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救美
留个心眼?雀儿的眉微微一皱,坐直身子,从桌上拿一块蜜饯入口,蜜饯带有淡淡的甜,雀儿含在嘴里很久。凤儿的手还是放在那里,任杜琬拉着她的手指在玩,眼里有一丝迷茫,只是看着雀儿:“妹妹,我旁的不如你,但在后院过的日子就要比你长了,奴仆丫鬟,公婆妯娌,经的事要多些,这后院里,多的是和你说话甜甜蜜蜜,背地里视你为仇的,你还说和你妯娌要做姐妹。妹妹,这话听在她耳里,只怕是怎样的讽刺呢?”
蜜饯含的久了,味道淡了,雀儿咽了下去:“姐姐,我知道你是为的我好,只是一家有一家的过法,宁家的事和杜家的,可是不同的。”
不同?凤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真不同吗?从张家到宁家,不都是翻脸就不认人的?凤儿觉得心口又开始有些闷,把手指从杜琬的手里抽出来,微微按一下胸口,笑的有一丝凄凉:“我知道妹妹比我聪明,我不过白提醒你一句罢了。”
雀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只是淡淡说出一句:“姐姐也是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只是按了自己本心去做。”凤儿低下头,良久才叹出一句:“我晓得,妹妹到现在都还在怨我。”
怨?雀儿又一笑:“有什么怨的呢?姐姐当时不过按了本心去做罢了,况且,你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乡下的辛苦你也是吃不住的,到时不知姐姐自己怨不怨?”
凤儿眼里有亮光划过,似乎在强忍着泪:“当日但凡我自己能做主一些,也不会如此。”雀儿还想再说话,陈氏把杜琬抱给凤儿,伸手拉住雀儿的手:“雀儿,你怎么越大越像孩子?”雀儿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握住陈氏的手在玩着手指。
陈氏把手从她手里拉出来,笑着对凤儿:“你妹妹从小在乡间长大,嘴不容人惯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凤儿低头:“娘说的是,我是姐姐,自当爱护妹妹。”
陈氏又去推雀儿:“你啊,你姐姐说的话也是为你好,深宅大院本就难容身,你公婆倒罢了,他们心疼你,大家都有眼看的,你妯娌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女,当年武皇尚且嫌官家之女不堪于公主同为妯娌,你也别摆什么大嫂的架子,凡事让她一步。”
雀儿有些撒娇的晃着陈氏的手:“好了,娘,我知道。”陈氏看着女儿娇憨的样子,哎,在深宅大院里伺候婆婆,操持家务,委实不轻松,今日来瞧自己,就该让她好好歇歇,怎么又说了她一番?
杜琬坐在凤儿膝上,见她们只是顾着说话,不理自己,有些不高兴,两只小脚在凤儿膝上跺个不停,身子往前撑。
凤儿怕她摔下去,忙紧紧抱住,杜琬被她抱紧,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陈氏张开怀抱,杜琬早扑到她怀里,陈氏亲着她的小脸:“她是想学着站,傻丫头,都还不会坐,怎么就要站起来。”
陈氏抱的比凤儿抱的舒服,杜琬依在外婆的怀里,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打算睡去,雀儿忙叫奶娘进来把孩子抱走。见凤儿的眼只是看着杜琬的方向,陈氏拍一拍她的手,有合适的,总要再走一步,还是花一般年华的女儿,怎能陪了自己在这庵里苦守岁月?
这心事,陈氏没和凤儿说,先和雀儿说了,雀儿是没想到这层的,皱着眉道:“娘,姐姐陪你不好吗?”陈氏白她一眼:“你啊,聪明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犯傻,虽说你姐姐陪着我最好,可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又不是死了丈夫,那守也是应当的,此时是被人休弃,守着又算怎么回事,倒不如再走一步,也好让我放下这颗心。”
雀儿脸一红,自己只是泛酸,想着娘的关爱分了姐姐,又想着凤儿既陪着娘,娘就不会孤单,怎么就忘了姐姐今年不过是二十二,还是花一样的年华,想到这,雀儿连连点头:“娘既这样想,等我让你女婿慢慢挑个合适的。”
陈氏刚想说话,外面杜琬突然哭起来,接着还有嘈杂的男子声音响起。陈氏微皱一皱眉,这里是庵中的后院,就算有人来庵中,不过是在前面拜佛随喜,怎会有人走到后面,况且还有男子声音。
雀儿忙扶起陈氏出门,原本是凤儿午饭后抱着杜琬在这里晒日头玩耍的,奶娘丫鬟婆子在那伺候,谁知此时院中竟多了几个男子,领头的虽也穿了件绸衣,只是那流里流气的样子,怎么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男子围着凤儿转了一圈,伸手就要去摸凤儿的脸:“啧啧,这所在,果然还有标致女子,方才那秃子还说庵中老的老,小的小,哪有什么旁人。”
这话一说出口,跟随的几个帮闲全都笑起来,有一个还走到男子跟前:“秦爷,这美人多藏尼庵,可是戏本上常说的。”凤儿一张脸红的快要滴血,手里紧紧抱住杜琬,想要往屋里走,被这几个人拦住去路,丫鬟婆子们想上前,也被他们拦住。
秦爷更加得意,手都快要摸上凤儿的脸了:“素服出美人,果然比爷家里的那几个强,这抱着的,只怕是你的私孩子吧。你既肯给你的情人生,何不随爷回去,做爷的第五房姨娘,保你吃香喝辣,胜过在这庵中。”
凤儿又急又气,杜琬哭的更加厉害,小身子在凤儿怀里撑个不住,那秦爷被杜琬的哭声吵的眉一皱:“这死小鬼,还不快些把她给爷扔出去,别吵了爷和小美人说话。”说着涎着脸又要上前。
果然有帮闲的就要来抢孩子,丫鬟婆子们急得没办法,想上前又被帮闲的拦住,眼看杜琬就要被抢走扔下,那秦爷头上早挨了一木棒。
秦爷满心的绮念被这木棒打的全没了,回转身正要大叫,见雀儿虽容貌稍逊,年纪又小了几岁,不觉咽了一口口水:“啧啧,果然美人全在这里。”雀儿已从凤儿手里接过孩子,招呼那几个婆子丫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有的是锄头板凳,还不快些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婆子丫鬟们听了雀儿这话,纷纷醒了过来,力气小的捡木棒,力气大的捡锄头,还有拿小椅子的,没头没脸的往这些人身上打去,边打还边骂:“呸,也不去瞧瞧,我家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家,就在这里轻薄起来。”
雀儿说话时候,这些人并没想到婆子丫鬟们会真的动手,特别是那个秦爷,先是被雀儿打了一木棒,又被婆子们用椅子打了几下,他酒色之人,哪能禁得住,早被打的满院乱窜,嘴里还在嚷道:“你也不去问问,我是什么样的人,竟敢打我。”
雀儿已把杜琬哄好,把她抱给奶娘,吩咐奶娘陪着陈氏和凤儿进屋去,听了这话只是冷笑:“我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只知道哪有男子无故跑到尼庵里来?”
那些帮闲的也不顾被打,只是上前拉住秦爷要走,嘴上还不饶人:“等会定找人来把这庵铲平了。”雀儿只是冷笑,双手叉腰,吩咐丫鬟婆子们再打大力些:“打的好,我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那些婆子们更用力气些,“阿弥陀佛,这是怎么说的。”智安惊慌的声音响起,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原来智安许久不见,是去搬救兵去了,雀儿心里这才对她的怨恨减些。
那秦爷见了男子,连滚带爬上前抱住男子的腿:“姐夫,姐夫,这婆娘竟让人打我,你瞧瞧我一件新衣,都被打烂了。”男子看样子是想一脚踢过去,又生生忍住,这个小舅子,若不是他姐姐临终前再四叮嘱,说只有这个弟弟,要好好看顾,哪能容得下他胡作非为?
男子也不理他,走上前对雀儿深深作个揖:“这位大嫂,方才在下内弟,吃多了两杯酒,闯到庵中后院,多有得罪,还望大嫂饶恕。”雀儿侧过身子,丫鬟婆子们虽已停止了打,手里的东西没有放下,小冬上前遮住雀儿。
见这样做派,男子明白雀儿虽衣着简朴,并不是什么管家娘子,而是哪家少奶奶出来了。又作个揖:“不知这位奶奶是哪府宅上,等内弟酒醒之后,在下定要带着内弟到府上赔礼道歉。”
小冬口快:“我家奶奶是这里杜府的大奶奶,这里是亲家太太清修之所,大奶奶今日是来探望亲家太太的,谁知竟有强徒闯入。”说话时候,小冬的嘴高高撅起。
原来是杜府大奶奶,男子了然一笑,并没在意小冬的无礼,礼数更周全了:“在下贱姓朱,贵府和在下家里,也有来往,彼此既是熟人,就请奶奶卖在下一个面子。”
话说到这里,雀儿再不肯,似乎有些强人所难,身子还是微微侧过,只是道:“既有旧交,卖个面子也无不可,只是朱爷,须知败从小事来,贵府有这等贵亲,不知朱爷有多少揖能换得回他不胡闹?”
作者有话要说:真想恶搞一把,姓朱的对雀儿一见钟情,于是后面,咳咳。
第 41 章
这话把朱爷差点噎住,思索再三,找不到话来驳回,只得又行一礼:“杜奶奶说的是,在下对内弟确实失于管教,在下日后定要……”话没说完,秦内弟揉着被打肿的脸,连声叫唤:“姐夫,和她说些什么,我们是尚书家的人,哪能白白被她打了?”
尚书家?姓朱,难道是朱愫家的人?可是朱家虽说是本地的,但当年朱尚书没发迹前,孤儿寡母,受了族里众人的一些闲气,若不是方老太爷慧眼识珠,把女儿嫁了给他,全力助他读书,又供养他的母亲,直到最后中举得官,只怕朱尚书的骨头都早化了。
发迹之后,朱尚书对族中之人也有些怨气,索性举家上任,逢了回家祭祀父亲的坟,也是住在方家宅子,不然朱愫这次出嫁,怎会借了方家宅子办,而不借了朱家本家的宅子?
雀儿冷笑一声:“尚书家的人?秦爷可是好大一张脸,当日朱尚书是怎么说的,这里也是尽人皆知。”说着雀儿又看向朱爷:“朱爷,瞧你也是讲理的明白人,尚书官声得来不易,又何苦让人在外轻轻毁掉,连一线之情都不留?”
朱爷一张脸已经红成猪肝色了,狠狠瞪内弟几眼,这次回去,任由他怎么说,也不能让他出外,定要关在屋里,只许他读书写字,不然再按现在这样浪荡,也是对不起亡妻。
忙又对雀儿深深行礼:“杜奶奶说的是,在下确实想不周全。”雀儿见他还算知礼,头一抬:“既如此,还请朱爷好生管教,请吧。”说着手往外一指,朱爷又施一礼,这才带着人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出院门,一直在旁紧张等着的智安才敢上前:“阿弥陀佛,奶奶真是有智谋。”雀儿只一笑:“这人究竟是谁?”
小冬已经把手上的东西扔掉:“奶奶,风大,进屋再说。”智安也在一边帮了把。杜琬在奶娘怀里已经睡着,奶娘用手拍着她,无奈的看向凤儿。凤儿两眼已经哭肿,只是拿着帕子捂住嘴,竟是无声之泣,陈氏在一边劝她。
只是那声音也压的低低的,想是怕吵醒了杜琬,见雀儿进来,奶娘忙站起来,雀儿在奶娘手上瞧一瞧杜琬,见她睡的很香,示意奶娘抱着她进里间去,这里坐下款款的道:“姐姐,你也没什么好哭的,这样的浪荡男子,说出来都会脏了自己的嘴,你又何必想着呢?”
凤儿又抽噎几声,却是说不出话来,陈氏叹一口气:“你姐姐并不是被那个男子调戏着恼,是想着,就连进了庵里,也不得安生,这可如何是好?”智安脸红一红,小步上前打个问讯:“陈善人,今日这事,倒是小僧不好,本来朱爷是来送年下的年例,谁知秦爷也跟着来了,非说我这庵里藏了美貌女子,小僧一个不注意,就让他闯进后院,惊扰了诸位,真是我的不是。”
见她连连赔礼,陈氏的眉头皱起,年轻女子在庵中,别说没出家,就是出了家,还有些浮浪子弟想着法的来见见,更何况这位朱爷既来送年礼,想来也是庵中的大施主,智安不敢得罪也是有的。
陈氏把凤儿的手紧紧握住,要赶紧给女儿寻个好的婆家,嫁了出去,她得了安身之所,自己的心也可放下了。
雀儿见智安脸上的尴尬之色,笑着问道:“我见那朱爷是极讲理的人,怎么他那内弟又是这等人?”智安摇头:“可不是吗,说起这话就长。”
原来这朱爷讳敬祖,就住在近邻的庄子里,说起来,他的父亲,人都称他朱四哥的,和朱尚书还是一个曾祖下的堂兄弟。当年朱尚书落魄之时,朱四哥虽做些小生意,比朱尚书稍强一些,也强不到那里,偶有帮衬也帮不到多少。
等到朱尚书发了迹,朱四哥也是时运来了,连做几笔生意赚了些钱钞,买了地,盖了大房,那时人就改了口,称他为朱四老爷请了先生在家教朱爷读书,朱爷还算聪明,考中秀才之后,朱尚书回家祭坟,别的亲族都没理,只见了朱四老爷,又夸赞了朱爷几句,对这个侄子也有些青眼。
果然朱尚书回去之后的第二年,朱爷就考中举人,朱爷正踌躇满志,等着来年联捷,谁知朱四老爷太高兴了,酒喝多一失足摔了个中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就去了,临去之前,怕朱爷守丧,耽误了娶媳妇,强拖着病体给他办了婚事。
这秦氏是附近人家的,爹爹还是当年和朱四老爷一起做小生意的,连婚事都是指腹为婚,只是朱家发迹,秦家依旧落魄。秦父一来连殇数子,本以为这婚事已然作罢,谁知等到秦氏出生,朱家就派人来下定纳聘,这让秦父欢喜不已,故此秦氏比朱爷小了足足八岁。
过门之时,秦氏只刚刚十四岁,虽是穷家女儿,年纪也不大,也是克尽为妻之道,朱四太太待秦氏就如女儿一般。朱四老爷见这家人过的甚好,这才两眼一闭,放心登了极乐。
朱四老爷一去,秦父思念老友不止,不过一年也就去了,朱爷忙前忙后,尽了半子之责。丧事一完,朱四太太一来看重儿媳,二来见亲家带着个不到十岁的儿子,家计也艰难,三来两个寡妇,正好做伴守着,做主把秦母和那孩子都接了过来。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惜秦家儿子一来是秦父的老来子,当日在家就娇惯,二来朱四太太心疼他年少失父,对他看的像儿子一般,好吃好穿好玩,更是尽着他,倒让他养成个纨绔的脾气。
又嘴甜,秦氏偶尔训诫他,他早跑到朱四太太跟前撒娇,朱四太太倒嗔着儿媳不该管束这个弟弟,说他还小,等等就懂事了,秦母也是个爱儿子的,见朱四太太这样,更是乐的不管。
秦氏气的无法,也只得任由他去,朱爷守孝期满,连走了两遍京试,都是榜上无名。秦氏给他生的儿子此时也有三岁,朱爷见家事尽过得,索性把功名心淡了,只在家照管家业,侍奉老母。
谁知天不佑善人,这儿子四岁那年,得了天花,不过半月时候,就把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跑走了,朱爷是个男子,心里虽哀痛,还是想着,等日后还可再生。秦氏看这儿子,比颗宝珠还值钱,儿子死后,夜里哭泣,白日还要打点精神侍奉婆婆,照管家务,过不得三个月,就拖成了病,起不了床。
虽请医百般调治,也无半点效用,临死之时,除了挂念母亲,就是弟弟,含着两包泪,叮嘱朱爷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朱爷应了,秦氏这才闭了眼。
秦氏一死,这秦爷更是没了管束,这时已经十四岁,行为更是不成个体统,朱爷也想好好管束,不等说话,这秦爷就跪在那里喊姐姐,这一喊朱爷就心酸,自然管教不下去。
秦爷初还只挑好吃好穿,后来渐渐就去眠花宿柳。有几个帮闲的,说那些粉头没趣,那良家女子,才是有趣呢。这秦爷哪禁得起人的撩拨,自然又去寻,被几个帮闲的找了几个粉头装作良家女子引了几次,吃到甜头,胆子更是大了。
朱爷虽知道,没有好的法子,只得把他牢牢栓在自己身边,半步也不离身,朱四太太信佛好善,四时八节,总是要到各处庵里舍银子。秦爷竟瞅了这个空,跟着朱爷去送银子的时候,到处去瞧庵里有没年轻好看的尼姑。
也有几家庵的门没有那么紧,被他得了些甜头,这下秦爷更是高兴,以前说去庵中,只当是苦差,现在不等朱爷说,就一溜跟了来,朱四太太还当他也一心向佛,朱爷虽知道些影子,却无实证,也只得由他去,谁知今日就闹出这样风波。
说着智安合十叹道:“阿弥陀佛,这话本不该是我这出家人说的,只是朱大奶奶去了也有两年,朱爷一心只想着怎么管束这个内弟,竟是再没说的亲事,眼看着他也三十的人了,真不晓得,还要被秦爷搅到什么时候?”
雀儿明白了来龙去脉,凤儿此时虽没再哭,只是用手搅住帕子,智安说完,不免又安慰了凤儿几句,再三再四的保证,今日朱爷既知道了,那个秦爷定不会再来。
陈氏点头应了,智安前面还有事,往前面去,雀儿陪着陈氏又说几句,见日头渐渐下来,这来了已有半日工夫,也该回家去了,辞了母亲,上车回家。
一路只是在想,说起来,这朱爷还真合适,三十来岁,虽是继配,前面那房又没孩子,瞧他对死去的妻子情深意重,想来也不是什么薄情的人,堂上只有一个老母,至于那位秦舅爷?雀儿一笑,今日这几句话,说的极重,只怕朱爷回去就要管教他了,管教好了,也是一个帮手,只是这门亲事,自己这里打算好了,就不晓得那头如何,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然就能先结交,再探听。
一路思来想去,小冬早掀起帘子:“奶奶,到了。”原来已进到杜家二门口,雀儿下了车,接过奶娘怀里的孩子,这才往里面走。
刚走进门,前面就传来笑声,听起来是杜二太太,这样日子,她不在家里忙过年,又来这里做什么?雀儿心里思索,还是避到一边。送杜二太太出来的是朱愫,她已换下新嫁娘的浓妆,穿了家常的衣衫,见到雀儿,笑道:“大嫂回来了?”
雀儿还不及回答,一向把雀儿当不存在的杜二太太冷笑起来:“好大奶奶,真是好给人长脸,这出门才半日,就教训了别人不说,人还送了礼到我们门上,说是冲撞了大奶奶,我活了快四十年,还是头一次听说谁家的女眷,和外面的爷们有来往呢。”
委屈
说话时候,杜二太太眼看着雀儿,唇边的笑含有的讥讽和不屑,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朱愫眉头微微一皱,今日的事情,虽说有些不合体统,遇到这种事情,自然命人去叫外面的管家进来,再去请人来帮忙解开才是道理,哪有个谁家的奶奶就吩咐下人们动手的理。
可是那是紧要关头,若不这样做,到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朱愫的手捏住帕子,不停在心里想该怎么说,已经听到雀儿开口:“二婶这话说的蹊跷,什么叫和外面的爷们有来往?”杜二太太不知是计,又冷笑一声:“大奶奶,你这是做了亏心事,还在这里嘴硬?今日晚饭前,二侄媳的本家送年礼过来,指明了有一份是给大奶奶的,说冲撞了大奶奶,应当赔礼……”
雀儿已经打断了她的话:“既是冲撞了我,自然就是要来赔礼,难道我在外面见自家姐姐受了欺负,还要袖手旁观不成?”杜二太太没料到雀儿回这样说,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自然是要帮的,只是……”不等她说完,雀儿又笑着开口:“既是要办,紧急之时,自然就有紧急时候的法子,难道还要等寻到男的下人来,才把别人赶开,到那时,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杜二太太不由语塞,脸上的神色变的有些慌乱,还在心里想着怎么回答雀儿的话,雀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一双眼只瞧着杜二太太,一副向她请教的样子:“好二婶,你可要告诉我,日后若遇到这种火烧眉毛的事情,是不是要等下人来了才能把火扑了?”杜二太太顿时不光是语塞,还有些气恼,她方才一心只想着怎么说雀儿几句,全没想过要怎么做,在肚里搜索枯肠,想寻几句响亮话来说。
风开始吹起来,雀儿把杜琬的衣衫理一理,看她被裹的严严实实才道:“二婶,起风了,二婶还是回家去吧,省的着了凉不好。”杜二太太刚把两句刺她的话想起来,可是又被雀儿这轻描淡写的话给缩了回去,只得袖子一甩,气哼哼的往外走。
朱愫是奉了杜太太的命去送杜二太太的,见状忙跟了上去,经过雀儿身边的时候微微点头致意,虽说朱愫此时觉得雀儿做的对,可这对长辈伶牙俐齿,也不是规矩,可不刺两句,别说雀儿,连朱愫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雀儿抱着杜琬站在路边,目送着她们一行走过二门,这才继续前行,也不晓得那朱爷是怎么想的?平白无故的送份礼过来,看来还要先把今日的事回明婆婆,不然还是难以开交?想起方才杜二太太的嘴脸,也不晓得她在杜太太跟前又说了些什么?
见了杜太太,雀儿问安必,起身刚想说话,杜太太抱过杜琬,逗了几句,雀儿不好打扰,只得陪着她逗着杜琬,杜琬过了一会,就揉着眼睛想睡,杜太太吩咐奶娘抱她下去歇息。
雀儿又想开口时候,朱愫轻轻走了进来:“婆婆,媳妇已经把二婶送回去了。”杜太太嗯了一声,雀儿又停住,不等朱愫也要陪着说笑,杜太太挥手:“你们都辛苦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朱愫应声行礼退下,临走之时看一眼雀儿,想是要等她一起走,雀儿咬了咬唇:“娘,媳妇还有话要说。”杜太太按了按额头:“这火盆笼的也太大了,我脑子疼。”夏青立即吩咐外面伺候的婆子把火盆抬出去,冬瑞就把个手炉放到她手里。
杜太太的眼只看着手炉:“大奶奶,我说过我今儿脑仁疼,你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说着往后躺去,眼已经闭上。夏青已经带人把重新笼好的火盆抬进来,见她要躺下,忙和冬瑞往她身后放了两个大引枕,冬瑞拿着对美人拳给她轻轻捶着。
雀儿的眼黯了下来,只得行礼退下,等她走后,杜太太才睁开眼,微微叹了口气,夏青冬瑞是不敢开口问的,过不了一会吴妈走了进来,站在她面前垂手:“太太。”
杜太太睁开眼,夏青冬瑞带着其他丫鬟推了出去,吴妈拿起美人拳继续捶着:“太太,都打听清楚了,虽说做的不合些礼仪,可是那情急之中,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太又何必为了二太太的几句话,生什么闷气?”
杜太太叹气,这管家,光靠聪明劲是不行的,还要靠决断,要说这决断也有了,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太莽撞了些?吴妈伺候了她几乎一辈子,她的心事岂有不晓得的:“太太,依小的看,大奶奶虽说出身那样,但和二太太是不同的,况且她又是个大嫂,难道什么事都要反矮了二奶奶不成?况且这进了杜家的门,自然就要依了杜家的规矩,难道那边亲家,还会说什么不成?”
长幼有序,杜太太是明白这个的,可是朱愫,始终是自己姐姐亲手养大的孩子,和旁的人不一样。她没进门前,杜太太自然中意雀儿当家,但等到朱愫进门,瞧着她行动举止之间,有些姐姐的样子,杜太太不由得爱屋及乌之心,这人,一有了偏袒心,就难免失了决断。
见杜太太不说话,吴妈也没再劝,怎么说都是主人家的事,自己只能在旁边说两句,难道还能越过太太下了决心不成?
雀儿一路走着,渐渐有些委屈涌了上来,回到房中,遣掉了众人,自个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今日这事,自己并没做错,为什么连婆婆都不肯听自己的解释?杜二太太罢了,她本就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婆婆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明理的人,怎么也会不听呢?
雀儿觉得坐的不舒坦,索性到床上歪着,用手扯着帐子上挂着的穗子,要事事都靠了管家娘子们,那时日长了不就成了废人?况且如此紧急的事,管家们又是等在庵外的,等到他们寻了人进来,只怕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雀儿叹了几口气,哎,这做富家奶奶,虽说是吃穿不愁,什么都不要做,可是这大如天的规矩,礼法?朱愫没进门还好,只有自己一【奇】个也显不出来,现在她【书】进了门,样样都是合【网】乎体统规矩的,就显得自己粗鲁了。
可真要样样像她们样,行动没有半点错处的,自己又做不出来,况且那压了本性,做人还有什么意思?雀儿越想越觉得烦躁不安,站起身从茶桶里拿出茶壶,也不用茶杯,咕嘟嘟把茶一口喝完,觉得心里的火这才压了下去。把空茶壶扔在一边,继续坐在椅子上想起来。
杜桐走了进来,见茶壶放在这里,提起壶就倒茶,谁知里面空空的,哎呀一声:“这些下人是怎么了?”往外扬声叫道:“来人。”小冬挑起帘子进来:“大爷有什么吩咐?”
杜桐皱眉看向她:“这是怎么了?灯也不点,茶也不备,你们都在忙些什么?”明明自己出去前才把茶倒满,怎么现在又?不过大爷训话,也不敢驳的,上前接了茶壶出去。
杜桐还要说,雀儿已经支起身子:“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吩咐不掌灯的,茶也是被我喝光的。”青宁手里端着烛台进来,杜桐就手接过烛台,往妻子脸上一照,见她一脸的不高兴,难道说是在岳母那里受了点气?
刚要开口问,小冬也端着茶壶进来,杜桐吩咐她放下茶壶就让她们出去,坐在妻子身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难道说岳母给你气受?”雀儿听他这样问,就知道他还不晓得这件事情。
用手扯着他的衣襟:“娘怎会给我气受,是旁的事。”着把今日的在庵里的事合盘托出,杜桐的眉随着她的诉说越皱越近,伸手拉住她的手:“那登徒子,怎么这么可恶,那些婆子丫鬟也是,哪有等你发话才去动手的,这样的人,就是登时打死,也不为过。”
几句话说的雀儿的心暖融融的,她拉着杜桐的衣角晃啊晃,有些撒娇的问:“怎么,你不嫌我亲自出面,还和朱爷说了几句,丢了杜家的脸?”和朱爷说了几句?杜桐没料到还有这一层,不过旁边还有旁人,又没个可靠的人传话,总不能让朱杜两家结了冤仇吧?
论起来也是亲戚,朱愫嫁进来时,朱爷可还来送礼,朱家本家那边,朱尚书也只认他家,若不是自己妻子说几句,再让人传话,传错了这麻烦可就大了。
一想到此,杜桐笑着道:“都说了事有紧急,况且周围都还有人,又不是私相授受,你怕什么?”雀儿脸上露出笑容,接着又是一声叹:“可是娘不肯听我说的,况且我回来时,遇到二婶了,她还说了我几句,她是长辈,若在娘跟前说了什么,那是怎么描补都补不回来的。”
杜桐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你怕什么,二婶平日里就有些左性,越不让她说,她就越要说,索性不理她就是了,再说我娘这个人,最是明理的,她不肯听你说,就是已明白缘由,她心里有了主意,旁人纵说什么,也拗不回去。”
真的?雀儿的眼亮了,杜桐点一点她的鼻子:“自然是真的,论起我娘来,别说那些姐妹们,就是所见过的长辈们,也再没一个有她明理,分的清内外的。”雀儿脸上又露出甜甜笑意,杜桐升个懒腰:“怎么不见大姐儿,一日没见,还真有些想她。”
雀儿此时心里,只有欢喜,没有委屈,站起身拉了他起来:“换了鞋,我们去瞧瞧大姐儿,她睡着了,可别吵醒了她。”说着把一双布鞋拿出来,亲手给他换上,杜桐瞧着她低头毫不矫柔的动作,灶婢又如何?有这样一朵解语花,岂不胜过木头人?
心事
果然杜桐说的对,次日杜太太并没说一句什么,依旧如平时一样吩咐她们帮着打点什么东西。年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送年礼,要紧的各家,这项事情,刚进腊月就开始打点,到前日才算把东西预备齐,一份份送出去。
送到朱尚书府上的,是遣专人快马进京去的,除了杜家的年礼,还有朱愫的私敬和一封家书。朱家本家这里,朱尚书认的也就是朱四老爷这边,旁的朱家人虽也有遣人来送给朱愫年礼的,但除了朱四太太那里的,旁的都被杜太太寻法子退了回去。
雀儿见给朱四太太的回礼要比昨日朱家送来的丰厚了些,脸微微一红,照着单子一份一份打点好了。杜太太见两个媳妇在那里做事,心里思忖起来,一个聪明,一个稳重;一个遇事有决断,另一个做事滴水不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还真是难办,杜太太用手按了按头,朱愫已经瞧见了,忙倒杯茶过来:“婆婆是不是起的早了些?”杜太太接过茶嗯了声:“昨夜不大好睡。”听了这句,雀儿的脸不由又红起来,上前笑道:“刚忙完二叔的婚事,又要过年,一家的事都聚在娘身上,是要劳累些。”
说完雀儿又觉得,这话说的并不是像自己平时说出的话,咬了下唇,难道说姐姐说的那句话被自己放在了心里?一个出身名门的妯娌,自然会得到婆婆的疼爱,而离开陈氏的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把孺慕之情移到婆婆身上?见不得新人来分了婆婆的疼爱?
雀儿把唇放开,这样不行,怎能这样想?不骄不妒,才是做人的本心,若事事想着出头,想着去争,那不是和杜二太太一样?杜二太太要搬离这里,和她的哥哥进京的事,虽大家都没说,只是除杜二太太以外,个个都明白,这嫁出的妹妹始终不是自家的人,到时范大老爷会不会管还是另一回事,而离了哥嫂管束的杜二老爷,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杜太太的眼瞧着雀儿,见她一会咬着下唇,一会又松开,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化,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孩子,还从不晓得,有些心事是不能露出来的。她把茶碗放下,笑着对雀儿道:“你说的是,这一年来,我觉得精神越发短了,况且他们都成家了,等翻过年,再给老四说了亲,办了婚事,那时我就没什么事,该含饴弄孙了。”
这是头一次杜太太在她们两个跟前说起这些,朱愫的心不由抽了一下,当日许给杜家,用朱夫人的话就是,杜家虽说不如原先了,可还是富家,家风又严,没有那些纳妾的事情,杜棣又是老二,这也省了许多当家的事情,做女儿的,生在富家,嫁到富家,没有那些烦杂的家事扰了,这辈子顺顺当当的过,也就罢了。
朱愫当日明白这是朱夫人待自己的好,眼里也曾见过两个姐姐出嫁后的情形,大姐嫁到相府,嫁出四年,虽生下一子一女,夫妻之间也算恩爱,只是也要为姐夫在房中预备两个人,以备自己不便时候,伺候姐夫。
相府少奶奶归宁的排场也算不小,大姐也常笑着对母亲说,在婆家婆婆疼爱,妯娌们就和姐妹一样。可是备不住有嘴快的下人说出来,亲家太太虽说面上做的是一碗水端平,只是终究心里还是分个亲疏,对大姐夫妻不过就是面子情。
妯娌们又不少,自然有那么一两个轻狂人,仗了自己出身,在婆婆跟前又多加些甜言蜜语,哄的婆婆一心只把她当宝,看不起这旁的妯娌们也是有的。大姐日日周旋在丈夫,婆母,妯娌之中,还有自己房里的下人多了,嘴杂的也不少,只觉得她眉间眼梢,常带了疲累之色,哪有当日在闺中的娇美?
二姐嫁的是扬州知府的族弟,自身的功名虽只是举人,可是京中有了数家商铺,京外又有几个庄子,公婆已丧,二姐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下面不过一个小姑,还要仰仗着哥嫂过活,那日子过的,可比大姐快活多了。
嫁过去不到两年,虽只得了一个女儿,可没有人敢在二姐跟前说句让二姐夫纳妾的话,只说年纪小,先花后果也是常事。归宁时候,虽没有大姐气派,只是那出手大方,对低下人的约束,就和大姐不同,饶如此,二姐还常嚷着在家料理家事太累,巴不得回娘家多待几日好好歇歇。
或者就是如此,母亲才把自己许给杜家吧?可是难道说自己就要在大嫂下面过一世吗?虽说长幼有序,也有量才是用,朱愫的手握住丝帕,不该这样想,长辈面前承色,对长嫂恭敬,这才是做弟妇该做的,若事事强出头,只会被那些有心人利用了去。
就像自己的姨娘,以为自己被嫡母养在身边,就多了些面子,常在那蝎蝎螫螫的,一次两次还好,多了,谁把她当真了?想起刘三妈说的话,朱愫捏丝帕的力气更大些,就不该让她跟着来,等过了年,寻个什么缘由打发了去才是。
雀儿只是笑着问:“娘,已在寻四婶了?”杜太太点头:“过了年,他也十五了,你二婶家的老三都订亲了,说起来,虽说是小了一岁,论起月份,只有七个月,都是我疏忽了。”说着杜太太摇头:“哎,等各自成了家,我就真老了。”
朱愫把心事转了回来,笑着道:“婆婆还不到四十,哪里能称老?况且心事缜密,当家这么多年全无所失,媳妇的十个都比不上婆婆的一根小指头。”
这番话只是让杜太太嗯了一声,看着朱愫道:“二奶奶这话说的,让我不好意思起来。”说着微微叹息:“老了就是老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吴妈走了进来,小声的道:“太太,那家……”雀儿忙拉一把朱愫,和她一起出来。朱愫只觉得自己刚才的马屁简直是拍到马蹄子上,心里不由有些懊恼。大姐还说,这婆婆和娘是不一样的,要多在她面前说些好听的,暖着她的心,讨她的喜欢。不然她来个不理你,从不让你在跟前伺候,那日子可不好过。谁知才刚学就被打回来了,是大姐说的不对还是旁的什么?
来到外面,雀儿坐下,见朱愫扯着丝帕,脸上有些懊恼之色,想起方才她说的话,笑着道:“二婶,婆婆有些严肃,有些话她是不爱听的。”朱愫再受了那么多年的教养,内里底子依旧是个十五的少女,见雀儿说这话,就像小孩子做错事被抓一样,冲口一个我字出口,就再没说话。
身后已经传来杜桦的笑声:“大嫂二嫂,你们在说什么呢?”雀儿朱愫双双转身,不止杜桦,杜杉杜杨也在那里,看见雀儿,杜杨已经抬头笑了,她正在换牙,一讲话就漏风:“大嫂,方才大姐姐领我们去瞧了小侄女,她还在睡觉,大嫂,她什么时候才会不睡觉起来陪我们玩。”
杜杉想是回去之后,被杜三太太管教严格,比原先规矩许多,拉一把杜杨:“大姐儿还小呢,还不到五个月,等要能陪你玩,只怕还要一年,再说,你连礼都不和二嫂见一个,羞还是不羞?”
杜杨被姐姐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扭着小手指头不说话,朱愫上前拉住她:“二妹妹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大面上的礼没错就成了,这私下也讲这些,不累的慌?”
杜杨歪着头打量着朱愫,除了当日见礼时候见过朱愫,还没好好瞧过呢,杜杉又拉一把她:“你也不小了,该学规矩了。”杜杉嘻嘻一笑:“二姐,二嫂今天的打扮,比那日好看多了。”
童言可爱,众人不由都笑起来,是女子就没有不喜欢别人赞自己容貌的,朱愫低头一笑,杜杨伸手拉着雀儿的手:“大嫂,二嫂比你好看多了。”这个三妹,杜杉刚想去捂她的嘴,朱愫的喜悦顿时变成尴尬。
雀儿已经蹲下身子给杜杉拉着衣衫:“三妹,是不是见了漂亮二嫂,就不理大嫂了?”杜杉早扑到她怀里:“不是,怎么会不理大嫂呢?”见雀儿轻轻化掉这话,朱愫不由叹了口气,一有了得失心,就好像不是自己了。
和小姑们说笑一回,依旧进到房里陪着杜太太说笑,虽说是说笑,其实说的是杜杉杜杨,陪笑的是雀儿妯娌。杜太太依旧是坐在上面,偶尔露出一个笑容,纯是看她们玩耍罢了。
用过午饭,冬日天短,虽不歇午觉了,杜太太还是打发两个媳妇回房,让她们各自去歇息。朱愫回到房里,脱斗篷,解帽子,端着茶坐在熏笼面前半闭着眼,能像这样歇息一会,杜太太怎么说媳妇都是个好婆婆。
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响起,朱愫不由皱眉,不是说了不许她们打扰吗?怎么又有人进来了?刘三妈的声音响起:“姑娘,这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呢?”
什么机会?朱愫看着刘三妈,刘三妈蹲下身子:“姑娘,我听的说,太太预备给四爷挑媳妇,等娶了四奶奶,太太就不想管事了,姑娘,这可是好机会。”
朱愫坐正身子,看着刘三妈的眼有丝疑惑,这话杜太太上午方说过,怎么她就知道了?刘三妈忽略掉朱愫的神情,小声的道:“姑娘,姨奶奶一世只有你这个,还不是盼着你嫁到好处,虽说不能像大姑娘一样嫁到相府,可也不能弱了二姑娘不是,等把家掌了,再催着姑爷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到时姨奶奶脸上也欢喜欢喜。”
刘三妈想到好处,自己不由笑起来,冷不丁朱愫开口:“刘妈妈,我倒想知道,这做下人的打听主人家的事,是谁教你的?”
教训
刘三妈不防朱愫问自己这个,眼睛眨巴了几下:“让姨奶奶欢喜,自然是姨奶奶教的。”朱愫一笑:“说太太那几句。”刘三妈看着朱愫的眼,她的眼里很平静,定是姑娘也想知道,这怎么在太太屋里安插眼线,姑娘果然开窍了,凑近一些:“姑娘你不知道吧,刚来我就和太太屋里一个小丫头说好了,有什么话,先来告诉我。”
朱愫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说出的话已经冷成冰:“刘妈妈,在太太屋里放眼线,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朱愫的突然变脸让刘三妈有些不知所措:“姑娘,我这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朱愫冷笑一声:“今日为了我好,自然安插人打听别人的事,明儿我若要得罪了你,自然你也要捏住我的把柄到处去说,其心可诛。”刘三妈扑通一声跪下叫起屈来:“姑娘,这都是姨奶奶说的,她……”不等说完,朱愫已经拍了桌子站起来:“你胡说些什么,姨娘历来对母亲十分尊重,哪会做这些事情,定是你这奴才自己想出来的,到时捏住我的把柄,再撺掇着我掌家,自然是什么都由着你,你打量我是傻子吗?”
说到后面,朱愫的声音已经极高,在外面檐下等候的晓倩她们听到里面的动静,忙进来伺候,见刘三妈面红耳赤跪在地上,朱愫虽坐着,脸色也不好看,还当是刘三妈说什么话冲撞了她。
晓倩忙上前道:“姑娘,刘妈妈是从京里跟过来的老人,有什么话,姑娘好生说,别气坏了身子。”朱愫板着脸不说话,也不看晓倩,晓倩伺候她这十来年,还从没见她这样过,不由看一眼跪着的刘三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晓环见晓倩说话后朱愫依旧如此,一眼稍见桌上的茶杯撩在那里,里面的茶一口没动,忙拿起新茶杯给朱愫另倒一碗茶:“姑娘,先喝口茶。”
朱愫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茶,晓环已经对刘三妈道:“刘妈妈,姑娘脸软,又还是新新的媳妇,你有什么话,就该和软着说呢,惹姑娘生这么大场气,姑娘气坏了身子,谁都赔不上。”
刘三妈在朱家时候,虽只是姨娘身边的人,朱愫得朱夫人的喜欢,朱夫人是个宽厚体下的,朱愫生母在朱夫人跟前也有几分脸面,带的刘三妈在下人中间,也是有脸的。
方才被朱愫大声说了几句,已觉得几辈子的脸都丢了,哪禁的起晓环再来这么几句,嘴里嘟囔道:“我也不过是为姑娘好,姑娘不肯听也就罢了,此时还说起我来,姑娘若不喜欢我,何不把我送回京里?”
刘三妈这话带有要挟,晓倩给朱愫捶着肩,听到刘三妈这样的话,眉头不由皱一皱,朱愫已经开口:“你既嫌伺候我跌了你的身份,我这就去回太太,说你念着京中,遣人送你回去。”说着就起身。
刘三妈没料到朱愫竟应了,本来这话不过要挟她的,这把陪房遣回去,打的可不光是自己的脸,还有朱愫的脸,刘三妈这才料定朱愫不会应说出这话,见朱愫要去回太太。
想了又想,总不能被遣回去丢了差使,急的上前拉住她的裙子:“姑娘,小的不过是说几句气话,伺候姑娘,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敢说跌了身份的话?”朱愫连眼角都不稍她:“那你是不回去了?”
刘三妈僵在那里,这话自己说出口的,还是要自己把这话收回去,伸手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全是这张烂嘴,说的什么话?”
说完转向朱愫能看到的那方,只是抓着她的裙子哀哀哭泣:“姑娘,你念在小的年老,又伺候了姨奶奶一辈子,求姑娘了。”
朱愫只凭着她抓住裙子,一直看着外面,晓倩晓环明白定是有些她们不知道的事,哪敢上前求情,都低头垂手而立。
过了许久,朱愫才低头看了眼刘三妈,她此时脸上满是眼泪,再晚一些,只怕连鼻涕都出来,朱愫哼一声:“起来吧,日后可要明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刘三妈羞中带惭的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
朱愫回头瞧着自己那几个丫头,晓倩晓环已经齐声道:“姑娘说的是,奴婢们随着做就是。”朱愫的神色还是没有变化,背着自己在太太屋里安插眼线,这样的事,哪能容的?不过是因了刘三妈是陪房老家人,自己又是初嫁到杜家来,若按了母亲的教导,这样的人就该撵的远远的才是。
母亲?朱愫把握紧的手松开,虽叫着母亲,也知道谁才是亲娘,平日还是有些嫌雀儿礼数不周,对着杜太太声声唤娘,此时倒有些羡慕起来。
晓倩见刘三妈站起来,这才上前扶住朱愫重新坐下:“姑娘再歇一会,太太那边想还没什么事?”晓环已经把茶端上来,朱愫看一眼刘三妈,刘三妈讪讪站在那里站了一会,也就出去了。
朱愫这才舒一口气,姨娘啊姨娘,到底该怎么说你?
过年总要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今年比起去年,人口多了不少,除了朱愫和大姐儿,还有杜三老爷的那对儿子,两个妾也被杜三太太带来席上,虽说只能伺候,也是莫大的脸面。
男在外女在内,长辈们一席,姑娘们另设一席,大姐儿和杜三老爷的那对儿子年纪还小,不过就是被雀儿和杜三太太抱着坐了一会就让奶娘抱下去。
杜三太太瞧着姑娘们的那席,见杜杉一举一动都没有原先稚气,斟满一杯酒双手送到杜太太跟前:“大嫂本就辛苦,我还把杉儿她们送来给大嫂教导,添了大嫂的辛苦,这杯酒就当做弟妹的谢大嫂了。”
杜太太接过,笑道:“这些事也是我应当的,怎能说什么辛苦?”杜二太太瞧着杜太太把酒饮下,突然笑道:“大嫂能教导侄女,可惜不能教导兄弟,倒是件憾事。”杜太太唇边的笑容一僵。
当日虽说酒席也摆了,杜二老爷夫妇看起来也是重归于好,欢欢喜喜的回家去了。可毕竟是死了人,又吵闹了那么大一场,那裂缝是怎么都在的,先是按了妾室的规矩办了丧事,棺材和装裹都是上好的,虽没葬在杜家祖坟,那坟地就在祖坟边上,四时祭祀也是极方便的。
这口气杜二太太也就忍了,人已死了,再争什么也没用,谁知丧事刚完,杜二老爷就搬到了书房,说是要按礼,给她守一年的丧。这下杜二太太怎能再忍的住,只听说过丈夫给妻子守丧,哪听过死个妾还要守起丧来,再说自己还没死,杜二老爷就按死了妻子的规制服丧,这不是给自己触霉头吗?
怎肯让杜二老爷搬去书房?只是在那里敲桌打凳骂个不休,杜二老爷是任她骂,依旧要穿了丧服住去书房。杜二太太紧紧拉住不放,下人们又不敢劝,只得去禀告杜老爷夫妇。杜老爷听了这话,倒怔了怔,没料到自己兄弟对那个丫头也有几分真心,只是嫡妻尚在,哪有个再用给妻服丧的道理,只拿这个话去劝他。
杜二老爷哥哥也来劝他,索性把铺盖一扔:“罢,既不让我去住书房,我此后再不沾这个人就是。”这话说的声音不小,传到房里,杜二太太这口气更是非同小可,冲出来拉着杜二老爷的衣衫就道:“我还没死,你就要依丧妻的礼制服丧,有本事,你休了我。”说着又大哭起来。
杜太太出来扶住,杜二太太俯在杜太太怀里哭个不停,杜二老爷只是冷眼瞧着妻子:“你把香儿弄死,这口气我也就忍了,此时不过就是略尽一点心意,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自过三十之后,二老爷房中的事越发稀少,初还以为是二老爷年纪大了,没了兴头也是有的,谁知他摸上丫鬟不说,现在竟要为那个丫鬟服丧,隔绝了自己,传出去,自己的脸又搁到哪里?
杜二太太此时越想越委屈,杜老爷示意杜太太先把杜二太太劝回房里,自己在这里劝二老爷:“二弟,你要略尽点心也属平常,只是我家也是有家声的,做的太过,传出去不好听,你要尽,”
杜老爷压低声音:“何必做的这么明白,把话柄丢给别人?”这几句话说的杜二老爷点头:“大哥的教诲我明白了,我再不说搬去书房的话了。”杜老爷叹气,这个弟弟,和二弟妹那么十几年了,怎么还不明白呢?
这事虽这样了了,杜二老爷没再去书房,平常穿的不过就是素服,但杜二老爷日后就一直睡在原来伺候的人睡的一张小床上,那张大床,再没睡过。
杜二太太虽不忿,也明白这种事情,再吵再闹也没有用,也只得就这么磕磕碰碰的过。此时杜太太听的二太太这话,心头不由大怒,只是面上微笑着道:“二婶喝醉了。”说着唤雀儿:“给你二婶打碗鸡皮酸笋汤来。”
雀儿答应着打好一碗端到二太太跟前:“二婶,喝口汤醒醒酒。”杜二太太睁着朦胧醉眼,见雀儿笑盈盈的,心里不知怎么又不好受起来,不去接雀儿的汤,只扳着杜太太的肩笑道:“大嫂好小气,难道我只喝得大奶奶打的汤,喝不得二奶奶打的汤不成?”
杜太太心里更恼,她此时是个醉人,又不好伸手把她推开,只得用眼示意朱愫打碗汤过来,朱愫心里对二太太更恼,又怕雀儿不好受。打汤的时候看了眼雀儿,见雀儿正侧着头和杜三太太说话,面上并看不出来,把打好的汤规矩放在二太太跟前。
杜二太太用勺舀了汤入口,含笑对朱愫:“二奶奶这才是大家做派。”
比较
朱愫的手抖了下,这样明显的话,听在旁人耳里会怎样,特别是大嫂?她看眼雀儿,雀儿还是和原先一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等着吩咐,姑娘们那桌没受什么影响,朱愫的心略定一定。
杜太太已经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回头吩咐丫鬟:“二太太今日喝的着实有些多了,瞧来这汤也醒不了,你们把她扶回去吧。”丫鬟答应着就要上前搀扶。
杜二太太把手一挥,止住丫鬟们,手就拉住杜太太的胳膊:“大嫂以为,是我真的醉了吗?”杜太太低头看着二太太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眼里一片沉静,此时别说杜三太太她们,连姑娘们都停止了吃喝,纷纷站起往这边走来。
杜二太太心里,顿时有无尽的委屈涌上来,为什么总是这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入门十几年,还是得不到杜家人的好眼色?杜二太太的手从杜太太的胳膊那里放开,丫鬟们忙上前扶住她,杜二太太起身,但还是瞧着杜太太:“大嫂,我糊涂,你明白,我倒想瞧瞧你们这些明白人究竟能明白到几时?”
这话无头无脑,不明不白,连杜三太太都站起来走到杜二太太跟前:“二嫂,你醉了,还是先下去歇着吧,二哥那里的事,我们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只是有火也没有往大嫂身上发的道理?”
杜二太太伸手就把杜三太太推个趔趄,亏得她身后的妾上前紧紧扶住,不然就要跌了下去,杜太太还是坐在那里没动,看着站成一排的众人:“都起来做什么,继续吃喝,二太太这里自然有丫鬟们伺候。”
雀儿听了这话,和朱愫两人把姑娘们重新安排坐下,杜三太太也在妾的服侍下坐下去,杜二太太见依旧这样,用手抓了抓胸前的衣服,杜太太看着她:“二太太醉了,扶下去吧,这过了年,就该预备三侄子定亲了,二婶可要保重身子。”
丫鬟们手上都捏了一把汗,生怕杜二太太又发脾气,杜二太太只是抬眼看了席上的人,杜太太沉静,杜三太太温和,那三个侄女看起来也是乖巧无比。
雀儿朱愫恭敬,杜三家的两个妾恭敬,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是不出一声,怎么瞧都是和乐的一家,或者自己才是不该进来的那个人,杜二太太哈哈一笑,丫鬟们几乎是连推带扶的把她搀出去。
她虽则走了,可这席上远没有方才那么和乐,见杜太太喝完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杜三太太从没见过她如此,忙道:“二嫂平时说话就是如此,大嫂是明白的,今日怎么又?”
杜太太端起酒杯一笑:“为她?”说完对朱愫和雀儿:“你们俩也坐下,这都没外人,还还规矩做什么?今日过年,大家痛快饮一夜才是。”雀儿和朱愫对看一眼,行礼入席。
杜太太端着杯子对杜三太太道:“三婶,妯娌这么多年,从没听你说句重话,敬你。”慌的杜三太太忙站起身来把酒杯牢牢握住:“大嫂说什么话,我短于才干,分家之后还全靠大哥大嫂扶持,不然这日子只怕更是过的不如人。”
杜太太一笑:“有自知之明固然是好,只是三婶你也太谦了。”杜三太太低头一笑,她们妯娌们在说些原先的话,朱愫是个心事极密的人,总觉得这些是说给自己听的,微微看了雀儿一眼,见雀儿只是低头在吃着东西,似乎并不在意。
朱愫收回眼神,自己自认识人甚清,可是对雀儿,总是有些拿不准。原先没进门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姨父下庄收租的时候,遇到强盗,凶悍异常,威胁庄上的仆人不许号喝,姨父眼看就要命丧刀下时候,是当时还是灶房烧火丫头的大嫂爬到柴火堆那里,点燃柴火示警,姨父这才得了命。
当日母亲说完还叹,姨父做的实在太过了,要报恩,给些银子,再不成收为义女,好好的打发嫁出去也好,怎么就把她许配给了大姨表兄,还当夜就成礼。母亲的话想来就是婆婆的意思,当时自己还以为,既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定是不懂什么礼仪,粗鲁的很。
这样的妯娌是不是太难相处?毕竟贫儿乍富的人太多了,朱愫当日是怀着有些忐忑的心进了杜家的。初见时的讶异,再到现在,短短的十多天,朱愫觉得雀儿的表现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想象。
可是和这样的人怎么相处,朱愫还是有些不明白,毕竟,以前自己遇到的不过就是些大家闺秀,要不就是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再刁蛮的大家闺秀出门在外,也是规规矩矩,不敢失了礼数。
而在雀儿不失礼数的表现下面,朱愫总是觉得含着把火,好像什么时候就会点燃,就像那日在庵中一样,出面喝止住,然后还教训了四伯家的大哥,明明这样的举动是不合常理的,可是为什么自己还会怀着一丝赞赏,甚至还有些向往。
杜太太看一眼她们,笑着道:“你们小妯娌也喝一杯,二奶奶,你初进杜家,需不要拘谨才是。”朱愫忙站起身笑道:“婆婆慈爱,体贴做媳妇的,哪有拘谨呢?”雀儿已经起身斟好两杯酒,把一杯送到朱愫跟前:“我敬二婶一杯。”
朱愫急忙接过:“大嫂进门时日长,凡事还当多点拨点拨我,怎敢受大嫂的敬?”见她们两亲亲热热,杜三太太笑着对杜太太:“大嫂,你有了这么一对好媳妇,真是有福气。”杜太太嗯了一声:“不知道老四家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三太太想是多喝了一杯,手上的筷子都有些捏的不稳,哐啷掉了一根筷子,丫鬟上前换了双新的,杜三太太索性不吃:“大嫂的眼光,还能挑出什么不好的人不成,再差,也不会有……”说着杜三太太一笑:“我今日可是吃多了酒,说起胡话来。”
雀儿微微叹气,瞧杜二太太的做派,也不晓得平日做了些什么,才惹得家里人人生厌?杜太太是大嫂,她饶让着三分还这么张狂,三太太是弟妇,那暗气只怕受的就更多了,只是这是长辈们的事,也不好多口。
像是察觉到朱愫在看自己,雀儿抬头一笑,大家出身的妯娌,就算看不起人,面上也不会露出来的,至于那些争抢,谁掌家这种事情,何苦放在心上?
过完年,杜二太太又忙着操办儿子定亲的事情,王家虽有些不满杜二老爷家要举家上京,可是这婚事已经说定,况且离京又不远,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悔婚?
定亲的事情还是办的热热闹闹的,这边送去下定的物件,杜二老爷带着杜栋前去王家,杜二太太在家里招待女客们。 杜太太带着雀儿朱愫前去帮忙,朱愫还是新媳妇,这头一遭见了家里那些比较远的亲戚们,一个个都夸朱愫温和文静,一看就是大家子出身的姑娘,那好听的话说的连一向稳重的朱愫脸都微微红了起来。
杜太太虽然照例还是要说几句谦逊的话,但面上的喜欢还是遮不住的,有些人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眼就瞧着雀儿,瞧瞧,这才是大家子出来的媳妇该受的,岂是你这样灶婢出身的女子能明白的?
雀儿还是声色不动的站在杜太太身后,看着有几个人脸上露出的神色,心里只觉好笑,这样的话,换个人定觉得十分难受,可是当年随着爹娘过活的时候,也曾有些人来说些怪话,那些人说的话可比这些露骨疼痛的多了,有什么可难受的?
杜太太面上和那些人在应酬,心下在打量自己这两个儿媳妇,见朱愫不燥不骄,笑得谦和,雀儿神色不动,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妥,不由叹口气,这两孩子,都是好的,怎么选才是?
杜太太在思量,打量完杜家新媳妇的人开始说些别的话,不过就是这家的媳妇有些不孝顺,那家的女儿听说甚好,可惜命薄,嫁过去才几个月就死了丈夫,现在婆媳一双寡妇度日。
有人笑着说:“人的命可是说不清的,就像那宁家的大姑娘。”宁家大姑娘?被送进知府衙门那个?这话立时让席上的人都瞧向说话的那个。说话的那个咳嗽一声:“虽说宁家明面上说的,他家的大姑娘已经死了,内里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
见众人点头,这人这才得意的一撇嘴:“说起来,宁家也真不要脸,过年前,还真让知府的一个妾在席上认宁太太为义母。”这短短的一句话顿时让席上都沸腾了,有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太太先是念了声佛,接着才道:“宁太太也着实不能管住儿子,这样的事,也亏的她做的出来。”
有人立即附和:“三姑婆说的是,宁太太不光不能管住儿子,当日连妾都管束不住,要照了那楚姨娘平时的做派,就该牢牢栓在自己身边,只赏她一口饭吃,竟放她出府,和她儿子们一起过了,真是从古到今没听过的奇闻。”
说话时候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今日来赴宴的,自然都是正室,除杜家外,没妾室的还真没几家,听了这话,连连附和。不过也有人不免为宁太太说两句话,只是那话怎么听怎么怪:“宁太太为人宽厚,这些事做不出来也是不稀奇的。”
宽厚?有人立即跟上:“什么宽厚,她不过是自己无能,管不住妾,管不住儿子,不晓得她的晚景怎样呢?”杜太太不爱听这些,插话道:“方才你们说谁家的女儿才十三,正要寻亲,我家老四也在寻媳妇,照这年纪看,倒是恰好的。”
闲话
这话一出口,大家顿时忘了再说宁家的事情,有人在想刚才是谁说的,另一桌坐着的一位年轻些的太太站起身,笑着道:“要说年纪,我娘家侄女,今年也十三了,要论起容貌品性,也不是我护着自家人,确是没什么可挑的。”这人的话音刚落,有个富态的太太急忙咽下口中的一口鸡汤慌忙开口:“林太太,你家那侄女,虽说年纪合适,可是谁不晓得你那侄女是庶出,她那亲娘,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仗了你哥哥宠她,把个旁人只不放在眼里,容貌罢了,说到品性,你也好意思?”
说话的时候,那眼一直瞧着林太太,说完了还用眼剜一眼她,落后鼻子里哼出一声。杜太太看一眼朱愫,已经笑道:“什么嫡庶,也只有那些轻狂人才挑这个,只要姑娘好,谁生的也没什么。”
那位富态的太太脸红一红,接着就讪笑道:“杜太太说的是,这挑媳妇,品性最是要紧。”说话时候还看着林太太,林太太已经又羞又气,有些话只能意会,千万不能说出来,她狠狠的瞪了这位富态的柳太太一眼,死胖子,活该你丈夫只宠爱那些年轻貌美的妾,脸上还带着笑道:“柳太太说的是,我心急,只想着自家侄女的事,倒忘了这做亲家,要紧的是旁的。”
说着笑的更亲热些:“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入了杜太太的法眼?”杜太太只淡淡一笑,雀儿见她如此,笑着上前对林太太:“林太太,想是嫌我们招呼不周,只管站着,还请回席坐着多喝几杯。”
嘴里在说,手已经把她扶了回去,见她回到席上,同席的其他几位太太奶奶看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稍现即逝嘲讽的笑,林太太更加气,只是不好发作,还要硬撑着应酬。
吃饱喝足,残席收了,送上茶水点心大家坐在这里闲话消食。讲起闲话来,柳太太可是一马当先的,她笑着道:“谁都知道宁太太收的那个义女是什么人,可笑的紧,若是有气性的,当时就该一头碰死才是,这宁姑娘,真真和她亲娘是一样的,不哭不闹不说,还巧言媚上,只哄得知府老爷只听她一个人的。”
说着就笑起来:“虽则杜太太方才说了,只有轻狂人才挑嫡庶,可照我的一个愚见,这庶出的,大抵亲娘的出身不好,多为下流婢妾之流,这种子摆在这里,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让朱愫听的尴尬,出言驳的话也不是她的教养所能做的,雀儿从托盘上拿起一盘瓜子放到桌上,换下那快吃完的那盘瓜子笑着道:“柳太太这话说的,也是一个意思,只是若照了柳太太这说的,凡是庶出,一概就是不好的,那岂不误尽了天下庶出的女儿?”
这话让柳太太怔在那里,席上也有太太奶奶们是庶出的,方才只是不好驳这话,听了雀儿的话,自然有人笑道:“大奶奶这话说的是。”雀儿又微微一笑:“实在还是照了婆婆的话,不管庶出嫡出,都寻问了品性,这样不就好了?”说完雀儿拿起壶给她倒了浅浅半杯茶,双手递到她跟前:“柳太太,你说是吗?”
柳太太有些呆的接过茶,喝了下去才笑着对杜太太道:“杜太太好福气。”杜太太满心欢喜,只是不露出来。朱愫心里对雀儿升起一丝感激,这嫡庶之别,计较的人家还是计较的,纵然出身尚书府,这庶出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比不上嫡出也是有的,难得雀儿不在一边瞧笑话,还出言相助。
主人家既如此,也有人想起朱愫就是庶出小姐,自然再没没眼色的人再提起这嫡庶之别,说够了闲话,告辞之时,也算是宾主尽欢。
送走了客人,杜太太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这里自然有这边的人收拾,杜二太太笑嘻嘻的迎上来:“大嫂再坐着叙会话。”杜太太微一摆手:“罢了,我们之间,还这么客套做什么?”
杜二太太也没强留,送她到门外,见两个儿媳妇伺候的妥帖,不由笑道:“大嫂真是好福气,二奶奶是个孝顺人。”杜太太此时也不想再和她论什么,只是笑道:“福气是自己修来的,二婶比我聪明,想明白了,福气自然是更好的。”
杜二太太也不知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是一笑。杜家虽然分家,只是各院而居,大门都用的是同一个。从杜二老爷那边回到自己家里,不过是走过一条窄的甬道,然后再拐一个弯,青石板路的尽头就是杜家门口,连车都不需用,走不过一会就到了。
杜太太不爱说话,这一路上自然是鸦雀不闻的,快要走到杜太太房中的时候雀儿才听到杜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就听见杜太太笑道:“今年的春倒来的早,还没出正月呢,这梨树就开始打苞了。”
众人顺着她的话一瞧,这梨树果然开始打着苞,朱愫瞧一眼,笑着道:“虽说没出正月,去年是双春,要按时令算起来,和往年二月底差不多,这梨树开花开的早也不稀奇。”杜太太听了她的话,微微侧头笑道:“你说的是。”
见她笑了,丫鬟婆子们自然要凑趣说些这梨树今年既然花开的早,想来梨子结的也早,也算热闹的进了房,雀儿见杜太太虽然说笑,脸上眼里却有难掩的疲惫之色,这当家是累人的活啊。
杜二太太定好了儿媳妇,择定二月初六举家上京,先前已经派人去京里瞧房子,亲戚们知道他们要远行,也要送一杯践行酒,直到了二月初五,才算有空和妯娌们聚聚。
或许是全遂了自己的心事,杜二太太说话没有平日那么刻薄,对着雀儿也有了个笑模样,一个劲的在那埋怨京里的东西贵:“大嫂你不晓得,前日我哥哥派人来说,寻了一处房子,才两进三间的,就要二百二十两银子。”
杜太太皱皱眉:“二百二十两银子买这样一件,也不算贵。”杜二太太拿手帕掩住口:“大嫂你说笑话呢,这二百二十两不过是一年的租钱。”
吓,杜太太这当家的人,顿时被吓的瞪大了眼睛,杜二太太更得意了:“那房子,是在京里前门大街上,那里一根稻草,都能变黄金呢,我哥哥寻了许久才寻到,还是托了人才让出来的,他还说,原本那家是要二百六十两的,只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这才少了四十两银子。”
朱愫虽从小生长京里,却不晓得外面的行情,只是闷闷的听着,雀儿对这做生意的事情是不明白的,只是若按了这样算,一年租钱就要二百二十两,再加上置办家伙,请伙计,日用开销,不算旁的,这些一年差不多也要上千的银子。
若按了平时,杜二老爷家还是能拿的出来的,二太太的嫁妆丰厚,当年分家虽是平均分派,最赚钱的两家铺子是分到二房的,听杜太太偶尔提过,那两家铺子,一年也有个两千银子的进项。可是这是举家上京,杜二太太又不放心把铺子交到杜老爷他们手里代管,这铺子就顶了出去。
虽带了一大笔钱财进京,若生意不好时节,这死水哪禁得住几瓢舀?雀儿想到这里,微微皱眉,不过这话说出来,只怕杜二太太反会觉得别人触她霉头。
杜太太也想到这层,心里那层忧虑没减,只是又添了些,二房这里,算上带去的银钱也有两万余两,可是京城那花花地面,哪是这种小地方可比的?在这地方算是极大一笔钱财的,若到了京中,只怕用不了四五年就……
再说还有两个侄子的婚事,桩桩件件,都是要钱的,只恨自家的现银子不够,不然那两家铺子顶一家下来也好,也算是给杜二老爷留个退步。
杜太太如此,杜老爷就更忧虑了,他算这些,比杜太太算的就更多了,看着席上喝的畅快的弟弟,他却滴酒未沾,只是叹气。杜二老爷反过来安慰他:“大哥,你不消挂心的,这里的事情我早盘算好了。”
杜老爷的忧虑没减半分:“二弟,京城米珠薪桂,居大不易,你这次又是举家携资上京,虽依着你的舅兄,只是人心隔肚皮,二弟妹又这样,为兄的不忧虑就不是人了。”
杜二老爷把酒杯放到他跟前:“大哥,这些日子,我想的通透,她要算计,就让她算计去。”杜老爷的眉皱一皱,杜二老爷索性自己把酒饮了:“大哥,只是总没有算无遗策的人,况且,她要去依着她的兄长,也是常事,若不应了,定要闹的家宅不宁,这不越发让哥哥悬心?”
杜二老爷又饮下一杯:“她打的好算盘。只是不到后面,谁知道谁赢。”杜老爷听的有些心酸,只是拍一拍他的肩膀,再没话说。
第 47 章
二月初六,黄历上说今日宜出行,一大清早杜二老爷全家就起来,东西都已装车,父母的坟之前就已辞过,杜二老爷带了全家来到厅上,其他两家已在那里等着。
杜二老爷看见兄长,抢前一步跪下行礼:“大哥,做兄弟的这就告别。”杜老爷把他扶起,看着弟弟那有些宿醉未醒的眼,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二老爷的喉头哽咽一下,笑着道:“大哥,弟弟不是孩子,出去闯闯也是该的。”
杜二太太今日的笑都比平时多一些,见杜二老爷又要流泪,笑着上前道:“老爷,时辰也差不多了,况且哥哥那里还等着呢。”杜二老爷知道迁延也是没用,又说了几句,兄弟们携手出了门,妯娌们簇拥了杜二太太,孩子们跟在后面,这才出了厅。
厅外下人们见主人们都出来了,跟在主人们后面,杜老爷满心有无数的话要讲,最后也只说的一句:“二弟,在外千万保重。”见杜二老爷点头,杜老爷回头看了眼笑盈盈的杜二太太,叹道:“二弟,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二弟妹再怎么说,也过了快二十年,出门在外,能让着的就让着些。”
这话杜二老爷已经听了无数次了,此时又是一笑:“大哥,该有分寸的地方我自有分寸,只是若她……”说到这杜二老爷顿住,眼不由往杜二太太身后望去,以前总有那么个小丫头,低着头在二太太身后,小心翼翼伺候,偶一抬头,那双如水洗过一样明亮的眼总含着笑意。
算来,是自己误了她,若当日没有情不自禁,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没这么多事,可是曾见过春水一般温柔的女子,又怎能再经受住那冰一样冷呢?
见杜二老爷低头不语,杜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怨偶已成,做兄长的,除了劝说自己的弟弟,也没别的法子,毕竟自己这位弟妹平时的举止,大家都看在心里。
此时已经到了大门外,女眷们并没在二门口止步,一直送到大门口,一来天早,二来门口处的闲人都已被杜家的下人们驱走,门口停了几辆马车。
杜太太亲手把杜二太太扶上车,说了珍重,杜二太太喜气洋洋,巴不得立时就走,杜二老爷回头看了眼杜家门口,长了快四十年,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另起炉灶,谁知促成自己离开这里的,竟是自己一向不对盘的妻子。
杜老爷和杜桐要把他们送到城外,见杜二老爷上了骡子,他们也各自上了坐骑,杜二老爷在前开路,车在后跟上,马蹄得得,一行人就此离开。
杜太太看着这丛人离开,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杜三老爷一家已经进去,她还伫立在门口,雀儿猜不透她的心事,上前小声的道:“娘,进去罢。”杜太太并没有动,雀儿索性上前扶住她,杜太太的低头,雀儿扶住自己胳膊的这双手细腻小巧,也不知这双手,能不能带杜家走出现在的困境?
想到这,杜太太抬头望去,朱愫还是像平时一样庄重,看向自己的眼略有些疑惑,杜太太打断思索,罢了,自己还能撑那么几年,再等等又何妨?
杜二老爷全家虽然走了,杜家生活的节奏并没打乱,依旧是每日请安,处置家务。春风的吹拂让人们脱下厚厚的冬装,换上春装,衣衫穿的少,似乎心情都会好一些。
特别是花园里的迎春花,海棠花,桃花梨花都竞相开放。杜桦过了年已经十二,对这些富家千金来说,这个年龄也该议亲了,媒婆上门的次数也多了,杜桦不愿去听那些人的话,索性成日只在花园里对着鲜花刺绣针黹,要不就和杜杉杜杨她们在园中玩耍。
三个都是孩子,又对了满园春色,连端庄的杜桦的笑声都不禁高了些,更何况平日爱玩的杜杨?这日雀儿刚从杜太太房里回来,进屋却不见了杜琬,又不见奶娘抱着她晒太阳,这是去哪了?
刚要吩咐小冬她们去寻一下,房里的小丫鬟已经道:“三姑娘刚才吩咐个姐姐过来,说要把大姐儿抱去花园,让她瞧瞧这满园春色,这会还没回来呢。”
这孩子,雀儿不由摇头,带着小冬她们往花园里来,一路上只见草长莺飞,蜂蝶飞舞,雀儿都觉得自己的心快飞起来了,更何况那三个孩子呢?
花园不大,况且老远就能听到她们的笑声还杂着杜杨的叫声:“大姐儿,快爬起来。”雀儿那头摇的更急,照这样瞧,这个小姑姑是把大姐儿当会动,会说话的布老虎玩呢。
雀儿走近人群,从外面探头一瞧,地上铺了厚厚的布毡,大姐儿被放在上面,正努力的学习怎么翻身,脸都憋红了,也没掌握到要领,刚翻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跌了下去。
奶娘站在一边,想伸手去抱她,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杜桦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眼里分明有几分期待,雀儿不由笑了出来:“你们可真会玩。”
这一出声丫鬟们丫鬟们才发现她来到身边,急忙让开,杜杨的脸刷一下红了。雀儿上前抱住杜琬,杜琬的头上头发本就稀疏,还被她们用红绳扎了一个小辫,上面插了一支小桃花。
雀儿把桃花拿下,笑着看向杜杨:“这又是三妹妹做的吧?”杜杨上前拉住雀儿胳膊:“大嫂,下次我再不这样玩了。”雀儿一只手抱住杜琬,伸出手指头往她额头上点了下:“你啊,着实太淘气了些。”
杜杨摇着雀儿的胳膊直撒娇,雀儿把杜琬抱给奶娘,这才道:“七坐八爬九站起,大姐儿刚七个月,会坐稳已经很好了,你还想让她爬,岂不闻拔苗助长?”奶娘听了这话,急忙就道:“奶奶说的是,我也和姑娘这么说呢,可是姑娘就是不听。”
杜杨这下更不好意思些,雀儿拉着她在一边坐下:“好了,知道你做姑姑的望着侄女快快长大,况且这花开的正好,就在这里赏花吃点心,再做些针黹,这样不很好?”
杜杨手里只是捻着个蜜饯,什么都不说,杜桦在旁边磕着瓜子,只是微微笑,什么都不说,雀儿又说几句,这才发觉有些不对,笑着问丫鬟:“二姑娘呢?”
丫鬟还没说话呢,杜杨已经开口:“二姐这些日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拉她出来总是只坐一会,就说要回去帮着娘,再不肯陪我们多玩一会,连大姐姐也不像她一样。”
杜桦把手里捏着的一小把瓜子放回盘里,皱一皱眉,杜杉的心事,还真是琢磨不透。自从三叔家添了那两个堂弟,杜杉的性子几乎是一夜转变,从原来的刁蛮任性,转成沉默不语,自己拉着她排解,等过了年,索性就和三婶说,要学着管家。
三婶本是个才干不够的,新添的这两个孩子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旁人又帮不上什么忙,那两个妾本是乡间女子,不会看帐不说,连字都不识一个,此时见一向刁蛮的女儿肯学着管家,自然是千欢万喜的,那说个不字。
杜桦想来想去,这事说来是杜杉的孝心,可是这没出阁的姑娘,还真没有在家里管过家的,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朱愫温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妹妹们原来在这里。”杜桦杜杉急忙站起:“二嫂好。”朱愫扶着晓倩的手站在那里,她一身粉底红花的春装,站在那里,宛若一支桃花,钗上的红宝石颤巍巍的立在眼前,更添好颜色。
她的行动做派,都是雀儿学不会的,只是总觉得像隔了一层纱一样?朱愫已坐到她身边,看着满园芳菲,笑着道:“这样日子,似乎出嫁后就没有过。”出嫁前朱愫过的日子,雀儿从没想过是什么样的,不过看着她那双连薄茧都没有的手,大概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操心家务,使奴唤婢,过着自己在乡间时候,刘三婶她们说的,神仙过的日子吧?
朱愫想起往事,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当日在家里时,和姐妹们春日打秋千,放风筝,夏日赏荷花,采莲子,秋日菊花黄,螃蟹肥,冬日拥衾赏雪。诗兴来时,也和姐妹们联上几句,画上一笔,何等快意。
嫁了人,就要想着婆婆的脸色,妯娌之间的相处,小姑们的性情还没摸透。朱愫不由叹了口气,就算知道杜桦也会作诗,此时也不好贸然请她作一首的,刚嫁进来的人,总要低着头做人。
刘三妈的话在自己心里,并不是没作用的,朱愫只顾呆呆想去,猛然头发被人抓了一下,朱愫低头看,杜琬笑嘻嘻的看着她,伸手又去扯她的头发。
雀儿本在和杜杨说话,回头见杜琬这样,忙抱了过来,伸手打了她手两下:“调皮,抓你二婶的头发做什么?”杜琬又不会说话,雀儿打她那几下,她只当是和自己玩,嘻嘻笑了起来。
朱愫也笑了,伸手要抱过她,杜琬身上的奶香本来极好闻的,谁知今日朱愫一闻,就觉得喉头泛上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她急忙把杜琬抱给奶娘,使劲吸了几口气才觉的好些。
她的脸色变化雀儿是看到的,已递了杯茶过去,朱愫接过,来不及道谢就一口饮下,这下那阵恶心才全不见了。
雀儿看着她,有些迟疑的问:“二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有了?朱愫刚想对雀儿道谢就听到她这样问,脸不由红一红,再瞧两个小姑子都懵懂的看着自己,她们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呢,急忙站起身道:“想是吃的腻了些,我先回房。”
突变
见朱愫匆匆走了,杜杨不解的问:“大嫂,什么叫有了,二嫂为什么脸红?”这话一问出来,杜桦本来微红的脸顿时变的通红。雀儿顿了顿,这话确不好在她们面前问,笑着道:“前儿你大哥出去外面,买了些果子回来,我让她们拿来,再配一壶好茶,在这里赏赏花,听你大姐姐作诗可好?”
一听到有好吃的,杜杨早忘了先前问的话,转头拉着杜桦的袖子:“大姐姐,你也要教我作诗。”杜桦听了这话,笑着低头:“昨儿先生还说你连每日临的大字都不好好的临,字写不好,怎么作诗?”杜杨眨眨眼睛,小手扯住雀儿的袖子:“大嫂,大姐姐她欺负人家。”
声音软软的,雀儿笑了出来,刚要出言安抚,走进一个丫鬟,满头满脸的汗,看见雀儿她们,连礼都慌不得行:“大奶奶,不好了,太太晕过去了。”
太太晕过去了?杜桦手里的杯子哐啷掉地,雀儿伸手按了下她的手,这才起身问丫鬟:“太太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晕过去了?”这丫鬟不过十六七岁,是被吴妈遣来寻人的,听到雀儿问,只知道不停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里面乱起来,接着冬瑞姐姐就出来,命来寻大奶奶。”
雀儿再顾不得多问,起身就走,杜桦紧紧跟上,雀儿刚出了亭子,见杜杨还在亭子里面待着,唤个丫鬟过来,吩咐她好生把杜杨送回去,这才急急往上房来。
杜太太院里,已见不到平时那种从容的样子,丫鬟们进进出出,见雀儿来了,吴妈迎上来,眼里含着泪:“大奶奶,这怎么是好?”
雀儿伸手安抚的拍一拍她,疾步走到床前,杜太太闭着眼,满面灰白,绝不似平时一般。雀儿还不及说话,杜桦已经忍不住,一声娘叫出的时候,声音已带有哭腔,那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慌的吴妈忙上前扶住她,雀儿此时顾不得安慰她,用手摸一摸杜太太身上脸上,只觉火一般烫,登时也没了主意。抬头望见人人脸上都有惊慌之色,此时自己再惊慌,岂不更没了主意,况且杜桦还小,朱愫说不定已有了身孕,自然劳碌不得。
定下心来问吴妈:“请了医生没有?娘能吃下热水不能?”吴妈一手搂着杜桦,见雀儿镇静,自己也定下心:“已经命人去请了,只是还没见来,热水已经灌过,太太能咽下去。”
能咽下水就好,雀儿方要叮嘱吴妈不要去打扰朱愫,丫鬟已经在说:“二奶奶来了。”接着帘子开处,朱愫走了进来,即便慌乱之中,她的步伐依旧一丝不乱。见了雀儿,点头示意方道:“婆婆是怎么了?我听的丫鬟来报,顿时乱了手脚。”
雀儿挽住她,把她扶到桌边坐下:“已请了医生过来,再则你不定已有了身孕,这是大事。”听了雀儿这话,吴妈的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二奶奶果真有喜信了?”朱愫的脸上露出羞涩,瞬间又换上了忧虑:“还不知道呢,这几日只是有些犯恶心,况且此时婆婆又突然倒下了,这倒是大事。”
听了她的话,众人的眼又转向躺在床上的杜太太,她双目依旧紧闭,脸色灰白,此时雀儿才意识到,杜太太在这家里的地位,若她真有个什么起不来了,这内院要谁来撑着?
一时杜三太太也来了,只是她更拿不出什么好主意,除了在这里等着医生到来,也没有别的法子。
杜老爷和杜桐兄弟们听到信回来时候,还不见医生的影子,事情紧急,他们径自进来,就忘了要回避。猛然见到这些男子,虽说自己丈夫也在里面,朱愫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尴尬,微侧过身不以正脸示人。
听说医生请了许多时还没到,性子有些炸的杜梁哪还坐的住,尖着嗓子就道:“定是嫌我们不够气派,这才不来的。”说着转身就要出去,杜桐拉住他:“四弟你性子也太急了,这前后总是要有时候的。”
杜棣自进来后,那眼就没离过朱愫脸上,见她面露尴尬之色,微侧过身子,晓得自己妻子拘着礼仪,走前一步把她遮住。朱愫心里虽着急杜太太的病,但见丈夫这时候还体贴自己,心头一甜,低头瞧着他的鞋袜。
杜梁还在那里要拔开杜桐的手去寻医生,床上的杜太太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在床边的雀儿叫了声娘,杜太太嗯了一声。这声音虽然小,屋里的人也听的清清楚楚。杜梁甩开大哥的手就扑到床前,杜老爷的关切之情并不比儿子差,只是碍于儿子媳妇们都在眼前,只是微微欠下身子:“太太,你可好些?”
杜太太觉得浑身都发虚,努力想方才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和吴妈说话,怎么这后面就躺到这里?她看向杜老爷,见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一时也辨不出那是什么?
想说话只觉得口里发苦,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医生终于到了,杜三太太带着侄媳妇们躲到帘幕后面,吴妈放下帐子,杜太太一句,请什么医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杜老爷握一握她的手,示意请医生进来。
请来的是常来走动的陈先生,也顾不上行礼寒暄,就拉出杜太太的手一一诊脉。诊脉的时候,杜老爷死死盯住陈先生生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杜太太是否凶险,陈先生只是捋一捋胡子,诊完一支又诊一支,杜梁性子急,一步跨上前:“我娘她到底怎么了?”杜桐拉他一下,上前拱手:“先生,舍弟性子急,还望先生包涵。”
陈医生已然诊完,轻声道:“四爷惦记着太太,急了些也是常事。”见他只说话,不开药方,杜梁又要上前,杜桐拉住他的衣袖。杜老爷请陈先生外面一步说话。
到了外面,杜老爷的焦虑之情才显露无疑:“先生,我太太她?”陈先生慢条斯理的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开口:“尊夫人的病并无大碍。”听了这句,杜老爷脸上如释重负,不过陈先生又跟上一句:“只是尊夫人的病本是平日操劳太过,思虑也多了些,尊夫人平日又从不肯说出,久而久之,郁结在心,气血不畅,今日这才会晕倒。”
原来如此,杜老爷顿时一阵懊恼,内院之事,全是杜太太掌管,自己从不操心,当时只觉自己妻子能干,省了无数的心,却忘了妻子也是个弱女子,从不多加一句关心。
杜桐关切的问:“那这要如何调理?”陈先生提起笔:“我先开几副调理气血的法子,平日不要太过劳累,慢慢调理为上,只是没好之前,切不可再操劳,不然旧病没好,又添新创。”陈先生开好方子,杜老爷接过,见上面都是黄芪、白术等调气血的药,独不见人参,不由问道:“调理气血,人参甚佳,怎的不见先生用人参?”
陈先生呵呵一笑:“杜老爷关心太太,也是常事,只是人参虽能养神,但尊夫人的身子本已虚了,此时再用人参,不过是拨火罢了,要调理,倒不如慢慢熬些汤水,等身子慢慢好了,此时再用参。”
杜老爷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高明的很。”把药方交予小厮叫他快些去抓药,这里请陈先生坐下奉茶,陈先生拱手预备告辞,屋里走出一个丫鬟:“老爷,大奶奶请先生再等一等。”
杜桐的眉挑起:“怎么,你大奶奶身子也不舒坦?”丫鬟摇头:“不是大奶奶,说是二奶奶。”这下轮到杜棣惊慌:“早起就听她说觉得身子有些倦,还说要请陈先生来瞧瞧,她还说不用,现在果然就不好了吧?”
杜老爷看看两个儿子,咳嗽一声,对等在一边的丫鬟道:“还不请先生进去。”丫鬟打起帘子,陈先生往里面去了。
杜老爷瞪自己两儿子一眼:“你们的娘躺在床上,要好生想想怎么才能服侍好了,还有内院的事……”杜老爷皱眉:“也只有先让你们媳妇管起来,旁的话,等你们的娘好起来再说。”
杜桐和杜棣双双行礼应是,里面突然发出一阵笑声,中间还夹着杜太太有些虚弱,但还是很高兴的笑声。外面的人不由疑惑起来,不是说请陈先生进去瞧病吗?怎么又是喜事?
陈先生已经迈了出来,笑着对杜老爷拱手:“恭喜恭喜,二奶奶是喜脉。”杜棣脸上顿时露出喜悦之色,一个大跨步就想进里面,但想起里面此时除了自己妻子,还有大嫂,脚步又生生停住,拉住陈先生就问:“脉象可好?可要开药,要注意些什么?”
这种事情陈先生见的多了,只是呵呵一笑:“脉象还好,药我就开一副,只是,”陈先生顿一顿,杜棣立时紧张起来,陈先生又一笑:“要禁绝房中之事。”
杜棣的脸顿时红成一块大红布,杜桐忍着笑,杜老爷也差点笑出来,不过还是请陈先生坐下喝茶,朱愫的喜讯,似乎冲淡了些杜太太生病带来的烦恼。
第 49 章
杜太太听了喜讯,似乎精神也好了些,手抓住床沿想坐起来,雀儿忙上前扶起她,杜太太靠在她身上,笑着对朱愫道:“你既有了身子,也不用在我这里立规矩,先下去歇着吧。”朱愫一张脸上,竟不知道要做什么神色?
心里自然是喜的,可眼前婆婆又病倒在床上,自己做个喜笑模样出来,会不会惹的婆婆不高兴?听杜太太这样说,忙回道:“婆婆身子不便,做媳妇的本该在跟前伺候才是,哪能下去歇着?”
杜太太微叹一口气:“说什么傻话,我不过是偶尔头晕一下,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你现有了身子,自然要保重自己,难道说为了伺候我,就不顾你的身子,倒叫我悬心,这样又算什么孝呢?”
这话让朱愫的脸微微红一红,正要行礼下去,杜太太已经伸出一只手止住她:“你啊,太过拘礼了。”朱愫忙走上前:“婆婆说的是,日后媳妇定不如此。”杜太太伸手想拍拍她的手,只是手上毫无力气,勉强抬起又垂了下去,杜太太的眉不为人知的皱了下。雀儿在她身后,自然看的清楚,想说什么却觉得无话可说。
一个丫鬟端着药过来:“太太,药好了。”朱愫接过要喂给杜太太,杜太太摇头,要自己接过碗来喝,朱愫急忙吹一吹,这才递了过去。
杜太太方才连拍手的力气都没有,此时那药碗在她看来,却似有千斤重,一只手抬不动,双手抬上这才把碗接过去,只是虽接了过去,那碗并没拿紧,哆哆嗦嗦差点把药倒出来。
杜太太顿时沮丧起来,难道自己连端住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雀儿的手伸出来扶住药碗:“娘,药要趁热喝,想是碗有些烫?”她这一扶住,杜太太总算是把药自己喝了,朱愫拿帕子给她擦掉口边的药。
杜太太叹一声:“你们下去吧,我想歇一会。”朱愫和雀儿把她放平,盖好被子,这才双双退下。杜太太闭着眼,听到里面没动静了这才把眼睁开,还是觉得浑身无力,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一滴泪从杜太太的眼角流下来,一只手伸过去替她擦去泪,手上有薄茧,杜太太侧过眼,杜老爷忧虑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一向守礼的杜太太刚想欠身,杜老爷的叹息传到她的耳里:“淑芬,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竟一直不知道。”
杜太太的闺名,差不多有十来年没从杜老爷嘴里听到了,此时猛然听到,杜太太微微有些发愣,接着就微笑道:“老爷说什么呢,倒是我让你悬心了,不过一点小病。”
她虽竭力说话,那声音比起平时,还是丝游丝一般。想起陈先生说的她的病因,此时又听她这么说,陈老爷顿时只觉得心如刀绞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掖下被子。
杜太太闭上眼,接着又睁开,笑着道:“不过一点小病,躺些时日就好。”杜老爷看向她的眼很温柔,这么多年来,这种温柔很少见到,杜太太又想说些家事,可是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微微一笑。
雀儿和朱愫两人从杜太太那出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杜太太的病,静养是肯定的了,可是静养之后呢?这个家总要有人来当,朱愫看一眼雀儿,见她脸上神色还是和原先一般,伸手摸了摸小腹,微微一叹:“偏生我又有了,不然总还能帮着大嫂一些。”
雀儿的心还转在杜太太这病怎么调养,听到朱愫这么问,倒愣了一下:“二婶身子要紧,杜家子嗣才是大事。”朱愫微皱眉,她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装?难道不知道这当家主事是大事,多少妯娌为此反目?
此时已走到平日分开的地方,朱愫停住脚步,心里还在想,该不该挑明了问?前面匆匆走来一个丫鬟,见到朱愫,急忙就道:“奶奶不好了,楚妈妈和刘妈妈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朱愫差点栽倒,那日自己训过刘三妈之后,她极老实,再没说过那些话了,朱愫本以为自己御下有术,谁知这才几天就又打起来了。
朱愫顾不得和雀儿再说什么,跟着丫鬟匆匆走了。雀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按理说这是朱愫的下人,自家不该管,可是朱愫此时刚有孕,若是被下人冲撞到了,这倒是大事。
雀儿带着小冬跟上去,离朱愫院内还有十来步,就听到里面传来对骂的声音,刘三妈的声音十分尖利,一听就能听的出来,另外夹杂的就是楚四家的声音,倒小了很多。
朱愫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大白天的,在主人家的院子里吵吵嚷嚷,这样的事情哪曾听说过?她的身子又晃一下,背后一支手伸过来扶住她:“二婶,你刚有了身子,凡事镇静些。”雀儿的话是好意,朱愫却觉得胸口登时又堵的慌。
见她脸色变了,雀儿知道朱愫又想多了,她和自己不同,心事极重,忙笑道:“二婶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过是怕……”话没说完,朱愫已经顺过气来,地方就这么大,事迟早会传出去,她来了倒也好。
朱愫吸口气:“大嫂说什么呢,还要大嫂多帮忙才是。”说着两人进了院子,院子里下人们三两站在那里,刘三妈脸上有不知被打还是被抓的血痕,被个做粗使的老妈子拦腰抱住,口里犹自骂个不休:“你不过是我手里调出来的毛丫头,也来要我的强,我再怎样,也在朱家服侍了一辈子,哪有你指手画脚的?”
楚四家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有些乱蓬蓬的,戴的钗环也不知去了哪里,平日从不乱的衣衫也有了些皱痕,只是脸上的神色比刘三妈的要镇静些:“刘家的,你可听清楚了,三姑娘出门子前,夫人亲自吩咐的,让我们好好服侍三姑娘,现在来到杜家,三姑娘又说过院内的事由我支派;不过是唤你去街上买些东西,你就不肯,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岂不乱了章法?”
刘三妈当日在朱家姨娘身边,也是说一不二的,跟着朱愫嫁过来,本以为也会被人高看的,谁知先是被朱愫训了一通,已觉得面子全掉光了,哪还禁得住朱愫后来又说日后自己就全听楚四家的调配?
前些日子纵有使唤,刘三妈连应都不应,哪里还去做?楚四家的不过一笑也就罢了,刘三妈气焰更高,想着虽然朱愫发了话,但自己的身份总摆在那里,楚四家的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若真如此,自己年纪也大了,无需再操劳,就在这有吃有喝养老也好。
谁知今日楚四家的竟让自己上街买些脂粉回来,平日这些事情全是小丫鬟做的,哪轮到自己去做?自然鼻子里只是哼出一声,坐在那里喝茶晒日头。和那些做粗使的老婆子们显摆当日在京城朱家自己是如何的威风,讲的眉飞色舞之际,看见楚四家的还没走,刘三妈撇了撇嘴:“楚家的,你还有什么要人做的?”
楚四家的并没说话,只是一摆手,早上来两个小丫鬟,楚四家的冷笑一声:“刘家的,若连你都不听起话来,我这脸可往哪搁,今日你既要给众人做个样,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话间小丫鬟已呈上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两根柳条,楚四家的拿在手里,用手试一试,脸上的笑已经变了,一柳条就抽过去。
第一下的时候刘三妈没注意,正正抽在脸上,她可不是什么善茬,楚四家的第二下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挺直腰,伸手就抓住柳条。楚四家的力气可没有刘三妈的大,这么一扯就被扯了过去,刘三妈柳条在手,人也就精神起来,拿着柳条劈头盖脸只是一顿打:“不长进的东西,别以为哄好了姑娘,就在老娘头上作威作福,当年你做小丫头时,还不是老娘手下的货。”
楚四家的听刘三妈提起当年,虽则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不由新仇旧恨全涌上来,当年做小丫头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些夫人姨娘身边的红人折腾,前些时候故意放松,不过是找个理由,谁知刘三妈竟不服,柳条被扯,还打起自己来。
嘴里招呼众人:“把这个没上没下的人给我抓住。”手里的拳头就用上了,忍住疼去扯柳条,还用脚跟去跺刘三妈的小脚尖。小脚尖被跺,最是疼痛,刘三妈吃疼,手里的柳条就不挥舞,楚四家的趁机一把抱住,往她胳膊上咬了一口。
刘三妈被咬,另一支手就抓住楚四家的头发只一扯,楚四家头上戴的钗环掉了下来,见她们突然打起来,众人都惊住了。醒过来时,竟不知道该去帮谁,还有个老婆子见掉了一地的钗环,顺手捡了支金簪揣到怀里。
倒是个小丫鬟机灵,跑出去找朱愫,楚四家的见小丫鬟跑出去寻朱愫,心里不由急了,这件事捅到朱愫跟前,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刚要出声喊住她,被刘三妈一拳打在脸上,楚四家的见刘三妈招招都狠,心里更是恨起来,撒手同时就喊那些粗使婆子们:“还愣着做什么,拿绳子来给我把她捆上。”
见她发狠,有两个也知道刘三妈前些时候被朱愫训斥的事,想来她已失了脸面,何不讨好楚四家的?急忙上前把刘三妈家的拦腰抱住,刘三妈被她们抱住,哪肯服,口口声声只是骂个不住。
楚四家的这才把头发拢一拢,衣服放下来,开始教训她,心里还在想着,赶在朱愫回来之前,谁知正说着就见朱愫进来,忙把手放下,到朱愫跟前行礼:“姑娘,不过是点小事,怎么就惊动了姑娘。”
说话时候,还用眼去瞪那个报信的小丫鬟,刘三妈见朱愫回来,猛的冲到她跟前跪下:“姑娘,你可要为老奴做主。”朱愫什么话都没说,楚四家的也不敢再多说,只是扶着她坐下:“姑娘,今日的事,确是小的性子急了些,还望姑娘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