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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家事

《《雀栖梧枝》》

楚四家的嘴里说着,手上已经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朱愫却不接,楚四家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晓倩忙接过她手里的茶放到几上,晓环只是给朱愫捶着肩头。方才还纷扰不止的院里顿时只剩下风声,还有刘三妈的哭声。

朱愫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没说话,这叹气声让刘三妈的哭声止住,雀儿见朱愫这样,自己倒不好再站着,悄悄退了出去。

小冬虽想在这里瞧朱愫怎么处置,但见雀儿走了,也急忙跟上,出了院子走出数步小冬才道:“奶奶,二奶奶院里人多,事情也多,我听李嫂子说的,楚妈妈和刘妈妈不合早是秃头上的虱子了,还不知道二奶奶怎么处置今儿的事呢。”

朱愫光从朱家带来的就有四个丫鬟,两房家人,全在她房里伺候,杜太太又给她配了两个粗使婆子和两个小丫鬟,院里的下人几乎是雀儿房里的两份。杜太太也曾说过,再给雀儿房里多放两个丫鬟,雀儿一来觉得人手已经够了,二来雀儿细细的瞧着,杜家的光景并不像外面看起来的那么好,自然能省就省。

朱愫院内,此时已经跪了一院子的人,楚四家的一张脸火辣辣的,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去瞧朱愫。倒是刘三妈虽也跪着,气焰就比楚四家的要高许多,腰直挺挺的不说,偶尔还摸摸脸上被楚四家打的痕迹。

只是刘三妈等了许久,不见朱愫开口,又有些急了,想要开口说话,被朱愫身后的晓倩用眼示意她闭嘴,只得又摸着脸上的伤痕,继续等着。

朱愫的眼总算转到了刘三妈脸上,见她摸着脸上的伤痕,眉一挑:“刘妈妈,打疼了吧?”刘三妈急忙又挤出两滴泪水,哭道:“姑娘,您可要为老奴做主,老奴服侍了一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折辱。”

说着眼刘三妈又哭了起来,手虽蒙着面,却从指头缝里偷瞧朱愫。朱愫的心此时已经全冷了,下人们之间有些争执,甚至彼此打骂,朱愫并不是没有听过。但白日里就在院里吵嚷起来,还打斗起来,这事就从没听说过,想起挑事的人,朱愫的眼这才转向向楚四家的:“楚家的,我倒想问问,今日这事究竟怎么回事?”

楚四家额头的汗已经是亮晶晶的一层了,今日这事,按理说自己也是有错的,管教刘三妈虽是自己应尽的责任,但没有个在主人院子里就大动刑罚的道理。况且再怎么说,刘三妈也是朱愫的亲娘送过来的,这离了朱府,朱愫的心朝着哪边也不清楚,自己这事做的实在是鲁莽了。

不过主人问话,没有不回的道理,再则刘三妈已经愤愤开口:“姑娘,楚家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是夫人身边的人就不把姑娘放在眼里,今日可以在这里打老奴,明日就要欺到姑娘头上,姑娘,你可要想清楚啊。”

这个做死的老货,楚四家的在心里骂了刘三妈一句,面上的神情却更恳切了:“姑娘,今日的事,确是小的太心急了。”这话听的刘三妈一撇嘴,正预备再刺楚四家的几句,见晓倩又给自己使眼色,这才把嘴放下,听楚四家的怎么讲?

楚四家的又磕一个头:“只是姑娘,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姑娘当日既说过,院内的事姑娘不在时,就由小的调配,小的只是竭力去做罢了,今日刘三妈可以不听小的,明日自然有丫鬟有样学样,长此以往,连姑娘面前她们都可无礼,小的这才没有法子,先拿刘三妈做伐,小的全是一片忠心。”

说完楚四家的紧紧闭口,再不分辨一句,不愧是母亲调理出来的人,朱愫心里不由叹一句,纵有私心,那话里也只有对自己的一片忠心,教人挑不出刺来。她的眼又转向刘三妈,原本还因为她是姨娘送过来的,对她有些青眼,谁知她竟……

朱愫不愿再想,只是对楚四家的道:“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我从没听说过,教训人要在主人的院子。”楚四家的是聪明人,不仅不分辨早就顺着她的话:“姑娘教训的是,今日这事,确是小的鲁莽,姑娘要责罚,只要责罚小的一人就是。”

朱愫的眉又挑起,这话说的就更到了,刘三妈又要嚷叫,朱愫已经起身:“你说的是,今日之事,你确有错,就在这跪一个时辰,罚你一月的工钱。”刘三妈的脸上露出得色,朱愫用手遮住嘴,打个哈欠,却看都没看刘三妈一眼:“受过罚了,就该明白自己日后怎么做了,以后怎么办,不消我教你吧。”

楚四家的又行礼称是,朱愫这才进屋,刘三妈脸上的笑都还没展开,就僵在那里,听姑娘话里的意思,自己还是要被楚四家的责罚?这样一来,自己今日的打就白挨了?刘三妈用眼去瞧晓倩,示意她开口求情,晓倩的脸动一动,微微摇头就跟着朱愫进去。

此时院子里跪着的旁人已经全都起来了,刘三妈整个瘫在那里,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姑娘这么不待见?

楚四家的虽跪着,但心里一片轻松,偷眼看着刘三妈脸上一脸的失望之色,跪的越发直了,罚一个月工钱,那算什么?有伶俐些的丫鬟已经拿个垫子出来,要给楚四家的垫上,楚四家的摇头,那丫鬟索性就给她倒茶打伞,刘三妈瞧着,眼里更是要喷出火来,却没有什么法子,只盼着晓倩能说的朱愫回心转意。

朱愫进了屋,坐到榻上,晓环服侍她换衣服,晓倩给她端来茶见她喝了几口,又给她捶着肩膀,笑着道:“姑娘今日的举止,倒有些像夫人。”像夫人?朱愫拿着从鬓上拔下来的一支玉簪玩着,唇边露出一丝笑容。

晓倩趁机道:“不过姑娘,奴婢有一事不明。”晓环把朱愫换下来的衣衫挂好,看晓倩一眼:“怎么,也有我们晓倩姐姐不明白的事?”

晓倩白她一眼:“天下的事不明白的多着呢,这趁姑娘高兴,不问一问,等积的多了,到死也是个糊涂人。”朱愫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不用刘三妈而用楚家的?”晓倩脸一红:“什么都瞒不住姑娘。”

朱愫叹气:“我也明白,刘三妈心里是护着我的,可是她私心太重,此时又比不得在娘家时候,姐妹们身边的人出点什么岔子,不过一笑罢了,楚家的心里虽然未必全护着我,可是她大面上的事是不会错的,自然只能用她。”

晓倩的脸又是一红,晓环把朱愫换下的首饰也收起来,盖好首饰匣子才道:“其实照奴婢瞧,这里太太是喜欢姑娘的,大奶奶瞧来,也是个直性子,姑娘又何必这么小心?”

朱愫一笑,还是不说话,这识人识面难识心,雀儿虽瞧着没什么坏心,可是能以灶婢之身得到杜太太首肯的,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自己还是小心些好。想到这里,朱愫又道:“还是那句,不管今日如何,可不许冲撞了别人,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听到晓倩她们齐声应是,朱愫才放心的闭上眼睛,现在最要紧的,是自己肚里的孩子,旁的事能不想就不想吧,手抚上小腹,朱愫脸上的笑容更深。

杜太太的病需要静养,朱愫有了身孕,内院的事自然全都交给了雀儿。看着交到自己手里的帐和钥匙,听着吴妈在旁边的讲解,雀儿的眉一直皱着没松开,等到吴妈说完,雀儿才对吴妈道:“原来家里的情形,已经这样糟糕。”

吴妈依旧恭敬:“奶奶,这也是个重担,太太的本意,是想再当几年家,让情形好一些再让奶奶们接手,况且这二老爷家刚搬走,又少了些进项。”

雀儿低头看着帐,这情形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些,分家之时,四间铺子里最赚钱的两间分到了二老爷那里,长房和三房各自都只有一间铺子,乡下的田地取的租子,是按三分均分的。

二老爷自己占了最赚钱的产业,过意不去,背着杜二太太每年给长房和三房各自两百两银子的补贴。这笔钱虽说不多,也能救一些急,现在二老爷家搬到京城去了,这两百两自然就没有了。

这里的铺子一年只有六百两的进项,再加上田地取的租子,这么大一家子,一年的出息不过一千来两,再加上杜棣成家,朱愫带来的下人不少,又是一笔开销。

少了进项,多了开销,难怪杜太太会思虑成病,这开源节流,也不知从哪里节起,又从什么地方开源?吴妈小心的道:“太太也曾想过裁一些下人,可是这事总是大事,况且太太也说过,大奶奶屋里人本就少,若再裁了,不成样子。”

雀儿点头,拿过下人的名册来,杜家不过十来房家人,十四五个丫鬟,七八个小厮,再加上马房厨下,总共六十来个,光朱愫房里就有了二十来个下人,要裁,只能裁朱愫房里的。

可是朱愫房里自然是裁不得的,先不说那些她带来的,这一裁掉,自然就有人知道杜家只是面子光了,人都是势利的,杜梁杜桦自然寻不到好亲事了,这也是杜太太不愿意看到的。

若换在雀儿原先,只怕早就道,要这些面子做什么,可是此时雀儿知道不能这么说。节流不成,就只有开源了,可是这源要在哪里开起?

雀儿把帐一放,笑着问吴妈:“杜家原来可曾遇到过这样的困境?”吴妈没料到雀儿竟然问这件事,想了半日才讪笑道:“奶奶说笑话了,二十年前不就有这样的事吗?那时是娶了范家的姑娘,范家才借了银子的。”

雀儿一笑,这也是为什么分家时候,杜二老爷分的那份比旁人都多的缘由了,只是前面已经有了一个例子,这次杜太太定不会再这样做。其实还是有法子的,朱愫的嫁妆不菲,除了家具首饰,朱家还陪送了田地和一间铺子,可是这也是动不得的,就算杜家败落,也没有个拿媳妇嫁妆来填自家陷的理。

想到这雀儿不由又笑了:“老爷若知道实情,定会后悔当日娶我这没嫁妆的灶婢了。”吴妈没想到这个时候雀儿还有心情说笑话,那嘴一下张的好大,雀儿已经拿起笔把什么东西勾掉了:“日后,我娘那里的供养就停了吧,我自己省些给她们。”

困难

这话让吴妈愣了一下,接着就笑道:“奶奶说什么话,亲家太太那里,一年也花不了三十两银子,杜家再怎么,这点银子还是出的起。”雀儿把账往她那边推一下:“这里三十,那里二十,这七七八八的加起来,也就是成百上千银子了,此时艰难,我这里还省的出一些。”

见她执意如此,吴妈没有再就这个话说下去,只是又和雀儿商量起来,算来算去,除了陈氏那里的三十两,就只有朱愫和杜桦那里能挤出些银子。

杜桦那里,是因了她聪明,杜太太着意培养,除了家里的女先生,还专门请了绣娘来教她针黹,这些费用,算下来一年也要成百银子,但省了这里,只怕雀儿又要落个刻薄小姑的名头了。旁的地方,费用已是省了又省,杜太太房里的花销,竟只有雀儿房里的一半。

雀儿看到这里,难怪今年过年,杜太太自己连新衣衫都没做,说年纪大了,该简朴为主,雀儿不由叹一口气,杜太太为这个,可是操心很多,难怪会久而成病。既然杜太太房里的开销只有自己房里的一半,也只有如此,可是自己的开销省下来是要给娘的,竟是无处可省。

杜桐回房的时候,见雀儿还在灯下看账,上前抚住她的肩道:“雀儿,等娘身子复原,自然还是她来管,这些日子,你只消照着娘的章程做就成了。”

雀儿没看到账之前,想法和杜桐也是一样的,等看到账,才明白那些想法是错的。旁的不说,按了杜太太的章程,这银子一个月就缺了好些,长年下来,这亏空未免就多了,总不能去借当过日子吧。再说借当也要有物件,自己房里除了衣服首饰,当了这些,可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还会被人笑话当不好家。

想到这里,雀儿看着丈夫,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虽然说你在读书,可是家里有些什么产业,你也要明白,今年的光景,比不上从前了。”杜桐停下正在解衣的手,疑惑的看向雀儿:“娘子,我看还是和原先一样。”

^奇^雀儿狠狠的白丈夫一眼,把账往他面前送一下:“二叔家去了京里,原本一年给的两百两银子自然也就没了,这么些年来,家里人口多,银子不过刚够花销罢了,再少了这两百两,这么大的窟窿从哪里补?”

^书^杜桐的眉紧紧皱起,做男子的,只要出外赚了银子,回来交给妻子,剩下是花光还是有余,都和男子无关,况且杜家产业也摆在那里,铺子和田地都有杜老爷打理,他只要安心读书就成。

^网^此时听得雀儿埋怨,竟是头一遭听到这样的事,但总不能说这事是和自己无关吧?他给妻子倒杯茶:“喝口茶吧,法子总是有的。”得到丈夫的软语安慰,雀儿心中泛起一丝甜蜜,用手扯着他的衣袖,有些撒娇的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你说这些事情,烦的很?”

杜桐伸出一只手把她揽入怀中:“怎么会,你是我的妻子,说这些也是常事,若似娘一样,”想起杜太太的病因,杜桐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若自己平日多想着和娘说说话,杜太太也不会如此。

平日只想着努力读书,好让娘欢喜,谁知这当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想到这里,杜桐叹一口气,在雀儿耳边道:“雀儿,以后你有了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别似娘一样只放在心里。”雀儿在他怀里点头,接着抬头看着他,有些撒娇的道:“你书读的比我多,我倒想问问,这开源节流,要怎么开源节流?”

杜桐没料到雀儿突然这样问,雀儿站直身子,歪着头道:“方才你还说法子总能想的出来,现时怎么又想不起来了?”见她歪头时候,脸上满是娇俏,杜桐也笑了,但还是仰头思索起来。

雀儿见他这样,把他按了坐在桌边:“怎么,以为我问你家务,是委屈你了?你可知治国是和齐家一般的?”杜桐低头笑的更开心,对妻子作个揖:“先生说的是,那学生请教先生,要怎么才能开源节流?”

雀儿一笑,接着脸上的神色收一下:“我记得原先在庄子里的时候,一年的租子也就只有稻谷可收,可是那庄里还有鱼塘,竹林,那鱼塘除了养鱼之外,每年冬日还起一些鲜藕出来卖了,怎么那些全都不当租子?”

见雀儿问到这个,杜桐笑了一声:“这是祖父在世就说过的,说庄里的人一年辛苦到头,那些鱼,鲜笋,还有鲜藕,除了孝敬上面,剩下的就由他们卖了分去,也让他们捞几个钱。”

原来如此,难怪呢?杜桐说完拉一下雀儿的胳膊:“既是祖父定下的章程,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再说,那些鲜藕,鲜笋,还有鲜鱼,一年到头想也没多少。”

没多少?雀儿白他一眼:“你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些东西,一年到头,也有个两三百两银子。”杜桐没料到竟有这么多,眨眨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雀儿起身坐到床沿:“罢了,既是祖父定下的,他们又拿惯了那钱,若是一下收回来,不知道背后怎么怨呢。”说着就叹气,杜桐看着雀儿只扯着帐边垂下穗子,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做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你也别想那么多,没有这条路,还有旁的路呢。”

雀儿直直躺了下去,扯过被子遮住脸:“巧媳妇还难做无米的粥,况且我这不巧的媳妇?”杜桐给她脱了鞋,又伸手把她鬓边的簪子拔掉,把被子拿开:“我媳妇再说不巧,天下就再没巧媳妇了,睡吧,等明儿醒了,就有主意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当雀儿一早醒来的时候,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两个法子,一是把庄上那些出息尽数收回,剩下的就只有裁人了,而能被裁掉的,就是朱愫和杜桦房里的人,怎么算都是得罪人的事。

梳洗完毕,就到杜太太房里去,杜太太虽然静养,但这礼可不能废,再说婆婆有病,本来该媳妇伺候的,自己都不能在面前伺候了,这安就更不能不请。

离杜太太房门还差一些路,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这倒是件稀奇事,雀儿快步走到里面。杜太太半躺在床上,瞧着精神好了一些,杜桦坐在她身边,侧着头在笑,朱愫坐在桌子边,脸上也带着笑容。

看见雀儿进来,杜桦忙起身笑道:“大嫂你来晚了,方才二嫂还讲了笑话,难得二嫂讲笑话。”朱愫也忙起身,雀儿急走一步挽住她:“二婶有了身子,就别如此拘礼。”等朱愫坐下,雀儿上前给杜太太请过安才笑着对朱愫:“二婶难得讲笑话,也不知讲了些什么?”朱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没什么可帮的了忙的,古人尚且彩衣娱亲,就给婆婆讲两个笑话,解解闷,也算一件事。”

雀儿脸上也笑着,听到朱愫说没什么可帮忙的,差点冲口而出,把你房里的下人裁几个,就算帮了大忙。不过雀儿知道朱愫和自己不一样,她太过心细,真这样说了,只怕她会以为是自己当了家就拿她做伐,要想个什么法子,让她主动开口减些人才好。

说笑之间,吴妈端了药进来,雀儿和杜桦服侍杜太太喝了药,又服侍她躺下,已经有管家娘子在外面等着,雀儿这才出去见管家娘子们。

日常的事也就是这些,雀儿打发走了她们,昨日的念头又浮了上来,要不要去问问杜太太,要不要把这些银子收上来,就算不能全部,一半也是一百两银子啊。见雀儿在那里皱眉细想,吴妈已经笑道:“大奶奶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雀儿叹一声:“昨夜我想了一夜,竟只有两条法子。”竟有两条法子?吴妈的眼一亮,走近一步:“大奶奶若有了主意,先说给小的听,若真能做,再去请太太示下。”

雀儿沉吟一下,把这两条法子说出。吴妈的眉头皱紧:“大奶奶,虽说是好法子,可是庄上的人伺候了几代,当年太老爷又开恩放话,现时没有加恩,还要收回来,只怕是不成的。”

哎,雀儿趴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加恩,等过不下去的时候,落到卖庄子过活的日子又不是没有?吴妈见雀儿这样,想了又想:“不过二奶奶屋里的人,确是多了一些,不然,等小的想个法子,吹个风声,让二奶奶主动提出裁人?”

这可好,雀儿一下坐直起来,眼亮晶晶的:“吴妈妈,若真如此,就省了不少的开销。”吴妈笑一笑,接着又道:“不过大奶奶,这当家过日子,光靠省是不成的,还是想别的法子更好些。”

这个自然,吴妈见雀儿的眉头又皱起,笑着道:“大奶奶也别太挂心,当日太太初当家时候,也是足足过了三月才全上手的,大奶奶今儿还是头一天呢。”那时和现在不一样啊,那时可没那么大的窟窿等着去补。

不过这话雀儿没说出来,除了田产,就是铺子了,铺子一年有六百两银子的出息,要是多些该多好,不过铺子一直都是杜老爷在打理,若说庄子上的出息雀儿还能打些主意,那铺子里的就打不了主意了,再说这出头露面做生意也不是女人家做的事。

雀儿还在苦恼,已经有人进来:“大奶奶,媒婆来给四爷说亲。”雀儿一下想起来,怎么还忘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四叔的婚事就要定下来,到时办婚事也要银子,银子啊,到处都要银子,这没银子的家怎么当啊?

给易收难

心里虽这样想,雀儿还是让媒婆进来,媒婆来了一双,见了雀儿,先跪下磕头,雀儿让她们起来坐在一边喝茶。苏媒婆手上接过茶,嘴里的奉承话可就开始:“小的一直听说大奶奶是个极知礼聪明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苏媒婆开口,秦媒婆就跟上:“大奶奶这样的女子,也要出色点姑娘,才能配上做妯娌。”苏媒婆听了这个,把手里的茶杯一放,起身走到雀儿跟前,凑近些道:“就是这样说,今日说的这个姑娘,论起人品相貌,再和府上四爷相配不过了。”

雀儿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听着两个媒婆口里说的天花乱坠,再怎么好的姑娘,现在没有银子,怎么娶亲?送走两个媒婆,雀儿看着留下的庚帖,这婚姻大事,自然不是自己这个大嫂所能主张的。

来到杜太太房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院内,冬瑞坐在门口手里虽拿着针线,但头已经往下垂。听到脚步声,冬瑞站起时候眼还有些惺忪,等看到来人是雀儿,立即精神了。

迎上前道:“太太方才歇下,奶奶是在这里等会还是奴婢去瞧瞧太太有没有醒?”雀儿微微点头:“就在这里等着吧,娘既在歇息,我等一会也没什么。”

冬瑞急忙檐下放好椅子,摆上垫子,请雀儿坐下。春日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让人觉得有些发困,小冬早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见雀儿看向她,忙用袖子遮住嘴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样的时光,就该和女儿在一起,抱着她晒太阳,听着她咿呀学语,然后母女俩再沉沉睡去,而不是在这里心事重重的等着。这家可真不好当,雀儿用手撑住下巴,为什么许多人都想着当家呢?

帘子挑起,夏青从里面走出来:“冬瑞,快些去打水。”说完才看见雀儿坐在那里,忙上前笑道:“大奶奶来了,可巧太太醒了。”雀儿点头站起。

杜太太半靠在床上,虽小睡了会,但脸上的疲惫之色是掩盖不住的,雀儿上前行礼毕给她在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坐的更舒适些才笑道:“娘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冬瑞端着水进来,雀儿忙捞起手巾,递给杜太太,杜太太擦了把脸才笑道:“这忙惯了,一闲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雀儿接过手巾放到盆里,笑着道:“婆婆看重媳妇,让媳妇学着管家,只是媳妇才能总有不足,这有好几件事不知怎么处置呢。”是吗?杜太太看向雀儿,见她有要下床的意思,夏青忙上前搀扶,杜太太在桌边坐好才开口道:“有什么事呢?”

雀儿心里一动,先把几件小事说了,这才笑着道:“方才有媒婆来给四叔说亲,说的是离城十里罗家的姑娘,这姑娘今年十四,小四叔一岁,人品相貌都是上等的,这种大事,自然是婆婆做主。”

杜太太听到是这事,笑着道:“罗家的姑娘,不知行几?”雀儿想了想才道:“行二。”杜太太偏头稍一思索:“行二?那姑娘我就见过,罗太太曾带她出来过,那时候才七岁,可伶俐的姑娘了,也不知现在过了这么些年,还是那样吗?”

说着杜太太顿了顿,看向雀儿:“你寻个人去打听打听这姑娘如何,要真好,就定了吧。”雀儿忙应是,见杜太太此时精神还算好,忙道:“不过婆婆,媳妇还有件事。”还有事?杜太太有些疑惑,雀儿咬一下唇,低低的道:“婆婆,家里的光景……”

杜太太已经止住她,用眼示意夏青她们退出去,房里就剩的她们婆媳二人,杜太太才道:“我也明白家里的光景不尽如人意,这些年,出息还是那么多的出息,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再说你们也长大了,该分门立户,家里的产业只有那么些,这些年我想了多少俭省的法子,也不过杯水车薪。”

说着杜太太用手抵住头,似乎又头疼起来,看着桌上的茶壶,瓷质细腻光亮,但隐隐可以看到茶壶把那里脱了一小块釉。雀儿垂下眼眸:“娘说的是实情,只是开源节流,光节流可不成,也要开源。”

开源?杜太太笑一笑,世家子大抵如此,家里的祖业充盈,铺子田庄都是按时送上出息,再娶个能干的媳妇打理家务,一生衣食充足的过。杜家前一代还能如此,到了杜老爷这里,祖业各自分开,一年也就这些出息,杜老爷已当无限节省,哪晓得稼穑艰难这四个字。

若杜桐的学业成了,不说考中进士,就是中个举人,也能让家里多些进项,只是他虽聪明,几遍要进场,都有事耽搁,难免是时也命也。

杜太太叹口气,轻轻拍雀儿的手一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聪明,只是你我终是女人,这开源的事,还是要老爷拿主意。”

要公公拿主意?雀儿的眉微微皱一下,自己这位公公,为人温文尔雅,是个翩翩君子,但要说谋生,只怕就和自己的爹一样。

一想到此,雀儿脱口而出:“娘,其实,田庄上那些鲜藕鱼塘,还有竹林的出产都可收回来,不说拿出去买,就算自家用,也省好些银子。”

杜太太登时脸上就变了颜色,雀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还是咬着唇不肯低头。杜太太看了雀儿半响才叹道:“你啊,终究是小孩子见识,这做上人的,总要给下面的人施恩,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为你做事,杜家现在又不比以前,你太公才把田庄那些额外的利息,赏给管庄的,免得他们心生怨恨,不好好为你做事。”

雀儿还是不服:“可是娘,杜家一年也是给管庄的工钱,而且还不少,况且田庄这些额外的利息,一年也有两三百两,我们从庄上能收到的,折成银子,不过四百来两,这些并不是小数。”

杜太太见她还要争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懂些什么?哪有这样斤斤计较?”雀儿见很少发火的杜太太脸沉下来,伸手按住她的膝:“娘,媳妇这也是心疼娘在这里克扣自己的用项,管庄的那些反在那里大手大脚的花。”

听她这样说,杜太太叹了口气,摸一摸她的脸:“你还不是一样,把亲家太太那边的供养都停了,这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说着杜太太有些怀疑,娘一向的教导,宁愿自家省些,也别亏待了下人,这样才会得个好名声的说法到底对不对?

见杜太太提起这个,雀儿笑了:“做媳妇的不过算上行下效。”雀儿抬头见杜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索性道:“娘,虽说做主家的施恩是对的,不过也有句量力而行,今时比不得往日,那些店里的积欠总是越来越多,而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在自己手上吧?”

若是平时,杜太太早斥责雀儿这样说法实在太过小家子气,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家,杜太太确是觉得手头是越来越紧,对下人的施恩虽依旧如此,但还是有人不满。杜太太觉得头又隐隐疼起来,用手撑住头:“你说的虽对,可是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雀儿自然是明白的,她点一点头:“娘说的我明白,这也不能操之过急,慢慢的收回来就可,眼前要紧的是四叔的婚事,若定下来,下聘这些都是要银子,这时才四月,田租要到七月才能收,铺子里的出息,不过就够日逐过活。”

杜太太叹气,看着雀儿不说话,雀儿有些明白了,这些都可以在别的店里欠的,杜棣成亲时候在那些店里的积欠差不多有七八百的银子,直到收了田租,杜棣成亲时候又收了些贺礼,这才把那些积欠还完。

可这样总不是常法,若是铺子里的利息再多些就好,雀儿还想和杜太太商量,见她又要闭眼,忙唤进夏青她们进来伺候,自己回去重新筹划。

给出去容易,这要收回来,就要好好筹划,雀儿只觉得脑子疼,猛然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有人气冲冲的掀帘子进来,小冬忙上前阻止:“这是什么地方,容你乱闯的。”进来的人把小冬推了一下,走上前也不施礼,只是气狠狠的道:“大奶奶,我倒想知道,你这当家头一天,就削了我们这房的开支为的是什么?”

雀儿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再一看,见是朱愫身边的刘三妈,这下就奇怪了,自己并没削了她们这房的开支?不过雀儿懒得和她说话,小冬已经站稳:“刘妈妈,你这话问的奇了,大奶奶哪里削了你们的开支?”

刘三妈的头一扭,对小冬道:“方才我去厨房,给姑娘炖燕窝粥,谁知厨房竟然说,姑娘的燕窝粥一天只有一碗了,再多的就没了,这不是削了开支是什么?”

燕窝粥,这事怎么和燕窝粥扯上了?小冬已经又开口了:“刘妈妈,二奶奶的燕窝粥,是交给厨房,厨房熬出来的,和大奶奶有什么关系?”刘三妈哼了一声并没说话,雀儿已经开口:“和她说什么,把她送去给二奶奶好好管教。”

小冬答应着刚要出去,刘三妈已经拦住她:“你算是什么人?来我面前说这些,当年我在尚书府……”不等她说完,外面已经传来说话的声音:“刘妈妈,你在家里闹的还不够,怎么又来闹大奶奶?”

第 53 章

这声音一听就是朱愫的,雀儿坐正身子,刘三妈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本以为抓住雀儿的错处,来闹一场,如能降伏了雀儿,也算功劳一件;毕竟这克扣妯娌的用度,传出去也不是那么好听的,谁知先是雀儿全不勾搭:再然后朱愫又来。

刘三妈顿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还在想辙时候。朱愫已经走了进来,先对雀儿福了下去:“大嫂,全是我管教下人不严,大嫂千万莫怪。”

雀儿已经起身紧紧扶住朱愫:“不过一点小事,二婶遣个丫鬟来就是,何必亲自过来。”朱愫的脸一红,眼都不瞧刘三妈,嘴里依旧恳切的道:“我和大嫂是一样的,这奴才眼里没有大嫂,就是没有我一般。”

雀儿已经拉着朱愫坐下:“二婶说什么,你这个妈妈也是一片心为了你,难免忘了礼节。”两人在这里坐下说话,刘三妈只在旁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说了几句,朱愫这才瞧刘三妈一眼:“还不快谢过大奶奶。”

刘三妈脸上已是通红一片,心中万般委屈,但朱愫的话不得不听,上前磕了两个头:“全是小的一时糊涂,惊扰了大奶奶,大奶奶恕小的无状。”雀儿听着刘三妈心不甘情不愿的请罪,转头对朱愫道:“二婶管教下人是极有方的,难怪这妈妈如此关心你。”

朱愫嚼着雀儿的话,一张俏脸又有些红了,坐了半响,告辞出去。雀儿送她出门,见她前呼后拥的走了,侧头细想一想,若朱愫经此一事,知道身边下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主动提出裁了也是好事。

小冬已经在旁边道:“奶奶,这刘三妈也有碰一鼻子灰的时候,从她跟着二奶奶过来到现在,那架子摆的足足的,也不知受了她多少暗气。”雀儿回身,见小冬说话时候,嘴还撅的高高的,点一点她的额头:“做小丫鬟的,受这些妈妈们的气也是常事,再则妈妈们嘴碎的多,一耳进,一耳出就好,全放在心上,那不成什么了?”

小冬皱皱鼻子:“奶奶说的是,不然我早和她嚷了。”雀儿用手扶下头,明日要派谁去和管庄的人说,庄上那些额外的出息,全都要收回来。这得罪人的活啊,除了吴妈,再没有旁人有这个胆识去接。

吴妈听了雀儿的吩咐,要自己去庄上和管庄的张家说,那些额外的出息,日后都要收回来时,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几下,这才对雀儿道:“大奶奶,不是小的推辞,只是这种事情,小的没这个力。”

雀儿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吴妈,吴妈还待再推辞,见雀儿眼下有隐隐的黑色,想是这几日太操劳了,好像连脸都瘦了一圈,叹了口气,欲待再推辞。

雀儿站起身走到吴妈跟前:“吴妈妈,你是这家里的老人,伺候婆婆伺候了一辈子,你也晓得家里的光景是怎样的,虽说主家厚待下人也是常事,但总不能主家在这里紧巴巴的,还要厚待吧?”

这话当初吴妈对杜太太说过的,只是杜太太总是拘泥于礼仪名声,今天见雀儿也这样说,顿了顿,这才开口:“既如此,小的就跑一趟,只是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雀儿又安慰她几句,这才遣她出去,重新坐下手里拿着管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就算庄上又多了两三百两银子的出息,也不过刚够用度,还要另想开源的法子。

就是不晓得那铺子究竟做的什么生意,才能让这利息更多一些?不过铺子的事,还可以从长计议,眼前这庄上的出息先多起来,才是正经。

小冬给她倒了杯茶,青宁进来道:“大奶奶,去瞧亲家太太的人已经回来了。”这少了这边送去的供给,也要和陈氏说一声才是。雀儿搁下笔,让人进来,婆子是常去跑腿的,进来见了雀儿先跪下磕头,听雀儿命她站起才起身道:“大奶奶,亲家太太和姨奶奶瞧着精神极好,小的也把那话对亲家太太说了,亲家太太称,这有手有脚的,总不能老让这边供养,平日她和姨奶奶也做些针黹,有来进香的信女见了,有喜欢的,也乐意出银子买回去,这几月,攒了些银子。”

虽然知道陈氏会这样说,可雀儿心里还是有些心酸,娘这么大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在庵里清修不算,现在连口安闲茶饭也不得吃。看来还是要早日想到开源的法子,这缩开支自己倒不怕什么,可是若有外人在外一嘀咕,会闹的家宅不宁的。

吴妈那里,第二天去了庄上,第三天回来复命,说管庄的张大家称主人要收回恩赏,那是自然的,日后这庄里额外的出息,就全交上来,一年多了这些进项,雀儿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更何况吴妈还带回来一百五十两银子,说是今年卖藕和笋的银子,有了这些,罗家二姑娘那里也使人打听过,确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杜梁的婚事总算定下,这些银子也可以拿来先备下聘的东西。

只是庄里的张大婶过了几日就来到杜家,先是求见杜太太,等听到说杜太太生病静养,家事全是雀儿主张时候,张大婶更是气的直冲脑门,要求见雀儿。雀儿倒没料到她来了,吩咐让她进来。

张大婶一进了屋,虽然没有哭喊,眼只往雀儿身上睃了几眼,已经冷笑连连:“好大奶奶,这当起家来,不光把老祖宗的规矩全都革了,还忘了根本。”

小冬见她进来也不行礼,此时还说这样酸话,站出一步,就要斥责,雀儿头也不抬:“小冬,你先站好。”小冬这才瘪瘪嘴,站了回去,但那眼可没离开张大婶身上。

张大婶见雀儿不理自己,更是觉得雀儿变坏了,当初杜老爷定下雀儿为媳,张大婶是十分高兴的,这大奶奶日后肯定是要当家的,当家之后对庄里一定另眼相待,心里万分庆幸自己当时对雀儿还是照顾的。

谁知那日吴妈来了,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口说以后庄里的那些额外出息,竹林,鱼塘,鲜藕全都不能留做自用,要交上去。张大婶得了这句话,比用刀割自己的肉还疼,在这管庄,一年的工钱这些,不过就是百来两银子,全靠着这额外的出息,才能过的舒服,况且东西在自己手里久了,只当是自己的一般,那想过原就是主人的恩赏,当时就要进城来见主人,收回这个命令。

谁知自己丈夫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自己说的话吴妈只当听不到,还要再争时候,当家的已经起身道:“吴嫂子,多承你跑那么远,来传这么要紧的话,当日老太爷对家父的恩德,家父一直觉得实在太重,临走前再三叮嘱我,主人的恩德做下人的一定要牢记在心,若哪日主人要把这个恩德收回去,定不能心有怨怅。”

吴妈倒没想到张大这么爽快,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眉头皱的紧紧的:“哎,杜家的光景,这些年比不上以前了,要在原先,谁把这一年两三百银子放在眼里。”不等吴妈说完,张大转身进屋,张大婶只是气鼓鼓的看着吴妈,等见到自己丈夫捧出来的,是一包银子时候,差点又要叫出来。

张大把这包银子送到吴妈跟前:“吴嫂子,这是今年卖鲜藕和今年卖笋子的钱,一共一百五十两,全在这里,主人家既要收回,就从今年算吧。”

吴妈这下更不好意思了,把银子往张大这边推一推:“张兄弟,你何必如此,虽说要交上去,也不急在这时。”张大婶见自己丈夫不但不提异议,还要把今年已赚到的钱全拿出去,心里的不满更高,听吴妈说不用收回去,上前一把抓住银子:“吴嫂子既说不用,就不用了,还是我收起来吧。”

张大大喝一声:“住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张大婶只得讪讪把手收回,吴妈见这样,知道张大是真心,收了银子,又说了几句好话,在庄上住了一宿就赶回来找雀儿复命。

雀儿没料到张大这边这么顺利,心里一直有些嘀咕,张大婶是个爱银子的,也不晓得她会不会有不满,果然今日她就来了。

听到张大婶说的话,雀儿只是微微抬头瞧着张大婶,笑着道:“张大婶,我记得杜家庄里,管事的是你男人,况且他也应下了,怎么今日你还有话要说?”张大婶见雀儿和当日已经全不一样,心头突突跳了一下,今日进来,可是瞒着张大的,只说是回娘家。

自己站了起来,脸上也换了神色,走近一些道:“雀儿,你是晓得的,我家里嚼裹大,你那几个兄弟都没成亲,靠了工钱,不过就够一家子吃的,全靠了那些出息,才能娶媳妇过日子,我们不指望加恩,就照旧例办吧。”

小冬已经在旁叫起来:“该死该死,你怎么能叫奶奶名讳,还兄弟,奶奶可只有一个姐姐,现在庵里和亲家太太清修,哪里又跑出兄弟来?”雀儿还是不着恼,看着小冬:“你先下去吧。”

小冬的嘴又撅一下,福一福,这才出去,张大婶听到小冬那番话,心里顿时明白面前的人可不是当日灶下的丫头,怎么说也是杜家的当家奶奶,她要挑起自己的理来,别说那些出息收不回来,就打自己一顿,自己也只有受着的。此时倒有些后悔起来,不过瞧着雀儿脸上依旧和颜悦色,忙又开口道:“大奶奶,你是知道的,若不是到了十分艰难的时候,小的也不敢来求奶奶。”

流言

雀儿还是一动不动,张大婶见她软硬不吃,索性滴下几滴泪:“大奶奶,你不念着旁的,当日你在庄上时候,我对你虽说不是百般照顾,那些活也是挑清闲的给你,闲了时,还让你带些东西回家奉养你的母亲,此时你怎么半点旧情不念。”

越说张大婶越伤心,大哭起来,雀儿起身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这才重新坐下道:“大婶当日对我的好,我从不敢忘。”张大婶听到雀儿这么说,还当有门,哭声顿时小了些,也顾得上喝茶了,谁知雀儿第二句话就道:“只是张大婶,你在庄上时候,也是管家的,就知道此时家里是什么光景,若依了张大婶的话,把原先那些出息还是给庄上的人,到时杜家撑不住,连庄带人全都卖给了别人家,到时别说是这些出息,只怕更糟的事还有。”

张大婶本想分辨几句,听了雀儿这话,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杜家的宽厚,是远近闻名的,若真是以后撑不住,连庄带人的卖了,别的人家,可未必有杜家这么宽厚。

见张大婶还在这里沉吟,雀儿又道:“若张大婶觉得,少了那两三百银子就过不下去,自去寻公公讨个恩典,那银子还是归了你家,只是此后是什么情形,我不敢多说。”听话听音,张大婶听雀儿话里有无限惆怅,思量一下,就算今日去求到杜老爷那里,依旧得了那份好处,和雀儿这里的过节已经结下,她可是当家主事的人,况且自己的丈夫已经答应了,何不顺势卖个好。

忙起身笑道:“大奶奶说的是,实是小的糊涂,没思虑到这一层,全亏大奶奶一番话把小的说明白了,家里虽说有些难处,大小子已经十七,前儿还有人说,送到铺子里做伙计,就少了这边的嚼裹,再难,横竖有吃有喝呢。”

听她话锋转了回来,雀儿也笑了:“就知道张大婶是明理的,你放心,等难关过了,杜家定不会忘了你们今日所作所为。”张大婶连连点头,雀儿又笑着道:“你家大儿子,既要去铺子里面做伙计,索性等我问过婆婆,就把他放了出去。”

张大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喜事,嘴一下咧开笑道:“这感情好。”说着就要跪下行礼,雀儿把她紧紧扶住:“张大婶快别这样,你们也是在杜家几辈子的人了,管庄也是勤谨的,我初接手没有恩赏已经不该,更何况还收了原来的恩赏,你没怪我我已知足,更哪敢接你的谢字?”

张大婶听了这话,更加谦和了,雀儿重又让她坐下,此时她再不敢托大,只在椅上斜签着坐了。说话时候,张大婶细细瞧着屋里的摆设,虽说一应东西都是上好的,但瞧着都有些年头了。

再望向雀儿,虽只短短两年,但她言谈之间,和原先在庄上时,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心里感慨不已,坐不多时,就告退出去,雀儿命小冬送她出去,自己依旧在屋里理着账目。

刚看了一页,帘子就被挑起来,雀儿还当是小冬进来,头也不抬的道:“都和你说过,去后面让他们套车送张大婶回去,怎么这就转回来了?”耳边传来的却是杜桦的声音:“大嫂,咱们家,真的有这么大的窟窿?”

这话说的奇怪,雀儿忙抬头起身,见杜桦站在当地,一张小脸上写的全是不可思议,她忙把杜桦拉了坐下:“小姑这是怎么了,听了些什么话?”杜桦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大嫂,你别再哄我,前日二嫂才把她的陪房刘妈妈撵了出去,今日我又听你在那里和管庄的说,要把那些庄上原本额外的出息收回,咱们杜家,从来只有施恩没有收恩的,定是支撑不来,这才想出种种俭省的法子。”

雀儿有些明了,定是自己方才和张大婶说的话,被杜桦听了去。杜桦十二了,这个年龄的姑娘,也是学着理家了,只是杜太太总担心她一下接受不了,有些事才没告诉她,雀儿的手抚上她的肩,笑着道:“家里现在是有些艰难,不过也没难到哪里去。”

杜桦的脸色并没有好起来,雀儿的眼一转,笑着道:“你放心,纵再难,你的嫁妆也是少不了的。”这话本是玩笑话,杜桦的脸却登时变红,推雀儿一下:“大嫂就会拿我取笑。”雀儿的确是不担心杜桦的嫁妆,杜桦外祖母方老太太过世时候,房里的东西大都分给了儿媳们,首饰古玩可就全给了女儿们。

杜桦是杜太太唯一的女儿,又得方老太太的疼,那些首饰古玩,倒有一大半归了杜桦,到时杜桦出嫁,只要在这些东西上再添些衣衫衣料,添上百来亩田地也就勾了。看着杜桦,雀儿心里想,杜太太苦苦支撑,只怕也是为的她,破落的世家女,往往高不成低不就,现时维持这种面上的体面,日后杜桦议亲也好一些。

杜桦已经又开口了:“大嫂,若实在艰难,我那里有几样古玩,白放着也是可惜,何不拿来换些银子?”雀儿推着她的肩,故意放下脸来:“你说这样的话岂不是扫我的脸?我再无能,难道还要没出阁的姑娘的东西不成,你且放心,只要多过来陪大姐儿玩,就当帮了我了。”

雀儿说的是实话,杜桦的忧愁还是没有去:“大嫂千万别这么说,你是杜家的媳妇,我是杜家的姑娘,遇到难处,自然是同舟共济才是。”果然好姑娘,雀儿再说不出来别的,只是用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小姑既有这等心,我若不给杜家争口气,也就妄为人了。”

杜桦头一低,再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道:“我现时也大了,师傅的本事学的差不多了,何不重重酬谢了,送她出去,况且我空下来,也能帮着大嫂一些。”这话是雀儿一直藏在心里而不好说的,见杜桦自己提出,雀儿只点一点头,就再没说话。

过了几日,雀儿备了一份厚礼,请来杜桦的针线师傅,把礼递给她,又说了些好话,客客气气的辞退了她,杜桦的针线师傅这些日子也听到一些风声,况且杜桦这个年纪,一般富家也学着理家了,并没多说什么就离了杜家。

少了这份束脩,再加上朱愫房里的下人除了刘三妈,还有两个年纪小一些的丫鬟也被遣了出去,朱愫房里的用度也少了一些,又多了庄上那份额外的出息,雀儿顿时觉得手头松动不少,现在只要家里不出什么大事,这些银子日逐用度足够了。

杜桦自那日知道家里光景不如从前之后,每日都过来雀儿身边,学着理家。杜太太见女儿现在能主动学着理家,心里宽慰不少,杜桦虽生来乖巧,从小被人赞过是个才女,对理家这些俗务,往往不放在眼里。

原先是她年纪还小,也就罢了,渐渐大起来,别的都千好万好,只有这点不大好,杜太太本还着急这件事,见她主动提出要跟着雀儿学着理家,心怀大慰。她的病本是思虑太过引起,此时有雀儿管家,女儿比原先还要乖巧,朱愫身怀有孕,杜琬已牙牙学语,每日都来杜太太跟前承欢,杜太太顿时觉得万事都有了着落,身子比起原先要好很多。

杜梁的婚事已经定下,雀儿每日料理家务之后,就要忙碌杜梁的婚事,好在罗家门第没有朱愫家那么高,杜梁又是小儿子,稍微简朴些也没人会说什么,但预备的首饰,衣料这些也不在少数。

这些东西,都是各商家送了过来,任他们拣择,当用的留下,不当用的就送回去,然后再付银子,家家如此,也没什么例外。

雀儿找了平时来往的几家商家,命下人去各家拿些货物来拣择,谁知去了许久,只有两家商家送了东西过来,送来的东西都不堪用。

雀儿还当是下人们跑去玩耍,忘了差使,传了专管这些事的周嫂子来,把那些单子递过去:“昨儿就命人去那些相熟的商家那里,要他们今日送些货过来拣择,谁知到现在只来了两家,送来的东西还是不堪用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嫂子听到雀儿这么说,也不去接单子,只是道:“这话就算大奶奶不问,小的本也该来回奶奶的。”雀儿听她这话有些蹊跷,又见她脸上有些不知该不该说的神色,点一点头:“你就直说,难道我还会怪你不成?”

周嫂子走前一步:“昨儿奶奶吩咐下来,小的就和小的男人的说了,让他去各商家说,谁知小的男人昨儿出去,直到半夜才回来,回来还摇着头说,这城里城外的铺子都去过了,只有一两家应下,别的人家不是推没有这些货,就有人说不好听的。”

说不好听的?雀儿见周嫂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冷笑一声:“你说,我不怕。”周嫂子瞧一眼旁边的杜桦,迟疑一下,雀儿的眉一挑,杜桦已经开口:“周嫂子,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些事自然也要知道。”

周嫂子应了两声,这才道:“那些人说杜家要倒了,送去的东西都不知能不能收到钱。”

说完周嫂子还是那样直直的站着,只是偷眼去瞧雀儿的脸色,雀儿还是一动不动,这话虽离的很远,却也不是没什么风声的,心中更是生出几分豪迈来,自己定要把杜家撑起来,让那些瞧笑话的自打嘴巴。

杜桦年轻,有些按捺不住,腾的站起身:“胡说,杜家怎么会倒?”周嫂子又是几声是:“他们自然是胡说,可是众口铄金。”雀儿把杜桦重新拉了坐下:“我知道了,这差事并不是你没办好,你先下去吧。”

第 55 章

周嫂子行礼下去,雀儿瞧着她的背影,想了想,对小冬道:“把她叫回来。”小冬忙掀开帘子叫人。周嫂子重又折回来:“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雀儿只浅浅一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包银子来:“周嫂子,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拿去交给你男人,叫他不消再去那些相熟的店,只要去稍大一点的,去挑些该用的东西回来。”

周嫂子瞬时已明白雀儿的用意,恭敬应是,刚走出一步,雀儿又叫住她:“记住,动静越大越好。”周嫂子这下更明白了,答应着就出去。

等她走了,杜桦就抓住雀儿的手问:“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要拿现银子出去?”雀儿重新拿起笔:“那些流言多半都是和我们家相熟的传出去的,我现时让他们拿现银子去买些东西回来,偏不上那些相熟的人家,又声势搞的大大的。自然就有人不信,那流言也就破了。”

见杜桦恍然大悟,雀儿点一点她的额头:“况且这些流言,有声无影的,也只有这样才能破了。”说着雀儿不由叹了口气,杜桦看向她,管家不过两月有余,却觉得她憔悴了些,原先丰润的脸也瘦了些,杜桦伸手握住她的手,再没说别的。

到了下午时候,雀儿还在想着叫周嫂子进来问问她男人回来了没,进来一个婆子,垂手道:“大奶奶,老爷从铺子里回来了,请大奶奶往前面去。”这话让雀儿和杜桦双双愣住,自从雀儿嫁进杜家,除年节外,是见不到这位公公的,有什么事也是由杜太太那里转达,怎么会要雀儿往前面去?

杜桦愣了一下,站起身道:“你听错了吧,爹叫的只怕是我。”婆子脸上的笑并无变化:“确是老爷要见大奶奶。”这等不合礼仪的事,杜老爷怎么会做出来。不过长辈传,也没有个不去的道理,雀儿已预备出去,杜桦跟上:“大嫂,我和你一道去见爹。”

雀儿挽住她的手,姑嫂俩往前面来,自从嫁进杜家,除了出门,这二门外是从不迈出去的。婆子在前面引着,一路也没见到什么小厮,雀儿看眼杜桦,见她脸上也有些好奇,虽说她生长在这里,日常也就是在二门内了,这些富家女子,一生的经历就是从这个院子再到那个院子里去。

过了二门,再转过一个拐角,就是杜家的正屋,三间正屋一字排开,虽说杜家祖上曾做过官,但当初建造正屋的时候,杜文达公就命人只需建三间正屋即可,说现时如此,谁知道子孙如何?现在就建三间,到时子孙就算流落成平民,也不需再改建费钱。

婆子已走到西厢第一间门口禀告,雀儿和杜桦停下脚步等候。雀儿望着这三间正屋,想起杜桐曾对自己说过文达公的事,也只有这样的教导,才让杜家延续百年方露颓相吧?

杜桦轻声的道:“只愿祖宗保佑,大宗师下月按临,能考个秀才。”明年就是乡试之期,今年通过了童子试,正好来得及用功一年下场。雀儿低声道:“积善之家有余庆,定会如愿的。”

婆子已经出来:“老爷叫大奶奶和姑娘都进去。”说着上前打起帘子。这间屋子,是杜老爷的书房,也是杜老爷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进去时候,杜老爷坐在桌子后面,他的身后,是磊满了书的几面书架。

雀儿和杜桦双双上前行礼,杜老爷的眉头深锁,只在杜桦脆脆的叫声爹的时候松开一下,接着就又皱紧:“听说你最近在学当家理事,这极好。”雀儿站在一边,心里在想公公为什么叫自己来的时候,杜老爷又开口了:“大奶奶,这些日子,你婆婆病在床上,你在家里理事,辛苦你了。”

这话说的极平淡,但雀儿心里明白若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没必要把自己叫过来,忙行下礼道:“媳妇才疏学浅,不及婆婆一二,事情多有错漏,怎当辛苦两字?”杜老爷的眉头还是皱紧:“当年你能在危急之时,有如此智谋,机智是足够了,若论起做事周到,就差了些。”

雀儿是聪明人,听到这里,自然明白杜老爷说的是什么,她的头依旧低着:“公公教训的是,只是公公,事有轻重缓急,媳妇自然不敢为搏名声而把重要事情放到一边。”

杜老爷明显愣了下,杜桦咬了下唇,越发屏声静气,雀儿说完顿了顿,没有听到杜老爷的声音,继续道:“公公自然知道婆婆的病因从何而来,婆婆持家,勤俭为本,对待下人也极宽厚,旁的人自然是赞不绝口,可是公公,现时家里比不上从前,每年的出息不过那么些,行动都要银子,若照着先前的例,到不了几年,只怕谁都无力回天,到时事情岂不更大,媳妇今日背一个克扣下人的骂名,也好过日后杜家窟窿日大,无力回天。”

杜老爷的胡子抖了抖,没料到儿媳会这样直接的把话说出,杜桦悄的抬头看一眼杜老爷的脸色,偷偷的拉了下雀儿的袖子。雀儿的话已经说完,只是给杜桦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抬头看着杜老爷。

杜老爷好好的打量着雀儿,和两年前那个抖索的站在自己跟前,头发上还有草根的小丫鬟不一样,此时的她衣衫整洁,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当年一双大眼里还有些畏惧,现在一双眼里全是坚定。

杜老爷咳嗽一声,正想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婆子的声音:“大爷,总要等到小的通报。”杜老爷皱眉望去,杜桐已经走了进来,那眼先看向雀儿,见雀儿还是和往常一般,心这才放下,上前对杜老爷行礼:“爹,雀儿她也只是为了杜家好,才会想出那些法子,况且这主意也是我和她一起想出来的,爹要责罚,就责罚儿子吧。”

杜老爷本来要训的话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杜桦见了哥哥这样,想笑不好笑出来,心里还有些许羡慕,只是低头用袖子掩住了口。

雀儿的脸也不由红了,轻轻上前扯了下丈夫的袖子:“你胡说什么,公公不过是传我来问些话,又不是责罚我,你怎么就开口乱嚷?”虽则语带嗔怪,雀儿心里却有挡不住的甜蜜。

杜桐的脸腾地就红起来,一听小厮说,杜老爷把雀儿叫去,杜桐下意识的就以为,杜老爷定是要为了雀儿收回庄上那些额外出息而责罚她,毕竟杜家对下人一直宽厚,忙忙的赶过来,谁知出了这么大个丑。

杜老爷也憋不住笑了,不过他还是做出个严肃的样子:“大奶奶,你的心是好的,只是做事急躁了些,日后多想想,再行事。”雀儿恭敬应是,杜老爷把脸色又放柔和些:“你是长媳,杜家日后就靠你们夫妻。”

这下不光雀儿,连杜桐也恭敬应是,杜老爷又说了两句,就遣他们出去。一等出了书房,雀儿就拉一下杜桐的袖子:“你也太不像样子,哪有这样的。”杜桐听她嘴里虽在说着嗔怪的话,那眼却含着笑意,正预备答话,回头瞧见杜桦,忙又直起身子。

雀儿得不到他的回答,侧头看见杜桦脸上露出的促狭笑意,脸微红一红,低头落在杜桐身后半步,和杜桦并肩而行。

杜桐虽在前面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雀儿,杜桦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走到分岔口就笑道:“大哥大嫂,我先回房针黹。”说完匆匆走了。

杜桐对她只一点头,雀儿见小姑的背影消失,这才白他一眼:“你啊,叫我怎么说你?”杜桐四周一看,跟着的人都还没赶上来,笑着道:“你是我的娘子,出什么事,我自然要挡在你前头。”

雀儿心里的甜此时就更多了,只是一笑,再没有说旁的。

到了晚间,周嫂子才回来复命,买的那些东西也送了进来,雀儿细一看,都是些上好的,吩咐小冬收起来,对周嫂子道了乏,就打发她下去。

杜桐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在逗杜琬玩,杜琬已开始学说话,不过教了半日,也只会一个娘,杜桐极不服气,定要教会杜琬叫爹才成,见周嫂子送进来这些东西,眉微一皱:“今日我在那里听说,不是他们都不把东西送来了吗?这些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难怪呢,连杜桐都听说了,更何况杜老爷,雀儿把杜琬抱过来:“用现银子买的,好堵有些人的嘴,可恨那些放流言的,成日盼着别人不好过。”

杜桐扶住她肩头:“世间的人,趋利的多,况且那几家,也是盼着我们倒霉的。”雀儿听出话里有不对,挑眉看他:“哪几家?”杜桐本不想说,不过这话终究瞒不了多久:“不就是宁张两家,也怪,宁家虽然休了张家女儿,他们两家倒更要好起来,张家得了宁家的助,光景比原先要好很多。”

雀儿用小手帕擦一下杜琬的嘴:“还不是那三千银子在那里作怪,世间也有这么无耻的人。”杜桐安抚的拍拍她:“休理他,各家过各家的就好。”

用现银子买东西果然有效果,过了两三日,果然有商铺陆续送些东西过来,雀儿却一样也不收,只说怕耽误了他们。这种做派一摆出去,自然更是摆明那些流言不是实的,况且当日那些话也是宁家传出来的,杜家回了宁家的亲事,又收留宁家弃妇,这事是人人都知道的,况且杜家现还摆着个尚书千金,杜太太的娘家也不弱,这两家也不会看着杜家败落,定是宁家故意放话,不想让他们做杜家的生意。

那些东西,送的就更多些,任由雀儿拣择,至于银子,自然是照旧,雀儿这才松一口气,每日理家,再想着怎么开源。

这日刚起来不久,小冬就进来报,说有媒婆求见,雀儿皱眉,杜梁的婚事已经定了,难道说是给杜桦说亲的?一个请字刚出口,两个媒婆已经进来,笑的眼都看不见:“奶奶大喜。”

第 56 章

大喜?雀儿不由看了眼杜桦,笑着道:“什么喜事,难道是你们给大姑娘说亲来了?”这话让强自镇定的杜桦的脸刷一下红了,扯一下手里的帕子:“大嫂怎么尽拿我取笑?”楚媒婆看着杜桦笑嘻嘻的道:“大姑娘长的这个样子,又贤良淑德,一手好针线,听说还和大奶奶学着理家,这样天仙似的姑娘,到时小的定要好好寻一户人家。”

她在这唠叨,王媒婆早等不及了,上前来推开她就对雀儿道:“楚姐姐说的是实,不过今日这件喜事,是大奶奶姐姐的,并不是旁人。”

姐姐,凤儿?雀儿一怔,虽说心里想着再给凤儿寻门合适的亲事,也看好了朱爷。可是一来没问过凤儿,二来过年后事情纷杂,一直都没机会去庵里瞧瞧,这事也就此搁置。

不过凤儿在庵里,会是谁看上她,要娶她呢?见雀儿不说话,楚媒婆等不及,也上前道:“大奶奶可是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奶奶且放心,若不是那种不好的,也不敢到大奶奶跟前说。”

雀儿还在沉吟,杜桦已经起身:“大嫂,我先去瞧瞧大姐儿。”雀儿点头让她去了,这才笑着道:“两位妈妈也是常在家里走动的,我晓得不是那种专说好话的,只是我姐姐她是怎么情形,大家都知道的,那种不三不四人家,嫁去也不放心。”

得了雀儿这句话,两媒婆更是高兴,想来这件喜事十有八九能成,王媒婆凑到雀儿跟前,举起一个指头:“说到这家,还和府上有亲。”有亲,雀儿的心不由扑通跳了起来,不过面上还是淡淡笑道:“有亲?杜家的亲戚太多,也不知道是哪家?”

楚媒婆见王媒婆说来说去,说不到点子上,急了,一把把王媒婆再推开些:“大奶奶,来说亲的就是府上二奶奶的堂兄,这里的朱举人,虽说是去做填房,但前头妻子又没留下孩子,朱举人家私豪富。”

王媒婆被楚媒婆推开了些,又听楚媒婆说个不休,却说不到点上,也急了,一屁股把楚媒婆顶开,笑着对雀儿道:“大奶奶,虽说朱爷遣小的们去说亲,只是今日小的们也去了庵里,亲家太太虽肯了,你姐姐却是不肯,小的们没了法子,这才来求大奶奶的。”

原来如此,雀儿此时也不细究朱爷为什么会看中凤儿,笑着道:“原来想赚喜钱,就要我去做说客?你们打的好主意。”两个媒婆对看一眼,又对雀儿说了一车的好话,话里话外只让雀儿说几句话,到时定会给杜桦寻门千好万好的亲事。

雀儿笑道:“罢了,你们的好话,也说给旁人听去,过几日,我命人把娘和姐姐接来住几天就是。”两个媒婆听了大喜,又连行几个礼。

雀儿往后靠一靠:“却是怪,朱爷也没见过我家姐姐,也没个媒婆上门求亲,他怎会知道?”两个媒婆也点头:“确是怪,昨日小的们本是去朱家说宁家的婚事。”

宁家?雀儿皱一皱眉:“宁老爷的孝还没满。”楚媒婆拍一拍掌:“已过了周年,先寻着好的,说定了,到时候等孝满了,再结亲也是常事,不然等孝满了,宁二姑娘已经十八,那时候再寻亲事,也寻不到好的。”

雀儿了然,宁二姑娘虽说才十六,比朱爷小了十多岁,可是一来宁家的名声,此时确不怎么样,二来朱爷也算仪表堂堂,家私豪富,前头妻子也没留下孩子,给这样的人家做填房,对宁家来说也不算辱没。

只是没想到朱爷没瞧上宁家二姑娘,雀儿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楚媒婆想是说的渴了,端着茶在喝,王媒婆还在皱眉:“小的们也在奇,本来朱四太太都应了,谁知朱爷一听,倒说他年纪大了,娶个这么娇嫩的姑娘回来,老夫少妻终是不好。”

楚媒婆本在喝茶,听了这话,忙把茶杯急急放下:“这话却怪,男子们只有嫌女子老的,尽有那四五十的,要娶个十五六的闺女,哪有要娶大的。只是话放了出来,自然要尽力去寻,不过朱爷都三十多了,现在没嫁人的,大都是十五六的,朱家这样人家,难道还能娶个寡妇不成?只是朱爷既这样说,小的们也只有细琢磨了。”

王媒婆讨好的说:“想了半日,小的就想起奶奶的姐姐来了,当日宁家休她,全城都晓得她是冤枉的,出身人品也摆在那里,这么一说,朱爷就点头了。”楚媒婆咯咯笑了起来:“大奶奶,这才是天降的缘分呢。”

缘分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不过就是如此,两个媒婆又说了几句,也就告辞,雀儿一叹,和宁家的梁子,看来是越结越深了,宁太太中意的女婿,竟然要娶宁家的弃妇,这是何等的讽刺。不过,先要把凤儿说服了嫁人才是。

过了几日,雀儿命人把凤儿和陈氏接了过来,一下车瞧见凤儿,雀儿就愣了下,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子也是素色的,发上只插了一只银簪,整个人立在那里,倒显得越发的楚楚可怜。

陈氏瞧着精神倒还好,雀儿忙笑着上前:“娘,这些日子都在忙,本该过了年就去给娘请安的。”陈氏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忙,管这么个家也不轻易,我和你姐姐在庵里日子过得好,你也不消担心。”

雀儿嗯了声,眼看向凤儿:“怎么姐姐瞧着清瘦了些?”陈氏也看一眼她,叹道:“去年有几个来庵里进香的施主,看上了我的针线,我平日闲着没事,也绣那么几幅,只当玩罢了,你姐姐见了,定要多帮我做些针线,这才瘦了下来。”

说话时,陈氏还摸一摸凤儿的脸,凤儿只是低头一笑:“妹妹有了难处,我做姐姐的不能帮,只能帮娘做些针线,算什么辛苦呢。”

雀儿不由伸手紧紧拉住凤儿的手:“姐姐能如此想,倒是我原本小肚鸡肠了。”陈氏一手挽住一个女儿,脸上笑的像开了花:“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只要你们姐妹们好好的就好。”

说着陈氏瞧一眼雀儿,有些意味深长的道:“我没旁的念想,只要你姐姐嫁了出去,娘这颗心也就落了。”陈氏说话时候雀儿一直瞧着凤儿,见她只是脸一红,接着就低头下去,旁的话没有说。

雀儿心里顿时明了,知道姐姐这颗心,并不如枯木一般,算来她也不过二十三岁,又不是死了丈夫守寡。清白被休的女子,多有后来重新和对方结亲的,只是宁家现已定下坐地虎的妹妹,就算他家回心转意,难道还要去做妾不成?

另走一步又没什么稀奇,雀儿脸上的笑容更甜,拿些旁的话插了,张罗着先去见了杜太太。陈氏早知道杜太太病中静养,见杜太太果然没有原先那么硬朗,合掌念了声佛才道:“早该来瞧亲家太太的病,只是一直在庵中,不好出门的。”

杜太太一直都是礼貌周全的,微微点头道:“早该请亲家太太过来一叙才是,只是家里事忙,又倚重大奶奶。”见她们两位长辈在这里叙起来,雀儿起身道:“娘,媳妇先下去了。”

说着拉一把凤儿:“姐姐也随我一起来,去瞧瞧你侄女。”凤儿瞧一眼陈氏,陈氏已经笑了:“你们姐妹说说私房话去,不用陪着我们老人。”凤儿这才起身行礼退下。

私房话,不知道妹妹会和自己说什么私房话?想起前几日娘说的话,凤儿低下头细细思量,她从小受的教导是从一而终,就算被宁家休弃,也只当是自己命不好,从此后心如古井一般,只要陪着娘一直到老就好。

谁知娘一句,就算守到终老,也守不得贞节牌坊,凤儿这才惊觉,为何从没想过宁家对自己其实是有重重不是的,原本只当是自己不够柔顺,不够美貌,这才让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回头瞧瞧,雀儿不如自己柔顺,也没自己美貌,但听说妹夫和她之间琴瑟和好。就算雀儿当家之后,削了一些开支,下人们也只是夸她有杀伐决断之才。

凤儿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声,雀儿轻轻抓住她的手:“姐姐又想什么?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许久之前的,姐姐现在该好好想想将来。”

将来?凤儿又想起媒婆来说的,脸不由红了下,半响才扯了旁边的树叶轻轻开口:“什么将来呢?我这样的人,就算嫁了人,也当不了家的。”说完,凤儿的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

雀儿脾气有些急,见姐姐又是这样,动不动眼圈会红一下,时不时伤春悲秋一回,心里暗道,难道闺阁娇女都是这样吗?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索性拉了凤儿在一边的石凳那里坐下:“姐姐休说这样的话,你是祖母教出来的,祖母的手段,不是我在这里说,只要学到一两成,当个家也就够了,况且姐姐心性,比起祖母,要宽厚许多,哪有什么当不了家的理,我瞧着,姐姐想是被宁家唬怕了。”

这话戳中凤儿的心事,当初在宁家,妯娌们之间,面上都是甜甜蜜蜜,背地里谁知道谁会给你使刀子?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妾,虽说是张老太太教导出来的,可是凤儿当初在张家也是娇养出来的,那样的日子,过的说不上有多舒心。

雀儿见她如此,心里更明白些,还想再劝,前面走来一簇人,打头的是肚子已经挺了出来的朱愫,见雀儿在路边坐着,虽挺着肚子不好行礼,还是笑着道:“大嫂怎么坐在这里?”

雀儿已站起身和她打招呼,朱愫一眼就看见凤儿,虽然年纪大些,却能瞧出是个美人,这样被休的女子要嫁进朱家,也不知道四伯母在想什么?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旁人家的事,轮不到自己插嘴,脸上依旧笑的甜甜蜜蜜的招呼过,这才带人走了。

雀儿刚要拉着凤儿往前面走,见凤儿的眼只瞧着朱愫那已经厚实了些的背影,眼里有丝羡慕,抿嘴一笑:“姐姐想是羡慕别人家有孩子,姐姐若要嫁了,那不就有可盼的?”

虽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凤儿还是有些害臊,轻轻用拳头捶她一下:“休胡说,我只是在想,朱爷是尚书的族侄,这门第,委实有些太高。”雀儿知道她心已经活了,挽住她继续往前走:“姐姐难道忘了,我的妯娌还是尚书千金,你是我的亲姐姐,算来,这是门当户对。”

凤儿再没说话,脸上飞上的红霞却一直没有褪掉。

操劳

找来媒婆说了回信,媒婆们两边跑着,把一应事都写了日子送过来,这门婚事也就定下了。

虽说一边是填房,一边是再嫁,这三书六礼还是一点都少不得的,朱家这边的礼数半点都没废,陈氏这里自然也要事事周到。

凤儿总不能从庵里出嫁,从杜家出嫁也不&规矩,幸好陈氏原本的住所虽空了一年多,有刘三婶照看着,还是能住人,陈氏母女又搬了回去,一心筹备凤儿的婚事。

别的好办,说到嫁妆陈氏就犯了难,虽说填房可以不拿嫁妆,可朱家那边送来一份丰厚的聘礼,还送来两个小丫头,说是先伺候凤儿的。对方做事这么大方,陈氏就想给凤儿也备一份嫁妆,一来凤儿有东西傍身,二来也好让人看看,自家并不是那种贪财的人。

可是钱从哪里出来?陈氏自己的嫁妆,当日早就当的当,卖的卖,一样都不剩,家里留着的,不过就是几轴当年雀儿她爹的书画,这些东西,一来卖不出价钱,二来也要留个念想。

凤儿进屋见娘看着空空的箱子在那里发愁,轻轻走到她身后:“娘,你是不是想给我备份嫁妆,其实这些都不用的。”陈氏把空箱子关好,拉着她坐下:“凤儿,你总要有些东西傍身。”

凤儿低头一笑,接着抬头道:“娘,我是嫁过一次的人了,当日去宁家时候,嫁妆不可谓不丰厚,做人自然也是步步小心,可是到了还不是那样,那些嫁妆最后进了旁人的口袋,若不是有娘,女儿怕也只剩几根枯骨。”

这还是凤儿头一次提到以前的事,陈氏摸一下她的脸,叹气道:“说来说去,还是娘无能,不能给你做主,不然宁家怎能无故休妻?”凤儿又是一笑:“娘,女儿这些日子细细的想,当日只觉得是自己不够贤良,不够忍让,今日才觉得,错也在他们身上,你瞧雀儿不一样没嫁妆,但管得杜家上下井井有条,我比她痴长几岁,从小又受了祖母那些教导,纵及不上她,也不会让人瞧了笑话。”

陈氏听凤儿这样说,把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凤儿,你爹要知道,只怕更是高兴不已。”爹?凤儿偎在陈氏怀里,半天才叹道:“娘,原先我做的太不对了,只想着祖母是尊长,全忘了爹娘才是生我的。”

祖母也是尊长,不好忤逆。或者这也是凤儿如此行事的原因,陈氏再没有说话,一家人经过这些风波,终究还是在一起了,雀儿她爹,你若地下有知,定要保佑雀儿度过这次的坎。

凤儿的婚事,雀儿一来是没有时间,二来还有娘在上头,自己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也不能越过去照管,总要送一份厚礼才是。可是杜家现在的情形,雀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杜梁办婚事要的东西还要从店里赊欠,虽说八月田租也就能收上来,可是首先要把这些东西的账先付了,再说别的。

雀儿放下账本,端过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这龙井和香片其实喝起来也没那么大的区别,为什么杜家原先一定要喝龙井?光这一项,一年也能省个二三十两银子呢。

刚把茶碗放下,杜桐就走了进来,他一头一脸的汗,扇子扇个不停,拿起旁边的茶就满满倒了一碗,只喝了一口就吐出来:“雀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不是龙井。”

雀儿摇头:“我知道,这的确不是龙井,从今起,我们房里的茶都换成香片,别的房都还是照旧。”杜桐刚想说话,想起什么又没说了,只是慢慢坐下,用手撑住下巴。

雀儿起身给他揉着肩头:“知道你从小喝惯了龙井,家里的人也是这样惯了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再说我就这命,再好的茶叶也喝不出来,就只有先从我这里省起。”杜桐抬眼见她脸上明显有忧虑之色,伸手把她拉了坐下:“我知道,只是说说罢了,再说,这茶虽能醒脑,可是不喝也没什么,范文正公划粥为食,尚成大器,我今日比他要好了许多,难道还会为杯茶怨你?”

雀儿伸手搂住丈夫,歪着头一笑:“这进了学,说话就更文绉绉的,我等你蟾宫折桂那日。”杜桐把妻子整个都搂在怀里:“嗯,你先给我生个儿子才是正经。”雀儿乜他一眼,低声的道:“晚上,这下白天,有人回事呢。”

杜桐把她放开,柱着腮看她又往账本上瞧,伸手玩着她发上垂下的几根发丝:“雀儿,大姨的婚事已经定了,总要送份贺礼去,重了呢,现在挪不出来,少了呢,又觉得拿不出手,况且朱家这边,论起来还和二婶有亲。”

雀儿把笔头放到嘴里:“方才我也这样想呢,只是家里的光景也摆在这里,况且还有二叔的婚事。”说到钱财,杜桐又没有话说,只是继续看着妻子算账,雀儿算了一时,见账上有店里送来的五十两银子,猛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说到朱家,姐夫那边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杜桐虽然读书,但偶尔也帮杜老爷料理事务的,不假思索的道:“朱家是南货的,他家父亲,当日救过一个徽商,那边的路途很熟,虽说城里也有几家做南货的店,但总是没他家货物齐全,价格便宜,旁的不说,这顾绣的衣衫,就只有他家有货。”

原来如此,杜桐见雀儿的眼眯起来,眉轻轻一挑,凑到妻子耳边:“你不会也想做这个吧?虽说日后是连襟,但生意场上的事,是说不清楚的。”

雀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丈夫的提醒还是让她暖融融的,拍一拍账本:“说什么呢,这做生意一直是公公管的,我只要能把这些送进来的银钱好好的管起来,就没别的法子了。”

过了中秋,凤儿的婚期也一天天临近,雀儿想了许久,只有把自己手上的几件首饰,重新炸一炸,亲自送去给凤儿当贺礼,凤儿倒也没推辞,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姐妹,也是好容易才这样的,我就不推辞了。”

雀儿瞧着凤儿的精气神,似乎又回复到了当年宁家五奶奶时的从容不迫,不,是比当年在宁家时候又多了一分镇定。不过想想也是,宁太太那样的婆婆,想来也是不好对付的,再加上那么多的妯娌,想起宁大奶奶那双精明的眼,雀儿不由打一个寒颤,好在朱愫虽然少言,但她礼貌周全,从不会对自己半点怠慢,就是不知道明年进门的罗二姑娘如何了?

虽说杜太太说她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可凡是富家女子,只要不是很刁蛮的,都能当得起这个评论。哎,那日过礼时倒见了罗太太一面,礼貌倒很礼貌,内心不晓得会怎么想呢?

凤儿见雀儿不说话,拉她一下:“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说了你不爱听的?”雀儿忙回过神:“不是,只是想着,姐姐这嫁过去,又没妯娌,上面只有一个婆婆,听说朱亲家太太也是个和气的,姐姐这次真是好福气。”

听到雀儿夸赞自己要嫁的人家,凤儿的脸又飞上一层红色:“是呢,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福气,按说我这样的,肯有人娶已是不错了,更何况是这样人家。”这点雀儿也很疑惑,凤儿在庵里,从不出门一步,朱爷更是没有见过她,怎会媒婆一提,那边就爽快应下了?

朱爷和宁家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这才娶个宁家的弃妇而不娶宁家的姑娘?要真是这样,凤儿这嫁过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呢?雀儿猛然想到这个可能性,连日沉浸在喜悦里的心又冷了下来,不过这话也不能说给凤儿听,再说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朱爷这样稳重的人,定不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的。

思来想去,雀儿脸上还是带着笑道:“姐姐的教养,人品,都是有口皆碑的,况且朱家娶的,是要能当家的,想来定是这样。”凤儿听雀儿这样说,脸上的红霞更甚,姐妹俩又说些旁的,雀儿这才告辞。

雀儿在回去路上左思右想,还是着人去寻访一下,听说婆婆常遣吴妈去寻访事情,自然也就劳烦她了。

但愿姐姐和朱爷是天生的缘分,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雀儿按一下头,杜琬已从睡梦中醒过来,从奶娘怀里睁开眼睛,雀儿抱过她,用手点住她的下巴教她说话,杜琬嘻嘻笑着,一口一个娘。

叫的雀儿心花怒放,奶娘也在旁边凑趣:“大姐儿越长越像大奶奶。”雀儿往女儿脸上使劲亲亲,哎,这一辈子,就是操心的命。

马车到了家门口,雀儿抱着杜琬下车,刚要走进门里,迎面冲过来一个丫鬟,差点撞到雀儿,小冬忙扶住雀儿,出声呵斥:“没看到奶奶在这吗?”丫鬟急忙收住步子:“大奶奶回来的正好,二奶奶方才肚疼不止,楚妈妈说是要发动了,遣奴婢去请稳婆呢。”

争执

发动了?稳婆不是说的要十月初才生,现时不过九月二十,离了足足有半个月,怎的这时就发动?不过妇人家生儿育女提前生的也大有人在,雀儿顾不得再细想,示意她快些出去,自己把杜琬抱给奶娘,急匆匆就往朱愫这边赶去。

朱愫院内此时虽则忙碌,但在楚四家的指挥下,丫鬟们一个个按部就班的在做,烧水的烧水,炖汤的炖汤。杜棣站在院子里面,脚步不停的走来走去,脸上显见有忧虑之色,不时停下步子垫着脚尖往屋里望去。

瞧见这样,雀儿放轻些步伐,院中忙碌的丫鬟也没注意雀儿来了,还是小冬轻喊一声:“大奶奶来了。”杜棣这才停下步子上前拱手:“怎的惊动了大嫂。”嘴里说着话,那眼还是往房里瞧。

雀儿定神听一听,房里面可没传出朱愫的声音,只有楚四家安慰她的话语,想来只开始阵疼,还不到生的时候。含笑对杜棣道:“瞧这样子,到生的时候还早些,二叔还是先去屋里歇着,等着喜信就好。”

杜棣虽连连点头,那眼还是只瞅着房里,雀儿又叫他几声,他都不动,索性也不去管他,径自走到门口往里面问:“楚妈妈,二婶此时如何?”门帘一掀,楚四家的走出来,额头虽有汗珠,那礼数还是半点不缺:“回大奶奶的话,姑娘虽则已开始发动,此时情形倒还好,方才已经喝了半碗参汤下去。”

雀儿再一细听,里面偶尔会传来几声细细的呻吟旁的就没有了,想是朱愫已听了她们之前的嘱咐,此时不出声,等生产时再用力,吩咐楚四家的进去继续伺候,自己坐在檐下等候。

丫鬟也领着稳婆进来,稳婆见了雀儿还想行礼,雀儿示意不必,直接进去就好。杜棣见稳婆来了,心头定了些许,上前讪讪的对雀儿道:“做弟的方才慌的乱了手脚,还望大嫂莫怪。”

雀儿只是一笑:“二叔伉俪情深,关心二婶也是美事,我怎会怪呢?”这话又让杜棣闹个大红脸,还要说话时候,吴妈扶着杜太太进来,雀儿忙起身迎接。

杜棣搭了把手把杜太太扶到椅上坐下:“娘怎的来了?这里有大嫂就好,娘还是回去歇着。”杜太太坐定又喘息了一会,这才开口:“延续子嗣,这是何等重大的事?你嫂子虽则能干,也不过一个年轻媳妇,况且我的病已好的差不多了,过来瞧瞧也不是伤什么。”

此时是九月天,天色已晚,吹的虽不是彻骨的寒风,但杜太太身子比不得原先,雀儿心知她不会答应进房,忙命丫鬟把火盆生来,给她脚下垫了脚炉,手里放好手炉,又拿一个绒毯给她盖好。

杜太太安然享着媳妇的服侍,等完了才伸手摸一把雀儿身上:“你今日出门的早,穿的也不厚实,还不快些坐在这里,暖暖身子。”雀儿刚要摇头说没事,一股冷风吹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吴妈已搬来一个杌子放在杜太太脚边,雀儿告过座,这才坐在杌子上,杜太太伸手把她的手拉入自己怀里暖着,又示意她把脚放到脚炉上来,雀儿面上露出笑容,往杜太太这边偎的更紧一些,婆媳二人也不说话,就靠在那等着屋里的消息。

朱愫虽是头胎,又发动的早些,但好在请来的稳婆是接生过几十年的老娘婆,生产时候又有参汤定神,过了三更没多久,屋里的叫声就歇了,继而响起的是孩子哭啼的声音。

杜太太本熬不住,已在那里打起盹,听到孩子的哭声,猛的站了起来:“生了,是男是女?”雀儿扶着她:“娘,这不就知道了?”话音刚落,帘子打起,稳婆笑嘻嘻的抱着个襁褓出来:“恭喜太太,恭喜大奶奶,二奶奶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说着把襁褓送到杜太太跟前,杜太太还没接过,杜棣已从厢房里窜了出来,他虽然被杜太太赶去睡觉,但连外衫都没脱,几乎是用抢的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儿子,我当爹了。”

稳婆差点被杜棣的举动吓的摔了一跤,但她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已稳稳站住:“恭喜二爷,贺喜二爷。”屋里屋外,顿时欢欣起来,雀儿虽面上在笑,心里在愁,这杜家长孙,洗三满月这些都要银子,这些银子,要从哪里拿出来?

忙完朱愫这边的事,等雀儿回房,已是天光大亮,雀儿打了个哈欠,只能眯一会,等会还要理事呢。刚走进院子,奶娘就抱着杜琬走上前:“奶奶回来了,大姐儿昨晚也不知怎的,不肯睡觉,小的哄了半夜,才打了个盹,这会一听奶奶回来,就又醒了。”

雀儿把杜琬抱在怀里,杜琬一双眼又黑又亮,只是看着她,雀儿用脸贴一贴她的脸,笑着对奶娘道:“你下去吧,我再带着姐儿睡一会。”奶娘行礼下去,雀儿抱着杜琬走进房里,杜桐却还没起床,只着了中衣坐在床上:“昨儿夜里听着她哭,想抱过来哄呢,又不好叫过来,生生听了她半夜的哭。”

雀儿打着哈欠把杜琬放到杜桐身边,自己也顺势躺下,闭着眼道:“你不起床去书房,还躺着做什么?”杜桐把刚一放下就爬到他身上打起瞌睡的杜琬往雀儿身边一放,嘟囔一声:“昨儿夜里我也没睡好,想着你在那里,不定怎么冷呢,让我再躺会。”

说着已沉沉睡去,雀儿睁开一只眼,看一眼丈夫,哎,在自己跟前,怎么就这么孩子气,趁着这会没人,一家三口就补个眠罢。

洗三还好些,不过就是几家亲戚来添盆,所费也不多,总算糊弄过去,可是这满月是大事,雀儿看着账本上的银子,要是这银子能生银子该多好?不过想也知道,这事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还是去问问杜太太,这大侄子办满月,该怎么办才好?

请过安,雀儿先说了几句远话,这才笑着道:“娘当家时日不短,遇到烦难事轻轻就过,媳妇却是才疏学浅,有些事还要讨娘的示下。”杜太太噗嗤一笑:“得,什么时候你这个爽快人也学会了给别人戴高帽?有什么话就直说。”

雀儿搓一搓手:“娘,你也知道家里的光景,光四叔的婚事,已用了不少银子,现下二婶又生下个侄子,这满月本该大办戏酒才是,可是家里着实抽不出银子来。”

想也知道是这事,杜太太叹一口气,拍一拍媳妇的手:“雀儿,这个家,当的辛苦你了。”雀儿还是一笑:“娘,当日你比媳妇,更是辛苦百倍。”

杜太太又是一声长叹:“按说呢,这样喜事,三四日的戏酒是免不了的,可是家里这等光景,就只在满月的正日子里请一台戏来,再摆几桌酒,太俭省了,旁人瞧着也不像。”

雀儿已起身应是,杜太太说了那么几句,就觉得疲乏上来,雀儿忙帮着冬瑞她们伺候杜太太躺下,自己出去筹划侄子的满月酒。

虽说只是一日戏酒,这样的大事,怎么说也有许多亲眷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两银子,雀儿叹一口气,本来以为这些日子已来,把庄上额外的出息收了回来,又尽量节省,想着今年总还能省出百来两银子,到时买几亩地,租子又能多收一些,这么三四年下来,手头就松动许多,谁知这省的银子总挡不住这层出不穷的事。

这很快又是年下,各家的年礼又是一笔,哎,光省是不行的,还是想着从生意上来,想着那日杜桐说过,朱家是做南货生意发起来的,不晓得等凤儿嫁过去,成了连襟,朱家会不会把那些极熟的路途让一条出来,就算肯让,也要杜家这边出人才是,谁合适呢?

外面突然传来吵嚷声,丫鬟们在那里嚷:“二爷要进去,总也要回了奶奶才是,哪有直闯进去的?”雀儿皱眉,杜棣闯进来做什么?

帘子被掀起,杜棣气冲冲的走进来,直冲雀儿跟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候,只是看着雀儿道:“大嫂当家,家下大小事务全是大嫂做主,做兄弟的虽然受些委屈也罢了,怎的今日大嫂把侄子的戏酒也克扣起来。”

这话来的无头无尾,雀儿却只一瞬就明白,含笑起身道:“二叔先请坐下,等我细细的和你说。”杜棣哪里肯听,他新得了儿子,正在欢喜头上,想着去年杜琬落地,虽是个女孩儿,杜太太当日都办的那等热闹,自己这个儿子,定要比杜琬办的更热闹才是。

谁知道今日抱着儿子在那里晒太阳,听到几个下人在那里说闲话,本来杜棣遇到这种事情,明白下人之中良愚不已,正要上前喝住他们。谁知听到他们提起自己儿子的满月,说雀儿只预备了一日的戏酒,还比不上去年杜琬降生之时。

杜棣那出口的喝止又停住,竟隐在柱子后面听起墙根来,听得下人们抱怨自从雀儿当起家来,这家用是越来越克扣了。有人冷笑道:“照我说,定是大奶奶想省些银子去讨太太的好,显得她会过日子。”

立即有人附和:“就是,我瞧着不光如此,大奶奶定是把这里省下的,给了亲家太太,不然就她那个被休的姐姐,怎么会攀上那么好的一门亲事?说不定连嫁妆都是这边出的,不然怎么给小哥儿才办一日的戏酒?”

别的杜棣还不恼,一听到自己儿子的满月酒就是因为雀儿的克扣才如此,他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满心的欢喜此时变成恼怒,把儿子抱去给了奶娘,就急匆匆找雀儿说理去了。

雀儿见他满脸气恼,这小叔子不好出手去拉的,站起身道:“二叔,这事可不光是我做主的,还有……”话没说完,杜棣已经气哼哼的坐到椅子上:“我不管这些,横竖大姐儿几日,哥儿也几日就是。”

弃学

杜棣如此气恼,雀儿细一瞧,觉得他像孩子争宠似的,镇静起来,抿唇一笑。亲自倒杯茶放到杜棣身边:“二叔,这大冷的天,难为二叔跑出满头的汗,先喝口茶歇歇。”

伸手不打笑面人,杜棣伸手出去接茶,那指尖快触到茶杯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想起自己是男人,要维护妻子,坐直身子道:“大嫂,做兄弟的还是那句话,都是杜家子孙,自然都是一样,我多的也不要,大姐儿如此,哥儿如何就是。”

雀儿也不恼,等听完了才问杜棣:“照二叔这说的,意思是我克扣你们的用度?”杜棣说完话才拿起茶来喝,听雀儿毫不遮掩的说出来,那脸反而红了下,把茶杯放下道:“大嫂处事公平,家里人都知道的,做兄弟的,并没……”

这言不由衷的话杜棣说的吞吞吐吐,半日都还没说完。雀儿端正坐在那里瞧着他,当日杜太太不告诉这些儿女们,家里的光景,自然是怕他们为难,可是现时已不同往日,今日杜棣会为了侄子的戏酒来发难,难保日后杜梁媳妇进门,又会有别人发难。

雀儿还在沉吟,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杜桦走了进来,她的神情可没有平时那么庄重,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不及行礼就直接到了杜棣跟前:“二哥,你听谁说了些乌七八糟的话,跑来这里质问大嫂,你可知道大嫂为了这个家,撑的有多艰难?”

杜桦这几句话说的义正言辞,杜棣被妹子说了,不由有几分尴尬,雀儿忙起身拉住杜桦:“小姑,二叔心里记挂着二婶,又新得了儿子,满心高兴,听到不大办不高兴也是常事,好生说就是。”

杜棣此时的尴尬变的有些恼怒,谁被自家妹妹说了都会有几分不高兴,他起身瞪自己妹妹一眼:“你一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就来胡说,我的话可都是有凭据的,若不是克扣,你添个侄子,怎会只办一日的戏酒,当日大姐儿可是办了两日的。”

杜桦见二哥竟然这等胡缠,用手捶一捶胸口:“二哥你这话也太过亏心,这些日子我和大嫂一起理事,几个月下来,数你们房里的花销大,你还说大嫂克扣?”说着杜桦上前揭开雀儿的茶碗:“你瞧瞧,你们房里都是上好的龙井,大嫂她只喝香片,还有,”

杜桦拿起账本,撂到杜棣跟前:“你自己睁眼瞧瞧,大嫂连亲家太太那边的供养都停了,你还在这里有什么话说。”说到激动处,杜桦已满脸胀红,雀儿忙上前拉住她:“小姑休恼,二叔他常年在书房里读书的,这些家计的事,本就是内院女人的,他不明白自要慢慢的说,如此动气,岂不伤了兄妹之情?”

杜棣捡起账一瞧,雀儿所言并不为虚,心里顿时诸般滋味都涌上来,从小随着兄长在书房里读书,银钱从哪里来是从不晓得的,万事都有人打点好。等成了亲,妻子嫁妆丰厚,面貌美丽,教养又好,他再如何也晓得这尚书府的小姐嫁到自己家来是委屈了,见她从不说半个字,自然更是尊重妻子。

这次她生了个儿子,只巴不得竭自己所能对妻子,他听了那么几句,只觉得大嫂既在这样大事上都如此,更何况平日,不晓得妻子受了多少委屈呢,这才把平时的教养都丢在一边。

见雀儿还在那软语安慰杜桦,心中大愧,把账本放了回去,就要后退出门,杜桦正在擦泪,见他要走,上前拦住他:“你倒还有脸,闯了这么大祸,都不道一声不时就走。”

雀儿忙上前扯住杜桦:“小姑。”杜桦听她话里有那么一分嗔怪,一张脸红转白,要到嘴边的抱歉却说不出来。雀儿拍一拍杜桦,这才抬头去瞧杜棣:“二叔是大男子,一心只知读书,这些事情自然多有不知道的,只是做嫂子的今日说一句,凡事必先问个清楚,只听一面之辞是不好的。”

杜棣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对雀儿深深行了一礼,就掀开帘子出去。杜桦还想喊他,雀儿拉住她:“小姑,休再说了。”杜桦回身看着雀儿,许久才说出一句:“大嫂,我只觉得你委屈。”

委屈?雀儿微微一笑,拉着杜桦坐下来:“小姑,人生一世,什么事都遇的到,况且有时候有些话说出来,好过憋在心里。”杜桦皱着的眉头又松开,看着她和杜桐有些相似的脸,这个面冷心热的小姑,雀儿心里暗忖,若当日自己进门时候,也只当人人都瞧不起自己,天长日久下来,只怕就真的被人瞧不起了吧?

杜棣来闹的事情并没完全散去,晚间杜桐回房,皱着眉道:“也不知道二弟想些什么,今日来找我商量,说是不读书了,要去做生意。”雀儿帮他换衣衫的手停在那里,皱眉思索,难道说是今日杜桦说的那几句起了作用。

杜桐脱下衣服,不见妻子来接,回头见她在发愣,叫了她一声:“雀儿,怎么了?”雀儿接过衣衫,挂到一边架上,端杯茶给丈夫,笑着道:“只怕是和今儿午后的事有关。”

杜桐接茶在手:“今儿午后的事,我影影听说了,二弟也是孩子脾气,听风就是雨的,他现在读书半途而废又算什么?”说了半天没有雀儿的回应,杜桐抬头看她又在那里思索,把茶杯放下,握住妻子的手道:“我晓得,你这些日子都在想怎么开源的事,只是二弟他从小就在书房里读书,连戥子都不会认的人,你现在要他拿起算盘学做生意,那不是笑话吗?”

雀儿抽出手,推他一下:“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你自然也是望着他早日成名,到时杜家兄弟齐名,那多风光。”被妻子说中心事,杜桐只是一笑,并没说话。

只听雀儿又缓缓的道:“可是现在杜家,若真是你们三兄弟都要读书,时日长了,再维持现在的体面,是不够的,况且日后家里的铺子也要人接手,公公现在都已抱孙的人,总不能一直都操劳吧。”

这说的是实情,杜桐垂下眼没有说话,雀儿只觉得一阵疲倦,起身按一下丈夫的肩:“说那些话还早,横竖先撑着吧。”说着手滑下丈夫的肩头,整理床铺预备歇息,杜桐转身看着妻子那有些消瘦的背影,从身后抱住她:“雀儿,你说的我明白,可是爹一直都盼着我们三兄弟读书成名,生意的事,只怕他头一个就不许。”

雀儿伸手握住丈夫的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是这没有银子的时候,还说什么高不高呢?

第二天到杜太太跟前请过安,说过戏酒的安排,雀儿就打算退下。杜太太放下碗,她自从身体日安,这些日子已开始喝些参汤调养,叫住雀儿:“大奶奶,听说昨儿老二听了些什么胡话,到你跟前闹了场。”

雀儿心里明白这事杜太太迟早是会知道的,也没掩饰,只是垂手道:“二叔关心二婶侄儿,觉得有些不公道也是有的,好在小姑说了几句,二叔心里明白,也就走了。”事情经过杜太太早晓得了,听到雀儿话里对杜棣还是有些维护,点一点头,继续又道:“不是这话,今儿一大早,老爷都还没起身,老二就来找老爷,说什么不读书了,要去铺子里学做生意,老爷动了气,又怕气到我,匆匆带着他去书房了。”

雀儿原本还以为杜棣只是先和杜桐商量一下,谁知杜棣竟直接找到杜老爷说这事,愣了愣才道:“婆婆,说来还是媳妇不好,若媳妇再把家里的家用安排细致些,二叔也不会想去做生意。”

杜太太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再说,看着她道:“我倒想问你一句心里话,你二叔他到底要不要再读下去。”

这叫雀儿怎么说,怎么说都是得罪人的话,见雀儿一语不发,杜太太叹气:“其实我也知道,老二虽聪明,只是坐不住,并不像老大一样是个能读得进书的,你瞧今年宗师来考童生,他也没能进得学,只是亲家那里,却不好交代。”

雀儿心知肚明,尚书夫人挑中杜棣,不光是姐妹情面,也是望着他读书成名,而不是弃学经商,再怎么说,一个读书人的女婿比一个商人的女婿听起来好听一些。

雀儿左思右想,只是想不出主意来。这家里缺银子是实的,可杜棣这里,公公婆婆不希望他弃学也是实的。

猛然想起自己姐夫朱爷不也是举人,后来绝了考进士的念头,专心做起生意来吗?雀儿想到这里,眼前似有一线曙光,若是杜棣出面和朱家谈合作的事,这是再好不过了,他是姐夫的堂妹夫,尚书府的女婿,在商场上别人也能卖几分薄面,可是这要怎么说服婆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