QIYE READING

第四章

《《咖啡不苦爱情不甜》》

忽然有一天,他来我的馆子,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的诉说扰人的情话。他只是锁着眉头坐在角落里喝酒。

我依然坐在吧台那儿,只是端详而并不是喝手中的一杯红酒。然后,透过那殷红的酒液,透过那通透的酒杯,我凝望着他的脸。

太像了!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一张英挺的脸,简直与三百年前我遇见他时是一模一样!天意真会弄人!一场两场的轮回下来,竟然还是出落得这般的毫无差池。只是,我没有也不敢去看他的心。我不知道历经轮回之后,他的心上是否还会留有一道疤痕。而在三百年前当我以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的时候,我是再怎么也不会料想到会在这三百年后这样的再遇见他的。

当然,他定是喝下了孟婆汤才投入人世的。对前世再前世的种种,他根本毫无印象。他也当然不知我就是当年的那个要了他性命后又悔恨难当更在那醧忘台苦苦寻觅了三百年的女人。

可我却想不通,我为何从未在那一众又一众的往生人魂里寻到过他?

就在我出神的那一刻,他端着杯子过来了,靠着吧台坐了下来,就在我旁边。“你有心事?”他问。

一语中的。我点头。“你也一样。”

他破颜笑了,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那就为我们的一样干一杯吧!”

虽然我心头悸动了一下,但我还是很爽快地与他碰了杯。然后叫吧台里的小云又斟了两杯来,对他说:“这杯我请了。”

“谢谢。”

一阵沉默中,他喝他的,我看我的,酒。

真有意思。时隔三百年,当我终于有机会与他说上话——在他现世的情话之外——却只是如此的短语。短的,就像是当年的那柄匕首!

忽然他搁下杯子,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抑住心里的荡漾,说:“你来我的‘情话馆’应该不是为了要认识我吧?”

他稍有尴尬。“我只是好奇。”

“为什么好奇?”

“你很不同。”

“不同?”我戚戚地一笑。“这世上谁都只有一个,又岂会相同?”

他摇着手,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不同。我的意思是,我总感觉你与我们不一样。”解释得不清不楚,他也毛躁。“我也说不好,反正你不是一般人。”

这简直是废话!可是,尽管是废话,我还是被触动了。我没有对他的这句废话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继续沉默,然而却是开口喝了酒。一种醇厚的辛酸由口入喉,由上而下,直到心窝。可惜,他并不能够记起我。如果那一刻他能记起我,记起我与他之间的那么久远的爱而忘却那么久远的恨,那么,在那一刻,我就可以解脱了,我就可以完全的不顾一切的离开那该死的醧忘台,卸去那见鬼的负责人的身份,彻底的解脱。

因为,不知从哪一代开始,醧忘台的负责人便是由某个愿意放弃投生也要寻觅到真爱或者是等待所爱的那个人在轮回里将她记起的那个女人来担任的。期限是不定的。只要能寻到了真爱,只要能被所爱的那个人在轮回中记起,便能够功成身退。或者,只是终于受够了那漫长的孤独与寂寞而终于选择了放弃。就像我的前任。不过,前提是她必须得找到一个传人。就像她找到了我。

近在咫尺,却无法被记起,这对我而言,又岂只是悲哀!

可是,被记起了又如何呢?在被记起的同时,他便会恨我,恨我当年不顾一切地拦下了他新娘的花轿更用他赠予我的那柄匕首取了他的性命!也许,他还会剖开他的心让我看那道随着脉动在跳跃的鲜红的疤痕。

被记起了,又能如何呢?那已经不再是爱。我依然无法解脱。

“你有很多故事吗?”他又问。

我喝着酒,掩饰着心里的纠结。“我像是有很多故事吗?”

“像。因为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又是戚戚地一笑。“心事重重的又何止是我一人?”

他耸了耸他的宽厚的肩,说:“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就在今天。”

与我何干呢?“还是分手了。”

“是的。尽管我们都做过了许多的努力,可是,到底还是分手了。觉得有点对不住你的意思。因为最近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劝诫我们要珍惜爱情。可是,我们还是没有能够做到。”

“很多时候,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转变的。”本来如此。

他意会地点着头,像是在咀嚼我的话。

我又瞅了他一眼,搁下犹未空的酒杯,起身离开吧台。我想到后面的休息室里去休息一下。或许还是应该煮一杯咖啡出来,闻着喝着的同时,或者再想念起文澜。蓦然间,低眉处,我竟发觉我与她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不禁让我想及,是否那醧忘台任职过的每一代的“孟婆”都是这般的心性?如若将我们全数集结在一起的话,我想,我们定会相惺相惜的。

绕过吧台的弯角,正要往后走,却听得他唤我。尽管他不知我的名字,只是一声有点儿措而不及的“哎”,然而我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回头来,望着他。

只见他皱着眉在心里迟蹰了一会儿才问出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双手环抱在胸,倚着墙壁,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有意义吗?”

他忽然笑的有些腼腆。“我只是觉得你很与众不同,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朋友?”我的心里又掠过一丝的苦。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

没等他说完,我伸手拦截了他下面的话,说:“不是。我愿意。朋友嘛。做个朋友挺好的。我很高兴。”

他如释重负地般地吁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笑容也放松了下来。“我真是很荣幸。”

“我也很荣幸。”我真是佩服我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还荣幸?荣幸到什么程度?不行。我得赶快地进去休息室,因为,我的眼眶已经湿润了。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可不希望在他的面前流下眼泪。“对不起,里面还有个客人,我得进去了。下次再聊。”说完话,没等他回应,我已疾步走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仰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