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雀栖梧枝》
作者:秋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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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
细瓷小碗里盛的一碗粳米粥,微微泛有绿色,配的小菜是一碗豆腐渣,看似简单的豆腐渣是用陈了三年的火腿油炒的,旁边还放了一碟糟的鸭舌,杜太太的筷子却只夹了一点豆腐渣,喝了一口粥就吩咐人撤下去。
旁边伺候的吴妈已经端了茶上来:“太太,昨日老王家有事,赶不上伺候早饭,这早饭是他徒弟做的,想是不中太太的意?”杜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茶,也没喝,手拿起茶盖在上面划了划,似不经意的问:“老爷今儿该到家了吧?”
老爷?吴妈小心的在心里想着话:“老爷昨儿离得庄子,下半响该到了,”说着,吴妈看一眼杜太太,见她脸色没变,又加了一句:“那个人,可怎么处?”怎么处?杜太太的手在茶碗上轻轻点了点,老爷也着实糊涂,这样大的事情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一句对杜家有大功,就把她许给桐儿,难道不知道桐儿是杜家长子,日后杜家的顶梁柱?
他的妻子,自然要挑选能撑的住的,而不是一个灶下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杜太太的唇抿了抿,依旧没说话,吴妈低着头,肚里在思量,人到了,那些东西也该预备起来,不然住哪里去?
杜太太把茶碗放下:“好了,再怎么说,她也是你老爷亲口许下的,在庄上办了喜事的大奶奶,该怎么处,难道还要我教你?”
吴妈越发恭敬的连称两声是,刚要退出去又道:“那大爷的屋子和屋里的人?”杜太太看她一眼,只是不说话,吴妈急忙闭口出去,外面等候着的管家娘子们,见她出来,这才进去回话。
许是早饭没好好的吃,中午时候杜太太用的不少,这事既是老爷定下的,当日也说过,怕迟了就会有人论尊卑,讲良贱,连夜成礼,成礼后方才遣人来回了自己,就算再心焦,难道还能把人休出杜家?给别人家看笑话,少不得自己多劳累些,把这媳妇好好□出来,也别让杜家的名声倒了。
主意虽定了,杜太太还是觉得头有些疼,用手捏了捏额头,身边的丫鬟秋红忙上前给她捏着额头:“太太想是今日起的早些?”
秋红的手势不轻不重,杜太太觉得舒服些许,吴妈悄无声息的进来:“太太,已经挑了两个丫鬟,太太瞧瞧。”
说着往旁边走了一步,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跪了下去,一个十三四,一个十一二,瞧着也还机灵,杜太太看了她们一眼,点一点头,示意她们起来,对旁边的吴妈道:“就她们了。”
吴妈带着人下去,秋红给杜太太捶着肩,笑着道:“恭喜太太,家里可许久没办喜事了。”杜太太闭了眼享受着秋红的伺候,喜事,的确是喜事,可是这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不过老爷没这么糊涂,他能看上眼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是那种粗笨的,□起来,想来也不会很难。
杜太太打个哈欠,秋红忙道:“太太可要躺一躺?”杜太太点头,秋红带着小丫鬟伺候她躺下来,看着杜太太闭上眼睛,秋红命小丫鬟拿美人拳给杜太太捶着腿,自己趁空回房歇一歇。
秋红刚走出房门,就见吴妈过来,秋红忙站定:“吴妈妈好,太太刚躺下,妈妈还是等等再进去。”吴妈停了脚步,笑着道:“秋红,你服侍太太那么多年,越来越精心了。”
秋红笑一笑:“全仗当日妈妈的教导。”吴妈看了秋红一眼,鹅蛋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高高的鼻子,不由叹了口气:“当年你初进这里时,还是个黄瘦丫头,这么几年,出落成这样了,该求太太个恩典,寻门好亲事才是。”
听到提起亲事,秋红的脸微红一红,低头不说话,吴妈瞧了瞧周围,拉着秋红的手到了个拐角处:“别怪妈妈没提醒你,杜家家训,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大爷今年才十七。”
秋红的心事被说破,眼圈顿时红了,吴妈再仔细看了看她,玫红掐牙背心,腰间松松系了松花汗巾,白绫的裙,越发显得腰只一把,虽眼圈红了,也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拍了拍她手道:“太太是个善心人,等我好好给你琢磨,寻们好亲事,不胜了在这服侍人。”
秋红低头捻着汗巾边,什么话都没说,吴妈在心里叹气,杜家家训如此,若换了旁的人家,秋红这样的相貌,行事,怎肯放出家去,一个姨娘是跑不了的,偏这杜家,成婚前不在房里放人不说,还年过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不过这也少了许多别人家嫡庶相争,丫头们想做姨娘弄出的恶心事来,吴妈又和秋红说几句,杜太太的房门被人打开,走出一个小丫鬟来,四处望望走向这边:“秋红姐姐,太太醒了。”
秋红和吴妈忙走进房里,杜太太已经坐起身,小丫鬟给她穿好鞋,秋红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因是午睡,簪环未卸,只是用篦子把鬓边的乱发重新篦了篦。
吴妈边帮着秋红在那里给杜太太理妆,边在那里笑道:“太太,大爷的屋子已经重新布置好了,那两个丫鬟也安排进去了。”
杜太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吴妈明白杜太太心里其实是压着一团火,这火不好往杜老爷那里发,新媳妇那里没见到,是个什么样也不清楚,自然只有下人们受了,此时小丫鬟端水进来,吴妈忙上前接过,走到杜太太跟前跪了下去。
杜太太看吴妈一眼:“好了,我并没有怪你,起来吧,我们都不是年轻时候,这些事难道你还要做?”秋红已经努嘴示意小丫鬟上前接过水盆,吴妈这才起来,赔笑的道:“差事没办好,自然要被太太罚。”
杜太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秋红安静伺候着她洗脸,洗好重新上了妆,杜太太才道:“去瞧瞧大爷的新屋子吧。”吴妈虚扶她一把,一行人到了杜桐的屋子,四壁已经重新粉刷过,红绸红帐,床边梳妆台,窗下雕花几,梳妆台上,一溜摆着香粉,揭开看看,玉簪花的有,茉莉花的也有,连胭脂膏子都备好。
打开樟木衣柜,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匹料子,杜太太细细看了,对吴妈点头道:“你的差事办的越来越好了。”
吴妈依旧躬身应是,面上可没有半点喜色,这差使办好办不好斗会被杜太太记着的,办不好是扫了大奶奶的面子,怎么说她都是杜家的正经儿媳妇,办好了杜太太心里会不舒服,纵是吴妈在杜家一辈子,也不敢肯定一定会办的恰好。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杜太太带着人出去,这娶媳妇本来该是欢喜的事情,可是杜太太心里的那个弯是怎么都转不过来,有个管家婆子走过来,笑着行礼道:“太太,老爷到了。”
终于到了,那个媳妇也要见了,杜太太的手微微抬了下,示意管家婆子在前带路,刚走出不远,就看见杜老爷带着人走过来,两月没见,杜太太还是有些想念丈夫,不过一想到他做出这样大的事情也不过知会自己一声,又有些恼怒。
只是说了一声:“老爷回来了,路上辛苦。”眼就往杜老爷身后望去,这对年青男女,男的是自己的长子杜桐,脸上神采飞扬,见她望向自己,笑嘻嘻作个揖:“娘在家辛苦。”
女的就是自己的新媳妇了,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刚梳成的妇人发髻下,是一张带有青涩的脸,眉目还算清秀,可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杜太太顿时有了山鸡配凤凰的念头,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灵活,正好奇的看着自己,连羞涩都不会,这到底是怎么找的野丫头?
杜太太的眉微微皱了皱,不过若真是那样羞涩的姑娘,想来也不会把柴火堆点着以救人的举动了,看了新媳妇,杜太太觉得额角又开始微微跳动的疼,杜老爷呵呵一笑:“太太,我们还是进去说话,新媳妇总要见过婆婆。”
杜太太把叹气压了下去,这样一个丫头,可要怎么□?才能成杜家的当家奶奶?还不如好好给棣儿他们挑房媳妇,由她闲着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书中说的杜家家训,有些人家的确有过这样家训的,原因是好色会让人不长寿,那么为了长寿就要少欲,但是要传宗接代,那么就只允许过三十无子才可纳妾。
这个文的本质其实就是女主成长啊,从乡下野丫头成为当家奶奶。
第 2 章
进了屋,丫鬟们已把拜垫铺下,杜桐带着新媳妇双双跪下,大礼参拜杜家父母。杜太太见媳妇行礼时候还算规矩,那脸放柔一些,瞧来也不是个粗笨的,接过媳妇手里的茶,吴妈见状,忙把托盘递过去。
杜太太拿起上面放着的一对金镯笑着递给媳妇:“大奶奶,我做婆婆的也没什么好的,你也别嫌弃。”媳妇笑着接过,一双大眼还是那样忽闪着:“谢谢娘。”
杜太太不由笑了:“起来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今儿晚了,明儿再把长辈们请过来大家见见。”媳妇点头,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笑道:“娘,我姓张,在家娘都叫我雀儿。”
这话一出口,屋里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差点笑了,吴妈只是咳嗽一声,眼往她们看去,但唇还是微微弯了一下,饶是杜太太见过许多人,也被这话噎住,只得借咳嗽用帕子掩住口,雀儿已经上前给她捶着背:“娘,你可是有些不舒服?”
这一口一个娘,倒让杜太太不好说出教导的话了,她用帕子点了点唇角:“今儿晚了,你们一路赶回来也辛苦,歇着去吧。”
杜桐察言观色,拉一把雀儿,又行礼下去:“儿子告退。”雀儿还要说话,早被杜桐拉着走了,吴妈悄的使个眼色,秋红带着丫鬟们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杜老爷夫妻两人。
杜太太的脸这才放下,杜老爷只当一个看不见,还是说些庄子上的事,杜太太只是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杜老爷这才住了口:“太太,这次的事确是办的急了些,可方才你也看见了,这媳妇聪明机灵,又极镇定,那样时候还能想出法子,不然你就见不到我和桐儿。”
杜太太的气平了一些,起身给杜老爷倒了盏茶,却是塞到他手上的,杜老爷连茶带手都握到自己手里,杜太太不由脸一红,把手抽出来:“天还亮着呢。”依旧坐下道:“话虽这样说,桐儿是我生的,他的婚事,都不通于我知道,况且桐儿的媳妇,日后是要当家的。”
杜老爷的茶已经喝完了,把茶杯放下,眼却看着杜太太:“太太,这样有计谋的女子,难道不能当家吗?况且当时若不定下,再按着常理来的话,这门亲事是不会成的。”
这话一说,杜太太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已成定局,少不得我多辛苦些。”杜老爷的手覆上妻子的:“宛如,我知道,你嫁进杜家已是委屈你,现在我又给桐儿挑了个这样的媳妇,可是这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学的,这样有计谋的女子怎可错过。”
杜太太这次没有把手从他手下抽开,只是微微一笑:“说什么委屈不委屈,杜家又没侍妾庶子,归宁时节,姐妹们不知多羡慕我,既是你定的事,我还不能应吗?”
杜老爷把妻子的手紧紧握一下,杜太太一笑,站起身道:“来人。”秋红应声进来,杜太太笑道:“把昨日预备下的东西给大奶奶送去,她也要些东西压箱。”
秋红收拾着去了,杜太太看丈夫一眼:“好了,我知道你也给她预备了些,只是你总是男子,这些东西没我预备的细心。”杜老爷捻一下唇边的胡须,再没说话。
秋红到杜桐屋里的时候,见两个小丫鬟坐在门口赢手批玩,见她过来,大些的那个忙笑着迎上去:“姐姐来了?”秋红见她有些眼熟,想起她原来是厨房老王的孙女,叫什么小冬的,用手指点了她额头一下:“怎么不伺候爷和奶奶,在这里偷懒,吴妈妈知道了,可没这么好说话。”
年纪小一些的眼生的很,应该是两个月前杜老爷临去庄上时候买的那几个小丫鬟中间的,听秋红这样说,皱着眉道:“大爷不让我们在屋里伺候,这才和小冬姐姐在这里玩。”
秋红瞧一眼那关的紧紧的门,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不过只是一瞬,就笑着对小冬道:“你现时也是大奶奶身边伺候的人了,总要学着些眉高眼低。”
小冬和小丫鬟都点头,小冬急忙走到门边,声音微微扬起:“大爷,太太遣秋红姐姐来了。”里面传来杜桐的声音:“请她进来。”小冬忙推开门,小丫鬟上前挑起帘子,学的不错,秋红在心里点头,走进屋里。
雀儿坐在窗前几下,手上拿着一支笔,杜桐手里拿着一截墨,原来是大爷在教大奶奶写字,秋红顿时觉得自己嘴里什么味道都泛起来,行礼笑道:“大爷要写字,何不让小丫鬟上前磨墨,哪能爷自己磨墨,让她们闲着?”
杜桐只是一笑:“不过瞎写着玩,也无需让那么多人在旁伺候。”雀儿不晓得这人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刚想站起身,杜桐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雀儿站起不得,又怕自己说错话,只得拿着笔在纸上乱写。
秋红的眼看着杜桐那只放在雀儿肩上的手,这样恩爱,真是少有,不过这还是新婚,也是常事,秋红脑里胡乱在想,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大奶奶,这是太太吩咐奴婢送来的一些东西,还请大奶奶收了。”
听到是杜太太送来的东西,杜桐的手这才从雀儿肩上放开,雀儿起身接过,杜桐在旁边道:“让母亲挂心了,倒是我的不是,秋红,你回去后,多多谢过母亲。”
杜桐说一句,秋红应一个是,雀儿站在一边,只是用眼看着,一时秋红走了,杜桐才重新坐下:“瞧瞧娘都给你些什么好东西。”
不外就是些首饰,里面还有二十两银子,杜桐胡乱翻了翻,笑着对雀儿道:“娘想的可周到,知道你没银子,特意送来的。”
得不到雀儿的回应,杜桐回头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把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放心,虽说规矩大了些,娘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不少,只要晨昏定省,陪她说说笑笑,旁的事都没有,等回到院子里,随你高兴怎么做怎么做,不怕的,啊。”
雀儿的脸还是有些愁,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可没想到连称呼都有规矩,乡间婆婆叫媳妇名字是再常见不过的了,谁知到了这里,婆婆是不能叫名字的,从此后,自己就不能被叫雀儿,只能被人叫做大奶奶。
杜桐见她这样,拉过她的手:“好了,你不是常说,想那些有什么用?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事。”
雀儿点头,拿起刚才写的:“你瞧,我虽许久没写字,但这几个字写的还不错吧?”杜桐接过,上面写了八个字,鸾凤和鸣,夫妻同心,笔画端正,唇边不由露出笑意,虽说当日同意娶她,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虽有谋略,大字不识一个,以后还难得当家。
谁知她小的时候岳父还教过她习过字,只是后来连吃的都没有了,岳父忧伤成疾,撒手归西,这才没学下去,再大些岳母养活不下去,才把她送到庄子上做些粗活,也好过在家饿死。
杜桐微微叹了口气,见雀儿又继续写下去,低头时候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神情专注,偶尔还用牙轻轻咬下下唇,牙齿雪白,唇色鲜艳,不由上前把笔拿下来道:“夜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要见二弟他们。”
就晚了吗?雀儿抬头才见果然点了灯了,伸个懒腰道:“怎么这写字比做活还累?”杜桐不由失笑,雀儿急忙捂住嘴巴:“我说错了吗?”
杜桐笑的差点呛出来:“好了,你说的没错,不过这话还是别当着别人的面说。”雀儿点头:“嗯,最不能当着婆婆的面说。”
杜桐赞许的点头,雀儿果然聪明,可是为什么她学的那么快,自己会觉得有一点点惆怅呢?
次日早起,小冬伺候着用了早饭,杜桐夫妻往杜太太这边来,到那里时候,杜太太刚用完早饭在喝茶,见儿子媳妇来了,放下茶杯笑道:“昨儿回来的这么晚,今儿起晚些也不怕,又是这么早过来。”
杜桐已经行礼下去,抬头时候笑嘻嘻道:“儿子这不是惦记着娘吗?”杜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看向雀儿,雀儿走前一步,手扶在腰间弯腰下去:“媳妇给婆婆请安。”
这个礼行的无可挑剔,话说的也对,杜太太嗯了一声,站起来道:“你们随我来吧,家里的长辈都要来了。”雀儿见婆婆没说什么,心这才放下,小两口跟在杜太太身后雀儿看着杜太太走路时候,别说头上的珍珠,就连裙摆都看不到摆动。
再看看自己,走路时候环佩叮当,生怕别人不知道来了,要放慢脚步呢,又怕跟不上,只得继续走,身后的吴妈看着雀儿走路时候的样子,眉头不由皱紧,这大奶奶,若不是杜家的走廊有人打扫,只怕走起路来要把地上的泥土都扫干净。
到了大厅里面,已经男左女右坐满两行人,见他们进来,除杜老爷之外的人都起身迎着,除了领头有个妇人笑着称了杜太太一声大嫂,旁人都没说话,眼只看向雀儿。
杜太太嗯了一声,手微微一抬就坐到杜老爷身边,雀儿倒没料到杜家竟有这样多的人,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都穿着华丽,虽然笑容满面,不过雀儿反觉得,这比前几日庄上来的那些强盗还要可怕几分。
杜家
雀儿深吸一口气,头微微一侧,正好对上杜桐的眼,他的眼还是那么平静,雀儿觉得心里又有勇气了,眼还没转过来,就听到有人笑了:“哎呀,这桐侄儿和大奶奶可真是恩爱,这许多年都没看过了。”
说话的是坐在杜太太下手的一个中年妇人,她年纪和杜太太差不多大,虽坐的庄重,那眼角却有些轻佻,杜太太眉微微蹙了蹙,再下手的另外一个妇人已经笑了,她年约二十七八,面貌温柔,低垂的眼里满是笑容:“二嫂,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桐侄儿今年才十七,侄媳妇可就更小了,说起来,我们杜家也是很多年没办喜事了。”
后面那句她是和杜太太说的,杜太太刚要接话,杜二太太又笑了:“三婶,眼瞅着三叔都过三十了,你只有两侄女,杜家的规矩是人人都知道的。”
杜三太太没料到杜二太太会把这话拿出来说,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杜太太已经微微咳嗽一声:“好了,今日是桐儿媳妇初次见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杜二太太已经换了张脸:“大嫂说的是,可别把孩子吓到,我们这样爱说村话的,可比不得大嫂娇滴滴的新媳妇。”杜太太的眼微微瞟向雀儿,雀儿还是站的笔直,一双眼清清亮亮,杜太太心里似乎有触动,对吴妈点一点头。
吴妈在前迎着,让杜桐夫妻行礼,杜老爷上一辈的人不在了,就只有这一辈的两个弟弟还有杜老爷的三个堂弟,杜二老爷人倒是和气的很,和有些刁钻的杜二太太倒不一样,见雀儿行礼下去,手作势扶着,嘴里说着不晓不晓,怀里已经掏出个荷包递过来。
杜桐接过,放到小冬手里捧着的托盘上,杜二太太虽然刚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可是礼数还是没有错,大方受了杜桐他们的礼,递出的荷包也是送到雀儿手里。
杜三老爷比两个哥哥都要年轻些,许是幼子,一脸懒散的样子,人虽坐在那里,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直到雀儿他们跪下去,他才忙把杜桐拉起来,力气有些大,差点没把杜桐的膀子扯到,嘴里说着免礼,手就往衣服里面去找早准备好的荷包,捞了半响也没捞出来。
倒让旁边的杜三太太有些着急,杜三太太刚要开口打圆场,杜三老爷脸上露出笑容,拿出一块玉佩:“桐侄儿,恭喜恭喜,你前程远大,定不像我样的是个废物。”这话说的有些蹊跷,杜三太太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来,杜桐只装作个不知道,接了谢过。
到杜三太太那里,她不光准备的礼物丰厚,还说了一筐的吉利话,杜太太见雀儿行礼时候甚是规矩,没有什么错的,心这才放下。
行完长辈的礼,雀儿觉得头都有些晕,还从来没有这么一早上就磕那么多的头,杜桐除了每次过年拜影,这样密集的磕头也是头一遭,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还好下面的就是平辈,只要彼此见礼就可。
小冬盘子上已经放满东西,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放到哪里去,吴妈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递给在门槛外守着的小丫鬟,示意她拿回去,自己从桌上拿起另外一个堆得满满的托盘递给小冬。
吴妈整个动作十分流畅快速,雀儿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前面,那一排的少男少女都站了起来,杜桐不光是杜老爷的长子,也是这一辈里面最大的,真正真正杜家的嫡长孙。
平辈们按年龄排开,站在头里的是杜桐的弟弟杜棣,他比杜桐小两岁,唇边的胡子才刚冒出来,规矩互相行礼过,杜桐从小冬手里的托盘上拿过一样东西递给杜棣,杜棣只是笑着道:“大哥娶了嫂子,给兄弟的定是好玩意。”
虽然话里带有戏谑,但杜棣的声音还是压的很低,生怕杜太太听到一样,吴妈眼里露出笑意,二爷性子活泼,偏偏太太又是个严肃的,也不知道像哪个。
接着是杜二老爷的长子杜栋,他不过十四,一脸严肃的样子不似爹娘,倒有些像杜太太,行礼之后一本正经的说着吉利话,倒有点像小孩装大人。
杜栋之后是杜桐的另一个弟弟杜梁,行礼时候他有些好奇的看着雀儿,年纪还小的他还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哥哥成亲娘不大欢喜,说什么婢女不婢女,可是婢女多好,从小在杜家长大,一定会很听话。
杜梁身边是杜二老爷的二儿子杜朴,他今年不过十二岁,平时和杜梁最好,在杜梁行礼时候他也打量着雀儿,这个大嫂,看起来还没母亲身边的香儿姐姐漂亮,为什么大哥会娶她呢?
杜朴之后就是杜家的女孩了,最大的杜桦刚过十岁,一举一动都很端庄,除了年纪小些,发刚垂髫,活脱脱是杜太太的翻版,接过雀儿递上的礼物,脸上虽有笑容,雀儿却还是能看出那种礼貌而疏淡的感觉。
雀儿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自己的这位小姑可不像别的同年龄的小姑娘那么好相处,这么大的孩子,在乡间还真是爱玩的,可看这位小姑眼垂着,坐的端正,连笑都是那样淡淡的,这怎么相处雀儿一时都不知道。
杜三老爷的两位千金,杜杉杜杨,两人接过礼物时候脸上甜甜的笑容让雀儿心里一暖,果然杜三太太为人温柔,连生出来的女儿也不像杜太太的女儿一样严肃,虽说这两位姑娘坐的也很端正,可是杜杉的脚在裙下是交叉在那里,杜杨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玩耍。
礼行毕,杜家的主人都见过,杜桐夫妻坐到小辈们坐的最上面,吴妈这才带着家里的男女下人们来给大爷,大奶奶见礼。
院子外面跪了黑压压一院子的人,杜太太已经预备了五十两银子打赏下人,自然用的是雀儿的名义,雀儿把沉甸甸的银子交给领头的吴妈由她散去,这一早上的事这才算完,雀儿这算是正式进了杜家门,成了杜大奶奶。
今日的午饭就是在一起吃的,男人在外,女眷在内,下人们也各自有酒席,雀儿初做新妇,要伺候杜太太用饭,这种伺候人的细活,她是做不来的,不是打翻了酒杯,就是夹错了菜。
见秋红的动作是有条不紊的,雀儿越发心急,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在她又把杜太太要的小炒猪肉夹成了旁边的板栗菜心的时候,杜二太太笑了:“大嫂,不是说大奶奶是庄上婢女,怎么连伺候人的小事都做不好,难道是只会烧火,不会做别的?那大嫂日后可就有口福了。”
雀儿听了这话,本就心慌的,筷子上夹着的菜心掉了下去,一颗黄澄澄的板栗掉到了杜太太的酒杯上,雀儿的脸顿时红了。
秋红已经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酒杯给杜太太换掉,旁边的婆子也用抹布把菜心擦掉,杜太太等她们做完了才淡淡开口:“二婶说的是,杜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娶个媳妇回来就是伺候婆婆的,这些事,有丫鬟们做就成了。”
说着对吴妈吩咐:“给大奶奶安个座儿,以后没外客,大奶奶就不用过来伺候用饭了。”吴妈端个椅子过来,雀儿有些忐忑,不过这站了半日,腿总是酸的,谢过杜太太后坐了下来,杜太太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杜二太太嘴角扯了扯,什么都没说,杜三太太只是温柔一笑,拿起筷子夹了筷鸡肉给杜杉,一餐饭就这样静悄悄吃完,饭后,杜太太和妯娌们说笑一会,也就各自散去,雀儿这才得空告退。
出了门,雀儿长舒一口气,难怪那日娘得知自己嫁进杜家,眼里满是忧虑,富家奶奶不好做,自己还当娘是说笑话的,从昨日进杜家大宅开始到现在,好像都没松过一口气,繁多的规矩,下人们看起来谦卑无比,但眼神里总是有点别的东西。
还有那看自己眼神里面总是有些嘲讽的二婶,雀儿叹气,这可和当初在杜家庄子里面不一样,那时顶多就是庄上管事的张婶子会扯着嗓门骂自己不该又淘气上树,怎么都没个姑娘的样子,可是现在不行,没有人会骂你,但那种感觉还不如被张婶子骂自己几句来的爽快。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不要脸的说,雀儿就是照进杜家的一缕阳光,在适应杜家的同时改变杜家,我太不要脸了,掩面下。
姐妹
雀儿进到大宅里已经有半个来月了,这半个来月,雀儿算是渐渐适应了杜家的日子,早起梳洗完,就去给杜太太请安,请完安要陪着她说说话,但杜太太对什么话头感兴趣,这是雀儿挑起几次话都没明白的,好像她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杜桦活脱脱是杜太太的翻版,雀儿说话的时候她总是那样含着微笑在听,眼里也很平静,而雀儿分明感到一丝她们的不耐,每次都是提起话题,又匆匆结束。
再陪着坐一回也就各自告退回房,路上碰到的丫鬟婆子对雀儿很礼貌,可是雀儿望着天空,总是有丝不确定,自己是嫁进杜家,也被人称为大奶奶,可是又好像只是这个家的一个客人,不像是家里人。
回到房里,往往杜桐还在书房读书,他年少聪明,杜老爷盼着他能考上功名,也算是接了书香,毕竟杜家上一个当官的还是杜老爷的祖父,前明的知县,杜老爷的爹又秉承庭训,绝不在新朝出仕,连新朝赏的功名都不肯受。
杜老爷就更是只擅长做买卖,不长于读书,两个弟弟也是如此。新朝也建了五十来年,那点骨气持续两代也算不易,何不就在年轻一辈里读书出仕,继了书香?要知道杜老爷的高祖可是曾任过武英殿大学士,谥号文恪,杜家大门上曾高高悬挂学士府。
杜桐纵然还是在新婚,也要在书房用功,于是雀儿只能在房里读书习字,说来惭愧,个个女子都会的女红她是一窍不通的,一来自从雀儿的爹死后,雀儿的娘忙于生计,这些也没教导她,等到雀儿娘想起雀儿年纪渐大,怎还到处在山野疯跑时候,也来不及,这才把雀儿送到杜家庄上做事,好学学规矩。
二来到杜家庄上之后,雀儿口乖舌甜,哄得张婶子十分开心,这些衣衫鞋袜的事,就被张婶子包了,雀儿除了会缝个破口,连双鞋都不会做。
到了午饭时候,去陪着杜太太用午饭,虽说饭桌上有三个人,寝不语的规矩雀儿是不守得,但是这食不言,杜太太是着实守得,饭桌上别说谈笑,连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听不到,午饭完后小睡一会,然后又是习字,用晚饭,一天就这样完了,周而复始,雀儿每每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在走神,每日都像这样过,杜太太她们不觉得闷吗?
“闷,怎么会闷?”说话的,是雀儿的姐姐凤儿,此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坐在雀儿对面,白皙如葱根样的手交叠着放在裙子上,指甲上涂得蔻丹红的让雀儿有些刺目。
这个比雀儿大五岁的姐姐,雀儿从三岁后就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另一次是凤儿出嫁,张老太太给个恩典,让雀儿的娘带着雀儿前去见凤儿。
今日门上传报说宁家的五奶奶来访,雀儿直到见到人才知道宁五奶奶才是凤儿,她脸上和煦的笑容,和杜太太对答时的恰到好处是雀儿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唯二的两次见面,凤儿脸上的笑容都是客气而生疏的,不像现在带着亲热。
在杜太太那里坐了会,才回到雀儿房里,虽说和姐姐一向不是很亲近,但总比陌生的人好,看着她,雀儿不由问出那话,谁知得到的是凤儿这样的回答,雀儿不由眨了眨眼。
凤儿看着妹妹一脸的稚气和天真的举动,微微一笑:“妹妹,你从小和我不一样,长在爹娘身边,娘也糊涂,你再怎么说也是张家的子孙,怎么就把你送去服侍人?还好有祖宗保佑,你被杜家看中,不然张家的列祖列宗连脸面也丢尽了。”
凤儿的话温柔和蔼,说话时候唇边一直有笑,雀儿看着姐姐说话时候一张一合的唇,心开始往下落,粉色的唇往上扬:“宁五奶奶,你在这里说娘糊涂,怎么不去问问当日把我们赶出张家的大伯他们?”凤儿一愣,这个妹妹虽是一娘所出,只是凤儿从小得到张老太太喜欢,养在张老太太身边,年纪稍大,又定给了宁家,当日张老太爷去世,大伯以父亲是庶出为名,只分了薄薄的一份产业,母亲娘家也没势力,只得带着雀儿离了张家,那时娘也曾问过自己,要不要随爹娘走了,不等自己回答,老太太身边的婆子早笑着说,三姑娘自然是跟着老太太,宁家认的,是张府的三姑娘,而不是张四爷的女儿。
那年,雀儿只有三岁,当时光过去,听的父亲不善生产,那份薄薄的产业也守不住,积劳成疾去世的时候,凤儿心里也曾有过一丝惆怅,但随即又被庆幸笼罩,若当日随了爹娘去,又怎能住在这锦绣堆里,受了丫鬟们的服侍呢?
此时听了雀儿的问话,凤儿的心微微慌乱一下,接着就道:“妹妹,那些事都是长辈们的,况且爹去世已久,祖母已过八旬,知道当日为了憋口气,赶出爹娘委实不对,但不管怎的,祖母也养育了我一场,妹妹,难道你要我指责祖母吗?”
雀儿的眼上蒙上一丝阴影,接着就又散去,只是低头不说话,凤儿握住她的手:“妹妹,那些事都过去了,大伯已经吩咐下人去把母亲接回张府,还给你备了份嫁妆,吩咐给你送过来,这富家儿媳妇,没有嫁妆,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雀儿抬起头,一双眼依旧清清亮亮:“五奶奶,若我没有嫁进杜家,而是嫁了个乡下穷小子,张老太太和张老爷也不会如此对我吧。”雀儿这丝毫不拐弯抹角的话让凤儿愣在那里,她原以为雀儿不过是那种乡村姑娘,有什么一眼就看到了,哪懂这深宅大院的弯弯道道?
还预备雀儿接了嫁妆,接着好好的和雀儿叙叙姐妹情,把怎么在这深宅大院过的好的法子教了,最后再把张老爷所托付的说出,谁知雀儿竟一语挑破她的来意,不过她总是经过些事的,只一瞬就笑道:“妹妹,你说什么呢?大伯他是真心的,就算你没嫁进杜家,他也早预备派人去把你和娘接回去了,只是人还没出来呢,就遇到你出嫁的大喜事,这才又赶紧预备嫁妆,好给你面上增增光。”
雀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宁五奶奶,请您回去罢,当日张老爷既说过,分家之后就各是各,要饭也别要回到张家门上,给张家丢脸的话,爹临死前也说过,只恨自己不能干,连累妻女受苦,爹如此,我自然也会如此,既各是各家,自然就无需再说这回不回去的话。”
凤儿只是微微叹气:“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和娘这些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你也是明白的,当日若娘的娘家能说上话,分家时候也不会只有薄薄那点,你认了张家,不为娘,为你也是好的,有什么事,张家能给你撑腰,好过娘只是个寡妇。”
雀儿的眼微微往上挑:“宁五奶奶,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虽生长乡间,也听过一句话,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若自己有了本事,赤手空拳也能打出一片天来,若自己没了本事,守着金山也会饿死,我虽没几分本事,却有那么几分骨气。”
这话是说的绝了,凤儿再没话说,她只是叹息:“罢了,你的怨气不是我能解的。”雀儿一笑:“说什么怨气不怨气,那些都是老辈子的事,今后也不过就是做个一般来往罢了。”
凤儿没有接话,话不投机的两姐妹相对无言,丫鬟请凤儿过去杜太太那里用饭,凤儿起身道:“家里还有些事情,饭就不用了,还请带我到你们太太跟前说一声。”
雀儿也不在乎她在不在这里用饭,陪着她到了杜太太跟前,凤儿辞过,杜太太也没强留,雀儿送她到二门上,凤儿看着不发一语的雀儿,临上轿的时候说了一声:“妹妹,你真信也好,假信也罢,日后有事,你遣人来说一声,我能帮的就会帮。”
雀儿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多谢。”看她依旧拒绝的神情,凤儿上轿而去,张家的人还在自家等着呢,娘也没有回到张家,当初若是随了爹娘去,又是怎么一种情形?凤儿看着自己身上的穿着,冷笑一声,别傻了,雀儿不过运气好,不然哪家富家会娶她?
雀儿看着凤儿的轿子远去,头微微侧一侧,有了张家的助力,自己在杜家似乎会好过一些,娘曾说过,别人的好意不要轻易去领,因为这个世间,不求回报的人太少,况且见便宜就占,那也不是好姑娘该做的,张家今日的好意,绝不是后悔,不然这十多年,自己母女衣食不周的时候,张家的人可没有接济过,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被送进杜家做工。
想到这里,雀儿示意小冬她们跟着自己回去,到杜太太房里时,里面是难得的有些慌乱,雀儿还不及行礼,就听到吴妈在那里招呼:“快些寻小厮拿梯子来。”
雀儿好奇问道:“吴妈妈,这是怎么了?”吴妈指着树梢:“那个瘟猫,淘气的不行,把太太的金钗叼上树阁在那里。”说话时候,蹲在杜太太脚边的猫喵了一声,似乎带有一丝得意,杜太太已经把它抱起来:“好了,它历来爱玩这些,你快些唤小厮拿梯子来。”
雀儿看看那树,高不过两人,那金钗挂在树梢,亮晃晃的直晃人的眼睛,树下还有石凳,眉头一皱:“吴妈妈,不需拿梯子了。”吴妈还在发愣,雀儿已经爬上石凳,这个举动把还在训猫的杜太太吓到了,饶是镇静,也张嘴啊了一声。
吴妈更是夸张,回过神来叫了声:“大奶奶,这使不得。”就见雀儿已经爬到树上,用手去勾那树梢上的金钗,这个动作把吴妈的魂都快要吓飞出去,忙吩咐丫鬟去拿被子这些垫在树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超级郁闷啊,某人弄资料的时候,把我所有的文档全都删了,我差点吐血,三百多万字,14个完结文的东西啊,里面还有四五个没在网上发表过的开头,今天找啊找,总算在网上下了12个完结文的文档,可是我的处女文文和马甲文文的文档就永远找不到了,呜呜呜,我20多万字的马甲文文啊。
第 5 章
不等丫鬟把被子抱出来,雀儿已拿到金钗,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吴妈跟前,笑的像朵花一样:“吴妈妈,我说不需着忙,这树并不算高。”吴妈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转头去瞧杜太太,杜太太短暂的慌乱已经退去,手摸着那猫的皮毛,猫闭着眼睛,很享受杜太太的抚摸。
雀儿走到杜太太身边,行礼后起身,把手摊开:“娘,这是你的金钗。”杜太太还是在那里轻轻的抚着猫,雀儿心里知道,这样的举动别说是富家奶奶,就算是在乡间时候一般人家的女孩也不会上树的,可是方才凤儿来访时候的怨气还郁结在胸,再像平日一样低眉顺眼,雀儿觉得自己实在做不出来了。
杜太太的手在猫毛上穿插而过,手上戴着的红宝石戒指一下闪光,一下又埋到了猫毛里,雀儿不知怎么想起自己的娘来,其实娘比婆婆大不了几岁,从前也曾是富家养尊处优的少奶奶。
在张家宅子里的事因为雀儿太小已经不记得了,有记忆的时候娘都是在灯下做针线,看着爹在灯下读书,和爹的轻声交谈里面,也不会提到张家,只有等到爹高中后的欣喜,可是不等到爹高中,娘扬眉吐气的那天,爹就积劳成疾撒手而去。
张家的仆从簇拥姐姐来祭拜爹,虽着了素服,姐姐脸上的悲戚就连年纪还小的雀儿都能看出来,不像是真的,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和娘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而去,倒是跟着姐姐的奶娘说了,姐姐已被过继给了大伯,给爹守孝只能按了未嫁侄女对叔叔的规矩。
娘当时紧紧抱着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许久之后娘才叹气,虽然娘什么都没说,但雀儿还是感到娘抱着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大,究竟为什么,当时的雀儿不明白,现在的雀儿好像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大明白。
娘的手上是不是也曾戴过这样的红宝石戒指,抱着猫在院子里面晒太阳,或者还曾有奶娘抱着姐姐在她旁边逗趣?
杜太太说话的声音打断了雀儿的思绪:“大奶奶,生受你了,你先下去吧,我乏了。”说完就抱起猫往屋里走,秋红急忙跟上去。
吴妈走过雀儿的身边,已经过去了又站住:“哎呀,我的大奶奶,该怎么说呢?”雀儿的面上还是那样平静,把手伸到吴妈跟前,那股金钗被太阳一照,更显得金灿灿的,吴妈叹一口气,还是拿了那股金钗,什么话都没说进屋。
院子里刚才还是满满的人,现在只剩下了雀儿和小冬两个,雀儿回头对小冬道:“回屋吧。”说着就走出院子,小冬的眼睛一眨一眨,她很想问问雀儿为什么会这样,可是雀儿虽和气,也是个主母,问了她会不会生气?
小冬心里这样想着,见雀儿紧走两步,对迎面走过来的杜三太太行礼,小冬也急忙行礼下去。这还是又一次见到杜三奶奶,平日偶尔能在杜太太那里见到杜杉杜杨,杜三太太是从不过来的,听旁人说,杜三太太正在给三老爷挑一房有宜男之相的妾室。
果然杜三太太身后,除了丫鬟打扮的,还有两个着桃红衣衫的年轻女子,都双颊饱满,下巴圆润,看来这就是杜三太太给三老爷挑的妾室。
雀儿行礼起身时心里暗自在想,杜三太太虽似往常一样温柔,可雀儿觉得,她好像比上次还瘦了些,不过虽是一家人,其实不过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雀儿只是恭敬问过几句寒温,就避让在一边让她们一行人过去。
等到杜三太太走了,雀儿才继续往前走,小冬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大奶奶,那两个是不是三老爷要纳的妾?听吴妈说过,杜家已有三代没纳过妾了。”
这是杜三太太的伤心事,也是雀儿心里的一道疤,有妾就有庶出,有庶出就有嫡庶之别,如果张老太太不记挂着当日自己的亲祖母占了祖父的宠爱,才不会在祖父死后,授意大伯只分了薄薄一份产业给爹,姐姐也不会会和娘分开,当日最伤娘心的,不是只分那么薄薄的产业,而是和自己的亲骨肉分开。
这样的话,曾有才子之名的爹也不会早早去世,这一切,都是因了纳妾之事。小冬站在她身后,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大奶奶,你是不是怕太太责怪,才会站在这里不动?”太太责怪?雀儿此时还想不到婆婆的责骂这层,深深吸口气,似乎要把胸口郁结的气散掉,明明娘已经说过,这一切就当是命,日后好好过就好,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疼?
小冬见雀儿还是一言不发,还当自己说错话了,默默站在她身后不说话,雀儿转头笑笑:“没事,你没说错,我们回去吧,已经快要用晚饭时候。”
回到屋里,刚坐下就听到小冬招呼:“夏青姐姐来了。”难道是婆婆终于想起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唤自己去她跟前训斥吗?夏青已经走了进来,她是杜太太身边另一个得用的丫鬟,比秋红小那么两三岁,面上时时含笑。
走到雀儿跟前行礼:“大奶奶,今儿三太太过来,太太说要和三太太说几句话,您的饭,太太吩咐厨房单独送过来。”
说着身后已经走上一个手里提着食盒的婆子,雀儿已经站起笑道:“劳烦你了,三婶过来,我这个做媳妇的没过去伺候,反倒要娘记挂着,实在不应该。”
夏青听了雀儿这几句话反奇怪起来,雀儿进杜家的时候她正好回家去了,过了三五日才回来,问过秋红,秋红说这个奶奶,连好一点的丫鬟都赶不上,秋红的心事,夏青是知道的,还当是秋红嫉恨之下说的,谁知今日大奶奶竟爬树取钗,夏青就想秋红说的话不错。
谁知这会雀儿的应对倒十分合乎礼仪,不过夏青心里虽这样想,面上还是没露出来,依旧笑的很甜:“奶奶先请用饭,奴婢告退了。”
说着屈膝又福一福,这才退了出去,小冬已经相帮着婆子把饭菜摆好,一碗火腿鲜笋汤,素炒面筋,五彩豆腐丝凉拌,水蛋清蒸,小炒猪肝,再加一大碗饭。
雀儿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吃饭,小冬一脸担心的望着她:“奶奶,太太一定很生气,不然怎么送这样的饭食过来?”雀儿咽下一口炒面筋,这菜味道不错,这样的饭食有什么不好?
小冬用手柱着下巴,虽然说主人的事自己做下人的不该插嘴,可是这位奶奶平时对自己不打不骂,高兴了还会说些笑话来听听,还是先提醒一下的好:“奶奶,奴婢的爷爷在来杜家前,待过另一家,他说那家的太太不喜欢儿媳妇,就找岔子不和儿媳妇一起吃饭,吩咐厨上送去的饭食都是凉的,那位奶奶饥一顿饱一顿的,连身上怀着的孩子都掉了,爷爷见这样不好,这才辞了那里,投了杜家。”
雀儿正在喝汤,听见小冬这样说,不由看她一眼:“你啊,想这么多做什么?婆婆她虽然话不多,为人极好。”
是吗?小冬眨眨眼,雀儿已经吃好了,把那碗饭向小冬推一推:“还剩这么多呢,你和青宁把这些吃了吧。”
小冬的眼一下亮了,这些饭菜虽说是剩下的,可比她们平时吃的好,忙出去把那个叫青宁的小丫鬟叫进来,两人围着桌子把饭菜吃的干净,把碗筷收拾进食盒,等厨房的婆子来收。
吃完了小冬才想起该给雀儿倒茶,脸上不由露出尴尬之色,忙提起壶倒了杯茶:“奶奶,全怪奴婢疏忽了,忘了奶奶还渴着呢。”
雀儿其实也不渴,只是接了茶在手,什么话也没说,小冬见雀儿又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自己今日的话好像有些太多了,不敢再开口问什么,只是站在一边。
雀儿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俗话说的好,到什么庙装什么神,自己现在既然是杜家的大奶奶,自然也要像个大奶奶的样子,可是要像杜太太那样,成天一脸严肃,那样会觉得十分之闷?怎么才能既像个大奶奶的样子,又不像杜太太那样呢?
杜桐回房的时候见雀儿坐在窗下,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上前道:“娘子,你是不是因为今天爬树取钗被娘训了,才坐在这里发呆?”他怎么就知道了?
雀儿把盘着的双腿放下:“我想的并不是这件事。”杜桐越发奇怪了,今日还在书房就听到杜朴在那里说大嫂下午时候爬树取钗,气坏了大伯母,杜桐等到课业一完,不及回房就先去杜太太房里请安,见母亲面色如常,还有三婶在旁边,带了两个给三叔预备的妾在那里。
也不好多问,出了房门找来吴妈一问,知道母亲并没训媳妇,只是让她自己回房去了,心这才落下,匆匆赶回房里,谁知妻子说并不是这件事,忙笑道:“那又是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努力的给雀儿姑娘找平衡中。
归宁
雀儿想说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再说这种事情,说给男人听又不起多少作用,过了会才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娘了。”娘?杜桐的眉挑起,原来是想岳母了,他坐到椅子上,顺势把雀儿抱了坐到腿上:“你想岳母了,这容易,等再过几日,书房里的课业差不多了,我就和娘去说,让你回家归宁一趟,你要嫌这样见到岳母的时候少,等再过些日子,就把岳母接过来住在这里,不然她一个人在乡下住着,也是孤单。”
雀儿靠着丈夫的肩,点了点头,杜桐把她抱的更紧,雀儿的身形娇小,正好能被他纳在怀里,杜桐闻着她发上的香味,心神开始有些摇曳,有风吹过,吹不散的,是他们之间的浓情。
次日杜桐上书房,雀儿依旧去给杜太太请早安,杜太太的神色还是和原来一样,等雀儿陪着她坐了会,预备告退的时候,杜太太才闲闲问出一句:“大奶奶,昨日来的宁五奶奶,是你的姐姐。”
问的单刀直入,雀儿有一霎的失神,接着就点头道:“是。”杜太太的眉微微皱了皱,接着又问:“你姓张,本城永丰行东家也姓张,宁五奶奶是从他家出来的,那么说来?”雀儿已经抬起头:“婆婆,永丰行东家的张家和媳妇家的张家,十三年前就各是一家,现在当然也各是一家。”
杜太太发上的珠钗难得晃了一下,永丰行虽然这些年开始走下坡路,可是总是这城里有名声的人家,雀儿这样说,是不认回他们家了。
杜太太在心里思量,雀儿心里的不确定越来越大,婆婆不会更加不喜欢自己了吧?婆婆出身方家,几个姐妹个个嫁的都好,当今户部尚书的夫人不就是婆婆的二姐吗?杜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曾为武英殿大学士的荣耀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更别提那还是前朝的事情,算来婆婆嫁到杜家,算是下嫁。
而一个婢女成为她的儿媳,在婆婆眼里应该是耻辱吧,不恶声相向,只怕是婆婆不屑吧?雀儿不由抬头看着婆婆,婆婆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其实她生的很好看,杜桐的眼睛和鼻子都很像婆婆,只是杜桐的眼里时时含笑,不知道婆婆笑起来时什么样子?是那种真正的笑传到眼里的,而不是礼貌的,唇只弯一弯的笑容。
许久雀儿才听到杜太太说话:“好了,这是你家的事,我这做婆婆的也不好多问,只是还有句话,你既进了我杜家,就是我杜家的人。”
雀儿忙站起来答了几个是字,杜太太唇又弯一弯:“你嫁过来也有一个来月了,明日你归宁一趟吧。”雀儿的眼弯了起来,这声是答的极其响亮,想想不该只是如此,又加了一句:“谢谢娘。”
杜太太拿起身边的账册,雀儿知道自己该退下,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杜太太翻着手里的账册,这个月的开销多了许多,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她拿起笔注了一笔,递给管家婆子,继续看起别的来。
雀儿回到房里,虽然说明日才归宁,可是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带些什么回家呢?婆婆给的首饰衣料是不行的,那二十两银子,这些日子做赏银也剩的不多了,这时候雀儿不由有些气馁,自己为什么不会做针线呢?不然给娘做几身新衣服也好。
门帘被掀开,秋红手里拿着些东西走进来,见到雀儿就行礼下去:“大奶奶,您明日归宁,太太吩咐送些东西给来。”
秋红手里拿着的是几匹衣料,还有些零碎东西,雀儿忙命小冬接过,吩咐青宁给秋红倒茶,秋红还是站的笔直,脸上含笑道:“大奶奶不必着忙,奴婢还要赶回去给太太复命。”
秋红虽然说话的时候是恭恭敬敬的,可是那双眼还是忍不住往雀儿身上瞧,她穿着家常的红色缎袍,白绫的裙子,耳边是对小巧的石榴石耳环,比起初进杜家时候,感觉不光脸圆润了一些,连身条都长高了。
秋红有些惆怅的想,都是婢女,自己的容貌还要胜她一筹,应当也更好一些,为什么大爷就看不到自己呢?难道说自己不会放火的缘故?
青宁倒了茶过来,见秋红站在那里不说话,唤了一声:“秋红姐姐。”秋红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这里发愣,忙接过茶对雀儿道:“多谢大奶奶,奴婢还要回去给太太复命。”
那杯茶只在手里拿了下就又被放回到茶盘上,见秋红有些狼狈的往外走出去,已经放好东西的小冬上前好奇的道:“秋红姐姐是怎么了?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雀儿只是一笑:“她怕在这里待时候长了,婆婆会说什么吧。”小冬还想说话,雀儿已经笑着说:“东西收拾好了?”小冬忙把东西一一拿出来给雀儿看。
次日一早,雀儿吃过早饭,去和杜太太说过,带着小冬青宁归宁,除了她们,还有两个婆子,一个小厮跟着,上车往乡下去。
在杜家宅子关了一个来月,上车之后雀儿就不由挑起帘子往外看,这街上可真热闹,卖糖人儿的,糖葫芦的,南北货物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可比在安安静静的杜家宅里呆着舒服多了。
小冬还当雀儿是要买东西:“奶奶,您要买什么的话,告诉太太,由她吩咐买办去买回来就成了,给杜家的东西,没人敢把不好的东西送进去。”
雀儿把帘子放下,哎,小冬怎么能了解自己的心事呢?并不是说想买什么东西,而是想瞧瞧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是这大街上来来去去的车马轿子,有女眷的都把帘子放的严严实实,连看看外面的景都不成。
雀儿心里浮起一丝惆怅,不过这种惆怅在出了城,车越来越快的时候慢慢消失了,很快就可以看见娘了,也不知道她好不好?虽说之前也是在庄子里做事,可是隔三差五的,还是能见到娘,还从没像这次一样,离开她一个多月。
走过一道小石桥,就进了村子,雀儿大大方方的挑起帘子往外瞧,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之前怎么不觉得这天这么蓝,水那么清?
到了门口,雀儿想跳下车,两个婆子忙止住她,先下车去叫门,门开处是个粗手大脚的婆娘,她看一眼婆子的衣着,还有门口那辆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马车,双手一叉腰:“都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张大嫂不会回什么张家,你们怎么又来了。”
说着婆娘就要关上门,婆子们知道是误会,刚要解释,已经听到雀儿催生生的声音:“刘三婶,是我回来了,我娘呢?”
刘三婶听到雀儿说话,脸上的神情立时就从愤怒变成笑容:“哎呀,原来是雀儿侄女回来了,我还当是那起子不要脸的。”说着还埋怨婆子:“你们不会说是雀儿回来了,差点让我误会了。”
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分明是她不让人开口说话,不过这不好埋怨得,忙回到车前扶雀儿下车,刘三婶看着,嘴里啧啧有声:“雀儿,你现时可是掉进福窝里了,回趟家还这么多的人陪着。”
她叫一声雀儿,婆子丫鬟们脸上的神色就变一下,这大奶奶的名讳,实在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听能说的,好在这些人装聋作哑的功夫不错,只当一个没听见,已经来到门口。
雀儿的娘陈氏已经来到门口,看见一月没见的女儿,陈氏眼里分明有泪花,婆子丫鬟们见了她,急忙行礼如仪,口称亲家太太。
陈氏自从离了张家,已许多年没被人如此行礼,忙唤她们起来,母女俩手握着手就要说话,婆子忙道:“这里风大,亲家太太和大奶奶还是请里面说话。”
母女俩这才走了进去,雀儿瞧着这熟悉的院落,收拾的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能听到猪圈里猪的哼哼声,猪圈上方的鸡笼里,正在闭眼晒太阳的鸡偶尔剔下羽毛就继续睡去。
小小三间屋子,中间那间就当了客座,左边那间,是雀儿在家的住所,床上铺着的还是那床蓝花的被褥,虽说已在杜家做大奶奶做了一个来月,可是一见到这熟悉的一切,雀儿就有些想流泪。
母女俩在堂屋坐下,也没有个使唤人,刘三婶在张家是熟了的,张罗着去烧水煮茶,婆子们忙去帮忙,屋里就剩下母女俩和小冬在旁边伺候。
陈氏这时方细细看了看女儿的脸,依然有稚气的脸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还好不是自己最怕见到的那种算计的亮光,一个女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剩下的这个女儿若再变成那种除了算计再不会做旁的事的人,自己可没脸去见雀儿的爹。
雀儿乖乖的任娘摸着自己的脸,一边还在说:“娘,我极好的,婆婆待我很好,女婿待我也很好,吃好穿好,娘你不要担心。”
富家怎会克扣儿媳的衣食呢?怕的是那深宅大院里旁的东西,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陈氏脸上还是露出笑容,看见娘脸上熟悉而温暖的笑容,雀儿顺势依到她怀里:“娘,我真想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女主怎么可爱,怎么这么着人疼呢?
母女
陈氏笑的更开心了,拍了拍女儿几下:“做女孩的,总是要出门的,日后你还要当家理事,难道就这样撒娇?”雀儿嗯了一声,还是没有起来,陈氏把女儿扶起来:“好了,当着别人的面,你也好意思。”
雀儿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冬,小冬一直是低着头的,听到陈氏说起只是一笑,陈氏眼里的笑容更深一些,刘三婶啪嗒啪嗒的走回来,一双手还湿漉漉的,坐下喘了几口气才道:“雀儿,你现在可真是掉进福窝了。”
雀儿打眼一瞧,婆子已经端着茶进来,小冬忙上前接过茶盘,倒了三杯茶,先端给刘三婶,再递给陈氏,最后才是雀儿,刘三婶慌的忙站起来接茶,嘴里又是啧啧赞叹:“瞧瞧,这才是大家子出来的人的气派,哪像那什么张家的,一张嘴说话活像别人欠他家样的。”
听到提起张家,还有方才来的时候刘三婶的态度,雀儿瞧着茶杯,家里的茶杯自然不像杜家那样是一色细瓷,釉色闪亮,而是白色粗瓷,茶叶也不过是粗茶,咽下口有些苦味,不是杜家的茶水,入喉一股清凉。
刘三婶说完话也就渴了,把茶水咕嘟喝干,见雀儿拿着杯子不动,笑着道:“雀儿想是在杜家喝惯了好茶,喝不惯这家里的粗茶了。”雀儿喝了一口笑道:“不是这样的。”
唤过小冬:“你出去把拿来的东西拿进来。”小冬领命而去,刘三婶的嘴张了张:“雀儿,这还真是装一佛像一佛,你瞧瞧,穿成这样,说话举止也不一样了,日后你再回来,只怕就不敢叫你雀儿,要称你一声杜大奶奶了。”
雀儿只是一笑,对刘三婶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家,劳烦三婶照顾我娘,只是三婶刚才说的,什么张家不张家的事,难道他们还对娘出言不逊?”
刘三婶听到雀儿这样问,看了陈氏一眼,陈氏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雀儿,娘只要你过的好就好,别的什么重回张家,母女相认,都和娘无关了。”
雀儿听陈氏话里似乎有离尘之意,手不由抖一下,自从爹去世,陈氏虽忙于生计,但早已开始茹素,家里虽养着猪鸡,不过是添补家用,鸡生下的蛋,没卖掉的也都进了雀儿的肚子,年下杀猪,除卖掉的,剩下的肉也全给了雀儿。
平时空闲时候也念几句经,雀儿看一眼堂上供着的那卷白衣大士像,这像还是爹爹在时画的,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的纤毫分明,大士低垂的眼里满是慈悲,就算再穷,这像跟前的鲜花清水是从来不会少的。
雀儿开始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陈氏,陈氏用手拢拢鬓边的乱发,笑着看向女儿:“雀儿,女人这辈子,不过就是丈夫子女,杜家家风极好,断不会做那种看人低的事情,你自小聪明,有些事情不需人教就明白的,娘也就放心了,别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雀儿的心更加痛,嫁人离家自然是痛的,可是慢慢的,可以和婆婆说,娘一个人在乡下无人依靠,接进杜家奉养,也算是做女儿的一点心,冷不丁的听到娘有出家的打算,孤灯古佛过此一生,做女儿的不能在跟前伺候,这又是另一桩事了。
小冬已经带着婆子们抱着东西进来,见屋里静寂一片,倒愣在那里,还是刘三婶机灵,拍掌一笑:“好了,你们母女难得见面,也该好好说说话,我该回家做饭去了。”
雀儿被这声提醒,忙站起身道:“等我送送三婶。”说着从小冬手上顺手拿了一匹料子,小冬她们不明白,想要跟上去,雀儿已经和刘三婶出了门。
刘三婶见雀儿跟出来,反有些不好意思:“雀儿,方才也是我没想起来,这富家的规矩大,哪有个媳妇抛头露面的道理,你快进去吧。”
雀儿哪肯进去,把料子塞到刘三婶怀里:“这些日子全靠三婶过来陪伴我娘,解她孤寂,做侄女的没什么可谢的,这料子三婶拿回去做件衣衫穿?”
刘三婶的脸一放:“难道三婶是想贪你料子不成?”雀儿的眼圈不由红了:“三婶,不是这样,方才我听我娘话里,有出家的念头,她苦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我嫁人了,等过些日子,就求了婆婆,把她接过去奉养,难道她还不肯成全我这点孝心?”
刘三婶叹气:“雀儿,这事说来也是张家太过。”果然是张家搞的鬼,雀儿想起姐姐那日来说的话,不由叹了一声,刘三婶摇头:“那日张家来的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辈数,只是口口声声的说你娘不识好歹,米箩不住偏要住在这糠窝里,还说什么一日进了张家,就是张家的人,需与张家同生共死,你说这是不是混账话?当日你爹去的时候的情形,大家都知道的,没有好发送,还是你娘把陪嫁的镯子卖了,才算完的丧事,到说什么同生共死,还说什么什么共的。”
“荣辱与共?”刘三婶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我不合多了句口,说你现时已嫁进杜家,这女婿奉养岳母的事情又不少见,何必要回那个当日把你们赶出来的张家?结果他们说的更难听。”
“他们说的什么?”雀儿已经抓住刘三婶的手,刘三婶迟疑了下,还是拍了拍雀儿的手:“那些话你还是别听,脏耳朵,我也算是见过一些事的了,怎么还有大户人家的骂人时候半点体面都没有?”
雀儿浑身已经开始发抖:“三婶,你告诉我。”刘三婶迟疑了一下,看着雀儿的眼,肚里思量一下,这话告诉她也好,能让她知道人心险恶,叹了口气:“他们说,你娘年不到四十,细细收拾起来,也还算可观,杜家老爷又是没有妾室的,等进了杜家,说不定还能明做亲家,暗做妾室。”
雀儿大声咳嗽起来,怎会有这样无耻的话,刘三婶忙拍了拍她的后背:“雀儿,这些话自然是他们造出来的,你娘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出家,只等寻个时机,去杜家寻你说清楚就好,你今日恰好回来,也省了你娘进城去。”
雀儿咳嗽定了,直起身,咬一咬下唇:“三婶,我知道了,谢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我娘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怎舍得让她再苦?”
刘三婶看着雀儿脸上的神情,心里暗自奇怪,怎么雀儿出嫁才一个来月,就觉得不是以前的小丫头了,小冬已经寻了出来,见她们站在拐角口说话,也不敢出声催促,只是上前站在雀儿身后。
刘三婶推雀儿一下:“好了,大户人家规矩多,你站在这里也不像什么样子,快些回去吧,你放心,你娘那里,我会慢慢劝的。”
雀儿行礼下去:“侄女谢过三婶了。”刘三婶哎呀一声:“这样多礼,倒不习惯了,我走了,回家还要做饭呢。”小冬直等到刘三婶走过拐角才对雀儿道:“奶奶,回去吧,楚妈妈她们已经在做饭了。”
雀儿点头,回到家里,两个婆子一个在灶下烧火,另一个在那里切菜,盆里摆着杀好的鸡,青宁在那里剥蒜,娘受了这么多的苦,就算出家,也不能顶着个被张家逼进尼庵的名头,雀儿不理她们的行礼,径自进了堂屋。
陈氏正跪在大士像前,手里转动着佛珠,嘴里喃喃在念什么,雀儿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陈氏念的是往生经,想是给刚才杀的鸡念的,陈氏足足念了七遍,这才站起身,转头看见女儿站在那里,笑着说:“我倒想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菜,可是瞧着也不需我沾手,这才进来念经。”
雀儿走到她跟前:“娘,你不要出家,好不好?”陈氏又笑了:“说什么傻话,娘此时全无挂碍,出家正当其时,你日后只需侍奉公婆,照顾丈夫子女,帮着你婆婆操劳家务就好,娘这里,是不消担心的。”
这几句话让雀儿更加伤心:“娘,张家说的话,你只当放屁就是,行的正,怕他说什么?”陈氏微微愣一下,接着又笑了:“傻孩子,娘半截都进土的人,还怕什么风言风语,娘怕的,是这话对你不好。”
雀儿忍不住了:“娘。”陈氏扶住她:“雀儿,你不是孩子了,可要学着当家,断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这深宅大院里面,掉眼泪只会让人瞧不起你。”
雀儿点头,小冬进来:“大奶奶,宁家五奶奶来了。”凤儿?陈氏的眼亮了下又黯下去,凤儿已经不是那个在自己怀里索乳的婴童,从她被抱给张老太太那天起,陈氏就明白,这个女儿自己是永远失去了,只是不肯相信而已。
凤儿已经扶着丫鬟的手进来,她脸上笑意盈盈:“雀儿,没想到你也是今日归宁?”说着解开了山水缎面白绫底的斗篷交给丫鬟,对陈氏行礼下去:“女儿给娘请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段写写改,改改写,所以才这时候更。
母女(下)
凤儿跪下去的时候陈氏已经站了起来,不等她膝盖碰到地面就双手牢牢的扶住她的肩:“三姑娘,不必多礼。”凤儿的肩被陈氏扶住,跪是跪不下去了,又听到陈氏称呼自己为三姑娘,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有泪花闪现:“世上可有娘这样叫自己女儿的?”
陈氏一晒:“三姑娘怎可这样说,我是你的婶娘,自然不好托大唤你名字。”凤儿的泪花此时已经变成泪水流下来了:“娘还在怨女儿?”
陈氏看着凤儿,眼里有些复杂,这个女儿,生下来时也是十分欢喜,况且她生的好,刚满月时,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皱巴巴的,而是唇红齿白,眼如黑丸,又兼不哭不闹,人来逗弄时候都只会嘻嘻的笑。
老太太吩咐抱到她身边抚养,当时自己夫妻虽然舍不得,但能得了嫡母的喜欢,自己相公也是高兴的,高高兴兴把孩子抱给老太太,谁知道从那以后,自己这个当娘的就少见女儿,等到日后分家,才明白老太太当时是怎样的心肠。
母女分离,甚至让父母双全的女儿过继到别人膝下,难道说一点嫉妒之心就能盖过所有?陈氏叹一口气,凤儿又道:“娘怨女儿,女儿也不敢埋怨娘的,只是娘,女儿也是有苦衷的。”
说话时候,凤儿一双眼里泪光点点,她本就生的好,这样一哭,就更加柔弱,让人心生怜惜,陈氏看着她,转头又去看了看雀儿,此时连小冬带凤儿的丫鬟全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雀儿的手紧紧抓住袄子下摆,凤儿这样神情再加说的话,就是铁石心肠只怕也要化了,可是连上那日再加上今日刘三婶所说,雀儿是怎么都不相信自己这个姐姐是顾念母子之情,毕竟,对她有养育之恩的,是张老太太他们。
就算念着母子之情,小时候不必说它,自己到杜家做事,张家是不会不知道一点风声的,真念及母女之情,姐妹之谊,为何那个时候不来寻?
要知道那时候张家三姑娘已经嫁到宁家成为五奶奶了,陈氏拉住雀儿的手,脸上露出笑容:“三姑娘说笑话了,人人都知养恩大过生恩,当年我不过生你一场,张家老太太和大太太可是养了你,又是明公正道的过继过去,我怎敢再以你的亲娘自居?”
凤儿哭的更加梨花带雨:“娘还是在怨我,娘也是深宅大院过来的人,难道不知道在那里面,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吗?”陈氏似被触动,抬手想要摸上凤儿的脸,接着就放下了:“我自然是知道,所以我不怪你,只是你既已过继过去,就该以那边的爹娘为重,我这里有雀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雀儿听了陈氏这话,反握住陈氏的手,对着凤儿笑道:“三姐姐,娘这里有我,你自然不晓担心。”凤儿知道说什么都已晚了,只是这件事情没做到,到时?
雀儿又加一句:“只是三姐姐,回去还请转告大伯母,我娘她行的正,坐的稳,我公公更是正派人,女婿奉养无子的岳母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容不得别人在那里乱嚼舌根,日后若再有风声传到我耳里,休怪我不客气。”
陈氏看着凤儿的脸霎时转白,拉了雀儿的衣襟一下:“你啊,这话就太孩子气了,张家下人这么多,总有个把不识数的,关你大伯母什么事情?”雀儿的脸红了下,拉住陈氏的衣襟撒娇的叫了声娘。
陈氏拍了拍她,对凤儿道:“让三姑娘瞧笑话了,雀儿虽说已经出嫁,也不过就是十六岁的孩子,在我面前还爱撒娇。”
凤儿张了张嘴,她是极伶俐的人,又在张老太太身边长大,虽说张老太太抚养她,也带了些许怨气,但那些妇人家该学的,也是手把手的教了,此时本该说些什么,半句也说不上来。
唇微张一张,看着雀儿偎在陈氏身边撒娇。这样的举动,凤儿是从来就没有过的,做大家小姐,要的是端庄大方,绝不能像小家子的姑娘一样,动不动就撒娇,失了做大家小姐的体统,此时看着雀儿的举动,凤儿心里五味杂陈,究竟当日是对是错,今日来此又是对是错,什么都算到了,就连母亲要打骂自己也想到了。
谁知这不打不骂,这母女亲昵的一幕,是凤儿没想到的,也是她算不到的,陈氏把雀儿推了站直:“好了,别撒娇了,快请三姑娘坐下,我去瞧瞧饭熟没有。”
说着翩然而去,雀儿露齿一笑:“三姐姐,请坐吧。”说着扬声:“小冬,倒茶来。”这声喊似乎惊醒了凤儿,她手扶着椅边,尽量保持着她的教养:“罢了,娘既然不想见我,我就告辞了。”
说着莲步轻移,往门口走去,雀儿也没留她,见她出来,她的丫鬟急忙上前搀扶,凤儿看了走过来的陈氏一眼,对陈氏行了一礼,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门上车而去。
陈氏依在门边,看着女儿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远处,风吹着她的头发,迎着太阳,似乎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雀儿定睛一看,才发现陈氏鬓边已经现出了白发,雀儿不由伸手摸着她的鬓边:“娘操心太过,连白发都有了。”
陈氏转身笑道:“说什么呢?要是凤儿有个孩子,我早是当外婆了,有根白发有什么稀奇?”说到这里,陈氏觉得不对,凤儿嫁进宁家已经五年,怎么没听说她怀孕生子?别说是大户人家,就是寻常百姓,成亲五年没生孩子,都急的不得了。
雀儿拉一拉她的衣袖:“娘还不到四十,以后的日子还长,想那么多做什么?”陈氏把方才的想法压进心里:“好了,不想了,我们吃饭吧。”
婆子们的手艺虽然还算好,但只有一只鸡,几样菜蔬,再加上这里的调料也没杜家厨下齐全,做出来的菜闻着可没有杜家大厨做出来的香,雀儿却吃的很开怀,特别是葱花炒蛋,差不多全都包圆了:“这家里的鸡下的蛋,可就是比城里买的鸡蛋新鲜。”
见她爱吃,在旁边伺候的婆子笑道:“这道菜是亲家太太亲自下厨做的,小的们不过烧了个火,放了点盐。”
陈氏见女儿吃的香甜,已经放下筷子笑眯眯的看着女儿吃饭,吃完了婆子们收拾了下去,小冬泡上茶,雀儿坐在檐下晒着太阳,见身边的陈氏笑眯眯的直看着自己,忍不住又偎到她怀里:“娘,总这样该多好?”
陈氏的手摸着女儿的脸:“雀儿,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雀儿在娘怀里点头,抬眼看见陈氏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小心翼翼问道:“娘是不是还在想凤儿姐姐?”
陈氏拍拍她的脸:“罢了,都过去了,说来说去,她虽是我生的,也不过就在我身边待了三个月,论起来,倒是老太太和大太太和她日子长些,她听她们的话也是应当的。”
虽然陈氏说的云淡风轻,但雀儿还是听出她的那一丝惆怅,雀儿直起身子:“娘,有我在一日,就不许别人欺负你。”陈氏勾起笑容:“你这孩子,又说傻话。”
雀儿摇头:“娘不信我?”陈氏笑的更开心:“信,娘当然信你。”
陈氏再舍不得雀儿,也要在吃过晚饭后让她回去,天亮着也好赶路,又叮嘱了她一番为人妇的道理,这才看着女儿的马车离去,依在门边,感觉着热闹散去后的一院萧瑟。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房子到期,于是白天要找房子,房子找好还有搬家,宽带等诸多事宜,于是可能到六月二十号前保持不了日更,但是我会尽量码字更新。
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六月一号开坑呢?找好房子搬好家,弄好宽带后再开坑不是更好?
第 9 章
雀儿回到杜家,先去见了杜太太,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两个婆子走过来,一个穿红,一个着绿,头上都戴了一大朵绒花,两腮的胭脂擦的红红的,走路时候一扭一扭,说笑时候拿着手帕直捂着嘴笑,身后也没个人送出去,能在这里来去自如的外人只怕就是媒婆了?这是给谁说亲呢?
雀儿心里想着,两个媒婆已经走到雀儿面前,见雀儿带着从人,穿着也不像是什么侍妾,这些媒婆走千家窜万户的,没见过雀儿也知道杜家大爷前一个月才在庄上成的亲,作累她们没赚到媒钱,早笑嘻嘻行礼下去:“小的们给大奶奶请安。”
雀儿站着受了,笑道:“妈妈们好,不知妈妈们是来给谁说亲呢?”穿红的媒婆笑的眼都快要合在一起:“是给二爷说亲。”着绿那个还在细细瞧着雀儿的打扮,听到穿红的说话,也忙加上一句:“说的是宁家的二姑娘,她今年刚十三,和二爷恰是一对。”
宁家?难道说是凤儿的娘家?雀儿的眉微微一皱,穿红的点头道:“宁三姑娘人长的标致不说,人又是最温柔大方的,见了小的们都是不笑不说话。”这话就是专门说给雀儿听的,谁家做媳妇的,也望着妯娌是个温和好相处的。
雀儿只微微一笑:“两位妈妈慢走,我还要去见太太。”说着就往前款款而行,穿红的拉一把着绿的:“不是说这大奶奶不过是个烧火丫头,怎么这行动做派,没有点小家子气?”
着绿的嘴一撇:“你难道不知道一句俗语,大家奴胜过小家女,大太太这样的人,教出来的烧火丫头只怕比别人家的还要更强些。”穿红的连连点头,两人说笑着往走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雀儿去见了杜太太,回了今日归宁时候的事情,把陈氏的回礼送上,是陈氏亲手绣的一副挂屏,杜太太谢过陈氏,命夏青收了,雀儿这些日子也摸着她的脾气,知道她不喜人多口,事一完就站在那里等她示下。
果然杜太太微微问了两句就道:“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雀儿暗地松了口气,虽说杜太太说话时候很温和,从不见她生气,但雀儿觉得这位婆婆就像是娘供奉的观音一样,和煦温和,却亲近不起来,在她面前是规规矩矩不敢犯错的。
雀儿行礼后正要退下,杜太太突然问道:“方才你进来时也见到那两个媒婆了,她们今儿是来给你二叔说亲的,说的是宁家的二姑娘,我记得宁五奶奶和你有些亲。”
雀儿的眼挑了起来,随即又垂了下去:“婆婆吩咐的,本不该辞的,只是宁五奶奶和媳妇隔的甚远,他家的事,媳妇也不清楚的。”
杜太太的眉向上耸了耸,雀儿还是那样低眉顺眼的站着,杜太太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倒是我鲁莽了,大奶奶,你下去歇着吧。”
雀儿又行一礼,这才退了出来,出来时候抬头对上秋红的眼,雀儿对她露齿一笑,接着就转身离去,秋红被她的笑容弄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不知道大奶奶这样笑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的心事已被她知道了?
可是看着她还是那样孩子气的一个人,怎么会知道呢?杜太太已经唤她:“秋红,来给我捏捏肩。”秋红哎了一声,赶紧走过去给杜太太捏起肩来,杜太太闭眼享受着,突然似自语一般的道:“难道,我看错了?”
秋红一愣,低头看杜太太已经重新闭眼,想是自己听错了,秋红把刚提起的心放到肚子里,继续给杜太太捏着肩。
雀儿迈进房门,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小冬,走到梳妆台前拿下今日出门时带的首饰,刚解开衣衫的两个绊扣,腰上就多了双手:“娘子,你去了这一日,想煞我了。”
雀儿笑了,拿起梳子往他手上打:“我这才去了一日,你平日上书房回来时候也是极晚,你都不问问我想不想你。”
杜桐把雀儿转的面对着自己:“娘子,那不一样,在书房时候总是有事可做,这一回来这里,平日你都是笑着迎我的,今日却是我独对孤灯,哪里会不想呢?”雀儿唇边的笑容更大,杜桐的手往她半解的衣襟上伸进去:“娘子,今日你累了一日,何不早些歇息?”
虽说嫁为人妇也有一月之久,也晓得这些事是夫妻之间该做的,可是雀儿不免还是脸红了红,少女的脸上泛起的羞涩让杜桐觉得她的脸越发像是水蜜桃了,不由伸出手握住那桃尖,往桃子最饱满的地方咬了一口。
雀儿的手调皮的扯了根杜桐的胡须下来,杜桐拉住她的手,好像连呼吸都是甜的,雀儿翻个身,望着帐外的红烛,听着杜桐胸膛里的心跳,所谓岁月静好就是如此吧?
半闭着眼睛的杜桐突然开口问道:“今日有媒婆给二弟说亲,说的是宁家的姑娘,我听说,宁家五奶奶是你的姐姐。”甜蜜的气氛被这句话打破了,雀儿也知道这不过是夫妻间闲话家常,可是想到今日在娘家时候见到的凤儿,雀儿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些发闷,难道说真的永远都逃不过张家的人?
杜桐没有得到妻子的回应,睁开眼看见雀儿只是瞪着外面看,把她的脸转过来来对着自己,雀儿拿掉他的手,又转向外面,反复了两三次,杜桐放弃的把手收回成拳放在自己额头,过了很久杜桐都要睡着的时候才听到雀儿说:“张家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了,当日那段公案,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怎样,爹过世的时候确是贫病交加,当日没有雪中送炭,今日也无须锦上添花。”
雀儿一口气说完,觉得胸口那种郁闷已经散去很多,方才也是自己不该迁怒他,翻身想要对丈夫说话,见杜桐已经合上双眼,呼吸均匀,原来他已睡去,雀儿往空中翻个白眼,把被往他身上盖一盖,睡吧,今日还真是累了一天。
雀儿睡去时候,杜桐悄悄睁开眼,看着她的睡颜,那双灵活的眼被盖住,小巧的鼻子,往上是红润的唇,显得比醒着时安静许多,刚才的问话有自己没想到的地方,岳父死于贫困之中,换了个小肚鸡肠的,只怕要日日在自己耳边聒噪当日张家是如何对他们不起,可是雀儿从没主动说过,只有今日自己问起时才说了那么两句,别人的锦上添花雀儿不稀罕,自己就更不稀罕了,毕竟,娶的是妻子,不是家世嫁妆,不然当日就可以回了这门亲事,给她银子打发掉。
杜桐伸手抱紧妻子,雀儿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了蹭,闻着她发上的幽香,杜桐急忙收敛心神,要定住,不然明日老师又要说自己沉溺了。
自那日后,不知道是雀儿的错觉还是真的,她觉得杜太太虽然还是那样不容亲近,可是比起自己初来时候又好一些,偶尔和她说起什么趣事,她也能笑一笑,而且家里有些小的家务,她也会告诉自己该怎么处置。
况且她嫁进杜家已经满月,有什么红白喜事,杜太太也会带着她出去应酬,虽说也有什么碎嘴的会在那里私下议论,杜家把烧火丫头当做媳妇,就该密密藏在家里,还带出来招摇做什么?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那种乡下没见识的村妇,私下再说难听的,当了面还要笑意盈盈,在这些人里面,雀儿偶尔也能见到凤儿,而她每次都是应答得体,一派大家风范。
作者有话要说:来点清汤。
不平
各家的酒席都是差不多的,雀儿赴过几次就明白了,都是那么几个人,请的戏班子也是那么几家,点的戏也是那么几出,连酒席上的菜味道都是一样的,只要是富家请客,总要去别人家请来擅长做某菜的厨子露一手。
抛开衣着礼仪,太太们最爱谈的也是家务人情,哪家太太这次为什么没来,因为和家里的姨娘生气,寻死觅活的,虽然有人去劝她,但多都是看笑话的,身为当家太太,哪有和妾室争风吃醋,寻死觅活的,自己无能还给别人看笑话。
哪家的儿子还没定亲,谁家有合适的姑娘,正好是一对,这中间雀儿常听到杜家二爷和宁家二姑娘被拉在一起,两人年貌相当,真是天生一对,不出意外的话,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奶奶们虽然矜持一些,但遮遮掩掩也会讲些别人家的事情,雀儿知道,这是做杜家大奶奶逃不过的一环,每次都带着笑在听,知道了谁家的奶奶丈夫又纳妾了,还有最要紧的是怎么驭夫,让丈夫的心在自己身上,这时候总有些奶奶笑着说羡慕雀儿,杜家家训摆在那里,断没有纳妾的担忧。
雀儿每当遇到这种时候,只是说不敢而已,每次应酬完了,雀儿都觉得比当初在厨下做活还要累些。
幸好杜太太每次回去都只是闭目养神,不会拉着雀儿再说些什么旁的话,这日回去的车上,杜太太照例闭目养神,天有些凉,风从车窗上吹进来,杜太太眉头微微一皱,用手抱住胳膊,雀儿正看着外面,忙把帘子放下,解下斗篷给杜太太盖在身上。
杜太太放下手,头微微一歪,看来已经睡去,雀儿打个哈欠,回家的路还长,索性也睡一会,靠在车壁上正要朦胧睡去时候,听到杜太太开口说话:“车里有被子,拿出来吧。”
雀儿急忙睁开眼睛,有被子,放在哪里呢?杜太太已经直起身子,除了发微微有点乱,她神情和平常是一样的,把斗篷递给雀儿,雀儿接过斗篷,心里有些忐忑,难道说自己又做错了?
杜太太把座位掀起半边,原来里面是个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薄被,放下坐垫,示意雀儿坐到自己身边来,把小被子展开盖住她和自己。
这被子看起来轻柔无比,盖在身上极暖和,雀儿的手紧紧抓住被子的边,有些意外的看着杜太太,很奇怪她这时的亲切,杜太太说话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你既进了杜家的门,就是我杜家的人,我自然疼的你,骂的你。”
雀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脸上露出笑容:“谢谢娘。”杜太太有些意外的挑起眉:“我骂你,你还谢我?”
雀儿觉得这时候的杜太太,虽然依旧严厉,可是这严厉就像绷不住一样,她悄悄的靠近点杜太太:“媳妇知道,娘只有把媳妇当自己的孩子,那里做错了,才会骂媳妇。”
杜太太的脸微微动了一动,声音依旧平静:“难道你不怕我乱骂?”雀儿笑的更甜了:“娘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理取闹,乱骂媳妇呢?”
杜太太眼里闪过一丝柔和,结果还是什么话也没说,把被子捂紧,闭上眼睛继续歇息,雀儿大气都不敢出的,心开始砰砰跳起来,难道自己的话又说错了,婆婆不喜欢自己这样亲近她,而是要像小姑一样,严肃有礼的对待?
可是那样好闷?雀儿微微叹了口气,杜太太悄悄睁开眼睛看一眼雀儿,随即又闭上了,这个媳妇,虽然性格过于活泼了些,{奇}可是心地善良,{书}不趋炎附势,{网}人又聪明,除了出身,还真是没什么可挑的,难怪当日老爷会许了这门婚事。
雀儿是不知道婆婆心里在想什么的,车到杜家,雀儿扶着杜太太下了车,后车坐着的秋红夏青急忙跟上前来搀扶,杜太太走了几步才回头吩咐雀儿:“你先回去吧,这出来一日,也劳累了。”
雀儿行礼下去,秋红眼里闪过一抹光,随即又散去,恭敬的扶着杜太太往前走,却忘了有一瞬间手上的力气稍微重了点。
雀儿回到房里,杜桐还在书房没有回来,雀儿换了衣衫,坐在那里喝茶时候杜桐才打着呵欠进来,小冬和青宁上前给他解着斗篷,伺候他换了衣衫,又讨水来洗了脸杜桐才坐下道:“二弟拉着我在那问事情,这才回来迟了,他也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雀儿想起那些席上的话,不由笑了:“我连日随娘出去做客,听的要定下宁二姑娘了,宁太太是见过的,就不知道这宁二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杜桐喝着茶,这些日子习惯了喝妻子泡的茶,别人泡的茶已觉得难入口了,听到妻子这样说,含笑道:“什么样的人,我不操心,我只操心,娘子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成了。”雀儿白他一眼,初成亲时还有几分矜持,这些日子是越来越没矜持了,杜桐伸手握住雀儿的手:“娘子,你早些给为夫生个儿子是正经。”
小冬她们是早知道的,大爷回屋了,伺候他换过衣衫,就该退出屋,没有召唤不进去,雀儿说出的话软绵绵的:“你啊,都这样不知羞,不知道旁人会不会笑我?”杜桐的大拇指摩挲着她粉色的唇,轻轻点了点。
过了几日,宁太太上杜家来拜访,随身带着两个儿媳妇,宁大奶奶和宁五奶奶,杜太太带着杜杉雀儿在二门外迎接,行礼寒暄过,这才老的在前,少的在后,身后又跟着一群仆妇往厅里走去。
宁大奶奶是个一眼看去和蔼可亲的人,年纪比凤儿略大个三四岁,一双杏眼笑意盈盈,宁大爷屋里虽有两个人,但听得宁大爷去她们屋里的时候少,宁大爷大都在妻子屋里待着,宁大奶奶已经连生三个儿子,人人都说她有福气,不嫉妒。
相较凤儿嫁进宁家五年无所出,宁五爷身边也有别的伺候的人,但都待的时日不长久被打发了,有些嚼舌的都说凤儿性子容不得人,雀儿知道了这些内情,也对姐姐有了几分叹息,难怪她虽然也常常在笑,可是眼里的笑容就和宁大奶奶不一样。
况且人人都知道宁老爷内宠颇多,宁太太只生的两子一女,宁大爷,宁五爷和那位二姑娘,别的都是庶出,听说宁老爷最宠爱的是姓楚的姨娘,楚姨娘连生三个儿子,又生了宁大姑娘,比宁太太还多了一个儿子,说话做事也渐渐趾高气扬。
成天嚷着要给宁大姑娘寻门好亲事,东挑西捡,不是嫌人家不够配,就是人家嫌她女儿是庶出,年岁越拖越大,都十六了还没定亲,宁太太想和杜家对亲,对的是自己女儿而不是那位宁大姑娘。
楚姨娘极不服气,跑去找宁老爷哭诉,为什么不定给自家女儿?宁老爷耐不过她,就去和宁太太说,哪有姐姐没定亲,妹妹先定的,把大姑娘定给杜家,宁太太怎舍得换人,杜家家风甚严,嫁过去没有妾室之扰,这是多好的一门亲,怎能拱手让于他人,抵死不肯换,说已和杜太太说定,就是二姑娘,大姑娘的婚事,再慢慢挑吧。
宁太太不肯,宁老爷也没法,这嫁娶之事,还多是太太主张,只得去回复了心爱的楚姨娘,楚姨娘气的死过去几次,宁老爷千哄万劝,说定要给大姑娘找门做官的女婿,楚姨娘这才笑的开颜。
宁太太想着心事,面上酬答着,这门亲事一定,自己也可放心了,面上的笑容更盛,见那几个小的都站着,笑着道:“杜太太,你瞧我们两个老的在这里说话,也该放她们去逛逛,横竖有丫鬟伺候。”
杜太太微微一笑:“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她说话时候,雀儿已经起身,听了这话,重新行礼后和杜杉带着她们往园子里来,杜家的园子不算大,此时又是十二月边上,到处都萧瑟,只有一树红梅在那里半开不开,走了一圈,四人还是在亭子里坐下。
小冬带着丫鬟们已经布好茶和茶果,杜杉虽然懂事早,可是她不过是十岁的孩子,再者还有雀儿这个大嫂在,小姑子自然退一步。
雀儿亲自给她们倒上茶,四人坐在那里说些闲话,宁大奶奶笑着对杜杉道:“早听说杜家有请女先生给姑娘们教导读书和针线,杜家的姑娘,个个针线都是拿的出手的,方才见妹妹的一个荷包精致异常,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让我们瞧瞧你别的针线。”
杜杉是个孩子,难免会喜欢听好听的,听了宁大奶奶这话,脸上露出红晕:“做妹子的针线,不过粗陋而已,大奶奶要喜欢,等妹子去取几样来就是。”说着起身行礼而去。
谈论针线,这是雀儿不如的,不过带耳朵在听罢了,还在那里吩咐小冬去拿几样新到的南果待客,宁大奶奶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道:“杜大奶奶,可别忙了,怎么不叙叙姐妹情?”
雀儿眼里的光一敛,随即笑道:“宁大奶奶这话,我可是有些不明白。”有风,微微吹起凤儿的衣角,凤儿的眼并没离开雀儿身上,这个姐姐啊,雀儿心里叹气,听着宁大奶奶的声音缓缓道出:“我这话,不过是为五婶抱不平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都要过了十点才有心情码字,于是更得很迟,不行,一点要调整,熬夜太伤身了。
哭泣
抱不平,雀儿不由冷笑,她的眼从凤儿身上转到宁大奶奶脸上,宁大奶奶的唇还是只弯了那么一点点:“杜大奶奶,血亲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你和五婶怎么说都是一个娘胎胞里生出来的,再有天大的怨也该解了。”
宁大奶奶说话虽慢,雀儿也没打断她,宁大奶奶还当自己说的雀儿听了进去,伸手拉了凤儿的手,另一只手又去拉雀儿的:“容我托大说句,那些事都是老辈子的,五婶在家,闲了时也常对月伤心,对花流泪,深悔以前年纪小,不该不管自己的爹娘,妹妹你若见了,就是铁石人也要动心的。”
说着宁大奶奶鼻子一酸,眼里似乎有泪花闪动,说话时候还要把凤儿和雀儿的手拉在一起,当雀儿的手接触到凤儿那细嫩指尖的时候,雀儿似被开水烫到一样缩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宁家两位奶奶都愣住了。
\奇\雀儿那只缩回来的手的半握成拳收在胸口,眼看着凤儿,凤儿见到雀儿这样,已拿着帕子堵住了口,宁大奶奶本以为自己已经说转雀儿,那脸上本已绽开的笑都不及收回去,张嘴正要说话,凤儿已经哭出声来:“雀儿,我知道是姐姐当年对不起你,但如今我已知道悔了,爹爹的坟,我命人重新修过,过些时日,还想借娘进宁家来住,我是长女,怎能让你奉养娘?”
\书\宁大奶奶也不去安慰她,看着雀儿道:“妹妹,你年纪轻,自然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只是你也该知道,没人能不做错事的,你姐姐又是个女流,不是个男子,若是男子这样做了,你怨他也是常事,女子家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她能说些什么呢?”
\网\凤儿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做的没有错,为什么雀儿怪她,娘怪她,连一向疼爱自己的大伯母都皱着眉头说自己不中用,伤感之中又开始自怜自苦起来,哭的声音虽低,听起来苦痛异常。
宁大奶奶听的心酸,低头用手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雀儿时候,那泪珠也滚了下来:“妹妹,你姐姐哭的这么之痛,难道说就半点触不动你?”那句话宁大奶奶断断续续竟说了数次,才全部说完。
触动?雀儿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她们还是该相信自己所见,但心里明白,若真有悔意,真有情意,为什么当初爹爹过世时候,不听凤儿说起要接自己和娘回张家,反而是要乳娘告诉娘,凤儿已过继给了大伯父,对爹爹连守孝都只需守一年?
风吹着雀儿的发梢,吹下几丝乱发,雀儿看着面前哭泣的凤儿她们,突然发现哭的再痛,凤儿的头发也是一丝不乱的,乱掉的,不过是她脸上的妆容,脂肪合着泪水往下流,凤儿也没忘记用帕子把那些泪水擦干。
雀儿突然想大笑,这叫哭的难过吗?雀儿面前又浮起当日爹爹去世,一向极爱干净的娘虽照旧寻人来办丧事,礼仪如常,可是那头发,是怎么都梳不好,总是有乱发垂在下面,没有泪,比有泪的娘更让雀儿心疼。
“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宁太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雀儿茫然的转头,身后是杜宁两位太太带着仆从,见哭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媳,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好瞧,杜太太神色要镇定的多,但眼里也有一丝探询。
宁大奶奶见婆婆和杜太太来了,立即收了眼泪,用帕子点了点眼角,顺手还拉了凤儿一下,上前行个礼道:“方才不过是五婶看见园里景致,叹息年华易逝,心有所感,掉了几滴泪,媳妇不免有个物伤其类的意思,陪着白掉几滴泪。”
凤儿说话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行礼如仪:“媳妇不过有些伤怀,不想惊动了婆婆,是媳妇的不是。”是吗?宁太太分明不相信她们的说辞,眼已经看向一边站着的雀儿,雀儿出身如何,凤儿和她是什么关系,宁家上下都是清楚的。
今日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过来,不光是应酬,还想借两个媳妇的眼瞧瞧雀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毕竟雀儿是长嫂,这长幼是有序的。
谁知倒听的丫鬟来报,说两个奶奶在园子里哭成一团,杜大奶奶也不晓得劝一劝,只知道站在那里发愣,宁太太已经有些得意,这小家小户出来的就是不会应酬,这样的事都不知道上前劝一劝。
和杜太太两人来到这里,听的宁大奶奶说的,凤儿感怀年华逝去如流水,这才哭了起来,宁太太的那分对雀儿的不满更深了,这人难道是草木做的,竟毫不感怀?这样蠢物,竟做了富家奶奶,杜太太也着实可怜。
杜太太的眼扫过雀儿,见她脸上分明写着倔强和不满,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毕竟还年轻,有些沉不住气,已经侧头对宁太太笑一笑:“宁五奶奶说的,怎么会是你的不是,明明是我媳妇的不是。”
这话似飞来一笔,杜太太笑的和颜悦色:“我媳妇是做主人的,放着两个客人在这里哭哭泣泣,没有半点悦客的举动,不是她的不是,还是谁的不是?”
说着杜太太轻唤一声:“媳妇。”雀儿上前行礼,杜太太对着雀儿道:“你今日该罚,哪有做主人是这样做的,还不快些去和宁家两位奶奶道歉?”
道歉?这又是为的什么,雀儿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就看见杜太太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想起那日杜太太说的,她骂得自己,让自己道歉看似是给自己派不是,其实是在给自家台阶下,忙走到宁大奶奶跟前,弯腰行礼。
宁大奶奶忙扶住她,手已经拉住她的手:“杜大奶奶怎如此客气,本就是我们的不是。”宁太太见雀儿弯腰行礼,心似乎才平一些,宁大奶奶脸上虽在笑,眼里依旧冰冷,这杜太太端是好手段,也不知自己那个足肖婆婆的小姑子,嫁进杜家又是什么情形?
秋红夏青早带着小丫鬟们打上热水,雀儿卷起袖子,要伺候宁大奶奶重新梳洗,宁大奶奶怎么肯让她做这样的事,连拉带扯的止住,还是让丫鬟们接手了。
梳洗罢,杜太太和宁太太又回去,丫鬟们重新把茶果摆上,三人重新坐下,看着凤儿端着茶的手还在发抖,就算上了脂粉,也盖不住那泛红的眼圈,雀儿不知心里怎么想的,这嫁入杜家虽才短短两月,细细想起来,事情却比在乡间两年还要多,难怪凤儿会说,做了富家奶奶怎么会闷呢?
宁大奶奶就像刚才的事从没发生过一样,端着茶不时赞一赞这茶很好,这园子的景致真不错,看着那两株萧瑟的红梅,雀儿真不知道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是怎么来的?
杜桦已把绣活取来,她拿来的,大大小小都有十几件,难怪去了那么半晌,宁大奶奶饶有兴致的点着绣活,和杜桦说着这里绣的不错,哪里有些瑕疵,说的头头是道,杜桦只有点头听的份,偶尔也说一两句,就被宁大奶奶夸赞。
雀儿坐在那里,看着偶尔也和她们说一句两句的凤儿,并没忽视偶尔宁大奶奶看自己的眼光,除杜桦外,竟是人人都各怀心事,外面看起,又是和和气气,并没半点不妥。
用过晚饭,婆媳三人方才告辞,雀儿趁杜太太不注意的时候揉了揉脸,感觉脸有些僵,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冷风吹的。
刚把手放下,就见杜太太看向自己,雀儿急忙低头,难道说婆婆觉得揉脸也不是富家奶奶的做派?雀儿肚里在想,已经悄悄抬眼去看杜太太,杜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往里面走。
此时已经晚了,冬日天黑的早,看来再去婆婆房里应个卯,就可以回房歇息了,雀儿打着算盘,伺候杜太太换衣衫,给她捧上了茶,就站到一边等着杜太太让自己退去。
杜太太的茶只喝半盏时候,就该把茶碗放下,遣自己回去,可是今儿杜太太的茶端在那里没有放到唇边,雀儿等的心焦,抬眼去看,正对上杜太太的眼,雀儿忙有低头,似乎瞧见杜太太笑了笑,把茶碗放到几上,雀儿还当杜太太要遣自己回去,忙站直身子,预备后退的时候杜太太说话了:“今儿下午在园里,究竟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疯狂寻找一个星期后,总算找到合适的房子了,于是定好16号搬家,宽带最快也要两天才装好,于是16,17,18这三天,预计没网,不能更新。
家事
这是怎么回事?雀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杜太太的手放在几上,眼看着雀儿,似乎一派闲适,见雀儿不回答,杜太太又开口了:“宁大奶奶是不是说了什么?”
雀儿咬下下唇,要怎么说呢?这么几个月,雀儿也慢慢了解些杜太太的心思,虽说她表面上对雀儿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雀儿能感到她在慢慢的教自己一些东西,想清楚了,雀儿开口道:“宁大奶奶确是说了几句,是媳妇自己没明白,五奶奶这才哭了起来。”
雀儿说的老老实实,寥寥几句,已经让杜太太明白前因后果,杜太太看着雀儿,眼里的神色开始转柔,许久才叹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在。”
这话不知道是赞还是贬,雀儿的眼一闪一闪看着杜太太,杜太太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雀儿跨前一步,离杜太太还有半步时候停下,杜太太头微微一侧:“你要明白,你是杜家的长媳,日后杜家是要靠你和桐儿撑住的,你虽然聪明,可有时过于实在是不成的。”
自从雀儿嫁进杜家,杜太太还是头一遭对她说这么长的话,雀儿点头:“娘,媳妇知道了,要虚虚实实,带眼识人才对。”
杜太太点一点头,雀儿看她赞同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娘的意思,今日我就不该愣在那里,该劝说,但是还是不能答应什么叙姐妹之情。”
杜太太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和原来有些不同,连眼里都满是笑意:“你说的对,遇到这种事情,切记不可大怒,更不可拂袖而去,毕竟日后还要交往,伤了面子也可不好。”
面子?雀儿心底不由腹诽一句,面子能抵什么用?可是这样的话是千万不能和杜太太说的,{奇}她出身富家,{书}嫁到富家,{网}处理事情滴水不漏,人人的面子都能顾到。
就连十分刁蛮的杜二太太对这位大嫂也不敢多说一句,上次暗地讽刺雀儿出身婢女,被杜太太不软不硬的回了回去,杜二太太此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样的人,能够接纳自己这个出身婢女的儿媳,雀儿知道这是她做的大让步。
杜太太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今日说话说多了,用手遮住口打了个哈欠:“好了,你回去吧,我也乏了。”雀儿行礼预备退下,站起身时突然开口说:“娘,你刚才笑的很好看,和平时的笑不一样。”
说完雀儿的脸不由一红,急急退了出去,好像多留那么一会,杜太太就会把她抓过来骂。笑的和平时不一样?很好看,难道说自己不是每日都笑?杜太太顺手拿过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笑的很敷衍,没有半点那种美目倩兮的感觉。
究竟是为什么,自己笑的越来越僵硬了?杜太太放下镜子,抚上自己的脸,好像已经很久,从做当家奶奶那日开始,笑就越来越少,怕的就是别人来瞧自己的笑话,这样的自己,怎么会笑的开心呢?初见雀儿时候她脸上明媚的笑容浮现在杜太太眼前,这样的女子,日后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笑起来十分僵硬呢?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秋红夏青见雀儿走了出去,这才带着小丫鬟进来伺候,见杜太太只是用手抚着脸,这种情形是从没见过的,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杜太太为何会如此,还是秋红咳嗽一声:“太太是不是要梳洗歇下?”
杜太太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由她们帮自己卸妆,秋红手上拿着篦子在给她篦头发,每晚临睡前,用牛角篦子篦足两百次,可以让头发乌黑光亮。
这个差事,秋红已经做了四五年了,从来不会出差错的,可是当秋红想起今日雀儿出门时候脸上的笑容,手上不由重了一些,看现在的情形,太太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儿媳。
杜太太的手在梳妆台上微微敲了一下,秋红这才发现自己扯下了几根杜太太的头发,忙低声赔罪,手上动作也开始放轻,杜太太看着镜中秋红的神色变化,人大心大,有些事自己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往几回,杜家和宁家的婚事已经算议定了,只是一来已到年边,二来杜老爷出了趟门,要回来也是小年时候,忙忙碌碌行礼下聘也是件麻烦的事,宁太太和杜太太两人说定,等着杜老爷回来,过了年二月时候就行礼下聘,这事虽说只差一步,也绝少有人家这时反悔的,宁太太的一颗心总算落下。
杜三老爷纳的两个妾室,也传出喜讯,而且是双双有喜,这对杜三太太来说,是件大喜事,没有嫡子,庶子也是子,杜太太也为这个妯娌欢喜,送去一些养身的补品,杜三太太也带着那两个妾过来道谢。
看着杜三太太满面的喜悦,和平时说起子嗣时候的一些惆怅全不一样,两个妾因为有了身孕也无需像平时一样站着伺候,雀儿觉得心里有些堵的发慌,子嗣就如此重要吗?
若是自己没有生孩子,到时是不是也要这样为杜桐纳妾?雀儿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开始发慌,还有凤儿,成婚五年都没有身孕,她想认回自己,不定也是再找一个支持,雀儿有些明白凤儿的心,可是爹娘曾经吃过的苦?
雀儿又有些迷惑,不知道对凤儿,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是该认下她给她一些慰藉,还是照旧不闻不问?
雀儿的神情变化杜太太看在眼里,却不说破,依旧和杜三太太谈笑,年下家家事情都多,杜三太太坐了会也就告辞。
杜太太送她出去,回来还没坐下,吴妈就走上前:“太太,今日已经二十一了,给各家的礼都预备下了,还请太太过目。”说着把账本递上,杜太太看了几行,把账本递到雀儿手里:“你也该学着理家。”
雀儿忙躬身接过,杜家的亲戚故好甚多,今年又新添了几家,连送礼的账本都是厚厚一本,雀儿翻看几眼,就觉头昏眼花,什么宁家陈家张家王家方家吴家,个个都是这市面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送的东西也大不一样,有厚有薄。
杜太太在旁喝着茶,眼不时瞟向雀儿,秋红见雀儿翻账本时候明显被震住,头不由扬了扬,这乡间女子,哪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
雀儿翻了一遍,翻不出什么道道来,递给杜太太,杜太太没有说话,接过账本,一家家交代清楚,里面也有增减的,秋红和夏青两人照吩咐把东西取出来,吴妈搭配好了再交与外面等候着的管家娘子,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把这些礼送出去。
雀儿已经看的目瞪口呆,杜太太这才喝着茶,把另一个账本递给雀儿:“你瞧瞧,这上面和方才的有什么不一样?”
雀儿接过,见也是这种送礼的账本,打开一看,上面记着的人家和方才那本帐有些不同,而且还新添了几户人家。
明白些许,看向杜太太:“娘,是不是每年都不一样?”杜太太点头,雀儿又道:“这是照了什么来呢?亲疏远近?”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前几天找房子太累了,于是今天睡了整整一天,掩面中。
雀儿在慢慢的接受训练,其实杜太太真的是个好人,或者不能说是好人,而是她是按自家人的标准来对待雀儿的。
年礼
杜太太这次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雀儿见婆婆不说话,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笑道:“我明白了,除了亲疏远近,还有各家的地位在里头,如这里楚家,他家四爷秋闱刚中举人,今年的礼就要比去年的厚重一些,还有这里王家……”
雀儿正说的滔滔不绝之时,突然住了口,杜太太看她一眼,雀儿双手绞在一起,小声的道:“娘,是不是我话太多了?”杜太太见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脸上的笑有些大:“你本就是个活泼爱说话的人,再说这些话都说的对,难道我还拘着你不成?”
雀儿脸上又露出笑,她笑的灵动活泼,杜太太想起那日雀儿说的,自己笑的很好看的话,呆了一下,毕竟是年纪不饶人,只是桦儿怎么也这样呢?想起那个沉静的女儿,杜太太眼里一黯,平日只觉得自己女儿沉静大方,有大家之风,今日见雀儿笑起来时,连眉眼都在笑,绝不像女儿样的,笑的时候只是唇微微一弯,难道真是自己管她管的过于严紧,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雀儿见杜太太皱眉不说话,忙收了笑容,等着婆婆训示,杜太太见她又是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心里倒生出一丝怜惜,摆手道:“今日忙了一日,你下去歇息吧。”
雀儿行礼退下,杜太太示意秋红她们也退下去,风从窗口吹进来,杜太太过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似乎除了在娘家时候和姐妹们在一起,曾有过那样甜美活泼的笑容。嫁人之后上侍公婆,下待叔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就没有什么轻松的日子,不知不觉间,方家六姑娘成了杜家当家太太,人越来越沉静,笑也越来越少。
“娘”杜桦的声音响起,杜太太抬头,穿了一身粉色衣衫的女儿站在门口,杜太太露出慈爱的笑容,示意女儿走过来,杜桦见她和往常一样,这才走到她身边:“娘,女儿听丫鬟们说,你一个人闷在屋里,还当是嫂子冲撞了你。”
是吗?杜太太的眉头微微一皱,把预备行礼的女儿的手拉了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大嫂她怎么会冲撞我呢?”
杜桦愣了一下,她对雀儿这个大嫂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守礼而不亲热,在她心里,一个出身为婢女的女子,就算再能干,也不过野人之流,一听到杜太太遣走雀儿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下意识之中,就认为是不是雀儿说了什么话冲撞了母亲?
谁知母亲竟这样反问,杜太太的眉挑起,看着面前的女儿,杜桦的脸上渐渐泛上红色,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杜太太拍了拍女儿的手:“好了,我知道丫鬟里面,难免有几个碎嘴的,纵治家再严,也不能把人人的嘴都堵上,只是你要明白偏听则暗,先入为主往往误事的道理。”
杜桦的脸越发红了,慢慢站起来,垂手应是。杜太太看着女儿稚气的脸庞,即便再做大人模样,她也不过就是十岁的孩子,示意她重新坐下后放柔声音道:“你要知道,女子一生就系于两家,夫家娘家,你大嫂既嫁进了杜家,就是杜家的人,看不起她,背后议论她,这样的人家怎能和睦?”
杜桦声音如蚊蝇般应了一声,杜太太拍拍她:“快年下了,先生也不拘着你们,没事的话,就去寻二姑娘三姑娘去,我这里事还多。”
杜桦嗯了一声,有些撒娇的道:“女儿刚才过来时,就是想和娘说一声,要去见二妹妹,听得她这些日子在和人置气。”
杜家这辈男丁虽多,女儿却少,杜杉比杜桦天真活泼许多,又是杜三老爷的长女,长辈们格外疼爱,当时没去世的杜老太太看得杜杉更是如眼珠子一般,现时妾已经有了身孕,生下个儿子来,虽不能撼动杜三太太的地位,有了儿子女儿总是要退一步,杜杉不悦的想必是这点。
杜太太微微一笑:“你做姐姐的,要多劝劝她,虽非同母,也是一父所出,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她都是做姐姐的,哪有做姐姐的不让着弟妹们的?”杜桦点头,起身行礼道:“娘,那我这就去寻二妹妹。”
说着匆匆走出去,杜太太的手轻轻敲了敲桌子,眼凛了凛,唤进来吴妈,继续问起过年时预备的东西来。
腊月二十三,说好了杜老爷今日到家,下人们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对联也取了下来,重新刷上油,灶前的祭品已经摆好,就等着杜老爷回来带人祭灶。
等到他一回来,夫妻俩只说的几句,杜老爷就忙着换了衣衫,带着杜桐他们几个去灶前祭灶,点了香,把灶神的神像丢到灶里烧掉,要到大年初一,才要重新贴上灶神。
事情完了,回到上房还没坐下,就有管家来回这些日子杜老爷不在家,积压的一些事情,有些是杜二老爷就办了的,但有些要等杜老爷回来定夺。
等这些事情都忙完,已经是掌灯时分,杜老爷这才回房吃晚饭,杜太太已经预备好一桌酒席摆在房里给杜老爷洗尘接风。
夫妻俩这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遣退伺候的人,杜太太亲自执壶,夫妻俩互道辛苦,说笑一会杜太太才笑道:“有人来给老二说亲。”说亲?杜老爷伸向菜的筷子停了下来:“老二还小,怎么这么小就有人说亲?”
杜太太用勺舀了勺花生给他:“老二都十五了,换在别的人家,这个年纪都成亲了,只有你,总说好好挑挑,才一直没给他们说了亲事。”十五了?杜老爷不由瞧杜太太一眼:“当日你嫁进来的时候不过才十六,没想到今日连老二都十五了。”
又说这话,虽房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人,杜太太的脸还是红了一下,没接丈夫的话茬:“说的是宁家的二姑娘,我素日也见过,温柔可人,配老二那个活泼性子倒是好的。”
宁家?杜老爷迟疑一下,杜太太并没放过他脸上的那抹迟疑之色:“怎么,有什么不妥,论起来也是门当户对。”杜老爷思量再三,那些外面传的话,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况且也不是女眷该听的,再说宁家的儿子是那样,说不定姑娘又会好呢?
他眉头松开:“没什么,这挑媳妇的事,我做了一回主,这回就论到你做也没什么。”他说的轻描淡写,杜太太听在耳里却不是这样一回事,她面上依旧谈笑,心里已经定下,等过了年再遣人打听下宁家的事,等下了聘,再想反悔就难了。
过年人人是喜欢的,雀儿也不例外,更高兴的是,杜太太知道她思念陈氏,命杜桐去送年礼,顺便带着雀儿回去归宁。
这次的东西就比上次多多了,一担米,一只火腿,一篓南果,几盒点心,连柴都预备了一百斤,足足装满一车。
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到了陈氏门口,孩童们都赶来瞧热闹,陈氏听见声音,开门出去瞧是怎么回事,见到女儿女婿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成亲后,陈氏还是头一遭见到女婿,见他伸手扶女儿下车,心已经放下大半。
杜桐扶着雀儿下车抬头看见陈氏,急忙行礼下去:“小婿见过岳母。”陈氏走前一步搀住他:“杜大爷怎这么客气?”
杜桐抬头笑时,一双眼里全是笑容:“岳母怎这样生疏,在家时母亲都唤小婿一声桐儿,岳母这样唤就可。”
说话时候已经进了屋,跟来的那两个婆子是知道的,早去灶下烧水煮茶,三人坐在屋里叙话,陈氏再三要让杜桐坐到上座,长辈在前,杜桐怎肯,还是陈氏坐了上面,雀儿两人下面相陪。
陈氏和杜桐一问一递的说着话,雀儿看着屋里,依旧洁净,只是听不到鸡猪的声音,几上放着陈氏做的一副针线,雀儿顺手拿起,看着母亲细密的针脚,笑着对陈氏道:“娘这是给谁家做的生活?怎么没有养鸡猪了?”
正在和杜桐说话的陈氏停住,想了想才道:“我茹素已久,那些鸡猪本是给你养的,你现时既已嫁了,自然无需再养。”淡淡几句,听的雀儿手抖了一下:“娘,你还想着?”
话没说完,已被陈氏打断:“雀儿,我房里有几件孩子衣衫,是我新做的,你拿了去。”见雀儿还不起身,陈氏瞪她一眼,看来娘是有话要和杜桐说,雀儿这才站起身走进陈氏房里。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只梳妆台,一只衣箱都是当年陈氏的嫁妆,木头是好木头,打扫的也很干净,上面的漆色都已脱落,衣箱当日是一共陪来四只,当日也盛过满满的衣衫,现在仅有的这只衣箱里面只有两件洗的发白的衣衫放在箱底。
两根长凳铺了几根木板搭成的铺就是当日雀儿在家睡的,上面整整齐齐放了一叠孩子的小衣小裤,用的都是最软的棉布料子,上面绣着鱼戏莲叶,喜上眉梢等鲜亮图案,颜色有红有绿,不管男娃女娃都能穿。
雀儿拿起一件在脸上感觉了一下,感觉不到针脚,不知道娘花了多少心思,雀儿放下衣衫,挑起帘子看着外面,陈氏正在和杜桐说着什么,杜桐一脸肃穆的在听,声音极小,雀儿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什么。
但雀儿心里的惶恐越来越大,想起娘曾说过的,要出家的事情,雀儿摔下帘子,猛的扑到她怀里:“娘,你不要出家。”
陈氏被吓了一跳,随即就笑着把雀儿扶住:“你这孩子,都嫁人,再过一年有了喜信,生个孩子,自己也就当娘,怎么还和娘这样撒娇。”
有喜信,生孩子?雀儿看一眼杜桐,脸红了一下,咬了下唇伸臂搂住陈氏:“娘,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娘要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氏眼里一黯,耐心的道:“雀儿,你现在嫁了,女婿也好,娘什么心事都没有,出家为你们祈福,你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雀儿已经哭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杜桐扶住她的肩,拿出帕子想给她把眼泪擦掉,雀儿的手一抬,不让他擦,双手还是搂住陈氏,声音哽咽:“娘,庵里清苦,娘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做女儿的怎么忍心让娘再去吃苦?”
她哭成这样,陈氏也有些心酸,只是拍着她的后背,婆子匆匆进来,见里面哭成一团,倒吓的把脚步缩了回去,杜桐抬头看见,喝道:“有什么事?”
婆子垂手道:“大爷,外面来了一辆马车。”马车?正哭的伤心的雀儿听到,想起那日刘三婶所说,把眼泪一擦,抬头道:“定又是张家人来羞辱娘,我要出门去和他们讲道理。”
说着挽起袖子就往外走,这把婆子丫鬟们都唬到了,小冬急忙扶住雀儿:“大奶奶,有什么事可要好好说,千万别动气,动气伤身。”雀儿哪里肯听,她甩开小冬的手就要往外走,婆子忙拦住:“大奶奶,小冬说的在理,动气伤身。”
这里还在拉扯,那头已经有人进门,是个管家娘子的样子,全身缟素,扫了一眼,估定陈氏就跪到她面前,放声大哭起来:“五太太,小的是大太太遣人报信的,老太太昨儿夜里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搬家真累啊,年纪不饶人了,这次搬过来足足睡了两天才觉得人舒服了些。
杜太太属于那种很传统的女人,媳妇嫁进来就是自家人,自己可以打骂,但在外人面前,就要维护她的体面,否则伤的是自家的面子。
吊丧
老太太没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老人没了?陈氏的身子抖了抖,最后一次见她,是五年前,那时候凤儿要出嫁,她命人把自己和雀儿叫到张家大院,表面上说的是让她们母女好好叙叙,实际上呢?
想起那日的情形,凤儿的闺房,四周摆满了箱笼,凤儿端庄的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似乎自己不是她的亲娘,而只是一个来恭贺她出嫁的亲戚。
丫鬟上了茶,瞧见陈氏的眼往那些箱笼上望去,笑着道:“五太太,这些是老太太置办的,老太太心疼三姑娘,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凤儿轻叱了一声,陈氏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女儿出嫁本是甜蜜的,自己却满是酸涩。
雀儿性子活泼,规矩了一会就伸手去摸盆上盖着的红绸,丫鬟急忙上前阻止:“五姑娘,这些是舅太太送给三姑娘添妆的。”舅太太,陈氏念着这三个字,凤儿的舅母,本该是自己兄长的妻子,可是陈家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
凤儿白丫鬟一眼,娇声道:“就你多嘴。”奶娘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端着几碟点心,利落的把点心放到几上,脸上笑的像春风吹过:“五太太,大太太对三姑娘就和亲生女儿一般,除了老太太置办的,还有这些,全是大太太一手办的。”
说话时候还推了那个丫鬟一下:“她们一共四个,都是要陪过去的,上年大姑娘出阁,也不过就陪了两个过去。”凤儿的脸上浮出一丝羞涩,低头下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接着又抬头对陈氏笑道:“婶娘,朱妈妈从小奶大我的,说话罗嗦了些。”
说着把拿起一碟桂花糕送到陈氏跟前:“婶娘还请用一块。”婶娘?陈氏口里顿时又酸又苦,算一下,这个女儿唤自己娘的次数也是可数的,木然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凤儿已经转向雀儿:“雀儿,来”
雀儿自刚才丫鬟阻止她去摸红绸时候就乖乖站在那里,看见眼前的这碟桂花糕,手背在后面看向陈氏,陈氏心里的酸涩更重,顺手把雀儿抱了过来:“雀儿还在出牙,吃甜了不好。”
凤儿只是一笑把碟子放下,雀儿乖乖的偎在陈氏怀里,她知道娘这话说的奇怪,自己虽然还在出牙,但娘并没拘了自己不吃甜的,不过娘这样说就要听。
陈氏的手微微拍一拍雀儿,觉得自己的心平复很多,这才把自己带的那个小包裹拿过来:“你出阁,我没什么可送的,这是两件绣活。”凤儿的手还是那样规矩的放在那里,开唇笑道:“多谢婶娘记挂凤儿。”
机灵的丫鬟已上前接过那个小包裹,收到箱子里面去了,见凤儿并没打开那包裹瞧瞧,陈氏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里是自己花了半个月的时日,细细绣成的一块方巾,一对枕头,方巾绣的是龙凤呈祥,枕头绣的是鸳鸯戏水。料子还是当日自己的嫁妆,当光吃净时候都舍不得把这几块料子当了,日后女儿们出嫁,总也要有拿得出手的一两件东西。
谁知连看都没看一眼,陈氏心里的失望渐渐蔓延,相对无言,再坐着也是无趣,告辞出门时候,陈氏这才把雀儿放下来,握住雀儿细细软软的小手,陈氏回头看了眼凤儿,这个女儿,的确不再是自己的。
张老太太还是那样威严,看着跟在管家娘子身后进来的自己,唇紧紧抿住:“你明白了。”陈氏把眼里的泪逼回去:“老太太的意思,做晚辈的明白了。”老太太挥手:“明白就好,也算了了件事,日后你和张家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陈氏把担心自己跌倒而过来扶住自己的雀儿微微推开,挺直身子,对着面前哭声哀哀的管家娘子道:“当日老太太话犹在耳,今日贵府遣人报丧,深表哀痛,不过我已将要是方外之人,红尘俗事,再无理会,还请回去多多劝慰贵府主人,节哀为上。”
陈氏这几句话让正在放声大哭的管家娘子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她抬头看着陈氏,似乎不相信那个温柔宽厚的陈氏会说出这么绝的话,她迟疑一下:“五太太,死者为大,老太太当日纵然有不是,也是五老爷的嫡母,五太太的正经婆婆,哪里能说无瓜葛就无瓜葛呢?”
陈氏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抿住唇看着管家娘子,雀儿往前跨了一步,被杜桐握住她的胳膊拽住,雀儿有些恼,瞪眼看向他,杜桐已经开口了:“张老太太当日既已发过话,岳母以孝顺为先,自然不敢违,今日报信也是人之常情,不敢违命更是合理。”
管家娘子被杜桐这几句堵在那里,她是晓得杜桐的来历的,嘴张了两张,毕竟还是什么都没说,行礼起身而去。
雀儿已经拉住杜桐的袖子:“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骂她一顿?她们都要把娘逼出家了。”杜桐拉住雀儿的手,雀儿的手掌心有层薄茧,手心一直很暖,相书上说,这样的人心热,杜桐唇边扬起一丝笑容:“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依礼来的,哪能随便就骂,打发走了就是。”
雀儿刚才不过是有些急怒,杜桐这样一说,她也就明白过来,咬住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刚想说话,耳边却传来敲木鱼的声音,还有喃喃的念经声。
陈氏低垂眼帘,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嘴里喃喃有声,雀儿听出来她念的是往生经,想必是给张老太太念的。
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陈氏,回去的路上雀儿一直没说话,看来娘要出家的决定,是早也拗不过来,杜桐明白她的心思,扶住她的肩:“你也不要这样担心,寻个好的庵院,供奉多一些,岳母也不会吃苦,你也可常去看望。”
雀儿点头,杜桐拥住她的肩,见雀儿脸上忧虑的颜色一直没褪去,不由搂的更紧,在她鬓角亲了一下:“你还有我呢。”
雀儿唇边不由露出笑意,又想起今日陈氏给自己的那些小孩子衣衫,脸上的笑渐渐带了羞色,一抹淡淡的红显得她的容色更艳,杜桐的心神不由有些荡漾,可惜这是在马车中。
到了杜家,刚下马车就有个管家婆子走过来,行礼笑道:“大爷大奶奶回来了,太太吩咐大奶奶不用换衣衫了,要带大奶奶出门呢。”
出门?雀儿虽觉得奇怪,还是和杜桐到了上房,杜太太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衫,匆匆说了几句,杜太太就对杜桐说:“你先回房,我要带你媳妇去张家吊丧。”
雀儿掩在袖子里的手不由握紧一下,但还是低头垂手应是,杜桐还想说什么,杜太太的眼风扫来,杜桐也只得行礼退下。
婆媳两人出门上车,等车走出来,杜太太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奇怪,的确奇怪,可是也不奇怪?雀儿略一思索,已经抬头道:“媳妇已嫁进杜家,是杜家的人,陪婆婆去吊丧,本就是媳妇的分内事,有什么奇怪的呢?”
杜太太的眼弯一弯,没有再说话,做当家奶奶,只有聪明是不够的,这个媳妇,看来不光只有聪明。
张家和五年前雀儿来的时候相比,除了当年的红绸变成了现在的白布,来往的下人们腰间系了孝,别的好像都一样。不对,还是有不同的,当时觉得张家的大屋非常的高大,而且极其奢华,可是看在今日的雀儿眼里,隐隐有破败之意。
张太太已经得了传报,在二门处迎出来,看见杜太太带了雀儿,张太太一双眼不由往雀儿身上细细看去,雀儿今日穿的是雪青色袄,湖蓝的裙,外罩浅蓝皮褂,虽是素色,不过也是外出吊丧的装束,不是孙女给祖母着孝的衣衫。
张太太再看她跟在杜太太身后低眉顺眼,心里有些明白,只是今日是主家,哪里好发火?彼此行礼过,领到灵前行了礼,请到堂前奉茶。
张太太和杜太太两人坐在那里叙话,雀儿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屏息静气的坐在那里,张太太总算忍不住,笑着道:“容我说句不好听的。”杜太太浅浅一笑:“客随主便,请说。”张太太的眼看向雀儿,咳嗽一声:“杜太太平日是最知礼的,怎么今日倒有些失礼了?”
杜太太的笑容一点没减,也不答话,只是喝着茶:“张太太这茶味道轻,想是老君眉?”茶是老君眉不错,不过张太太怎肯让杜太太把话绕过去,还要再说,杜太太已经把茶碗放下:“家里事忙,先告辞了。”
张太太那容她走,站起身时,那声音有些不好听了:“祖母去世,孙女不着孝,这是哪家的道理,杜太太,我倒要请教下。”
过年
请教?杜太太的神色都没变化,手已经搭到雀儿手上:“张太太说笑了,贵府的姑奶奶们,不是都在灵前吗?哪里又来一位?”
说完杜太太才又看向张太太:“知道你家事忙,现时又是年下,容我们婆媳告辞。”张太太被杜太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呛的再无话说,等听到婆媳这句,胸中这口气越发向上翻,见她们婆媳二人款款往外走去,跨前一步道:“杜太太,”随即就笑道:“其实我该称你亲家太太才是。”说话时候眼看着雀儿,张嘴就想再说什么。
杜太太怎容她说出别的话,脸上的笑越发轻描淡写:“张太太说笑了,我家大儿媳是什么来历,全城都知道,二儿媳,三儿媳都没定下,就算是侄子们,也没一个年纪和贵府姑娘们年貌相当的,况且也没听说过和贵府有议亲之举,这亲家太太的称呼,倒不知道是怎么说来?”
杜太太这番话滴水不漏,张太太看着站在杜太太旁边,恭敬扶着杜太太的雀儿,心略定一定,笑道:“五侄女,当日你出府时候还小,你小时候,我这做伯母的还……”不等她说完,雀儿抬头看她一眼,眼里的神色有几分冷峻,接着就继续低头,那手依旧没有放开扶着杜太太的手。
杜太太感到雀儿的手微微有些抖,拍一拍她的手,转头对张太太道:“贵府的事,是贵府的事,我家的事,自然也不劳贵府插话。”说着杜太太再不等张太太说什么,和雀儿走了出去。
张太太气得心口有些疼,慢慢的过了很久才坐下来,下人们都在灵前忙碌,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传来,张太太还当是下人来回事情,挥手疲累的道:“我略歇一歇,有什么事吗?”
凤儿的声音传来:“伯母,没什么事,是侄女见伯母迟迟不回,特意来瞧伯母的。”张太太抬起眼,见凤儿花一样的脸上显得十分憔悴,着了孝服,越发显得可怜,张太太从小把她养大,也有那么两三分心疼,伸手出去想摸她的脸,离她的脸还剩一些的时候停下来,半天手才垂了下来:“你妹妹,她还是如此,伯母我帮不了你。”
凤儿心里的悲凉渐渐又浓起来,想起最疼自己的祖母已经去世,伯母虽对自己有那么几分疼爱,只是这几分疼爱能做什么,自己心里也不明白,她眼里酸涩更甚,半天才道:“是侄女命薄。”
命薄?张太太的脸不由沉了一下,凤儿说出口才觉不对,忙转口道:“侄女说错了,虽祖母去世,侄女还有伯父伯母,怎会命薄?”
凤儿这话说的言不由衷,张太太怎会听不出来,她也不想再多说,站起身道:“你总是我张家的女儿,难道还能让人欺了去?”张家女儿?凤儿连气都叹不出来,大伯父是怎样个人,自己难道还不明白,而伯母,只怕也是指望不上的?
一阵寒风吹过,虽在孝衣里面着了棉装,凤儿还是觉得冰凉彻骨,少了祖母,这娘家,只怕也是靠不住。
看着越离越远的张家,雀儿不知心里做什么想,这个记忆里只见过一次的嫡祖母,猛不防杜太太开口了:“虽说她不是你亲祖母,只是嫡胜于生,你这几日就着素服吧。”
雀儿的眼眨了眨,轻声的道:“媳妇知道。”杜太太想再说两句,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雀儿已经抬头:“婆婆不会觉得媳妇委屈吧,虽说当日做的决绝,媳妇也是知道为人的道理,哪有嫡祖母去世,还要浓妆艳服?”
杜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光,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快过年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碌。
这是雀儿在杜家过的第一个年,杜家人口众多,过年的步骤也要复杂许多,不光是扫尘祭灶这些,上下人等都要换新衣,再加上来往应酬,只觉得都喘不过气来。
总算到了腊月三十,一大早就换上新衣去祠堂拜影,人人都穿的花团锦簇的,杜老爷和杜太太两人各自领着男女,肃穆行礼。
杜桐随着杜老爷,雀儿跟在杜太太身后,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心里却害怕自己哪里出错,引人笑话,总算拜影完了,雀儿松一口气,还不能歇着,要服侍她们去吃团年酒。
别人都坐着,今日的雀儿要站着服侍,接过丫鬟们端上来的菜放到桌上,接着就斟酒送茶,总算不像第一次服侍一样不是倒了酒就是跌了筷。
杜二太太那双眼一直没有离开雀儿的身,今日过年,人人都是上下一新,穿金挂银的,只有雀儿上着月白色袄,下面白绫裙,外罩浅蓝色皮褂,袄上裙上褂上都没有一丝纹饰,头上一色都是银首饰,除了嘴上淡淡有点胭脂,别的妆容都没。
这样素色装扮虽然显得很好看,但在过年时候穿成这样,杜二太太的眉皱了皱,杜太太见杜二太太只盯着雀儿瞧,拿筷布了一筷菜给她放到碟里:“二婶想是有心事,还是嫌大奶奶服侍不周?”
说这话时,雀儿正从秋红手里接过一盆胭脂鹅脯,送到桌上之后拿起筷子给三位太太的碟里各自放了一块,见她动作和原先不一样,杜二太太的眼这才从雀儿身上转过来,笑着道:“大嫂教出来的人,哪会服侍不周,方才我只是算了算,侄媳嫁进来都四个来月,怎么都还没喜信?”
这话让本是人声鼎沸的席上顿时鸦雀无声,雀儿刚提起酒壶想给她们斟酒,把酒壶却似有千斤重,没有倒出酒。
杜太太微微咳嗽一声,雀儿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斟好酒,杜太太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递给一边站着的夏青,示意她去换个杯子来,这才笑道:“今日席上还有几位没出阁的姑娘家,二婶说这样的话,不好入姑娘们的耳吧?”
杜二太太看一眼,见杜桦杜杉杜杨她们虽个个低头装作没听见,耳根却都红透了,哼了一声笑道:“我只生了两个儿子,没养过姑娘,倒不知道这些,是我失言。”
说着一口饮尽,听了这话,杜三太太的脸色有些白,虽说那两个妾都有了身孕,但没生下来,谁知道是男是女?还是要多给送子娘娘烧几柱香,不得两男,总有一个儿子也好。
又喝了几杯,杜二太太渐渐问起宁家的亲事来,不知是酒多了呢还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开始没口子的夸起宁二姑娘来:“这姑娘我见过数面,温柔安静,斯文大方,家世也出众,若不是棣侄这边快说定了,我倒想定给栋儿呢,大嫂你真是好福气,这样好的姑娘都能被你寻到。”
是吗?杜太太笑一笑,雀儿此时已经镇定许多,照旧在旁斟酒伺候,手连抖都不抖一下,一时酒足饭饱,雀儿带着丫鬟们把残羹收掉,重新送上茶来,点心也摆了上来,这些坐完,雀儿才依旧站到杜太太身后。
杜太太喝了口茶,笑着道:“这娶媳妇只要姑娘好,家世不家世的也没什么,若真论家世,容我说句放肆的话,今日二婶也不会在这里了。”
杜二太太的娘家虽富,但若论起书香来,是远不及的,不过当日杜二太太的父亲和杜老爷的母亲有点远亲,杜家当日的生意上又出了点事,杜二太太的父亲伸手帮了一把,这才结的亲。
嫁进来后,杜二太太总觉得杜家上下对自己有些看不起,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自然是别人越看不起自己,就越要抬着自己,除了嫁妆丰厚,还连生二子,越发觉得自己腰杆硬了,渐渐有些嚣张起来,杜太太是长嫂,自然不敢去逆,杜三太太是弟妹,少不得暗中给她些气收,谁知此时杜太太竟把这话说了出来。
当着众人,杜二太太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起来,杜太太把茶杯递给雀儿:“我今日酒喝的有些多了,大奶奶,你再给我斟些浓茶来。”雀儿去斟茶,杜太太才笑着对二太太:“酒喝多了,难免说了几句不爱听的,二婶别怪。”
这话是杜二太太最爱说的,倒无法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雀儿把斟好的浓茶送上来,杜太太一口饮尽,就闭眼打盹,似乎真的是酒喝的够多。
杜三太太拿着火筷把火里盖着的板栗取出来,亲自剥给杜桦她们,不时还和她们说笑几句,杜二太太想发作也寻不到人,只得咽了这口气,杜家守岁,瞧起来也是和和睦睦,上下一心。
拜客
守岁宴散,长辈们先走,雀儿又瞧着丫鬟婆子们把东西都收了,这才带着小冬她们回房,方才伺候着不知道,这一松下来,雀儿顿时觉得又累又饿,身上又酸又疼,细想起来,今日除初开席时吃了几口,喝了一杯酒,竟是从午时到现在都水米不打牙,难怪会如此疲累。
看来等会回了房还是要命小冬她们去寻些点心来,小冬掀起帘子,雀儿打着哈欠进屋,扑鼻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雀儿本已饥肠辘辘,被这香味引得连疲累都不知道去哪了,立时就精神了。
桌上是空的,但这香味是没错的,顺着这香味望去,火炉上炖了个两层的竹笼,雀儿打开竹笼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道小菜,此时已经饿极,雀儿等不及拿筷子,用手抓了一个百合镶肉丸放到嘴里。
吃到嘴里才觉得极烫,小冬忙上前把竹笼取下,青宁把那四道小菜放到桌上,小冬递上筷子:“奶奶,这里有筷子,你慢些吃。”雀儿拿了筷子在手,不过几下,一盘菜已见了底,小冬又从第二层竹笼里端出一碗汤和一盘饺子。
雀儿夹了一个饺子进嘴,才想起小冬她们:“拿碗筷来,你们不也没吃吗?”小冬和青宁对看一眼笑了:“奶奶,奴婢们已经替换着去吃过了。”
说话时候,青宁年纪小,按捺不住打了个哈欠,雀儿一手拿筷往嘴里放菜,另一手拿着勺在舀汤喝,使劲嚼下嘴里的东西才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都四更了,再过一个更次天也就亮了,还有旁的事呢。”
小冬也着实撑不住,和青宁行礼下去,雀儿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肚子里面,这才觉得舒服很多,一吃饱就困,更别提雀儿今日累了一天,她拿过小冬放在那里的手巾擦了手脸,站起身往里面走去。
抬头就看见杜桐站在她面前,虽然睡眼朦胧,但唇边含笑,衣衫系的整齐,瞧来竟是站了一会,想起自己方才的吃相,雀儿不由有些害羞,张开嘴想惊呼,顿时又想起那些饭菜,这里除了房里伺候的人,就只有他们夫妻两。
雀儿的心思微微一转,就已明白缘由,本想捂住唇的手伸出去拉住他的:“那些饭菜,是你命人预备的?”杜桐微微点头,雀儿的心情顿时好到无法言说,杜桐的手细腻修长,雀儿牢牢握住,没再说什么话,唇边露出笑容,衬着她粉色的唇,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显得更加甜美。
杜桐不由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往她唇上轻轻点去,雀儿唇上还带有方才饭菜的味道,有鹅肉饺的,百合镶肉的,杜桐唇上也有酒席之时,喝的那几杯花雕的味道,两人却浑然不觉,渐至唇舌交融,只觉对方唇舌无比甜美。
过了许久,雀儿才离开杜桐的唇,微带有一点喘息的道:“方才二婶说了,我们成亲都四个来月了,怎么还没喜信?”杜桐把她更搂紧一些,唇又覆了上去:“嗯,那我们就多努力,早日有喜信。”
雀儿的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持续交缠,过了会杜桐把她放开,雀儿双眼迷离,杜桐看着窗外,话里带着叹息:“天亮了,我今日还要和爹出门拜客。”雀儿心里再有不满也知道不急在这一时,站直身子替他理着衣衫,只是那纽子,怎么扣也扣不好。
杜桐握一下她的手,外面已传来婆子的声音:“大爷起来了没,老爷命人来催了。”杜桐又低头往她唇上印了一下,小声的道:“你再歇会,今日事情不多,等娘叫你再出去,我走了。”说着就往外面走去。
雀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心里又甜丝丝起来,不过还是先打个盹,不然等杜太太来叫时候,一脸疲惫不是做媳妇的样子。
过年也是互相应酬拜客的好机会,自然也要归宁娘家,杜太太也不例外,雀儿是新媳妇,当然要跟着婆婆去。
正月初二一大早,杜太太就带着杜桦和雀儿坐车往方家去,方家虽在邻县,但从这里到那里,不过就是一个时辰的马车罢了。
出城后上了官道,车速明显快起来,雀儿不知道是心里害怕还是从没坐过这么快的车,渐渐觉得有些头晕,胸口处似乎也有些烦闷,想开窗吹吹风,不过自己对面坐的是杜太太,她正闭目养神,而坐在窗边的是杜桦,这个小姑子一向不和自己亲近,还是算了罢。
只是胸口那种烦闷怎么都忍不住,雀儿用手掩住口,悄悄发了两个恶心,杜桦开口问道:“大嫂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坐到窗边来吧。”这问话倒让雀儿吓了一跳,从自己嫁进来到现在,杜桦和自己说话的遭数,不过一两回,今日怎会这样?
杜桦已经起身,让雀儿坐到她的位子上去,雀儿刚要推辞,胸口那阵恶心又翻上来,只得点头谢过小姑,起身坐到那边,靠着窗,把帘子挽起来些,有凉风吹进来,顿时觉得好受一些,雀儿正在惬意,杜太太睁开眼睛,雀儿还当是风进来扰了她,忙把帘子放下。
杜太太却示意她把帘子再挽起来,雀儿心里松一口气,杜太太本想再问她几句,碍于旁边的杜桦是个没出阁的姑娘,还是压了下来。
车到方家,方太太迎了出去,姑嫂许久没见,拉着手叙了几句话,雀儿这才上前见礼,方太太见雀儿今日虽出来见客,但身上穿的还是很素净,只有身上的斗篷是浅红的,只微一转就明白了缘由,张家的事情已传的尽人皆知。
真讲起礼来,雀儿都不能出门拜客的,当年张家的事虽说是他家家事,不过兄长为富家翁,弟弟贫病而死,身后女儿要进杜家为仆才能活下去,做兄长的都能不闻不问,是非曲直也是人人心中有笔帐的。
当面不议论,背后是人人都说的,雀儿今日还能为张老太太这个嫡祖母着了素服,已属不易,方太太对杜桐本就疼爱,见雀儿这行动知礼,不由添了一分亲热,忙的上前扶住她道:“桐儿媳妇,你还是新媳妇,倒被小姑拉着来了,这是我做舅母的不是。”
雀儿上次见过方太太,不过那时方太太对自己不冷不热,这时这样亲热,有些想不到,但还是笑着回了,方太太又夸几句杜桦长高了,漂亮了,方太太的两个儿媳,方大奶奶和方二奶奶又给杜太太见礼,和雀儿,杜桦都见过,一大群人这才往里面走。
方家雀儿是头一次来,虽都是富贵人家,只觉得方家布置更为精致,最绝的是,等去了堂前说了几句,方太太就命儿媳带着杜桦她们往园中耍去,不要碍了她们老人家说话,方大奶奶领命往园里走。
一进园门,雀儿就惊住了,眼前小桥流水,太湖石的假山点缀其中,梅花开的正艳,两边的草却没有衰败,若不是山石上还有点点残雪,雀儿一时还当这是春日而非冬日。
方大奶奶见雀儿这样,面上不由露出得意之色,方二奶奶没有说话,反是杜桦笑道:“大嫂,外祖父曾在江南任职,这园子就是他卸职之后请的江南师傅修的。”
雀儿了然的点头,方二奶奶见杜桦和雀儿说的热络,回头看一眼杜桦,唇边露出一丝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容,此时已走到一个小亭之中,亭中已摆好热茶点心,方大奶奶招呼她们姑嫂坐下喝茶。
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听着方大奶奶说话,她是个很圆滑的人,眉间眼梢从不会带出一丝不耐,雀儿看着她的举动,肚里在思量,至于方二奶奶,话不多,礼数一点也不缺,只是那种感觉,就像初次和杜桦见面时一样。
当听到杜桦说这里风景不错,何不命人来吹几套曲子的时候,方大奶奶已经笑了:“桦表妹果然高雅,倒是愚嫂没想到。”说着就唤身边伺候的丫鬟去传家里伺候的来这里吹几套曲子,杜桦在后面加了一句:“记得只要箫管就好。”
方二奶奶手里端着茶,瞧着杜桦笑道:“桦表妹这样玲珑剔透,家里自然要有几个能唱合的人才好,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杜桦虽然端庄,但不是笨人,听出方二奶奶的话里有所指,眉微微皱了皱。
方大奶奶刚要打圆场,雀儿已经含笑道:“是呢,小姑为人聪明,我这做大嫂的还要时时请教。”方二奶奶又要说话,杜桦已经伸手握住雀儿的手道:“大嫂说什么呢?倒是我常问大嫂些事情。”
方二奶奶被这句话噎住,方大奶奶已经拍手道:“这样才叫姑嫂亲热。”雀儿今日着实没料到杜桦会时时维护着她,对杜桦感激一笑,已有人带着箫管坐到梅花下面,吹奏起来,吹的是梅花三弄,大家听一阵,赏过了,也就散了。
应酬一时,回到杜家,杜太太才下了马车就吩咐吴妈派人去请医生,倒唬住杜桦,紧紧拉住杜太太:“娘你怎么了?”杜太太一笑,挽住她的手:“我很好,是给你大嫂请的。”
给我?雀儿一愣,冲口而出:“娘,我不过是坐车有些晕眩,歇息一时就好,不用请医生了。”杜太太已经摇头,这当着杜桦,也不好说太细,只是带着她们往里走,刚走到一半,吴妈匆匆赶来:“太太,宁府来报丧,宁老爷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杜桐真体贴啊。
喜事
杜太太的眉微微皱起,新年大节的,怎么宁老爷就没了?这正不是个好兆头,想起和宁太太商量的那桩婚事,杜太太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此时已经到了堂中,宁府来报丧的还在那里侯着,杜太太见报丧的还着了一身的新衣,只是腰间缠了白布,想是事出匆忙,连孝都没来得及穿,报丧说的不过就是那几句话,杜太太叹息几声,遣下宁家的下人,这边就要张罗去宁府吊丧的事情。
杜太太一眼看见雀儿和杜桦都还在旁边等候,想起雀儿只怕是有了喜信,用手抚一下额,对杜桦道:“你陪着你大嫂回她房里去,我还要去宁府吊丧。”
雀儿迟疑一下:“娘,不然媳妇陪你去?”杜太太扶她一把:“不必了,你身子不舒坦,还是待在家里。”身子不舒坦?雀儿更觉得奇怪,自己不过坐车觉得有些头晕罢了,歇息一下就好,怎么就又是请医生,又是待在家里?
杜太太已经回头吩咐吴妈,杜桦拉一下雀儿的袖子:“大嫂,娘既然这样说,我们就告退吧。”雀儿跟着她行礼下去。
雀儿一回了房,就被杜桦命小冬她们替自己卸了头面,换了衣衫,安顿到床上躺好,被窝本是熏热的,屋里的火炉也是热的,杜桦还怕雀儿冷,又让她们往被窝里塞了两个熏炉才好。
雀儿看着杜桦坐在那里指挥,虽然年纪尚幼,但动作都是有条不紊,一时看呆,也没有推辞,直到自己被安顿好了雀儿才笑道:“劳烦大妹妹了,只是我实在没什么病,不过就是这几日累了些,歇一会就好,无需大动干戈。”
杜桦这才去接了丫鬟手里的茶,面上只微微一笑:“娘吩咐我陪大嫂回房,自然就要照依,娘既说了大嫂不舒坦,那大嫂就定是不舒坦。”杜桦这一串话绕的雀儿有些头晕,她这样也是好心,雀儿拢一拢被子笑道:“大妹妹生性孝顺,我做嫂子的,自然要多学着点。”
杜桦不由抬头看着雀儿,她对雀儿这般,不过是照依了杜太太的吩咐,雀儿既嫁了大哥,那就是杜家的人,不可以外人目之,今日这才有这些举动,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勉强的,听了雀儿这话,倒觉得她不是那种一朝飞上枝头就不知所为何来的女子,还有几分知进退。
雀儿说完话,不知是今日奔波累了,还是确实不舒坦,忍不住打个哈欠,打到一半想起杜桦在房里,忙用手掩住口,杜桦见状起身道:“大嫂既乏了,我就回房了。”说着弯腰行礼带着丫鬟走出门去。
雀儿忙让小冬送出去,自己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索性放平身子睡觉再说,青宁把帐子放下,雀儿只一瞬就沉入梦乡,入睡那一霎还在想着等明日要回了杜太太,再回去瞧瞧陈氏,这还是头一遭离开陈氏过年呢。
迷迷糊糊中,雀儿似乎觉得有人进来,还把自己的手拉出去搁到什么东西上,三根手指放在自己脉上,看来是医生来了,雀儿想睁开眼睛,只是这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还听见周围有人说话,话里带着笑意,接着嘈杂声又转为宁静,雀儿重又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时分,雀儿猛的睁开眼,透过帐子往外看,帐外还有一点亮光,四周一阵宁静,这宁静的有些奇怪了,她摸摸身边,知道为什么奇怪了,床上只她一人,平日的枕边人并没在身边。
这可奇了,深更半夜的,杜桐怎么还没回房?她掀开帐子,伸手拿过床边的衣衫披起,这什么时辰了?伸手去拿床边的鞋,还是叫起人去问问。
也许是声音有点大,还没穿上鞋,就有人掀开帘子转进来,手里还端着烛台,走近一些发现是小冬:“奶奶,您是要喝水还是要别的?”
杜桐房里是分内外的,内间放着床铺,外间除了桌椅,还搭了张铺,预备的是夜里伺候的人睡的,只是虽然预备了,杜桐没成亲前,杜太太担心他血气方刚,做出点什么事来,不过虚设,等他成亲以后,又是新婚,自然继续空着。
小冬见雀儿只看着自己,急忙道:“大爷回来了,太太吩咐,让他拿了铺盖,到书房那里住几个月。”到书房那住几个月?雀儿有些恍神,难道自己真生病了,杜太太才让杜桐到书房去住?
小冬忙把烛台放下,上前扶着雀儿重新躺好,笑着道:“奶奶,您不是有病,而是有喜了,太太说,这头三个月是最紧要的,等过了三个月,再让大爷搬回来。”
说完小冬给雀儿掖好被角,转身去摸摸火炉,火炉还是热的,转身道:“奶奶,没什么事,奴婢也就再去睡了。”
雀儿的手拉着被子的角,有些迟疑的问:“我,真的有喜了?”小冬想笑又觉得这样太放肆了:“奶奶,您怎么连这个月迟了几日都给忘了,医生说您才坐上胎,这几个月还要好好歇息,太太让人不许扰着你,等天一亮,您醒了,才许大爷过来呢。”
说着小冬忍不住,用袖子遮住面,雀儿知道她也困了,再多问也不好,让她出去睡了,自己躺在被窝里,心里觉得有些不确定,伸手摸摸依旧平坦的小腹,自己真的怀上了?刚才应该多问小冬几句才是,心里这样想,挡不住困倦袭来,重又睡去。
雀儿睁眼时候,眼前是杜桐那笑眯眯的脸,看见她醒过来,杜桐一把抓住她的手:“雀儿,你想吃什么?酸的还是甜的,娘说酸姑娘,甜小子,头一个生个姑娘也不怕,杜家缺的就是闺女。”
雀儿刚刚醒来,就被杜桐这一大堆的话给问住了,眼不由连眨几下,小冬手里捧着水进来,笑着道:“奶奶,大爷今日天没亮就过来了,呆呆坐在这里等你醒过来,还吩咐厨房准备了一大些点心,有甜有酸。”
见雀儿一动要下床,杜桐赶紧上前扶住她:“都说过了,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可不要随便乱动。”小冬和青宁两人已经噗嗤笑出声,雀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捶他一下:“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难道连下个床都不成?”杜桐见她弯腰要穿鞋,忙拿起鞋子给她穿上。
雀儿没缠过足,一双脚套在雪白的袜子里,杜桐穿鞋的时候捏了捏她的脚,赞道:“这样一双天足多好,光滑细腻,那双金莲日日被裹在裹脚布里,又尖又瘦,哪有半点趣味?”
雀儿脸上的红晕更甚,抬眼见小冬和青宁一脸躲也不是,站在那也不是的神情,瞪杜桐一眼,站起身来:“还要去给娘请安,快些梳洗。”
杜桐的手还是扶着她:“娘说你既有了身孕,孕妇贪睡,就不用再一早过去请安,等午饭时候再过去。”孕妇贪睡?雀儿低头看看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会不会是医生弄错了,自己并没有喜?
想到这里,她拽住杜桐的胳膊:“你说,会不会是医生弄错,我并没有喜。”杜桐已经伸手把她嘴巴捂上:“这医生行医几十年,医术是城中顶顶高明的,难道还会弄错?”说着拉过她的胳膊:“来,我来给你切下。”
雀儿伸手要去扭他,杜桐把她拉过来,小声的在她耳边道:“再说,难道你觉得为夫不努力吗?”雀儿一张脸更是红成一块红布。
梳洗完,用了早饭,杜桐又和杜老爷出门拜客,临走之时叮嘱小冬她们好好伺候雀儿,看着他叮嘱了又叮嘱,雀儿心里又觉得好笑,这都不劳他说,小冬她们自然就会做到,可是有了身孕,就不能回家瞧娘了,也不知道娘晓得这件喜事没有,心里欢喜不欢喜?
杜桦已经知道雀儿昨日的不舒坦是有了身孕,这些事虽是没出阁的姑娘不该问的,等午饭时候见了雀儿,那双眼还是往她腹部扫去,杜太太见她这样,微微咳嗽一声,杜桦这才坐好。
用过午饭,雀儿还陪着杜太太说话,吴妈就笑着进来道:“太太,亲家太太来了。”杜太太站起身,对雀儿道:“女人有了身孕,除了丈夫婆婆,最想告诉的就是自己的娘了,我吩咐人把亲家接过来住几日。”
这一喜比昨日雀儿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还喜欢,雀儿猛的站起来:“谢谢娘。”见她站起来过猛,杜太太的眉又皱一下,雀儿知道不对,不由吐吐舌头,这动作更不对了,杜太太的眉皱的更紧。
雀儿忙把脸上神情敛的有些端庄:“媳妇多谢娘体谅媳妇。”杜太太的眉这才放下,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迎接陈氏。
第 18 章
陈氏和杜太太两人酬答几句,互道寒温,这两亲家还是头一次见面,杜太太细看陈氏,见她虽青衣素裙,发上只有一支银簪,举止却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若不是那双粗糙的手,哪有半点数年贫苦生活留下印迹?
杜太太心里不由更高看一眼,瞧这陈氏,比张太太还要出色几分,媳妇虽在礼仪上时有出错,但聪明伶俐,乖巧大方,妻女若此,已逝的张五爷想来也不会差,更听说他当年还是有名的才子。
当日那段公案,虽然众说纷纭,但从这些日子瞧来,当日张老太太身为嫡母,无法忍住当日的那口闲气,逼迫庶子一家落入如此境地是真的,最难得的是,陈氏和雀儿对当年之事无半点怨言,也从不提起往事。
心里一这样想,杜太太对陈氏倒爱屋及乌起来。杜太太打量陈氏,陈氏也在细瞧她,果然是一派当家太太模样,而且眼里对雀儿看不到疏离之感,旁边的杜桦虽然寡言少语,但也是礼貌齐全,这样的人,就算再无礼也比当日自己妯娌对自己要好上十分,陈氏的心这才十足放下,看向雀儿的眼多了几分安心。
见她如此,杜太太又说几句就对雀儿笑道:“亲家太太赶了远路,媳妇你陪她下去歇息。”雀儿领命起身,陈氏推辞一句,也就从善如流的和女儿一起出去。
刚进雀儿房里,陈氏就拉住雀儿的手:“真是菩萨保佑,你成亲不过几个月就有了喜信,倒是你姐姐。”说到凤儿,陈氏住了口,雀儿知道陈氏虽然嘴里说着再不认那个女儿,心里还是念着的。
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头靠到她的肩窝,陈氏拍拍她的头:“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雀儿抬起头:“在娘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
陈氏这下是真的笑了:“你啊,最会说甜话哄我开心。”雀儿抱住陈氏:“娘,以后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多好。”
陈氏唇边的笑收一收:“哪有岳母住在女婿家的道理,况且你现在还依公婆而住,这就更不成样子。”雀儿被陈氏这话说的再说不出别的,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可是娘一个人住在乡下,十分孤苦。”
陈氏把雀儿放开,扶住她的肩,把她往下滑落的头发往上面挽紧:“娘怎么会孤苦呢?娘日日在菩萨跟前为你们诵经祈福,况且以后住到庵里去,还有师太,怎么会孤单呢?”
雀儿更惊:“娘难道还要出家?”陈氏什么都没说,眼还是看着雀儿,雀儿心里更急,手又抓住她的胳膊:“娘,你出家要把女儿放到何处?”
陈氏摸摸她的脸:“住到庵里,并不是出家,娘只不过是在庵里清修而已,况且庵里的陆师太素来和我要好,我要去,她多个伴,是喜欢的。”
雀儿眼中又有泪珠聚上,陈氏替她吹着眼睛,就像小时候雀儿眼里进灰之后的举动:“不要哭,你现在是双身子,哭了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陈氏的温柔言语,让雀儿更舍不得她,只是紧紧靠在陈氏怀里,陈氏声音轻柔,但说出的话是不容雀儿拒绝的:“孩子大了,就像小鸡长大,总是要离开母鸡,难道娘还要护你一辈子不成?况且女婿是长子,你日后市要当家作主的,亲家太太看起来也是宽厚待人,你跟在她身边,多学些当家理事的本事,比在娘身边有福气多了。”
雀儿把眼里的泪憋回去,只是重重点头,陈氏把她拉了坐下:“雀儿,娘当日忙于生计,对你失了些教导,好在你生来聪明,嫁进来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娘没什么叮嘱你的,千万记得,要有识人之明。”
雀儿连连点头,陈氏把自己带来的小包裹打开,里面除了孩子衣衫,还有一套女子的装束,陈氏笑着说:“你拿去的那些料子,娘要去庵中,就算舍给庵里,也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娘给你做了一身。”
雀儿已经拿起衣衫在身上比划,只是这腰身怎么会大了那么多?陈氏笑了:“这是你日后肚子大了时候穿的,现在怎么能穿的上?”
肚子大的时候?雀儿咬下下唇,也曾见过双身子的人,那时腰粗如桶,行动不便,同伴们还笑这样走路就像只鸭子,可是转眼自己就要这样鸭子样的,雀儿把衣衫放下,不由叹了口气。
陈氏正在把里衣拿出来,里衣也是做的十分宽大,用的是细软的棉布,吸汗又不伤身,陈氏脸上带着笑道:“你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夏日,穿这样的里衣就不热。”见到雀儿脸上的笑容变成叹气,陈氏把里衣放下:“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叹气?”
雀儿搂住陈氏:“娘,当日你怀孕时候,爹是怎么对你的,我以后变的腰粗如桶,走路像鸭子,也不知他会怎么看?”陈氏被她这话说的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女婿不是那种轻薄人,况且杜家家风如此严谨,你无需担心。”
想起杜桐在自己有喜后的表现,雀儿咬着下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母女俩又在那里看起针线来。
杜桐回来的时候,陈氏已经被送到客房歇息,雀儿正在灯下笨手笨脚的绣着一个兜肚,见丈夫进来,急忙要把兜肚放下,杜桐已经走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不要起来,你现在要多坐不要动。”
雀儿抿唇一笑:“娘和婆婆都说过,等以后肚子大起来,要多走动,这样才好生,坐的过多倒不好。”虽然这样说,雀儿还是打了个哈欠,别的不说,孕妇嗜睡倒是真的,杜桐见她半合上眼睛,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怎么,午间没有歇息?”
杜桐的呼吸喷在雀儿脖颈上,雀儿觉得痒酥酥的,他的怀抱很暖,雀儿更加想睡,在他怀里挪动一下,雀儿的头就靠到他肩膀,沉沉睡去。
杜桐抱着妻子,虽然雀儿比原先要重了一些,但杜桐却浑然不觉,娶媳妇,现在媳妇又怀了自己的孩子,真好。
虽然是新年大节,但宁家的丧事还是在办,宁杜两家的婚事虽然没有下聘,比起一般人家,杜家对宁家还是更多关注。杜老爷带着杜桐杜棣去帮忙不说,连杜太太都去了两次,帮着招呼客人,安慰女眷。
雀儿有孕,自然不能去丧家,杜太太不在,她也就管一下家,还有一些应酬,虽有吴妈在旁协助,但雀儿还是觉得这管家的难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不过她是个不服输的人,再难的难题也要咬牙顶上。
等到了宁家出丧的正日子,杜老爷和杜太太还要去送葬,这样人家,出丧是件大事,宁太太早和杜太太说好,省的她来回奔波,头天就到宁家住下,送完葬之后,还要帮忙收拾,连头带尾就是三天。
这和杜太太出去一天,到晚上回来,雀儿还能去请教一些事情,哪里处置的不对,这里要怎么处置,足足三天时间,都要雀儿一人做主。
虽说杜桐安慰她,三天很快就会过去,况且还有吴妈在旁帮忙,雀儿还是感到紧张不已,打点好杜太太她们的行李,雀儿送她们上了马车,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抬头看看身后高大的房屋。
雀儿镇定下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迟早自己要掌家不是吗?想到这里,她回头对身后的仆从们示意,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这当家头一件事就是饭食,虽然杜家只剩下雀儿,杜桦和杜梁三个主人,可是雀儿是孕妇,杜桦和杜梁都是孩子,平日又不是雀儿安排饭食,如果杜太太走了三天,让杜桦和杜梁饿瘦了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写管家了,竟然不知道怎么写了,滴汗中。
姑嫂
心里虽这样想,但雀儿脸上可不敢带出一点焦急之色,管家娘子们挨次进来请示事情,还算年节里面,所有的大事不过就是元宵灯节的宴会,杜太太走之前已经交代过雀儿,雀儿照着她的话吩咐下去就是,纵有一两个管家娘子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见雀儿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把话咽下,领了吩咐而去。
虽说事不多,发放完她们也半个时辰,雀儿觉得口里干渴,身子还有些软。一直在旁伺候小冬急忙端上一碗茶,又在雀儿身后放了两个靠垫,青宁过来捶着腿,雀儿喝完茶才觉得口里好受些,瞧瞧时辰,也该预备午饭了。
雀儿咬了下唇,往日杜太太都是等厨房送了菜单过来看了,然后斟酌几道菜的添减,虽说挑食不好,不过杜太太还是记得孩子们都爱吃些什么,每顿饭少不了要有一两道孩子们爱吃的。要是每道菜都是小姑子小叔子不吃的,那自己这个大嫂,可就半点面子都没有。
雀儿手里拿着厨房递上来的菜单,眼看着菜单,只是不说话。送菜单来的是个年轻的小媳妇,见雀儿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单子,心里开始打起鼓来,早知道今日就不送单子过来,厨房管事的说大奶奶哪知道什么好坏,只要看见有鸡有鸭,就当是好的,自然允了。
谁知大奶奶接了单子什么都不说,小媳妇心里不由有些发毛,雀儿这时总算有动静了,她把单子一放,小媳妇走前一步想接。雀儿却没递过她,只是把单子丢到几上,笑看着她:“这虽说是大冬天的,可也不能不是卤的就是红烧的,再不然就是腊肠,这菜蔬总要的,窖里总还有白菜吧,拿出来做个醋溜白菜,菜心用板栗炒了,晚饭就添这个,那鸡也别红烧了,用八宝炖了,三叔这几天有些咳嗽,喝这个最好。”
雀儿说一句,小媳妇应一句,等应完了,小媳妇还没走,雀儿看着她:“怎么,还不下去预备?”媳妇忙行礼预备下去,走到一半又想起单子还没拿,忙又退回来,从几上取了单子又行一礼才走。
雀儿等她走了,这才松了下来,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生怕这小媳妇驳自己回去,这有势力的仆人,不肯听主人吩咐的事情,又没少听过,还好自己神色没有慌乱,说话时候声音也响亮,这才镇住。
午饭时候,只有雀儿和杜桦两人用饭,杜梁的饭是命人送到他房里的,见杜桦每样菜都夹了些,那道醋溜白菜还多夹了两筷,雀儿的心这才放下。姑嫂吃完饭,丫鬟们把桌子收拾干净,若杜太太在时,杜桦还要陪杜太太坐一会,现在只有她们姑嫂两人,杜桦也没有先回房,姑嫂两人就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阳光照在杜桦的脸上,她平时举动端庄,往往都会觉得她是个大人模样,此时迎着光看,见她肌肤白皙,一双眼也是又圆又大,偶尔闪过好奇的光,倒比平日看着多了几分亲近。
想起杜桐所说,雀儿不由笑道:“你哥哥常说,他平时最疼的就是你,让我和你多亲近亲近,我虽是个闲人,可惜小姑你忙于课业女工,数次想寻你说话而不得。”
听了雀儿这话,杜桦的眉不由挑起,人之亲近,和人心有关,对她的种种,不过是遵了杜太太的吩咐而已。纵然这几日亲近些许,也不过是念在杜桐的面子上,雀儿话里却没有怨言,杜桦不由看向这位大嫂,见她笑意盈盈,并不见一丝一毫之怨。
杜桦不免思索起来,这位大嫂虽说出身低了些,可是照爹的话说,她临危不乱,是有智谋的人,按娘的话说,进了杜家,就是杜家的人,怎能再以外人视之,况且大哥和她之间也称得上伉俪情深。
方才的这席话,加上平日的举动,显得她也不是那种飞上枝头就忘乎所以,或者依旧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的人,自己的刻意疏远,不就越发显得是拿腔作势,毫不大方了吗?
杜桦既思索定了,脸不由通红一片,雀儿见她脸突然红了,还当是太阳晒的她脸发红,笑着招呼她:“小姑坐这边来,这边有檐遮着,脸不会晒红。”
杜桦见她一脸的笑模样,心里越发觉得自己前些时候的行径过于小气,依言站起坐到她身边:“多谢嫂嫂。”雀儿见她笑的时候并不像平日一样唇只弯一弯,笑容是直达眼底的,心里也很欢喜,回她一个甜甜笑容。
笑容还没完就觉得发困,笑到一半变成哈欠,雀儿忙用嘴捂住,杜桦此时和方才心境全不一样:“大嫂想是困了,我陪大嫂回房歇午觉吧。”说着就伸手扶起雀儿。
这小姑对自己总是斯文有礼,就算照了杜太太的吩咐,也就是点到为止,此时这样亲近,是雀儿想不到的。她不由点头微笑:“多谢小姑。”杜桦这次的笑就像春风拂过湖面:“不防的。”
三天转眼就过去了,不过回来的只有杜老爷和杜桐,杜太太和杜棣并没回来,雀儿本以为杜太太回来自己就可卸下管家之责,可是只见到丈夫和公公,没见到婆婆。
照例慰问几句,看着杜老爷一脸的凝重,雀儿心知定是宁家出了什么事情,可当了大伙的面,这话也不好问出来,直到回到房里,杜桐换了衣衫,连喝三碗茶才叹气道:“二弟这件婚事,我瞧悬乎。”
雀儿是早想问的,故此一回房就把小冬她们遣出去,房里此时只有他们夫妻二人,顺着这话雀儿笑着道:“怎么了?难道是宁家嫌杜家不成?”
几日没见妻子,杜桐心里着实想念,上前轻轻一拉,想把她抱在怀里,雀儿推他一下:“别闹,这天亮着且不说,娘说过三个月内要分房睡。”杜桐又怎会不知道呢?不过他还是抱住雀儿:“都好几天没见了,让我抱抱。”
雀儿又怎么不想丈夫呢,听了这句话再不说别的,伸开双手搂住丈夫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过了许久听着他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才直起身:“你方才说二叔的婚事怎么又不成了?”
杜桐虽然放开了妻子,但还是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宁家葬礼上,可是好热闹的一场戏。”热闹的一场戏?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是雀儿还是知道的,这富家一旦当家的没了,那趁葬礼时候,想夺产的,觉得没依靠的,不就是一大场戏。
不过这宁家虽说宁老爷没了,宁太太还活着,宁家那五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就算要分家,也要等宁太太发话,难道还有别的话说不成?
杜桐也叹气,原本以为这宁家和自己家一样,兄弟和美,虽说不是同母所出,但总是一父所生,血脉摆在那里的,谁知宁老爷还没棺材还没抬出大门,那头宁二爷就和宁大爷争吵起来,说宁大爷欺负他的生母,不然他的生母给宁老爷送葬。
宁大爷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眼一瞪就道:“二弟你要清楚明白,姨娘不过是个姨娘,哪有妾给主人送葬的道理。”这话说的无礼,楚姨娘跟了宁老爷也快三十年了,有儿有女,宁二爷的长子今年都十岁,这样的妾,别说给主人送葬,就算是死后嫡子给她戴孝也是有资格的。
宁大爷这样说,宁二爷自然也不中意,楚姨娘一身重孝,在那里哭哭啼啼,直说要跟着老爷去,趁人不备之时,就要去撞棺材,亏得被丫鬟婆子们死死抱住。
宁三爷宁四爷都是楚姨娘生的,见生母哭的惨痛,宁大爷只是瞪着眼在那发脾气,宁三爷也不管还要做孝子哭灵,上前一把拉住宁大爷的胸口:“好啊,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要逼死姨娘,逼死父妾也不是什么为人子的道理。”
宁老爷一去,宁大爷是嫡出长子,早把宁家看成是自己手里的东西,巴不得这些兄弟们都离的远远的,再不来自己跟前晃悠,他把宁三爷的手分开:“怎么,你一个庶出的弟弟,就这样对你嫡出的哥哥吗?以庶凌嫡,以幼欺长,这就是平时姨娘对你们的教导吗?真惹火了我的性子,唤个人牙子来,把姨娘头发一提提出去卖了,又有谁能管我?”
这样的话说出口,楚姨娘生的那三个儿子怎么能听?他们可都打着分家之后奉养楚姨娘的主意,让一辈子居于正室之下的生母扬眉吐气,暴躁的宁三爷捏起拳头,一拳头就把宁大爷打倒在地。
宁四爷跟上又是一拳,宁二爷见他们打起来,装着去拉架,其实死死抱住宁大爷,让他还手不得,嘴里还在故作声势:“大哥三弟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空着的脚已经在踩住宁大爷的脚,让他脚踢不出去。
他们这闹还在灵堂跟前,堂里全是宁家的孝子贤孙,丫鬟仆从,送葬的人还全在外面等候,宁太太本来还在那里哭,见自己儿子吃亏,也哭起老爷来:“老爷,你怎么走的这么快,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气。”
她这一哭,楚姨娘也不甘示弱,爬到棺材面前用手捶着棺材:“老爷,你睁开眼瞧瞧,你尸骨未寒,大爷就要把我卖了,你在地下有知,也不愿戴这顶绿帽子吧。”
那边宁家兄弟们开始打斗,这边宁家的妯娌们也开始骂起来,先是宁三奶奶冷笑:“我就知道大嫂是惯做好人,实际不顶用的,都出这种事了,大嫂也不摆长嫂的谱,上前劝架?”三奶奶如此,四奶奶也跟上:“三嫂说的是,大嫂怎么也不上前劝劝?”
宁大奶奶急的口里都要冒火,被打的是自己丈夫,自己上去劝也不抵用,小声吩咐丫鬟去请人,丫鬟还没走出去,三奶奶就唤住她:“大嫂现在去请外人来,难道是要把这件事让全城人都知道,我们不怕,大姑娘二姑娘可都还没出阁。”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鄙视我吧,我又忍不住写掐架了。
嫡子给庶母守丧,是从明朝开始的,但是执行的不严格,而且针对的对象要求是有子,丈夫死后没有改嫁一直守着的妾。
而且就算不守,基本也没人会说的,但就算如此,在庶母葬礼和百日内,嫡子依旧不能宴饮,鼓乐,着新衣等。看戏这些娱乐活动在这个时间段内也是禁止的。
第 20 章
三奶奶话音刚落,四奶奶抱着手臂冷笑出来:“大姑娘是姨娘生的倒罢了,二姑娘可是太太养的,是大嫂你嫡嫡亲亲的小姑子,听得杜家太太是最重礼的,大嫂去寻人帮忙,是想把二姑娘的婚事搅了不成?”
这话声音不大,却成功的让正在哭的宁太太收声,大姑娘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不用管她,可是这二姑娘是宁太太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好容易定下来。现在怕的就是杜家等不及这三年孝期,撇了这里再寻别家,哄着杜家还来不及,哪能再出漏子?
见宁太太不哭,一直冷眼旁观的二奶奶上前扶住她,细声细气的道:“太太,也不是我做妯娌的在这里多嘴,大嫂这话,明着是急,内里是什么,也不清楚。”说话时候,二奶奶的眼只看着大奶奶,唇边含着冷笑。
大奶奶听见二奶奶这样说,心里暗叫不好,自己怎忘了这点,白白让她在宁太太面前讨了好去,她深知自己这个婆婆是不长于才干的。牙一咬走上前道:“婆婆,媳妇也不过一时着急,公公没了,宁家做主的就是婆婆,婆婆发句话就是。”
宁家的弟兄们总算是忙于丧事,个个劳累,就算动起手来,挥了几拳也就没了力气,此时宁二爷还牢牢抱住宁大爷,三爷已停了手去搀在灵前哭的死去活来的楚姨娘,四爷坐于地上,冷眼看着哥哥们。
宁太太被媳妇这几句话说的心乱如麻,看楚姨娘生的三个儿子,都是同心合力的,宁大爷只挨了几拳,但已是鼻青脸肿,而自己生的另一个儿子,还是站在一边,就跟瞧热闹一样,不说上前帮忙,连架都不会劝。
顿时心疼起宁大爷来,他也是为了自己出头,恨起楚姨娘生的那三个来,须知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们的嫡母,哪有嫡母尚在,就为生母出头的道理,然后又怪起宁五爷来,知道你年纪小,怕了哥哥们,但也没在一旁瞧热闹的道理。
再看看媳妇们,更是个个都不中用,凤儿一双眼哭的跟桃子样的,在灵前悲悲切切,宁太太无名火又起,要是你贤惠些,会劝着点老五,老五也不会成亲五年还跟个孩子样的。
宁太太在这里不说话,楚姨娘是早止住哭声,在儿子们的搀扶下坐下,让本来在灵前的大姑娘到自己跟前来,伸手搂住她,见宁太太不说话,楚姨娘开口了:“太太,我们相处也是快三十年了,今日这事好歹要太太做主,是照了大爷的意思,把我们母子都赶出去呢,还是依了老爷生前所说,树大分枝?”
宁大爷最怕听到的就是分家一词,宁老爷生前宠爱的是二爷,在家事上多依仗的也是二爷,自己虽是嫡出长子,在宁老爷跟前还要退了一步,宁老爷去的迅速,生前没有把家业分好。
宁大爷就想着趁治丧时候,把那金子银子都搬到自己房中,也不消提起分家之说,只把兄弟们圈在家中,一个都不许出外,自然有熬不住的,想出去的自己找路子,那时宁家的钱一两也不许他们带走。到时自己不光落了家产,也换得友爱兄弟的好名声。
可从来没想过分家一说,要真分起家来,那产业先不晓说,账上的金子银子,自己都还没全捞到手里,这样一分,定要吃亏,宁大奶奶此时正看着他头上的伤痕,吩咐丫鬟拿药酒来。
宁大爷只一思忖,打掉宁大奶奶的手忙对楚姨娘道:“姨娘说什么话,兄弟们同居合炊的甚多,我做兄长的,自然要照顾弟弟们,日后再休提分家的话,全家住在一起,岂不最好?”
楚姨娘不是笨蛋,宁二爷就更聪明,他挑眉一笑:“大爷这话说的,和方才说的全不一样,况且别家分家的也不算少,全看太太做主。”
说着宁二爷看向宁太太,宁太太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弄的无所适从,她求救般的看向儿子,宁二爷不等宁大爷开口说话,走近一步看着宁太太:“太太做主,休问别人,是由着大爷赶儿子们出去,还是分家各自过活?”
这样的二选一,宁太太当然是巴不得把这几个庶子都赶出去,可是这样的事情,别说宁太太现在还算清醒,就算是犯糊涂也不敢做,几个媳妇家里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到时为女儿女婿们出起头,别说和杜家结亲,只怕就要逼的背井离乡了。
可是分家?宁太太也不愿意的,她当初也听宁大爷略提过心中的主意,宁太太当然是满口称妙,谁知楚姨娘和宁二爷也不是傻子,宁二爷已经又开口了:“太太,父亲出丧的时辰快到了,怎么着也要让亲戚们进来了。”
听到这话,宁大爷才明白宁二爷为什么要挑今日发难,这是逼的自己答应分家,宁大爷看着宁太太,宁太太也醒过味来,看着面前依旧恭敬的庶子,转头去看向坐在那里一脸沉着的楚姨娘,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妹妹既然这样说,想来也是留不住的,等老爷的丧事过后,就分家吧。”
宁大爷听母亲这样说,心里顿时如刀割一样,那么多的产业,就要分给这些看不顺眼的庶弟们,他们打了奉养楚姨娘的旗号,自然不能太过克扣了。
宁二爷逼的宁大爷应了这句,回头对着外面的管家点个头,管家得了讯号,知道该做什么,急匆匆跑去请人,总算宁大奶奶没有被伤心击倒,她眉一竖,对着灵堂前伺候的丫鬟婆子小厮们:“方才之事,谁敢露出一点风声,就去陪老爷吧。”
宁家其余几位奶奶,除依旧在哭的凤儿,都对看一眼,露出冷笑,宁大奶奶说完那话,见丫鬟婆子小厮们个个都垂手应是,这才满意点头,回头一看灵位,脸色一变就放声大哭起来,她这一哭,其余的人总算想起自己是在灵堂前,也跟着哭起来。
宁太太此时心疼银子,哭起来倒比方才多了三分哀痛,孝子贤孙扶灵出了大门,倒惹的看热闹的个个称赞,哭的这么痛,是真孝顺,不是假心。
宁大奶奶虽下了令,但世上本没不透风的墙,宁大爷脸上挂的彩也瞒不了人,隐约也有人知道点风声,不过私下议论而已,杜太太自然也知道了,但是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去问宁太太,但心里多了个计较。
宁老爷入了土,灵堂撤去,第二天就要分家,杜太太被宁太太留下来说多陪她几日,杜太太也正想好好看看这宁二姑娘,自然答应,这才让杜家父子先回来。
杜桐虽没讲的详细,只提了那么几句,雀儿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事情也不该自家问的,见杜桐满面倦色,催他去书房歇下,杜桐磨磨蹭蹭不走,拉住她的胳膊道:“书房里的床不够软,我还是在这里睡吧。”
说完就踢了鞋子,宽了外衫,钻进被窝,雀儿忙要走过去拉他,见他紧闭双眼,似乎已沉入梦乡,明知他在装睡,见他这么累,不忍拆穿,终究放下帐子,让他睡去。
杜太太又过了两日才回来,雀儿和杜桦接了她进来,杜太太神色依旧端庄,但眉眼之间有藏不住的疲劳,在堂前坐下,见这四周井井有条,下人们也各司其职,夸了雀儿几句,雀儿见杜太太再累也记得这些,倒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媳妇短于才干,这几日亏了小姑和吴妈妈,不然媳妇也不知道。”
杜太太满意的点头,看着雀儿的样子,心里想起宁二姑娘来,这几日的观察,也算是个好姑娘,可是宁家这家子?人多事杂,中间又夹个嫡庶之别,杜太太隐隐觉得头痛,也不知到时结了亲会不会有麻烦?
第 21 章
这事要找人商量,也只有杜老爷,若找旁人商量,这不是彰显宁家的丑事吗?想起昨日宁家分家时候的情形,杜太太把那杯只沾了沾唇的茶放下,笑着对雀儿她们道:“下去吧,我乏了,想歇息。”
杜桦数日不见杜太太,还是有些想念,软软叫了一声娘,杜太太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的依恋之色,也是数日不见,招手让她过去,杜桦顿时笑开,上前依到她身边。
雀儿回头之时,正看到这幕,不由想起陈氏来,娘已经在前日入庵了,遣去的人回来禀告,说庵中样样不缺,庵主知道陈氏和原先已不一样,待她甚好,可是再好也比不过女儿在跟前侍奉,雀儿叹了口气,孝顺孝顺,先顺了娘,日后也只好遣人多送些柴米就是。
宁家五弟兄分家,不几日也就传遍了,这没了当家人,分家也是常事,只是大都要做个样子,分家不分居,还住在宅中,共同奉养老母,等老母去后,再各自往各自置办的宅子中去。
宁家可不一样,分家不过几日,宁二爷就离开宁家大宅,搬到自己早就置办好的宅子去了,同去的还有楚姨娘和他的两个兄弟,见他这样做法,未免有人会说闲话,不过这是宁家自己的事,也由不得旁人插嘴。
春风开始吹拂,雀儿的肚子渐渐隆起,别说出门应酬,连杜太太跟前都只需打个照面就可,偶尔有客来,除了极熟的,雀儿都不出去应酬。
这日用完饭,雀儿陪着杜太太说话,禁不得困意一阵阵袭来,杜太太见状,吩咐她下去歇息,雀儿刚站起来,吴妈就走进来:“太太,三太太那边遣人来说,二姑娘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已经两日,三太太没了主意,请太太过去。”
这话顿时让雀儿的困意都飞了,前几日听说杜三太太要把杜杉杜杨两姐妹送过来,说的是让杜太太教教这两人规矩。其实人都知道,杜杉比起杜桦来,未免有些娇纵,杜三太太除了理家,还有照顾两个有了身孕的妾,哪能再禁的起杜杉的娇纵?
怎么今日就听说杜杉不吃不喝起来,杜太太已经站起身,见雀儿还站在那里,看她一眼:“怎么还不去歇息?”雀儿急忙行礼告退。
杜太太带着吴妈一行人往杜三老爷住的院子过来,这事说来也简单,杜杉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被捧在手心的,杜三太太犹可,杜三老爷对这个长女是无有不从的,此时见娘要把她们送到严肃的大伯母身边,怎么肯去,在杜三太太跟前撒了几日的娇,杜三太太只是不松口。
又去和杜三老爷求情,杜三老爷本来心软了,禁不得杜三太太一句:“杉儿比起桦侄女只小一岁,却没有桦侄女的半分沉稳,这眼看就要议亲的人,这样子送到人家,难道不是败了杜家的名声?”
杜三太太这个大道理压下来,杜三老爷也只得听着,硬下心肠不去理杜杉的请求,杜杉见爹不理,娘不应,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口口声声爹娘有了弟弟就再不要自己。
第一日杜三老爷还没松口,等到过了一夜,杜三老爷的心就再硬不下来,在女儿房前软语央求,杜杉哪里肯理他,只是坐在桌边,哭着说爹爹不要她了,杜三老爷疼这个女儿是真的疼到心坎上去,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杜三太太心疼女儿,但也觉得女儿家娇纵不好,这才派人过来请杜太太到那边。
杜太太到那里时,见杜三老爷站在杜杉的窗口,软语央求,里面也没回音,后面不知说了什么,杜三老爷跺跺脚道:“罢了,你不愿学规矩就是了,大不了日后招赘一个女婿进来。”
杜杉得了这话,飞快的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缝:“真的吗?”杜三老爷心疼女儿,只要她肯开门就好,刚要点头,杜太太的声音已经开口:“三叔,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听到杜太太的声音,杜杉顿时泄气,怎么这时候大伯母来了,杜三老爷回头,看见大嫂站在日头下面,心知是自己妻子派人去请的,急忙上前行礼:“大嫂,这孩子闹个脾气,怎么就惊动大嫂,倒是我的不是。”
杜太太站定那里:“三叔,容我这做长嫂的说句放肆的话,这教孩子,此时纵她,日后就是吃苦。”这个道理杜三老爷怎么会不知道呢?脑门上已经冒出汗珠:“是是,大嫂说的是,只是杉儿还小,总要慢慢的教。”
杜太太看了看杜杉的房门,房门虚掩着,丫鬟婆子们被杜杉的举动吓到,没人发话,也不敢上前推门,个个都是垂手侍立。
杜太太看了一圈,坐到丫鬟端上来的一把椅子上:“听说杉侄女宁愿饿死,也不肯学规矩,是吗?”杜三老爷擦擦额上的汗珠,杜杉在里面听见,知道大伯母是不容易糊弄过去的,急的没有办法可想,在房里转圈圈的时候听到杜太太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样不怒不喜:“好啊,你们来几个人给我守在这里,杉侄女的奶娘丫鬟一个也不许在这里,门窗都给我看好了。”
杜三老爷有些发蒙:“大嫂,这是什么意思?”杜太太看着虚掩的房门,唇边带上一丝笑意,杜三老爷急得没办法,说话也开始口吃了:“大嫂,杉儿她,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若再这样,只怕真的就。”
杜太太也不看他,只是冷冷的道:“今日饿死,总好过日后出了门子,闹出笑话给杜家丢脸。”声音不高不低,听在杜杉耳里却比什么都响,猛的打开门冲到杜太太跟前,双手握拳,双眼喷出怒火,吴妈见了,急忙上前道:“二姑娘,您先坐下来。”
杜三太太也忙上前搂住女儿:“杉儿,有话好好的说,你几日没吃东西了,先吃一些吧。”说着把块点心递到她嘴边,杜杉一巴掌打了下去:“我不吃。”杜三老爷的脸色有些变,杜杉已经哇的哭了出来:“方才大伯母说,让我饿死算了,现在吃又有什么用?”
杜三太太为难的看一眼杜太太,还是温言劝说女儿:“杉儿,你大伯母历来疼你,你怎能如此说?”杜杉才不管,只是大哭起来。杜太太看都不看她一眼,还是端庄坐在那里,看着杜杉的丫鬟奶娘:“说吧,你们谁教姑娘这法子的?”
这话一说出口,正在哭的杜杉愣住了,连杜三老爷夫妻也不明就里,杜太太的眼只是看着那些丫鬟奶娘们:“你们别告诉我,姑娘这个九岁的孩童就知道不吃东西要挟父母,更别和我说,一个九岁的孩童能饿那么几天。”
杜太太的声音不大,但里面透着威严,有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已经吓的腿开始在抖,杜太太看着她:“说吧,除了你还有谁,我看你今年不过十二三,能想出这法子吗?”
杜杉的奶娘闻言手在袖子里拢紧一下,杜太太对吴妈道:“去,问奶娘平时怎么服侍姑娘的。”吴妈上前,自然是不会好好的问,说了句:“得罪了。”就左右开弓打了奶娘两巴掌。
杜杉见奶娘被打,上前推开吴妈:“你这奴才,怎能打我妈妈,再说妈妈是为了我好,才,”话说到一半,杜杉猛然觉得自己说的不对,用手捂住了嘴。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杜三太太已经愤怒的指着奶娘:“你,我把姑娘交给你,你就这样服侍吗?”奶娘满脸红色,不知道是被吴妈打的,还是自己羞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杜三老爷也气的手直抖,这个奶娘当初精挑细选的,谁知今日竟挑唆女儿这样,杜太太见状,微微一笑:“三叔无需担心,侄女这几日并没饿着,不信你让人进侄女房里瞧瞧,定有水和点心的。”
杜杉愣在那里,当日奶娘说出这条计策的时候,她只当是天衣无缝的,谁知杜太太几句话就拆穿了,杜太太看着她:“杉侄女,你今日是不是怪我太过严苛?”
杜杉年纪再小,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点了点头,杜太太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杉侄女,你要知道,人生在世,不是事事都如意的,今日你为了不学规矩就不吃不喝,吓得你爹娘心都要碎了,日后再遇到别的事呢?难道你就真的死了不成?况且你死了,别人不过说你气性大,伤心的也只有你的至亲父母,别人可会念着你?”
这些话杜杉是不大明白的,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伯母,杜太太拉着她坐下:“杉侄女,今日的事,就算你怨伯母,也是要做的。”
杜杉回头看一眼奶娘,奶娘和那个丫鬟已经跪了下来,一副等候发落的样子,杜杉迟疑一下才对杜太太说:“大伯母,奶娘并没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教孩子啊,真是麻烦事
日子
哦?杜太太的眼抬起,看向杜杉,她眼神平静,和平时并无二致,但杜杉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心慌,忍不住站起身,杜三太太忙上前拉住女儿:“杉儿,这些人挑唆你做这样的事,怎么还没有错,快别扰了你大伯母,娘带你下去。”
杜杉甩开她的手,依旧倔强的对杜太太道:“奶娘没错,是我要她们给我出主意的。”杜太太依旧平静的看着她,杜杉顿时觉得这种平静比打骂更让自己害怕,想低下头的时候看了奶娘一眼,奶娘眼里满是悲切,让杜杉心头疼了起来。
她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大伯母,奶娘她们不过听我的,给我出的主意,要打要罚,就全让我来吧。”杜太太看着她,终于开口了:“哦,这么说来,你还敢作敢当了?”
杜杉脸涨的通红,越发显得说出的话是在赌气:“是,当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了。”旁边的杜三太太开始搅起手里的帕子来,虽然让杜太太来教导她们姐妹俩是自己的主意,可是她还是怕女儿吃苦,怎么说这女儿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杜太太看出杜三太太眼里的焦虑,手微微一抬,示意她安静下来,杜三太太索性把被自己搅的一团糟的帕子塞给丫鬟,上前对杜太太道:“大嫂,杉儿她,”说了这句看见杜太太的眼扫过来,杜三太太顿时觉得自己不该为女儿求情,平时小闹闹也罢了,这样大的事情都闹出来,传出去就是丢脸的事。
杜太太微微叹气,伸手示意杜三太太坐下,这才对杜杉道:“方才你可听到了,到了这个地步,你娘都还念着你,你此时为你的奶娘受罚心疼求情,那你可知你关在房里那几日,你爹娘为你心疼?”
杜太太说话历来平和,即便到了这时候,也不过就是尾音稍稍高了点,杜杉渐渐低下头,这些时日,只觉得爹娘都对自己不起,只有奶娘和丫鬟是真心对自己好的,给自己出主意,还偷偷藏了水和点心给自己。
全没想过其他,看着爹娘脸上的忧色,再被杜太太几句话一说,小眉头紧紧皱着,只是在心中思索,杜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杉侄女,你也要想想,若你爹娘心中真没有你,你这样哭闹又有何用?”
杜杉猛的抬头,杜太太还是看着她,杜杉的眼瞪的很大,歪着头,杜太太知道她在心里想着这些,想通了就通,想不通?杜太太看着依旧跪在那里的奶娘丫鬟们,奶娘眼里的神色近乎绝望。
杜太太叹口气,对奶娘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差事,才这样的,可是你要知道,真为差事,姑娘有做不到的时候,就该提点才是,不然乱子越闹越到,到时出事,可就不是这样轻易了。”
虽是初春时节,奶娘却汗出如浆,膝盖那里出的汗,已把青石板都打湿,听到杜太太的话,只是伏在地上,一眼不发,丫鬟年纪小些,胆子也小,杜太太的眼一扫过来,她顿时哭了出来。
这里虽然聚了许多的人,但个个都屏声静气,丫鬟一哭,就只有丫鬟的声音,杜太太看向杜杉,对着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杜杉眼中的杜太太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此时听到她的叹气声,还有丫鬟的哭声,看着爹娘脸上的忧色,纵是骄横,也知道这些事情全是自己惹出来的,那头又低了下去,蹭到杜三太太跟前,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杜三太太低头,杜杉开头还有些不好意思,似下了莫大决心的道:“娘,是杉儿错了。”
杜杉认错,也是破题第一遭,杜三太太又惊又喜,和杜三老爷对看一眼,夫妻两口又看向杜太太,眼里满是感激,杜太太松一口气,站起身道:“三婶,剩下的事就由你处置吧,杉儿她们,明日送过来。”
杜三太太明白杜太太今日说这么多,已是破格了,心中对她感激不尽,那还再指望她能帮着自己惩治下人?忙把杜杉交到自己丫鬟那里,对杜太太福了又福:“劳累大嫂了,我送大嫂出去。”
杜三老爷也上前拱手,杜太太回头看眼杜杉,她眼里似乎还有不服,杜太太摇头一笑,小孩子总是这样,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就算嘴里认错,心里还有不服的,要到许久之后,才明白自己不对,可是到那时候,就吃了苦头了。
杜太太的眉又微微皱起,做父母的总是望着儿女一生平顺,可一生平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到了次日,杜杉杜杨姐妹果然被送到这边来了,就住在杜桦的院落里,杜桦性情沉稳,又是姐姐,处处以身作则。杜杉身边的丫鬟奶娘都换过,也不由着她的性子来,杜杉只好跟着沉稳。
虽说是学规矩,但杜太太事情繁杂,也没有个成日待在杜太太屋里的道理,每日上午是要在先生那里读书习字,用过午饭,就聚在一起做针线,或者写字画画,偶尔也咏几首诗。
杜杨年岁小些,性格也活泼许多,和雀儿投了缘,雀儿自嫁进杜家来,周围的人没一个不是斯文守礼,讲究的是笑不露齿,走路不扬裙的,雀儿虽也知道这是大家子的礼仪,可是时日长了,难免有些发闷。
杜杨爱说话,杜桦杜杉有时都耐不住她的问题,雀儿对待孩子极有耐心,杜杨就改缠住她,姑嫂两人有说有答,十分和睦。
这日吃过午饭,因近日渐渐热了起来,做针线就挪到后院中,那里有荷池杨柳,在树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纳凉,十分惬意。
杜杨只是趴在桌上,看着雀儿在做小孩子的袜子,雀儿针线学的迟,在这上面也不擅长,学了许久也只会做袜子,好在小孩子的袜子也不要绣花什么的,倒也简单。
杜杨看了许久,突然道:“大嫂,你这袜子做的真好看,给我做一双穿吧。”雀儿一针差点戳到手指,自己的针线,连杜桐都笑话的,怎么杜杨倒看上了。她把手里的袜子放下,伸手摸一摸杜杨的小辫:“我做的,连你大哥都笑话,到时不好穿。”
杜桦正在旁边做个荷包,听到杜杨的话,手里的针没有停,微微抬头,想看雀儿怎么回答,杜杉停下写字的手,活动一下手腕,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才清清嗓子对杜杨道:“三妹,大嫂有身孕,你怎能让她替你做活?”
杜杨也没回头,索性托着下巴对雀儿道:“大嫂做的一定好,大哥肯定是乱笑话的。”雀儿微微一笑,杜杨伸手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大嫂,你就做一双。”
杜杉看不得她这样,起身要上前把杜杨拉过来,杜桦伸手拉住她,示意她重新坐下,杜杉气狠狠的坐下,端起茶一口喝干,见杜桦低头重新做着荷包,嘴巴嘟了下,看向那边。
雀儿已经答应给杜杨做双袜子,用手在量着杜杨的脚大小,杜杨已经缠上了足,雀儿手比一下,刚刚三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天足,杜杉正好看到,嘴嘟的更高,一个大脚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嫂子,说出去别人都会笑话。
前面传来噪杂的声音,杜桦皱眉,示意丫鬟出去瞧瞧是谁在那里,丫鬟往前面走去,不久就进来:“姑娘,没什么事,不过是秋红姐姐的娘来接秋红姐姐,秋红姐姐在太太跟前磕头哭了几声。”
杜桦哦了一声,雀儿已经把杜杨的脚量好,拿过一块白绸,用剪刀剪着给杜杨做袜子,听到这话,手停一停又继续剪起来,秋红这样得用的丫鬟,在别的人家,少有嫁出去的,嫁给管家的有,更多的是留做妾的。
杜家家训,雀儿笑一笑,一剪刀把绸剪断,没有纳妾之忧,真是一件好事,难怪那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进杜家,杜家男子好娶,杜家女儿也是不难嫁的,杜家家风良好,女儿们都是当家能手。
雀儿看一眼面前这三个杜家女儿,手摸上肚子,不知肚里的是个什么样的?只要不像杜杉这样娇纵就好。
晚饭时候,秋红果然不在杜太太身边了,代之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雀儿见过她一两次,也不晓得她叫什么名字,杜太太虽依旧平静,但眼中隐隐有些焦躁,只用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
她放下筷子,杜桦她们也跟着放下,杜太太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看见女儿侄女都不吃,忙笑一笑:“我今日只是胃口有些不好,桦儿,你们继续用。”胃口不好?雀儿微微一愣,接着就笑道:“娘,要不明日让厨房做几道凉菜,酸酸凉凉的,消暑又开胃?”
杜太太此时哪有心情不研究明天吃什么菜,敷衍的点头,杜杉本来就没吃饱,听到杜太太说继续吃,已经继续在吃,听到雀儿说酸酸凉凉的,点头道:“嗯,五彩豆腐丝和凉拌蕨菜都好。”
杜太太见她这样无忧虑,想起今日秋红的娘来接秋红的时候,和吴妈说的那几句闲话,眉头不自觉的又皱紧,世间那有这样的事情,只盼吴妈去打听清楚,是误传才好。
可是事情不是照着杜太太的想法做的,吴妈在掌灯前回来的,见了杜太太,还没说话,杜太太看到她的神色就明白了,摇头道:“难道真有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是啥事?
第 23 章
吴妈低头垂眼,这话如不是自己出去细打听过,只怕也是觉得别人乱传。宁家再怎么说,也是这地面上有名声的人家,宁家大姑娘虽说是庶出,也是宁大爷同父的妹妹,怎会为了知府大人的一句话,就把她送去给知府大人做妾?
但外面众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说宁老爷丧事时候,知府大人派人到灵前致哀,这人无意中往女眷中间一瞥,看见一身重孝的宁大姑娘似嫦娥下凡一般,显得卓尔不群,心里赞叹几句。
上个月不知怎么就和知府说起,这知府本就好色,妙在夫人不妒,府中姬妾不少,听的治下有这样美貌的女子,不由动了念头。但知府也明白这样念头不过想想而已,宁家乃本地大户,他家的女儿,怎肯给人做妾的?
只是这点念头怎么也息不掉,得不到美人,能见美人一面也是好的。宁家花园以牡丹有名,知府遣衙役前去说,要去宁府赏牡丹,宁大爷听的知府驾临,也不顾还在父亲孝期,连声应了。
到了那日,知府到了宁府,宁大爷出门迎接,知府一心只想见美人,敷衍寒暄几句,到厅上坐下,管家送上茶,宁大爷亲自把茶碗端给知府。
知府接茶在手,也不说赏牡丹,更不提慰问一下宁府的丧事,只是笑道:“既来此处,也该拜望下老伯母才是。”宁大爷听的这话,眉微微一皱,没有个初次上门就求见人家女眷的道理,但太尊发话,也不得不从,吩咐管家去请宁太太出来。
知府见他允了,索性再加一句:“牡丹真好,何不把府上的小姐们请出来一起赏花?”这花说的就无礼了,有气性的男人,登时就该回绝就是,偏生宁大爷心里打的是另一种主意,见管家在那里将出不出,笑道:“一起赏花倒罢了,不过让妹妹们出来拜见太尊,也无不可。”
知府得了宁大爷这句话,心放下之时又提起来,也不知这宁府的女儿,长的是不是比花还没三分。
宁太太听管家来报,说大爷请太太带了两位姑娘出去拜见太尊,心里还徘徊一下,这没出阁的姑娘,哪有见外人的道理,不过既是自己儿子答应,说不定是太尊那里有合适的人家,想给自家保媒。
带着两个女儿出来拜见太尊,此时宁大爷已把知府请到园中赏牡丹,酒席摆在花厅里,知府刚接过一杯酒,远远就看见宁太太一行人过来,仔细一看。除了丫鬟婆子,跟在宁太太身后一身素服的两个年轻女子,年纪小一点的倒罢了,稍大一点的虽身着素服,越发显得俊俏,满园的牡丹都比不上她。
那酒杯不觉拿歪,酒流了一地,直到走到近前,越发觉得出色,想举杯喝酒才发现酒全流光,尴尬的放下酒杯。宁太太已经走进厅里,宁大爷起身迎接,知府也忙起身行礼,倒慌的宁太太还礼不迭。
宁家两位姑娘也上前行礼,知府见面前一对娇花,特别是宁大姑娘一双眼顾盼生姿,顿时忘了体统,眼只盯着宁大姑娘瞧。
宁大姑娘见知府只盯着自己脸瞧,微微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知府见她这个动作更增娇态,顿时魂灵都快飞了出去,若不是眼前有人,就要一把抱住,牡丹花下,做对鸳鸯去了。
宁太太见知府一双眼只往宁大姑娘脸上瞧,皱眉不喜,行礼后就带着女儿们下去。知府一直等到她们一群人都转出院门,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眼睛,笑着对宁大爷道:“府上这位姑娘也不知定亲了没?”
宁大爷等的就是他这句,又倒一杯酒,故意叹气道:“我这妹妹,本是姨娘生的,先父去世之前,也曾寻过亲事,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现时先父已逝,等到三年孝期满,都是十九的老姑娘,也没什么好人家能嫁。”
知府听了这番话,心里起个计较,两人饮酒赏花,眼见一壶酒已经饮干,知府借酒盖了脸,笑嘻嘻道:“我府上虽说有几个妾,只是都无所出,方才见令妹温柔贤淑,有宜男之相,想忝着脸求做侧室,若有一男半女,也是老天保佑。”
宁大爷听了这话,只拿眼瞧着知府,并没说话,知府的酒醒了一半,他虽好色,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求做妾的,这话要传到上司耳里,一个逼纳良人为妾的名声是跑不掉的,到时自己的前程?
谁知宁大爷瞧了瞧知府就笑道:“太尊看中妹妹,实在是我宁家的福气,只是现时是家父丧中,那有此时嫁女儿的?再等三年后,只怕那时太尊尊宠已生下子女,也用不到了。”
知府听了这话,知道这事有个七八分了,酒盖着脸,索性又加一句:“纳个妾又不是正经娶妻,再说听的这位姑娘也是庶出,只比丫鬟强那么一点点。”
宁大爷听了这话,却不接茬,只是倒酒:“来来,再喝几杯。”知府见他不接茬,心里失望,又喝几杯就告辞。
过了几日,一乘小轿送到知府后衙,说是宁家送两个丫鬟来伺候知府夫人,知府一听到信,想起那日宁大爷说的话,急忙掀开轿子一瞧,那轿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宁大姑娘。只是不知她是怎么了,闭着眼,一张脸红的像海棠花一样,越发显得诱人,走近些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知府心中大喜,把轿帘放下,吩咐轿夫直把轿子抬到书房,扶出宁大姑娘,也不要再叫人伺候,只是关上门罢了。
过不得几日,城中到处传说宁大姑娘思念亡父不止,已殉父而去,未嫁之女夭亡,连灵位都没设,只把一口棺材埋在宁老爷坟下就算。
宁大爷只当自己这个做的是天衣无缝,既讨好了知府,又在宁二爷心口上戳了一刀,消了那日被逼分家的气,谁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一乘小轿进到知府衙门,是众人都见到的,宁大爷又没有本事把宁大姑娘身边丫鬟奶娘们的口都封了,渐渐有些风声传出来。
再加上有心人细一打听,也就明白内里究竟,只是一来那是宁家家事,二来宁大爷口口声声说宁大姑娘已经没了,谁肯为宁大姑娘做主,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私下议论不休。
杜太太听吴妈说完缘由,口开了半日没说话,吴妈垂手而立,也不敢评论一二,过了许久才听到杜太太问:“宁大爷做出这等事体,难道宁太太就全然不管?”
吴妈一笑:“太太素日聪明,怎么今日倒糊涂了。”杜太太叹一口气,宁太太的性子,说好听点是贤淑,说难听点就是软弱,夫死从子,况且宁大姑娘又是庶出,她的生母当年占尽宠爱,现时宁大姑娘为妾,说不定宁太太心中反而快意。
杜太太唇边露出讽刺的笑,只是她家二姑娘想嫁进杜家,是不成了。
四季都有好风光,这里牡丹刚落,那里荷花方开,杜太太让人在荷池边摆了酒,一边赏荷花,席上的菜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有道荷叶糯米饭是杜太太喜欢的。
雀儿好甜,这道饭正合了她的胃口,一家大小正聚在荷池边笑语宴宴,有人来报,宁太太来访。
这可奇怪,雀儿放下筷子,寡妇守制,三年都不能出外应酬,况且宁老爷没满周年,怎么突然跑到杜家来了?
杜太太是早预到她会来了,不过迟了一月,也算耐的住性子,吩咐雀儿带着杜桦她们继续吃喝,自己独自见客。
宁太太一身缟素等在厅里,数月没见,她有些憔悴,不过精神还好,见杜太太进来,宁太太也不起身迎着,只是冷笑道:“杜太太素来都是知礼重信的,谁知说出的话竟当没说过一样。”
杜太太也没说话,径自到主位上坐下,眼一扫,吴妈忙带着伺候的人退出去,满厅顿时只剩下宁杜两位太太和宁太太的一个丫鬟。
杜太太的眼这才转到宁太太身上:“我们等会说的话,难道宁太太也要让下人听吗?”宁太太看一眼自己的丫鬟,又对杜太太道:“我的话从没有什么不可对人的。”
杜太太一笑,她既这样说,自己又何必再给她遮盖,手放在膝上:“只想问宁太太一句,府上的大姑娘此时在何方?”宁太太没料到杜太太别的不说,问的竟是这个,手里的帕子一下捏紧,当日宁大爷要做这件事时,也曾拦阻来着,只是拗不过儿子。
只得退而求其次,收拾了些金银首饰塞到宁大姑娘衣衫里面,只当这就是嫁妆,日后想起来,心头也常突突的跳。这事怎么说做的亏心,再者她不是那种善说谎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只是还强挣着道:“我家大女儿自从老爷去世,就得了病,两个月前已经没了,因是未嫁而亡,匆匆葬了。”
是吗?杜太太看着她,一字一顿的道:“宁太太,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让宁太太差点跳了起来,手里的帕子捏的更紧:“市井流言,信它做甚?”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宁大姑娘,其实古代,妻妾之别是很明显的,一般不是吃不上饭的人家,是不肯让女儿做妾的。
当然,有利欲熏心的把女儿卖去做妾的情况也有,但这种情况是会被大家骂的。
而且,古代虽然允许娶妾,但并不是以妾多为荣的,皇帝多纳几个妃子,还会被骂沉溺女色,更何况一般人?
结亲
市井流言吗?杜太太唇边露出一丝笑容,瞧在宁太太眼里是十足的嘲讽,她咬紧牙:“杜太太,我家大女儿已经没了,送去知府衙门里的,不过是两个丫头,市井流言,有风无影,况且送几个丫头也是常事,谁瞧见那是我家大女儿了?”
杜太太竟没料到宁太太是这样的人,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眼里顿时有惊诧之色,只是看着她。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外头的蝉声都传不进来,宁太太觉得十分烦躁,口里干涩,但总不能占了下风,挺直脊背毫不示弱的回看向杜太太。
过了许久,杜太太才叹道:“罢了,那也是你宁家家事,大姑娘死了也好,去了别的地方也罢,都和旁人无关,尊府既攀上知府大人,我家不过一白丁,不敢再攀,那桩婚事,就此作罢。”
宁太太方才来时是气势汹汹,此时那股气势已消,心中却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是愧是悔还是羞恼?宁太太也顾不得,再一细想,横竖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就算那边事闹出来,也没人可以作证得,霍的站起身来:“我家女儿和灶婢为妯娌已是委屈了,杜太太此话正好,就此告辞。”
没想到她竟蠢到这等地步,杜太太用手微微揉一揉额头,神情有些疲惫,一双眼直视宁太太:“纵是灶婢,也是我杜家长媳,上得宗谱,续的子嗣,宁太太此话,不觉得过分吗?”
已是撕破脸,宁太太再不顾,下巴高高抬起:“杜家抬举一个灶婢为媳,是杜家的事,我宁家送知府丫头,也是我宁家的事。”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厅外檐下,站了两行下人,都是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见宁太太独自一个出来,杜太太没在背后送出来,吴妈眼里闪出一丝惊诧,宁太太的丫鬟跟了出来,上前扶住她。
宁太太带的两个管家娘子也急忙跟上前,宁太太刚走出一步,就瞧见雀儿站在那里,小冬扶着她的一支胳膊,脸色平静,见她过来,手握成拳放在腰间,膝微微弯一弯,浅浅行了一福。宁太太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也不晓得有没有进到她耳里,脸微微红一红,随即想起既已撕破了脸,又何必说那些,擦着她的身子走了过去。
雀儿缓缓走向前,吴妈急忙上前搀扶:“大奶奶怎么过来了?”雀儿只淡淡一笑:“我只是想着,宁太太过来,我原当过来伺候的。”吴妈偷眼去瞧她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心里嘀咕不止,刚才宁太太那几句话,可是里里外外全都听的清清楚楚,也不知大奶奶听到了没?
不过吴妈还是笑着道:“太太没叫人,也不好,”雀儿还是笑着:“媳妇伺候婆婆是应当的。”说着推开吴妈和小冬,径自走了进去。
吴妈下意识的想上前叫她,又觉得不对,退后一步示意小冬也停在那里,小冬诧异的看眼吴妈,还是退了回来,在门外等候。
雀儿的脚步声让杜太太皱起眉头,她挥一挥手,语带不慢的道:“不是没叫人吗?”雀儿见她满脸疲惫,近乎瘫坐在椅子上,想起方才宁太太说的那几句,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娘,是我。”
杜太太听到她的声音,眉微微皱了皱,接着抬头对她笑道:“外面这么热,你不在那里陪着姑娘们,跑来做什么?”雀儿肚子大,蹲不下去,只能弯腰对她笑着说:“媳妇是来服侍婆婆的。”
雀儿虽在笑,杜太太却在她眼里看出点和平时不同的东西,微微一哂,站起身道:“我们走吧,不要让她们久等。”
站起身时,杜太太迈出一步,身子趔趄一下,险些栽倒,雀儿忙扶住她,杜太太站稳自嘲的笑下:“年纪大了,没年轻时那么灵便。”雀儿知道杜太太此时心头,定是什么滋味都有,什么都没说,扶住她的手加了点力。
杜太太转头看着儿媳,她年轻的脸上有着关心,有着活力,没有的,是卑微。杜太太笑了,这样的媳妇纵然是出身灶婢又如何?雀儿见杜太太只是看着自己,突然笑了:“婆婆,媳妇的确是灶婢,但媳妇从不为是灶婢为耻。”
杜太太释然一笑,只吐出三个字:“我知道。”说完伸手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赏荷。”见她们婆媳出来,吴妈忙带着人迎上去,杜太太看着外面天高云淡,低头看眼雀儿滚圆的肚子,不和宁家结亲,也不是什么坏事。
杜宁两家婚事没成,这个消息通过媒婆的嘴很快就传的全城皆知,这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宁家这做法实在不对的,也有说杜家过迂,宁家既已说过,宁家大姑娘已经没了,送去的是丫头,就不是明公正道的送去做妾,这有什么妨碍?
不过这些话已不过是大家席后的谈资的,过不了几日,就有了新的谈资。
七夕刚过,杜太太的二姐,户部尚书朱大人的夫人回乡省亲,这尚书夫人回乡,地面上的乡绅太太都要去见,更别提亲姐妹们。
除了身子太重不方便的雀儿,杜家是全家出动,杜太太和朱夫人姐妹们十多年没见,见了面又哭又笑,连礼都来不及行。
还是方太太带着人把她们劝住了,这才勉强坐下,那手还是没有送开,杜桦上前拜见姨母,朱夫人见杜桦生的温柔沉静,端庄大方,不由赞了又赞。朱夫人自己是无所出的,此次回乡,不过带了一个庶出的女儿回来,此时也上来拜见杜太太,杜太太见这姑娘虽不是朱夫人生的,但眉目之间,似乎有朱夫人的影子,笑道:“真不愧是二姐带出的孩子,宛似二姐。”
朱夫人灿然一笑,杜桦也来见过表姐,杜太太这才叫儿子们进来。朱夫人看着杜桐文雅,杜棣活泼,杜梁虽孩子气,跟着哥哥们,举止也没错的,方夫人挨个赞叹过,他们这才退了出去。
各自拜毕,方太太已经把酒席预备好,众人入席饮酒,朱夫人笑着对杜桦道:“你姐姐也是不吃酒的,这是你外祖家,你们姐妹们何不下去,省的在我们面前拘着。”
杜桦依命行礼,和朱家女儿挽手下去,瞧着她们离去背影,朱夫人叹道:“当日我们在闺中也就这么大,谁知一转眼,别说我,连四妹都要做祖母了。”方家两个儿媳在旁站立伺候,一个执壶,一个布菜。
听了这话,方大奶奶笑着说:“二姑母这话说的是,再多过几年,连侄媳们都要做祖母了。”这话说的三位长辈都笑了。
姐妹们聚在一起,不过谈谈往事,说说子女,杜太太听朱夫人话里,总是对没有亲生子女有些遗憾,温言劝说:“二姐虽无所出,听的几位侄子侄女都还孝顺,旁的不说,今日见的这位侄女,就温柔大方,对二姐有孺慕之色,有这样的孩子,不胜过亲生吗?”
这话朱夫人也常劝自己的,只是终究心有不甘,看着坐在玉兰花树下正在玩耍的杜桦和庶女,心头微微一叹,转眼对上杜太太关切的目光,伸手拍拍她:“我没事,方才听说棣儿还没定亲,我倒想问句,愫儿合不合你眼缘?”
这是要求亲的话了,杜太太还在沉吟,方太太已经笑了:“我说二妹妹一直有什么心事,原来是想和四妹妹做亲家,旁的不说,我倒能吃杯现成喜酒。”
朱愫,杜太太看向花树下的少女,正仰着头和杜桦说着什么,脸上笑容灿烂,棣儿是个性子活泼的,配这么一个沉稳的媳妇也成,想到这里,杜太太笑道:“二姐肯下顾,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侄女虽是庶出,也是尚书府的千金,嫁到我们这样的白丁人家,门第有些不般配。”
这话已是肯了,朱夫人心里高兴,面上还要做个故意恼的神色:“四妹说这样话就是故意气我,谁不知道杜家也曾是相府,况且你我是亲姐妹,这有什么般配不般配的?”
方太太凑趣:“二妹妹这话说的对,四妹妹该罚,该罚。”方大奶奶忙上前倒满酒,在这欢声笑语中,两个孩子的婚事就此底定。
回到杜家已是深夜,杜太太妆容未卸,就对杜老爷说了这事,杜老爷的靴才脱了一只,听了这话,坐在床沿边翘着那只着袜的脚:“这尚书府的门第,会不会太高?”杜太太弯腰给丈夫脱另一只靴:“虽说是尚书府,那也是我亲姐姐,要这样论的话,倒也般配。”
怎么忘了这个?杜老爷酒意涌上来,闭目打个哈欠:“既这样,就你做主,只是各项东西都要办下来。”
杜太太服侍他躺好:“这是自然,你就放心吧。”杜老头嗯了一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杜太太当他已经睡着,走到梳妆台前卸妆,猛可听到杜老爷说了一句:“太太,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杜太太正在拆耳环的手顿住,转头去看杜老爷,他已翻个身睡着,不知这话是梦话还是旁的什么?
朱夫人只在这里待半个来月,这一应定亲的东西要在她走前办好,择定七月十二下聘,下聘之时,定下这年腊月十八为成婚的好日子,到时就借了方家宅子出嫁。
下聘过礼,一切妥当,朱夫人带着女儿回京,要到成亲之前才又回来,这次分别的时候不长,两姐妹也不过散了一点离别泪就此分开。
满月酒
十月孕满,瓜熟蒂落,雀儿在九月十六产下一女,虽是女娃,却是杜太太的第一个孙辈,自是十分爱惜,安排了奶娘丫鬟,又怕小冬她们年轻不知道服侍,拨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夫家姓李,都叫她李嫂子的人到雀儿房里服侍。
杜老爷想了三日,给孙女起名为杜琬,家里人都以大姐儿叫之。
陈氏虽在清修,也知道了雀儿产女的消息,虽没亲身来望,托人带来银锁等物,来人还说,陈氏已在佛前念了三天的血盆经。
听了这话,知道陈氏在庵中比当日独自在乡下过的还好,庵中的师太们对她也很随和,雀儿心中更添一层喜欢。
满月之日,杜府大开宴席,雀儿也才出了月子房,洗浴干净,换上新装,抱着杜琬出外见客。来赴宴的都是平日来往的人家,挨个看看孩子,赞几句孩子粉妆玉琢,额头宽而高,鼻子直又挺,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杜太太满脸都是喜欢,只是抱着杜琬不撒手,杜二太太用手摸一摸杜琬的脸,笑着对杜太太道:“大嫂做了祖母,自是十分高兴,等到腊月里棣侄娶了媳妇,明年新媳妇再添孙子,大嫂不更喜欢?”
雀儿正在这桌安席,听了这话,手里的酒壶只是顿了顿,接着就继续把酒倒满,杜太太见她倒酒的时候一滴酒都没撒出来,笑着对杜二太太道:“我做了祖母,二婶难道不是叔祖母,难道不喜欢吗?”
杜二太太被噎住,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笑着道:“大嫂这话说的是。”说着放下酒杯对杜三太太笑的温熙:“三婶家添了两个儿子,我也是十分喜欢的。”杜三老爷的两个妾,在八月的时候双双生下儿子,上个月满月时候,正遇上雀儿做月子,听说当时也是十分热闹。
早有人笑着道:“贵府这些日子喜事不断,正是兴旺之相,我们该同贺一杯才是。”一人提议,早有人呼应,都站起来,雀儿见杜二太太屡遭挫折,又屡屡出招,心里不由好笑,哪有这样的人,明知道自己说话惹人不快,而常常如此?
杜琬不过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席上酒味熏绕,她睁开眼睛瞧一瞧,又重新闭上,只是不睡觉,反而哭了起来,杜太太忙把她哄歇,叫过奶娘抱她下去,雀儿依旧在席上伺候。
酒过半酣,就开始讲起闲话来,有人笑着道:“杜家兴旺,喜事不断,现在宁家才倒了运,上次大姑娘没了。”不等她说完,已有人在旁哧的一声:“他家大姑娘没了?不过哄鬼,谁都知道是送到知府衙门去了,做了这样的事,也不怕死后遭报应。”
先前说话的那个连连点头:“是啊,不过连他家二爷都说,大姑娘是没了,我们这些外人,也只好当她没了。”
宁大姑娘被送去知府衙门不久,宁二爷知道消息,也曾上门去寻宁大爷的麻烦,当初把这个妹妹放到嫡母身边,为的是等出孝之后,能寻门好亲事,谁知还在孝期,就被宁大爷送去给了知府,还是用丫头名义,这让宁二爷如何不气?
宁二爷是气势汹汹,宁大爷却是稳如泰山,跷着脚喝着茶看着庶弟:“老二,木已成舟,难道你还能把她从知府衙门里捞出来不成?”宁二爷一脚踢倒一张凳子:“有你这样做兄长的吗?偷偷摸摸做这些事?”
宁三爷年轻气盛,上去就要揪宁大爷的衣衫:“二哥,和他费什么话,揪着他到了知府衙门,把妹妹救出来才是正理。”宁大爷早有准备,也不喊人,就由着宁三爷揪着他的衣衫,慢条斯理的说:“这么做了倒显得你们兄妹情深,但是宁家的名声,你们就全不顾了?”
宁三爷的手还是揪着宁大爷的衣衫不放,想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宁二爷听了这话,倒有些踌躇,上次分家事情,已有人笑宁家嫡庶不和,近日他的长子正在议亲,此时怕的就是宁家再出什么事情。
看出他的徘徊,宁大爷把宁三爷的手往一边一拔,自己站起身走到宁二爷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老二,你要知道,知府大人瞧上我们妹子,是她的福分。”什么福分,宁三爷已经嚷了出来:“我们这样人家,哪有女儿去做人妾的道理。”
宁大爷抬起一根手指一摇:“说的是,道理是这样不错,可是你要知道,妹子终究是庶出,就算嫁,也不过就是嫁个商人之妇,对宁家无甚助益,此时知府喜欢了她,况且知府大人的仕途甚好,送去做个侧室,对我宁家难道不更好吗?”
宁二爷听这话也是有道理的,迟疑一下才道:“这样虽说也对,只是怎能偷摸送去,还说送丫头。”宁大爷一笑:“老二,刚才老三说的对,我们这样人家,明公正道的把妹子送去做妾,只怕是人人都骂,个个侧目的,到时你我的子女,要对亲也不是那么容易,索性就说妹妹殉父死了,送去的只是丫头,这样不就对我宁家名声毫无损害?”
宁三爷想是站的久了,坐了下来,自己倒茶喝着还往嘴里丢着点心,听到宁大爷这话,把刚才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大哥方才说的,把妹子给知府大人方对我们有助益,可是这样一来,送去的是丫头,我宁家不也没好处?”
宁大爷一笑:“我早和知府大人说好了,等过些时日,就让妹子拜在母亲膝下,做个义女,义女不同于亲女,但又是我们宁家的人,然后再摆酒席,这样岂不全了名声。”
宁三爷的眉头散开,宁大爷见宁二爷的眉头还在皱着,搂住他的肩膀:“老二,你我是亲手足,宁家还要靠着我们,做宁家的女儿,吃了那么多年宁家的米粮,就委屈些时日又如何?”宁二爷虽对宁大姑娘也有些手足之情,但商人重利,况且事已至此,就算进去知府衙门把妹妹拉出来又如何?已破了身,嫁人也没什么好对头,还要让宁家成全城的笑柄?想了想叹道:“大哥这话说的倒也还成,只是姨娘那里?”
宁大爷一笑:“姨娘那里,只要不让消息传进去就好,等过些时日,再和她说,到时妹妹正了身份,姨娘见妹妹锦衣玉食,心里不就高兴了。”
宁二爷长叹一声:“也只得如此。”宁大爷见他答应了,心里十分高兴,招呼管家:“备些素酒来,我和两位弟弟喝几杯。”
宁二爷是宁大姑娘嫡亲的哥哥,也只是顺着宁大爷的话,说宁大姑娘已经死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自然不过就是在底下议论下罢了,面上还是要和宁家应酬。
这段缘由,外人是不知道的,方才说话那个人依旧笑着道:“不知道宁家近来的事情吧?他家五奶奶,张家的姑娘,昨日被休了。”说完那人还叹气:“这要张老太太活着,宁家也不敢休他家的女儿。”
宁家五奶奶被休,这个消息让雀儿手里的酒壶险些落地,不过她还是抓住酒壶,顺势把酒壶递给一边伺候的丫鬟:“再拿壶酒来。”说完雀儿才笑着去问说话的人:“刘太太,宁家五奶奶怎么会被休?”
刘太太是知道杜家的人历来不爱议论这些闲话的,听到雀儿主动问,笑嘻嘻的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无子,嫉妒?”无子,嫉妒,雀儿只一想就明白了,这些不过是托词,富家当家奶奶无出的也多,嫉妒的不少,却没几个以此名头被休的。无子可以纳妾,妾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嫡母之子,嫉妒?这种没形没影,只有夫妻私语的话,又有几个能拿出来说的?
就算是真正悍妒,骂公婆,打丫头,把丈夫如婢妾般对待的妇人,惹的一城之中都在传说她悍妒名头的妇人,更是没几个做丈夫的敢把悍妒的休掉,无它,被打怕了。
雀儿刚要再问,见坐在主桌上的杜太太脸上露出不喜之色,雀儿急忙走上前笑着对她道:“娘想是酒有些多了,媳妇传醒酒茶来。”见她伶俐,杜太太想要教导她的话又不好说出来,那个始终是她姐姐,此时遭遇不幸,她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拍拍她手:“你也要四处去,不要只在一张桌前。”雀儿的脸微微一红,应道:“媳妇明白了。”说着依旧端着酒壶去席上应酬,却好不是只有刘太太一人说起宁家的事,况且宁张两家都在孝期,无人出来应酬的,众人说起来,更是少了些顾及。
雀儿刚走到第三张席面,就听到有人奇怪的问:“怎么宁家休张家女儿,张家不出头?”雀儿见这桌的清炖肘子已经吃完,忙借着吩咐丫鬟撤了残菜,换上新菜的空当听听。
说话的人先对雀儿点头,这才道:“你们不知道吧?张家收了宁家三千两银子,这个女儿的死活,当然就不管不顾。”
作者有话要说:酒席就是八卦场所,我写的好愤怒,恨不得跳进文去把宁家几个男人打一顿。
狠绝
三千银子?雀儿的眉皱一皱,看来这宁家休妻,里面定是有猫腻,不然怎么会用银子塞张家的嘴?正要再听下去,看见首席坐着的杜太太,雀儿又继续往下走,只是再没人说宁家休妻的事,倒有人说宁五爷要另娶。
另娶?雀儿一边笑着和人寒暄,心里在嘀咕,这宁家还在孝期,哪有孝期娶妻的?不过要真讲究起来,丧期休妻也是不对的,不过若满了孝,这为宁老爷服过丧的妻子,还真是不能休。
雀儿心里叹气,此时各人酒已用的差不多,菜也残了,她忙吩咐丫鬟们把残席撤掉,各人面前的酒杯换成茶水,又上几道点心,让众人喝茶看戏。
忙碌一番,又转回刘太太那桌,刘太太正捻着一块梨入口,见雀儿转回来,笑着对杜太太道:“杜太太,别的不说,你这媳妇真是一派大方,没什么错处,照我看,不说出来,谁都当是,”
刘太太顿一顿,住了话头,对杜太太干笑几声:“我嘴快了,杜太太莫怪。”杜太太只是一笑,抬眼去看雀儿,雀儿自生产后,稍微丰润一些,今日喜事,穿的又是一身红,头微微低下,倒和初见时的孩子气不一样,可是那双眼还是一样灵活,只是抿着唇,侧耳想去听那些席上的闲话。
杜太太打量完了,对刘太太谦虚几句,招呼雀儿:“酒席也差不多了,你坐下歇歇。”雀儿应了,丫鬟搬个凳子过来,放在杜太太身边。雀儿忙碌这么久,的确有些累,坐下后喝了杯茶,用了几块点心才觉得好一些。
见下面的太太奶奶们,哪有几个心放在戏上面,只是在议论些闲话,也不知她们有没有在讲凤儿的事,想起凤儿,虽说只把她当路人,可对女子来说,被夫家休弃,娘家又不出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过张家当年陪嫁颇丰,回去依靠张太太,想来也不会过的太难。
雀儿想到这里,不觉有点气闷,起身对杜太太道:“娘,我去望下大姐儿,等会再出来。”杜太太点头,雀儿一路走出去,正好听到有人说:“嫁妆?你当宁家那三千两银子是怎么来的?我听的说,那五奶奶出宁家的时候,除了随身衣衫,一毫妆奁都无。”
这话说的众座皆惊,有人沉默半日才道:“啊,这吞了媳妇嫁妆,这样没脸的事,怎么能做的出?”先头说话的人白她一眼:“哼,那宁家既能把亲生妹子都送给别人做妾,又在孝期休妻,吞嫁妆这种事情,倒不算什么了。”
雀儿有些听不下去,笑着走出厅里,在外伺候的小冬看见,忙上前来扶住她,雀儿从厅后绕过去,一路顺着廊下往自己屋里去,走了一截,听到小冬有些犹豫的开口:“奶奶,方才在外面时,和几个姐姐闲话,她们说宁家五爷要另娶,娶的人倒出了大家的意料。”
是吗?雀儿停下脚步,看向小冬,小冬忙闭口:“奶奶,以后再不说这些了。”雀儿暗自叹了一声,笑着道:“没什么,不过几句闲话,那宁家五爷要娶谁?”
小冬头一歪:“听说,娶的是城里坐地虎的妹妹。”坐地虎?雀儿就算没听过这人的名字,光从这外号上就知道这人不过是泼皮流氓一流,若宁家别娶高门,雀儿倒还明白这宁家为何休妻,可是别娶的竟是这样的人家,宁家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雀儿的眉头微蹙,看向小冬,小冬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姐姐们说了几句。”话犹未完,就听到杜琬的哭声,原来已到房门口,小冬忙打起帘子:“奶奶来了。”
奶娘抱着杜琬迎上去,杜琬还是哭个不住,雀儿忙一把接过:“大姐儿这是怎么了?饿了还是尿了?”说着伸手去摸,小裤子干干的,并不见一滴尿液。
奶娘脸上有点讪色,已听到杜桦的声音:“大嫂,是我的不是,见侄女睡的十分香甜,用手掐了她脸一下。”是吗?雀儿低头看着女儿脸上,果然有一道掐痕,可是杜桦历来都是端庄守礼,不多说一句话的。
…奇…怎么会这么鲁莽?雀儿抬头再看,杜杉站在杜桦身后,脸上有些赧色,雀儿看向杜桦,心下了然,定是杜杉淘气,用手掐了大姐儿,难怪奶娘会如此。
…书…不过雀儿什么都没说,杜琬已经止住哭声,眼又重新闭上睡去,雀儿把她递给奶娘抱去睡觉,这才坐下笑着对杜桦道:“你们是做姑姑的,喜欢侄女,想逗她玩也是常事,只是也该趁醒着时候过来才是。”
…网…杜桦已经坐下,敛眉低头:“是,大嫂说的是,是我想不到,倒扰了大嫂。”雀儿只是一笑,伸手拉住她的手:“你们喜欢侄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话时候雀儿偷眼去看杜杉,见她脸上微微泛起红。
和初见时那个神采飞扬,被宠溺的女孩完全不一样,雀儿心里不由微微叹气,自杜三老爷多了两个儿子,杜杉就似被抽了筋骨一样,没有原先那种傲气,若在原来,这样小事,哪有不敢说出的道理?
反要杜桦出头?只是这种傲气,想是婆婆要打下去的?雀儿心里一时理不清这种感觉,只得吩咐房里丫鬟上茶上果,还嗔了她们几句:“怎么我不在,姑娘们来了都没茶果,这是什么道理?”
杜桦急忙解释:“大嫂不用怪她们,我们也刚到,她们刚要倒茶,我就把侄女吵醒了。”雀儿手握住她的,眼却看向杜杉:“说哪里话,这各有职责,难道大姐儿哭了,她们就不倒茶送果?你们可是杜家的娇女,哥哥弟弟们都让着你们才是。”
杜杉听了雀儿这话,眼里一亮,接着就低下头,只是端着茶吃,唇角露出一丝笑容。姑嫂们说了几句,杜太太就命丫鬟来了,说有客告辞,让雀儿去送送。
雀儿又交代房里丫鬟们服侍好杜桦姐妹,这才站起身,杜桦姐妹把她送到门口,杜桦她们也离了雀儿房里,走了一截杜桦才转头对杜杉笑道:“我就和你说过,大嫂从不把你看低的。”
杜杉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有那么喜欢,嘟着嘴不说话,杜桦拉着她:“你也不要再想别的,你现在添了弟弟,还一添就是两个,三婶要照顾他们,自然对你有些疏忽,但三婶还是记着你的,前儿还命人给你量身做冬衣,况且大嫂也说了,杜家娇女,哥哥弟弟们都要让着些,你别再如此。”
杜杉只是扯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撕扯,杜桦劝了一气,见她依旧如此,也不再劝,罢了,日子还长久,以后慢慢劝吧。
雀儿和杜太太送完客人,又看着丫鬟们收拾残席,各处都好了,这才重新回房,刚坐下夏青就进来道:“奶奶,太太请您过去。”
还有什么事?雀儿只觉浑身酸疼,但婆婆的话还是要听,忙微微理下妆容,随着夏青前去,杜太太已经卸了妆,发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大衣服也脱去,靠在窗下。雀儿少见她这样慵懒,上前还没行礼,杜太太就指着面前的绣墩:“你坐吧,这几日也累到你了。”
说完这句,似乎又陷入思索,雀儿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只是坐在那里心里暗忖,过了一会才听到杜太太叹气:“宁张两家的为人,我虽瞧不上,但她总是你姐姐,此时无故被休,嫁妆又被夺去,想来张家也不会收留,明日你遣个人去打听打听,想怎么做,全由的你。”
雀儿没料到杜太太叫她来是说这件事,虽说不喜凤儿的举动,但雀儿知道陈氏心里对凤儿是十分挂牵的,方才已经在琢磨,该怎样求杜太太许了,让她遣人去问问凤儿的情形,此时听了杜太太这样说,急忙站起来连连点头:“谢谢娘。”
杜太太就知道她一高兴坏了就会忘了礼仪,知道这是她的天性,只是一笑,也没说什么示意她下去。
次日雀儿遣了个婆子出外打听,不过两个时辰婆子就回来,见了雀儿只是连连叹气:“大奶奶,这宁家也真狠,虽说没有子嗣,也是当日送宁老爷上山的人,此时休妻,不但没有送回妆奁,连她的陪送丫鬟也没还她,只说这几个丫鬟都已配人,竟是把她孤身赶出,除了随身衣衫再无长物,张家也甚奇怪,姑娘无故被休,不出头不说,也不让她在张家住,她竟是没了容身之所。”
雀儿听的心里阵阵发凉,事情做到这么绝的地步,宁家之很绝,倒出了雀儿的意外,当日杜太太回了宁家婚事,也是一件好事。雀儿压住心头的冰冷,面上依旧不经意的问道:“那她现时住在哪里?”
婆子又叹气:“后来还是她的奶娘寻来,在张家门口接了她去,此时住在那里。”做奶娘的,有几个是家里温饱的,凤儿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又嫁到富家,现时住在那穷家,也不知她心里做何想?
雀儿微微叹气,挥手对婆子道:“你下去吧。”婆子行礼退下,雀儿看着摇篮里睡的香甜的女儿,用手轻柔的摸了下她的脸,当日娘生下姐姐,想来也是万分怜爱,此后虽说的决绝,知道这事,心头也不知怎么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自恋的觉得,越写越好了,我真不要脸,捂脸。
内情
雀儿正在思索,肩上已多了一支手,接着那只手就绕到前面点着杜琬的下巴,声音里含着笑:“怎么,有了女儿,就忘了我?”
雀儿低头只是笑,什么话都不说,她自生产后,人有些丰润,此时低头含笑,杜桐心里更加动荡起来,自她有孕,就搬到书房去了,到现时已快一年。
杜桐闻着她身上淡淡乳香,搭在她肩头上的手已渐渐往下滑,雀儿的脸微微一红,伸手拉住他的手,这才抬头白了他一眼:“就那么性急?”
杜桐索性和她挤坐在一起,双手搂住她的肩:“你有了大姐儿,就不理我了,我好可怜。”雀儿唇边的笑更深,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杜桐掐她脸一下,似乎还有不满意之色,雀儿啐他一口。
杜桐握住她的手,只低头看着女儿,摇篮里的杜琬睡的宁静,杜桐看了半响,小声问雀儿:“方才你只坐在这里,想的是什么?”
雀儿听了这话,伸手掖一掖杜琬的小被子,什么都没说,杜桐的眉微微一蹙,低声的说:“你,是不是为了宁家五奶奶的事?”雀儿吃惊的望向杜桐,他怎么会知道?
杜桐叹气:“这些日子,外面都疯传成什么样子,有些话不好入你们的耳。”说着杜桐又是一声长叹,雀儿实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入女子们的耳,想了一想,低低的道:“是不是宁家五爷要另娶的什么坐地虎的妹妹?”
杜桐一惊,不过昨日家里才摆的满月酒,有人议论是肯定的,只是左手成拳击掌,坐地虎,不过是本城一个地痞之流,平时欺男霸女,包揽词讼,赚来的钱吃酒赌钱,水淌来的就随水而去。
这样人的妹子,别说抬进宁家做正室,就算做个妾,只怕来往的人都笑话,宁家竟为了她,休掉了明媒正娶的五奶奶,岂不人人笑话?
杜桐在这里叹息,宁大爷那里也十分不高兴,瞪眼看着席上的坐地虎,他是个二十三四的大汉,这时正坐在那里,左手拿着一根鸡腿在啃,右手拎着一壶酒只顾往嘴里倒酒,喝到兴起的时候,干脆就站起身,一脚蹬着凳子,吃的如风卷残席一样。
宁五爷坐在下手,一会看看宁大爷的脸色,再看着坐地虎的动静,越发缩成一团,如果地上有个洞,只怕宁五爷顺势就钻进去。
坐地虎喝完一壶酒,把鸡骨头扔到地上,这才手一抹嘴,用手拍着宁五爷的肩:“妹夫,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样的粗人,不过还是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宁五爷抖抖索索说不出话,只是拿眼去瞧宁大爷,宁大爷皱一皱眉:“王兄,令妹要嫁进我们宁家,也要依了宁家的规矩,这总是吃有吃相,坐有,”
不等宁大爷把那坐相两个字说出口,坐地虎已经呸的一声,吐到桌上一口,宁大爷见他这肮脏动作,摇头皱眉,坐地虎看着宁大爷的动作,突然哈哈笑了一声:“宁大爷,你别在我面前充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坐地虎,虽说是做些不好说出口的勾当,也是养家糊口,没让自己的妹子饿着冻着,更没像你一样,巴巴的把个妹子,送去知府衙门做丫头。”
宁大爷被刺破心事,脸上开始红一块白一块起来,起身一拍桌子:“你胡说些什么?我家大妹妹是已经死了,二妹妹还好好在家,哪有什么送去知府衙门做丫头的妹子?”
这样的话只是吓唬吓唬些懂礼的人,坐地虎这样的人怎能唬住,他乜着一双醉眼,瞧着宁大爷:“要不要我现时就进知府衙门把宁大姑娘拉出来,让统城的人都来认一认?”宁大爷咬紧牙关:“就算你拉出来,我家不认,又有何益?”
坐地虎又拿起一壶酒往嘴里倒着酒,见宁大爷这样说,也不答话,等到一壶酒喝了半壶才道:“从没见过这样没心没肺做哥哥的,不过这也是你宁家的事。”
说着把酒壶送到宁五爷嘴边,一股酒气直喷宁五爷的脖子:“不过呢,这也是你宁家的事,我王家就不同了,我的妹妹,难道还能让你白奸了不成?”
一句话说的宁大爷半点锐气都无,拿眼狠狠的瞪着宁五爷,谁有自己这个弟弟荒唐?家花不爱,偏爱野花,娶的妻子不说,连妾都不好好答理,几个妾都是熬不着寡淡,自己求去的。
仗着自己生的好些,母亲又宠,只是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原先也没闹出什么事来,谁知这次竟惹到这个坐地虎头上?
坐地虎可不管他们弟兄打的肚皮官司,看着宁五爷,鼻子里哼出一声:“若照你的行事,我的妹子,就算臭了烂了也不能给你宁家,只是谁让我妹子爱你这张小白脸,不然早该在那日,就一刀把你剁了。”
坐地虎说一句,宁五爷缩一下,听到那日,不由更抖,宁大爷的一张脸早黑如锅底,那日坐地虎遣人来寻自家,说有事相商,进到那里,一眼就看见自己弟弟被捆在一边,坐地虎正在那里摆开纸笔让他写认服状。
看见宁大爷进来,宁五爷刚叫出一声大哥,坐地虎就用手里明晃晃的匕首往他脸上拍:“好好的写,不然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知道,按了律法,强|奸可是斩立决,就算我现时杀了你,有众人作证,也不到赔命。”
宁五爷听了这话,只得继续写,看着这一幕,宁大爷顿时明白自己弟弟又犯老毛病了,也听说这坐地虎有个妹子,已经十六还没许人家,生的花朵一样,又爱穿件鲜艳衣衫,更加惹人的眼。
只是人人惧怕坐地虎,没人敢打她的主意,谁知自己弟弟竟色胆包天,宁大爷叹口气,上前对坐地虎打一拱:“王兄请了,既是我家兄弟做出这样的事,我这做哥哥的做主,就把令妹接进家里,做个侧室如何?”
宁大爷以为,坐地虎定是十分欢喜,谁知坐地虎只是圆睁双眼,呸了一口:“你当我是你这等无廉耻的人,把妹子送去做丫头还千欢万喜的,我告诉你,这事没这么轻易。”
宁大爷见坐地虎这样说,顿时有些不想管这件事,可是宁五爷又一声大哥,宁大爷叹一口气,真要不管,宁太太那道关就过不了,只得重又低声:“不知还要多少银子?”
坐地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你当我卖妹妹吗?我告诉你,再穷我没卖过妹妹,一句话,要不就把我妹妹娶进你宁家做正室,不然,”坐地虎冷笑一声:“我们就衙门里见。”
宁大爷皱眉,坐地虎又接一句:“别当你们把知府大人伺候好了,我告诉你,府里告不准,我去道上,再不然去京里控告,这大天白日,难道就容你们把没出阁的黄花闺女白白骗了不成。”
宁大爷脸上的汗顿时滴了下来,自家和这坐地虎不一样,自家有家有口,反是缠不起,这坐地虎的故交都是些泼皮流氓,就算寻人把坐地虎给杀了,也难保以后。
坐地虎是什么样人?早看出他打的什么主意,龇着牙对宁大爷道:“你要有本事,就从京里到道里,府里,县里全都给我买通,不然,我就奉陪。”
说着跷着脚,把那张伏状拿起来:“这可比不得你宁家偷摸着把姑娘送进知府衙门。”宁大爷思前想后,这祸是宁五【奇】爷闯出来的,还是【书】要问他,反正家里的钱【网】财自己也寻摸的差不多了,等三年孝满,就分了家去,到时各是各家,就管不到那么多。
想到这里,宁大爷对宁五爷道:“五弟,要接进去为正室,现在的五弟妹就?”宁五爷虽说风流,还从没遇到过这样阵仗,早尿了一裤裆。听见宁大爷这么问,只想保命要紧,拉着宁大爷的袖子:“大哥,千万救兄弟一命,那媳妇,大哥想办法休了就是。”
宁大爷在心里连骂几句不中用,坐地虎看了宁五爷这样行事,眉头早拧成一个疙瘩,抬头去看帘后,王家妹妹正露出一双眼,那眼只是看着宁五爷。
坐地虎骂自己妹妹没眼色,只知道男人生的好看就凑上去,不过自己妹子这样的,就算进了宁家,宁家也讨不了便宜去,自己做哥哥的,总要帮她达成心愿才是。
宁大爷无奈,只得和坐地虎商量定了,回家去想法休了凤儿,这边先定下婚事,等两年孝满后再完婚。
坐地虎又逼宁大爷也写了一张纸,这才放了他们兄弟回去,宁大爷想起这事,胸口就一团火,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等威胁,看着席上坐地虎得意的笑容,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等他妹妹入了门,让自己媳妇出面,非让坐地虎后悔把妹妹嫁进宁家不可。
宁家和王家这些事情,内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不过这宁五爷和坐地虎的妹妹有了私情,才被坐地虎逼的休了原妻,和她定了亲的结果是人人都知道的,合城的人都在等着坐地虎的妹子嫁进宁家,会闹出些什么事情?
雀儿可不管这些,她和杜桐在枕上商议过,又去请过杜太太的示下,遣那日那个打听信的婆子带了些银两等物,前去凤儿栖身之所,周济些许。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强|奸是重罪的。
第 28 章
婆子去的倒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见她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雀儿不由有些奇怪,也曾听说过有人一股傲气,把别人的周济当做讥讽的。
难道说凤儿也是如此?虽是同母所出,但凤儿从小抱离亲生父母身边,又被过继给大伯父,而自己的父母已是被逐出张家的人。
被夫家休弃的张家女儿,又不被娘家接纳,纵然有人周济,也该是张家的人,而不是自己这个被逐出张家的人。那见到自己派人拿些银两给她,她心里有怨气,当做讥讽也是会的。
雀儿垂下眼,这倒是自己鲁莽了,也该先派人去好好温言劝慰问过,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想到这里,雀儿不由怪起自己派婆子去之前,没先好好教过她一篇话,这冷不丁的让个婆子送去东西。
凤儿正在被宁家休弃,张家不纳的气头上,自己这个原先不肯相认的妹妹送东西去,她难免会当成自己是派人讥讽,更何况这婆子如果再不会说话些,自然就更是坐实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雀儿心里思量,婆子已经上前行礼:“大奶奶,小的今日寻去,结果那家子的门紧紧关着,问了邻居才知道,说是奶娘年纪已老,平日只靠张家姑娘的接济过活,现时张家姑娘身无长物,两人商量了几日,想去投靠邻县的大户人家做个绣娘,今日一大早就起来去了。”
雀儿不等她话说完,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那你怎么不追去?”婆子低着头道:“奶奶没吩咐,小的这才回来请奶奶的示下。”
雀儿用手扶了下额头,这也是,自己不过就命婆子送去些东西,旁的没吩咐,她自然就回来了,挥手命她下去,皱眉在那细想,握了握拳,正打算命人去叫个管家去把她们寻回来,可是又没请示过杜太太,这事该怎么处置?
雀儿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晓得该怎么做,难道就任由凤儿去投大户人家做个绣娘?当日凤儿能做出这事,雀儿自己是做不出的,世上有不怜母的子女,可是没有不怜子的母亲。
娘还在庵里清修,那庵里人来人往,娘迟早会知道凤儿被休,张家不肯接纳,只有一个奶娘收留,两人无处可去,竟要去投大户人家。到时她心里只怕更痛,嘴上虽不说,心里也会怪自己不去帮衬些许。
雀儿定下主意,刚要唤小冬去外面寻个管家,沿着路骑个牲口一路寻找,奶娘年来,凤儿又是小脚,走的不快,想必不一时就能追上。
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接着帘子开处,杜太太房里的冬瑞走了进来:“奶奶,太太叫。”雀儿的脸有些红,自己起床之后,只是在思量这事,婆婆跟前只请了个安就回房了,倒没在婆婆跟前伺候。
忙带着丫鬟到了杜太太房里,杜太太坐在那里,一双眼看着媳妇:“听说,张家姑娘要去投邻县的大户人家,你心里怎么想?”
雀儿刚行完礼,就被婆婆的这话问住,不由抬眼去看婆婆,杜太太眼里还是那样平静,雀儿定定心:“同胞姐妹,骨血亲情,虽有龌龊,此时她在难中,难道我反讥笑不成?”杜太太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的光,接着就消失了,淡淡的道:“当日她既说你父母糊涂,让你落于下贱,今日她也如此,难道你就没有半点喜欢?”
这话不是杜太太平日所说,雀儿不由奇怪的睁大了眼,杜太太还是那样平静,雀儿半日才道:“落井下石之事,我娘从没教过。”
杜太太眼里聚起笑意,锦上添花常见,雪中送炭少见,雀儿的眼还是毫不畏惧的看着杜太太,眼里依旧清亮,说完那句,雀儿才意识到,其实姐姐那二十来年,所得父母的怜爱更少,看似锦衣玉食,张家老太太,张家太太,对她又有多少真的疼爱?
若真的疼爱,张老爷又怎会为了三千两银子,就对她不闻不问,若真的疼爱,张太太又怎会不收留她?虽说男人当家,但后院之事,却是女人做主,张太太真有心疼爱,收留了她,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不肯收留,市面上说的,不过是说张太太惧怕丈夫,才不肯收留,暗地里命人寻了奶娘来交代照顾,可是内里,只怕还是那三千银子做的怪。
收留了,张家那三千银子,难道就独吞了不成?雀儿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此时想起来,虽说我跟着爹娘,过的清苦,但爹娘真心疼爱,姐姐她,”
说了这句,雀儿才猛地意识到,不该和婆婆说这些,杜太太端起一杯茶,轻轻的用茶盖刮着茶叶,刮了半响,停下手,看着雀儿:“我明白,大家妻妾争口闲气,做出的种种,比这更多的多,像你姐姐这样,身为棋子而不自知的也不少。”
说着杜太太似有所动,把茶碗放下,轻声叹气。雀儿的眼睛猛的睁大,嫁入杜家这一年多,这还是头一次杜太太对她说这些,杜太太收回眼神,看着雀儿:“我平日不许下人们讲闲话,只是因为口舌多了,是非就生,可是你要明白,做好当家主母,不光是靠聪明劲,也不是只管好后院。”
雀儿恭敬应是,杜太太瞧着媳妇,她学的快,脑子灵活,懂的变通,比起自己来,似乎更好一些,也不知杜家在她手上,会怎么走,杜家外面的名声很好,可是内里,杜太太的眉头微微一皱。
内里的情形,自己撑了那么多年,实在有些累了,可是不能像公公一样,靠着二婶子的娘家,把当时的颓相掩去,这样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二婶子进门这么多年,心中不平是个人都明白的。
可是有些事情,不光是不平就能说通的,还有规矩,礼法,还有别的很多很多,而二婶子,不是这样的人。雀儿见杜太太只是看着自己皱眉不语,小声问道:“娘,是不是媳妇有什么话说错了?”
杜太太从思绪里脱出来,唇边牵起笑意:“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二叔要娶媳妇了,你这做大嫂的,也要操劳些,帮我分分忧。”杜棣的婚期就在两月后,京城已经来了工匠,量了新房的尺寸,回京城打家具去了。
这边也要依了规矩,置办当日要用的各种东西,雀儿原先是怀孕,后来又生女做月子,倒没帮了什么忙,听到杜太太这样说,忙笑道:“这是媳妇应当的,娘要媳妇做什么,吩咐就是。”
杜太太嗯了声,从桌上拿起本帐:“你先照了这个,去对对他们预备的东西。”雀儿应了要去,杜太太叫住她:“你姐姐那里,我已经命人去寻了,等寻到了,就送到亲家太太清修的庵里,她们母女相伴,想也好些。”
雀儿的眼比方才又亮了几分,露出甜甜笑意:“谢谢娘。”说着就拿着账册出去,杜太太看着她迎着光的身影曼妙而充满活力,其实有这样活泼的一个儿媳也没什么不好。
杜太太派去的人一直到了晚饭时候才回来复命,说是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寻到凤儿和她奶娘,奶娘年纪大,身体又弱,凤儿娇生惯养,锦绣堆里长大的,平日脚迹不过就是闺门内外,又兼一双尖尖小脚,能走三十里已经是筋疲力尽。
可怜两人身上银子不多,又要预备着到了地头送礼请托,别说打尖住店,连杯茶都不舍得喝,管家寻到她们时候,她们两正坐在一个茶棚下面歇息,面前摆的不过是碗凉水,再加上昨晚奶娘烙的几个饼,就是一餐。
凤儿再落魄,从小受的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教导,坐在这全是市井粗鲁之人的茶棚下面,还不时有男女在那里打情骂俏,只是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往别处去,脚又疼又酸不说,连喉咙里都似火烧一般。
奶娘眼里的泪是自从见到凤儿就再没干过,此时见凤儿手里拿着饼,那口饼怎么都咽不下去,泪又扑簌簌的落下来,用手摸着她的脸:“大宅子里的姑娘,那受过这罪,等到了地头,寻到我那侄女,就好了。”
凤儿喉咙里面又有些哽了,这几日的事情,总觉得是在梦里,梦醒了,自己就在张家的闺房里面,仍然是那个没出嫁的三姑娘,老太太宠着,大伯母怜着,姐妹们玩闹着,而不是宁家弃妇,张家不纳的人。
摊开右手,当日不过是讨老太太欢心学的针线,今后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奶娘那几日遍求众姐妹们的夫家,得的都是同样的话,是张家嫁出去的人,不好再管娘家的事,况且又不是当家主事之人,不好周济的。
能有一两个给两把银子,送件把衣衫的,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了。凤儿又想叹气,人情冷暖,概不如是,可笑自己当日还真的当老太太的疼宠,大伯母的怜爱,姐妹们的闺情是真真切切的。
还是大姐姐说了句实话,你真当祖母宠你,不过是借你去气五叔罢了,况且你亲妹妹都不认你,我们不过是从姐妹,比她更隔了一层,你还是自己珍重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了个朋友,于是陪了她一天,晚上九点多才回来,酝酿了情绪码字,码好了结果Word僵住了,没办法咬牙关了,还好只丢了两百多字,等到重新把这两百多字码出来,结果浏览器又僵住了,只好重启电脑,难道天热了,电脑也闹脾气?
啊,不对,已过了12点,是昨天的事了。
悔意
亲妹妹,雀儿?想起这个妹妹,凤儿到了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当时的确是看错了,本以为她是乡下什么都不知道的村姑,倒忘了她是爹娘教出来的。若自己爹娘真是祖母说的那样,不孝不俤之人,当日怎会接受那份小小产业?而一点不闹。
更不会在离开张家那十数年里,纵然贫病,也不来张家门上求一助援,反倒是自己伯父,放出的狠话还在耳边。
父亲,凤儿叹了一声,其实就算祖母再怎么说,凤儿也记得父亲是风度翩翩,而母亲,每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都能看出她眼里的慈爱,自己当时到底是被什么糊住了眼睛,才以为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凤儿咬一口饼,喝一口凉水,凉水直沁入喉,凤儿咳嗽起来,奶娘忙把手里的饼放下,给她捶起背来:“姑娘,你是好心的人,定会有好报的。”好人?凤儿看着水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一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认的人怎么能算是个好人?
许是上天见自己不孝,才会让自己被宁家休弃,张家不纳,让原先挡在自己眼前的那层迷雾散去?
如果真是这样,就让自己在后半生做个绣娘赎罪吧,凤儿把碗里的水喝干:“妈妈,我们走吧。”奶娘看看天色,日头虽还挂在天上,可此时农人已回,不算早了,本该在这里歇一宿的。可是摸摸荷包里的银子,这轻飘飘的一两银子,只够到那里买礼物请托。
包袱里的那件旧衣衫,还要等到那里才能换上,好去见主家的时候才算个样子,看着凤儿身上那件已经露出肘的破衣衫,奶娘又叹气了。在张家门口寻到凤儿时候,她身上也有一件还算好的衣衫,头上还簪了一支金簪,而不是此时的竹簪。
那几日奔波在各家宅院,那根金簪已换了给各家守门的门包,那件好衣衫,也完在肚里,此时的那两银子和包袱里的旧衣衫,还是四姑娘和五姑娘各自助的。
两人走出茶棚,正准备继续上路,猛的一个人拦住她们去路:“借问一声,可是张家的姑奶奶?”这人拦住去路时候,奶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挡在凤儿跟前。
见奶娘这样举动,来人更加肯定,找的就是她们,凤儿听到张家姑奶奶这句,又见来人分明是管家打扮,心里顿时升起希望,难道是张家那边听了众人的话,知道对自己闭门不纳是极度不合理的,这才又命人来寻自己?
凤儿这里打量,奶娘也仔细瞧瞧,这人没见过,难道说是新投到张家的,奶娘看一眼凤儿,见凤儿对自己微微点头,这才答道:“我家姑娘的确姓张,请问尊驾是?”
杜家管家得到肯定答复,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急忙对凤儿行礼道:“小的是杜家遣来迎张姨奶奶的,轿子已经备好,还请姨奶奶上轿。”
杜家?凤儿的身子抖了一下,竟然是雀儿的娘家,自己此时,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们?奶娘懵懂之中,是没有想起杜家是哪家,顺着视线望去,旁边屋檐下,站着一个管家娘子模样的,她旁边还有一乘小轿在那里等着,果然是来接人的,奶娘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十分喜悦的神色,拉着凤儿的袖子就道:“姑娘,你听到没有,有人来接,我就说你会有好报的。”
见这边寻到人了,杜家管家往后退下,在檐下等着的管家娘子走上前对凤儿福了福:“请姨奶奶安,还请姨奶奶上了轿,小的伺候姨奶奶回去。”
凤儿只是拿袖子遮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奶娘看着管家娘子,忙用手去拉凤儿:“姑娘是欢喜傻了吗?快些上轿吧。”扯了几下,凤儿才把袖子放了下来,对面前的管家娘子道:“你家大奶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日话已在此,今日怎好忝着脸受杜家恩惠,还请回去吧。”
说着拉住奶娘:“妈妈,我们走吧。”管家娘子也曾料到凤儿会说出这样的话,身子只是轻轻一转,就站到她们跟前:“姨奶奶说什么话,你和大奶奶是亲姐妹,况且你的事情,全城都知道是受的冤枉,只是碍于各是各家,才不好上门去说,此时姨奶奶在难中,大奶奶不施以援手,那不变成禽兽一般。”
这话恰中了凤儿的心事,当日自己不就没对难中的爹娘施以援手,甚至知道妹妹被送进杜家做工,不过就是和大伯母她们一起当做饭后的谈资,这几日回想起来,自己不就是禽兽一般。
旁的不说,拿些自己的体己嫁妆对亲生的娘接济一二,让妹妹不去杜家做工,若不是机缘巧合,自己的亲妹妹只怕就一世都是个烧火丫头。
凤儿长叹一声:“禽兽?不过是当日我做的,今日全报给我了,还请回去上复你家奶奶,心领了,日后只当这个姐姐死了。”说着拉住奶娘就要绕过管家娘子的走过去。
管家娘子是个伶俐人,不然杜太太也不会拍她出来寻人,见凤儿又要走,知道她耐不过情面,又是一转,拦在路前,笑眯眯的道:“姨奶奶的想法,小的们自然是不敢驳的,只是小的是领命而来,寻到人了,又没把人带回去,这不是差事没做好,回去可是要受罚的,小的也不敢说不去领罚,只是求姨奶奶可怜可怜,在这里暂且住一晚,等明日家里传出什么,小的再照了做可好?”
管家娘子这番话滴水不漏,凤儿一时不知怎么驳回去,在这路边不管不顾的离去,也不是自己能做的出来的。心里还在徘徊,管家娘子已经上前扶住她:“姨奶奶,这里的这家客店也还算干净,就先在这里歇一宿吧。”
说着话,管家娘子已经示意管家回去复命,自己和奶娘两人半扶半拉,把凤儿拉进客栈。客栈掌柜见管家娘子穿戴不差,急忙上前迎接,听的要在这里歇息,连连应了,凤儿被管家娘子请到桌边坐下,摆上酒菜,管家娘子在旁伺候。
这倒让凤儿有些手足无措,坐在那里只是不动筷子。奶娘劳累了这几日,虽是乡村之中,不过乡野风味,也算丰盛,见凤儿只是不动筷子,夹了块鸡肉给她:“姑娘,先用些吧。”凤儿叹了一声,虽放进嘴里,却只觉得没味道。
谁曾想在此绝境,对自己伸出手的,竟是当日被自己丢弃的人,凤儿眼里的泪又掉了下来,管家娘子知道一些她们之间的事,身为下人,不好发的议论,只带着笑在旁伺候。
雀儿听完管家的回话,半日没有说出话来,看向一边的杜太太,杜太太只是吩咐管家下去歇息。见雀儿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杜太太轻叹道:“她能有悔意,也不算无可救药的人。”
雀儿这才醒过来,忙起身对杜太太行礼:“此乃媳妇家事,倒累的婆婆在这里筹划,是媳妇不孝。”杜太太笑看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
虽然杜太太什么都没说,但雀儿低头思量一下,依旧抬头道:“娘,姐姐既不愿意进杜家,也不好强迫了她,就送去和我娘做伴,想来她会应的。”
送去给亲家太太做伴,这主意不算差,况且现在庵里,每月都有这边送去的粮米银两,比起一般庵里日子要好过的多。
杜太太微微点头:“你也说过,这是你家家事,就由你主张,等明日吩咐管家。”雀儿又行一礼:“媳妇能得娘如此照拂,是媳妇的福气。”杜太太瞧着她,脸上笑意盈盈:“这是你的福气,难道不是我的福气?”
雀儿又愣住了,杜太太示意她下去:“去瞧瞧大姐儿吧,我乏了,要歇息了。”雀儿忙上前帮她卸了簪环,宽掉衣衫,丫鬟们捧进水给杜太太净了面,雀儿看着丫鬟把杜太太扶进床里,这才退了出去。
明日还要告诉娘,然后把凤儿的东西预备停当,不知道娘听说自己的女儿能陪伴在身边,会有多么欢喜?
第二日一大早雀儿刚吩咐管家去把这话告诉凤儿,丫鬟就进来报:“大奶奶,亲家太太来了。”娘来了?雀儿站起来,自从陈氏进了庵里,快一年来,从没踏出庵里一步,此时是为了什么事情才来这里。
还不等雀儿带人迎出去,陈氏已经走了进来,她虽衣着整齐,但眉间眼梢有些忧虑,雀儿刚要行礼下去,手臂已经被陈氏紧紧抓住:“雀儿,娘听说你姐姐没夫家休了,张家又不管她,此时她在哪里,娘要去寻她。”
雀儿听到娘是为了寻凤儿才来找自己的,心里不由泛起一丝酸意,娘对姐姐可是比对自己好的多,自己生下孩子,娘也没说来瞧一瞧,此时听的凤儿没有踪迹,就急急来寻自己,要自己出主意想法寻她。
不过那丝酸意在看到陈氏眼里的忧虑,鬓边的白发后又很快散去?自己对凤儿的事这样上心,还不是看在娘的份上?自己又不是孩子,怎能有这样争宠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家雀儿还真是孩子,才十七岁啊。
礼物
雀儿把陈氏扶了坐下,亲自给陈氏奉上茶才笑着道:“娘不用着急,女儿已经寻到姐姐,”寻到了,陈氏的眼顿时亮了起来,手里的茶也不喝,只是把茶碗顺手搁在几上,茶水都泼了出来,小冬忙上前把茶碗收拾出去,青宁拿了布把几擦干净。
陈氏哪还管这些,只是起身道:“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娘要去看看她。”雀儿心里方散去的酸味此时又漫的满心都是,脸上的笑黯了黯,还是起身扶住她道:“娘,你先坐下,虽寻到了,姐姐却不肯随人回来,我还想着和娘商量了,送去庵中,和娘做伴。”
陈氏被雀儿拉了坐下,又听了这番解释,方才急切的心这才平了下来,只是眼睛里还是有忧虑之色。雀儿重新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娘,先喝口茶定定,婆婆派去接姐姐的人,都是伶俐的,定会说服她回来的,到时娘要怎么心疼姐姐,不都可以吗?”
陈氏正在把茶碗放到唇边,听到雀儿话里终究还是带出一丝怨气,把茶碗重新放下,看向雀儿,雀儿虽坐的端正,手却缠着衣衫带子。
陈氏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把她拉了过来:“你啊,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你现在有公婆丈夫,又有女儿在身边,你姐姐被婆家休弃,张家不纳,难道还要看着她流落街头不成?”雀儿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陈氏拉住她的手:“我知道,她当日那样对你,你心里是有怨气的,只是她有她的身不由己。”说着陈氏的眉微微皱起,张老太太在外人瞧来,永远都是慈爱安详,她的风霜刀剑,若不是后面自己细细的品,也根本就品不出来。
凤儿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自然以她的令为尊,也属正常,自己的那几个妯娌,就更是口蜜腹剑一类。当日凤儿要认回自己,自己不纳,其实不过就是不肯遂了那些人的心愿罢了,况且认不认的,自己还是女儿的亲娘,只要心到,那些面上的事就由它去吧。
凤儿此次吃了如此大苦,想必也会明白些。雀儿看着娘的眉头和脸色,心里是明白的,不管不顾,绝不是娘能做的出来的,忙笑着道:“娘,女儿并不是有怨气的。”
说着雀儿靠到陈氏膝上:“自从生了孩子,女儿才明白了娘的心。”明白就好,陈氏摸着雀儿的头发,笑道:“说到这个,我竟还没见过外孙女。”
雀儿忙直起身,吩咐小冬让奶娘把杜琬抱出来,揉着眼不好意思的笑:“方才倒是我忘情。”陈氏再没说话,看向雀儿的眼里满是慈爱,雀儿迎着她的眼笑了,凤儿此时处境难堪,娘心急些也是常事。
奶娘把杜琬抱出来,嘴里说着:“大姐儿给外婆请安。”雀儿忙站起来把杜琬接过,抱在手里给陈氏瞧,杜琬还在酣睡,陈氏从女儿怀里接过外孙女,用脸贴贴她的小脸,不知是叹还是什么:“若你爹还活着,见你都有了孩子,不晓得该怎么欢喜。”
雀儿想起父亲在世时,对自己百般疼爱,提起凤儿时候的惆怅,想接一句却没有接,只是微微一笑。
陈氏心事已了,笑着对雀儿道:“你不必在这里陪我,还是前面去问问亲家太太可有什么事要忙?算来正是忙时候,我不能帮忙已是心里不安,难道还叫你陪着我?”
雀儿拗不过她,吩咐房里丫鬟服侍好陈氏,自己带着小冬往杜太太那里去,杜太太正在对着杜棣成亲要用的东西,瞧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帐笑道:“亲家太太来了,你就不必到我跟前来,你们娘俩难得见面,多说说话才好。”
雀儿心中看杜太太,早少了惧怕,又添了孺慕之情,行礼之后只是笑着道:“我娘说她现时是半出家人,俗世的事不理,已是在娘跟前缺了礼数了,哪还再肯让我陪着。”杜太太只是嗯了一声,把账册递过来:“你来的倒也巧,瞧瞧这些可够了?”
雀儿接了账册,上面开的是杜棣婚事要用的各项布匹料子,花色繁多,数目不少,雀儿粗粗看了一遍,把账册还给杜太太:“媳妇是没经过大事的,哪知道够还是不够?”
丫鬟在外面掀起帘子:“太太,二太太来了。”雀儿刚站起身想迎出去,杜二太太已经进到房中,手只微抬一抬,示意雀儿起来,就笑着对杜太太道:“大嫂,我寻了几样好东西,特意送过来给二侄子做房里摆设的。”
杜太太起身让座,笑着道:“二婶子都赞好的东西,定是十分好的了,难为你想着他。”杜二太太已经让丫鬟把手里抱着的匣子拿过来,一一打开,雀儿站在一边看,心里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东西,杜二太太这样献宝样的拿来?
杜二太太笑容盈面,一一指点:“大嫂,这个如意非金非玉,竟是雄精雕的,听说出在贵州苗人所在,那样远,也亏的他们拿过来。”
雀儿只在旁看见那如意红的很,通体透明,隐隐似乎还有几条冰裂纹,初还以为是珊瑚或者玛瑙,心里还在想,也没什么特别,听到杜二太太说是雄精雕的,这才明白缘由。
杜太太手里拿着那如意看了看,嘴里赞了一句,依旧放进盒子。杜二太太又打开一个盒子,恍眼一看,里面倒有些像是块绿石头雕的盆景。
杜二太太拿出来:“这是缅甸那边出的翡翠雕的,这东西在他们那地界也没稀奇,不过是选个雕工罢了。”这玩意还有几分稀奇,杜太太接过,仔细瞧了瞧,递给雀儿:“确是,你瞧这雕的,连人的眉毛胡子都清晰可辨。”
雀儿躬身接过,刚瞧了一眼,杜二太太就从她手上拿了去,脸上的笑透着亲热:“大奶奶,你嫁进杜家时候事出紧急,我做二婶的也没给你预备些什么,这次你二叔成亲,我这才想着要补了上次。”
雀儿瞧着她眼里的得意之色,心下半点都不在意,只觉得好笑,面上神色恭敬如常:“二婶有这份心,也是心疼侄子们,这份心意,婆婆不会忘,我这做侄媳妇的更不敢忘。”
杜二太太在雀儿说话时候,眼一直望着雀儿的脸,见雀儿脸上半点异色都没露出来,本是趁着雀儿在时,自己亲自送这些东西过来,不过是想让她瞧瞧,谁才是杜家正经娶进来的儿媳妇,绝不是像她一样仓促成礼,谁知她半点不恼,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杜二太太把那翡翠雕的盆景放进盒中,见杜太太眼里对雀儿露出赞赏的神色,心里不由有些气馁,随即又想到,等到二侄媳妇进门,尚书千金,又是大嫂姨侄,到时雀儿定会失宠,那时再奚落不迟。
心里想着,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炕屏来,炕屏不稀奇,稀奇的是玻璃做的,上面描了梅兰竹菊,杜二太太把炕屏放在桌上:“大嫂,这是京里新兴的式样,我娘家兄弟好容易得了两个,送过来一个给我,我就想着,除了将进门的侄媳妇,旁人也不配使这个。”
这话说的雀儿差点笑了出来,杜二太太这人,还真是一眼就能看透,难为她嫁进的是杜家,若换了一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杜太太虽历来不在乎这些,可听到二太太这句,眉头还是皱了皱,杜二太太正说的兴起,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话不对,忙又补道:“这些时兴的式样,本就是她们小孩子家该使的,难道是我们这些老人用的不成?”
杜太太只是嗯了一声,淡淡的道:“这些东西,三侄子眼看过不了几年也要成亲了,二婶何不留给他们用?”杜二太太已经把那些收了进去,笑着道:“栋儿今年也刚十五,虽说开始议亲,总寻不到合适的,二侄子今年腊月就要完婚,这些东西白放在那也可惜,还不如先让他用了,等栋儿成亲,再寻旁的。”
说着杜二太太又把东西往杜太太那里推了推:“大嫂难道是嫌这些东西太轻鲜了不是?”杜太太还是一笑,吩咐冬瑞收拾起来。两妯娌坐在那说话,雀儿在旁伺候,见杜二太太眼里的神色有些失望,心里又是好笑,不过终没笑出来,只在旁倒茶捧果。
说了几句,杜二太太起身要走,杜太太虚留她几句,就吩咐雀儿送她出去,雀儿把她送到院门口,杜二太太的眉一竖,转身对着雀儿,雀儿还当她要教训自己几句,正在洗耳恭听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身捏着手帕狠狠的走了。
雀儿看着她的背影,微摇一摇头,要人尊重,自己也要先尊重再说,不然,再高的门第,再丰厚的嫁妆,不也就这样?
不过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弟媳妇是什么样人?听杜桦说她为人沉静温柔,也不晓得进门来相处了又是什么情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杜二太太心里也有怨气的,当初杜家全靠了自己才没败了,可是感觉得不到相应的尊重于是就酱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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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
陈氏是半个出家人,杜太太吩咐午饭备了素席,请陈氏过来用饭。这倒让陈氏有些不好意思:“亲家太太实在太客气了,我虽清修,出门在外,随众吃饭也不为奇,亲家太太又何必专为我备一素席?”
杜太太把她让到上座,自己在下相陪:“亲家太太难得来此,自是贵客。”说话时候,雀儿已经把菜布好,站在一旁伺候。陈氏看一眼雀儿的打扮谈吐,又见杜太太对待她的举止,点一点头,话里有无限感慨:“亲家太太视媳如女,理当受我一拜。”
说着已站起身就拜了下去,事出突然,杜太太虽急忙站起,也不过拉了她一下,她的膝盖竟是弯了下去,正正受了一礼。
杜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亲家太太说的什么话,各家的女儿都是娇养长大的,难道我只心疼自家女儿而不心疼别人女儿?”这话说的陈氏一笑:“倒是我用常人之眼瞧亲家,是我的不是。”
两人说说谈谈,用完午饭,摆上茶果来,又继续闲谈,陈氏讲些佛经故事,她不是那种一味宣扬的人,况且当日跟着雀儿的爹,也认得一些字,讲的倒比那些尼姑们讲的还好听几分。
只是陈氏口里虽在讲,那眼还是时时往外望,杜太太心知肚明,笑道:“亲家太太可是担心女儿,来回要六十里路,再加路上打尖歇息,到未时回来已算早的。”
陈氏见杜太太说的话着实在理,又是为旁人打算的,点一点头:“大恩不敢言谢,我没旁的本事,只有在佛前多烧几柱香,多念几卷经,为杜家上下祈福。”说着陈氏双手合十,低声颂了一声佛。
杜太太也随着念了一声佛,雀儿已让奶娘把杜琬抱来,外婆祖母,两亲家逗弄了一会杜琬,杜琬很爱笑,只要人一靠近就露出粉色牙龈。
陈氏瞧着她的笑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这样爱笑,倒像她的姨母。”说着看向雀儿:“你小时爱哭,你姐姐就不一样,见人就笑,若不是那般爱笑,也不会,”话没说完,陈氏低头看着杜琬,陈年往事,再提它做什么?
况且此时婆婆已逝,凤儿也要回到自己身边,雀儿日子过的舒心,再没旁的事了,陈氏看向杜琬的眼神更柔了。
吴妈走了进来,先对陈氏行礼,再对杜太太行礼:“太太,他们接到张姨奶奶,已经回来了。”陈氏听到凤儿已经到了,啊的一声就叫站起来,看见旁边的杜太太,刚离开椅子的屁股又缓缓落座。
杜太太侧过身轻拍她胳膊一下:“亲家太太思女心切,也是常事。”陈氏的笑带有丝尴尬。雀儿早迎了出去,一路来到二门,门口处停了一乘小轿,管家娘子正在那里等候,见到雀儿,急忙上前行礼:“大奶奶,小的费尽唇舌,不过说动姨奶奶来见奶奶一面,旁的事,小的也无能为力。”另一老妇雀儿虽没见过,但照了描述,应是凤儿奶娘,也上前来给雀儿行礼。
雀儿先对管家娘子点一点头:“差使做的不错。”然后才对凤儿奶娘道:“妈妈请起,妈妈一路劳累,还请下去歇息。”凤儿奶娘又磕一个头,这才跟管家娘子下去。
雀儿走近轿前,并不掀开轿帘,而是缓缓的道:“姐姐,你我姐妹至亲骨肉,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请姐姐出来见一面。”雀儿说完过了很久,里面还是静悄悄的,雀儿也不着急,只在那里等候,又过了一会才听到凤儿在里面叹气。
雀儿还是没有说话,姐妹俩隔着一层轿帘,却似隔了天堑。又过了一会,才听到凤儿的声音传出,她声音不大,但已足够让雀儿听清楚:“杜大奶奶,当日种种,今日回想起来,无异禽兽,大奶奶肯以姐妹目我,我却无脸再叙同胞之情,还请大奶奶送我出去,此后残生,忏悔为要。”
雀儿静静听她说完,也是一声长叹:“姐姐此言,是致我于禽兽之地。”禽兽?凤儿听到雀儿这话,自己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相待?心思及此,泪也流了下来,哽咽着道:“当日是我弃你们在先,今日你这般待我,生生要叫我羞死。”
雀儿还想再劝,身后传来脚步声,雀儿转头见陈氏走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定是赶的十分急,雀儿伸出手想扶一扶她,她已走到轿前一把掀起帘子:“我儿,难道你到现时都不肯见一见娘?”
凤儿正坐在轿中哭泣,猛的面前轿帘掀开,刺目的阳光射了进来,凤儿的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听到耳边传来陈氏的呼唤,万般滋味顿时涌到心头。
当日被宁家逐出门外,除了头上一支金簪,身上随身衣物,旁的竟是什么都没有,当日陪送的四个丫鬟,也没一个肯随自己走的,她们早在宁家配了人,宁家才有她们的丈夫家人。
只得上了一乘小轿,浑浑噩噩,到了张家,一路上还想着见了大伯母,该怎样诉说自己受的委屈,还要求了伯父给自己做主,张家娇女,怎能受这样委屈?
谁知轿子到了张家,别说见到伯父伯母的面,连门都叫不开,平日里自己归宁,都是抬到二门里去的,今日站在大门口,守门的小厮只当没看见自己,已是又羞又恼,哪禁的街上的人只是在那里指指点点,说自己嫉妒,无子这才被休。
眼泪都快流干,喉咙也要叫肿时候,里面总算出来一个婆子,却不是平日里满面春风的笑模样,而是寒冬腊月里冻着的冰一般,黑着一张脸走到自己跟前,礼也不行,人也不叫,叉着腰道:“老爷太太说了,张门哪有被休之女?你玷污门庭,哪还有脸回到这里,还不速速离去?”
说完也不瞧自己,扭身走进门里,凤儿似挨了个雷劈,这哪是平日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伯母所说?追上去只喊的一声:“我是冤枉的。”就被小厮们按住肩膀推了下去:“老爷太太既然已经发话,你还是走吧,休挡在这门口。”
凤儿本就娇弱,小厮们手上的力气又没保留,竟从张家门前台阶跌下,裙子散开,裙里风光都险些被人瞧见,周围瞧热闹的见了,都哄然大笑起来。凤儿一张脸羞的通红,忙紧紧拉住裙站了起来,还想走上台阶,小厮们站在那里,一副只要自己上前就再推下的模样。想起自己方才出的丑,凤儿怎肯再上前,只得在门口寻了一块石头坐下,眼巴巴的盼着有人能把自己境遇传到伯母耳里,伯母一向疼爱自己,定不舍得自己受苦。
可惜从日中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月升,再从月升等到日中,张家门里的人进进出出,却没半个望自己一眼的,凤儿这时就算想哭,也哭不出眼泪。
想起那日情形,若不是奶娘寻来,自己只怕就死在张家门前,听到陈氏的声唤,凤儿大哭起来:“当日不孝女这等对爹娘,忍看爹贫病而死,自己安享荣华,心里竟没半点愧意,已该天打雷劈,今日落的被人休弃,也是罪有应得,娘又何须寻我,徒添忧伤?”
这番话说的陈氏心里大疼,她不顾轿内狭小,上前紧紧抱住凤儿:“儿,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日你随你祖母前去,省的随了我们受苦,娘虽难忍骨肉分离之苦,知晓你在好处,心里也是喜欢的,今日你这样境地,娘不去寻你,难道就任你流落他乡,娘的心只会更疼。”
凤儿听了这几句,想起自己当日种种,不认爹娘,不亲姐妹,只贪恋荣华,心里又愧又悔,从陈氏怀里扎挣出来。雀儿已伸手进轿搀出陈氏,凤儿跌滚着从轿中出来,在陈氏面前跪下:“今日就求娘把不孝女打死,好让不孝女下去见爹爹,侍奉爹爹,略尽一点孝心。”
说话时候,凤儿已拿起陈氏的手往自己身上放,陈氏怎么舍得,只把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我的儿,你那时年纪小,况且那又是你祖母,待你又好,听了她的话也是常事,你此时要我打杀你,岂不摘了我的心肝?”
说着陈氏也大哭起来,凤儿的哭声更是没有绝,母女俩抱头大哭,雀儿眼中也觉酸涩,上前劝道:“娘,你和姐姐团聚,也是大好事,又何必哭呢?”陈氏的泪哪还止得住?雀儿又扶住凤儿的肩:“姐姐,你方才说要少尽一点孝心,做人子的对父母,自当承色为上,让她欢喜还来不及,怎能引得她哭泣?”
雀儿这话有理,凤儿的泪渐渐收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娘,妹妹说的有理,我怎可只顾着自己伤心?”陈氏这才接了雀儿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泪。见她们总算不哭了,雀儿又道:“娘,姐姐走了远路,该去梳洗换妆,等一时再叙话不迟。”
陈氏听了这话,虽把凤儿从自己怀里放开,那手还是紧紧拉住她不放,雀儿只得让丫鬟带着她们下去梳洗,雀儿望着她们去的背影。想起方才情形,竟不知是喜还是忧,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娘的怜爱,日后就有个人来分了,不过娘了了一桩心愿,又多个人陪伴,自己不该念着她的怜爱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实在太狗血了,请叫我狗血李。貌似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新人
雀儿思量一会,自己劝自己一时,又抱过杜琬看看,娘说的对,自己有公婆丈夫,现在又多了个女儿,凤儿夫家休弃,娘家不纳,如果娘不再疼她,她竟是无处可去。自己现时也是做了母亲的人,难道还不能明了做母亲的心。
见杜琬又沉沉睡去,雀儿让奶娘把她抱走,觉得房里十分安静,怎么娘也去了许多时候,到现在都没梳洗完?她站起身刚要唤小冬去瞧瞧陈氏,帘子响处,陈氏手里挽着凤儿走了进来。
虽说已梳洗过,凤儿也换了衣衫,只是那双眼都是红肿的,雀儿的眼看着陈氏紧紧挽住凤儿的手,心里那种酸涩又漫了上来,但还是笑着迎上前,让她们坐下,亲自倒了茶,说了几句话才道:“有姐姐陪着娘,我也放心许多。”
陈氏看向凤儿的眼里满是慈爱:“说的是,我从没想到还有这一日。”凤儿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只是不说话,听着陈氏和雀儿在那里一问一答,此时坐在这里,似在梦境,陈氏没想到,凤儿自然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日。
说不一会,陈氏就站起身:“雀儿,等我去辞了你婆婆,这就带你姐姐走。”怎么这么快,雀儿站起身:“娘,在这吃了晚饭,住一夜明早再走不也一样,您来这一日,还没好好瞧过你外孙女。”
凤儿随着陈氏起身,陈氏的手搭上雀儿的肩,给她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弄的有些乱的衣领。陈氏的手很温暖,放下的时候擦过雀儿的脸颊,一下让雀儿觉得心里暖和和的,娘还是没有忘了自己。
手放下的时候陈氏才笑道:“这总是你婆婆家,你是做媳妇的,帮这么大忙已是出乎意料,再打扰时候长了,我怎过意的去?”雀儿虽知道这是陈氏的性格,手还是不由自主拉住陈氏的袖子。陈氏眼带嗔怪的看她一眼,左手往下拉住她的手,右手拉住凤儿,这两个女儿,终于都在自己身边。
雀儿明白陈氏的心,又往陈氏身边偎一偎,母女三人,这才去前面见杜太太。凤儿一路走来,想起当日来杜家,自己是上客,宁家五奶奶,张家三姑娘,到哪家做客,哪家不高看几分?
当日的那些事,今日想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般,凤儿低头看一看身上那半旧的衣衫,心里的喟叹方发出来就又散去,不管如何,今日的处境比起昨日来,已是天上地下。凤儿抬眼看着陈氏,刚好雀儿侧头看她,两姐妹微微一笑,尽在不言中。
凤儿的事也算了了,外面的人怎么传说就由他们去说,凤儿安心待在庵里陪着陈氏,雀儿帮杜太太忙着杜棣娶亲的事。
家里事情多,杜杉杜杨也被杜三太太接了回去,杜杨还好,杜杉明显有些不乐意。这倒让杜三太太有些纳闷,她本以为应是反过来的,不过她此时事情也是极多,不能像原先一样对杜杉那么细致,只是和杜桦说,闲了时候多去自家坐坐就带走了那两姐妹。
杜桦少了那两姐妹相陪,见雀儿和杜太太忙着杜棣成亲的各种事情,杜琬只有奶娘丫鬟服侍,自告奋勇要照看杜琬,杜太太虽笑话她自己还是孩子,怎么就要照看孩子,但还是允了。
有事,日子过的似乎也快些,新房预备好了,上面用了承尘,下面铺了青石地砖,四壁都刷的雪白。朱家择了一日,把家具先送了过来。
家具到的那日,雀儿领着家里的下人们在新房那里等候,朱家押送家具过来的,是个年轻小媳妇,瞧见雀儿的打扮,不等人说就跪在地上磕头:“请大奶奶安,小的是姑娘的陪房,奶奶只需称呼小的为楚四家的就是。”
雀儿细一打量,果然尚书府出来的人和旁人家用的下人不大一样,衣衫钗环能看出所费不赀,说话伶俐礼貌周全,哪是自己曾见过的有几家的下人,眼睛只长到额头上去。
雀儿忙命小冬扶起她,笑着道:“远道来此,劳累了,还请下去喝茶。”楚四家的起身时候偷眼打量着雀儿,见她虽衣着简朴,但一言一行十分从容,长相虽不十分出色,却透着一股大气在里面。
心里暗自嘀咕,不是听说这位大奶奶是灶婢出身,自己姑娘还在想,既是灶婢,容貌定十分出色,不然怎会成为主家儿媳。特意打发自己来的时候好好瞧了她的容貌举止,谁知没有半点粗俗之举,正是奇怪。
楚四家的虽是偷眼打量,雀儿已经瞧见,心里只做个不知,淡淡笑道:“还请下去喝茶。”楚四家的脸红一红,哪有偷瞧被人撞破的道理,又施一礼,这才退下。
转出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雀儿手里拿着家具单子,正在一一对着,举手投足并无一丝局促,也无小户人家女儿嫁入大户之家的张狂,杜家的婆子见她只是回头打量,咳了一声:“我说嫂子,还不快些下去歇息,难道这盯着奶奶瞧,也是尚书府的规矩?”
楚四家的脸这下是彻底红了,不过她是伶俐人,只是咳嗽一声脸色就回了正常:“这不是听说大奶奶的出身吗?这才,”话没说完,眼就望着婆子,婆子用帕子掩住口笑一声:“嫂子,你糊涂了不成?我们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手里的媳妇会是那种张狂局促的不成?”
楚四家的这才回过味来,忙拍着她的背:“我怎就忘了,贵府太太可是我们夫人的亲妹妹,哪会出错呢?”雀儿这里看着人把家具都搬进屋里,楚四下去略歇一歇也就上来带着人把家具都铺设整齐。
尚书府出手果然大方,雀儿看着酸梨木打的拨步床,只用了一层清漆,还能闻到木头自己的香味。螺钿小箱子是用紫檀木打的,上面覆了一层牡丹折枝花样的绸。
这房家具,少说也要一两千银子,光家具就这么多,旁的嫁妆想是更甚,都说京官清苦,可看着这些,谁说会有清苦的官?
雀儿还在细瞧,外面已传来笑声:“都是喜事,我们也来瞧瞧新媳妇的嫁妆。”声到人到,杜太太在前,杜二太太和杜三太太跟着走进来,说话的自然是杜二太太。
雀儿忙上前行礼,杜二太太只当是没看见雀儿一样,眼从床,镶了玻璃的梳妆台,窗下的雕漆小几,屋中间的大理石台面的八仙桌,再到桌边的太师椅,最后到了随意摆着的湘妃塌,嘴里已经啧啧赞叹:“大嫂,我也算见识过的,可从没见过这样齐整的一堂家具。”
杜太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站的脚酸,想坐下来,楚四家的忙把一个褥垫放到个瓷墩上,冬瑞扶着杜太太坐下。见杜太太坐了,杜三太太就坐在桌边椅上,雀儿上前倒茶,先递给还在站着打量家具的杜二太太:“二婶请先坐下吧。”
杜二太太接过茶,那眼瞧着雀儿,雀儿还是做不知,第二杯茶送到杜三太太那里,最后一杯才送到杜太太跟前,杜太太接过茶,对杜二太太道:“二婶坐吧,你站着,孩子们也要陪你站着。”
杜二太太这才坐了下来,眼看着一边的楚四家的:“这些家具都是哪里寻的师傅?做工实在不凡,过些时候,我家也有喜事,到时就寻了这个师傅好。”
楚四家的恭敬答道:“这是家老爷命人从江杭一带寻回来的,打了这堂家具,就告辞回乡了,二太太要寻,寻到他们的同乡就好。”好伶俐的下人,杜太太心里赞一句,不过还是问杜二太太:“怎么,三侄子要结亲了?”
杜二太太咳了一声:“就是这一般的商户人家,哪能像棣侄一般,寻上尚书府呢?不过总比,”杜二太太说到这,顿一顿,看了眼雀儿,没有说下去。
杜三太太飞快的看雀儿一眼,眼里似有一丝担心,杜太太只嗯了一声:“这缘分的事是说不清楚的,我可没想过和二姐又做了亲家。”杜二太太见杜太太总不接茬,只得道:“是,寻的是这里王家的二姑娘,今年十四,等过了年就定亲。”
杜太太又嗯了一声,看向杜三太太:“还记得当年你入门的时候,我帮着婆婆预备娶你的那些事情,那时二婶刚生了三侄子,谁知不过展眼之间,三侄子都要定亲了。”
杜三太太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那个被杜二太太抱在怀里的小娃,笑了一笑,看向杜二太太:“恭喜二嫂了。”杜二太太被凉在一边,心里有些不忿,眼看向雀儿,你这时候得意,等新媳妇进来就知道了。
腊月十八的喜日子转眼就到,新房里已经铺设一新,除了朱家陪送的家具,杜家这里预备的被褥椅袱靠垫帷幔这类,也已陈设好了,到处都贴了大红囍字,只显得一派喜气洋洋。
雀儿随众忙碌应酬,也不知这个妯娌可好相处?新人轿子进门,拜堂入洞房,撒帐毕后才揭开盖头,雀儿站在那里,见新娘低垂粉面,虽没得见全脸,看来是个温婉可亲之人。新娘子缓缓抬头,和杜棣的眼碰在一起,脸上浮起羞涩,又低下头去。
旁边有人笑了出来:“抬头,抬头。”朱愫被叫不过,第二次抬头,这次却是避开杜棣的眼,对上的是雀儿的眼,浓妆之下,眼似水杏,腮如蜜桃,果然是个出色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有新人了有新人了
妯娌
坐过了福,杜棣就带着屋里的男子们出去外面酒席坐席。剩下雀儿陪着新娘子,朱愫身子依旧坐的端正,头也微微低下,眼还是悄悄的瞧着屋里的人。除了自己家陪送来的人,剩下的该是婆家的人了。
除了丫鬟仆妇打扮的,最惹眼的就是雀儿,从她行为举止上来看,就该是自己妯娌,婆家大嫂。朱愫的头又低下,瞧她举止也算端庄,只是她是灶婢出身,也不知这举动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珠帘被人掀起,丫鬟清脆的声音响起:“太太来了。”听到婆婆来了,朱愫的头抬起,虽说见过杜太太,但之前是自己姨妈,这时是自己婆婆。
头刚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是新娘子,忙又把头低了下去,坐的越发直了。随杜太太进来的还有杜二太太,杜二太太什么时候都要抢先说话,这时也不例外,只是意思意思挥手让给自己行礼的雀儿站起来。
眼就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子,虽低着头,只能看到腮,杜二太太还是赞个不住:“这样的气派,这样的相貌,大嫂,你可真有福气。”
杜太太在雀儿搀扶下坐下来,朱愫她原本是见过的,此时做了自家新妇,本该等着明日在堂前受礼才对。只是杜二太太想先瞧瞧新娘子,这也算不上什么越礼的事,这才带着她来了,此时听到杜二太太又犯了老毛病,只淡淡一笑,也没说话。
朱愫听杜二太太赞个不停,不由有些好奇,这位又是哪位?她微微抬起头,只用眼里的余光瞟了一眼,和婆婆一起进来的,难道是二叔家的?听的母亲说过,这位虽也是出身富家,只是她家根基浅,而且当日结亲的时候还使了点手段,嫁进来后一直心有不平,不过这样举止,倒也合乎了她的身份。
朱愫在这里思忖,杜太太已经起身挽住杜二太太的手:“二婶,既已瞧过媳妇,我们就出去吧,外面还有人要招呼。“杜二太太虽应了,那眼还是又往朱愫身上看了一眼,接着就转到雀儿身上,新媳妇进了门,也让她知道什么叫大家举止,不然她还真以为,只凭对杜家有大恩,就能在杜家平安一世?
想到这里,杜二太太心里有点闷,但随即又重新扬起笑容,随杜太太出去。
新娘子拜见各位尊长时候,杜二太太在朱愫来行礼的时候,拉着朱愫的手说了许多亲热的话,不外就是赞她为人大方,长的也好,杜家有这么一个媳妇,真是哪里修来的福都不知道。
朱愫也不是那种不知上下的人,脸上虽带着笑,心里已经恼了,只是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长辈,自己不好甩手就去,僵在那里听杜二太太说话。
她这样的举止,合家大小都是看惯的,杜老爷低着头想事,杜太太端庄坐在那里,杜二老爷平日也爱说话,今日不知怎么了,只是坐在那里皱眉想事。杜三老爷自从妾们得了儿子,更是什么事都不管,手在袖子里面,那里藏了个蛐蛐罐,杜三太太等了一会,索性吩咐奶娘把孩子抱过来,在手里逗弄。
孩子们都个个坐的笔直,只当没听到杜二太太说的话,杜二太太说了许久,听到一个屋子里只有自己的声音,饶是她惯了,脸也红一红,笑着道:“瞧我,一见了二侄媳这么个模样,就喜欢的什么似的,倒让你站在这里。”
杜太太这才开口:“她得了你的喜欢,也是她的造化,不是吗?”杜二太太的脸又红一红,这才拿出见面礼,是一对白玉雕成的童男女,玉质细腻,雕工精细,纵朱愫是尚书府千金,也要多看两眼。
杜二太太满脸也是得意之色:“这是送子观音面前供过的,权作个得子的喜兆。”这总是她的好意,朱愫行礼谢过,剩下的就极顺利,没什么旁的事。
朱愫这里行礼过,丫鬟仆妇们上前给二爷二奶奶行礼,又各自赏过,朱愫陪送来的丫鬟仆妇又上前来给杜家的人行礼。
杜太太之前就知道了,朱家陪过来两房家人,四个丫鬟,这四个丫鬟都生的花红柳绿,皆在妙龄。杜太太的眉不由皱一皱,不是和姐姐说过,杜家家训在那里,陪送来的丫鬟大都没了用处,迟早是要往外面配的,怎么还送来这么几个妙龄的丫鬟。
那两房家人还好,一房就是前日送家具来的楚四家,另一房刘三家的听说原是朱愫生母身边得用的家人,这次朱愫出嫁,她生母舍不得,求了朱夫人,这才让陪了过来。
杜太太一一品评了,这才对朱愫笑道:“这是你娘家陪送来的人,就由你使唤,由你处置。”这话本是在朱愫预料之内的,但她依旧恭敬应是。
行礼完毕,依旧是摆开酒席,分了男女,各自敞饮。朱愫虽没做过媳妇,总还是见过自家嫂子是如何伺候朱夫人的,一举一动,全无可挑之处。
杜二太太用帕子点一点唇角,笑着对杜太太:“今年,可没有去年掉栗子的事情了。”说着看一眼雀儿,就笑了起来。杜太太只是招呼雀儿:“都忙一早上了,我们也用的差不多了,你带你妯娌下去吧。”
雀儿依命行礼,和朱愫两人下去,到了外面,丫鬟们已经备好了茶,雀儿拉着朱愫坐下,朱愫依旧拘礼不肯坐,雀儿给她倒了茶,递到她手里:“今日虽说是初见,但二婶也要听我说句心里话,我们都嫁进杜家,成了妯娌,等日后小姑们嫁出去,照我瞧来,这妯娌倒是一辈子的陪伴,二婶还不要拘礼才是。”朱愫没料到雀儿会说这样的话,躬身接过茶:“大嫂这样说,倒显得我拘礼不对,只是我年纪轻,还望大嫂多多教导。”
说着朱愫就行礼下去,雀儿一把把她拉住:“快别如此,我不过早了你一两年进门,谈什么教导不教导呢?况且方才已经说过,二婶千万别拘礼了。”说着把她拉了坐下,两人说些旁的话,不外就是些家常,朱愫暗地里品评雀儿,礼法上虽也有错处,不过大处不错,只是不知道内才如何?
不管她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雀儿是真心待她的,妯娌,在她们这样的内院女子这里,确是一生陪伴。说了会话,奶娘把杜琬抱了过来,杜琬穿了一身的红棉袄,左手握成个拳,只是把它塞到嘴里。
雀儿忙把她抱过来,拉下她的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爱吃手。”杜琬的手被娘从嘴里拉下来,趁着雀儿和丫鬟拿手巾给她擦手的空当,眼就看向朱愫,朱愫是新妇,妆饰上有些闪亮亮的东西,杜琬的注意力早被这些东西吸引了过去。
见杜琬大眼小嘴,又穿了一身的红,越发显得玉雪可爱,朱愫伸手把她抱过来,杜琬刚一到她怀里,手就抓住朱愫戴着的一个项圈就要往嘴里送。
这让伺候的人都吓住了,忙的上来把她抱开,杜琬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她啃项圈,眼咕噜噜转了几圈,嘴扁一扁,却没哭出来。
雀儿吩咐奶娘把她抱下去喂奶,笑着解释道:“自从会抓牢东西,逮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倒让人不敢往身上戴东西。”朱愫这才明白为何雀儿只在耳边戴了对金玫瑰耳环,旁的饰物全无,想是防备杜琬往嘴里塞,原先自己还以为,雀儿是没有首饰,现在想来全想错了。
自己这位婆婆在面子上的事定是和嫡母一样,从无半点错的,两人又吃茶说闲话,丫鬟来报:“大奶奶,二奶奶,太太们用完饭了。”雀儿带着朱愫起身往里面走。
里面的席已经撤了,三位太太在那里喝茶消食,杜二太太看见朱愫和雀儿一起进来,眼又亮了,刚预备说些什么,看一眼杜太太,又咽下了,继续和杜太太说过年要预备些什么东西。
杜三太太听得二太太说定下来年正月十八就为杜栋定亲,笑着道:“恭喜二嫂了,这接二连三的喜事也是大好,只是我家女儿,也不知将要嫁去什么样的人家?”
杜太太转向她:“不是听说有人给杉侄女议亲了,是什么样的人家?”杜三太太叹一声:“就是这人家不好,来议亲的是宁家,虽说不是当初和大嫂议过的那家,却也是本家,我在犯愁呢。”
杜太太嗯了一声,并没说话,杜二太太已经笑着接口:“其实只要不是那家,也没什么。,况且,宁家当日说的,是他家的女儿已经死了。”听到杜二太太这句,杜太太皱了皱眉,听得宁家那女儿在知府那里,还算受宠爱,宁大爷正张罗着,让她回来认宁太太为义母的事呢。
庶出的女儿成为嫡母的义女,这事说出去,只会笑歪人的嘴,可惜世人多以势力骄人,宁家攀上这么一棵大树,自然也有上前捧臀惙屁的。宁家二姑娘也是有人去求亲的,只是碍于还在孝期,不然宁太太早巴不得把女儿定给一家富人家,好在自己面前显摆。
这里在说着闲话,雀儿和朱愫两人只是坐在那里,猛地外面传来吵嚷声,杜太太刚要命丫鬟出去瞧瞧怎么回事,就有人闯了进来,见是男人进来,朱愫忙侧过身子。
杜太太已经看见进来的是杜二老爷,刚要起身说话,杜二太太已经开口了:“老爷,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现时侄媳妇都在,你这样闯进来是怎么回事?”
杜二老爷才不理她,径自走到杜太太跟前双膝跪倒:“大嫂,你要给做兄弟的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雀儿怎么这么可爱呢?
今天开V,发点福利,原来写的一个开头,彩云易散琉璃脆的,我难得写这么荡漾的开头。
月色很好,好的连这高高的宫墙都挡不住,透过重重帐幔照在床上,床很柔软,身边的美人肌肤如同凝脂一般,鼻尖还能闻到美人身上散出的幽香,这样的夜晚,本应在销 魂之后甜蜜睡去,刘椽却只觉得心头有莫名的烦躁。
远处似乎传来音乐声,还夹杂着人的笑声,其实这全都是幻觉,兴庆宫离自己的寝宫,足有半个时辰的路,况且兴庆宫的宫墙很高,再吵闹的音乐声和笑声都传不到这边。
明知是这样,刘椽的心却越发烦躁,做儿子做到这种地步,该说是孝呢还是愚?他翻身坐起,美人听到响动也跟着坐起身来,就着月光,可以看见美人大眼弯弯,肌肤似雪,是个尤物,刘椽心里的烦闷更甚,起身挑起帘子,身后的美人立即把搭在床头的外衫给他披上。
听到里面有动静,宫女和宦官们走进来,领头那个恭敬问道:“陛下可是要茶水?”刘椽找寻着地上的鞋子,小宦官已经上前给他穿上鞋,刘椽看都不看床上的美人:“把她送回去,给朕预备水洗澡。”
说着挑起帘子往床后面去,美人听到刘椽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从没有人能在御床之上过一整晚,原来自诩姿容绝代的自己也不例外,但还是柔声道:“妾领旨。”宫女上前伺候她穿衣离去。
领头的宦官名叫赵芹,看见美人被送走,吩咐他们收拾着里面的东西,这才走到后面,刘椽已经泡在热水里闭着眼睛,两个宫女正在给他揉肩,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睁眼:“现在几更了?”
“快四更天,陛下可还要再召人?”
召人?刘椽睁开眼:“快四更了,母后可是越来越会享乐。”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赵芹怎么能不懂,却什么都不敢答,只是吩咐宫女继续伺候他洗浴,刘椽想放平身子,但思绪怎么都不安宁,至尊天子,现在看来不过是场笑话。
兴庆宫内,高居上方的美貌妇人可没有半点刘椽的不悦,琉璃杯里的葡萄酒放着红艳艳的光,映的她的脸色添上一抹红色,长发快要拖到地上,身子只着了一件纱衣,领口半敞,一个年轻男子正俯在她胸口。
太后脸上的红色更加深了,手指都插到了男子的发中,微微叫了一声,男子抬起眼,一双眼清澈透明,太后直起身子,手开始抚到男子脸上:“子安,你可真叫我欢喜。”
叫子安的男子的眉微微挑了下,转眼那双桃花眼里笑的都快要溢出来,他就着太后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葡萄酒,伸手把太后的脖子勾下来,唇对唇渡了过去,灵活的舌头在太后的嘴里轻轻一舔,这才放开手:“臣生来就是让太后欢喜的。”
太后刚退去的红色更加盛了,眼就像滴的出水一样,也不知是这葡萄酒美,还是面前的男子醉人?她的手微微的挑起子安的下巴,慢慢的往下,子安的衣衫领口开的更大,手抚上太后的腰。
一个女官走了进来,对眼前的春光就和没看见一样,只是走到太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太后的凤眼眯了起来,手依旧抚摸着子安的脸,指腹感受着年轻男子光滑的肌肤,随即太后放开手,轻笑一声,挥手示意女官出去。
子安伸手替太后按着肩,说出的话就像浸了蜜一样:“太后,夜了,臣要不要再让太后欢喜?”太后把子安拉到怀里,唇印了上去:“你这小鬼灵精。”
子安吃吃笑了起来,双臂只是一使劲,就把太后抱在怀里:“既如此,臣领旨。”太后的眼又眯了起来,这次可是十分欢喜,宫女们悄无声息的进来,把灯一盏盏灭去,只有月光照在地上。
家风
这举动唬得一向镇静的杜太太也站了起来,双手去扶杜二老爷:“二叔快些起来,有什么话可要好好说。”
杜二老爷是涕泪交流,杜太太哪里扶的动他,又进来几个人,全是杜家的男丁,领头的是杜老爷,见杜二老爷跪在杜太太跟前,杜老爷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起来,杜桐杜棣哥俩忙上前搀杜二老爷起来。
见进来这么多的男子,朱愫一张粉面顿时羞的通红,只是这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个屏风都没有,要回避只有出去,不过婆婆没发话,擅自离去也是不好。
朱愫只得拿着手里的帕子遮了遮脸,想了想,对雀儿道:“大嫂,我们先出去吧。”雀儿本想着在这里能不能帮下忙,随即一想,瞧来都是长辈们的事,再说朱愫还是新媳妇,回身携住她的手道:“你想的周到,我们还是走吧。”
杜桐兄弟虽然上前去搀,只是杜二老爷明摆着要闹一场,怎么搀的起来,还伸出双手拉住杜太太的裙边:“大嫂,现在除了你,可没人能给我做主。”说着大哭起来,当日死了娘老子哭的也没这么伤心。
见他越闹越不像话,杜老爷气的胡子都快竖起来,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着要见杜太太,还说有事要求杜太太做主,把自己这个长兄放到哪里去了?方才拦他不住,竟然让他闯了进来,此时可再不能给他好脸色了:“二弟,你有什么事,站起来好生说,这样算什么呢?”
杜二太太已经气的不顺了,紫涨着脸,一手叉腰,另一手就要上前扯二老爷:“你喝多了酒,闹什么酒疯,今天是二侄子的好日子,你还快些随我家去。”
只是两个年轻男子都扯不起他来,更何况杜二太太这只纤纤玉手?杜二老爷一来是要借着酒要闹一场,二来心里着实有气,索性瘫坐在地上,狠狠的瞧着杜二太太:“好日子,我问你,你把香儿弄到哪里去了?”香儿?杜太太奇了,这不是二太太身边的丫鬟吗?难道说是杜二老爷看中了她,被二太太吃醋卖掉了。
杜二太太既做的出,就不怕二老爷来和她闹,收回指自己的手,扯着方才衣服上弄出的褶皱,眼只斜睨着杜二老爷:“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个丫头,我卖个丫头还要问过了你不成?”杜二老爷见她这样做派,明摆着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跳了起来捏着拳头就要往她身上招呼:“我把你这个不贤妇人打死。”
杜二太太哪里怕他这个,双手一叉腰,眉一竖,就把身子递到他跟前:“打啊,你今日不把我打死,就休要姓杜。”[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慌的杜太太和杜三太太忙上前来抱住杜二太太,杜老爷也带着儿子们把二老爷扯住,杜太太见二太太有三太太劝了,这才转身对二老爷道:“二叔,这处置丫头,也是二婶的分内事,二叔又何必生这么大的一场气,况且现还有老爷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给你做主。”
杜二老爷的眼只是鼓了出来:“大嫂,全家上下老小都知道大嫂为人最公道,况且这是内院之事,我不寻大嫂,要寻谁去”说着又要给杜太太跪下,这次被杜桐紧紧抱住,倒没跪了下去。
杜棣扯把椅子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把杜二老爷按在椅子上,杜太太此时镇静一些,环视下屋内,见两个媳妇都不在屋里,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对着杜二老爷道:“二叔,二婶卖了丫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又何苦为个丫鬟,糟蹋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说着杜太太就示意杜桐他们把杜二老爷连椅子带人抬出去,杜二太太本悬着的心听了杜太太这话,落了下来,得意的看眼杜二老爷,就是他心坎上的人又如何,丫鬟就是丫鬟。
杜二老爷怎容自己被他们抬出去,在椅子上挣扎不休,况且喝醉的人力气是大的,几个人又不敢使力按住,他挣扎了几下就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杜老爷在杜太太说话时候,已经坐在椅子上生气,见自己二弟还在闹,那气越发上来了,不起身就坐在椅上大骂:“你发什么疯,不过就是个丫鬟,况且家训在此,难道你还想纳妾不成?”
杜二老爷掉到地上,也不管身上疼痛,连滚带爬的到了杜太太身边:“大嫂,是个寻常丫鬟也罢,只是她肚里,已有了我的骨肉,杜家血脉,怎能流落在外?”
这?杜太太正在给杜老爷倒杯茶,好让他顺顺气,听了这话,手停住了,杜老爷伸出的手在空中等了半日,也没等到那杯递来的茶,低头看一眼杜二老爷,他说完那句,又瘫坐在地上。
杜二太太听到二老爷说了这么一句要紧的话,脸红了又白,上前来扯住二老爷的衣领:“那样狐媚子样的人,也不知肚里的是你的不是,你倒认的快,还不快些随我家去。”
杜太太震惊已过,把手里的茶端给杜老爷,用眼示意孩子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留的杜老爷兄弟和自己妯娌们。此时既已牵涉到牵涉到杜家血脉,这事就不是杜二老爷的家事。杜太太看一眼杜二太太,杜二太太横竖不怕,头一昂,牙一咬:“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杜太太和杜老爷交换个眼色,招呼杜三老爷夫妇他们也坐好,这才轻咳一声:“二婶这话说的,难道是你自家门户不紧?”杜二太太正在得意时候,被杜太太这淡淡的话问住,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凡在太太们身边伺候的丫鬟,除了太太出门之外,轻易是出不得二门的,连家里的爷们都少见,更何况是外人呢?
杜二太太跺了跺脚,气鼓鼓的在一边坐下,斜靠在椅子上,眼只看着二老爷,心里骂了他几千句,都是同胞兄弟,怎么偏他那么多的事情?背着自己摸上丫鬟也就算了,肚里还弄了一个,还有脸要自己抬举她,呸,全不把杜家家训放在眼里。
杜太太见大家都坐下了,杜二老爷虽瘫坐在地上,但哭声已渐渐小了,这才开口对杜二太太道:“论理,这事不该我们做大哥大嫂的管,只是那丫头既有了身子,也是杜家一缕血脉,二婶你还是把人交了出来,等生下孩子,或卖或留,那时再说。”
杜二太太这时的火气已经比二老爷还高了,听的杜太太要自己把人交出来,昨日趁着忙乱时候寻来人牙子,把香儿交给他,当时说的就是等到了那里,就一剂药把她肚里的孩子打了,剩下的事就由人牙子自主,此时要自己交人,心里怎么能甘?
她冷笑一声对杜太太道:“大嫂这话,听起来叫人好不心寒,做男子的,嫌自己妻子老了,再寻旁的娇□子也是常事,只是他要做,就光明正大的做,那有和丫头偷上了,怀了肚子,这才到我跟前说,要抬举她,这传了出去,杜家还要脸不要,我这才把这丫头卖了,也好正正杜家的家风。”
说到这里,杜二太太瞪一眼二老爷,红唇抿一抿,接着眼就往外面瞧。杜二老爷早嚷了起来:“你这装贤良的毒妇,你害我的血脉,你还有脸说了?”说着就对杜太太道:“大嫂,这样不贤的妇人,杜家怎能容的,今日就求大嫂做主,把这毒妇休掉。”
杜二太太不听犹可,听了这话,两只眼睛都要竖起来,双手叉腰站起来,对杜二老爷啐了一口:“呸,要休我也成,回娘家去,总好过在这杜家受你们的肮脏气,给我休书,我拿了休书,拿了嫁妆,此后再和杜家无关。”说完就大哭起来。
嫁妆?这时候怎么又扯上嫁妆,当日若不是杜二太太嫁妆丰厚,也不会嫁了进来。杜太太看着面前吵成一团的这对夫妻,头开始跳疼起来,杜三太太看一看情形,起身走到杜二太太身边:“二嫂,有什么话,还是好好的说,何苦为了个丫鬟,弄的夫妻不和?”杜太太也起身帮着把杜二太太重新扶了坐下:“二婶,这没开脸的丫鬟有了主家的孩子,这事虽说不大守礼,也是尽有的,况且这样的丫鬟,生了孩子,不也可以卖掉,再怎么说,那也是杜家一缕血脉,二婶怎为了赌一口气就忍心让杜家血脉流落在外?”
杜二太太虽坐下了,哭声还是不止,见她好歹坐下,杜太太的脸一沉,对二老爷道:“二叔,这事你也做的不对,你这样做,是把杜家家训和二婶置于何地?”杜二老爷已经不哭了,只是擦着眼泪叹气:“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婆娘,心眼最小,若是她大气一些,我也会回明了再做这事,哪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饭,肚里有了孩子,才敢去和她说。”
说完杜二老爷想到伤心之处,用袖子遮住脸又重新大哭起来:“做男人做到我这样的,也是给祖宗蒙羞。”杜老爷被二老爷这话说的哭笑不得,历来都不管事的杜三老爷早笑了出来。
杜太太按一下太阳穴,这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更不是自己能插嘴的,唯今之计,只有先把那个丫头弄回来再说,重又对杜二太太开口:“二婶,昨日你派的什么人把那丫头弄出去的,还是让他把那丫头再找回来。”
杜二太太虽在抽噎,耳朵可是听着这边的声音,只是用手搅着帕子,什么都不说,杜太太见她这样,少不得要自己插手,走到门口唤来吴妈,吩咐了她两句。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很重视血脉,而且也认为,帮助自己的兄弟寻回血脉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章是站在古代人的立场看的,和现代的想法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千万表砸啊。
第 35 章
杜太太刚转身,杜二太太已停止了哭,脸阴沉沉的把桌子一拍:“大嫂这样做,难道杜家的家规是摆着好瞧的?”见她又发难,本已有些放心的杜二老爷又站了起来,手指着杜二太太:“你这毒妇,谋害我的子嗣,还说什么家规不家规?”
杜二太太冷笑:“大哥,杜家的家规在上,我不过是遵了家规办的。”说着眼一瞟杜二老爷,鼻里轻哼一声,见她口口声声只是家规,杜二老爷气急,恨道:“国法大过家规,嫡母谋死庶子,按了律法,也是减等的罪,况且家规已过许多年,该改了。”
他的话音一落,脸上早挨了杜老爷的一巴掌,杜太太忙上前搀扶住他:“老爷,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气。”杜老爷虽被杜太太扶住,那肚子也气的鼓鼓的,瞧着杜二老爷:“给我跪下。”
杜二老爷刚要弯下膝盖,眼一瞟瞧见杜二太太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上前扯住杜老爷的袖子:“大哥,这话是做兄弟的说错了,事也是做兄弟的做错,不过大哥,你我兄弟的情谊,难道就被这婆娘几句话挑唆了。”
杜二太太刚被杜三太太劝了坐下,听到这几句,又跳到杜二老爷跟前,气的浑身打颤,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嫁于你这十多年来,为你生儿育女,哪一点亏了你们杜家,此时你说出这样的话。”
杜三太太忙上前扶住她:“二嫂,二伯的话也不过就是话赶话,他平日对你如何,大家都有眼看的,二嫂先消消气。”杜二太太把杜三太太猛的一推,杜三太太没防备,若没有桌子挡着,差点跌个仰八叉。
杜二太太此时百般滋味都涌了上来,指着杜二老爷道:“什么待我好,这不一转眼就摸上了丫鬟,摸上丫鬟也罢了,还要为那东西坏了杜家的家规。”
杜太太上前拍着她:“二婶,虽说杜家有家规,但你这醋吃的也忒大了,好不好,等她生了孩子,再卖了,没人会拦你,哪有这个时候把带着肚子的人卖了出去,别的事小,杜家一缕血脉流落在外,总是不成的。”
杜太太这话本是好话,听在杜二太太耳里,反是杜太太在讽刺她一般,顿时觉得自己嫁进杜家不过是受气来的,虽没出手推她,说出的话已不中听了:“大嫂这话说的,当日杜家要没这么个家规,我也不会落到你家来,杜家虽说声名赫赫,当日去求亲的,论起家财来,杜家要排到最末去了,若不是我娘心疼我,也不会如此,谁知进了你家家门,只是被作践。”
说着杜二太太越想越心酸,大哭起来,杜二老爷听了这话,心里更有底了,只是对杜二太太冷笑道:“你有什么好哭的,嫌我家配不上你,当日你家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你进的我杜家门,你此时倒还装憨,说我家作践你,你说说,这几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打婆子骂丫鬟不说,你对侄媳妇也作践起来。”
说着杜二老爷一甩袖子坐下:“大哥,这媳妇我今日是不要了,这样不贤不孝的媳妇,要来做什么?”见他们两口子把当年的话也说了出来,这架只怕越吵越不成样子,杜太太和杜老爷对看一眼,微点一点头。
杜太太走到杜二太太身边:“二婶,你和二叔过了这十几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些以前的话说了也没意思,你也别恼了,就先歇在我这边,二叔今日的酒只怕还没醒,让他回去醒酒再说。”
闹到这种地步,杜二太太也不晓得该继续闹下去还是该听了杜太太的话,索性靠在杜太太怀里只是大哭。杜老爷起身扶杜二老爷,杜二老爷横竖闹了这么一场,香儿能回来就好,至于以后,以后再说,也带醉起身。
刚要走出去,突听到杜二太太在哭声中冒出这样一句:“大哥,虽说我也有做错的,但本意是好的,哪似他,连杜家家规都不放在眼里。”说完这句,就又接着哭。
杜二老爷听到她还不依不饶,那火气又上来了,甩开杜老爷的手,冲到妻子跟前扬手就要打,杜二太太啊的叫了一声,一头栽到杜二老爷怀里:“你打,打死了我,好让你心爱的丫头进来。”
这一头差点没把杜二老爷撞到在地,接着杜二太太还用手往他身上乱捶:“你打啊,打死我了,还在你心爱的丫头跟前邀功。”见他们夫妻又闹成一团,杜太太和杜三太太合力拉住二太太,杜老爷叫起一直在旁没事人样的杜三老爷,把杜二老爷也拉了回来。
只是虽分开他们夫妻,杜二太太的手还要往杜二老爷脸上抓去,杜二老爷的脚还预备踢杜二太太。“好了。”杜老爷跺脚道:“你们夫妻俩若真是劝不住,我这个做大哥的话也不听的话,索性明日把亲家太太请过来,族里的长辈也请过来,你们要休要离,随你们去。”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杜太太拉一下杜老爷的袖子:“你难道也喝多了不成,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说的要休要离,不过就是气话,哪有你当真请起长辈来的?”杜老爷也满脸是泪,只是不理杜太太,转头瞧着杜二太太:“我晓得二弟妹嫁到我们这样穷人家来,是受委屈了,当日杜家依了你们范家,才度了难关也是实的,只是二弟妹也要想想,你进了杜家做了些什么事,远的近的都想分明了,我杜家可有哪里对不起你?”
杜太太在那劝道:“老爷,你又何苦说这样气话。”杜老爷手挥一挥:“太太,我并没气糊涂,只是方才想清楚了,兄弟同心才能过下去,现时吵成这样,我又何苦撑着呢。”杜二太太虽知道杜老爷说的是对的,只是她是个爱争强好胜的,脸红一红,依旧犟着道:“大哥说的这话,做弟妹的也要驳一驳,分家已久,杜家哪是靠大哥撑着的?”
杜三太太急了:“二嫂,你这话说的不对,当日分家时候,什么都是你们家上上份的,分家这些年来,田地都是大哥打理,遇到丰年还好,遇到荒年时节,大哥还要赔了进去,若再遇到强盗,只怕连命都保不住,难道二嫂全忘了吗?”
杜二太太的脸沉一下,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只是没说话,杜太太见杜老爷一脸的心灰意冷,用手替他拍背顺气,对杜二老爷夫妇道:“好了,还是我方才的话,先各自下去歇着,二叔不把家规放在眼里,等醒了,自己去祠堂祖宗面前赔罪吧。”
说着扶起杜老爷,对着里面众人:“都散了吧。”走到门边叫人:“今儿二太太住在这边,你们赶着去收拾一间屋子来。”外面的丫鬟应了,二太太的丫鬟见状,要上前服侍,杜太太对她们点头:“等她们收拾好了,就把你们太太扶回去。”
说着对还在外面侯着的杜桐兄弟:“你们几个,先把你们二叔送回去。”杜桐兄弟躬身应了,夏青她们见杜太太扶着杜老爷出来,也忙上前来帮着搀扶。
屋里又传出杜二太太的哭声,夏青她们看眼杜太太,杜太太只是抿紧了唇,什么话都没说,示意回去。
刚走到一个拐角,等在那里的雀儿妯娌双双上前行礼,杜太太此时哪还有精神理她们,只是挥手命她们下去,等朱愫转身,杜太太才意识到朱愫还是新娘子,今日这事,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忙叫住她。
朱愫转身:“婆婆还有什么吩咐?”杜太太示意她走近些,身子微微侧向前:“我的儿,今日你二叔喝多了几口酒,才闹起来,他是长辈,你也不要往心里去。”慌的朱愫忙道:“媳妇再不明白,也晓得二叔不是冲我来的,况且人喝了酒,有些狂妄也是有的,婆婆说这话就是折杀媳妇了。”
杜太太满意的点头,朱愫又行一礼,这才退了下去。
朱愫刚走到自己屋子外面,她的陪房刘三妈就从屋里迎出来:“哎呀,三姑娘你可回来了,前头闹的那么乱纷纷的,可吓死我了,姑娘没受什么委屈吧?”
朱愫没说话,她的丫鬟晓倩笑着说:“妈妈,你老糊涂了吗?我们姑娘怎么说也是尚书府的千金,嫁到这样人家,怎会受委屈?”朱愫白她一眼:“说的什么话,嫁的是姨太太家,什么这样人家,你也跟着糊涂不成?”
晓倩吐一吐舌,回身吩咐小丫头打水进来给朱愫洗脸,刘三妈给朱愫卸着簪环:“姑娘,你可别怪我人老话多,虽只来了一日,我细品着,这里的太太是看重大奶奶的,她不过一灶婢出身,怎么能越得过你去?”
朱愫把手轻轻往梳妆台上一拍:“妈妈,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那是大嫂,长幼有序,难道还反了不成?”刘三妈还是没住嘴:“姑娘,姨娘让我陪姑娘来为的什么,还不是怕姑娘受委屈?虽说人人都说这杜家好,又是姨太太家,可我瞧来,也不过一寻常商户,还是一白丁,大姑娘嫁的可是相府,二姑娘虽只嫁了个举人,可那举人家也是家私万贯,只有三姑娘,都说夫人疼你,竟嫁到这等人家,别说姨娘,就连我们做下人的,也为姑娘委屈。”
此时晓倩已端着水进来,朱愫转过身去,刘三妈替她把手上的镯子卸掉,朱愫把手伸到水里才道:“娘的确疼我,杜家家训是不许纳妾的,难道娘还要瞧着我和那些姬妾斗法不成?”说到这,朱愫想起家里那几个姨娘,也是够热闹的,不由叹了口气。
刘三妈站到一边:“姑娘,话不是这样说的,今日二老爷闹,听的就是要抬举一个丫头,家规这东西,听的人自然听,不听的人多了去了,姑娘你要自己思量。”
朱愫小嘴撅了撅,只是不说话,刘三妈也不晓得她说的朱愫听进去了没,只得站在那里,哎,这个姑娘,难道不明白自己是为她好?
杜桐直到掌灯后很久才回来,那时雀儿正看着杜琬睡觉,手里拿着针线,眼皮也只往下掉,听到杜桐的脚步声过了会才转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杜桐的脸色有点凝重,雀儿发现不对头,还当他为今日白天的事生气,给他倒了杯茶:“二叔的脾气,只怕也是酒喝多了,等明日酒醒就没事了,你也快些收拾歇息,忙完了这个,还要忙过年的事呢。”
杜桐嗯了一声,却没接茶,雀儿整理一下床铺,回头见他还是这样,笑着上前捶他一下:“你放心,等以后你要看上了丫鬟,我定不会,”说着,故意顿了一下,这让杜桐的魂总算回来了:“你定不会怎样?雀儿,我定不会有外心的。”
雀儿的手拍了下他的肩,侧头调皮一笑:“我定不会似二婶样的闹将出来,我只会远远的走了,随你和那丫鬟混去。”说到后面,雀儿的嘴已经撅了起来,说出的话有无限惆怅:“你若不要我,我又何必在你身边。”
杜桐一把把她拉了坐到自己膝上:“雀儿,你放心,人同此心。”雀儿脸上露出笑容:“我还没说完,走的时候,我会带上所有的东西,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杜桐也笑了,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那你把我也带走吧,我也是你的东西。”
雀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摸一摸他的脸,什么都没说,过了许久雀儿才想起他刚进来时候脸上的样子,捏他脸一下:“方才你是怎么了,一脸别人欠你五百两的样子?”
杜桐把雀儿放开,叹气道:“娘派去的人寻到香儿了,只是,她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乱成一团啊。
余波
死了?雀儿的眉也皱了起来,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才过了一天就死了?杜桐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原本娘还想着,把人找了回来,等生下孩子,再任由二婶处置,那时候二叔也没什么好说嘴的,现在人死了。”
说着杜桐停住,现在人死了,还不知道杜二老爷要怎么闹呢?雀儿伸手替丈夫揉着太阳穴:“别想了,横竖有爹娘呢。”杜桐嗯了一声,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香儿,雀儿还记得她,是杜二太太身边得意的丫鬟,也就十七八岁,总是微低着头,只有杜二太太吩咐的时候才偶一抬头,还记得她一双眼总是含情,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个小小的酒窝,越发显得出色些。
也是因为这样,才常低着头,怕勾了旁人去?谁想到竟会送了性命,竟是一尸两命,命如草芥。
杜桐在雀儿的按压下,已经闭上了眼享受妻子的按摩,听到雀儿反悠悠叹了口气,杜桐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日后我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说着杜桐又顿了一下:“再怎么说,也是两条人命,我读圣贤书,怎能为自己一点私利,就害了人命。”
雀儿把头埋在丈夫怀里,再没有说话,屋外虽是严寒冬日,雀儿心里却温暖如春。
第二日是朱愫的回门日,朱家送亲的人还没走,全住在方家,等接了朱愫回门,这婚事才算完了,他们也才启程回京。雀儿起床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来,昨日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难保已有人把话传到前来送亲的朱家人耳里。
梳洗时候,雀儿就有些发愣,小冬她们虽隐约猜出点雀儿担心什么,但也没敢说话,只是动作比往日快速了许多。
收拾妥当,似往常一样往杜太太面前去请安,刚走到一半,就瞧见朱愫走过来,雀儿停下脚步等着她,细瞧她身上,外着大红销金绸袍,领口处露出的也是大红袄,裙也是红绸细折裙,披了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扶着丫鬟的手摇摇的走过来,鬓上凤钗口里含的珍珠微微摇摆,更显风姿,瞧这打扮,她也预备好了等朱家的人来接,只是昨日的事过后,雀儿心里暗自思量,脸上已经露出笑容:“二婶早。”
朱愫直等走到雀儿跟前,才停下脚步行礼:“大嫂起的好早,倒是我这做弟妹的起晚了。”朱愫身后跟着的刘三妈听到朱愫这客气的话,眼里露出一丝不满,当着人,她也不敢说出来,依旧垂手低眉。
楚四家的是伶俐人,刘三妈的举动她怎看不出来,不过她面上也没露出来,只是扯一下刘三妈,示意她给雀儿行礼。刘三妈甩开她手,动作都不敢打,还是要还雀儿规矩。
雀儿已和朱愫携手往杜太太房里走去,刘三妈白一眼楚四家的,胸一挺,这可不是当初在朱家时候,她是夫人身边的人,现在不过是和自己一般,也是姑娘的陪房,在自己面前摆什么款。
楚四家的低头掩饰自己眼里的一丝怒火,举步跟上雀儿她们,刘三妈看着朱愫的背影,姑娘怎么还是没听进去,对这个灶婢为何这样恭敬,要知道初生的孩儿,三朝的媳妇,自己不尊重,怎能得到别人尊重?姨娘当日是多么聪明伶俐的人,怎生出姑娘这样的?
心里虽愤恨,但刘三妈还是放开脚步追上去。杜太太房外檐下站的婆子丫鬟见雀儿她们过来,急忙上前行礼,雀儿不见吴妈,知道杜太太已经起来,吴妈和贴身丫鬟在里面伺候她梳洗呢,笑着问道:“娘起来了?”
靠门边的丫鬟早笑着答应:“太太起来一会了,吴妈妈在里头呢,二位奶奶请进去。”说着就打起帘子。朱愫虽低头垂眼,心里品着这几日杜家下人的规矩,虽说伺候的人没有朱家那么多,排场也没朱家那么大,但下人们规矩森严,想起昨日刘三妈说的话,朱愫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虽说父亲是尚书,论起来不过是新贵,杜家现时虽是白丁,祖上也是声名显赫的,怎么刘三妈连这个都不明白?
朱愫心里想着,已走进房内,杜太太虽没严妆,头发已经梳好,冬瑞手里拿着件绛紫皮坎肩往她身上披,雀儿行礼之后已上前接过冬瑞的活,朱愫也忙上前帮忙,妯娌俩你系带子,我掸坎肩,杜太太见两媳妇都这么懂事,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都齐备了,丫鬟端进来早饭,雀儿布了筷,朱愫打碗粥,双双伺候杜太太用早饭,雀儿见杜太太面上虽还沉着,但眼下有些青,心知她昨夜并没睡好。
杜太太喝了一碗粥,各样小菜都夹了些尝了,丫鬟来收拾下去,她才笑着对朱愫道:“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一会想来就有人接,你回房收拾一下,等会他们来接,也不用到我跟前来辞了。”
朱愫领命下去,雀儿见杜太太也不吩咐管家娘子们进来,给杜太太捶着背:“娘可是累着了?二叔的事完了,接着就是过年,娘也不能得空歇息。”
二叔的事完了?根本就没完,杜太太刚想出言提醒,猛然想起雀儿说的是杜棣的事,叹了口气道:“棣儿的大事是完了,这头的事还没完。”说着低头用手撑着头:“这怎么把个人没了呢?你二叔那脾气。”
说着越发觉得头痛,当日婆婆要定这门亲事的话,定给三叔多好,三叔脾气好,除了爱玩乐些,没什么大错,二叔从小是被宠着长大的,能忍杜二太太十多年,除了家规之外,也看在杜二太太生了两个儿子的份上,怎么临到老来,反倒出这样事情?
只是再头痛也要把这事给理了,现时香儿既已死了,杜二太太那里,也算有了交代,反倒是二老爷那里,是个麻烦的事。
杜太太叹了一声,示意雀儿不用捶了:“等会管家娘子那里,你问问她们有些什么事,照了平时的料理,我先去瞧瞧你二婶。”
雀儿应了,扶着杜太太起身,杜太太带了冬瑞她们出去,雀儿把她送到院门口,这才回来进到屋里,叫进管家娘子们。管家娘子们心里各自奇怪,不过知道雀儿得杜太太看重也不是一日,况且这娶进媳妇,婆婆慢慢不当家,让媳妇当家也是常事,一个个对着雀儿回明事情。
临近年边,家里又刚办了喜事,事不可谓不多,等雀儿分派明白,也是快中午饭的时候了,小冬端过一杯茶:“奶奶先喝茶,只是今日太太不在,奶奶是在这里用饭呢,还是摆回咱们院子?”
雀儿喝了口茶,觉得有些奇怪,杜二太太昨日是住在这边的,虽不在一个院子,但离的不远,怎么去了这么长时候还不见回来?
她想一想,放下杯子:“不用,我去二婶那里瞧瞧婆婆,再请婆婆的示下,瞧饭到底摆在哪里?”说着带着小冬她们出门,出了杜太太住的院子,往左边拐,有个小院子,本来是预备着有什么女客来的时候住的,杜二太太就暂时住在那里。
雀儿进了院门,除了吴妈冬瑞,还有杜二太太,杜三太太的丫鬟都守在门外,知道杜太太妯娌就在里面,不过连杜三太太都赶过来,瞧来这事还真是大事。
吴妈瞧见雀儿,忙上前行礼,雀儿搀住她的时候,吴妈小声说了一句:“大奶奶,您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太太吩咐不许人打扰,说和二太太,三太太好好叙叙。”好好叙叙?雀儿明白,想必还是劝杜二太太,只微一笑:“没什么,都快午饭时候了,我来请婆婆的示下,瞧饭要摆在哪里。”
雀儿的话才说完,外面就吵嚷起来,难道说是杜二老爷知道香儿死了的事?雀儿心下暗自思忖,吴妈脸色一变,刚要冲到门口训斥是谁刚这样吵闹。外面就冲进来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菜刀,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厨房那里拿来的,口里嚷道:“先杀了她给我孩子偿命,再把这条命赔给她就是。”
这声音不是杜二老爷还是谁?他身后还跟了一帮管家小厮,都在那喊:“二老爷,你消消气。”却没一个上前拦的,等见到杜二老爷冲进这院子,门外站的都是丫鬟婆子,晓得太太们在里面,脚步更迟疑了。
吴妈张开双手,把那些管家小厮们都拦了回去,拦回去了又觉得不对,杜二老爷正要发起狂来,这些都是女子,又怎么制止,正打算叫回来几个小厮,听到院子里发出惊叫。
回头看时,杜二老爷已一菜刀砍向杜二太太的一个丫鬟,嘴里嚷着:“都是你平日挑唆的,你勾引我不成,就去害香儿。”一菜刀下去,那丫鬟用胳膊挡了下,虽没伤了性命,但血也飚了出来,这些丫鬟婆子们虽说都是伺候人的,但平日也是二门少出的,见杜二老爷果然发起狠来,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四处奔忙逃避,哪有一个敢上前拦住的?
吴妈见杜二老爷竟不是说说而已,跺一跺脚,吩咐一个没走远的小厮快去请老爷他们过来,再叫几个有力量的人来。
杜二老爷虽十分恼怒,也知道正主是谁,砍倒那个丫鬟,提着还滴血的菜刀就冲进房里,小冬本还拉着雀儿躲避,雀儿看情形不对,这样闹下去,内院里面出人命,更是不可开交,推开小冬就冲进了房。
杜二太太和妯娌们说的正开怀,听到外面吵嚷还当是谁不晓事,正皱了眉道:“这是哪个?这样的闹。”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往她肩上砍来,亏的是冬日,身上穿的多,再则已经砍了一刀,那刃有些卷了,没有砍到皮肉,只把杜二太太身上穿的貂皮坎肩划出个大口子。
杜二太太虽刁蛮,这动刀还是头一遭见到,吓得大叫一声,就往杜太太怀里撞去,杜太太定睛一看,见是杜二老爷,呵斥的话还没出口,杜二老爷血红着一双眼,第二刀又要砍来。
此时已经是退无可退,杜太太正要用手挡,哐啷一声,杜二老爷头上挨了一下,虽没出血,也肿了个大包,他手垂下,转身对着砸自己一下的雀儿:“你?”
话没说完,头上疼痛难忍,瘫坐了下来,雀儿进来见事出紧急,想不出旁的法子,窗台上正好放着把剪刀,抓在手里,用剪刀的柄敲了他一下,也不知起效不起效,见杜二老爷瘫坐下去,心口还在砰砰跳,手里的剪刀落地,瞧着杜太太:“娘,我,”
杜太太先镇定过来,松一口气,把怀里还在颤抖不已的杜二太太塞到杜三太太那边,点头道:“好孩子,亏了你。”接着就站起身,对着杜二老爷道:“二叔,我却不知我和你大哥有什么对你不起,你非要挑你侄子成亲的日子闹?”
作者有话要说:活了快四十年的杜二老爷的抗争啊,彻底失败了。
就算他当年抗拒不娶杜二太太,结果也不如他愿,况且那个时代,都是盲婚哑嫁,娶谁在婚前其实是没区别的,区别只在婚后。
主意
话说到后来,杜太太已经声音嘶哑,眼里的泪落了下来,她手里虽拿着帕子,却不去擦泪,手只是紧紧绞着那块帕子,眼看着杜二老爷,再没别的话说。
杜太太平日为人极庄重,少见她动容的,杜二老爷方才的那股理直气壮,此时不由被抛开,把那把菜刀一扔,就蒙面大哭起来。吴妈走进来,见菜刀丢在地上,忙的捡了出去,雀儿上前把杜太太扶了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杯茶给她。
杜太太接茶在手,又回复了平日的样子,用帕子沾一沾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丝沙哑:“二老爷,你和二太太的事,闹成今日这样子,也难再管了。”说着,杜太太不免又有丝伤心,眼里又有泪光闪动,只是没有流下来。
杜二老爷听的大嫂话里,对自己是无尽的心灰意冷,不免有些愧疚起来,对这个大嫂,杜二老爷平日是比自己大哥都要敬三分的。她处事公道,为人谦和,不管是自己那个刁蛮的婆娘还是杜三太太这样软性子的人,都一概对待,从无偏向。偏生那刁蛮的婆娘还当大嫂看不起她,一味搬弄唇舌,稍不如意就大叫大嚷,说杜家对不起她,纵再忍耐都不合她的意。若不是她,今日怎会闹成这样?
杜二老爷看向杜二太太那边,此时杜二太太已不大惊恐,杜三太太手里端着茶正在喂她,那貂皮坎肩上还有自己方才拿菜刀砍出的一个破口,见杜二老爷看自己,杜二太太先是一抖,接着就不示弱的回看向她。
世间怎会有这样毒蝎心肠的女子?杜二老爷方起的一点悔意,见到她回看向自己时,眼里那种傲慢,顿时是旧恨未消,又添新怨,陈年往事又浮上心头。
新婚时,她就称自己娘家对杜家有大恩,日后家里要她说了算,那时自己想着,女子管内院也是常事,就应了,谁知日后才知道,不光是内院的事,就连外面的事她也要乔主张。
自己的娘还活着的时候,家里已是大嫂当家,她却在房中又哭又闹,说她既带了丰厚嫁妆,填了杜家的窟窿,为什么还不让自己当家,而是大嫂当家?说了无数遍,这长幼有序是一定的,她却只不听,口口声声只说杜家看不起她。
那时因娘还在,她也只在房中闹闹,并无什么大错漏,等分了家,议定的乡下的田地都由大哥照管,收回来的租子,按了各家的份来分,哪次分的租子,自家不是上上份的?她偏说大哥偏了老三家的。
每次都要冷嘲热讽一番,才收了租子进去,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哪年不闹个七八件出来?若不是祖上有训,又兼娘在日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大哥也常道,圣人有云,女子与小人难养,既要做君子,就该让着女子。不然,早几年就该休了,谁知越让着她,她的气焰越高,竟闹出两条人命来,杜家清白家声,难道就要被她毁了不成?
杜二老爷越想越恨,谁知此时杜二太太又来火上浇油的一句:“大嫂,二老爷今日要砍杀我,我只回娘家去见哥哥,问问世上可有这样道理,为个丫头就要砍死发妻的?”说着就要起身。
这话听在杜二老爷耳里,更是添了一层怒气,她竟不思悔改,只要去找人撑腰,恶向胆边生,顺手操起一个小杌子,就要往杜二太太头上砸去:“既如此,我索性了结了你,再去给你偿命。”见他又发狠,杜三太太慌的抱住杜二太太,雀儿在旁忙出手挡了下,那去势被挡住。
杜二老爷见杜三太太抱住杜二太太,杜二太太的头又缩在她怀里,竟是打不到她头上,那手硬生生的拦住,把杌子丢到地上,又站在那发愣。
杜太太站起身来,眼中怒火熊熊,恨不得把杜二老爷一巴掌打醒,心里还念着规矩,只是用手指着他:“二老爷,你今儿闹的忒不像了,昨日还说要为那丫头改了家规,今日就要为这丫头杀了发妻,这样挑唆的主人家宅不宁的丫头,该早早打出去才是。”
说完杜太太气的直捶胸口,二婶糊涂,怎么二叔也跟着糊涂不成?杜二老爷不可置信的望着杜太太:“大嫂,搅的家宅不宁的明明是她。”说话时候,手还指着杜二太太。
杜二太太此时已经哭的钗横鬓斜,听到这话,还不忘回头来呸一声,这才重又哭泣,杜二老爷捏着拳头又要上去,被杜太太那冷冷眼神止住,只得站了回去。
杜太太眼冷冷的看着杜二老爷:“二太太是杜家明媒正娶,花花轿子抬进来的,你身为男子,管束不住妻子,照我瞧来,这搅的家宅不宁的人倒是你。”
杜二老爷顿时觉得百口莫辩,张口结舌,着实不明白杜太太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本以为杜太太也会顺着自己,说两句杜二太太不该闹出人命的事情,谁知反倒责怪起自己来。
杜太太说完这些,缓缓坐下,再不说话,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结发妻子再不好,也是结发之人,杜家宗谱上有名的,那个丫头再好,不过就是一丫头,哪有为了个丫头,把家里闹的天翻地覆的?
杜二太太此时心里才有些感谢杜太太,却还是怪她昨日不该去寻香儿,就该顺着自己由那个丫鬟自去,杜家的血脉再要紧,难道还要紧的过自己?
厅内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杜太太看着酸枝木的桌子上那已经有些脱落的漆,心下一片凄凉,自己苦苦维护住的杜家体统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人任意践踏?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杜老爷掀开帘子走进来,见里面站的站,坐的坐,并没似方才檐下一样,有血迹出现,心下松一口气,走到杜二老爷身边:“那个丫鬟的事,我已经着人去料理了,她虽说没有生下孩子,也是双身子死的,寻了块地,择个日子葬了吧。”
杜太太本应起身迎接杜老爷的,只是那腿却似有千斤重,站了半响才把膝盖屈起一半,还是雀儿扶了她一把,她才站了起来,对杜老爷道:“闹的连老爷都知道了,倒是我的不是。”
杜老爷虽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细瞧,里面的杌子翻了,地上还丢着菜刀和剪刀,杜二太太那件貂皮坎肩上老大一个口子,就知道吴妈虽说的不明白,但方才杜二老爷持了菜刀冲进来是实。
也不及细问,只是回身对杜二老爷道:“二弟你闹的忒不像话,这里不过是你大嫂弟妹,还有你侄媳在此,全是一群女人,你要动刀动枪,也要寻个男人,也好显出你是一个好汉。”
杜二老爷还是呆怔的站在那里,并不说话,杜老爷又去看杜二太太,虽说他心里也为杜二太太竟闹出人命不忿,只是主母打杀一个奴婢,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惜的,不过是腹中的孩子罢了。
不过今日二弟既已持了菜刀砍了她一刀,又砍伤一个丫鬟,也算扯平了,想到这里,杜老爷眉头一皱:“好了,原先不过是怕杜家血脉流落在外,现时那血脉也没了,二弟今日闹也闹过了,难道还能做一世的冤仇不成?要晓得你们是夫妻,不是冤家。”
杜二老爷和杜二太太真不愧是夫妻,听了这话,互相对看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把头高高仰起,杜老爷见这对夫妻还是这样,重又想词。
杜太太接了杜老爷的话道:“老爷说的是,这本就是夫妻,不是冤仇,况且还有了两个那么好的侄子,还闹什么呢?”
杜二太太不过瞬间就有了主意,瞧来大哥大嫂都是靠不住的,只护着自家兄弟,自己娘家也有哥嫂,上次大嫂来探自己的时候就说过,大哥已经投了京城的某王府,只等过了年,就举家上京。
现时哥嫂还在这里,杜家就不护着自己,何不索性跟着哥嫂到了京城,到时靠了自己哥嫂,他也说不出什么硬气话。想到就道:“大哥大嫂说的有理,论起来,我也是性急了些,当日就该回明白了大哥大嫂,再由大哥大嫂做主,如何处置那个丫头。”
这可真是破天荒第一遭,杜二太太竟会认错,杜老爷和杜二老爷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独有杜太太心里明白,这后面定还有点旁的话,果然杜二太太又道:“只是那日我娘家大嫂来说过,过年后就要举家去京城,约我一同去,见见世面倒在其次,说两个孩子的前程要比留在这里好,我思来想去,这感情好,既能见了世面,两个孩子的前程也要好些。”
说完杜二太太就笑眯眯的看向杜二老爷,杜二老爷冲口就道:“不成,杜家在这里已有百年,哪能去毫无根基的地方?”这次杜二太太却不哭闹了,只是对杜太太道:“大嫂你瞧,我说的话,他动不动就不许,我娘家哥嫂也不过是为我打算。”
为她打算?杜太太看了眼杜老爷,杜老爷眉头皱的死紧,虽说也曾听说过,范家投了某王府,年后就要上京,只是从没想过,自己这个弟妹也打了要跟他们去的主意,若不是自己弟弟闯出这样祸来?这种大事,弟妹也不会当众说出口。
想到这里,杜老爷沉吟一下,对杜二老爷道:“二弟,这种大事,还是要你拿主意。”杜二太太此时已经坐下,听了杜老爷这话,冷笑道:“大哥,也别说我这做弟妹的不敬,要我们老爷拿主意,只怕等到明年也拿不出来。”
说着杜二太太瞧一眼,笑吟吟的道:“难道大哥还阻了侄儿们的前程不成?”杜二老爷的拳头在袖子里面捏了捏,她打的好主意,只是离了这里,难道她范家还能管的了杜家的事?主意一定,杜二老爷也道:“既如此,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杜二老爷和杜二太太真是绝配啊,都只当对方有错,自己永远正确,哎,为毛当初不让他们两当主角,多欢乐啊。
第 38 章
这话说的实在太爽快,杜二太太还有些不相信,看着丈夫:“果真?”她话里的疑虑是人人都能听的出来,杜老爷虽说由杜二老爷自己做主,但这离开家乡,也不是件小事,拍一下二老爷的肩膀:“二弟,离了家乡,万事不便,还是要细思量。”
这话里没有旁的,只有做兄长的对弟弟的关心,杜二老爷怎么能听不出来?转身对杜老爷一揖:“谢大哥的关心,只是这事已经定了。”
竟是真的?杜二太太顿时觉得,自从嫁进杜家,还是头一遭事情这么顺遂,随即又想到,定是香儿这事出来,自己丈夫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段,不然哪回答的这么爽快?
一想到这里,杜二太太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杜太太心下已明白些许,本欲出言提醒,又想到连日来这不成体统的事情,又觉齿冷,向前走的半步又退了回来。
杜二老爷已扑通一声跪到杜老爷跟前:“大哥,昨儿做兄弟的多喝了两口酒,冲撞了侄子的好日子,又惹的大哥悬心,是做兄弟的不是,还望大哥包涵。”说着就磕头下去,杜老爷忙弯腰紧紧把他挽住:“二弟你是做什么?我忝为大哥,竟让你要投去他乡,已是心中无限怅惘,你此时如此,更是让做大哥的难受。”
说着,杜老爷不免滴几滴泪,杜太太看一眼杜二太太,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杜二太太此时心里欢喜无限,并没发现杜太太看向自己的眼里有些什么,杜二老爷既然给杜老爷赔罪,她也走到杜太太跟前福一福,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客气话。她言不由衷,杜太太也客客气气的回了。
一时厅内又是和乐融融,杜太太唤人进来,把这厅内打扫了,又吩咐她命厨房备两桌酒席。 杜二太太此时心满意足,见杜太太张罗酒席,笑着道:“都叨扰几日了,怎还再打扰大嫂,何不过到我家那边?”杜太太声色未动:“二婶说什么客气话,做大嫂的,这也是应当的。”
杜二太太听杜太太说话十分客气,还当是自己说的,要去依了娘家哥哥过活的话吓到了她,面上又露出十分喜悦的神色。
一时酒席齐备,连杜三老爷都请了过来,兄弟们在外面,妯娌们在里面,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杜二太太今日高兴,放开了喝,那嘴上原本就没把门的,此时就更是说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只是一个劲的在那说,等到了京城,依了王府的势力,开张起大铺子,到时那银钱就跟淌水样的进,说到高兴时候,杜二太太握了酒杯,眼带向往的道:“到时生意开张的大了,大哥大嫂是要在家里享福的,三婶何不也让三叔同去,自己兄弟,有赚钱的地方,自然不敢忘了。”
杜三太太的笑还是那么温柔:“二嫂是好意,只是你也知道,我家老爷历来都是依了两位兄长的,况且他性子懒,别说去京城,就是让他离开家里半步,都嫌麻烦。”这话半真半假,杜二太太也分辨不出来,只当全是实情,乐呵呵的接了杜三太太敬她的酒。
正在酣畅之时,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杜太太认得她是杜二太太的贴身丫鬟,此时进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果然这丫鬟走近杜二太太身边,小声的道:“太太,轻儿姐姐被老爷砍的那刀有些深,虽包扎了,但姐姐还是叫疼的厉害,是不是请个人给轻儿姐姐瞧瞧?”
听到是这件事,本还在欢笑中的杜二太太皱皱眉,嘟囔出一句:“香儿这事,若不是她在旁边撺掇,我也不会把香儿卖了,她既被老爷砍了一刀,也算是罚了,还请什么医生费什么银子?”
丫鬟听到杜二太太说出这么一篇话来,愣了一下就垂手应是,杜二太太抬头看见杜太太望着自己,猛地想起杜太太平时是最宽厚下人的了,平时倒也罢了,此时方闹了一大场,况且自家过了年又要上京,何必又生枝节?
把丫鬟又叫了回来,小声的道:“你去外面赎几包跌打损伤的药就是了,再去和厨房说,说我说的,让他们给轻儿熬些生血的补汤来。”丫鬟面上露出喜色,急忙行礼退下。
杜二太太转过面,脸上又是笑吟吟的,和妯娌们应酬着,眼里似乎已经看到前去京城的快乐时光。
和女眷们比起来,男子们的酒席就沉闷的多,杜二老爷只是在喝闷酒,听的杜老爷说,已经报官,官府也下了海捕文书去抓那个逃走的人牙子,那心口就更闷的慌。
喝到将醉时候,拉住杜老爷的手:“大哥你是明白的,这害了香儿的并不是那什么人牙子。”不等他话说完,杜老爷已经张手把他的嘴一掩:“二弟,夫妻和睦才能家宅安宁,二弟妹她虽然性子怪了些,但总是替你生下两个侄子,又操持家务,虽说嘴不是很好,这也是女子的常性,你就休再想着这事。”
女子常性?一直在旁边玩着蛐蛐罐的杜三老爷听到哥哥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大哥你莫哄二哥,什么女子常性,就只有二嫂如此,你看大嫂就不这样,当初怎么她就进了杜家的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杜老爷瞪一眼杜三老爷:“你啊,都三十多的人了,古人讲男子三十而立,你也该立起来。”杜三老爷放下蛐蛐罐,拿起筷子夹一个花生入口,又喝了一口酒,笑嘻嘻的道:“有哥哥们一日,我就乐一日,横竖天塌下来,有大哥撑着。”
你啊?杜老爷摇头,又转向杜二老爷,神色变得庄重:“虽说你们上京是依了你大舅兄,可是毕竟是远离家乡,有什么事,你要多让着她一些。”杜二老爷又倒一杯酒:“大哥,我晓得。”
话虽是这样说,但杜老爷也是知道自己弟弟是听不进去的,用手捋一捋胡子,只有一声叹息。
酒席散了,兄弟们各自告辞,雀儿这才告退回房,先去见了一天都没见到的杜琬,她已经四个多月,长大许多不说,奶娘在她眉间点了一点胭脂痣,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雀儿抱过女儿,在怀里亲着哄着,问奶娘她这几日可还乖,奶娘一个劲的夸从没见过大姐儿这么乖巧的娃娃,吃饱了就躺在那,手里抓个拨浪鼓自己咯咯的乐。虽说奶娘的话不能全信,雀儿还是把拨浪鼓拿在手上逗她玩,果然杜琬张开口笑了。
雀儿心里更加欢喜,疲累一扫而空,见她的手只是要来抓自己拿着的拨浪鼓,索性把她的手握住。孩子软软的手指握在她的掌心,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这软软的一团会融掉,雀儿点一点她的鼻子,想起这几日闹出的事情,微叹一口气,大姐儿啊大姐儿,你可不能像你二叔祖母一样,就算沉闷些,像你小姑姑也成啊?
心里想着杜桦,雀儿把杜琬抱起,杜琬玩了这么一会,有些饿了,在她怀里蠕动着嘴唇,头往前拱,一副寻乳的样子,在旁边的奶娘忙把她抱过来,掀开衣襟喂奶:“大姐儿这些时日饭量涨了,一日要吃七八回呢。”
雀儿瞧着奶娘喂奶时候,女儿花瓣样的小嘴拼命的在吸,心里不由浮起一丝惆怅,自己的孩子,自己却不能喂奶,坐月子时候,就喝了麦芽汤把奶回了,也不知道被女儿吸吮的感觉是什么?
有人进来,见奶娘正在喂奶,哎呀了一声,又往外面退:“我来的可不巧。”听声音是杜桦,雀儿忙起身出去拉住她:“小姑难道还学大禹?”杜桦的脸微有一丝红:“本来是想寻大姐儿的,偏生她又在吃奶,我还是等等再来。”
小冬已经在旁边说话:“大姑娘,大姐儿已经吃饱了,正在那玩呢。”说话时候,雀儿已经把杜桦拉进房里,奶娘正在那整理衣襟,李嫂子手里抱着孩子。
雀儿上前接过,抱到杜桦跟前:“你瞧瞧,她也想你呢。”果然杜琬冲杜桦一乐,张开手就要杜桦抱,杜桦接过来,只抱了一下,已倒好茶的李嫂子就笑着道:“姑娘,你年纪小,劳累了,还是小的来抱,”
说着李嫂子接过孩子,放进摇篮里面,杜桦虽然很想说,自己能抱的动孩子,可是这话也要听,和雀儿在那里吃着茶,看着摇篮里的杜琬玩耍。
姑嫂们说着闲话,雀儿见杜桦脸上总是有些恹恹之色,看她一眼:“谁惹了小姑生气不成?”杜桦把茶杯放下:“大嫂,谁会惹我生气?”说着那眼还直望着杜琬,雀儿故意咳嗽一声:“我知道,小姑是怨大姐儿,怨她夺了你的宠爱。”
雀儿说的一本正经,杜桦有些急了:“大嫂这话说的,我疼大姐儿还来不及呢,哪会怨她?”雀儿撑不住笑了:“小姑,你素来聪明,难道不知道我是开玩笑的。”杜桦用手撕一下手中的帕子,低头只看着杜琬。
雀儿拉着她的手:“好了,是谁惹你生气了?”杜桦叹口气:“大嫂,怎么愫姐姐变成二嫂,就和原来不一样了?”怎么和朱愫有关?这倒是雀儿没想到的,朱愫没嫁进来之前,雀儿心里想过,朱愫和杜桦是姨表姐妹,情分自然比自己不同,到时杜桦偏向她一些也正常,怎么这会反问起自己?
雀儿用手拍一下杜桦的肩:“小姑,二婶刚嫁进来三日,还是崭崭新的新媳妇呢,羞涩都还没褪掉,你此时挑她的理,岂不是庸人自扰?”这话说的有理,自朱愫嫁进来,统共也才见了两次面,还都是众人在的时候,她刚做新妇,自然和原先不一样。
杜桦一想通,脸上露出甜甜笑意,又坐了一会,也就走了,小冬上来收拾茶碗,笑着道:“大奶奶,果然是人心换人心,大姑娘现在对你和原先可不一样。”
这话说的对,可雀儿只是淡淡一笑,这人心换的,比原先做烧火丫头还累。
作者有话要说:杜二家终于要走了。
有所得就要有所失啊。
劝说
杜太太酒后睡了会,随便用了一碗粥,已是掌灯时分,平日也该收拾歇息,今日却觉得心里还是烦闷不已,索性让丫鬟们去找女儿媳妇来陪自己说话。
雀儿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当是杜太太要等朱愫从方家回来,才找自己陪她去说话,抱着杜琬一路行来。
杜琬穿的严严实实,掌灯后她还从没被抱出来过,见外面黑漆漆的天,睁大了眼睛一路的瞧,又见外面开始飘下雪珠,更是喜欢不已,嘴里依依呀呀的在叫,手还不停挥舞,若是会走路,只怕就要从雀儿怀里跳下来,冲到雪地里去。
雀儿担心她冻到,把她的手往斗篷里放,杜琬怎能让手再放进去,就是扭在那里。奶娘丫鬟也上前帮忙,已经响起柔柔的声音:“大嫂,大姐儿闹什么呢?”雀儿抬头,见杜桦站在那里,披了件浅紫色的斗篷,身后一个丫鬟打着碗灯笼。
雀儿把杜琬抱高一些:“这孩子,这么冷的天,手都不放进去,只是要把手从衣服里出来。”杜桦已经上前握住杜琬的手,杜琬的手果然有些凉意,她的声音更放柔些:“大姐儿乖啊,这着了凉,明儿就要吃药,那药可苦了。”说着杜桦还皱一皱鼻子,杜琬的眼转一转,似乎听懂一样,乖乖的由她把手放进去。
旁边的奶娘已经笑了出来:“大姐儿和大姑娘最是投缘,有时候大姐儿哭了,大姑娘只有抱着说两句,就好了。”是吗?雀儿看一眼杜桦,见她又像平常一样,这面冷心热的人,说的就是自家小姑了吧?
进了屋,雀儿抱着杜琬行礼,腿刚弯下去,杜琬就在怀里呀呀的叫,手还伸向祖母要抱。杜太太见孙女如此,觉得心里那股烦闷少了些许,示意雀儿把她抱给自己。
手里给她解着外面的斗篷:“来来,瞧这手冷的,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杜太太握着孙女的手给她暖着,看着杜桦在解斗篷笑着问,杜桦嗯了一声,坐到她身边用手握住杜琬的手:“这会就不冷了,方才只吵着要到雪地里去。”
杜太太微微一笑:“这性子,倒有些像你,你小的时候,一看下雪,趁奶娘们不注意,就跑雪地里去。”是吗?杜桦有些不相信,杜太太微微一笑:“自然是了,不过侄女像姑姑也是常事。”
雀儿坐在下手,手里拿着杯茶,也不是喝,只是出门时候忘了带手炉,权把这个暖下手。杜太太已经瞧见,对冬瑞使个眼色,冬瑞从柜子里拿出个小手炉来,往里面放了两块炭,躬身放到雀儿跟前:“大奶奶,用这个罢。”
雀儿接过手炉,屋里又笼了火盆,婆媳母女说着闲话,倒也好消时光。杜琬玩了一会,在杜太太怀里打个哈欠,就要睡去,奶娘忙走上前:“太太,大姐儿想是要睡觉,小的把她送回去吧。”
杜太太把杜琬抱给她,奶娘抱着她出去,杜太太瞧一瞧外面的天色,杜桦已经明白:“娘,虽说下雪,天又暗了,二嫂就算是吃了晚饭才出来,也早该在路上,那段路又不难走。”
她说的是实情,杜太太点一点头,看向下面坐着的雀儿,笑着道:“大奶奶,眼看就要过年,今年亲家太太那里添了人,不如你抽个空亲自跑一趟,送年礼是次的,带着大姐儿去菩萨跟前多烧几柱香是要紧的。”
这是给雀儿一个机会去瞧瞧陈氏她们了,雀儿的眼亮了起来,刚要匆忙起身又压了下去,站起来恭敬应道:“是。”她的礼仪姿态毫无可挑之处,杜太太却微微皱了皱眉,这孩子,越发拘束了。
可是自己不就喜欢这种拘束吗?今日怎么反倒不喜欢了?看一眼旁边乖巧坐着的杜桦,难道是今日多喝了两口才会这样?杜太太用手按了按额头,正想让她们散了,丫鬟走进来:“太太,二奶奶回来了。”
说着朱愫就走了进来,想是走的急,还稍带一点喘息,齐眉戴了观音兜,兜上还有几点雪花,屋里暖,那雪花一进屋就化了。朱愫顾不上解了观音兜就行礼道:“媳妇回来迟了,劳婆婆悬心。”
杜太太忙让杜桦把她扶起来,晓倩这才上前替她解了观音兜,杜太太见朱愫眼皮微有些红肿,想是和朱家来送亲的人哭了一场,这也是女儿常态,杜太太并没揭破:“路途遥远,其实在那里住一夜也无妨。”
朱愫低头敛眼:“婆婆说的是,只是去前就说过今日赶回,怎敢在那里耽搁。”这话说的杜太太微微点头,雀儿用火筷拨一拨手炉里的炭,果然是大家闺秀出身,这话说的多妥帖?
朱愫已经又道:“明日家兄就要回京城,特地前来给婆婆请安,还在外面等候。”原本说的是朱夫人亲自送亲,只是临到腊月,朱尚书有些咳嗽,朱夫人脱不开身,就命朱愫的长兄来送亲。
这位朱大爷是朱尚书第一个妾所生,从生下来就抱到朱夫人身边抚养,仪表堂堂不说,已经考中举人,就等来年应试,春榜奏凯。和朱愫也似一个娘生的一般,手足之情,和旁的姐妹兄弟比起来又不一样。
杜太太听了,忙命快请,雀儿和杜桦起身告辞,刚走出院门就见前面走来一簇人,想来是那位朱大爷来拜见杜太太,雀儿姑嫂忙走快两步往另一边走去。
走到分岔路口,雀儿见杜桦脸上有些讪讪之色,想起方才朱愫在杜太太屋里,对杜桦只是淡淡的,笑着道:“小姑,下午时候才说的,二婶现在还是新媳妇,况且她今日回门,回门的事就要和太太说说许久,等过几日,这些事完了,到时只怕寻小姑寻的你都会烦。”
雀儿说的对,杜桦的眼转一转,点头笑了,雀儿看见她此时的笑脸,想起自己初嫁来时候杜家上下的对待,哎,这出身名门的和自己就是不一样。
不过此时想这些做什么?日子久了,自然就一样了。雀儿拍一下杜桦的肩,又笑着说两句,两人这才分开,方才不觉得,此时是真的累了,雀儿打个哈欠,脚下步子加快。
房里只点着一盏灯,看见杜桐的鞋子放在那里,原来他已回来了,由着小冬青宁两个人把首饰簪环卸掉,宽掉外衫,这才掀起帘子走进去。
杜桐抱着一床被子睡的正香,雀儿刚悄悄在他身边躺下,杜桐就转身把她抱住,眼却不是朦胧的,亮晶晶的看着她。雀儿不由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叫你装睡。”杜桐抱她抱的更紧些,有些撒娇的道:“手那么重,你谋杀亲夫啊?”
雀儿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窝,说话的声音不由有些含糊起来:“嫌我手重,当日娶个大家女子,就不会这么粗鲁。”杜桐愣了下,接着就伸出手:“好啊,会嫌弃我了,瞧我怎么治你。”
雀儿怕痒,不等他的手到自己腋下,已经笑了起来:“好了,爷,我怕你了,再不敢嫌弃你了。”妻子身上散发出的幽香是这么让人心醉,杜桐把要送到腋下的手改成搂住妻子,声音有些含糊但绝对听的清楚:“我们给大姐儿再添个弟弟吧。”
之后屋子里再没有声音,只是杜桐朦胧睡去时候才想到,妻子有孕,又要有十个来月不能碰她,这孩子,还是来晚些吧,等大姐儿满一岁了再来才好。
杜太太既然发了话,等雪晴了,雀儿就带着杜琬,前去庵里看望母亲。陈氏所在的庵堂离城并不远,供奉的是观音,当家的尼姑法号智安,听得雀儿来瞧陈氏,自从陈氏进了庵,这杜家就成了大施主,每个月都派人送米送柴,不消再去别的施主家化缘,也省了许多事情。
把智安欢喜的,看顾陈氏甚好,等凤儿进了庵,送的东西就更多了,头几天就在合计,这眼看着就是过年,也不晓得杜家会送多少东西过来,等听到杜家大奶奶来了,忙的开门迎接出来。
智安虽没见过雀儿,见雀儿虽衣着简朴,那些丫鬟婆子都以她为先,就知道是正主。忙上前打个问讯:“今日贵人下降,小僧有失远迎,还望奶奶见谅。”雀儿知道这就是庵主,细细打量一番,虽然有些滑舌,但眼还算清明,想来也算老实。
回礼过,一群人簇拥着进庵,到智安房里坐下,智安亲自捧了茶,笑道:“大奶奶想是来瞧陈居士,居士在后院清修,并不敢打扰,还是先遣小徒一问。”说着已唤个道童打扮的去后院问陈氏,自己在这里陪着雀儿说话。
杜琬从没见过庵里的摆设,那双眼叽里咕噜的转着看,还伸出小手去抓旁边的木鱼,智安瞧着,她说话说溜的了,不由说道:“这姐儿真是和佛有缘。”说完才发觉自己说的不对,忙咳嗽一声。
雀儿虽恼她这样说的不对,还是淡淡的道:“能得菩萨庇佑,是大好事。”智安也转了过来,连连应是。
女童一会就回来,称陈氏请雀儿往她房里去,智安送到门口,瞧着雀儿母女一行人往里面去了。
陈氏看起来精神比原来好多了,房里虽没什么家什,但整齐干净,凤儿一身素服,虽依旧那样娇滴滴的,不过比起原来在宁家时候,又多了几分沉静。雀儿细瞧一瞧,又去陈氏床上摸了摸,被子也是厚的,连身上穿的棉衣都摸了一下。
陈氏见她这样,看她一眼:“你啊,就是操心,这在庵清修的,能得饱暖已是好了,还想什么旁的,不然就在家好了。”没有外人,雀儿人已经赖到她怀里:“娘,我这不是挂念你吗?”陈氏只一笑,并没让她起来,反摸着她的头发:“都当娘的人了,还这样,岂不惹人笑话?”
雀儿只嗯了一声,并没说话,凤儿瞧着雀儿这样,心里羡慕起来,虽说陪陈氏住了这几个月,可从没像雀儿这样撒娇。
等杜琬被抱过来,凤儿就更羡慕了,她虽成亲五年,宁五爷没多少恩爱给自己,耕种既稀少,这地久而久之也就抛荒,若有个孩子,不定宁家也不会休了自己。
这样的话,想想就好,没有这个法子,也有旁的法子的,听着雀儿在那里和陈氏说前些日子操办杜棣的婚事,有些累了,凤儿的眉不由一皱,对雀儿道:“这大户人家出身的妯娌,妹妹,可要多留个心眼。”
作者有话要说:哎,凤儿的眼界啊,始终没脱过后院女子的。
在古代,有能力的,奉养妻子父母的情况很多,而且也会得到大家的称赞,所以,表说我家雀儿凤凰女啊,这是那个时代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