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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山野棠

《《六宫》》

卌七回 山月不知心底事 火上浇油(上)

话说顾家琪周转布局,将池越溪送上魏景帝的龙床,伺机斩断池顾孽缘,破除家覆危机,未及顾照光一个回马枪,撞破奸 情,诸般安排转眼成空,无奈同返北地。

京外十里长坡,有背剑男童,七八岁,蓝袍短髻,坚毅沉静。

他挥手:“顾伯伯,小南。”

顾照光轻吁一声,勒住马,马蹄原地几踏步,把男孩带上马。谢天宝牢牢抱住妹妹,朴实的小脸上,展开夏日般的灿烂笑容,道:“小南,我们一起回家。”

“嗯。”顾家琪轻轻应了声,顾照光神色复杂地摸摸女儿的脑门儿,驱马急驶。

一路上,急报不停,十五日路程紧紧压成九日,然,待顾照光赶回,边境已出大事。

就在他秘密抵京当天,罕东都部的族长遣先锋队,夜袭益州,连破八城,魏军大败,损兵折将共五万人。

败战已是重罪,何况,顾照光还在两军对峙紧要关头,擅离职守,论说起来,真个是死罪难逃。

顾照光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弃众军不顾,忘却身家性命,上京抓奸,已无需考证。皇帝与臣妇通奸,最多只能算是道义上的问题,君王无德,臣却不能犯错,犯错就是死罪。

顾氏族人几近放弃所有,又有李、赵、夏侯等武将的公侯族人在朝中斡旋,加之顾照光赶回边境,戴罪立功退敌三百里,兵部以将才难得,呈请内阁命其消除连患后再行议处。

这事儿也惊动了在圣山吃斋念佛的太后千岁。

李太后是不干政的,她只和皇帝讲这为君这道,你要和臣妇做那事,也别找这种要命的时候,逼急了,顾家把兵一撤,让夷人打进关内,皇帝你该怎么办呢?

再者,你现在睡的是武将的老婆,睡臣子老婆是什么样的行为?那是亡国之君才干的事。

然后,李太后就握着皇帝的手说啊,那过去的事儿,她费了多少心血,才让他坐上这魏帝龙椅,如今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这番朝景得来不易,不要为些许小事,自毁长城,让后人讥笑。

皇帝受教,批复内阁请旨,留顾照光不杀,蒙汉议和后再行处置。

这场抢妻大变故,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热议不休,究竟池越溪红颜祸水,还是池顾冤孽太深,各有缘说。不过,封建士大夫多为谴责,顾照光为个女人,连累魏军无数性命。

虽然说,男人在前头博命,自家老婆却被人睡,是为奇耻大辱,确实忍不得;但是,在国家前途民族命运这样的大是大非前,顾照光一介边城重将,耽于儿女私情,实非大丈夫也。

至于关键人池越溪如何,那是后话。先不提,但说兵部传旨,顾照光保得命,宣同子弟兵同声为自家总兵高兴,心头不安渐去,就像重新拥有主心骨,魏军兵营稳下心,秩序井然,夷人若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兵将拥护顾照光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众将聚集在主帐大营,个个同仇敌忾,异口同声要他们的大哥:彻查内奸!

顾照光离营,但他有留下自己的替身,只有几个亲信知道。有什么道理,北夷铁骑不畏人质生死,突然强硬地强行闯关,分明是得到准信,顾照光不在军中,才来偷袭。

王谢二人怒视赵梦得、夏侯逊,年后顾照光上京禀报北夷通谍一事,这二人趁隙百般教唆顾家齐挑衅罕东都部族,边境几次交火,都与夏赵的亲信恶意挑拨有直接关系。

夏侯逊、赵梦得怒得血气上涌,喝道:“放屁,老子通敌?他娘娘的,老子跟着大哥拿刀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出没出世!”

“你们心里要没鬼,为何不听大人安排,执意出兵?!”王雪娥娇喝道。

“日你格老母的,老子带兵,还要跟你个娘西皮交待?!”夏侯逊破口大骂,赵梦得火气还没那么旺,道:“想那夷人每年犯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难得见他们畏首畏尾不敢轻举妄动,就想带人,想给弟兄们出出心中恶气。并没有别个念头,谢夫人,我赵家世代武官,我若通敌,我他娘的我全家都不是人!”

王雪娥可不会被这种话说倒,她再次逼问道:“这次偷袭,死的全是大人的亲兵,你们又做如何解释?!”

夏侯逊爆发了,吼道:“知不知道那天夷人谁领军?老子告诉你,然赤!十万重甲骑兵横扫,只有大哥带出来的兵敢上前阻挡!要没大哥的亲兵牺牲自己,死磕八万敌,你知道益州要死多少人?你以为这宣同还保得住,啊?!你以为,你以为,你、勒个王巴羔子的,诬蔑老子通敌,我、我”

真正给说到气头上,夏侯逊都想杀人,那些兄弟死得冤,难道他心里就好受,竟还要被平白无辜地赖上通敌罪名,是可忍,孰不能忍。

顾照光拍拍夏侯逊的肩,道:“三弟,别往心里去。”

夏侯逊愤意难消,道:“大哥,做兄弟的是无能,没守牢城,累弟兄惨死;可要说我是夏侯逊把弟兄们卖给夷人,老子,还没那么耸!”

“是我这做大哥的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顾照光这么说,帐内的火气消减,众将领都没了话柄。

赵梦得把夏侯逊推到后头,出面道:“大哥,那些个话我哥仨个都不爱听,也不要听。只要大哥日后能为弟兄们报此大仇,也便是了。”

众将领多是这个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未必就全是因为通敌之故。

那个夷人大将领,然赤厉害着哩。

“大人,若真有害群之马,也不见得就是咱们自己人。”刘惠山道,未尝不是夷人奸细在挑拨离间,伤兄弟和气,那个然赤重骑将军,与只知抢虏的一般夷人不同,甚有计谋,说不得就是他摆下这阵势。

刘惠山领都政衔,主管军辎重物,他是顾照光的心腹智囊之一,他的话素来为军中将士所信用。如是,众人反过来劝王雪娥,别中了歹人奸计。

顾照光同意刘惠山的分析,然赤此人,为平生之劲敌,熟知中原兵法,使这离间计也大有可能。他吩咐众将多加戒备,又安排了巡防军务,众人领命退散。

等到无人,王雪娥因被赵夏刘三人抢白,神色不好。

谢天放拉了拉她,王雪娥自不会向顾照光发火,撇过脸去,谢天放自己说道:“大哥,就京里那事,分明是他们几个报信,然赤大军才敢闯益州。”

顾照光眸色深沉,道:“天放,大局为重。”

谢天放不放弃,劝道:“大哥,若不把这人揪出来,弟兄们死不能瞑目。”

“我已有对策,兄弟们绝不会白死。”

王谢二人惊奇,莫非皇帝的意思是斩战俘激怒北夷两边开战?

顾照光道否,把兵部决议道明,开仗苦的是弟兄和百姓,能不打最好。他所说的对策,是用些官场上的手段,剥夺那人军权。终归兄弟一场,他也不忍让对方落得一身骂名。

王谢二人欲再劝,顾照光摆手道:“这内乱子放放,先把北夷兵劝退再说。”

兵部已有令,东宫太子护送战俘到边境,做双方和谈。此事事关重大,首要就是安全;其次,选在何处谈判也最紧要。谢天放叫来斥侯队精英,众人讨论。待到傍晚,堪堪择定位置,再做些必须的守备布置,就已入深夜。

众人依言外出准备,顾照光在帐内看着地图册尤在沉思。

王雪娥见他神露疲色,想他多日苦累,三餐不定,取来养参汤,劝他多顾身体。顾照光专注卷了地图又摊开新的,几乎打翻汤碗,这才注意到王雪娥。

他哦了声,抬头道:“雪娥,你去看看阿南,她馋你做的糕饼。”

“大人,您先吃些东西吧。”

“看完这我就吃。”

王雪娥依依,退出军帐,照大人吩咐做了些糕点。

卌七回 山月不知心底事 火上浇油(下)

再说顾家琪回到宣同,她心事重,难以入眠,裹着毛毯,沿着洗马滩,顺湍流而上,幽夜,孤星,顾家齐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自我厌弃似地放逐,偶尔扔颗石头子。

“想笑就笑吧。”挫折少年,在前头低语。

水声哗哗,顾家琪没听清。顾家齐回身跑步抓小妹的双肩一气呵成,他满眼怒火,却掩不住挫伤,他吼道:“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就赶快说,我现在有很多时间听你说!”

顾家琪掂起他两只爪子,扔开。她现在心情不好,没空玩美少年养成。

顾家齐退后两步,轻笑道:“怎么,在宫里吃大亏了?”

见她不答,他继续嘲弄道:“我还以为你很能。”

“千万不要自作聪明。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少比你更聪明的人。”顾家琪有所感慨般地说道。

“哈,终于说出来了,啊?”顾家齐痛恨地踢着碎石,石头扑扑落下水渊,他怒吼道:“是,我是蠢,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我自己无所不能,只要上战场一定能打胜战!但是,现在输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你要笑就笑个够吧!”

顾家琪自嘲地笑,她竟困在失败的阴影里,这么久。

当小妹笑起来,顾家齐反而没了脾气,垂眼,踢着小石头,下山。

“哥哥,”顾家琪叫道,顾家齐没回头,冷冷清清地,道:“海世子不会再来烦你了。”继续向前走。

顾家琪又叫了声,顾家齐没好气道:“还想干嘛?”

“哥哥,背阿南下山。”顾家小妹妹招牌式霸道撒娇。

顾家齐回过头,走上前,用力敲下她的脑袋瓜子,半蹲下,又回头冷冷一张脸,训道:“还不上来,想得风寒吗?!”

顾家琪抿唇一笑,扑到兄长稚嫩的肩上,脸贴在少年纤细温热的脖颈间,发出狡黠的低笑声。顾家齐背着小妹走了一段山坡路,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有没有见过,茫茫整个平原,全部都是人,都是死人,有没有听过,整座城,整座城的女人,孩子、老人,都在哭。有没有闻到,不管身处何地,鼻子里全是血的腥味。”

“哥哥,想哭就哭吧。阿南不会笑哥哥的。”

顾家齐顿时炸毛,几乎把小妹扔到山地上,他发飙:“你才哭!只有你们女人才哭!”

“哥哥既然不难过,那就给他们报仇。”

“他很厉害,”顾家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厉害。”

“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刀枪不入?”顾家琪在兄长的背上,比划丁寒青研制的大手铳,既然一小炮能轰死一个人,那么,当火铳做得和马车一样大,就能轰掉一座城了。任然赤有金布罩神功,也能一炮轰死。

顾家齐兴奋了一小会儿,又低落,把小妹放到营房前:“少做梦,快睡觉。”

顾家琪噘了噘嘴,轻嗔道:“哥哥是大笨蛋。”

顾家齐笑,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轻轻道:“你个大笨蛋,被欺负了,连告状都不会吗?笨蛋。”

“阿南。”王雪娥在营房处叫道,谢天宝刚练完剑,疲惫的额上带带着汗,看到小南立即忘了累露出大笑容。

顾家齐收了笑,冰脸走向他处。

王雪娥走向顾家琪,抚摸她被夜风吹凉的脸,心疼地说:“阿南,不要怕,大人忙完这阵子,就能陪阿南下棋弹琴了。”

顾家琪笑,道:“姑姑,阿南好饿。”

王雪娥放松地笑出声:“好,姑姑给阿南做好吃的。”

这夜无话,翌日,顾照光抽空送女儿回总督府。王雪娥不喜顾家齐,总疑心他对阿南不怀好意;特别是得知张德先与李家的关系后,在顾照光前头,可没说过这位少爷的好话。

顾照光听她说起,心里又勾起新太师府门前的事,说不定乖巧伶俐的女儿就是顾家齐及他身后的李家人拐了。所以,王雪娥一报信,顾照光就着手分隔两兄妹关系,他一边安排儿子巡边驻守,一边给女儿请管教嬷嬷,续学闺秀功课。

这日傍晚,姨娘蔡氏带着小少爷,探亲回府。

说是探亲,其实是避难。月前夷人大军攻破益州城门,引发大骚乱,蔡氏恐自己与儿子沦为北夷人质,一意“逃难”;府里管事劝说不住,就把蔡氏安排到别的地方。

顾照光回来了,夷后就退,蔡氏不再害怕,就带着孩子又回来了。

顾家琪当时在花厅里吃饭,见到小少爷放下碗筷,走过去看究竟,见小孩儿瘦弱,精神头也不好,便问道:“这孩子怎么没养好?”

她本意是关切的,但她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这话犯做娘的大忌,尤其这孩子早产,还有池越溪的一份力。当然,过往是非在蔡氏平安生下顾家子得到老侯爷夫妇来信嘉勉后,某些人就选择性地忘了。

蔡氏心浅眼小,当即脸色有变。

顾家琪回过味来,正要改口,却听得蔡氏呛声道:“阿南多虑,宝儿是我的命根子,我这做娘怎么可能不用心思,可不像某些人,心思毒得紧。”

从前,蔡氏卑为妾,尊呼顾家嫡女为小姐,说话细声细气,进退有据,不敢直呼小姐小名;现在,一口一个我,在嫡小姐前头端起侯爷表小姐总督独妾的高身份。

是否因为生了个儿子,蔡氏就抖起来,故且不论,这人的心思变了就是变了,蔡氏的神情多有轻视,更有种高人一等的意味在里头。

顾家琪心底玩味,懒得理会这小鸡肚肠女。

“倒是阿南,不是说留在京里不回来了吗?”蔡氏低头整理婴儿的襁褓,恰似不经意地问道。

顾家琪无意多说,回了句:“想回便回了。”重新走向餐桌。

“不是京里呆不下去了?”蔡氏低语道,“对着那种不守妇道的娘亲,做女儿也没脸住下去。”

“你说什么?”顾家琪回过身,神情有些凶有些冷。

蔡氏倒退一步,紧紧护住儿子,色厉内荏地回道:“你娘跟别的男人有一腿,叫大人逮着了。全京城人都知道,那种不要脸的女人,早该休了,你以后就呆在绣阁里,不要到大厅里来丢人现眼,我们顾府可丢不起这种人。。。”

顾家琪一记耳光打落蔡氏脆弱的骄傲,蔡氏害怕地抚着脸,小声哭小声地反叫: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郦山侯府派来的两个管教嬷嬷向着蔡氏,扶着小姨娘,质问道:“小姐,您怎能打人?您怎能打庶母,不孝,真个没规矩,跟你那娘一个德性。。。”

顾家琪断问道:“还有谁知道?”她看向蔡氏身边的仆妇,怒喝道,“说!”

仆妇丫环没人应话,老练的面容沉静,只管向着蔡氏;年轻的眼神闪闪烁烁,游移不定。

照理嫡庶尊卑很明确,府中小妾也不敢得罪嫡小姐,现在情况是嫡小姐的亲娘犯七出,臭名昭著,离休弃不远;蔡氏有儿子,又有郦山侯府老侯爷夫妇撑腰,扶正不过时间问题。

过气嫡女与生子贵妾孰轻孰重,众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顾家琪瞧出人心变化,冷笑,叫来前院管事,把这些昧心的丫环仆妇全部抓起来,扔进柴房,不准走漏消息;并下令,谁敢风传总督爷的事,坏总督府名声,直接打死。

前院是金管事在负责,他一向主管整个总督府人面大事,比如各地方官员请客送礼,到京里拜会打点等等。

这个人能干也有脑子,是顾照光最信任的人。他赶到大厅,弄清双方争执的根由,立即挥退不相干的人,将厅里听到蔡氏那番话的仆妇丫头全看管住,并向小姐请罪,他没管好家。

墙头草见金管事向着小姐,且滋事体大,哪是还敢掩瞒,纷纷报料,说出蔡氏的消息来源。

蔡氏好人奉承,城中夫人都知道。她生下儿子,人人皆道她母凭子贵苦尽甘来,赵夫人、夏侯夫人更是暗中通气,把京里的消息传予蔡氏知晓,恭喜她即将荣登顾夫人宝座,成为总督府真正的女主人。

打从蔡氏知道池越溪那档子丑事,她就早出晚归,借着听曲儿为名,和知心手帕交商议,如何促使顾总督休弃妻子。城中夫人个个对她笑脸相迎,处处周到,是以,人人都是她的知心手帕交,是以,那层窗户玻璃纸早就捅破了。

顾家琪怒极,恶极,厌极,喝令仆人彻查蔡氏所在小楼,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找出来烧了。

原本怯懦的蔡氏听闻此话,像疯了一般地哭骂。顾家琪见状,叫人把那孩子抱走,道别吓着孩子。蔡氏受刺激,扑向小姑娘要揍她,被人拦阻后,整个人蹬脚跺地呼天抢地嚎叫着池家人要害死侯府金孙之类的揪心话。

她这般激动,小孩儿果然受到惊吓,哭泣不止,一时间,总督府大厅分外热闹。

“反了不成。”一声怒喝,尤如石破天惊。王雪娥乌发粉面,穿着银衫白绢刺绣对襟衫,宽袖长裙,更显得她身手不凡,姿态飘逸,韶华正好。对比戴遮眉勒、披云肩、沉香比甲、裹金莲的小女子,蔡氏简直就是个阴暗悲摧无可救缩在耗子窝的老女人。

顾家琪反笑自己,跟这么个东西置气,真是没事找虐。

卌八回 微云淡月思翩然 虎口夺食(上)

金管事带着仆役将知情人士押走,王雪娥留在大厅里照料阿南,见她手臂给蔡氏的长指甲抓伤,怒得一掌震碎了黄梨花木桌。

顾家琪后知后觉,才记得呼痛。

“阿南何必与那货计较,她在大人心里连个屁都不是,”王雪娥边上药,边问道,“想什么?”

“我在想,这人为何如此做,散播这等谣言,难道不知累及爹爹吗?”

王雪娥心一惊,不经心握紧了小儿的手臂,虚应道:“没、没这么严重。”

顾家琪也不呼痛,静静地看向她。王雪娥避之,转喝旁边的儿子,道:“你怎不护住阿南?”

“是阿南让天宝弟弟不要动的。姨娘毕竟是爹爹的妾室。情急之下出手,已是大错,怎可再违逆。”

王雪娥讪讪,打开食笼拿出新糕点:“大人说阿南想得紧,趁热吃,”她打量小儿脸面,“都瘦了,京里东西吃不惯吗?”

顾家琪道没有,招呼谢天宝一块儿来吃,又把京中趣事拣了些说予她听。

仨人闲聊间,顾照光得信赶回。

他见女儿手臂上的绷带,头也不回地,吩咐金管束,打发蔡氏回郦山。

“爹爹,小弟还很小。”顾家琪才说了一句,就让顾照光拦下,小心察看女儿伤势,顾家琪道是姑姑包得严实,实则只有一道小划痕。

王雪娥比手势,反驳道:“这么长这么深,还小口子?姑娘家手臂落下疤,未来夫家定要埋汰,怎么办。”

顾照光果然大怒,根本都不想听关于蔡氏的任何话。

“姑姑说爹爹未用饭,先吃姑姑做的点心。”顾家琪送上两块糕点,女儿递的,什么都好吃。顾照光吃得舒心,王雪娥看在眼里,甜蜜在心底。顾家琪再吩咐厨房做酒菜,有这么一打岔,紧绷的气氛缓下来。

饭用罢,顾家琪送上漱口茶水,再开口给蔡氏说情,顾照光不再那么反感。

“爹爹,是阿南有错在先,”顾家琪不缓不疾地说自己失控打蔡氏的事,顾照光眼皮不抬,道:“阿南是在维护爹爹的名声,何错之用。”一句话压下女儿的求情辞。

顾家琪想了想,又说道:“爹爹,把姨娘送走,外人必然好奇,只道女儿容不下庶母庶弟,赶跑他们。”

“阿南多虑,爹送她回郦山,是给父亲母亲尽孝道。”

“爹爹不如将阿南送到郦山,代爹爹尽孝道。”顾家琪平平淡淡地说道,“如今局势难测,爹爹要操心的事我,恐无暇顾及阿南,不若早做安排。”

顾照光洗手擦脸的动作顿住,王雪娥忙使眼色道:“阿南,快别说了,大人几宿未合眼,又忙诸事,已累了。大人先去歇息,我来和阿南说说。”

“雪娥,你带玉宝回去,和天放聚聚。”

顾照光独断此事,他让仆人送走王雪娥母子,加快速度洁面,弄清爽了,抱起女儿,走向内院绣楼,不说别的,但笑问她这几日在府里做了什么。

顾家琪一一答了,顾照光听她弹了两首琴,做些许指正,便安置女儿休息,重又赶回军营。

当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顾府人起时,方知蔡氏母子已被连夜送走。

顾家琪暗叹,王雪娥做生意不咋地,论起阴人手段,却是匪夷所思,无师自通。

金管事似知小姐心思,道:“青苹、青菽让人递了信,约莫这两日便回府。”

“这还差不多,金管家,你记得多多安排她们服侍爹爹。这府里没有女人主事,只有我一个小孩,总不成样子。”

“小姐放心,老爷都有交代。”

金管事叫人送早餐给小姐,他自去安排照应物事,不在话下。

却说王雪娥见顾照光一心赴在军务上,平素不是打发她管后勤经纪事务,就是要她多照顾阿南,议事时又避着她。想是那日她无凭无据指责赵夏二人通敌,让他不快。

王雪娥心中苦涩,照料阿南饮食时,不免忧叹。

顾家琪问她碰到什么事,王雪娥也是无人可道,便与小孩子说起赵夏二人如何口蜜腹剑,一番做作竟让大人饶他们怠军之罪;又说军中众人无人知大人辛苦,一间呼应模糊。反正在她看来,她的大人千好万好,没一处不是;千错万错,全是别人之故。

“姑姑,爹爹亲信之人,不是调走,就是被派到前头送死了吧?”

王雪娥惊讶,道:“阿南如何得知?”她还没说到呢。

顾家琪笑笑,淡然道:“其实,早在家齐哥哥虏获真波王子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刻起,这局就布下了。”

在北死威逼大魏的关头,身为边境主将顾照光竟要远离战地亲自进京解释原委,这事谁都做得,就不该是一军之首做;顾照光到六部后,兵部纠缠,内阁不理,公事烦杂,还有私事缠身,如此盘桓三个月,加上战事、年节前后两个月,顾照光有大半年时间未进军都指挥使,一应军务都由军监代管。

军监与总后不对盘由来已久,军监如果分顾照光的军权,私调他的兵,打乱他的部署,让他无可用可信之人,那么,来日战场,正好断送性命。这是丝毫都不用奇怪的事。

那五万被白白葬送了性命的顾家亲兵,已是最好的证明。

顾家琪转脸回望她,问道:“姑姑,你知道真正要爹爹死的人是谁了吗?”

“我,我去杀了那个狗皇帝。”王雪娥咬牙怒道。

“姑姑,皇帝身边东厂锦衣卫高手众多,你一人如何杀得尽。就算姑姑能杀得,”顾家琪话锋一转,“岂不正好如皇帝所愿,说爹爹图谋不轨,要你以下犯上,这回连借口都有了,全数斩杀顾氏一门。”

王雪娥脸色数变,后道:“大人天纵英才,必有法子化解此厄,阿南过虑了。”

顾家琪微微笑,道:“阿南相信,爹爹带兵,亲兵如子;众将同样敬他爱他,不因败兵而离心。前回,我与哥哥同受伤,众将恨池小姐歹毒,一意处置,爹爹执意保她,众将不免心有微辞,落下个爹爹无能管教自己的婆娘的印象;今次,又因她池越溪,爹爹失踪,五万人葬送夷人铁骑;爹爹杀不得那奸夫,难道杀不得那淫妇吗?

这样没魄力,没有决断,为私情所左右的主帅,能得到众将士的忠心拥戴吗?

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睡了,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不敢吭气,两军临阵,敌将借此讥笑,又让将士们如何誓死追随爹爹?”

顾家琪停下,回望王雪娥,微微逼前两步,再冷冷地诘问:“现在,姑姑知道散布皇帝与池越溪的丑事,意味着什么了么?”

王雪娥脸色雪白,惊得倒退两步,她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嗫嚅想解释,却又解释不了。

在她心底,声名扫地的顾照光依然如天神般尊贵不凡;却不知无心之举,能害心上人若斯。

难道,这就是大人规避她的根结所在?

“我、我去杀了她们,”王雪娥声音苦苦,好像被情人抛弃一样可怜无助。

顾家琪阻止道:“姑姑,人,是杀不光的;爹爹也不喜欢。”

王雪娥便道那割那人舌头。

顾家琪微微摇头,直接指点道:“用些药让她们有口难言,再散播消息,说她们犯口业,人人敬鬼神,自会害怕住口。比杀人割舌要有效。”

王雪娥道好法子,便自去办。

七八天后,宣同两地的佛寺前,多增马车,城里凡是有点身份的女子,均披头纱,佩胡花香囊,到佛前告罪。据说她们同犯一种恶疾,口嘴生疮,发恶臭,药石无效,受游方郎中指点,她们冒犯了菩萨座前首善信徒,佛祖在惩罚她们。

也有人是不信的,但一想起那夜半窗边飘过的白衣人,银光闪闪的飞剑,摸摸自己的喉咙,尚余命,已是那恐怖女子手下留情,心知自己得罪何事,老实吃斋念佛去了。

再聪明些的人,想起这恐怖女子手段,却奈何不得池越溪,可想而知那位奸夫如何位高权重,还敢流传那似是而非的丑闻么,无处不在的朝庭鹰爪可不是吃素的,均闭口不言。

城中变故自然瞒不过顾照光,他找人问了下,王雪娥老实承认自己所为,并供出共犯。顾家琪被带到父亲前头,听女儿亲口坦承,顾照光不由喝道:“胡闹!”

“爹爹,阿南不是小孩子了。阿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照光深深叹息,道:“阿南,你无须忧心这些,爹爹自会顾你周全。”

“那爹爹可想出法子让皇帝陛下忘记八年前的事?”

顾照光神色寂然,慨然抱起女儿,贴贴她的额头,跨马到城外,望着塞外碧空长天,青黄草原,久久不语。

他忽然说起当年事的真相,不同与他向景帝所说,而是整个郦山侯府的选择。

“前文德太子猝死,先皇亦寿元不永,朝员为储君人选多番争执 。瑞王与景王素有薄名,支持众广。为父与瑞王多年好友,知他脾性,刚愎自用,对待异己者残酷不仁,翻脸无情;为蕃王者,无妨;为帝大不妥。”

“此时,莲儿,也就是你哥哥的母亲,推荐景王。她自幼熟识景王,知他胸怀大略,有治世经纬之心,为父曾暗中观其面相,景王有帝王气象。因此。为父向先帝保荐景王。”

这些事,发生在他发现景王与李香莲私通之前。

当宫中传出储君人选,瑞王遂举兵叛乱,顾照光奉命镇压,昔日好友反目成仇,沙场兵刃相见。其后,顾照光凯旋归京受嘉勉,偶然发现李贵妃与官中宦官密谋毒杀先太子真相。

顾照光必须与李氏一族决裂。

这时候,瑞王为报复顾照光背叛兄弟友情,与宫人构陷,让他与准太子妃池越溪成好事,旨在让景王与顾照光生嫌隙,即便当时不除,日后成为新帝的景王也会举刀杀。

顾照光明知他计恶毒,但为日后,遂将计就计,于是,有了他酒醉误入东宫选妃阁,乱宫闱的事。

“你娘也是可怜人,她与景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凤冠霞帔都已穿上身,只待封后,却硬生生叫你爹爹给毁了,是你爹对她不起。”

这世上有什么谁对不起谁的,池越溪不及刘皇后有手段,输了后位赔上爱情就该怨自己无能,只有输不起的人才将失败归罪他人。

顾家琪对池大小姐没兴趣,也不想在这个话题做纠缠,她道:“原来是瑞王的诡计,我猜爹爹也不会不顾家里人,做出那样不合情理的事。”

“阿南如此相信爹爹,倒叫为父汗颜。”顾照光叹息,双目远望天际,低语道:“为父曾经感激瑞王,让为父有机会一偿夙愿。”

“嗯,碰到喜欢的东西却求不得,是挺难受的;有人送上来,即便是毒药也吞了,阿南明白的。”

顾照光轻笑,按揉了下女儿的小脑袋,道:“人小鬼大。”见天边墨蓝的云吞没橘子红的霞彩,他调转马头,带女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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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旧事详情,参看番外。

插播,番外

当年情之梦断玉轩 粉红满225加更

池越溪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太师府,只有母亲宁氏疼她爱她把她当成宝。

母亲很好,可是,母亲太柔顺,不能保护她。

池越溪渴望,有一天,会有个神奇的蒙面大侠,掉进她家后园,把那些欺负自己和母亲的人统统打死。

她盼望了很多年,都没有这样豪气万千的侠客出现,她一度以为她户部尚书府嫡小姐的人生永远如此悲惨,在祖母、大伯母、二伯母的刻薄言语压榨以及七八个姨妾的白眼里,守着她和母亲那个小小的院子,过着连奴隶不如的卑贱生活。

七岁那年,祖母带家里的孙女们到吏部老尚书家里做客。

池越溪安静地跟在最后,外出做客,原本这种事从来没有她的份。但据说,邱老夫人和她的外婆家那边有点关系,邀请的时候,特别提出要把她带上。老妖婆即祖母才不得不把她捎带。

邱老夫人很和蔼,兜着她的手,问这问那。

池越溪却不太愿意和她多说,老妖婆也很和气,但却是她所知道的老太婆里面最恶毒的一个。

邱老夫人见她拘谨,特别让邱家小姐带池家几位小姐到花园里赏花。

姑娘们坐在一处,邱小姐让人搬来琴具,大家坐在一起赛琴艺。

邱家小姐先弹,很难听不说,还弹错。池越溪低着头,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其他人呱噪夸赞邱小姐弹的是神音仙曲。

接着是池家大伯、二伯父家的姑娘去表演,轮到池越溪时,她随便糊弄。

池越溪早就懂得千万不要表现比那些草包堂妹优秀,人前大家不会如何,人后,她们便去欺负她母亲。

邱老夫人很可惜,池越溪没有遗传她母亲的天分,当年宁府嫡小姐的琴艺名满京都,琴声响起时,京中雅士趋之若鹜。

之后,两位老夫人就让小姑娘们自己去玩会儿。

转过月亮门,照面是阑曲湖泊,姑娘们在廊道上说笑,柳树岸那头隐隐绰绰地显出几个年轻仕子的身影。

小姐们个个故作不知,加倍地卖弄诗才。

池越溪都忍不住要开口讥讽这些表里不一的女人,但想想,她们不要闺誉,和她有什么关系。看大堂姐那两颊粉红一脸发春的模样,池越溪恶心地想要吐。

邱小姐提议,大家到前面亭子里做画,见池越溪落后,出声叫她,并想挽着她一块儿走。

她的堂姐堂妹马上说她阴阳怪气的,不要和她玩;又叭啦叭啦说了通池越溪在家里丢人没脸的事,越说越大声,只怕湖对岸的年轻公子听不见。

池越溪不只一次地希望,天上会掉下什么,砸死这些恶心的草包蠢货。

天上真地掉下东西,不过,不是砸在她的堂姐堂妹头上,而是砸到了她身上,几乎把她推到湖里。

姑娘们尖叫,邱老夫人走过来安抚,不要惊慌,这宫中贵人寄养在这儿的四皇子。邱家少年们都跑过来,急问:四皇子,有没有摔着?

四皇子摇头,扶起池越溪,又很有礼地道歉。

“你的胳膊流血了,走,看太医去。”四皇子要拉她,池越溪眼见老妖婆的身影,拉好衣袖,急道:“没事,我回去会上药的,你快走吧。”

四皇子分外固执,池越溪在这时候分外讨厌这个不知趣的皇子。

祖母和气地问怎么回事,四皇子道他不小心撞倒池小姐,想请太医给她看伤,池小姐却不愿意。

池越溪没有抬头,也知道老妖婆什么眼神,一定是认为她故做姿态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乱勾引人。她很想揪着老妖婆的领子,让她看清楚,到底是哪个不要脸地要破坏池家门风。

如果,她能这样做,她早就这么做了。

后来回家,老妖婆果然率着一帮人来骂母亲,骂母亲不会教女儿。

池越溪原本是强忍着的,可是,她到底没忍住,她跑出去冲着那一帮子人大喊大叫,把二堂姐二堂妹等人的丑态全数了遍。

大家反骂她,无礼不敬不孝云云。

最后的结果,池越溪吃了顿竹笋炒肉丝,再被关祠堂。

母亲宁氏给她上药,边抹边哭。池越溪却是给打习惯了,同时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哭的。所以,她非常不喜欢母亲在她耳边哭。

不知道是不是受的冤枉气累积到一定程度,或者碰到的人都是那么那么地讨厌,或者这些讨厌的人和事搅乱了她的希望,她本来希望自己藏拙的表现,可以多换几次出门的机会。

如果只有嫁人才能逃离这个家,她一定会把自己嫁得远远的,永远都不回来。

但今天这么一闹,她别想再出门了。

池越溪愤怒又窝火,向母亲咆哮:哭有屁用,她恨死她的懦弱,她的无能——

那一瞬间,母亲震惊受伤难以置信的样子,池越溪永远都忘不了。

母亲的随嫁乳母韦氏大惊,问小小姐你怎么这样对小姐?母亲拦住她,说的确是她的错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池越溪这时候恨死自己,这个是生自己养自己爱护自己多年的亲生母亲,池越溪哭求母亲原谅。

宁氏很轻易地就原谅她的无礼。

池越溪却没有原谅自己,纵使母亲又想方设法和别的贵家夫人搭上关系,发出邀贴,让她有机会出门,池越溪也没有去。她无法忍耐看到那些趾高气扬鸠占鹊巢的兄弟姐妹,占着她的名分,恣意地大笑玩闹,娇羞地卖弄风情。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最尊贵的嫡姐儿。

明明,那些艳羡的目光统统该笼罩在她的身上。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她的父亲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有一天,母亲说,要带她去看看舅舅。

池越溪很怀疑,她从没听说过有宁姓的官员,大概是不知哪里跑出来的穷亲戚。池越溪不想母亲折腾那点子月钱,没准还要受管帐二房的气,她窝在房里埋头数天,做了一堆荷包和绦子,托韦嬷嬷卖给来家里收东西的婆子。

韦氏听小姐说起为着补贴礼品钱,先是大笑,接着和母亲抱头痛哭。

池越溪只当听不见,积极做自己的新裙子,虽然没有昂贵的金银珠宝和贡织裙,她也要体体面面的,不能让外家嘲笑。

宁府的大门很气派,整整六扇门,门上有锃亮密密的铜钉。

池越溪知道,只有真正的王侯公勋之家才配用这种高规格的大门;即使后来她的亲生父亲做上朝庭一品大员,也没有资格用这样的门。

母亲宁氏牵着她,微微昂首,走进宁府大门。

所有人发自真心地欢迎小姐回府,母亲温温淡淡又不失尊卑之分地回礼。

池越溪从来知道母亲高贵,此时,方明母亲才是真正的大家。

池家那些什么的,根本就是泥水里的破瓦罐。池越溪不明白,像母亲这样尊贵的宝玉为什么会下嫁给她父亲那种小家子气的男人。

她只想了一小会儿,就把这事忘了。

因为,宁府是她梦想中的乐园。宁府的小姐个个美丽大方,从来不斤斤计较,她们用理性地智慧地漂亮地方式解决问题,一切井井有条,琐碎的世俗的龌龊的乱七八糟地从来没有人会拿来恶心后院的主子。

更重要的是,池越溪永永远远都不需要藏起自己美丽的面容,出众的琴艺,机敏的口才。

所有的人,不管是宁府,还是客人,个个都用最好的夸赞,如果不是那一天,老妖婆闹上门,池越溪都记不起,自己原来姓池,而非姓宁。

池老夫人没有体统地乱闹,让池越溪感到丢脸极了,她憎恨自己的出身,为什么要出生在那样的家里。

母亲宁氏当众向老妖婆磕头认错,因为那是她的婆母,她见女儿如此快乐,忘了池府定下的回府日子。

尽管大舅舅大舅母赔了很多礼,又请了很多有名望的人做说客,老妖婆还是没有饶恕母亲,回府后就把母亲弄进祠堂跪祖宗。

那些小人在抢她的首饰衣服食物,池越溪一点都不关心,要是以前,她早就和她们争吵打闹,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她们这些草根泥腿子永远都比不上的。

池越溪高高在上,老妖婆却有办法治不听话的人。

一个字,饿。

人都是要吃饭喝水的,母亲宁氏早就低头向婆婆赔罪赔礼,池越溪却坚决不吃嗟来之食。她宁可高傲地死,也不要再与这群臭水沟里的垃圾低贱地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

池越溪饿得头昏眼花,依旧不屈服,她记着舅舅说的,过几天就会来接她回宁府。

现在是第几天了呢?

母亲又在她床边哭,后悔自责不该带她去宁府。池越溪原本饿得没甚力气,却在这刻睁开眼,道女儿从来没有怪过娘嫁入这样的人家,但是,如果你把我早点送到舅舅家,咱们的日子原本不会这样的。

“娘,你为什么不和离?”

“娘,你和离好不好?”

“娘,你带我回家。”

小孩子当时多傻多天真,池越溪已记不清了,她记得她的绝食把自己的母亲逼得走投无路,去求那个歇在死对头杨柳氏房里的父亲。池父不可能去怪责母亲,反怪宁氏不会教女儿,教出这么个专门忤逆长辈的不孝女,趁早打死算了。

宁氏性格一向温婉柔顺,却给良人逼出一句:女儿要死了,她就立时自裁在池府门前的狠话。

最后大家妥协,给宁氏那院建个小厨房,采买什么的全部自负。

也就是说,池尚书不要给银钱养妻养女了。

这是一个怎样体面的天大笑话,那就不要去深究。

池越溪很高兴,自己拼命绣荷包打络子纳鞋底,补贴家用;典当首饰衣物?想都不用想了,还嫌池、宁两家丢人丢得不够多么。

日子过得虽然很清贫,池越溪却有一种非常的骄傲。

当年情之梦断玉轩(中)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一直照着她的希望走下去,可是在那一天,池越溪听到其他院的丫环在说,三老爷升官了。

池父给文泰帝选中,做了四皇子的蒙学老师。

这本来没什么,池父有多少风光,池越溪也不稀罕,但是,人们说,池家应该会选姑娘和四皇子结亲。这本来也没什么,姑娘都是要嫁人的,皇子么也是要娶小老婆的。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选中池家长女,池越溪的大堂姐。

如果她真与四皇子结亲,那池越溪固以骄傲的身份就会动摇,因为没有人可以比天家子女更尊贵。

池越溪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池家其他姑娘狠狠地冷嘲热讽、奚落一番。

甚至,还被迫跪下,向那位即将与四皇子结亲的池家长女磕头。

尽管池越溪挺直了腰板坚决不从,但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池越溪的额头,抵住泥土面的时候,心中的屈辱感几乎就把她所有的骄傲冲垮淹没。

她从没像这一刻般清晰地恨过这个家!

还有这些名义的上亲人。

池越溪抱住那只踩在她头上的堂姐的脚,用嘴用牙狠狠地咬,用头去撞,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反讥,哪怕发髻被撕乱、脸孔被抓破,也不放开。她是宁老的亲外孙女,身份丝毫不比那些世子公主低,为什么要受这些腌臜泼才的鄙夷气。

其他人怪叫着去请长辈,池越溪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漆黑阴冷的祠堂、细长的竹笤,还有没有休止的谩骂欺凌,池越溪无法再呆在这个叫人厌恶、叫人窒息的痛苦地方,她推开那些挡在前面所有障碍,向外冲。

她就算死,也不要死在姓池的地方。

“大胆,敢冲撞皇子!”宦官尖细的声音微微划开池越溪脑海里的迷雾,她的额头被人砸了个洞,血色迷离了她的眼,也迷离了她的意识。

“请太医。”有人扶住她。

“殿下,您身娇体贵的,咋地抱着这脏东西。快放开,哎哟哟,贵妃娘娘晓得了,可饶不得奴婢。”

“少废话,叫太医!”

池越溪知道是个男子抱着她,她应该反抗,她却醒不过来,移动了一段路,池越溪耳尖地听到池家人的声音,她猛然清醒三分,睁开眼:“不要、不要。。。”

“什么?”

“走,走。”

池越溪的话很零碎,抱着她的人却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悄悄地把她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他学习的书房,又找了绢帕捂好伤口。池越溪清醒许多,这才看清楚,救她的人,正是池府上下嘴里的热闹话题人物。

池越溪道谢后,自己捂着伤口,略略退开,并不与四皇子亲密相间。

四皇子也极守礼,悄步走到书房外。

池越溪蹲坐在书桌角落,只有这个狭小的地方才能让她放松,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池越溪用手狠狠地擦,一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一边眼泪不听话地冒出来。

她为什么要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长辈,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家里受折磨?

四皇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前,递给她干净的手帕。

“我想回家。”池越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一个陌生的人说这样的话,她不停地呢喃重复,她想回家,回到她真正的家,那里有四季簇放的鲜花,花园里有吃不完的美味点心,人人美好而善良。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家在那个有六扇大门的地方。”

四皇子是个很好的听众,池越溪唠唠叨叨那些她从没和人说过的梦想,咒骂那些欺负她的人。说到后来,她都微微脸红:“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不会。”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我不听话,我没规矩——”

四皇子和她并靠缩坐在书桌柜下的踏脚板上,忽然和她说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的母妃还不是贵妃,他上面有两个皇兄,外面还有很多有权势的王侯公勋子弟,像他这样出身一般的皇子,只有受欺负的份。

“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只能躲起来,自己一个人摸着伤口,哭。”

池越溪完全想不到外表风光的皇子,幼年遭遇也像她一样凄惨。她小声问:“那你还痛不痛?”

四皇子笑,池越溪脸大红,嗫嚅问:“那两个他们还欺负你吗?”

“有是有的,不过,我会想办法,”四皇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在别的地方偷偷地报复。不让他们知道。”

池越溪惊喜道:“你好聪明。”

她探头探脑向外看了看,附在皇子耳边说她干过的那些小坏事,比如拿走厨房里鱼塞到大伯母的小厨房里;比如把二伯母的首饰扔给她的死对头的狗窝里让她们吵翻天,还有把堂哥堂姐的书笔画之类的扔进水里等等。

固然事后会受惩罚,但是,成功的刹那心里什么闷气都没了。

四皇子也与她分享他做的那些小坏事,两人边说边偷偷地笑,池越溪不小心弄到伤口,疼得眉头皱成一团,四皇子以为她担心伤口会留疤,说就算这样,她还是最好看的。

池越溪开心地笑出一对弯弯的月牙眼,小声地告诉对方,她母亲有灵药绝不会留疤,这也是她挨这么多次打都没事的原因所在,把那些坏蛋给气死了。

四皇子惊奇地问,她有这么好的东西哪里还要再挨打。

池越溪说当然要打,老妖婆巴不得把她打死呢。四皇子笑,凑在她耳边嘀咕,池越溪听了眼睛越睁越大,水汪汪的漂亮眼睛,闪闪地看着四皇子,惊叹:“殿下,你好厉害!”

两人离开书房时,相视一对眼,就像拥有了共同的秘密一样,心照不宣。

池越溪的激烈反抗,在池家长女腿上和脸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她自己额头上,那么大的一个血窟窿,在用了母亲宁氏的家传祖药后,却什么印子都没有。池家大伯和兄弟提过这事的处置,池父总不能再打女儿一顿给长侄女赔罪的。

池家长房媳妇到池老太太前头哭闹,可谁也不能逼迫宁氏拿出秘药。

至于婚事,贵妃的儿子,是不可能要一个“破相的”姑娘的。

四皇子倒是跟母妃提过,先生的嫡女还不错,儿子去看过了。

李贵妃就托人跟池家老三提了提,池父觉得也行,当时太子文德武功都是众臣称赞的,压根儿没有什么中宫危机东宫险逼之类的事,也就不会出现太明显嚣张什么皇子党派之争。

池父回府,说了这事儿。

从池家老太太到池家老三的通房丫头,统统反对。

他们各有各的利益考量,所以要反对,这很正常;但是,池越溪本人也反对,就有点不同寻常了。照池父的说话,四皇子与池家女有很美好的青梅竹马之谊。

宁氏也见过四皇子,觉得那男娃不错,问女儿怎么不喜欢。

池越溪只管做刺绣,没回答这个问题。

宁氏见她倔强,不忍强压,便帮她推了这桩婚事。

另一面,因为出了池家长女破相的事,内院闹腾得厉害,池父自与妻决裂多年,头次踏入她的院子,索取药品。

要说宁氏向来秉承以夫为纲的,池尚书说什么她都是不会反对的。

但她的女儿池越溪却一把夺过那药,宁愿把药倒进粪坑里,也不会给自己的仇人。池父气得大骂这个忤逆女。池越溪伶牙俐齿地和他对嘴仗,最后才施施然提出条件,拿药去疤脸可以,一要池家长房那头赔下跪磕头礼道歉,二她要搬到宁府去!

池越溪赢了。

她搬进了宁府,还照宁府姑娘的排名,和四皇子一起选了个新名字,小宛,好像这样,就能完全地抛弃池家那所有阴暗的一切。

四皇子叫着她的新名字,问她为什么不愿与他定亲。

池越溪下巴一翘,道她只嫁一个人:太子。

四皇子惊疑不明,池越溪道你是很好,但是,她发誓再也不要受人欺负。所以,她这辈子只嫁太子,来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否则,宁可不嫁,一辈子青灯伴古佛。

“好,祝你成功。”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你怎么这么笨,”池越溪脸红通通的,跺着脚,小声地类乎耳语,“你做太子,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四皇子眼神变幻莫测,板脸正色道:“我当没听到,记着,这种话不要再说。传出去,即使是宁大爷也救不得你的命。”

池越溪吓得脸色苍白,四皇子离开后,有整整两年时间都没有和她联系。

九岁那年,郦山侯府九公子顾照光与李贵妃的侄女,江陵第一美女李香莲成婚。

池越溪跟着宁大爷夫妇赴宴,这是一场真正的豪门盛宴,婚礼的奢华与铺张,女眷们对李香莲的艳羡,都让池越溪再次确认心意:来日,她要比李家女人站得更高。

中途,她离席解手。

她在花园里碰到了久违的四皇子,他有点落寞,有点阴郁。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心情变好了。池越溪却不想理他,她只说错了那么一句话,当然,他那么聪明,完全应该听得懂,她那句话是在表明心意,而不是别的其他。

他却什么也不表示地就消失了。

四皇子又和她说心事,这回说的是他的表姐,李香莲才十三岁,顾照光却已经二十多,既粗鲁又无理,根本配不上他样样完美的表姐。

“你说远山哥?”池越溪是认识顾照光的,她觉得顾照光没四皇子说的那么糟,“你一定是偏见,远山哥人很好,他还很威风,特别是穿将军袍的时候,他打胜仗回来,我在城头看到的。”

四皇子用一种她不懂的眼神看着她,池越溪有些慌乱,四皇子微笑问道:“你和顾卿很熟?”

池越溪低声道:“郦山侯侯爷夫人跟我舅母商量过亲事,不过,我几个表姐早就订过娃娃亲。两家就没谈了。”她想了想,翻白眼道,“谁叫你不理我,原本你早该知道的。这件事就发生在你不理人后,没几天。”

“你觉得顾卿很好?”

“是啊,远山哥还带我去掏过鸟窝呢,”池越溪不掩娇色地卖弄道,郦山侯府和宁府有亲戚往来,顾照光到宁府做客时,池越溪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

顾照光身形体貌不像她平时见惯的文官,他特别地魁梧,尽管只是穿着很文人的衣袍,但是笔挺的坐姿难掩他的武将风姿。

看着他冷峻肃然的样子,池越溪总会想起那天在城头看到的骑着大黑马进城的黑甲将军,威武,强大,所向无敌。

当年情之梦断玉轩公主病的养成

后来,顾照光到花园里,指点宁府公子的武艺。

池越溪从来都觉得几个表哥就是绝顶高手,谁知,顾照光三招就把他们收拾得服服贴贴的。

顾照光很容易和男孩子打成一片,虽然有点年纪代沟,但不妨碍年轻公子们对他的崇拜。一伙人转到后山去玩闹。

池越溪偷偷地跟上去,看着顾照光和表哥们捕鱼生火,羡慕极了。

顾照光发现了她,那时候她还小,大家又宠她,男女大防么不出格就行。池越溪加入了表哥们的玩闹,顾照光个头极为高大,在他前面,她仅仅是个小不点。

他也会保护我吗?

池越溪暗暗地想,书上说,保护弱小是每个将军的天性。

当她从石头上滚下来的时候,顾照光以最快的速度,接住了她。

当年情之梦断玉轩(末)

也就是在这一年,原太子妃病重而亡,死时,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皇太子悲恸,他与妻子青梅竹马生,感情之深犹如金石。原太子妃死后近一年半时间,皇太子都没有近过女色。

皇城内外都为这事着急,太子贤孝,不忍父皇为自己悲痛而忧愁,慢慢地走出丧妻阴影。

又过了一年,池越溪满十三岁,因琴艺出众,让贵妃召进宫里,和京中名门贵女们一起,伴驾。

她在御花园,见到了这个皇朝最为尊贵的年轻人,文德太子。

太子是个温柔富有仁心的人,见过的人都喜欢这位注定继承大统的太子。池越溪也喜欢,尤为敬佩文德太子的情深意重。太子的琴弹得很好,从琴声上判断,太子也是心胸很开阔的人,这真是皇朝大幸事。

池越溪对皇太子的初次印象很好,太子也格外注意池家这位姑娘,两人很谈得来。

池越溪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场以琴会友的小聚会,回府后,她还写信给景王,洋洋得意地自我炫耀一番。

当年情之世家名门

宁章氏未嫁前,是仁孝和章皇后家,族里顶普通的一个姑娘。

就算如此,章家也非寻常人可以攀附的显贵门第。所以,家里给她订了宁家的婚事,皇后亲自保的媒,还算高攀的呢。

宁老是前朝皇家公主的独子,宁府传到如今不过第二代,府里内外充满天家公主的贵气与傲然。

章氏入门后,谨小慎微,唯恐哪处做得不够好,令自家蒙羞,让公公婆婆看低。

这些磨合过程都不算太难,矛盾的激化是因为她的丈夫宁大爷。

两人订的是娃娃亲,章氏十三岁过门,十五岁生子,十七岁掌家权。但就和无数世家子弟的婚姻一样,章氏这个元配也不讨丈夫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