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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山野棠

《《六宫》》

卌八回 微云淡月思翩然 虎口夺食(下)

跑了一段路,过石子林时,那儿冒出一个脑袋,谢天宝叫道:“阿南,顾伯伯,我打了野味。”

顾家琪欢喜叫好,顾照光遂解马,落座。

谢天宝很快搭起火堆,架上黄羊后腿,仔细地翻转,不让火烤焦肉皮;大黑马系在不远处,啃草。顾家琪看着火架子上的黄羊后腿,馋涎欲滴;顾照光坐在小儿女对面,屈腿饮酒,见女儿馋相,笑道:“阿南,你该自己烤。”

顾家琪眨巴眼,做可爱状,道:“阿南倒想,天宝弟弟不让啊。”

谢天宝很严肃地回道:“顾伯伯,这种粗活我做就好了。”

顾家琪咯咯笑,顾照光摇头,接过谢家小儿烤好的羊腿肉,仨人边吃边笑。夜风轻送,远处传来器械角斗声,并向火堆方移近。

几个乡民打扮的粗汉跌跌撞撞,边逃边向火堆旁的武者求救。

顾照光不欲多事,谢天宝放下晚食,贴近顾家琪,半把宝剑出鞘,全神戒备。追赶者冲上来,狞笑着吼叫道:“跑啊,老子叫你们跑!”

夏侯雍堪比悍匪,边叫骂边抬腿,把那些乡民粗汉往死里踹,他头绑巾条,全身锁甲与粗布混杂,丝毫不见往日的公子哥做派。

顾照光阻拦道:“怎么回事?”

夏侯雍见是熟人,黑乎乎的脸上咧开一口白生生的牙,叫顾伯伯稍等,抽刀断咙,在那些人身上抹净刀上血渍,他插回刀,小步冲到营地旁,就着烤羊腿深深地吸一口气:“真香。”

顾照光让出自己那份羊肉,夏侯雍毫不客气地大嚼特嚼,这货啃完后,还把贪婪的目光瞟向顾家琪手里那份,嘿嘿调笑道:“小南妹妹,咱们真有缘,到哪儿都能碰到。”

顾家琪眼皮子都没抬,小口填肚子。

夏侯雍骚骚头,转头和顾照光说起林子那头有新矿的事。夏侯雍被贬回北地,满肚子火没处使,一路打家劫舍当强盗自筹旅费。他入大同地界,见几个地痞流氓鬼祟,起意跟上去,合该是命中注定,竟叫他看到满洞的乌金。

“顾伯伯,那是无主的矿,您看怎么办?”

夏侯雍浑然不觉自己杀光人抢矿何等厚颜无耻,强者为王败为寇。顾家琪很欣赏这点,所以,她说道:“谁说那是无主的矿?那是我家的矿。”

彪匪惊笑,道:“小南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顾家琪甜甜笑回道:“我爹没杀了你得矿,你就该偷笑了。”

夏侯雍气得呼呼真喘粗息,他看向顾照光,道:“顾伯伯,你的意思?”

“阿南同你玩笑。”顾照光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没开玩笑。”顾家琪皱冷眉道,“就许你杀人抢矿,不许我家杀人占矿么?!”

“阿南。”顾照光叫了声阻止道,顾家琪哼声坚持,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敢跟我抢,试试看!”

夏侯雍气极而笑,竖拇指,行,有种。

顾照光轻咳,道:“阿南,若无雍世侄通信,我们也不知此处有矿。”

顾家琪大方地让步道:“行,赏你一成。”

夏侯雍牙磨得厉害,顾照光用眼神压住女儿,道:“雍世侄,你看五五分账可使得。”

“不行!”顾家琪一口否决,夏侯雍气笑道:“顾小姐,麻烦你搞清楚,没有本少爷,你一两金都拿不到!”

“是啊,原本是这样没错的,可你要不是想借我爹爹帮忙,你会白白告诉我们吗?危险我爹在担,你独得大利,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四成,一个子都不能少!”

“一成!要不然,你自己陪着那矿去死,我和我爹好捡现成便宜!”

夏侯雍讥笑,道:“顾小姐,那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顾家琪咬咬牙,再退一小步,道:“一成半,不行,一拍两散,你就在这儿做你的土匪好了。”

“你以为是买白菜,还论一斤半两,三成!”

“成交。”

夏侯雍还没回过神,顾家琪已从荷包里取出纸卷和炭墨笔,刷刷草拟分矿协议。夏侯雍想来想去,这三成都是自己吃亏,连声叫停。

顾家琪不屑一顾,讥讽道:“反悔啊?还真瞧不出,长得人模狗样的,几两金就能买你的大丈夫骨气。”

“听你胡扯,”夏侯雍拍着协议喝道,“我是叫你解释这一条,什么叫工费你我两家各担一半。小姐,你占七成的利,还要占本少爷工本费的便宜?!”

顾家琪笑道:“照你的意思,我家请一批矿工,挖矿洞的七成;你再请一批,挖剩下的三成,结算时,我家再到你那儿拿七成矿,呵,你算得清楚么,你知道什么叫吃大亏不?”

夏侯雍给顾家琪的爆语连珠给绕蒙了,放过那明显的大漏洞,问下一条:“为什么管事是你们的人?”

“你管过事没?知不知道一事多主会有多麻烦?还是你喜欢几个工头合起伙来欺上瞒下蒙人比较好?”

“那这监事的人总该是我的人吗?”

“你懂不懂一山不容二虎,一人不事二主?这是在统一人事,减少问题,延迟曝光,好让你多赚几块乌金块!”

在顾家琪强大且彪悍的逻辑洗脑下,夏侯雍乖乖按下血印。

顾家琪把四份协议分人保存,她道:“好,现在,我们去,占山为王!”

乌金新私矿在宣府与大同交接的那郊口,确有一群匪盗无赖把守,夏侯雍一个人干不掉所有人,为免消息走漏,才把人引向顾照光处,寻求合作。

“阿南,你和天宝留在这儿。”顾照光安排道,他和夏侯雍去处理善后。

两人远离,顾家琪悄声对谢天宝说道:“我们跟上去。”

为免顾照光查觉,两小家伙远远地跟着,忽地,谢天宝低腰停下,一伙人挥白板刀,兴冲冲地奔向新矿坑。见有人抢矿,这群人冲上去扩矿,夏侯雍大笑:来得好。

其中有人认出顾总兵,叫了声,众人做鸟兽哄散。

顾家琪让谢天宝跟上去,瞧瞧背后和什么人碰头。

不久,谢天宝回来报料,那人是程家老二,程思玄。

————————解惑————

有书友问:小南为什么要对景帝动手?

回答:顾照光让皇帝戴了绿帽子。

不管池,是不是皇帝要的女人,皇帝这个脸面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顾家琪,不过,先下手为强。

目前,客场失利。

又问:顾家与皇帝对峙的紧要关头,为何转移战场?

答:景帝发现小南弑君行动,他要杀小南易如反掌。这时候,顾照光以说破自己戴绿帽子两次事,转移焦点,保住女儿,并急速赶回宣同,有兵权,就不怕景帝轻举妄动杀小南了。

但是,回到宣同,顾照光的女人被皇帝睡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小南严厉斥责王雪娥,说这么做是在害顾照光。

这是因为在京城宣扬,可以博得舆论同情;在边关,将士们只会说顾照光无能,没种之类的,会看轻自己的总督。

以上,是这么写的用意。

卌九回 清浅小溪如天练 两小无猜(上)

话说夏侯雍偶得金矿,大方与顾氏分享;顾家琪疑而查之,夏侯雍果然有心算计,拖顾氏下水,搅和皇子之争。

赶回营地,顾照光急得上火,一见女儿回来,催问他们做什么去。

顾家琪道出这矿可能与程家有关,似不妥当。

“小南妹妹莫不是怕了?”夏侯雍怪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他人能杀人抢矿,我们自然也能抢。”

顾家琪轻嗤,道:“是啊,是啊,任是财老虎多有能耐也得喝你夏侯雍的洗脚水,白日做梦在,有本事,你往大同外送一块金,看财老虎怎么收拾你!”

夏侯雍语噎,顾照光这时笑起来,摸摸女儿的头,欣慰又欣喜,道:“阿南忘了一件事,这新矿周围不见矿工,确实是无主矿。程家约莫也得到消息,却被我等抢先一步。”

“啊,阿南好笨,竟然忘了看清楚再下判断。不过,爹爹好厉害,什么都知道。”顾家琪恍然大悟状。

“小机灵鬼,还跟爹爹耍心眼呢。”顾照光笑念道,顾家琪嘻嘻笑:“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夏侯雍挨着顾照光,自我解释,道:“顾伯伯,您可别怨侄儿,实是那个夏侯俊真不是东西,小南妹妹配那畜生真是糟蹋了。我气不过,嘿嘿,就给他们点子教训。”

顾照光收了笑,道:“你爹和你娘很担心你,雍世侄,快回家吧。”

夏侯雍挠挠头,嘿嘿笑着问顾伯伯这矿啥时候开采,他还想试掺乌金的兵器威力。顾照光道:“适才提及要一个人看着这场子,阿南,你代为父分忧吧。”

“啊,那爹爹呢?”

“为父要调兵备战,也顾不上这些,阿南不想爹爹分心对不对?”

“好吧,阿南不会叫爹爹失望的。”

顾照光嗯一声,道:“阿南也别慌,为父给你找了个好帮手。”他看向夏侯雍道,“雍世侄,你留在此地监管矿场,意下如何?”

“再好不过。”夏侯雍嘿嘿笑乐,拍着胸脯保证,他定照顾好小南妹妹,头发都不少一根。

顾照光不舍地摸摸女儿的脑袋,虽然阿南还小,让她独当一面有些残忍,但世事如流云变幻无端,他不得不早做打算。顾照光给女儿一块令牌,紧急时期能调动宣同守军协助,如何用它就要靠女儿聪明才智了。

“天宝,好好照顾阿南,别让她做危险的事。”

“是,顾伯伯。”

叫来一队亲兵把守新矿地,众人转回宣府。

次日,夏顾谢三人到程府拜访财老虎,程昭先冲出来,高叫:“阿南,阿南。。。”

谢天宝拦住他热情的拥扑,问道:“你不是在国子监上学?”

程昭瘪嘴,一脸丧:“别提了,学督说我无故旷课三天,学业差,态度还不端正,让我回家思过。我知道,我犯了事,让上头人不高兴,把我撵回家。反正我不考大官,京里也没阿南,我就跑回来了。”

“你娘没揍你?”

“揍了,屁股还肿着呢,”程昭噘起臀部要掀袍襟,给后面走出来的程大胜给训住:“像什么话,还不放下!”

程昭咕咕哝哝地坐到一旁,程大胜让人看茶,再客气地问他们来意。顾家琪直述合作挖矿,程昭惊奇地插嘴:“原来是阿南抢到那矿了,我听我爹说,那矿成色足,值老多钱了。”

程大胜在旁吹胡子瞪眼,程昭当没看见,同样,他也看不见夏侯雍。

顾家琪指着旁边的少年,笑称都是夏侯雍的功劳,道:“没有雍少,我们都不知道宣同开新矿,我爹都没想要,后来觉得能借机会锻炼我,就把矿扔给我管了。可我什么也不懂,”她又转向财老虎,“想请程伯伯教教我。”

程大胜笑得跟弥勒佛般和善,道:“阿南小姐生分了,就冲着这一声伯伯,程伯伯也不会不帮自家人。”

“那程伯伯也不要加小姐嘛,程伯母都叫我阿南的。”

程大胜笑说好,让阿南在此稍坐,他去叫几个有经验的好手,稍后去实地瞧瞧情况。顾家琪微笑请他自便。

见父亲离席,程昭便跳起来,牵阿南的手:“阿南,我叫清都楼大厨送五福点心了,一起去吃。”

“你不是要减肥,还吃这么多。”谢天宝低讽道。

程昭瞪谢天宝,看向阿南的神情委委屈屈的。顾家琪轻笑,道:“打包,路上带着吃好了。”

夏侯雍找到机会质问顾家琪:“小南妹妹,你怎地把责任全推我这儿了?”

“噫,难道我有说错话?”

夏侯雍语噎,随即又反驳:“那你怎不说,你占七成利。”

顾家琪笑回道:“谁担风险谁占大利,不信,你问程昭。”

程昭先点头,矿出来都是这样分配的。随后他佩服地看着她,道:“阿南,你怎么能抢得过他?七成诶。”

“哼,三成都便宜他了。”顾家琪斜睇一个白眼,夏侯雍缩回位置,不再说话。程昭想问缘故,这时候,程大胜带着两个山羊胡瘦驼子走出来,招呼小朋友们去勘乌金矿。

“我,我也想去,爹。”程昭求道。

程大胜哼哧,让他留在家里温书,择日进府学,别想游手好闲。

程昭向阿南求救,顾家琪道:“程伯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勘新矿是很难得的机会,让程昭见识一番,能长新识。”

看在总督府小姐的面上,程大胜同意。

程昭噢呜一声,扑向阿南,牵起她的手,就往外冲,谢天宝皱着眉追上去,低叫放手,程昭哼哼,胖脸高扬,不理会;谢天宝伸了几次手,终于牵住小南软软的手,脸红通通地;顾家琪道三剑客重出江湖,程昭哦耶哦耶快活地叫着,谢天宝跟进,不缓不慢,不徐不疾。

其他人在后头缓缓步行,脑子里转什么,那只有自己知道了。

众人到矿地,老瘦驼子带工人下矿洞去摸去看,两个时辰后,他们上来说,这矿大,贮量足,至少能挖十年。程大胜和瘦驼子商量怎么挖,从哪里挖,雇多少人等等。夏侯雍跟得紧紧的,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另外三个小孩子,从勘矿之初,就跑到旁边林子里玩捉迷藏了。

等到财老虎把结果拿出来,让顾家琪做决定时,仨小孩方大汗淋淋地回到矿洞前。顾家琪抹把汗,脸红扑扑地,拿过印泥用力一盖,道:“谢谢程伯伯,就这么定了。”

夏侯雍在旁看得冒火眼:这抠门精,现在又这么大方,连契约知款都不看就盖印,早晚给人卖了。

顾家琪轻笑挑眉,道:“不是还有你么,雍少。”

夏侯雍方知给人当枪使,生气吧,看着小丫头娇笑的可人样子,那点火气就给灭了。

再给漂亮小娃娃那崇拜的信服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么一看,夏侯雍豪气狂发,不就点琐碎小事,他全包了,她只要负责玩开心笑就好了。咱大老爷们不默叽!

之后,顾家琪斥巨资买下一间金银楼铺,送给夏侯雍他娘,权作夏侯雍的辛苦费。

新铺开张那天,排场摆得极为盛大,夏侯岑氏剪彩时,打扮得好像一株会移动的人形金钱树。

老百姓纷纷议论着夏侯家的财大气粗,好像他们亲眼见证了夏侯雍老母住金屋、喝琼浆、饮玉液的穷奢极欲生活似的。

这时候金矿还没赢利呢,顾家小姑娘起手就这么阔绰又会做人,夏侯雍连最后一丝不甘都没了,接下所有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计,老实卖命。

摆平合伙人,顾家琪带着程身二人收小喽啰,整了个金钱帮。帮众都是周近矿工家小孩,家里男人要挖矿,女人要洗矿,都没空管孩子,个个又野又皮,惹是生非,偷鸡摸狗更是时常有的事。

起先没人服气,顾家琪就跟这帮小子玩官匪游戏,小姑娘从来都是三个打一大帮的稳赢。

孩子帮里的秀才小军师深受刺激,抱千字文与孙子兵法,悬梁刺股,努力读书;而为了不被本帮温柔太岁嫌弃乃至抛弃,帮众皆抱书狂学,要做有思想有文化有追求的新时代帮会份子。

所谓太岁,即指顾家琪,她允文允武,比能拿剑砍人的小谢帮主还厉害,自然当得起母老虎的称号,这是孩子们所能想到的最高赞美词。

加上温柔二字,是区别于那些面貌可憎的拿粗棒槌的膀大腰圆的杀猪婆娘。

街邻巷里的大婶婆娘们乐了,自家混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肯读书;更了不得的是这些狗不理的小兔崽子,懂得孝顺了,读书习武之余,还会给自家累死累活一天的娘亲老子捶肩盛饭送水什么的,洗碗扫地,像小大人似地独立自主,都不用人操心。

子复如此,母亦何求。

众人皆言,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典型性表现。

有这口碑在,不少人把自家调皮捣蛋无恶不为的小子托给顾家千金,也不求闻达于世,只求将来不偷鸡摸狗赌博斗钱败光祖宗家产就行了。

顾家琪遂整出一所小学堂,就在新矿区附近,请饱学之士授课,延军中校官练武强身健体。这是宣同府地的新时尚,少年儿郎以进此地为荣,要是受不了苦逃跑,那会被道上所有弟兄们看不起,是饿着你要你干见不得人的事不成,连这点都忍不下,将来还有什么出息,就是当打手都没人要。

如此,个个发奋图强,清晨出操时喊的号子比矿地的喇叭筒还亮。

潜在影响,矿工们干活颇为积极主动,还有人暗暗告诉顾家千金,这矿地里的猫腻,哪里是夏侯雍那厮日夜紧盯就能盯得出来的,财老虎手下人奸着哩;还有人干脆把真账抄本送到顾小姐那儿,该咋地就咋地。

另一头,金矿给的工钱爽快丰厚,都是一日一结,孤身汉子很快攒够银钱,半个月就有香香的老婆抱,这不得不说一折戏谈,人都道,赶着给顾家干活的人队伍可以排到花马池去。

东宫谈判?北夷大军逼近?那算什么事儿,有顾照光在,大家放一万个心。

宣同挖金矿的日子很宁静,很欢乐。

卌九回 清浅小溪如天练 两小无猜(下)

却说新矿开采后,夏侯雍就是那护蛋仔的大母鸡,带着他那票少年公子哥儿,绕着矿洞转,监督矿工、矿长及监长,日防夜防,也没防出个啥。一段时间下来,少爷团所有人消瘦一大圈,还挂两个黑眼圈。

反观顾家琪,带着程昭、谢天宝吃好睡好玩好,三个乖宝宝用无敌可爱笑脸到处坑妈妈桑一辈的妇女,还给他们整出一个名声蛮好的金钱帮。

首先瞧不下去的是夏侯雍忠实拥咸趸:赵云绣,她很气不过,又替未来夫君叫屈,拿得少,干得多,这是嘛道理。按说夏侯雍平素是半分亏都不肯吃的,偏对上顾家小姐,就处处忍让。一个脾气急躁的男人,会毫无原则地迁就一个女人,这什么意思还不是明明白白的么。

赵云绣觉得不能放任这种不道德的“奸情”在她眼皮子底下继续,这次,她没自己出面,而是向夏侯雍麾下二号人物哭诉,夏侯雍给那小狐狸精给迷昏头了,两成大利都能让出去,可怜弟兄们起早贪黑,全给那娘西皮的白干活。

这话说得正对味,夏侯雍拿得少了,分到兄弟们手上的就少;那姓顾的小娘皮连场子都不看,凭啥她拿大利,凭啥他们要替她把关?!

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一合计,觉得找人教训下那小丫头,没准能榨出一点利,好比说,重新分配一下利润分成比例。

夏侯雍得到消息的时候,两边人大混战,都打得见血了,夏侯雍满地滚,窜到顾家琪旁,直接抱她的小脚耍流氓。

谢天宝拿剑挥砍,夏侯雍故作姿态,嗷嗷痛叫狠心的小媳妇,偷偷地传递财老虎私扣金矿所藏地消息,问道:“诶,小南妹妹,咱们联手怎么样?”

“再让一成。”

夏侯雍肉痛,顿时面孔扭曲,兀自咬牙切齿暗骂,最后还是认了。不同意,夏侯雍就白白给财老虎耍弄。程大用又不是顾小美女,便宜他半分好处也无;且,程大胜的所做所为就是在调笑鄙夷他夏侯雍,为了面子,夏侯雍也要吃下财老虎的私货。

约定好,两帮当晚闪电行动。

夜风送迷香,私库守备闻香晕倒,少爷团金钱帮众一哄上,拿绳索将人捆得结实,扔进库房。望着一屋子的金砖,众人两眼成蚊香圈:发财了!

赵云绣颇有帮主夫人气势地一挥手,运砖!

顾家琪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阻止道:“慢,”她手扬一纸新契约,夏侯雍可是答应了,二八分,即等金钱帮众众人拿完八块,赵云绣才拿两块,别乱了秩序。

赵云绣愤怒地大叫不可能,少爷团众也不能相信,顾家琪微瞟他们的头,夏侯雍转着手里的绣春刀,嬉笑道:“小南妹妹何必见外,你我夫妇二人同心携力,岂不更美?”

谢天宝皱眉,这人有够无耻。他欲拨剑教训,顾家琪摆手,不必理会,道:“这么说,你是不认账了?”

夏侯雍眉头微抬,打了声口哨,一群亲兵冲入库房,手持精弩,对准金钱帮的小喽啰们。程昭大怒,个不要脸的,窝里反,黑吃黑,道上的败类。

“小南妹妹,咱也别伤了和气,你在财老虎那儿也没少得,这些就当补赔给你雍哥哥的损失,如何?雍某可以保证,不伤诸位一根汗毛。”

少爷团的人闻言大喜,这才是他们的雍少,不均等分赃?那多埋汰人,全端了才是正理。

顾家琪微耸肩轻笑,道:“夏侯雍,你还真没辜负我的期望。”她举手对空开了一枪。

夏侯雍眉微皱,猛然间,他所找来的亲兵抖抖地扔掉精弩,双手高举过头,大叫好汉饶命,他们的身后,各有一管黑洞洞的火铳口瞄准他们的后脑勺。

形势瞬变,夏侯雍脸色顿时分外难看,少爷团众僵立,面色惨白;金钱帮众嘿嘿哈哈,咱太岁就是牛,玩夏侯雍就跟玩陀螺似的随意。

外头传来笑声,顾照光、赵梦得、夏侯逊三人大笑着从外头走进来,夏侯逊道:“服了,大哥,你这女儿比我家这臭小子强。”

赵梦得摇头,道:“我家这个根本比都没法比,让大哥三哥看笑话。”

“哪里,阿南都让我惯坏了,”顾照光笑道,顾家琪大叫爹爹扑过去,顾照光把她抱起来,取笑道,“这么大了还撒娇,叫叔叔。”

顾家琪笑容甜甜,叫声清脆,赵梦得、夏侯逊满意应好。赵云绣见靠山来,哪管其他,跑过去晃父亲的手臂,诉苦兼告状,辛苦多日,独吞好处,不讲道理云云,总之,顾家琪就不是个东西,事前约定?那啥玩意儿,他们不知道。

赵梦得苦笑,这女儿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脸面真是全丢干净。

顾照光笑拍女儿的脑袋,道:“怎么能这么作弄哥哥姐姐?”

“是他自己急的嘛,我又没说不可以还价。”顾家琪冲少爷团的人露齿一笑,夏侯雍气得暗咬牙。夏侯逊笑道:“大丈夫无信不立,既然答应了,就得认账。”

顾照光哪里会同意,最后,以顾夏双方五五分这批金砖告终,皆大欢喜。

众人搬金砖忙,顾家琪心情痛快,摸了袋子酒,躲在河滩边偷尝。要知道,她已很多年没喝过,何况,撬景帝的墙角是很爽的事,不喝点子酒都对不起自己。

有人循酒味摸过来,夏侯雍把酒袋子抢过去,灌几口,咂咂嘴:“果然好酒,十年的梨花醉,臭丫头,你倒挺会享受的。”

顾家琪抓回酒袋,就着袋颈又吞一口;夏侯雍又抢过酒袋,两人靠着河滩边的岩石堆,分完酒。顾家琪大着舌头,道:“你,赔我酒。”

夏侯雍甩了空酒袋,道:“妞,你收了大半个库的金砖!土匪都没你会抢。”

顾家琪咯咯低笑,手指点点他的脸,醉笑道:“笨,不抢你,天打雷劈。”

“是啊,我要是不笨,怎么会被你这妖精骗走那么多金子,还有,我的心。”夏侯雍抓着她软软的手指头,靠得更近,带着酒香的气息轻轻地微拂,“你这死丫头,可恶的小骗子,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知道。”顾家琪醉意熏熏,低笑,推开少年沾染酒香的唇,手指头摆摆,“喏、喏,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那你说,怎么玩?”夏侯雍紧抓回她的手,年轻的眼里,燃烧着浓烈的感情,凝望她,仿佛那是个深遂的漩涡,能把人的灵魂吸入吞噬。

顾家琪吃吃笑,抽出手,抚过少年棱角分明的眼眉,点着他的鼻头,眼睛眨了眨,呵气如兰,娇笑挑剔道:“你太凶。”

“我保证不对你凶。”

“你太自我。”

“我保证你说一我不说二。”

“你太随便。”

“我保证只对你一个人随便。”

顾家琪卡词,夏侯雍得意地笑,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对着宽阔的洗砂河喊:“我,夏侯雍,喜欢,顾小南,一百年不变!”

“你好白痴。”顾家琪笑得东倒西歪。

“诶,顾小南,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夏侯雍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抚过小孩精致的在社会上,顾家琪打个酒嗝,散了把沙子,嘻嘻笑:“散土,浇水,快长,快快长。”

“嗯嗯,多点,再多点。”夏侯雍报复性地把沙子塞进小孩的衣领里,捉弄道。

顾家琪大怒:“你死定了。”

“来,谁怕谁。”夏侯雍边跑,边挑逗地微勾手掌。

顾家琪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追打恶作剧跑掉的少年,夏侯雍笑,反泼水撒沙,顾家琪边笑边躲边追,两人又跌又滚,沾满河沙和淤泥,却笑得兀自开心。

“哎哟~”顾家琪摔趴了,夏侯雍立即回身:“摔哪了?我看看,痛不痛?”

顾家琪把手里抓着一把烂泥全糊到他脸上,就算她醉了,也休想占她便宜:“哼哼,我要挖洞,把你埋掉,长大了,挖出来,一口吃掉!怕了吧?哦哈哈~”

夏侯雍哭笑不得,把小姑娘抱起到干岩石堆边,脱下外衫垫好再放人。

“笨蛋,大笨蛋。”顾家琪冲着夏侯雍拳打脚踢,显然,她的酒品不怎么好。

“笨?你说得没错,我是挺笨的。”夏侯雍躺下来,双手枕脑后,靠着石块,看着幽幽的河面,零碎的月耀落在洗砂河里,他的神情渐渐迷离,声音变得低沉。

他徘徊在那让人痛苦不甘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岑氏虽为妾室,但多年来,在宣同她都是府里的女主人,过着奴仆簇拥的锦衣玉食贵妇人生活。

进京后,岑氏变成所有人的仆人,呼来喝去,任意叫骂;数九寒天,端着暖水站在室外等候婆婆起床洗漱,通常都要换七八趟热水,两天那双三寸金莲就长满冻疮,别说走路,连站起身都疼得直冒冷汗;这还只是一天的开始,洗脸后是给婆婆梳头,掉一根头发,岑氏就成为残害婆婆的恶媳妇,没用的乡下人,所有人都指指点点。

在这样不对等的婆媳关系里,养尊处优的岑氏很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手肿,背驼,脚伤,她的婆婆说既然她不愿侍候老太婆,不要这个恩典,那就去厨房帮衬。

在那,岑氏因手脚慢,不懂公府大家规矩,她时常没东西吃。有回,岑氏与夏侯俊的丫环迎面相遇,“碰掉”了饭盘,岑氏被逼趴在泥地上磕头吃光俊少年的恩赏。就连倒夜香的老汉都能把屎尿泼到她身上,只因为她是妾。

“他要对付我,没关系。真地,有输有赢,我也不怕他那些花招。可是,那是我娘,夜了会给我盖被、下雨会叮咛我不要贪玩、半夜会给我送夜宵的亲娘,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作贱。”

夏侯雍心痛得快要落泪,他吸涕一声,控制住情绪,低喃问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干掉他。取而代之。人犯我,我必十倍、百倍回报。”顾家琪举起拳头,醉言醉语地发狠话。

夏侯雍大笑,腾出左手展开,那上面少了小指,有骄傲,有坚定,有憎恨,所有的仇恨都深刻在骨子里头。他道:“所以,我一定会成功。”

他回过头,看她,问道:“你呢?你会不会做我的妻?”

顾家琪一记粉拳,打歪夏侯雍的脸,嚷嚷道:“黑鬼,不准靠近!”

夏侯雍失笑,摸摸脸上的脏泥,到河水冲脸,捡回些干草柴禾要生哦,惊见赵云绣抬脚要踩小孩,他奔过去,大手一伸,把人带到另一头:“你干什么?”

“干什么?那个贱人,狐狸精,不要脸的贱种——”

啪地,夏侯雍一巴掌扇掉那些话,赵云绣捂住痛处,满目泪花:“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你个没良心,我这么喜欢你,你竟然为个贱种打我。”

“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夏侯雍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的脚,骗局拆穿后,他就不想和她再有关系。

“你胡说,你明明喜欢我,你说过的,是不是她,她说什么了?”

“和她无关,你不要什么事都怪她,看看你自己。”

“还说和她没关系,你从前从来不嫌我不好,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说啊,我改,我改好不好?”

夏侯雍挥手欲走,赵云绣拉住他不让他离开,那些话,他说过的话,他怎么可以都忘了;又哭闹叫他摸摸他的心,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他,她那么、那么地喜欢他。

再后来,赵云绣发狠地抱住夏侯雍的头,死死地吻住他。

再后来的后来,夏侯雍拉开赵云绣的衣裳,两人从岩石堆处滚到河边细沙滩边,再滚回顾家琪身边,因为谢天宝在这儿生了堆火,暖和。

谢天宝到小树林里练武去了,怕打扰小南睡觉;他压根儿没料到,赵夏这么能滚。

五十回 近来云雨忽西东 措手不及(上)

却说顾夏赵三家合伙瓜分程家私藏金砖的仓库,仨个长辈各去安排门路转移金砖,小辈们在洗砂河边上演青梅竹马的三角恋狗血青春剧。

尽管说,顾家琪从来没入戏,但,不幸地是所有其他人都把她当成那个男主角被辜负的杯具小青梅。

就连夏侯雍本人也是数次欲言又止,神情是全是尴尬后悔厌恶的复杂情感。赵云绣一派小女儿羞姿,捏着小手帕步步跟随,她已大获全胜,也就很大度地不计较自家夫君与曾经的沧海两两相望,总得给他们把话讲清楚的机会嘛。

等日子定了,她过门了,顾小南若再与她相公勾勾缠缠不清,就甭怪她不客气。

赵云绣看准夫婿,是羞怯带甜蜜的;赵云绣看准情敌,那是警告里带杀气。

顾家琪只能表示,青春不狗血,人生也没味。

谢天宝低语:这世道变了。未婚失身还喊得这么光明正大,都不怕人说嘛。

顾家琪捂嘴偷笑:要与时俱进,何况,你觉得他们这一对很有趣吗?

谢天宝表态,他不能理解这出戏里的欢乐。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天宝弟弟。”顾家琪嘻笑。

五人神情不一地走在大街上,寻找合适的吃早点处。

忽听一声:“小南。”

夏侯俊。

他怎会在此?顾家琪转念就挡不住心中波漪,她微笑应道:“夏侯俊。”

夏侯俊走过来,想抱起小姑娘,却被人所阻,他用亲昵的口气,道:“小南,你定要连名带姓叫我不成?”

“不喜欢?”

夏侯俊自然说她高兴就好,夏侯雍在旁边骂了句恶心谄媚,夏侯俊轻哼,问道:“小南,你怎会和这匪类在此?”

“爹爹要我管事,他在这儿搭把手。”

“小南,有什么事跟我说,何必找这卑鄙小人。”

顾家琪笑道:“正有件事要你帮忙。”

夏侯俊神情见喜,比比一旁的清都楼,道:“那我们边说边谈?”

顾家琪道好,与夏侯雍、赵云绣说她去谈些事,他们改天再约,遂与夏侯俊入雅间。顾家琪先问,他缘何来此。夏侯俊道他与太子护送真波王子到宁夏,与罕东都谈各平交换战俘,顺道来看望她。

果然如此。

“这么说,你们把他治服气了?”

“自然。”夏侯俊绘声绘色说起他们先用大火铳镇慑,又借用神鬼之名,真波王子等战俘如何吓得面如土色,惊恐叫祖父救命等等狼狈相,一路老老实实,不敢再多做要求。

顾家琪轻笑,夏侯俊痴迷,瞧得目不转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低头吻住小孩的唇,反复吮吸。该怎么形容这一记吻,顾家琪不知,她只隐约记得她已很久没有和一个男人相濡以沫,而且,夏侯俊的气息并不太糟糕,因此,她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情况变得有点失控。

当夏侯俊开始拉扯她的衣裙,顾家琪回过神,一脚踢向他抬起的下身,夏侯俊要害吃痛,整个人佝偻弯成熟虾状。

“那个,这个游戏是不是很好玩?”夏侯俊虽痛楚难忍,但仍难掩自得,平素小姑娘一派古灵精怪,对他时冷时热,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天生的尤物。想到销魂处,夏侯俊又是情动,蛊惑小孩继续玩亲嘴游戏。

顾家琪神情平淡,拿茶水润润喉舌,诡笑道:“你果然有恋童癖。”

“不不不,”夏侯俊连声否认,“我只喜欢你,小南,我只对你一人如此。自从那日,我眼里梦里心里全是你,”他贴着小孩露骨地说情话,在她耳边厮磨,实在忍不住欲再吻,却碰以冷冷的铳管口。

顾家琪用手铳抵着他的下颚,微笑比划不可:“不要过界。”

夏侯俊举手,微微退开两步,坐下,嗯咳一声:“你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顾家琪以茶水在桌上写道:我出钱,你找人,保真波不死。

夏侯俊收起笑容,沉吟后,道:“这么说,金砖确实在你们手上。”

顾家琪面不改色,一语双关,道:“金砖没了,还要以再找;有些东西一旦没了,那可是永远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她从怀袖底取出钱庄印信,推过去。

“俊某谢小南雪中送炭。”

夏侯俊神色悄然,收好凭据。饭毕,两人分头行事。

顾家琪到矿地库房调货,冷不丁被夏侯雍制住,库门反锁,谢天宝在外怒砸大门。顾家琪微皱眉,道:“何事?”

夏侯雍噗哧噗嗤地喘重气,紧捏小孩的双肩,吼道:“你竟敢让他亲你,你竟敢这么做!”

顾家琪轻笑,道:“你看到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吻他?”

“这是我的事。”顾家琪尝试动了动,夏侯雍却箍得很紧,顾家琪看向他,“喂,好聚好散,别搞得大家脸上都难看。”

夏侯雍很愤怒,又很后悔,忧伤地猜想:“是不是因为我?我和阿绣的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那是个意外,我心里只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他摇晃她,“你不要跟他好,你就算要报复我,也不要找他,他根本不是个东西,他配不上你,好不好?你相信我,我会把赵云绣摆平的,我不会让她阻碍我们。”

顾家琪脑子给晃得难受,试着安抚道:“冷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侯雍像失了神一样看着她,忽然紧紧抱住她:“我知道这很疯狂,你这么丁点大,都不懂得什么是感情。可我真地很喜欢你。就跟你只喜欢金子一个意思,明不明白?你记住,顾小南,我只喜欢你一个。”

他试图在她唇上留印,顾家琪挡住他,夏侯雍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匆匆开门走。谢天宝冲进来,神情一如既往地自责,他那么拼命练武,却永远都来不及救她。

顾家琪不以为意:“没事啦,你会变成天下第一高手的。”

谢天宝用力点个头,抱起剑,又去狂练武。顾家琪走到外面,招呼被夏侯雍赶走的工人,搬金砖。

“顾小姐,有封你的信。”有人拿进来一封信,顾家琪展开一看,夏侯俊约她到南若寺,他想和她谈谈夏侯雍的事,他查到一点东西,见面详谈。

顾家琪让谢天宝把点算好的金砖送到指定钱庄,简单吩咐几句,她赶往城里赴约。

五十回 近来云雨忽西东 措手不及(下)

南若寺为大同一处名刹宝寺,风景尚可,本地游人却不多。

顾家琪在寺庙柱旁见东宫属官衣袖腰牌,懒懒叫道:“出来,夏侯俊。”

夏侯雍现身,面孔暴怒,两眼通红。顾家琪暗道不好,才要退开,却被夏侯雍先行看破行迹,他捂住她的口鼻,勒紧喉间要害,将人往寺庙后拖拽。

顾家琪哑着嗓子,困难地问为什么。至少分手前,这个刺头还是讲理的。

夏侯雍回以她两记耳光,边扇边骂:“你个婊子养的,拿老子的金砖养小白脸,啊?!”

顾家琪抬手就回掴,火大,吼道:“谁婊子养的,再敢骂一句试试看!咳咳~”她的喉咙一定给卡伤了。给我等着。狗崽子。她暗自磨牙,这时候,她才发现南若寺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个游人。

她看过去,夏侯雍沉默又阴狠,把人推进寺庙后院。

顾家琪不时打量四周,寻找机会。夏侯雍发现了她的企图,扣住她的肩膀,直接把人推进密林。顾家琪踉跄倒地,一摸竟是某人的靴脚,她抬起头,夏侯俊遍体鳞伤,铁锁捆绑,口中塞物,不停地摇头冲她使眼色。

夏侯雍走过去,重重踢了一脚,抓起夏侯俊的头:“你不是喜欢玩女人么?我今天让你玩个够!”说着,往他嘴里塞了颗药,又灌酒,并运功化药。

夏侯俊很快因药效发作而神智不清,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全身气血似倒流,铁锁随着他的挣扎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顾家琪想打断他的思路,转移他的注意力,以换取下手的机会。

“很快,你就知道了。”夏侯雍笑得快活,解开半截铁链;再走到旁边,赵云绣手被缚在身后,泪流满面,凄凄哀求。夏侯雍不为所动,把赵云绣扔给喂了药的男人,赵云绣发出痛苦地闷哼,她的身上很快被夏侯俊抓咬得血肉模糊。

“你不能这样对她。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顾家琪叫道。

夏侯雍似没听到,塞了把火铳到赵云绣的手里,诱哄道:“来,一枪崩了他。他毁了你,你以后都不能嫁给我了,你这么喜欢我,一定恨他恨得要死。杀了他,你的痛苦,就结束了。”

“不要,这样太残忍了。我怕。”顾家琪紧张又害怕,哭叫道。

夏侯雍起身来到小孩身旁,低头在她脸颊边亲了亲,道:“嘘,没事的,听我说,是夏侯俊玷污了她,她恨而杀人,和我们没关系。”

顾家琪因恐惧面颤抖,流泪摇头:“不要,你放他们走吧。”

夏侯雍抱住她,边吻边哄:“别怕,别哭,我都安排好了,什么事都不会有。除掉他们,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我会慢慢等你长大,没有人能妨碍我们,没有人!”

这时,顾家琪瞪大眼,发出惊恐地叫声,好像看到什么极度危险的事。夏侯雍不疑有它,转向去看,顾家琪立即出刀,一把刀背带尖刺刀刃有引血槽的杀人刀。

夏侯雍转向一脚踢飞她,捂住腰腹侧喷涌的血泉,狰狞地发狠:“臭婊子!”

顾家琪擦掉唇角沁出的血,对方这一脚直接踢断她两根肋骨。

她还有一次机会。

夏侯雍草草堵了下伤口,到她处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狠厉而笑:“我本来还想着饶你一命,毕竟我是这么地喜欢你,可惜,你不要!贱货,”带血的手掌一耳刮掴肿她半边脸,“现在,跟你的奸夫一起下地狱吧!”

他把人拉扯到发狂的夏侯俊身边,他踢开赵云绣,夏侯俊啊啊怪叫,丑陋的下身完全暴露,拉扯着铁锁要找女人,夏侯雍把小孩推上去:“看,这是你最喜欢的,你从我这儿抢走的,现在,我还给你!你给我干死她,尽情地干!”

夏侯俊根本没有神智,只凭本能,抓住小孩,撒拉小孩的衣物。

顾家琪内穿着鱼皮软甲,以金丝构织,无数暗袋,腰腿间还绑有三套火铳,可惜都无用武之地。夏侯俊徒手不能撕裂软甲,耐不住冲动,直接就着小孩身体怪叫冲撞。

混乱中顾家琪暗中把匕首塞入夏侯俊手中,助其断铁索。

夏侯雍眼利,一脚踩住她,半蹲下身,抓起她救人的手指头,狞笑道:“顾小南,你可真有情有义!”

一声断喝,夏侯雍把她的手指连匕首刃插入夏侯俊的眼窝,被缚者剧痛闷嚎,顾家琪剧烈挣扎抽出手指,夏侯雍也不阻止,他半压住她的下身,从自家腰后取出那把特制的金精凤凰火铳。

这把特制的漂亮手铳,因弹药也是特制,故而顾家琪从不使用,不知何时被人盗走,落入夏侯雍之手,成为无可辩驳的顾氏杀人凶器。

“瞧瞧这是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订亲信物!”夏侯雍咭咭怪笑,强行塞入她血淋淋的手中,让她往那眉心开枪。

顾家琪侧头,目含清泪,咬唇相望,楚楚可怜。

夏侯雍顿时迷惑,放软声音道:“我知道你被他骗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听话,杀了他。我们重新开始。”

那一夜,顾小南持枪射杀瑞王,那一弹毙命的优雅与风情,为之迷醉的不仅仅是夏侯俊一人。

顾家琪委屈害怕地直掉眼泪,夏侯雍抻手抹泪,手心擦过那粉粉的唇,心悸动,小孩的肌肤香软雪滑,比他上过的天价花魁更软更滑。

夏侯雍忘乎所以,不可遏制地唇覆小孩,扯开所有阻挡的衣物。

顾家琪左手出动,绝地反击,那上面有一柄带倒金勾的眉刺。

夏侯雍抓住她的手,轻笑嘲弄:“你以为我还会被骗第二次吗?!你真是学不乖!”他用力一折,扭断她的手腕。

另一手捏着她的手扣去扳机,夏侯俊瞪大眼,停止颤动,充血的左眼丑陋狰狞,右眼痛苦、不忍、憎恨,不愿闭眼。

“哈哈,亲手杀死你的相好,感觉如何?”

夏侯雍痛快大笑,却在这时,一对纯金眉刺入他的腰腹,他低头的刹那,顾家琪靴底再蹬,眉制直透背脊,夏侯雍痛苦惊神,面容难以置信,倒下。

顾家琪一击即中,立即出枪。

嘭地,一次重撞,是赵云绣。

顾家琪倒地时,仍有些无法置信。夏侯雍全身血淋淋,气喘吁吁地叫道:“好阿绣,快,手铳,杀死她。”

赵云绣捡起凤凰火铳,双手交握,瞄准小孩,手抖抖地不敢动。

“快啊,现在不杀,以后就没机会了。”夏侯雍气弱地叫道,他腹背三处重伤,失血过多,他就快要晕迷,绝不能给顾小南活着复仇的机会。

对上小孩沉静的双眼,赵云绣直接哭出来:“为什么,雍哥,你告诉我为什么?”

夏侯雍哑声笑,头一歪,晕死。

赵云绣吓得惊慌失措,扑过去扶住人。

顾家琪试图取枪,刚一动,赵云绣就回头用火铳对准她,这闺女尽管只有三脚猫功夫,却实在比小孩高。她哭叫道:“你、你别逼我,我、我知道你救了我,我、我不杀你,你快走,走啊。”

“我穿衣服。”

“不准动,”赵云绣尖叫道,“你再不走,我开火了,退出去。”砰砰地枪响,胡乱地打在小孩附近。

顾家琪被逼无奈,步步倒退,退出密林。

“小南。”程昭和谢天宝凄叫,谢天宝不放心小南独赴约会,办完事就赶来,果然出事了。他恨得想打死自己。

顾家琪马上道:“到里面,抢夏侯俊的尸首。”

程昭哆哆嗦嗦地脱衣服,裹住狼狈的阿南。谢天宝飞身闯入,林内除了满地血泥狼藉,什么尸首,什么铁锁,转眼消失,无影无踪。

“告诉我爹,夏侯俊死了。”顾家琪磨牙道,“我杀的。”

就为了夏侯逊、赵梦得两人手里的八万兵,这口气,她,忍。

“可小南你、”

“快去!”

谢天宝看程昭一眼,程昭点头,他会照顾好阿南的。

程昭肉乎乎的脸蛋显出坚毅的神色,他镇定地说道:“我有个园子,我娘给我的,在西郊,平日里没人,阿南,我们去那儿养伤。”

顾家琪微点头,两人到西郊园林,疗伤不提。

圩一回 东风恶,欢情薄 世道艰险(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街头偶遇夏侯俊,急于和他合谋挫败景帝阴谋一事,忽略了身边的危险,无意落入夏侯雍的陷阱,顾家琪成为杀死夏侯俊的凶手。其后,凶器与尸首均不翼而飞。

谢天宝到兵营报信,顾照光问细节,听得女儿全身血污暗兵尽出,怒掌桌案,但夏侯俊已死,无可追究。谢天宝咕哝道:“小南和夏侯俊要谈事,小南不会杀人的。夏侯俊功夫那么高,小南也很难杀死他。”

顾照光吩咐刘惠山,封城,重伤者不得出;药铺限售疗伤补血药材,大夫不得给人看伤,一经查实,严惩不殆。

刘惠山得令照办,顾照光又吩咐道:“雪娥,你和天放且去查一查。谁将夏侯俊引到宣府。”

王雪娥不明白,现在应该严查真正的凶手,问道:“大人,您是说,夏侯俊不是特地到宣府看阿南的?”

“今早我收到消息,东宫行团刚到叶州。夏侯俊掌太子安全防卫,不有特殊情况,他不可能突然离队,赶三天路程,只为看一眼阿南。夏侯俊不是为儿女情长不顾正事之人。此中必有问题。”

顾照光道不除此人,阿南此生难安平。

“夏侯俊是来要金砖的。”谢天宝插嘴道,他刚封存了一大笔金砖到钱庄。

顾照光神情微明,道:“你们先到程家看看,有没有线索。”

王雪娥轻快应了声退下,她与谢天放潜入程府。

这时,为防他人注意,程昭还是照常回府用餐,给程母逮个正着,说是程父找他有事。

程昭随母来到书房,程大胜问他去哪里。程昭说贪玩误了时辰,程大胜本意不在此,他有更重要的事问儿子:“金砖在哪?”

“什么金砖,我不知道。”程昭装傻,程大胜想一掌煽儿子脸孔,见夫人在旁瞪视,改拍桌面,他低怒喝道:“那是陛下要的东西,你们敢私吞,想害死你爹你娘不成?”

程昭嘴硬回道:“你从阿南那矿里捞的还少吗?阿南叫你伯伯,把你当好人,你却坑她!”

“逆子!”程大胜打不得儿子,气怒直砸桌面,就算他从顾夏那矿里私扣,短短时间怎么可能扣出那么大一个仓库,那是宣同十八府整片地界存了足足五年的私货,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把自家老本都卖给一个女娃,那个娃还是别人家的。

程昭总算不笨,叫道:“中计了,夏侯雍那个骗子混账狗东西!”

程大胜疑惑地嗯一声,程昭知道自家老子的手段,他心底本就气恨夏侯雍,最好借老爹的手灭了那狗杂碎,便道:“是夏侯雍那狗骗子带我们去的,骗我们说,你坑他和阿南,我们都信了。爹,是真的,你的仓库我又不知道地方,就算想帮阿南,我也没办法。”

这个话倒是正理,不过,程大胜多疑,又问了句:“货在哪儿?”

“不知道,大家一起分了。”

程大胜想吐血,气血上涌,程夫人见这回给气结实了,赶紧护着儿子逃走。

程家老二,程思玄悄悄摸进书房,心惊肉跳地叫了声:“爹。”

程大胜一见这丧门星,肉爪子一巴掌招呼上去,他不过出门三天,就给他捅出这么大个娄子,赔上半个程家都填不满那个窟窿洞。

话说这程家老二,就是在顾家琪手下吃过暗亏的程思玄。

为保全与总督府的良好关系,程大胜明面上怒斥儿子,逐他出府,断绝银两供给;背面后,程大胜把儿子送到外镇府地界,专管黑活。

程思玄得此美差,可谓是因祸得福。他在馁甘宁大同各镇府吃香喝辣,比这东奔西跑风餐露宿扩宽商路可舒服多。上回,抢输乌金矿,他老子把他抱揍一顿;亏得第二天,顾家又把矿送回老虎嘴边啃,程思玄方没被他老子真正赶出家门,做乞丐。

这次,程大胜离开宣同地界,去接一个重要人物,留下二儿子照看金库。

程思玄虽然不耐烦老子谨慎过度,但还是听命令的。他刚离开一天,就听人说,夏侯雍干了他包养的南妓;程思玄怒火中烧。

要说程夏二人恩怨,那是程老二心底的黑伤口。

顾家千金未露脸时,夏侯雍就已是宣同地面上街头一霸,纵恶仆,畜恶犬,烧抢砸夺商铺的事样样都干,程思玄就没少给他赔过笑脸,还曾给那头恶犬下跪磕头装过孙子,叫狗爷爷。

等顾家千金一箭灭了那条恶犬,刹下这雍少的威风,程老二这心里才舒坦些。后来,让夏侯雍知道爱犬被灭事有他程思玄一份功劳,那明争暗斗就转移到别处,比如抢夺花街柳条巷里新姑娘。

两人台面下怨仇颇深,下面的人打着面,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

如今夏侯雍抢他乌金矿毁他营生又抢他心头好,他要不还以颜色,那都没脸出去混了。所以,程思玄在得到消息后,也顾不得老爹嘱咐,就跑回城里,比照把夏侯雍包养的花魁嫖了,再划花那张脸,再乐颠颠地回仓库。谁知第二天,金库就丢了。

显然,抢南妓一事就是夏侯雍挖的坑。

他不敢告诉程大胜实情,半真半假地说,小弟程昭去过仓库。

刚刚他听管家小弟回府,他立即跑来书房听消息,连话都没说,就给他老子扇了个耳光。他不知大娘和小弟都说了什么,总归不会有利于他。他道:“爹,小弟向着外人,你可千万要多问几句,把金砖要回来。”

“给我滚出去。”只见程大胜更生气,将他踹出屋外。

程思玄连滚带爬离开书房,摸着脸上发烫的红印子,眼中闪过恶毒的神色。

他匆匆离府,到夏侯俊暂住的客栈,一问之下,他惊得差点叫出来。

从昨晌午后,夏侯俊就不见踪影。

夏侯俊孤身深入“敌营”,夏侯雍不会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夏侯俊一定被杀了。

思及此,程思玄生生给吓出一身冷汗,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和他这件事有关。

——他曾借夏侯俊到宣同地面办差事的光景,写信告诉夏侯俊,夏侯雍个死皮白赖的,净日纠缠他的小媳妇儿,以其夫自居。

程思玄对这位顾小姐还是有些许好感的,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聪慧美丽,却对程家二公子和颜悦色,急人之急,忧人之忧,虽说个中有程昭的情面在,但不能不说顾小姐本性温柔善良。

夏侯雍当日如何借赵家伤腿之事欲染指天真无邪的顾家千金,程思玄是再清楚没有的,其人恶行恶状根本就是马不知脸长,一只臭癞蛤蟆肖想天上仙女,唯有夏侯家真正的大少爷能够让他自渐形秽,认清自己的身份。

程思玄密函,夏侯俊来了,夏侯雍如何愤怒有目共睹,程思玄心里无比舒畅,深觉这借刀杀人攻心为上之计,妙不可言。

但是,夏侯俊却不见了,那就大大地不妙。

程思玄迅速定谋:毁掉那封告密信;制造夏侯俊离开宣府的假象。

程家私底为皇家办事,库房里少不得必需品。程思玄潜入库房,盗出东宫属官的官袍,佩戴腰牌,在官道驿站处,刻意与人争吵,意外遗落东宫腰牌而“不自知”。

他纵马赶到叶州官邸,护送战俘的使团有序安然。

程思玄顺利进入官邸,遮遮掩掩潜入夏侯俊的房间,在书案镇石下发出自己写的那封信。程思玄在喜,将信收入怀中,不意听到房门推动。

“阿俊,什么时候回来的?”来人边笑边摇扇子,“跟你小媳妇儿亲完嘴,有何感想,说来听听。”

程思玄惶惶,冷汗如雨下,恰在此时,外头有人叫洛少,这人应了声退出房。程思玄左右一看,从后窗跳出,身后还听到那个叫洛少的断喝:封锁全楼,抓活的!

程思玄一边暗想自己何时暴露,一边寻路,后院晾衣架上皆是夷人短服,他灵机一动,脱掉东宫属官服饰,换上北夷战俘服。他常年经商,早学会一口地道的胡腔,和夷人对话,无人起疑。

趁大魏军人排查“潜入者奸细”的大混乱,程思玄假扮卖粮油的小贩,经小后门逃出官邸。

在他的身后,跟踪者从隐藏处走出,王雪娥问道:“师哥,这人还要不要杀?”

谢天放回道:“就让人以为是财老虎儿子故意诱夏侯俊到大同杀害的。有这样一个指手遮天的凶手,总比找不到凶手好。”

两人再次跟上程思玄,没有他们的帮助,程思玄潜入库房归还属官服时,惊动程府管事,其后惊动程大胜,程思玄被其老子连刮耳掴怒骂不止。暗处,王雪娥和谢天放互看一眼,点个头,悄然返回宣同军营。

顾照光认可两人的处理办法,以财老虎之能,必能为其子找到合适的替死鬼。

做好安排,顾照光带着信件和药物,赶到城外西郊程家别院。

程昭正偷渡了食物给阿南,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抓起手铳差点就大喝开枪。还是顾家琪听出脚步声,叫道:“爹爹。”

顾照光现身,程昭松气,放下火器,退出房间。顾照光在床边坐下,拨开女儿额有润湿的刘海,担忧地问道:“还疼吗?”

“不疼。”顾家琪摇头,她主动提起杀人的事,“爹爹,阿南不是故意的。”

“没事,”顾照光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把程思玄写的信拿出来,轻描淡写此事就此了结,程家会买单。“阿南什么也不用担心,先养好伤。”

顾家琪只觉顾照光这日言谈神情与她有些生疏,转念一想,总归是自己真面目暴露,再加这次杀害东宫重要官员,顾照光与她生嫌隙也自然。

屋子里静下来,顾照光也无话说,取出养血汤,喂女儿喝了半碗。顾家琪虽然能理解顾照光忽然疏远,但多年来,她惯在这个便宜老爹前头装乖小孩,突然被他冷遇,也不知如何自处,只好合上眼,装睡。汤里约有药,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顾照光已走,程昭在旁边打瞌睡,谢天宝抱剑守在正前方,见她睁眼,当即拿起药碗:“小南,顾伯伯说这药要喝三回,我刚热好。趁热喝了,伤好得快。”

顾家琪想起从前,不免怅然。

然后又唾弃自己,装小孩还装上瘾了哈?现在又不是非要顾照光保护才能活下去的年纪,少无病呻吟,赶紧养好伤,想想怎么回报那些人。

此时,夏侯雍、赵云绣不知所踪,夏侯逊、赵梦得隐约知道自家儿女为谁做事得罪顾照光,平日行事略有收敛,顾家琪干脆卡住金矿所有权益,并与宣同金银楼铺签原料供给合作协议,这是赃洗黑钱的活计,要跟程大胜学习。

有程夫人鞭笞,自己儿子又感兴趣,程大胜不得不掏老底传授。

顾家琪边养伤边赚钱,强压那口气,暗里琢磨着从哪处下手。

圩一回 东风恶,欢情薄 世道艰险(下)

却说叶州官邸排查结果,并无异状,使团诸人以为洛江笙误判。

洛江笙一口咬定,有人假扮夏侯俊,从他的房内取走机要文件。他道:“殿下,此刻前路未卜,宫中形势难测,小心为要。”

另有谋子少臣路阁老之孙路上林,道:“何必争,叫回阿俊,一问便知。”

东宫点头,准。

太子旨意送出三天,驿站无信回传。

洛江笙心生不祥,那封信,那封信有问题。

他匆匆进入夏侯俊房间,遍寻未获。使团众人惊疑,东宫令宣同官府协助调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未几,宣同按察使司官员回禀东宫,有目击证人证实夏侯俊早离宣府,是在返往叶州官邸的途中失踪,请东宫命令叶州官邸协助调查。

这答案并不能叫人满意,东宫请宣同总兵顾照光彻查夏侯俊失踪一事。

同时,出于安全考虑,东宫在谋臣的建议下,要求顾照光派出大军护送使团,即刻进入宣府官邸,直到案情明朗。

洛江笙提供线索,夏侯俊失踪前,是接到一封信匆匆赶往大同。洛江笙认为查出寄信人身份,案情就能大白。宣同绥甘宁十八府军法司顺藤摸瓜严查数天,挖出一个小团伙,幕后主谋是惠州驿站的小官吏。

该案犯称照管夏侯俊的马匹时,受其无故责骂,怀恨在心,遂伙同叶州宣府大同等驿站同僚,谋害夏侯俊,将其迷倒杀害,再焚烧毁尸灭迹。

杀人动机案发经过无不符合证供,夏侯俊失踪被害一顺利告破。

众人虽悲戚,但也直叹夏侯俊死得冤。京官打骂驿站小吏不过寻常小事,谁知里头竟暗藏杀机。东宫警醒之余,上奏皇帝,言明案发始末,一请刑部重判涉案小吏,二请内阁拟旨约束官员言行。

到此,夏侯俊之死告一段落。

洛江笙却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见过那封信,信的内容已复述不出,犹记得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感觉,寄信人深深地仇恨夏侯雍,欲除之而后快。这样的人必然是夏侯雍的敌人,但驿站小吏供词的重点在宣泻对上层官员欺压的不满,仅说利用夏侯氏兄弟矛盾将夏侯俊诱离使团保护害之。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还有那个神秘的盗信人,洛江笙以为结案草率,尤有大疑点,可惜此时诸事缠身,不能深入查探。

是夜,地方布政司使府照例设宴款待东宫,接风洗尘,重要的是一扫重要属官被杀的晦气。

洛江笙以告祭夏侯俊在天之灵为由,成功脱离酒席,进入宣府街市。就一夜时间,他也不期望能查出什么,只是走走看看友人魂魄所在的边城。

突然,一个乞儿撞过他身侧,洛江笙的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曰:顾女重伤。

洛江笙心思百转,前后联系,惊悟:顾念慈不会无缘无故地受伤,夏侯俊也不会毫无理由地死,八成是阿俊没忍住对小孩下手,让顾家给灭了。

这样才能解释,扑朔迷离的案情为何过分简单化处理。

宣同总兵顾照光,这只能摆平黑白两道关系暗中策划的大黑手,这股超出洛家、夏侯家的联合力量之外的势力,叫人如何去质问究竟。

洛江笙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这夜,他对有祭拜好友,低诉他的无力,愿夏侯俊在天之灵能见谅之类云云,好似平时与夏侯俊开玩笑般。洛江笙酩酊大醉,隔日清醒,他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中,手持利器,旁边是断喉的真波王子。

众人千忧万虑、千思万想、在重重兵甲保护中、关乎边境百万民众性命的罕东都部族族长的孙子,死了。

洛江笙手一抖,佩剑落地。

这一刻,房门推开,真波王子的使女摔落器具,惊恐尖叫。

无数人赶到,集在门口震惊莫名,洛江笙比他们更震惊,他想告诉东宫,这是个阴谋,有人要害死他们。但是,死者为罕东都的王子。不管这里头有谁在耍诡计,他,洛江笙,都再无活路。

“拿下!”

路上林阻道:“有诈,不可能是洛少干的。”

洛江笙感谢还有人相信他,太子接话问道:“那是谁?”

当时当刻,此情此景,生死关头,洛江笙绝智,脑中仅有一个人名:顾照光,宣同总兵兼总制宁甘馁三边总督,名满天下又能指手遮天的郦山侯之子。

洛江笙心绪闪如电,快得连他自己也不知其意,他重抓佩剑,高喊:“顾远山误我!”入人群,杀血路,负伤逃亡。

太子一面命锦衣卫抓捕洛江笙,一面问谋臣们,如何解这困局?

路上林道:“臣以为,此事将危及太子之位。”

这真是废话,送战俘到北地,代表国君之尊与夷人统帅谈判,这是何等风光的政治资本。

东宫属官千言万语从二皇子派手中夺得此差事,更只能办好,不能办砸,否则,不免被群臣诟病攻诘。

现在,罕东都王子死了。

真波在东宫护卫椊死,甚至是死于东宫密臣洛江笙之手,此事一旦揭发,太子之位难保。

“卿家以为真波之死为皇弟手笔?”太子问道。

“不,”路上林坚决地拒谈两位皇子之争,他道,“此刻,不是追究谁杀了夷人王子,而是,”他顿了顿,制造一种肃杀的语境,“咬定此虏死于顾氏之手!如此,殿下方能安然脱困。”

一则洛江笙临逃前的指证;二则皇帝不喜顾氏,咬定顾照光,既能脱罪,又能讨好皇帝,如此,太子之位无忧。

东宫问其他随臣:“诸卿以为如何?”

谋臣们思量后,认为在理。若非顾照光治理不严,罕东都王子也不能死在行馆,因此,顾照光大罪。不过一番思转,这些人就想出罪名:“顾氏刚愎自用,跋扈横行,轻谩真波王子,御下不严,犯此祸。”

太子一叹,道:“孤,如何下得去手?”

“事不宜迟,臣乞望殿下早作定断。”谋臣们给给劝谏,顾照光逆贼当不得太子仁德;又,杀顾照光,方能保下边境三百万黎民,此乃太子大义。

如此这般那般一番做作谏让,太子勉强同意,设宴捕杀顾照光,以应对魏景帝、群臣责难,免使边患暴动。

圩二回 鸾鉴朱颜惊暗换 人心叵测(上)

却说顾家琪骨伤,因有良药,月余伤愈,只要小心仔细些,倒于平常无碍。

顾照光得信,来接女儿;因顾家琪伤势不能曝光,养伤园子里并无仆人,顾照光亲自去劈柴烧水,给孩子洗澡。

顾家琪观其神态,又似从前般宠溺,全无月前的冷漠隔阂,不免笑自己在古代生活久了,连性子也变得扭扭捏捏地小家子气。

她眼珠儿一转,抬动腿脚叭嗒叭嗒踩水,故意将水泼到木盆处。

顾照光笑念了句调皮,把小孩抱出水,用棉巾擦干后给小姑娘穿衣服。

顾家琪咯咯地笑,又摆手踢腿,像淘气的小孩动不停;趁着顾父拿夹里,跑到房间另一头,在桌椅之间,躲猫猫似地跑来跑去。

顾照光摇头,逮着小家伙就套夹里,并敲她小粟子,板脸道:得风寒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孩可一点也不怕他摆脸,吐舌头做鬼脸喊她才不怕病魔;也还算听话地伸开手臂由顾父服务。顾照光把一样暗金色的重圆筒扣到她左前臂,道:“来,试试。”

顾家琪照指点,按动机括,金筒里冲出十八根毛刺尖钢,冲速之锋锐,直接穿透二十公分厚板,杀伤力之强,设计之精妙,若非顾照光已得到厂卫记述顾夏赵仨人博战实况报告,实在不能解释此物由来。

“爹爹,你都知道了?”

顾照光随意应了句,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继续给女儿套外衫。

顾家琪微垂头,小心地打量便宜老爹的神情,她竟瞧不出那慈父般的笑容背后的深意,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继续走乖宝宝撒娇路线:“阿南不是故意不告诉爹爹的。”

顾照光神色未变,淡然道:“是爹爹没保护好阿南,阿南不相信爹爹实属当然。”

“不是,不是,阿南没有不相信爹爹,阿南是担心赵叔叔、夏侯叔叔知道了,对爹爹不好。”顾家琪耷着脑袋,又偷偷地偏头看顾父,一派生怕父亲生气的不安样子。

顾照光笑着揉揉女儿的脑袋,道:“阿南不相信爹爹吗?”

“相信。可是、”

顾照光把一条白金链子挂到女儿脖颈处,顾家琪拿起鹰形金坠看了看,竟是她与秦家堡做交易时所用的私人名印。

此时,它已不复原来的简陋,整体成雄鹰展翅,雕得栩栩如生,又切合手指夹鹰颈使用;铭印处是她龙飞凤舞的真名,带一个细细的螺旋金钱印,中刻“四海皇庄”;轻按鹰尾翼,真名隐,身份显,一行篆文:中原股东第十三位,总控银根三万六千股。

四海统一兵家钱庄,以大魏国库为依托,取前朝百余投降派贵族总道为银根,由魏朝户部发行全国统一银票,可以说,这就是古代的中央银行,意味着大魏的白银资本流通都由这家钱庄的股东控制。

开国之初,世家贵族们为防魏朝开国皇帝对自己下手,就想了这么个招;虽然不一定能挡得住皇帝的清洗,但动了握有控本银根的家族的人,魏国经济必受大波动。

因为人心贪婪,当控本银根松动时,其他控股股东们必然会落井下石,趋势大量攫取白银,为自家谋利,银票要重新发行,人心浮动,闹事乱起;新旧银票更替,真假难定,必出大乱,如此一来,商市更加混乱,经济不受自我制裁都不行。

这个办法,据说让很多世家逃过劫难。

顾照光用钱用权用关系网筹换这些保命股,自然是要彻底断绝魏景帝再拿女儿做文章的无耻行径。顾照光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顾家琪此时觉得丢脸更甚过对父爱的感动,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和顾照光联手,景帝那只不要脸的乌骨白斩鸡还不手到擒来。

“阿南这回相信了?”顾照光笑逗女儿。

“唔,爹爹最讨厌了。”顾家琪害羞地娇嗔道,顾照光哈哈大笑,顾家琪搂着便宜老爹的肚子,用力一亲脸颊,“爹爹最最厉害。”

“呵呵,我们阿南最聪明了。”顾照光也笑回贴小姑娘脸颊,这是父女二人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互动亲密游戏。当然,从京城回来后,顾家琪心思有异,顾照光忙于军务。两人很久没玩。

此时这个久违的游戏,顿时破除顾家琪对便宜老爹的戒怀,那些皇城风波那些真面目计谋什么的统统都是天边的阴云,日光一照,即烟消云散,再也寻不到旧日痕迹。

梳好头,顾照光抱着女儿出门,顾家琪微微挣扎,顾照光疑惑地看她,顾家琪昂头道:“阿南是大人了。阿南自己走。”

顾照光笑,捏捏女儿的鼻头,放下小孩,只牵着她的手,慢步缓行。

顾家琪看着路向,张头张脑地问道:“爹爹,爹爹,咱们去哪儿啊?”

顾照光笑笑,不过随便走走看看,他很久没有陪女儿逛街。顾家琪轻噫奇怪,顾照光没多说,他是真地在带女儿逛街,到人多的地方,就把她抱赶来,还排了半个时辰的长队,只为买一套家庭装泰迪熊。

“不喜欢?”

“喜欢。”顾家琪用力点头,眼睛骨碌碌地转,想从顾父脸上看出些东西。

顾照光刮刮她鼻头:“阿南应该笑呢,阿南想出来的玩具大家都喜欢,阿南挣的银子啊,多得花不完,阿南开不开心?”

“诶?”顾家琪认为他在说火星鸟语,她听不懂。

顾照光笑了笑,把注意放到其他人那儿。

宣同人多认识顾总督,纷纷打招呼,顾照光应说陪女儿来买玩具,大家一起寒暄,这家抱枕玩具店的东西如何抢手,如何招家里孩子喜欢,晚几天都没货之类的话。

顾家琪抱着短毛的棕熊玩具,看着这平和的一幕幕,不能思考。

忽地,她脑中闪光一现,贴着顾父的脖颈,连声追问:“爹爹,爹爹,是不是以后都不做大将军了?”

“阿南真聪明,”顾照光笑看女儿,道等这次战事结束,他就奏本请辞,卸甲归田,到时候他天天陪孩子弹琴学画。

顾家琪想说没军权死得更快,但一想,顾照光手握重权十多年,用兵如神又深谙官场倾轧君臣相处之道,根本用不着她这半吊子提醒。

她显出很欣喜的神色,和便宜老爹说她那些瑰丽的梦想,顾照光轻轻地笑着,一手抱女儿,一手提着熊妈妈熊爸爸,畅想日后的田园生活,两人一路说不停。

圩二回 鸾鉴朱颜惊暗换 人心叵测(下)

夕阳落,父女二人策马行归,顾照光笑声爽朗,顾家琪声语清脆,一应一合,莺莺相悦,好不快活,游人见状,亦会声笑。

总督府前路旁有喧哗声,守卫大声喝斥,阻赶乞丐流民。那人全身裹黑麻布,手抓半个霉烙饼,佝偻爬行,喃喃:“就走,走。”

顾照光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叫了声:“溪儿。”

那人迅速爬起意图远离,却因伤势,踉跄摔倒。顾照光飞身下马,紧搂住她,反复叫道:“溪儿,溪儿,你怎么了?”

“大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这人抓紧麻布,遮住颜面,头压低,低声否认,肩动要挣脱顾照光的拥抱。

顾照光手一掀,扯落那块散发异味的黑麻布,露出一个发丝纠结杂乱的疮面女,曾经貌比花神的池越溪,如今身染疫疾,发恶臭,形消瘦,腹部显怀,双脚有棍伤,不良于行。顾照光心痛震惊,似不敢认,眼前人是他心爱的溪儿。

池越溪飞快捡回麻布遮住丑陋的容颜,她不能走,她还能爬,她不要留在这地方。顾照光征然回神,抱起池越溪,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带回府中,请医延治。

天色转暗,得到消息的人匆匆赶回,王雪娥步履匆忙,见府前小儿坐高马,惊叫道:“阿南?”边大声喝斥守卫,不顾小姐安然。守卫有苦不能诉,王雪娥气骂一阵,伸手向小儿,欲抱起下马。

顾家琪固执拒绝,王雪娥转念一想,道:“姑姑去唤大人来。”她冷言命守卫,护好小姐。

“不要。”顾家琪再拒,她绷着脸,气哼哼地看着府门,她倒要瞧瞧顾照光何时想得起她这个女儿。

王雪娥有数,不再言语。

紧接着,顾家齐匆忙赶回,他不能相信顾照光还要池越溪。看到府门前的备受宠爱如今早被忘之脑后的顾家千金,顾家齐止步冷笑,讥讽道:“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别太天真。”

顾家琪回道:“那你回来做甚?不过彼此彼此。”

顾家齐怒笑掀袍襟,拾步进府,不多会儿,他与张德先收拾了东西,离开总督府,他已放下话,有那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在一天,他顾家齐就不认他这老子。

谢天放、夏侯逊、赵梦得等人得信,也匆忙入府相劝,就池越溪做的那些事,顾照光怎能收容她,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说近了,军中弟兄们也愤慨不平,不利大局。

顾照光回道这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她做过什么,他也不能在这时候弃之不理。

虽说池越溪遭此报应是罪有应得,但顾照光素来仁义,要他抛弃病妻确实为难人。众人便道,等养好伤,就送走人,给她个尼姑阉了此余生也算仁至义尽。

顾照光答应,谢天放提点了句,阿南小姐还拗在外头马上不肯进府。顾照光恍然醒觉,奔出府抱女儿下马。

顾家琪拼命挣扎,双脚乱踢又叫又闹,她不喜欢那个坏女人,叫他立即送走。

顾照光柔声低哄,说等她母亲养好伤再说。

顾家琪可不好糊弄,反诘道:“哪里不能养伤?城中多的是医馆,实在不行,也可住到别院去。为什么要留她在这儿?阿南不要,爹爹,你答应阿南嘛。”

顾照光不忍苛责女儿,说起池越溪的伤势过重,又有孕在身,不宜挪移。他说道,已寻好一处庵堂,待她养好身体,就把人送过去。

“爹爹保证?”

“爹爹保证。”

顾家琪心知不能逼之过急,吩咐内院中人看好池越溪,等大夫说可搬移,就把人赶走。这事,她相信王雪娥比她更上心。

顾照光受阻挠,不得见伤员,他哭笑不得,好在知阿南行事素有分寸,池越溪必能得到好的照应,他放下心,去处理军务。

数日,总督府管事匆忙到军营报信,夫人执意要走,小姐很干脆地备马车送她出门。

顾照光问道:“夫人痊愈了?”

“没有,”管事犹豫了下,说几个丫环婆子在后院碎嘴,让夫人听到,夫人伤心,道不愿留下玷辱顾府名声,是以决心离开。

顾照光匆匆赶回府,池越溪还是蓬头垢面,裹着那日用的脏臭黑麻衣。王雪娥是没苛待她,但也没让她过得舒坦就是。顾照光皱了皱眉,吩咐管事重新给夫人安排仆妇和丫环,谁不尽心,统统赶走。

池越溪远远听见他的声音,立即避了,躲回屋里,倚在门边,道:“你还管我做甚,我这等有眼无珠,不知好歹的女人,根本不配得你怜惜。”她边说边吞咽泪水,“你还是让我走吧。”

顾照光低劝,等身体养好,她去哪儿他都不拦着;眼下,她身虚体弱,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想想肚子里那孩子。

池越溪闻言恸哭,顾照光轻拍门窗,让她开门,让他进去说。池越溪坚决堵门,不是不让他进屋,而是她没脸见他,不愿与他照面。

她低低垂泣,无意打扰他们父女生活,她本想见他们最后一面,便远走他乡,不让流言蜚语毁阿南一生。

“你既知如此,”顾照光原是平平静静地说话,但想起那事,语气不由自主加重,“当日为何要做那等事?!”

他也不想见池越溪,他的忍耐力没有他想象中的好,他收回力气,转身离开,她爱怎么糟蹋自己就怎么着吧。

池越溪拉开门,快步冲上前,从后头抱住他,她太激动,或者身体不好都站不稳,搂着他的腰,慢慢地下滑,抱住他的腿,半坐半缩在地上,痛哭流涕,悲泣她对不起他。她是不该来寻他,她知自己大错难容,即使身遭火烧沉塘也不能洗清,但她腹中骨肉无辜,求他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容她芶活数日,待诞下这孩儿便了此残生。

顾照光见她言辞又恳切,终究不忍,转身单手将她扶起,道:“你现有身子,地上凉,起来说。”

池越溪闻言,本是无声的泪,顿然化作磅礴大雨。

她恨良人无情,她恨从前不识真心,她恨那曾经海誓山盟转眼成空的一切。

世人皆知她的情人为魏景帝,她有孕,本是大喜事,岂知皇帝疑她贞节,不要这孩儿,更不许她入宫混淆皇室血统。

若仅仅如此,池越溪也不会如此伤怀,毕竟她嫁予他人数年,也怨不得后宫嫔妃如此非议。真正让她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是:皇帝不因为疑心她不贞抛弃她,而是另有新欢!

不贞,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完完全全地颠覆了池越溪的世界,她一心爱慕玄郎,忍辱负重,不惜背负骂名为他办事,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曾经的爱人冷眼看她被送上火堆,要她死。

她如何不恨,她如何不侮,她如何不怨。

池越溪边啜泣,边悔恨,情绪激动,几欲晕厥。

顾照光不由地将人搂入怀中,她是受尽万般委屈,走投无路,方来此地。顾照光心痛,他最最珍惜的爱人,他紧紧地抱住她,低声倾诉,一切都已过去,他不怪她,她无需离去,这儿是她的家,她是他娶的妻。

他们是一家人,他永远都不会抛弃她。

池越溪感动痛哭,搂着他的脖子呜咽抽气,她当初是着了什么魔,竟忘却身边人这般这般倾心爱她。她哭诉道:“远山哥,溪儿本想干干净净地见你一面,却、却。。。”

她泣不成声,悔恨捶打腰腹,她宁可一辈子再不能生育,也不要这孽种。

她是骄傲的池越溪,绝不乞怜。她早想打落胎儿,却被告知,这些年她喝药落胎过密,若再用虎狼之药,恐终生难育。

顾照光抓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吐露爱语心声:“无妨,溪儿,只要是你的孩子,远山哥都会疼爱如珍宝。”

池越溪又喜又伤又悔不当初,情绪过激,晕了去。

顾照光急叫大夫,彻夜都守在池越溪床边。这事叫顾家琪知道,喝了好一大坛子干醋,要换成旁人,非得给顾照光的见色忘义气成暗伤不可。

顾家琪揉揉隐隐作痛的胸骨,道不气,不气,咱成年人,不跟个孕妇一般见识!

圩三回 四面边声连角起 蛇蝎美人(全)

话说夏侯俊无端惨死,生前好友洛江笙街市查探,却无意卷入惊天血案,成为诛杀重要战俘的凶手,东宫为摆脱罪责,决意牺牲顾氏一族。

东宫属官封锁消息,又命锦衣卫、东厂高手做好布置,再送贴到宣同大营,以感谢顾照光襄助为借口,请他赴宴。

顾照光回传令宦官,午时准点赴会。

近赴宴时分,府里来传,顾夫人给谢夫人逼迫,跳湖自尽了;亏救得快,但夫人与胎儿恐难保。顾照光急,握了握拳头,掀开帐帘要与管家回府,亲兵提醒午宴,顾照光头也不回吩咐道,让顾家齐代他赴约,就说本督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顾家齐问清顾照光的行踪,心中既恨且厌,追赶到总督府,想把邀贴扔回到顾照光脸上去,却见池顾孽种在前院逼视那个叫回顾照光的管事,那步子如何也迈不进去,要知道,他当日可是放下狠话,再不进这顾府。

“小南妹妹,父亲大人命我们代为赴宴。”顾家齐把话转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因为顾照光要陪更重要的女人,没空。这话不次于在挑拨父女感情。

顾家琪接过请帖,一看是东宫邀请,她心思一转,也顾不得找问题管事的霉头,道:“好,待我换衣。”

顾家齐明显一愣,顾家琪不欲多言,匆忙赶回内院迅速换衣,确定荷包里有钱庄存金凭据,她带上谢天宝,与顾家齐同赴宴。

太子见到二人,神情之失望,让顾氏兄妹都吓一跳,顾家齐怎么说也是福嘉公主的未来夫婿,李太后跟前的红人,难道还不能替代顾照光,这到底是什么样级别的宴席哦。

谋臣路上林上前低语数句,东宫露出镇定的笑容,迎顾氏兄妹入席,宣布开宴。

顾家齐低调地与众官员你来我往,顾家琪在人群中溜了一圈,问道:“洛爵爷今番未同太子殿下前来吗?”

太子轻咳,路上林起身道:“顾小姐找洛少?他在后头作画呢,他画痴脾气发作,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我们都随他了。”

“顾小姐若有事寻他,也无妨的。”太子叫宦官的名,吩咐他领顾小姐到后院找洛少。

顾家齐按住小妹,微笑拒之,道:“殿下容禀,臣这妹妹是夏侯家公子的未亡人,不该随意与其他男子独处一室。臣仅有此妹,自小由父亲娇惯,惘顾大家规矩,让诸位见笑。”

众人笑,顾家琪疑惑地瞟兄长,他会担心她的闺誉,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家齐面不动色,举杯低语道:“你不觉得奇怪么,洛江笙号称东宫第一幕僚,大小场合无不紧随太子,画痴毛病发作?哄傻子呢。”

“多谢兄长援手。”顾家琪道谢,顾家齐皮笑肉不笑地虚应,他刚要把酒倒入嘴里,顾家琪手夹玉筷压住,道:“既然宴无好宴,兄长还请慎酒。”

“如何脱身?”顾家齐轻问道。

“少不得破一回财。”顾家琪低语一番,顾家齐起身道:“太子殿下,原来臣这妹妹还真有事要见洛少。她新近得了一批金砖,想借洛少代为传递,献于太子,不想洛少忙于作画未曾与宴。

臣以为都是东宫属臣,并非只有洛少一人能效劳。太子殿下,可否派其他人前去领取?”

太子神色一动,道:“既是顾小姐忠心,孤,倒不能辜负了。诸位卿家,谁愿往?”

路上林起身阻道:“殿下,不如请顾小姐给个章程,微臣率人去取了,省却顾小姐一番劳累。”

顾家齐摇头道:“非也,那是小南妹妹的私产,做兄长的不好插手,也不知所在。”他作为难状,“也不能让妹妹与外男相处,这样,不如让义弟天宝陪同前往,路主薄,以为如何?”

路上林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宴后由路某与谢公子同去。”

顾家齐笑道:“路主薄,不过些许路程,一刻钟便能来回,耽搁不了什么事。或路主薄不愿劳动,那还是让小南妹妹自行带人去取来吧。你需知,顾某能从妹妹手上借出义弟天宝片刻,还是为着向太子讨个彩头。”

路上林推笑:“诶,此时宴兴正浓,也正好请谢公子也赏赏京都歌舞。”

“分明一桩好事,怎地路主薄如此不愿?莫非嫌重?”顾家齐大为不解,又转向东宫,“太子殿下,微臣大胆,还请殿下重选个能抬金砖箱子的武官吧。”

众人大笑,太子吩咐道:“路卿家,你辛苦些,带多几个锦衣卫,随谢公子去一趟。”

路上林深深揖拜,谢天宝从顾家琪手上取过调兵令牌与仓库凭据,用力点个头,在东宫的锦衣卫的看守下出发。

“不知顾小姐要献多少金砖?”有人问道。

“多少都在其次,”太子打趣道,“只要路上林这小子,别闪腰,就成。”

“哈哈~”宴席上顿时,只闻大笑声。

美酒佳肴一拨拨地送上来,宴会气氛越来越热烈,这时,有官员喝高了,站起来说无舞无曲酒喝得没滋味,该找点乐子。边上从笑道,太子和谈,御史正等着参本呢。

另有本地官员道,听说京城流行新乐子,拿战俘做火铳靶子游戏。

太子颔首,道确有这等新奇游戏,遂下令带战俘,取火铳,供官员游戏。

顾氏兄妹俩暗道,一群祸国殃民的酒囊饭袋。

人靶子游戏,在京中那地方玩玩无甚关系,此处已近边界,处处都可能有夷人奸细,传出去便是祸端;更甚至,这群酒色官员若失手杀死个把战俘,那就是四十万骑兵对决的大边战。

锦衣卫拉出一群战俘,按顺序将人捆绑到木桩上,送火铳给官员。众人醉醺醺地叫好,拿火铳那官员已醉得连站都站不稳,整宴变成一出闹剧地。

顾家齐忽地把顾照光的名儿起来痛骂,顾家琪在旁听到,道:“爹爹不过叫你代赴宴,到于这般毒骂?”

“你知道什么!”顾家齐怒斥,警醒又压低声音,让她看那没上场的战俘,罕东都部族的真波王子,那少年脸浮眼肿,满身酒气,抱着两个歌伎,只管大口饮酒,毫无斗志。

“我曾与他共处半月,此人脾性也算熟知一二。其人少年豪杰,端不至于流于酒色。他如今这般做派,必有问题。”

顾家琪低声回道:“你难道不知,三公主射穿他四肢,太医诊断从此是废人,真波王子心志碎裂,勇武全消,只知酒色,颓丧虚度,有甚好奇怪;若非如此,你以为锦衣卫能将人安然送到此地?”

听来有道理,但顾家琪连自己也不能说服。

难道?

兄妹俩互看,从各自眼中瞧出震惊,肯定之后,眼神里不免多一丝忧虑。

谢天宝,希望他来得及!

“哈哈~你看老冯那熊样。”转眼,那几个上前逞能的醉酒官员闹出大笑话,没吓着战俘,反把他们自己吓得差点儿呕吐失禁。京官们大声嘲笑。

太子让人把这些丢脸的官员拖下去,他取来一把火铳,用手巾一番,全场安静,太子起身到厅中,举手放枪,正中果心,众人叫好。

东宫不以为意,倒握火铳杆,递予顾家千金,道:“顾小姐技法如神,孤有幸亲睹神技,此次正好也让诸卿见识一番,何谓人外有人。”

见她不接,太子笑道:“顾小姐的手,这次没有受伤吧?”

此时景况,是不容任何人拒绝的。

再看做靶子的战俘,正是关键之人:真波王子。

只要顾家琪接枪出手,那么,夷人王被顾家女失手误杀的消息,就会传到大江南北每一个角落。

情急之下,顾家琪用了最白的招,她捂肚呼痛:“哥哥,哥哥。。。”

顾家齐见状,忙扶住妹妹,向东宫致歉告辞;太子有被冒犯的怒意,冷冷道,请太医为顾小姐诊脉;顾家齐忙道妹妹娇气,非爹亲在旁,方肯就医吃药,他连连告罪,一意辞别。

东宫属官要让顾氏兄妹俩走脱,那就不是鸿门宴。

关键时刻,谢天宝带着一队宣同亲兵冲入宴会官邸,他们人手抬箱,打开箱盖,金锭铺就,闪花众官的眼。也不知谁没有抬稳金箱,刮喇一声,铆钉箱子破裂,灿亮亮的金锭哗啦啦滚落一地。

趁着众人惊诧时,谢天宝举起破箱,抛掷半空中,边扔金锭边喊:“散金元宝喽。快来捡喽。讨个好彩头喽。”

其下亲兵比照抛物,金锭如冰雹落,众官员哎哟哟跳脚呼痛,纷纷佝偻腰左躲右闪。有没有人不顾官面趁机捡藏不说,顾家齐已经趁着这股混乱潮,从亲兵人道中冲出官邸。

东宫太子推开混乱的人群,不见顾氏兄妹,气急败坏,下令道:“追!”

锦衣卫、东厂高手齐齐追出,到官邸门口处,急冲的追杀者缓缓地倒退,成一个圈形,各举武器,神态紧张而又不服气地护着身后的官邸。太子走出来怒问道:“在做什么?”

身边的宦官示意他往外看,黑压压的宣同府兵,手持火铳,登墙而立,排成梯形,肃穆凝杀,瞄准馆内每一个人。

青天白日下,这是一支真正的嗜血铁师。

太子倒抽气,微微却步,他故作镇定,喝道:“他们不敢开火,给孤冲出去。”

一排火弹扫射,在他们脚前激起浓浓的销烟灰尘,众人惊惧,护着太子连连倒退。在这片寂静中,马蹄叩噔,一个文气相的军官骑着大马来到众人前,抱拳道:“标下宣同都政刘惠山,奉总兵之命,护送和谈使团继续前行,太子殿下,请。”

东宫属官按住愤怒的太子,强势当前,和谈使团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迅速离开宣府。

路上,太子挥开制约的宦官,面色阴沉,黑如墨,问左右:“路上林呢?”

刘惠山命人收拾起那批金锭送回钱庄,听到这话,纵马上前,尽心回道,路主薄不知何故,把自己锁在了一个仓库里,那是宣同第一大帮金钱帮的地盘,把他弄出来要费点事,约莫傍晚路主薄就能与太子殿下会合,请殿下稍安无燥。

说完这话,刘惠山又命队伍加速前行。

因为北夷那边催了数次,再不交还真波,大兵就压过来抢了。太子身负重责,谈判关乎大魏边境民生,不可出半点差次,绝不能因为赶路拖延而误了事,御史的眼睛处处盯着哩。

这顿抢白,让东宫各官员气愤难当,却不能奈何,只好捂着一个吓死人的大秘密,乖乖上路。

圩四回 铁马红旗日暮寒 寂寞黄沙(上)

却说顾家兄妹赴东宫宴,赫然发现真波王子已死,大魏与北夷战事一触即发。两人急切回府,要把这要命的军情报传给顾照光知晓。

顾家齐不愿入总督府,只道今日事由小南妹妹告诉父亲就成。他怪笑一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看小南妹妹能否压过那位昔日的京都第一美人喽。

顾家琪还道必能借此事将池越溪给弄走,谁知,顾照光告诉她,池越溪将永远留在总督府。

“爹爹,今日东宫设宴,要把杀死真波王子的事栽给我和哥哥!后脚,那个女人就能下地,跟姑姑吵嘴,然后跳湖自尽明心志,再跟爹爹哭诉她被人抛弃的可怜无助,您不觉得太巧了吗?她留下来,分明是要找机会,致我们全家死地!”

“如阿南所想,你娘根本不应该阻止你爹赴宴,只要东宫栽赃嫁祸成功,便能致顾家于死地,得报大仇。”

“爹爹可是百胜将军,哪里是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能捍动的。”顾家琪可不信东宫那点计俩能瞒天过海,“爹爹,你不要岔开话题。事实就是她包藏祸心,不容否认!爹爹,今天我和哥哥差点就回不来了,爹爹,她不安好心,你不要留她嘛。”

“阿南,那是你亲娘。”

顾家琪憋闷,气火火地不再说话。

顾照光笑了笑,抱起女儿,揉揉她皱起的眉头,问起她与兄长如何脱困的详细经过。

顾家琪说完,补充道:“爹爹,太子一定会再想法子,把杀夷人王子的罪过推到我们身上。这人既贪财又无耻,很讨厌。”

“东宫不足为虑。”顾照光神情淡淡,随意取来发钗,为女儿挽发,手顺着女儿的发旋轻轻梳理,边感慨道,“这世间视金钱如粪土者甚少,阿南能当机舍大利自救其身,为父甚为宽怀。”

“命都没了,要再多钱有甚用处。”对这点,顾家琪特别有感触,前辈子攒那么钱,也不知便宜谁。

顾照光轻轻一笑又一叹,女儿小小年经,多忧多思,实在是做父亲的失败。

顾家琪暗地撇嘴,把话题转到她希望的方向:“爹爹,我们去告发他。这样东宫就不能栽赃咱们。要打就打好了,阿南相信爹爹一定能打大胜仗。”

顾照光摇头,无凭无据,如何上奏朝庭取信于内阁与皇帝。就算朝臣确知关键战俘已死,此刻也会假装不知道,是为大局。他道:“阿南今日所见之人,是由锦衣卫易容,形迹处处酷似夷人,非亲近之人不能辨识。”

“噫?好神奇,”顾家琪惊叫道,“爹爹,爹爹,阿南要学这个。”

顾照光板脸回道:“此乃江湖门派独学,寻常人可学不成。”

顾家琪不信,摇着父亲的肩撒娇:“爹爹又不是寻常人,爹爹最最厉害,爹爹教阿南嘛。”

顾照光笑,又磨又缠,顾照光给她缠得没法,只好答应。他,起身到身后书柜里取出几个药瓶,教爱女识别药品及药方。

这易容术与后世化妆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重要在药粉的搭配。顾家琪学来倒快,顾照光见女儿一学就识重点,心怀大慰,教得越发细致用心,佐以早年飞艺心得。

“大人,该用饭了。”青苹青菽在书房外,请父女俩个用晚餐。

顾照光瞧瞧天色,扬声道:“去请夫人。”

顾家琪嫌恶,道:“阿南不去。”

顾照光也不勉强,道他过后送些饭食来。顾家琪留在书房,自我尝试钻研,因为学会一门保命绝技要紧,倒不去计较那个大个肚子的女人,如何勾引顾照光了。

不久,王雪娥端着食盘入内。

顾家琪分了点心思给她,王雪娥眼眶红红的,今日,她照常给阿南送点心补品。池越溪就这么走出来,和她狭路相逢。

王雪娥连声儿都没吐一个,池越溪却能捂着心口,落泪不止,不顾众人阻拦跳湖自尽明心志。

顾照光赶回来那急切的样子,远比任何责骂更让人难过。

“姑姑,爹爹都明白的。你要真伤心了,她才快活。”顾家琪安慰道。

王雪娥双手抚脸,轻泣:“阿南你不懂,你不懂。”

顾家琪低叹,有啥好不懂的,顾照光心里只有一个池越溪,昭显王雪娥苦恋无果,对比太强烈,所以,伤心入骨。

“姑姑,她真心还假意,你还瞧不出?”顾家琪说起东宫鸿门宴事,提点道,“她哪里是真喜欢爹爹,是想办法要害爹爹呢。”

“大、大人,都给她迷住了。”

“所以这时候更需要姑姑,姑姑可万万不能顺了她的心思。姑姑,咱们让人暗中盯着她,她跟谁通风报信,谁给她递信,全都挖出来,到时候再把铁证拿给爹爹。看她怎么狡辩。纵使爹爹再欢喜,”顾家琪指指自己和兄长所住的方向,还有侯爷府,“也不能违大家意思。”

王雪娥听着有道理,只要为顾照光好,她是绝对会马上振作的。

她把一些易容心得说给小孩听,立马跑出去安排。这一打听,还真让她听到些不好事。王雪娥带小姑娘去听,池越溪和顾照光谈女儿的管教问题。

她是这样说的,女儿还小,抛头露脸可说是贪玩,但终归是做爹娘的错;此其一,其二,夏侯俊之死,已经让女儿带上克夫不祥的名声,哪能再让人说她没德容;远山哥要真个疼女儿,是时候把人拘在府里细细教养,她这做娘的已经对不起女儿幼时,不能再不顾她后半后。

顾照光不忍拘女儿性子,推说阿南聪明懂事,等她年岁再长些,自然会识大家闺秀规矩。

池越溪说谁家娇女幼时性子不野,当年她也是满桃林地跑,后来还不是乖乖坐于绣棚前学女红多年,只要缠了脚,这性子便也收了。

“远山哥,阿南的脚生得好,现在不缠,以后与人有比较,定要遭耻笑,前回,那个刘春容的侄女就讥笑阿南脚大。阿南现时不懂美丑,日后懂了,怕要怨爹娘幼时不管她。”

别看这池越溪这番花言巧语全是为女儿考虑,一点都听不出别的什么意思。

顾照光听来,夫人这是太闲了,干脆把家里账簿交给夫人。

顾小孩听来,池越溪揽的何止是顾府大权,恐怕还要她把景帝那批金砖都吐出来。

王雪娥听来,池越溪是在讥讽她是乡野之人,管教出来的孩子也难登大雅之堂,甚至还沾了晦气东西,变成克夫命。

池越溪如今聪明了,都不能说她是在进谗言,她哪有说不好的话,分明句句都是真心悔过处处为女忧心打点,又恐女儿误会,才要顾照光这做爹的出面。

当家主母管家财,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规矩。

顾家琪暗笑,要金砖是吧。等着。

圩四回 铁马红旗日暮寒 寂寞黄沙(下)

这日傍晚,顾家齐送信邀妹妹谈点事。

他已听说,顾照光已把府内账册交予池越溪的消息,只为池越溪养胎时无聊给她看着打发时间。顾家齐没有嘲弄妹妹争宠失败,说有人从京里给他捎了点消息,他道:“妹妹一起来听听。”

来人是福嘉公主身边的姜夫人所派出的老宫女,借着满二十五放出宫的关头,转道宣同给未来驸马送信。

顾家琪想了想,问起池越溪孕期为魏景帝所弃之事真假。

老宫女回道,真。池老太太曾大闹宫闱,皇帝拒不认账,池家遂请族中长辈开宗祠,拟烧死池越溪。这件事闹得很大,京里人尽皆知。

“既是如此,她如何逃出火海?”

“她的乳娘,韦婆子纵入火中救之。”老宫女回道,韦秋娘能跳入火海救主,盖因为池越溪之母宁氏给小妾杨柳氏磕头求情,并认下杨柳氏一双儿女正族谱为嫡出,再牵线东宫为妃。

做到这些条件后,杨柳氏出手相助。

杨柳氏在池府经营多年,让韦婆子混入人群,再把人救走,并非难事。以宁氏与杨柳氏二十多年的宿怨来看,整件事也做不得假。

顾家琪心下冷笑,池越溪为取信于人,连忠心卖命于她的乳母都能舍弃,如此心狠之人,会放下旧仇幡然悔悟,骗哪个傻瓜。

“太后娘娘如何说这件事?”

“太后娘娘命所有臣妇女学女诫修女德,”老宫女有些拘谨,一板一眼地回道,“凡容德有亏,都要到景泰宫听训。”

“那么,池太师呢?”

“奴婢不知。”

顾家齐插话道:“沿路你听到什么话,也一并说来,这儿不是宫里。”

“是,奴婢听说,一路上的人都说池小姐是害人精,得此报真是大快人心。其余便是以池小姐为反例,教训女子当守贞守节。”

“公主嫂嫂还说了什么没有?”顾家琪又问道。

老宫女弯垂的身子动了动,像从顾家齐那儿得到什么暗示,回道:“公主有些话,要奴婢私下里说于驸马听。”

张德先带她花厅暂歇脚,顾家齐问道:“那事真伪,妹妹如何看?”

顾家琪回道:“真假有什么要紧,难道哥哥会信这女人没其他个计俩不成?”

顾家齐笑,道:“原来妹妹心里通透,做哥哥就放心了。为兄还有一句话,这人连从小奶大她的乳母都能舍,心肠非同一般,妹妹须得小心才是。”

两人倒想到一处,顾家琪点头,顾家齐淡问道:“那,妹妹可有良计驱之?”

顾家琪疑惑,顾家齐看她一眼,意味深长状,道:“妹妹尚幼,管不住府里人,大抵不知那女人吹了什么枕边风。”

据顾府内应传给顾家齐的消息,顾照光送了把天价焦尾瑶琴给池越溪,好让她在养病期间可排遣寂寥;后来,又陆续送出许多名贵物品。照这种挥霍法,就算顾家有座金山,也供不起池越溪这主。

放在从前,顾家齐便不会这么说,以宣同总兵之高位,千金散尽还复来,顾家女不差钱;如今,以顾照光的待罪之身,纵使他逼退夷骑,回到京中发落,削职为民都算是好的结局了。

平民老百姓,出门七件事,样样都离不得钱。

顾家琪若不早作打算,等池越溪说动顾照光,要走金矿,可想见贫贱生活的苦楚。

“这还是开头,”他道,“下面,就等着把你嫁出去,听说,这人选都有了。妹妹不当心,从此便要过那餐餐咸菜佐粥的苦日子。”

“哼,这女人心思毒辣,却比从前会做戏,阿南定要告诉爹爹,让他把人赶出去。”

顾家齐微笑赞许,“气愤的”顾家琪与兄长道谢后,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张德先问道:“少爷,你看这孽种可信?”

顾家齐回道:“顾府的私库账簿已放在她床头,她不信也得信。”

张德先笑了笑,道:“看那空荡荡的府库,她必对亲爹失望;待那破鞋再折腾她一二,这孽种孤立无援,自然会与少爷合作。少爷好计。”

“凑个巧罢。”顾家齐没有自得,他把那老宫女叫来,吩咐道,“你可回禀太后,那金矿必是李家的,还请太后速把红(轰)夷大炮送到此处,大战在即。”

老宫女却道:“齐少爷,奴婢还是再等两日,直等契约进京与太后,也好省却车马辛苦。”

原来顾家齐把当日与小妹戏言传于宫中,李太后为李家大计,出重资铸炮。庞然大物造好了,却托辞无钱北运,要顾家齐拿顾家得到的私矿去换。

恰逢池越溪也要金矿,顾家齐便在小妹前头演关怀妹妹大戏,只待小孩向他求助时,将金契骗走送入宫中。

这日生百斤的大金矿最终得主,究竟是皇帝美人计奏效,还是太后亲情牌了得,那就只有老天爷晓得了。

却说顾家琪虚应兄长后,转约王雪娥,请她帮忙联系江湖知名杀手楼。

王雪娥脸上顿时放光,兴奋地悄声问道:“杀狗皇帝?”

顾家琪差点翻白眼,她咬着牙尖说道:“姑姑!皇帝身边有多少高手,你知道么!就是在男女办事的时候,厂卫离他也不过三丈远,怎么杀?!”

“那阿南是要?”

“灭北夷部族的头头,”顾家琪低声道,“要使皇帝无暇算计爹爹,办法很多,等边患解决,我们再来对付他。姑姑,杀皇帝是下下下下策。”[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王雪娥觉得小姑娘想得极对,杀了北夷部族的人,大人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担心底下人合谋夺权逼位,自然是上上良策。她决定请最好江湖杀手来办这事。

不过,有件难事。

金牌杀手的要价都很高。顾家琪微微一笑,推出一纸契约,正是金矿分成契。她道:“姑姑,此矿现在日出百金,你只当卖掉这矿,得钱请人便是。”

王雪娥固有不舍,但顾照光更重要。

行家出马,一个顶无数。

三年前,池越溪雇凶杀人,也不知雇的哪条道上骗钱的;三年后,同样是雇凶杀人,王雪娥找的是号称千金一命的风雨生死楼,楼内杀手个个背负命案,在锦衣卫、东厂、大理寺榜上有名,六扇门追捕多年都铩羽而归。

更要紧的是这个组织口碑甚佳,深谙“化钱消灾”这四个字的精髓,只要他们接了活,绝不会让主雇有后顾之忧。

顾家琪吃下定心丸,接下去,就是从顾照光的主帐里盗出夷将头像花名册。

这件事,难度不亚于刺杀皇帝。

再说池越溪曾负尽其夫,顾照光心底依旧爱她恋她如昔,此番得知池越溪回心转意,不顾众人阻挠,留下爱妻。经数日调养,池越溪恢复花容月貌,伫立园中,人比花娇,回眸一笑,群芳失色。

顾照光没躲过这美人计,当是夜,他踏入新浣溪楼,与此间主人成好事,当真水乳交融,万般和谐,胜却人间无数。

从此后,池越溪就是这总督府的天。

顾家琪得信,差点没把自己给气死。她愤怒地恼火地跑到便宜老爹前头,像问题少女一样大发脾气,试图仗着顾照光对自己的愧疚与宠爱,可把池越溪撵走。

顾照光淡然微笑,耐着性子哄女儿,许诺无数,除了离弃池越溪。

“她不走,我走!”顾家琪真正火冒三丈,大喊道。

顾照光笑容依旧宠溺,不计较女儿无礼的坏脾气,伸手欲揉爱女柔软的发。顾家琪气愤难当,推开他,直接冲出总督府。

顾照光没追,吩咐金管事寻几个机灵的侍女照顾阿南。

顾家琪见他这般不上心,气恨得脚踹杂物,脚尖痛到极致,她方压下心头火,此时不盗花名册更待何时。顾家琪故作气愤地跑进军营大吵大闹,王雪娥出来哄她,很多将士叔叔伯伯安慰小姑娘,定不叫那恶女欺凌于她。

亲兵安排小姑娘睡觉,顾家琪要进总兵主营帐,亲兵本是拦住,但看在小姑娘今日气狠的可怜份儿上,把人放入,跟前跟后,求爷爷告奶奶:大小姐,快住手,别扔了,总督大人回来要打他军棍的。

王雪娥端着甜汤走进主帐,亲兵一看是谢夫人,忙求帮助。王雪娥笑阻小姑娘发脾气,顾家琪坐下来,两人好似要谈话,亲兵简单收拾一番,出外站岗。

顾家琪连使眼色,王雪娥是见过那名册的,她不落痕迹走动,一找到便把东西塞入怀里,继续哄小孩。

成功盗取名图后,顾家琪大叫:“姑姑,我们,杀北夷个片甲不留!”

王雪娥愕然,道好。

顾家琪点数身边所有财物兵器,用新学的易容术乔装打扮,与杀手楼的人共赴康州。

她有满肚子的火气要撒,正好让顾照光急急,除非他真不认她这女儿,那她倒落得逍遥自在,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再说东宫太子这头,想不出法子栽赃嫁祸予人,谈判之期又无可再推脱,正正愁白少年头,忽得刘皇后信函告知,她已定下池太师孙女为太子妃,路阁老之孙女为侧室,待他回京,便举婚事;日后朝中两位重臣力保,顶多沉寂两三年,太子之位当无碍。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太子得信大喜,一扫往日忧虑,神色坦然,对众人道,万一事发,就说顾照光指使洛江笙杀人,挑起战乱,拥兵自重意欲谋反。

东宫属官们见太子拿定主意,上下齐定心,回复北夷使者,三日后,交还战俘。

康州郊外五十里,已划出停战界限,留待双方交换战俘。这日,谈判使团进驻,双方代表交谈,对条款,签名盖印,再送上战俘。

北夷使团里有个小子,见到真波王子,不顾一切,扑上去抱住他痛哭,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夷语,忽然,她以魏语大叫:“他不是王子,他是假的!”

“交出真王子。”

“我们的王子在哪儿?”

双方大乱,魏军这边护持东宫太子向后退,北夷那边个个愤慨大怒,见魏国并无诚意解决问题,那小子,此时已摘下男帽露出女额发,她誓言道:“我的夫君,我们的王子,被你们这群卑鄙魏人杀害,血债血偿吧!”

“杀了她。”顾家琪下令道,杀手楼的人放箭,正中瘦女喉部,旁边立时有人扑过去,抢出瘦女袖里的袖筒。魏军这边只顾着护东宫太子撤离,竟不知趁机杀光夷使争取时间。

杀手楼的人动作再快,也不能一招全灭北夷使者,终是有一人,临死前,拨火筒,扔向天空,信号炸裂。

百里外,铁骑声、牛角号高传,旌旗飞扬。

东宫使团大乱,哭声响起。留守康州的魏军观战局,迅速开城门出兵救太子。

顾家琪看了一眼,趴在王雪娥背上,正面迎向北夷铁骑,寻找目标。这并不是太容易做到的事,平原无物遮掩,重骑冲锋,迅捷如猛兽,非艺高胆大者不能为也。

圩五回 纵死犹闻侠骨香 男儿本色(全)

话说魏景帝八年布局,不惜以美人池越溪为饵,弃边关黎民安危不顾,点起战火,谋算顾氏一族。顾家琪看透内情,巨资雇人杀敌将,得偿所愿,成功灭除多名夷人大将,皆是魏军参将案头所列悍敌。

杀手楼功成身退,王雪娥为心上人所累,甘之如饴,脸上笑靥如淡花,分抱顾谢俩小孩,在茫茫草原里静静地享受塞漠的风与黄沙。

仨人此时已深入漠北腹地,小心避过夷人牧民,往火线靠近。

几日后,仨人被夷人妇女发现,双方言语不通,王雪娥正欲杀出血路,却见夷女领来一位魏人,满身风华,翩若仙人。顾家琪眼神一闪:他竟在此地。

走近了,洛江笙脸上显出一道长长的细疤,破坏了完美画面。

他笑得一如当日,风流倜傥,他道:“三位想必就是纵横北夷夺走无数夷将的刺客吧?顾小姐,如果我是你,此刻会恨不得背生双翼赶回康州,说不定还能见上顾总督最后一面。”

顾家琪本不想自承身份,但这人说的太欠扁,她哼道:“你还是多操心自己,我们要杀你,易如反掌。”

洛江笙轻笑,敲打纸扇,道:“鄙人死不死其实随意,顾大人若死了,不知顾小姐伤心否?”

王雪娥大怒,欲一掌劈死这不祥诅咒人。

顾家琪拦下她,道:“那你还活着做甚,名门忠良之后,甘当卖国贼么?”

“顾小姐何必激我,”洛江笙悠然道,“我苟且与世,只是不想那狗皇帝江山美人得抱!我洛氏一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你说我恨是不恨?”

“那你如何知我爹爹有性命之危?”

“顾小姐,心知肚明,还用我说么。”

顾家琪自认这次她安排周全,便是个傻子也能打赢这仗,何况顾照光乎。是以,她压根儿不信洛江笙的话。

洛江笙失笑摇头,道:“你可知,你们所杀夷将皆是假?然赤一早得信,魏人买凶杀将。若非你请的是风雨生死楼的好手,然赤早布局将尔等一网打尽。”

顾家琪的心,凉嗖嗖地冷,空落落的寒。

又听得后方一声轻轻问:“阿俊,埋在哪儿?”

顾家琪转过身,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杀夏侯俊非我所愿。”

“他在哪儿?”

“夏侯雍。”

洛江笙变脸,王雪娥已不耐烦这些,直接卷起俩孩子,将轻功运到极致,在草上飘飞,冲向康州。

夷人铁骑践踏平原中心的小包圈,血色漫漫的尸骨战场上,那里站着四个血淋淋的人,各持兵器,抵挡千军万马。

“大人!”王雪娥惊恐万状地叫了一声,她欲飞冲,气力不继,约是伤及内腑,擅动武,嘴里竟冒出血来。谢天宝忧急:“娘,娘,你收功啊,再动你会死的。”

顾家琪收起心慌,强作镇定,道:“姑姑,爹爹还等着你给他报仇。”

王雪娥悲痛哭,停下来,取药疗伤,慢慢地步步挪向那血尸中的四人,四个不是兄弟却用似亲兄弟的结义兄弟。

“本将敬尔等是汉子,留尔全尸!”

夷人头领如此说,率领大军冲破康州城门,见人就杀,见屋放火,留下一片火海,直奔下城。

四人血透铁衣,身中无数箭矢,相互扶持,倚立苍茫天地间,岿然不动。

也许悲情,也许悲壮,也许英雄梦尔。

赵梦得道:“几位兄弟,我怕是不行了,让我抢个先。”他请顾家琪给家里的婆娘捎口信,别等他了,带着小儿改嫁吧,钱放在哪儿她知道,“我家云绣是个傻闺女,阿南侄女,你甭跟个傻子计较。她心里只有夏侯家的那个,你跟她说,早点嫁,生几个胖小子,过自己的日子,别管男人娶多少小老婆,她爹可护不了她一辈子。”

“嗯,我会的。”

赵梦得呼呼地喘气,慢慢地闭眼,就像睡着了似地安详。夏侯逊在他左侧,想伸出手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仅凭一口气强撑,实则动弹不能,他也省却那动作,低喘道:“侄女,我知道我们家那臭小子对不起你,可我夏侯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既然夏侯叔叔、赵叔叔没有背叛爹爹,我不跟他计较过去的事。”

“什么?哪个狗娘养的说老子要卖兄弟?!”弥留的赵梦得瞪大眼,夏侯逊也是一副气爆的样子,他们看向顾照光,同声问道:“大哥,先前你那么惊怪,也是认定我们兄弟二人跟地刘惠山是一路的?”

顾照光谦意苦笑,道:“大哥对不起你们,五个时辰前,大哥还在怀疑自己兄弟。”

赵梦得语气幽幽,道:“也不怪大哥,有些事,我是有意为之,好迷惑那些人。总想着啊,啥时候,能帮大哥一把。”

夏侯逊笑道:“老四,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哈哈,洗清冤屈,陪着自家兄弟一起死,何等快哉!”

他与赵梦得高笑数声,笑声嘎然而止,两个忠臣良将就此消殒。

顾照光低叫三弟四弟,神思恍然波动,一个不意闭过气去。王雪娥飞奔上前,悲泣不能。此刻她已不记得要掩饰她的情意,哪怕用她自己的命去换顾照光,她也不会皱下眉头,但,已救不回。

一支拳头粗的长矛贯穿他背后心,这就是断绝他所有生机的致命伤。

一声声悲泣的远山哥,唤醒了顾照光散乱的神智,他叫的是:溪儿。

直接略过赵夏身三人,顾家琪的目光定在顾照光身上,顾照光要死了?

她有种天转地眩的虚幻感。

她总以为,她这便宜老爹是个盖世大英雄,功夫之高,谈笑间,就能令墙橹灰飞烟灭;义气之重,兄弟舍生忘死追随不背离;谋略之深,纵横沙场多年从未吃败战,收拾一班胡虏那就跟庄稼汉割菜似地简单随意。

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如今就要、死、了?

如此地不真实,让人如何能够相信。

其实,这个罪孽的根缘死了也好。他为腾出正妻之位,不借逼死原配,新妇还是他强迫来的,把好端端一个总督府折腾得乌烟瘴气,个个都像背负血海深仇似的,随时随地等着背后捅人一刀子。

这种无情无义、寡廉鲜耻的渣男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如此看来,她确为这个名义上的便宜老爹牵肠挂肚,可笑的是,这个人死前心心念念的人,却是出卖他的妻子。

顾家琪恨不能一巴掌将这死人打醒,她冲上前,揪着那黏腻的沉重铁衣,骂道:“顾照光,你给我听着,你要敢死在这儿,我就杀了池越溪,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发誓,我会让她这辈子都后悔来到这世上!”

顾照光轻轻地低笑,迷茫的眼神清醒了些,用那染血的手抚摸女儿软软的脸蛋:“阿南,那是你娘。”

“她都杀你了,我为何不能报仇?你死,她死;你活,她才有命。”

顾照光低呤,这性子不知像的谁。王雪娥与谢天放以为他有救,一个喂灵药,一个输送内力,顾照光微微摇头,让他们不必费心。他知自己时间无多,能在死前见见女儿嘱她几句话都是奢求。

“雪娥,阿南就托付给你了。旁人,旁人我都信不过。”顾照光喘气时,嘴里都冒出血沫,王雪娥只晓得哭,点头答应,她定给阿南找个好婆家,不叫人欺负她。

顾照光转向谢家小儿,打量他少顷,道:“天宝,阿南行事好走偏锋,你要阻她以身犯险。她这般脾气,想来一般人也制不住,待满十六,阿南若无意他人,你便娶了她,好好管束。”

“我会的。”谢天宝很认真地回道。

顾照光欣然一笑,对谢天放道:“二弟,是大哥对你不住。”

“你要真想你女儿好,你就不该这么做!”纵是条汉子,谢天放也不禁热泪盈眶。原来顾照光本不至伤重如此,他根本就是不想活,冲锋陷阵一马当先,杀敌不要命。

顾照光笑道:“我顾远山这一生,做错了那么一件事,我不能叫弟兄们为我私心白白断送性命。”他是自愿死,陪他的弟兄,长眠地下,来世再做亲兄弟!

顾家琪愤然抽出手,骂道:“呸,你倒死得其所,你可想过那些弟兄的妻子儿女?你要真心为你弟兄,你就该把那个女人杀了,换你这些万千弟兄活路!”她很愤怒,却在这刻泪满襟。“那种女人哪里好,要你为她寻死觅活,天下间女人死绝不成?你若不能顾我周全,何必生我养我,早早将我掐死,省却余我孤苦伶仃在这世上受苦。你一人死倒便宜,可曾想过那狗皇帝哪里会放过我?你说啊,你对得起谁?你个懦夫——”

顾照光义薄云天,倘非为这些兄弟,他如何能抛下独女慨然赴死。她却在此刻点醒他让他正视自己造的孽,让他死前还受此痛苦折磨,何其残酷;另一面又想,若能换得他愧疚不死,再残忍的话,她也说得出口。

“爹爹,你答应教阿南骑马,你答应过的。。。”

顾照光眼神已涣散,他无法言语,忧然轻叹。

顾家琪扑上去大哭不能歇止,王雪娥到此时反而哭不出来,心痛到极致,泪无殇,心已死。

她的大人她的远山哥武艺冠绝天下鲜有敌手,谁能轻易伤得他?那支从背后贯入的长矛方向何等诡异,就算是从背后偷袭,她也坚信,她的远山哥能够躲过。

谢天放低语道:大哥是为救他,给那然赤大将的长矛飞中。

王雪娥回道:那你为何还不去死?!

情人冷血,不过如此。

谢天放默然,谢天宝陪着小南一起哭,他喜欢顾伯伯,他不要他死。可是,天道无情,视人心之愿为刍驹。

圩六回 从今后,空相忆 一江春水(上)

却说众人埋好尸骨,王谢二人决意回宣州杀池越溪,给顾照光陪葬。

顾家琪苦劝无果,众人遂潜回宣府。此时,富丽堂皇的总督府只剩焦土瓦砾,众人围观,王谢惊疑,遂抓人问话。

路人道,前日圣旨到,顾照光之妻,池太师之女,听闻其夫通敌,当夜自焚,以示绝不与卖国贼同流合污。

衙门忤作已验尸证明,总督府里那具女尸,腹中有五月胎儿,当为顾夫人。

众人说,池越溪生前虽然可恨可耻,但在国家民族大是大非前,尚能知道坚贞守节,确为忠良之后。

王雪娥怒遏不止,骂池越溪为贱人,死了还要搏名声泼大人脏水。她要鞭她的尸,将之挫骨扬灰。

顾家琪道:“她绝不会为爹爹自杀。姑姑小心,这是个陷阱。”

“难道就看她沽名钓誉,陷害大人?”王雪娥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拼却性命也要杀了那毒妇。

谢天放赞同顾家琪的看法,劝阻师妹,谨慎行事。不管真假,池越溪身边都有锦衣卫高手,她既敢下手害大哥,必然做好万全的防备,等王谢二人去报仇。

“你们是什么人啊?”路人忽而惊奇,一打量问话人,夫妇二人带俩孩子,可不就是通缉单上的标准四人组么,他顿时叫道,“来人,来人啊,卖国贼的女儿在这儿!”

王雪娥一掌拍死这人,抱起顾家琪隐入人群,厂卫早已埋伏此地,专候四人,岂容他们逃脱。就在这时,几个壮汉从巷子口里推板车窜出,车上是满满粪桶,他们故意推翻,阻挠穷讲究的东厂太监们。

前方另有妇人领着诸人逃避,摆脱锦衣卫后,这人褪去假发,一个跪倒,抱住小姐的腿脚便哭。顾家琪已然压下情绪,不会再做无谓伤心,她手置丫环肩背,道:“青菽莫哭,青苹呢?”

“青苹,青苹她给那女人烧死了。”

青菽心中怨毒便愈千斤万斤,她与青苹同侍总督大人,青苹有幸,先得喜信,却畏惧王雪娥不敢相告于人。岂料,此事为池越溪所知,昨夜顾府大乱,池越溪遣人命青苹整理物什,青菽疑她要害人,劝青苹为大人留下子息。

“青苹却道,她去缠住夫人,让我到大人书房挑些紧要物,留给小姐做个念想。”青菽边哭边说,青苹一去不回,已是注定,却成了池越溪的替身,给大火活活烧死,成全那毒妇名节,她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

顾家琪微叹,道:“我们皆知那是个祸害,却都没有下狠手,得此报应,不枉然。”

“小姐,她做得那般真,那般真。”青菽痛哭悔恨,她与青苹原来将信将疑,谁个知,池越溪为达目的,真正与大人同床共枕,那是皇帝的女人,怀中骨肉也为皇嗣,池越溪为皇帝忍辱负重若斯,当真让诸多仍有疑心之人放下戒心。

顾家琪不想再谈这个错误,她根本就不该顾忌顾照光,留池越溪贱命。

“爹爹书房留有何物?”

青菽摇头,她去时,发现池越溪早派锦衣卫搜刮府中要地,所有密室暗格之物皆入厂卫之手。她起身到屋角取来一具琴,低语道:“青菽无能,只救得此琴。”

顾家琪手抚琴具,道:“甚好,爹爹便用此物教阿南弹琴。”

她收回手,把琴放入青菽手中,青菽大不解,顾家琪道:“如今逃难,带着此物甚为不便,此琴便托给青菽吧。”

青菽摇头不已,道:“小姐,大人仅余此物,婢子如何能收。大人天纵,说不得,说不得其中有话留给小姐。”

“青菽山海志看得多了。”顾家琪轻笑道,“琴身挖置暗格,那便是毁了这把名琴。爹爹不会如此暴殄天物。”

王雪娥却觉得青菽所言甚有道理,顾照光临死前,与女儿说的话,还没和她谢天宝谢天放仨人多,这不寻常,想来顾照光必留下东西给女儿,保她一生无忧。

她取金簪细具划琴具,又拿火烤指尖轻敲侧耳细听,琴就是琴,没有其他。

王雪娥失望,放下琴。顾家琪道,走吧,迟恐生变。

“小姐,你不带青菽吗?”

“青菽,识得你的人不多,你隐姓埋名,找好人家自己过日子,忘掉侯府,忘掉总督府。”

“小姐——”青菽痴缠,这时,谢天放轻叫:不好,追兵来了。

王雪娥一把抱起阿南,火速窜出。谢天放带子紧随其后,那琴便被遗忘了。

跑出两条街,王雪娥止步,道:“师哥,你怎可诓人?”她想了想,要回去拿那把琴,顾照光唯一留下的东西。

谢天放语噎,解释不能。

顾家琪道:“青菽有问题。”

王雪娥不明,青菽并未用易容术,且她自幼为侯府收养,不可能背叛顾照光。

顾家琪又道:“青苹心细如发,她有孕,既能瞒过姑姑,怎会瞒不过池越溪?只怕不是青菽,就是她们身边侯府的人告密;其二,那琴在我房中,桌上书画宝玉物事无数,逃难之际,青菽弃财物不顾,仅携此物,甚为怪异;其三,厂卫不是吃素的,那些调离追兵的人,身手未免太好。”

“那些卫兵,说不定是大人留给阿南的。”王雪娥怎么也不能相信青菽背叛。她忽然明悟,“难,难道,阿南是想——”牺牲青菽这帮人转移追兵视线。

顾家琪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否认她的狠绝,道:“如今这宣府已被厂卫围箍如铁桶,插翅难飞。”

“阿南想得对,”谢天放帮忙劝道,人越少越不会引起朝庭怀疑。

“这,”王雪娥想起来时顾家琪所劝,一咬银牙,“姑姑拼却性命不顾,也能送阿南出宣同。”

“那倒不必,”顾家琪道她自有办法脱身,“姑姑与谢叔叔先去城外等阿南。若阿南今夜子时未出宣府,你们便当阿南死了。”

王雪娥岂肯放她独行,顾家琪又不愿说出办法,王雪娥立断,谢天放父子先出城,她护阿南在城里。谢天放不肯,却难挡王雪娥相逼,无奈分别。

圩六回 从今后,空相忆 一江春水(中)

入夜,王雪娥送顾家琪入程府。

顾家琪计谋说简极简,说难也难,与宣同的地头蛇谈条件。程大胜见要犯顾家千金夜半现他床头,长吁短叹,认命地推开小妾还热乎的尸身,套衣服,什么也不说,让她随他走。

程大胜把人带到密室,低语道:“贤侄女聪慧过人,怎地偏回城来?”

“还请程伯伯帮忙,送阿南出城。”

“不是程伯伯不帮忙,”顾照光与他相识多年,官商沆瀣一气,也没少关照他,但凡能帮忙,程大胜也不会犹豫,只当还人恩情;但是,他悄声以气音言道,“袁公公在此。”

顾家琪微笑,手掌摊开,秦家堡令,见令如见堡主。

程大胜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顾家琪低语道:“程伯伯,只要你助阿南离城,此物当抵救命恩情。”

“不敢,不敢。”

程大胜抹抹脸上油脂,眼光不离那块玉环,喉咙里吞咽,犹豫又犹豫,狠狠心,走密道,把人送到城郊。

顾家琪递转玉牌,程大胜低嘱:“贤侄女,你程伯伯一家老小性命皆在此,你万万不可说漏嘴。”

“阿南省得,阿南叩谢程伯伯救命之恩。”

三人分道,王雪娥抱阿南绕宣府数圈,确定身后无追踪者,方与谢天放父子会合。

谢天宝见小南安然无恙,遂将她紧抱。谢天放惊忧的表情放缓,问师妹如何脱困。王雪娥让他别管,眼看两人要起争执,顾家琪道此处不安全,早离为上策。

南下肯定不行,谢天放道北转,入夷营,借夷兵对付追兵。

王雪娥也无良策,同意转道往北。

途经沙州,观那城墙上,高挂刘字旗,谢天放大恨,此人不除,忝为人也。

顾家琪问个中细故,谢天放道,顾照光早定计以防谈判失利夷人突然发难,却被奸人所毁,枉自断送一世英名。

夷人重甲铁骑,非寻常兵士所能挡,因此,顾照光重金购入大量硝石制火药,埋在和谈地康州、益州两城相交处,打造出一道火药天堑,好叫夷骑有来无回。

为混淆视听,顾照光留在军营苦练军士,实际暗中将重任交付谢天放等兄弟数人,嘱其夜间秘密埋药。然则,刘惠山这贼厮借都政身份主管军需物资之便,换硝木,把真火药埋在自己所守城处。

那日,夷骑袭击,康州城外火药哑响而不能伤人,顾照光方知被人暗算;他点兵三万,在康州城外拦阻北夷铁骑;赵梦得、夏侯逊本依计设陷埋伏,也被夷人反包抄,此时众人方知,军中兵道策略早已全泄敌手。

顾夏赵三人会合,共御强敌,迟迟未见救兵,无奈力战而死。

“余生必杀死恶贼!”谢天放怒道。

王雪娥恨声道好,必以刘惠山人头,告祭大人在天之灵。

顾家琪阻道:“姑姑,此时沙州必然外松内紧,如宣府一般,不便行事。”

王雪娥恨恨道:“那几个毛贼,姑姑还不放在眼底。阿南,你且在外等候,姑姑去去就来。”

“可谢叔叔身上还有伤。”顾家琪再劝,谢天放左臂被夷敌齐肩斩断,如此重伤,数日奔波,再闯军镇重地,须得细掂量。

谢天放却道,无妨。他正要去会会那出卖兄弟的狗杂毛。

顾家琪无法,由得两高手闯龙潭虎穴。她与谢天宝留在郊外僻静之地,生火烤肉烧水。想起当日,仨人语笑盈盈,顾家琪不由怔然,世事变得多快。

“小南,日后我必为你寻得那琴。”谢天宝后悔没背上那琴,小南背不动,他能背,他喜欢看小南含笑抚琴的样子。

顾家琪轻笑,那点被黄羊勾起来的旧情绪一扫而空,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物,白玉花钗,道:“这么多年,爹爹头回给阿南挽发(有女子及笈之意),当时,便已算到今日,我自以为高明,却浑然不知。”

谢天宝不明白她语中真意,安慰道:“小南,以后我天天给你挽发。”

顾家琪大笑,捡石头敲折玉钗,谢天宝欲言又止,在见到钗内物什,不再言语。顾家琪摊开丝帛,顾照光遗言跃然其上:余戎马三十载,十年情深,所爱无多,唯愿小女长生,无病无痛,忧愁咸无。

简简单单,盖括其情。

顾家琪泪湿双眶,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么地能轻易叫人伤心。

谢天宝笨拙,手足无措的,只道:“小南,别哭,我帮你报仇。”

“我说了,自己的仇,要自己报。”顾家琪深吸一气,撕开丝帛一分为二,顾照光遗言,她收入荷包中。

剩下是顾府财物所藏地说明图,她记熟后,递给谢天宝,待他背熟,掷于火中。

谢天宝迷惑,道:“小南,为何我也要记?”

“为防万一么。”顾家琪不愿多谈,摊裘,枕着小男生的腿脚,蜷缩在火堆旁,睡了。

哐当一声,打破夜的寂静。

王雪娥搀着谢天放,她低叫道:“阿南,我们走。”

不出顾家琪所料,刘惠山早有防范,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二人上门。两人没讨得好处,谢天放的伤势反而加重。

谢天宝立即负起顾家琪与干粮,跟上王雪娥,寅夜大逃亡。前方豺狼当道,后有鹰爪追命,众人要活命,再杀血路。

到得益州城外,四人遇顾家齐,他与张德先,正与罕东都王庭的护卫缠斗。

谢天放欲放暗器杀顾子,王雪娥疑惑阻之,谢天放恨声道,顾照光本想把退敌大功劳送于儿子,好让他风光迎娶皇家公主,因此,点顾家齐做这康州守将,并给他两万亲兵护身,以备不测。

谁个知人算不如天算,顾照光一番安排全便宜刘惠山那奸贼,顾家齐捞功不成,反受其累,作了亡将。若仅仅如此,谢天放还不会要出手杀他,他恨的是夷骑围困顾赵夏三人时,顾家齐就在城头;谢天放送信要他出兵救援,顾家齐闭紧城门不出,如此冷血无情,留他何用。

“这个生畜!”王雪娥怒,睚眦俱裂,挥掌便要上前。

“姑姑,谢叔叔,”顾家琪出声道,“爹爹只有哥哥一个儿子,哥哥再混帐,也姓顾,能传爹爹血脉。”

王谢二人恨恨收手,却也等到少年与宦官毙命关头,方自出手救出二人。

张德先重伤,顾家齐求王雪娥救人。

王雪娥骂道:“喝,一个老太监死便死了,大人生你养你,你却见死不救,你个畜生东西,有何颜面叫人施药?”

顾家齐怒极,额间青筋直跳突,狠色道:“你不救公公,我就告诉夷人,是谁在战前杀他们夷人将领。”

王雪娥激怒扬手,顾家齐冷冷道:“我反正要死,也不怕临死拖几个垫背的,够本!”

谢天放按住妻子肩膀,对顾家齐说道:“康、益两城是夷人重营盘,你该知此处多危险,眼下也不便救治,到得安全处,自然救他。需知,我和师妹既然救了你,也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

听他说得有理,顾家齐只得忍耐,他讨来一点止血药,草草包裹张德先伤处,负起老宦官,随王谢众人继续逃亡。

圩六回 从今后,空相忆 一江春水(下)

前文说到魏军主将身死,夷人重甲铁骑踏破边境防线,连扫数城,魏军节节败退,在沙州城北山坳中魏军所埋火药陷阱,夷骑损失惨重,攻势方自减缓,与守将刘惠山隔城试探,一时难下。

此方急报奏于朝庭,魏景帝大怒顾照光督军不善,走漏消息,使夷骑长驱直入,读完太子奏报,相系军情,但知顾照光通敌,有意起兵反事,怒遏不止,下令顾府满门抄斩,连诛九族;且闻都政刘惠山有能,破格提拔为宣同代总兵,把夷人赶回草原,日后再论功行赏。

就像顾家琪不相信顾照光会输,李太后也没有想到顾照光不仅打败战,还身死战场马革裹了尸。

京城里各方势力来不及行动,皇帝的灭门旨意已经迅速下达了。

以池太师为首的内阁完全支持皇帝的行动。事已至此,众官员忙着撇清与顾家的关系,以躲过注定的大清洗。

旨意到宣同,人人骂操。

顾照光通敌叛国?陷害忠良的罪名还可以更无耻一点。谁不知道皇帝、顾总督、太师家小姐之间那笔烂账,皇帝想顾家死只差没召告全天下了。

起初,顾总督谋反的罪名,北边的没人信。

群情还很激愤,边关的将士差点儿就拿枪威胁顶头上司,再敢说总督大人谋反,我们就真反给你看!

军监徐有根,众人眼中皇帝的眼线,他的尸首,就被挂在京师北城门的墙头,郦山侯府的支持者以最极端的方式抗议皇帝的莫须有罪名。

这时候,夏侯俊的尸首给野狗刨出来,忤作验明生前凌虐,最重要的是他系被人枪击致死,子弹还卡在头骨中。铜弹上刻有朝凤云图,根据官府记录,这是夏侯俊送给顾家千金的订情信物,金精凤凰火铳的专用铜弹。

给顾家琪接骨看伤的老大夫家的小厮作证,顾家千金三个月前受人袭击重伤;大理寺卿又翻出卷宗,道夏侯俊有个毛病,好雏女。又有无数人作证,夏侯俊对顾家小姐如何志在必得。

事情已经明朗了,夏侯俊恶习难忍,想欺负顾小姐,反被顾小姐枪杀。

顾照光为顾全女儿名节,瞒下此事。不料却被夏侯俊好友洛江笙察觉异常,顾照光索性杀死夷人王子栽赃洛江笙。

洛江笙命大出逃,为免这个不定时炸弹现身指证,顾照光一不作,二不休,暗通敌将,给出许多情报,想借夷骑犯境时机,起兵谋反。

孰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夷人探知真正凶手,将计就计包围顾家亲兵,顾照光不敌,身死夷将然赤之手。

若说顾照光平白无故地通敌叛国,没人相信;若说顾照光为保全女儿,洗刷绿帽子罩顶的耻辱,挑起蒙汉双边战火,那倒是十个人里头有十一个人相信。

皇帝的抄家灭族旨意终于不受任何阻挠地,下达地方。

郦山侯府人去楼空,这更证实顾氏早有反意,做好了逃亡准备。幸而魏景帝雄才大略,洞察先机,布下天罗地网,将郦山侯老侯爷夫妇及一干人等近五千众全数捕获,斩首示众。

然而,官府却没有抄出顾氏一族任何实质性财产。

郦山侯府威慑天下,富可敌国,诺大的产业去向何处?目前为止,暂时还不是人们所关心的重点。

人们更关心没有顾照光的宣同,如何抵抗夷人重骑大军。

九月初秋的黎明,北风一声轰响,沙州城破!

就在魏国内部忙于清算顾家势力时,然赤用投石机砸开魏军阵线裂口,夷人重骑大军继续南下。

三天连克七城,下一个,赫然就是宣府。

宣府为大魏北地第一道,亦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若宣府破,则国门无禁,夷骑长驱直入,饮马黄河,直取京师,犹如探囊取物。

人们在惊恐中等待,宣同殷实商户纷纷转移家眷,恐慌漫延到皇城京都。

文武大臣们忧虑,纷纷道,没有顾照光,果然不行;又遗憾,皇帝杀得太快,要有顾照光,魏朝也不会被逼到这般田地。

魏景帝决定御驾亲征,他要证明这世上没有顾照光,照样是太平盛世。

旨意刚传出,皇帝人已现身宣同第一线。

他定宣府都指控使司为大将军府,负天下兵马总元帅权,总辖各地勤王军;并裁撤败将刘惠山、高骢等人所有职务。后经二皇子等人求情,景帝命众败将戴罪立功,将其打散编入皇家禁军。

至此,景帝所带来的六万精锐禁军顿时扩充为十三万,包括京畿卫、锦衣卫、天龙神机营及顾系精锐兵马。

勤王军却没有任何消息,李太后为防皇帝全面掌军权,暗命各地勤王军缓行。

景帝心知肚明,他与亲信制定作战方针,决定在宣府前平原与北夷决一死战,二皇子啸为先锋军,领天龙神机营率先发起进攻。八部天龙的火器方阵果然厉害,上场一个来回,全歼然赤的先头军。

皇帝亲征,首战博大彩,魏兵士气一振,景帝下令趁胜追击。

然赤军团且战且退,皇帝亲军节节胜利,捷报频传。这时,双方来到沙州城外山谷,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火药轰隆隆地爆炸不停,无数将士送命,所不同的是这次设伏的是北夷人。

然赤重骑军突杀回马枪,兵分两路包围魏军。

皇帝亲军孤军深入,还在路上的地方勤王军根本来不及救驾。

然赤却未与魏景帝硬碰硬,他留右路军牵制魏军的天龙神机营火器阵,独率左路军折路,直冲宣府,铁骑风驰电掣,一路势如破竹,要胁京师。

舆论哗然,皇城惊慌惶恐,李太后连下数道懿旨,命各路勤王军火速北上保卫京都。

哪里来得及,没有边北生活过的人,永远都不知道游牧民族的马有多彪悍。

夷人重骑的迅、气势的猛,即便是顾照光本人也挡不住,夏侯雍至少在这一点没有夸大其词。

仅仅八天,然赤兵临京师皇城。

魏景帝带走了皇城守备的精锐,北边皇帝还在和然赤的右路军缠缠绵绵,向着李太后的勤王军刚刚上马。守城的是李家亲眷,李太后刚刚换上去的族人,是个酒囊饭袋,一看到夷人军马,吓得直接尿裤子。

种种因由加起来,然赤大军轻而易举攻破城门,李太后带皇室成员、重要官员仓惶出逃。

李家姻亲卞留安坚持固守京师,称愿以死报效朝庭,无数青年志士自发投入京都保卫战。丁寒青刚刚把这世间最强利器,两部重达七百斤的全金属大火铳,最粗糙的红夷大炮,推出军火库,就闻说太后南逃了。

在这个研发专家不知所措之时,夏侯雍奉帝旨,接管京师守卫,全权调用京城兵器,保卫京都。夏侯雍与夷人重骑算是老交情了,深谙重骑的长短处。他借红夷大炮几发土火炮弹,就把夷军打得慌不择路,正好落入皇家天龙神机营包围圈。

太后前脚离京,皇帝后脚回城。

魏景帝坐镇京郊首渡口,指挥八路大军,围歼然赤重骑军团,直追杀其回老巢。

红夷大炮自炸,没关系,还有八部天龙神机营;天龙神机营给自己的红夷炮灭了,没关系,还有五十万勤王军,堆起来吓也吓死夷人。

魏军胜了,胜得异常“漂亮”。

景帝带着雄厚的战争资本,凯旋返回皇城。史官、文武大臣大肆歌功颂德,把景帝捧成三皇五圣,文治武功,史上最强,千秋百代,万古流芳。

局面稳定后,皇帝派卞留安迎回太后尊驾,对于夷虏惊吓母后致母后害病,皇帝表示定斩下然赤人头宽慰母后,并严惩鼓吹太后弃都城而逃的不忠不义臣子们。

为防有人再惊吓母后,皇帝收御马监亲自保护景福宫安全。

李太后幽居深宫,景福宫统御皇城内外时代一去不复返。

圩六回 从今后,空相忆 一江春水(下)2

其后,魏景帝又借彻查郦山侯府通敌叛国案内情为由,继续迅速有效地铲除世家力量,先帝时代捧起来的公勋王侯世家,都在清算之列。

满城血杀令人胆战心惊,盖世功勋又让无数年轻人看到甜美的梦想曙光。

魏景帝大肆封赏有功之臣,建以元嘉龙虎榜,昭记京城守卫战。其中最为瞩目的是戴孝的夏侯氏庶子雍。

景帝感慨忠肃公府满门忠烈,却后继无人,做主让夏侯雍拜其父正室乌氏为嫡母,继承夏侯府,并赐封夏侯逊遗孀岑氏四品诰命夫人。

夏侯雍战时重伤,蒙幼时玩伴赵氏悉心照顾,二人并弃前嫌,雍决定择日迎娶赵氏。

另一年轻功臣卡留安,虽为一介书生,却坚持守城,无顾死生,尽忠责,安社稷,同样以倾世无双之功与武将世家子夏侯雍并列,是为京都风云人物。

他与李家姑娘相约内宫藏书阁,情不自禁宽衣解带之事,已然传为一段书生会才女传话,时人戏称卡留安为风流侍郎。

魏景帝赐二子府第,并许婚定佳期,俩年轻少臣共小登科。

成婚当日,皇城十里红妆,极尽显赫。

二皇子啸带着皇帝的嘉勉旨意,亲自登门捧场,文武百官竞相恭贺,皆道新郎前程无量;一时,卞府风光无限,忠肃公府声名如日中天。

皇帝虞家在战时转运物质所发挥的重大作用,也让众人齐呼该给虞贵妃加点封赏。

贵妃已是魏宫仅次于皇后一级的最高嫔妃,再上就赏无可赏了。

这时,有御史弹劾东宫误国,应该去其身份再葬之。

东宫太子深入北疆,自战事爆发,就没人听说过他的消息。文武众臣都以为他挂了,支持派纷纷上书立二皇子啸为皇储。

池太师为首的内阁,这回和皇帝唱反调,道皇太子昊为嫡长子,生性仁孝,只是为奸臣蒙蔽,本身并无大错;而且太子是国之根本,任意废立,轻之动摇国之根本,社稷不稳,请皇帝慎之。

稳重持成的大臣们都是反对废太子的,东宫伤亡消息未传,此时,应派人专访寻回方是正道。

双方争执当头,后宫爆发刘国舅秽乱内廷丑闻。

皇帝喝斥刘后管教家戚无方,又命宗室、大理寺、六扇门严查到底。刘国舅如何避过宫中禁军深入内闱,私通静妃,这是重点。佟常恩挖出一条线,顺藤摸瓜,查出当年玉轩殿事真相。

育有长子的刘春容为称后,与家人、瑞王合谋,利用锦衣卫职务身份之便,买通当值人员,引诱醉酒的顾照光进入玉轩殿,欺凌当时的准太子妃池越溪。

案情曝光,朝臣缄默。

池太师再怎么支持中宫太子,也得为自己女儿喊声冤是不是。

要知道,他只差一点点就做上国丈了。

刘春容被废,刘国舅问罪,生死仅在一线之间。

恰在此时,皇太子回鸾。

所有人都揉眼睛:太子没死?就皇帝这滔天谋算,东宫竟能活着回到京师,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嘛。

再一看随行护卫军,鹰头黑甲轻骑团。

声名赫赫的顾家军王牌军团。

众人了悟。

刘惠山脱军帽,单膝跪,抱拳回旨:臣,奉宣同总兵提督兼制延馁宁三镇顾照光之命,护送国之储君东宫太子回京!

一磕到底,所有黑甲轻骑团军士同脱黑盔,露出其额所缚孝带:臣,奉宣同总兵提督兼制延馁宁三镇顾照光之命,护送国之储君东宫太子回京!

气氛沉郁悲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有人笑顾照光傻,有人哭顾照光痴,有人叹顾照光狠,死了也摆皇帝一道。

同年,一股乱军逼近副都建康,南方诸省齐齐告危。

在魏景帝以京师为诱饵,把然赤重骑骗入关中包围圈时,南方倭匪在同一时间抢攻沿海城镇,烧杀抢虏无恶不作,造成直接经济损失高达数万万两,当年税民为负。

一年过去,魏军镇压无能,匪盗依旧,魏朝安抚无力,流发变匪寇,大江南北商那怨声载道。

魏朝诸多将领在干什么,别说他们在为顾家人不平,故意搞出这些事闹皇帝的心。

他们没那么伟大,人死如灯灭,过分念旧不过让皇帝更有借口杀人而已。魏将们表示他们是很想打匪寇、夷骑,但是没有粮草,怎么行军;兵饷欠了三年,再不补人都跑光了,这仗还怎么打。

户部东拼西凑,总算挤出大额军费。魏军们得齐粮饷补充,立马领兵出征,却是屡败屡战,战线越拖越长;三月一过,又再伸手讨要物资补充。

二皇子请旨为皇帝解忧,魏将们很听话,二皇子指哪儿,他们就打哪儿,可就是打不赢敌人。

前方将士及死去的人齐齐上奏:二皇子能力有限,请换个头头来。

然而,在魏景帝拿世家人头做下酒菜的当口,换谁领兵,都摆不平这出乱局。

要不,陛下再来次御驾亲征?

魏军上下如此期盼。这种想法对于一个封建王朝、一个封建君主来说,是相当危险的。类如“君忧臣辱”话都暂且放在一边不说,这南边沿海地带,是海陵王的地盘。

只这一条,就够魏景帝想都不敢想,御驾亲征四个字。

海陵王和魏景帝那可是有绝子绝孙的刻骨之仇在,皇帝若跑到他地盘上,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还有消息暗指,倭匪的背后有海陵王的影子。

在这种谋反前兆的威胁前,皇帝更必须稳居京中,定人心,却天天上朝发火,找不到领兵之人。

火上浇油的是,北边然赤卷土重来,边防线形同虚设,夷人铁蹄踏平宣同十八府,北地难民纷纷逃窜各地,并带来一个震荡朝野的消息。

北夷部族联盟的鬼面军师,是先文德太子帝师洛嘉世之子,人称为未来少师的东宫首席智囊洛江笙。

他没死,不过是朝堂的另一个牺牲品而已。

舆论已经忘了怎么哗然,睁大眼看:魏景帝和他那帮子脑子残缺的以池太师为首的内阁,怎么收拾南北的乱子。跟沙场老将比谋略、对布局,拼筹划,没把江山拱手让人都是顾氏一族忠心过了头。

然而,人间再没有一个百胜将军。

仅凭一个名字,就能退敌三千里。

人世间也再没有这样一个人,执手天下如棋,号令将出,天下英雄莫敢不从。

只有大漠的牧民口头还流唱一个传说,传说里,东土大魏有一个小侯爷,英雄少年,文韬武略,轻裘宝马,挥金如土,红颜缱绻,却侠骨诤诤,豪气干云,为国为民,沙场执戟,挥斥方酋,关山冷月,气吞万里,但叫胡虏有来无回。

他的名字,叫做顾照光。

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当世第一人也。

圩七回 新愁乱兮堆如絮 大雪无声(上)

前回说到顾氏一族倾覆,顾家琪随王谢等人逃亡,厂卫紧追不舍。谢天放提议回师门暂避,他日再寻机报仇。王雪娥未语,算是默认。

二月余,巍巍天山耸立在望。王雪娥脸若冰霜,谢天放神情越见欢喜,和儿子说起天山师门的盛况,还说要请师叔祖传儿子最好的功夫。

王雪娥对顾家琪说,山上有很多小师妹会陪她玩耍,也有神奇的雪果与上品药材,还有巴掌大的雪貂,若喜欢,她抓十只八只地让她玩。

顾家琪无声地点头,王雪娥眼眶一红,搂住小孩,泪眼婆娑。

“阿南不哭了,姑姑别哭。”顾家琪伸手给她抹脸颊。

“好孩子,大人泉下若知你这般懂事,定然欢喜。”王雪娥抓着她的手,与小孩额抵额,低低地叫着远山哥,你走了,叫雪儿怎么办。

顾家琪已习惯她的深情,尚能忍耐;谢天宝分明瞧出爹娘之间问题,却不敢问;顾家齐嘿嘿冷笑,谢天放满腔郁卒,全发泄在赶路,及杀人上。

几日后,众人入雪山,山半腰天山派门童拦路,剑指石碑,上血书:秦姓者入,死。

王雪娥上前,啪啪两掌掴打,她怒这挡道狗不长眼。

其他道童见她这般身手,纷乱惊叫,引来门派师兄,该人喜称:小师姑回来了。一嗓子吼亮雪山,顿时,整个天山派轰动。王雪娥却不愿与他们多话,带顾家琪回自己院子,留谢天放向师父众人解释谢天宝的身份。

当夜,天山派老祖就收根骨奇佳的谢天宝为关门弟子,还命谢天放与王雪娥下月行婚礼。天山派首徒与自己爱女结合,当昭告武林,让全江湖都来庆贺。

谢天放喜得找不到北,走路都在飘;王雪娥冷冷淡淡,满山头给小孩抓雪貂践诺;来路上,王谢二人情绪对比强烈,根由在此。

花费大半个月,王雪娥捕获两只一窝生的雪貂,冰凉的雪毛摸起来又滑又润。

“喜欢吗?”

“喜欢,谢谢姑姑。”顾家琪搂着两只雪貂,仰脸天真又欢喜地说道。王雪娥笑得清清淡淡,好似悬崖上一朵白色小花,柔弱又美丽,怪不得谢天放心里放不下她。

王雪娥又捡来个孤女,给阿南当丫头。这孤女可不是随便捡的,王雪娥观其品性,又教她掌勺功夫,管教了些日子,方送到阿南前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我三月。”

顾家琪认为这名字好记,遂不改。几日,王雪娥问阿南,在山里惯不惯?顾家琪说惯的。王雪娥打小就喂阿南天山宝药灵草,固而顾家琪并不畏寒,且王雪娥为她所选一应物器,都是名贵大家之手,与她往日所用无差,是以在天山派的生活与总督府基本相当。

除了这里少一个人。

王雪娥控制好情绪,烧了一桌阿南最爱的菜,又炖甜品,再唱天山边的民谣哄阿南入睡。她坐了一会儿,离屋。

这日夜未尽,雪山静,忽听谢天放在外大喊:“师妹!师妹!”

顾家琪翻身坐起,望着枕边细线密缝的新衣,默哀,有些事,非人力所能阻止。

新丫环三月惊惶失措地跑进屋,给小姐套皮裘到外头。

谢天放仅着单衣,在雪山里东奔西走,不停地叫师妹,见到儿子,抓着他一同寻找。

王雪娥跳天河了,岸边有一只遗落的绣鞋。

从天山雪顶化成雪水形成的河,水流湍急,王雪娥的尸骨早已冲入河下游,不知去处。谢天放抱着那只鞋又哭又叫,他如何都不相信妻子弃他而去,几次都要跳河去追回师妹。众人奋力阻拦,直道他还有个儿子。

谢天宝陪着他爹找他娘,父子俩都是认死理的,这里只有一条河,淘干河水也要把王雪娥找出来。天山派门徒无需老祖命令,自动自发组成搜救队,沿着天山上下寻人。

据说,王雪娥天生温柔,倾慕众多,众人怜她爱她,不忍闻死。

顾家琪没有加入其中,她支开丫环,去找顾家齐。

王谢恨少年杀父,只把人扔在一旁,不再理睬。天山派门人多江湖脾性,只听闻顾家齐畜生行径,都没好眼色给他,底下小童就把人赶到茅厕边的稻草棚。顾家琪找到人时,顾家齐摇着蒲扇,给小炉扇风,药锅里发出轻轻的汩汩声。

顾家齐起药,再端给张德先。

张德先发出沉重带痰的咳嗽声,顾家齐耐心地用木匙喂药。张德先在战中为救少爷重伤,顾家齐不离不弃,将他带回天山,一路任由王谢谩骂,只求二人为张德无施药疗伤。

若非此人冷血至骨,倒叫人欣赏他的冷静与隐忍。

顾家琪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她离这个少年太远,所以,猜错了人心。她实在无法相信,他是这样地蠢。

或许,过往的仇恨蒙蔽当时的理智。

顾家齐喂完药,用雪水冲洗药碗,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他方抬头,看向破蓠芭边的女孩。

“有事?”

冷清少年满身乌垢,不复往日清贵,骄傲却更胜从前。

顾家琪请他到另一头说话,她低声道:“想请哥哥即刻带阿南下山。”

顾家齐手里还拿着木碗与灰抹布,慢慢擦拭,冷淡地问道:“理由?”

“这里不安全,”顾家琪肯定魏景帝不会放过郦山侯府的后人,“他一定知道此处,他为这一天准备了足足八年,每个环节他都是反复推敲过的。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顾家齐轻笑,笑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他道:“王雪娥在的时候,你为何不说?谢天放在的时候,你为何不说?还是说,”他收笑冷看小孩,“你要给你老子报仇?你还不是我的对手。滚!”

顾家琪也笑,何必说得那么明白伤往日感情。

王雪娥活着,必保她无忧,顾家琪当然不必逃,更可以冷眼看顾家齐活着受折磨;现在王雪娥死了,因苦恋顾照光无果而死,难保天山派人归咎于她,这是人性。

没有人是圣人。

所以,顾家琪不愿再寄居篱下。

“哥哥想在这里一辈子被人瞧不起?”顾家齐用激将法,他李顾之子,天家宠儿,身犯禁罪,与人不睦,在这雪山蹭人吃喝,有如疥癣,遭人嫌弃。

兄妹二人同等境况,当携起手,共谋他日。

远处传来张德先咳血声,顾家齐看也不看她一眼,快步越过,去照看老宦官。

顾家琪见不能说服顾家齐护她离开天山,决意孤身博命,命新丫头收拾东西。是夜,沉闷的轰隆声传入后山,顾家琪把干粮往袖口一塞,匆忙赶回院里。

三月正眼泪汪汪地到处叫小姐,顾家琪捂住她的嘴,两个躲到一旁。

仅有的几个天山派小厮跑来跑去,叫着有官兵;留守的长辈发出信号,召集门徒。

厂卫仅仅是试攻,很快就派人与天山派老祖谈判,交出朝庭钦犯,大家都没事。有人来请顾家小姐到前头说话,三月抱着小姐,直呜咽,摇头让小姐不要去。

“别怕,他们打不上来的。”顾家琪见她实在怕得厉害,安慰几句。

三月抱着小姐不撒手,反反复复说官府的人很坏,不能相信。顾家琪没办法,看着旁边两只小貂饿得吱吱叫,叫她到远一点的山头去喂食。三月固然害怕担心,但又不能拒绝小姐命令,抽抽嗒嗒地点头,抱起小貂到别的山头去找食物。

顾家琪随意拍拍雪粒,来到天山派议事堂,那里已坐满人。

天山派老祖与门内众人齐聚一堂,纷纷表示:交人是不可能的,正好武林同道都要来参加婚礼,现改作丧事,大家就和官兵干一战。

掌门师兄就说,小姑娘确实是钦命要犯,现在也没人说她老子是被冤枉的,师傅念着女儿的托付要保她,这没问题;但要所有武林人为她跟朝庭开战,怕有大问题。

天山老祖就喝斥,什么大问题,那是她老子犯事,跟小丫头什么关系。

掌门师兄委委屈屈地自辩,他们天山派全体,为达成师妹的托付,就算全送命,也不皱下眉头;但其他武林同道不会这么想,再者,让人家白白送命,怎么也说不过去。

天山老祖转过弯,不吭气了。

这里的确有大问题,江湖人有江湖人道义,但江湖人也是要吃饭穿衣的。顾家小姑娘又没施什么恩情给他们,凭啥要人白白给她拼命。

掌门看大家都明白这个意思,他来充当这个白脸人,问小姑娘,她有没有带值钱的东西,给大家伙儿整点安家费。

虽然谈钱伤感情,可是,没钱,谁也不会保护她。这是很现实的事。

谢天宝急得大叫:“师伯!”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在欺负人。

谢天放一把揪回儿子,谢天宝挣扎,谢天放大怒:“你娘都给她害死了,你还想所有师叔伯都给她送命吗?!”

谢天宝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看着陌生的父亲,喃喃:“那都是顾伯伯给小南的嫁妆。”

小男生这话没别个意思,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无意脱口,实际意思是要借这话保住小南最后的倚凭,却,适得其反。

掌门过来圆场又唱红脸:“天宝,现在情况你也看明白了,官兵追得紧,我们这点人保不住顾小姐。你想其他武林同道为咱们拼命,总得给他们点安慰。也算是用钱买命了。”

谢天宝低下头,很难过,重复:“那是顾伯伯留给小南的嫁妆。用了,小南以后嫁人要受欺负的。”

天山老祖发话,道:“拿我的棺材本替着。别再丢人了。”

“师尊,但凡咱们库里有余钱,徒儿也不做这丑人。”掌门摊手掌叠打,唉声叹气,“天宝,你看这样成不,先拿点应急,以后咱们给顾小姐攒回去,老夫用掌门人的名义起誓!”

圩七回 新愁乱兮堆如絮 大雪无声(下)

顾家琪听得差不多,走出去,道:“掌门严重了,承蒙诸位不畏名利生死保小女子周全,钱帛不过身外物,便是全舍却也无法报诸位救命之大恩一二。”

这话让天山门徒脸色好转,就是嘛,钱哪有命重要,命都没了,多少钱也没处使。

掌门客套几句,顾家琪又说道:“只是诸位有所不知,我爹为防万一,把钱财收在极妥当之处,此时却是分文取不出。小女子逃难匆忙,随身物事全由姑姑打点,实无有用凭证可换些许钱帛。”

她为难地瘪瘪嘴,用坚毅压住伤心,道:“为免不必要的伤亡,还请诸位把阿南交出去吧。大恩容阿南来世再报。”

“说的哪里话,有我天山派在,哪容得那些绳绳芶芶猖狂。”天山老祖掌桌发怒,大骂徒弟掌门为几个臭钱,丢了江湖人最重的道义。

掌门乖乖听训,顾家琪想着反正傻瓜圣母已经做了,何妨做到底,又向天山老祖为掌门说情,解释她完全明白掌门的难处,其实话敞开了说,她也能心安。

天山老祖怒气稍减,安慰小姑娘几句,安心在这儿住着,谁敢欺负她跟他说。

顾家琪笑应,然后以大家闺秀礼仪为由告辞,不干涉他们谈话。谢天宝要跟上与她说话,叫谢天放拦下,要他注意分寸,七岁以后就不能再如从前随意,要注意男女大防,别坏了人家官家大小姐的闺誉。

谢天宝委屈又惶措地收步,顾家琪微笑,摆摆手,自己回房,简单洗漱后,睡下,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怎么也睡不着。

夜深人静,雪花幽幽地落在这白雪的世界,悄无声息。

黑暗中,一个硕长的身影,潜入她的房间,轻轻地推窗户,在这冰冷寂寥的寒夜里,分外让人心惊肉跳。

白光一闪,哐当重响,锦衣卫的绣春刀砍空了地方。

黑衣人惊神,在房子里左右探看。一点微弱的光在帐后亮起,顾家小姑娘手举着烛台,从床铺后走出来,淡淡地叫了声:“谢叔叔。”

谢天放扯下蒙面黑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堂堂天山派欺凌孤女,谋夺郦山侯府全部家当,还是发现,”顾家琪顿了顿,冷然道,“谢叔叔才是真正的内奸,和景帝窜通一气,把军情既送然赤,又送朝庭,不惜断臂诱杀顾远山?”

谢天放轻哼:“你倒聪明。”他晃晃手里的刀,阴狠狠地回道,“拖时间是没用的,你以还有谁能救,你这没人要的孽种!?”

“不是阿南聪明,”顾家琪微抬眼眉,“是爹爹。”

“不可能!”谢天放斩钉截铁地回道,顾照光若真起疑,怎么会把宝贝女儿托付于他。

“爹爹并不确定是谁,他只是用万贯家产,做诱饵,钓真内奸而已。”

玉簪子里的地图,是假的。

谢天放猛然醒觉了,刀一晃,架在她的脖颈处,喝道:“交出来!”

顾家琪冷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她道:“谢叔叔杀得那么快,爹爹都来不及说遗言,阿南到哪里给谢叔叔拿真地图。”她语气转为悲愤,“阿南只恨,没早些看透你们谢氏父子有问题,”声音更渐低沉落寞,“要不然,爹爹、姑姑也不会死了。”

谢天放一巴掌甩过去,面孔狰狞,揪起小孩吼道:“你还有脸提你老子,要不是他,师妹怎么会死,师妹怎么会死?”

顾家琪等的就是他情绪过激的近身时机,放开机括,正中谢天放胸肺处,只因他避得快,也有顾家琪身高的影响,并未能一举捣碎其心毙其命。

谢天放忍痛一掌打退女孩,狞笑道:“好、好,不愧是他的女儿,你们两父女一块儿到阴曹地府相会吧!”

“爹!”谢天宝冲进来,拦在父亲前面,急叫道:“你答应过的,不杀小南的。”

谢天放推开儿子,指着胸前大血口,又指着小姑娘右手的重武器,道:“你看看,这个妖女,要杀你爹!只差半寸,你爹就死了!”

谢天宝抱着他的腰腿,用力磕头相求:“爹,爹,你饶了小南,小南爹娘都死了,又没功夫,钱也没了,她不会报仇的。爹。”

“混帐!给我让开。”谢天放大骂儿子给妖女迷晕了头,谢天宝拦着他,一个劲地叫:“小南,快跑。”

顾家琪倒在墙角,吐出满嘴的血沫,喊道:“天宝,你快杀了他,他不是你爹,你爹早已被他杀死!”

一语出,满屋静。

谢天放怒目须张大骂:“贱人,你胡说什么,小宝,让开,让爹杀了她!”

谢天宝震得回不了神,顾家琪语速飞快地骂道:“激动什么,怕你的真面目被人揭穿?你这个倭人奸细!汉奸,败类!真正通敌叛国的卖国贼!”

“妈的看我不撕了你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小宝,放手!”

“如果不是他通风报信,南边的倭匪怎么会在京都空虚的时候攻破建康?如果他跟倭匪没关系,怎么会选中海陵王世子做文章?如果他不是倭寇,他做甚要和厂卫合谋,毁掉天山派根基?这儿是姑姑的家!那些都是姑姑的亲人!”

谢天宝面色狐疑,信了三分;谢天放气得跺脚,若非胸口的重伤让他行动艰难,早一巴掌拍死这信口雌黄的妖女,敢离间他们父子感情。

顾家琪边说边往嘴里塞药,继续忽悠道:“他是不是跟你说过,子时开密道,让厂卫进攻天山?因为,他这个倭寇,想要真正的天山派秘籍。因为你拿到手了,他就不需要再装模作样,他还说过要带你到南方找姑姑吧?其实是骗你,好把中原的武功,传给倭人!”

谢天宝呆若木鸡,被小南,“说中”了。

谢天放的确暗中联系了厂卫,灭天山派,好独吞郦山侯府的诺大家产。

可是这话经顾家琪一编造,就变了味。

“去死!”谢天放再也不能忍耐,止住胸前血,轻功跳起,离地不过寸余即落地,重重倒下。

谢氏父子立时,察觉到异样,清冷的空气里,有一丝烛油燃烧的蜡味,混和着小女孩常用的桂花发油味,这是很平常的香气,却掩盖了真正的化功散味道,不知不觉地散掉他们的内力,封住他们的行动力。

谢天宝看着小南,满脸震惊。

谢天放则恨自已阴沟里翻船,他喝道:“小宝,快杀死她!”他只道儿子吸入药力少,又没受伤,药效发作没有他那么快,凭儿子的身手,灭掉顾照光的幼女,轻而易举。

但谢天宝神色惊惶地发白,在杀与不杀之间,沉默地犹豫。

“天宝,问问这个冒充你爹的人,你娘埋在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姑姑最疼阿南,怎么会扔下阿南寻死。分明是他杀了姑姑,再灭天山满门,杀了我之后再杀你,他就可以独霸所有财产逍遥!”

谢天宝怔忡,问道:“爹,娘在哪?”

谢天放差不多要活生生地气炸肺而死,一巴掌打过去,一掌打掉他所有气力,他气喘吁吁地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看不出她在拖时间,要杀我们父子,给她爹报仇吗?”

谢天宝白嫩的脸上印着鲜红的手掌印,喃喃道:“小南说的没错,娘可以不要我,绝不会不要小南,爹,娘去哪里了?”

谢天放不理会儿子,静下心运气,伺机反击。

这时,顾家琪从墙角站起来,擦去口鼻间的血流,看着谢氏父子,勾唇轻轻地冷笑,慢慢走过去。

同样的错误的,她绝不会再犯。

编话拖延时间、刺激重伤者,都为了这一刻。

她从袖子里抽出尺长的玄金眉刺,握着圆柄,轻轻地一转,眉刺加长,三尺三寸,尤如青锋细剑,一剑刺入谢天放的气海穴。

内力那玩意什么的,最不经用,只要破穴,苦练十八年的东西一朝就白费。

谢天放栽倒,恨怒不能:“好,好,顾照光养的好女儿,有种!”

顾家琪眯起眼,看着他,压不住满腔痛恨,喝道:“你还有脸提我爹的名字!?他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王雪娥要喜欢谁,是顾照光能控制的吗?顾照光有勾引过她吗?你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还好说我爹毁你一家!哈,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若早知今日,我根本不会让你们仨个近他的身!”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顾照光已经死了。

顾家琪抽眉刺再扎向他的喉头,谢天宝扑上来,双手握着眉刺,鲜血沿圆刃滑落,他瞪着黑白分明的眼,认命又坚贞地说道:“小南,小南,我爹他的功夫已经废了,你就当我们两清,不要杀他,我只剩一个爹了。”

“两清?”顾家琪冷笑。怎么两清!

谢天宝神情一凝,清澄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暗诲的怨,无法解的痛,恍惚又迷惑,道:“有时候,我很恨你,你明明那么可爱,那么有趣,脑里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点子,城里太太们都喜欢你,都想要像你这样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儿。可是,你却从来不讨你自己的娘亲的欢心,你不要她,你还拐我娘去害她。”

他看向她,问道:“为什么?”

虽轻,却问出他心底的最痛。

没等到答案,他猜测又肯定地说道:“你恨她。我知道。可是,我娘呢?你自己的娘不要,却要抢我的;我本来有娘,却变得没娘,后来有了,还不如没有!”

他愤怒地大吼道,清清的眼泪滑落。

“我不要你补偿,我也不稀罕,我娘再也回不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重画的财富图,扔到顾家琪身上,低喊道,“你走!”

顾家琪瞅着这个被她忽略很久的男童,从来沉稳好静,奋发上进,满腹侠气,古道热肠,谁能想得到,他在心里偷偷地憎恨。

他憎恨那个叫小南的姑娘,夺走他的亲娘,唯有在她的施舍下,他的母亲才会给个笑脸,盛饭补衣做点心写信问候之类的温柔美好统统都不属于他;当他受伤的时候,他娘只关心小南有没有受惊吓。

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怪母亲偏心,何况那个还是他的亲娘。

就算最初满足,后来也是要索取更多的,得不到,即生怨憎。

人,都是贪婪的生物。

顾家琪再后悔有什么用,她顺遂惯了,难免眼高于顶,自以为是,吃此大亏也不冤。

罢,就当还王雪娥的养育之恩。

圩八回 豆萁相煎何太急 焉知非福(上)

顾家琪这么说,她倒退离开,她已足够谨慎,却忘了谢天放非同一般人。他能对顾照光下黑手,功夫自然不错,哪怕顾家琪毁他内功,他也还有外家功夫在身。

毁人武功,这种恨,不亚于灭人全家。

谢天放恨不得能活撕了她,哪会放她走。先前,顾家琪离他远,没机会。

现在,她往门口退,谢天放踢过去一张锦凳,里头是大理石嵌的,分外沉重。

顾家琪一察觉即避,但是受内伤的身体反应远远跟不上她所想,左腿被砸中,正好绊在门槛上,跌倒。

“扶我过去,拿解药。”谢天放迂回地命令儿子。

谢天宝照办,谢天放一步步走向小姑娘,满眼杀气,他要留着她,活活的折磨死,方解心头恨。

顾家琪自悔不能,就在这时,一袭白影飞过,谢天放被踢到床架处,木架发出喀嚓的断裂声;谢天宝怒喝,转向和来人大交手。

这动静,在寒静的夜里,格外嘈杂,惊动了天山派的门徒。

谢天放更是狠,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出信号,号令厂卫攻山。一声震天爆炸响,天山派和官兵明刀明枪的对干。

顾家齐一掌逼退谢天宝,拦腰搂起小妹,脚不点地,向后山峰飞奔。

“哥哥,那边。”顾家琪想起自己放的干粮,兄妹俩取了包裹,四处躲藏厂卫。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雪峰,官兵正和天山派门徒打得欢,火把杀喊声隐隐约约,身后并无追杀的人跟上来。两人微微松气,在背风口,顾家齐放下小妹,给她检查伤势。

顾家琪的内伤一时半会儿好不得,她拿出伤药和绷带,笑道:“阿南先帮哥哥包伤口吧。”

顾家齐伸出手臂,顾家琪边清洗伤口,边抹药。顾家齐随意地问道:“为什么放过他们?别说什么还王雪娥恩情,你,还不至于这么蠢。”

顾家琪毫不奇怪他早在门口,看到那些事,听到那些话。她专心地埋头包缠绷带,笑抬眉,道:“哥哥不觉得就这样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顾家齐轻笑,清冷的眼里满含认同感,挑起小姑娘的下巴,冷嗖嗖地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对付你的哥哥呢?他可是杀你爹爹的最大帮凶呢。”

顾家琪弹开他的手指头,同样满目清冷,皮笑肉不笑,回道:“等解决锦衣卫的追杀问题,阿南自然要问哥哥,为什么,哥哥会做这样的傻事。”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顾家齐扯回手臂,许是他自己也不知从哪里说起,起身背对小妹,仰首望远处雪峰,自己缠绕绷条,边思索,边慢慢说起那件最终促使他对顾照光下手的导火索事件。

自池顾事发,郦山顾氏就已在做避世准备,应对魏景帝的抄家灭门旨意。顾照光不仅自己甘愿做弃子,还把一对儿女也捎上。

“你不意外?也是,他虽然没把你送去郦山,却也留下足够的银钱,如果王雪娥没死,他对你也算有安排。”

而,顾家齐迄今难忘得知这个消息的愤恨,顾照光连问都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就决定了他的死局。

自他娘死后,顾照光就没把他当作亲身骨肉过,顾家齐只当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他自己努力,过自己的日子。但是,顾照光断绝他所有活路。

当时他极需大量银钱,好调出李太后手里的红夷大炮,金管事却推说没钱,让他失信于人,饱受讥笑,更不能立战功。

李太后见他无用,视他如草芥,弃之不顾,并撤走李家人。

若非张德先博命相护,他早已死在夷骑蹄下。

看在两人即将同一逃命的份上,顾家琪略略提点道:“爹爹必然做了安排,只不过,哥哥,一时没想到罢。”

顾家齐转过脸来,眉眼间带了点惊疑的意味。

顾家琪比了个挽发插簪手势,平淡地说起,她偶然之际发现顾照光安排时的惊讶。

“那两条狗,就是这样发现的?”他问道,语气里的鄙夷,既是瞧不上谢家父子的背叛,也是嘲弄妹妹精明一世,糊涂一时。

顾家琪微耸肩,道:“哥哥可要小心些,别像阿南一样犯傻气。”

顾家齐清笑,又问道:“在不知道原因的时候,你为什么求他们救我这个弑父之子?”

“你是爹爹的儿子,我的哥哥,血缘上不容否认。”顾家琪给出简单而老套的回答。

顾家齐靠近几分,用一种阴柔的声音,低低地轻喃:“那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你的哥哥。”

顾家琪淡笑,正欲反驳,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痛楚打消了她所有的思绪。

顾家齐手握利刃,对着女孩难以置信的面容,冷酷地微笑,道:“你一定也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这个孽种!”刀刃继续向前递送,却挡在妹妹的骨掌间。

蓦然,他脸上的笑容僵硬。

无比艰难地,他低下头,一根暗金色的圆管直刺,斜向前穿透他的腹间要害,血流如注,他却没有丝毫的痛楚感,刺刃的另一端,握在他最亲爱的妹妹的掌中。

“什、什么时候?”他无法置信地问道。

顾家琪缓缓绽放尽管痛苦却不输的笑容:“哥哥的臂伤,就该不疼了吧。”

顾家齐微许愕然,又痛快地仰首笑起来,嘴里血沫直泛:“不愧是我顾家齐的妹妹,”雪片漱漱地飘落,他冰冷如玉的面容有些模糊,他喝道,“但是,一切到此为止。”他踢碎前半截冰道,顾家琪所站的地位,是凝结冰雪暗木铺就的活板陷阱。

比顾家琪更狠绝的是,顾家齐从上山的那一天,就在策划着怎么杀死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刚还提醒你要清醒一点!”顾家琪这时候,不得不急,喊道,“你知不知道张德先是谁的人?就是魏景帝放在你身边,鼓动诓骗你和顾照光作对!用你的脑子想想,蠢货,你怎么可能是景帝的私生子?郦山侯府根本不可能会容许血统混淆这种情况发生!你要不是顾照光的儿子,你怎么可能入顾家族谱!”

顾家齐将她轻轻推落山崖,白衣翩跹,唇边带血,一笑淡然:“黄泉再见,小南妹妹。”

这时候,顾家琪说再多有什么用,顾家齐不会相信她。

他只会认为,她是在狡辩。

插播

解释顾家琪要王谢夫妇救哥哥的原因

1、顾家齐是顾照光的儿子,顾照光唯一的血脉,不管他做过什么,都不能让他死在这个时候,成全景帝的阴谋。

2、顾照光把家产全给女儿;给儿子的是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可称作隐性军权。

顾照光平生无大错,又以一死谢天下,酬五万精兵枉死之过;其次,他派顾家精锐护送东宫太子回京,明眼人可以看出,如果顾照光真有反意,他不会这样做。

东宫太子,当时是以代天子名义出边关谈判,他的地位等同于君主。顾照光护他,即为忠。

军人最怕的就是主上猜忌,最佩服的品质就是忠诚。

顾家没背叛,却为君王算计致死。全族人头落地。魏景帝算无遗漏,却让魏国的军人齐齐寒心,这就导致了朝中无将的局面。

这并不是魏景帝没有后手,而是他帝王无情的真面目,被顾照光剥得一干二净。

解释得不到位,大概就是军人怕自己到时候也被景帝这样算计,忠心换来死局,不如保全自己的实力,让景帝不敢任意欺杀。所以,会出现南北边境大乱的局面。

只要皇帝还要靠他们打仗,就没空算计东算计西了。

PS:第二条原因,就是剧透了。

当时没有人能猜中顾照光的心思,顾家琪也不能。她是在后来所发生的事中,推测出来的。

+++++++顾家齐误以为自己是景帝之私生子的理由。

1、自打出了顾照光为一个小三,逼使前妻寻死,给池越溪腾出嫡妻之位这档子事,两父子关系很糟。

2、顾照光有副武将脾气,教育儿子方式很粗暴。

举例,两次打杀儿子,一次是顾家齐买通男丁猥亵池越溪;一次是误会儿子要弄死池越溪的女儿。

3、中间有个张德先公公在拾掇。

4、顾家齐急需钱买大军火的时候,被拒,直接导致他被李家人奚落,又一次战败。

5、年轻的少年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不是顾照光亲生的,才会落到如此地步。

+++顾照光会把军权留给儿子,却没有任何解释。

也是因为两父子关系太僵,他又不知如何跟儿子道歉,李妻死后,两人都没有好好相处过。

顾照光把钱留给了女儿,却不管儿子死活。

这也直接导致了顾家齐对小南的极端憎恨。

圩八回 豆萁相煎何太急 焉知非福(下)

却说前方天山门徒和厂卫斗得厉害,死伤惨重,连掌门师兄也挂了,余下几人正狐疑锦衣卫如何穿过前面防守,直杀中门。

顾家齐一身伤,回到他们中间,悲痛地控诉谢天放父子丧尽天良,为独吞他人财产,害人性命,并外通官卫,出卖天山门派。

谢天放大骂他这杀父之子卑鄙无耻,胡说八道。

顾家齐手拿那份笔迹稚嫩的郦山侯府家产清单图,上面还有五个指印,血淋淋的正合谢天宝的手掌大小,更巧的是谢家小儿掌中伤痕,确如顾家齐所描述的那样,是为抓握眉刺后留下。

天山派顿时齐怒瞪谢氏父子,近逼要杀这个欺师灭祖之徒。

谢天放面显悲怆,哭嚎胡谄顾照光如何勾引王雪蛾,又对她始乱终弃,师妹却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他是为报仇,才与厂卫联手,灭钦命要犯,绝无葬送天山派之意。

天山老祖念他一片真心错放,好歹也是女儿的丈夫亲外孙的老爹,一身武艺也尽废,无意夺他性命,只把谢家父子二人逐天山派。

经此役,天山派实力一蹶不振,天山老祖破格收顾家齐为徒,细心教导,并用师门秘药重铸其骨,练其身,并传以掌门之位,要他重振天山派声威。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细表。

却说顾家琪那个新丫头,出事当夜被遣到别处给雪貂找食,不知不觉走远,忘了来时路,半夜抱着两貂缩在冰雪洞里,哭着睡了去。

当顾家兄妹起争执时,三月惊醒,不意目睹顾家少爷杀害小姐,亏得在战场上多见砍杀,没有失声尖叫惊动顾家齐,却也吓得满心惊惧,尤其见凶手知幼妹身亡噩耗悲伤入骨的模样,更不敢对谢家父子揭露真相。

事实上,也没人记得她。

待他人离去,三月抱着雪貂躲在暗处,偷偷地哭,祭拜那个笑容暖暖的小姐。

是夜,一群白衣人悄悄潜入雪山,中间四人肩抬薄纱暖轿,梵铃轻传,隐隐花香。轿中女子为秦家堡的七夫人,出身西域小国,虽则天香国色,但自幼体弱多病,费尽心思怀上孩子,却有流胎之虞。

秦家堡主人宠爱她非常,闻悉天山有灵果能稳住胎儿,放下诸般杂事,亲陪爱妾入山求医天山派。夜行人听到山中泣声,七夫人受到惊吓,疑为鬼。

“秦嶂,去看看。”

“是,堡主。”

护卫头领秦嶂寻音过问,他先见三朵雪莲叠放的拜祭品,再见小丫头手上两只雪貂幼崽,不由大喜。秦家堡与天山派有过,此番求医实属无奈,若能避免与天山派交手,再好不过。

秦嶂与其商议,道要借这雪貂治病,条件随她开。

三月有良心,说这是她家小姐的宝贝,要买得找小姐。

秦嶂便问人在何处,三月指着悬崖,哭诉小姐心善,却给恶人害了,尸骨无存。他们若能找回小姐尸身葬之,她便把雪貂送于他们。

“你且随我来。”带着小丫头,把此地情况报于堡主。

轿内七夫人听得此女忠厚,不由赞赏,道:“魁爷,难得这孩子忠主,不妨为她小姐敛骨,也是善事一桩。”

秦堡主便道:“秦嶂,你去办吧。”

秦嶂领人下崖寻人,顾家琪落在一处雪坳里,厚实的积雪缓减了坠势,冰冷的雪凝固伤口,她落崖前又吞了两把保命灵药吊气,终是等来救兵。

“堡主,这孩子心口还有丝热气。”秦嶂挖出小孩,一探还有救,立时回报。

“这孩子真是命大。”七夫人惊呼,众人亦惊叹,秦堡主命随行大夫救治。

合是顾家琪命不该绝,秦家堡此行为七夫人求医求药,随行医者为当世名医。绝世名手与绝世好药双管齐下,高空坠落的小孩,硬是给救了回来,全身根骨还齐全,真是幸中之幸。

顾家琪睁开眼,头上是穹形帐顶,身上是软软的毛毡,桌椅屏风布置简单实用,小丫头趴在床尾脚打盹,床头有大夫在值班。

“这是何处?”

大夫备感骄傲地回答:“秦家堡二号营帐。”

伤员简单哦了声,大夫大感诧异,非常激动地提醒道:“是秦家堡,西岭秦家救了你。”一副等她说出什么感恩图报之类的话他好大度地说举手之劳不用她报恩的期待样子。

顾家琪笑,道:“秦家堡人如何入得天山救人?”

山道口血淋淋的五个字,长眼睛的都不会错过。

大夫不语,小丫头已经醒了,忙把事情一五一十说通,她把雪莲灵芝雪貂全送七夫人谢她救小姐。

顾家琪看着这无意间收的小孤女,轻声道:“多亏三月在,我必不负你。”

“三月无功,是七夫人善心。。。”小丫头滔滔不绝,通篇大赞秦家七夫人义举。

顾家琪淡淡微笑,她平素不喜人多话,身边丫环个个知情识趣,知她喜静,从不叨念。难得三月不惹她烦,听她欢雀儿似地叽叽喳喳,倒也觉有趣。

大夫嘱咐了几句,退出帐处,秦嶂抱冷剑入内。

三月放下药碗,小声安慰小姐几句,退出帐处。秦嶂道:“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顾家琪喝了药就显困,含糊道:“秦护卫,请代小女子谢过秦堡主大恩。”

“鄙人一定转达。”秦嶂又说道,口气里饱含谦意,“顾小姐见谅,因事态紧急,不得不打扰顾小姐养伤。”

“什么事?”顾家琪勉强地打起一点精神。

秦嶂也知她现在重伤未逾,长话短说,他是来请四海皇庄第十三位股东的私章,稳定商市、银市,向世人证明皇庄银根未动,不必惊慌。

顾家琪合眼养神,淡淡道:“秦护卫说得太复杂,小女实在听不懂。”

“顾小姐,请放心,鄙堡既救了你,必保你无忧。只要你在这份声明公文上盖章,鄙人决不再打扰。”

“这么重要的事,等小女伤养好了,再谈比较合适。秦护卫,你说是不是?”

“顾小姐,请以大局为重,现在新旧银票不明确,兑换混乱,已有多家钱庄被骗,损失高达数万两之巨。商行银号频发闹事,死伤无数。南方乱成一窝粥,顾小姐你自己名下的产业也是身受其害的!问题早一日解决,对你自己也大有好处。”

“有事,找衙门。”

之后,不管秦嶂说佬,顾家琪都再没有反应,她已经在药效作用下,睡熟了。

在南方大雪降落的那一天,车队返回秦家堡。这夜,顾家琪憋尿,正要叫三月,忽觉房间里冷得奇怪,她猝然警觉,全身紧绷,她现在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要真碰上什么事,那是只能任由人宰割了。

不对,秦家人没拿到她手头那份股权,不会让她死。

须臾间,顾家琪心头已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放松,看秦家堡为逼她妥协准备了什么样的手段。

时间流逝,久到顾家琪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房间里冷,也许是三月忘记关窗的缘故。

蓦然,一只冰凉冰凉的小手,轻轻地、划过她的唇部,在她的喉头,卡停。

吱嘎门轻响,三月打着哈欠进屋,准备叫小姐起夜。刚唤了声,紧听得一声惊恐地尖叫,她摔了手里的夜壶,倒地,莫名的冷手黑影倏忽消失。

秦家堡护卫听到声响入屋,检查究竟,没有异状,他们把三月重新安置,紧密巡逻。

房里慢慢回温,好似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顾家琪的梦魇。

翌日,顾家琪不经意地问三月,她额头红肿怎么回事。三月摇头,不说。这晚,顾家琪又按时醒了。房间里血风暖暖,水声、骂声、劝解声阵阵,年轻女子因灌落胎药而难产,稳婆鼓劲想法将胎儿逼出体外。

婆子说孩子还有气,新母亲说,定要淹死这孽种。

听声音内容,分明当日池越溪生女情景重现。

顾家琪骂句操,哪来的神经病。

三月也按点来给小姐送夜壶,不知她见到什么样的惨景,再一次吓晕。

第三夜的特定时间,顾家琪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具紫黑死婴,缺胳膊断腿的还算寻常,后面几个开膛破肚,血肠子拖满地,还有没有头盖骨的小骨架了,满屋子腥臊气。

顾家琪很配合地发出尖叫声,吓晕了。

过了一会儿,空气里传来一声轻轻细细的笑声,要不是顾家琪一直高竖耳朵,就要错过了。天亮后,顾家琪抱着丫环哭,有鬼,有鬼,有鬼啊。

三月立时和小姐抱头哭,她也见到了,这里好可怕。她深信,小姐所睡的屋子,一定发生过凶案。很多年前,西岭山脚有对恩爱夫妻,女人美貌如花,男人勤劳能干,两人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然而,秦家堡的堡主贪图她的美貌,害死她的丈夫,并将她掳回堡里逞兽欲。后来,她怀孕了,她不要生:禽兽堡主却逼她生:女人被逼疯了,最后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满腹怨恨,她的怨魂至今还留在这屋子里,要找秦家人报仇。

“三月~”你好有才。顾家琪差点儿笑场。

三月道她这就去求祛鬼符桃木剑,求人家换房间养伤是不现实的;还让小姐不要怕,鬼在白天是不会出来的,她很快就回来。

日过三竿,秦嶂走入园子,满脸黑线,忍了又忍,道:“顾小姐!请不要散播不实的谣言。”

顾家琪躺在床上笑了,道:“不要不讲道理,这件事怎么回事,秦护卫心知肚明。”

秦嶂脸上谴责神色褪去,略有歉意,却又神情复杂起来,一派不知如何解释的样子,他道:“请顾小姐稍加忍耐,其实。”他欲言又止。

“这个人,我认识。”顾家琪帮他说出口。

秦嶂明显松口气,点头道:“也许唯有顾小姐方能解开他的心结。”

顾家琪没接话,当晚,如她所料,满室花斑蛇蠕动。因迷药作用,顾家琪是给人拍脸打醒的。

甫一张眼,秦广陵青白衰老的老妪脸填满她的视野,诡笑。

她的手里还捏着两条蛇,红信咝咝伸缩,逼近。

另有无数蛇趋暖爬满床铺,顾家琪大受惊吓状,如其所愿地翻白眼,晕死。

她一动,蛇受惊,纷纷奉献蛇吻,热情得叫人无法拒绝。

后半夜,顾家琪都在发烧说糊话,并持续低烧数日,整个人迅速消瘦。与其说也是被鬼气森森的秦广陵吓的,还不如说她是给那些无毒蛇给咬出问题来了。

三月坐在床边哭得两眼红肿,像小白兔一样。

顾家琪退烧睁眼,头件事就是叫三月,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她怕自己没死在魏景帝夏侯雍谢天放顾家齐手里,倒要交待在这秦家堡。

秦嶂来了,顾家琪叫三月找出那个金章,直接扔过去,权当拿钱买命。她是“折磨”了秦家大小姐,但也算救她一命,大家早已两清,不带这么算账的。

“那些游戏不会再发生,还请顾小姐留在此地继续养伤。”秦嶂平静地说道。他没有接金章,秦家拿钱,却不见顾家后人现身,其他股东也不会善罢甘休,非闹着瓜分顾氏股权不可。

顾家琪现在没力气和他辩这些,首要养好伤,再找秦广陵这杯具算账。

圩九回 人面桃花对寒浪 学前教育(上)

话说顾家少爷因顾父之罪迁怒其妹,致其死地,因丫环忠心,顾家琪机缘巧合入秦家堡。顾家琪养好骨头,去掉冻伤,能下地走动,时间已来到景帝九年四月。

某日,三月梳妆打扮好小姐,道:“小姐,三月扶你出去走走吧,今日桃花开得可好了。”顾家琪躺得骨头都懒,也想外出走走。

时值春暖花开,大花园里栽满木槿、凤仙、美人蓼、玫瑰芍药杜鹃山茶,绚烂如云锦,美不胜收。

三月微扶着她,边给她说所住的临东园,是秦家堡特辟贵客住的厢院,平日要五个丫环打扫,一个书房都比她家整个屋子大。

两人走得累了,三月扶小姐坐在花亭里,道:“小姐,三月去拿茶点心。”

花香浓郁的桃园里,隐隐淡淡飘浮着一股血腥之气。顾家琪只当没闻到,摸出书,转个身自读,忽闻一声“啊”,紧接着是一串盘翻碟碎的哐当声。

听着声音像三月,顾家琪不由皱眉,放下书,寻味找人,桃花灼灼,青草没路,道分两路,一处隐有水声传,顾家琪挥开横生的桃花枝,拾步踏草而行。

道末途尽,有一株墨黑生的百年桃树,枝繁叶茂,满枝头粉粉艳艳,风一吹,落英缤纷,好不美丽。

细看之,树干间挂着大大小小的白皮人偶,鼓鼓囊囊地,还标了记号,尸偶的黑发,顺着风叶,缠绕在桃树之间,诡意森然。

树下三五个径宽丈余的大树桩,上置瓶瓶罐罐、各式刀具无数。

另有个金袍孩子站在中间的树桩,专心至致,敲开一个小丫环的头颅,插倒斗,往里头灌水银;他的脚下,还躺着数具被剥掉人皮的人肉骨架,满桃花园的血腥味,正出自此处。

顾家琪搓搓下巴,暗喝彩:秦家堡就是牛气,这么彪悍的主都养得起!

既然这人已然完全变态,她也不好意思再把她扳正,能把剥皮这手活干得这么漂亮利落,对秦广陵这千金大小姐来说,多不容易。

哪天秦家堡倒了,她也好靠这门手艺吃饭不是。

顾家琪肚里嘲弄一番,转身走人,走远了,隐隐听剥皮高手在吩咐:“线。”

隐在花树丛里的小宦官应声而去,顾家琪还在奇怪怎么不是秦广陵的声音,忽然回过神,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转身,皱眉眯眼仔细打量,可不就是那个好像永远都吃不饱的排骨君。

“你在干什么?”顾家琪的心火噌噌地就上去了,“你给我下来!”

“来人,把她做了!”小排骨自顾自地缝新人偶,并下命令。

顾家琪直接冲上去,把人揪下来,大骂道:“谁叫你做这种事的,啊,你个不长脑的混蛋,你要找死不如让我打死你。”她气得撩起袍袖,手都抬起来了,对着那张淡漠到没有人类感情的小脸,又怎么扇得下去。

她缓缓收回手掌,平心静气地劝道:“你喜欢做这些事,拿天牢里的犯人玩,不要伤害无辜。”

排骨小孩冷冷回道:“我怎么比得上你,连皇帝都说杀就杀。”

顾家琪仅有那点小愧疚顿时飞到九霄云外,拎起他的领袖,低喝道:“还有谁知道?”

排骨小孩哼声,“说不说?”顾家琪忍着火气,再问道。

排骨小孩模糊地呢喃两声,回道:“就我知道,其他人都死了。”不甘不愿地补道,“皇帝杀的。”

顾家琪略略思索,看来魏景帝还是要脸的,怕人捅出他与李香莲通奸先于顾照光失德的事。

“这种事别瞎嚷嚷,让他知道,你没好果子吃。”顾家琪叮咛了小孩一句,道别。

“你不让我杀,我偏杀给你看!你喜欢那个丫头,哼我现在就去杀了,做成皮偶,气死你!”

顾家琪气地直接回头,对着他的鼻尖喝骂道:“格你老子的,活得不耐烦直接去撞墙,一了百了,阴阳怪气的以为谁欠你啊!我告诉你,有本事就去捅死李太后魏景帝,拿那些没人权的丫头出气,你以为你能啊?德性!”

“你给我站住!”

顾家琪背对着他,挥挥手,慢慢玩,找死她不奉陪。

排骨小孩死死地咬着唇,啊地冲上来,扑倒小姑娘,轮起拳头就揍:“你个骗子,骗子。不要我为什么要骗我出来?”

顾家琪摔断的骨头还没长结实呢,这一摔,疼得她差点儿晕过去。

“很痛?”排骨君停下打人的动作,把人扶起来,急急问道,“你吃什么药,我叫他们去拿。”

顾家琪推开他,骂了句:“死不了。”

排骨小孩跌坐在血凝的草地上,静静地仰望着她,微微的伤心,淡淡的渴望,浅浅的自厌,粉色桃花树下,几身新晾的人皮,血水滴滴落在他身上,血流缓缓汇聚,满树挂的人偶,寂寞得仿佛在哭泣。

在这充满死气的冰冷的脸上,有一线微弱的希冀。

那是杀戮者的意愿,刑戮者的救赎。

他的心愿,小得让人心酸。

顾家琪无限冷漠地看他一眼,视野里映入那些从婴儿到女童的成长套装皮偶,她终归还是心软,她举步又放下,淡淡道:“起来,别耍无聊的脾气。”

排骨小孩耷着脑袋,还算理性地起身,浑身血渍嗒嗒地,阴戾萦绕,满脸黑气,实在不是个讨喜的孩子。

顾家琪走过去,伸手拿下他头上沾的枯草烂叶,缓缓道:“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多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他们劝不动你,就会想办法。好比说今天这件事,就是他们安排的结果。

当人们确定我是你的软肋,他们就会经常用这种办法,通过我胁迫你,遵照他们的意愿行事。你不想做傀儡对不对?我也讨厌被人威胁。明白的话,就牢牢记住,我们互相不认识。

这样,我不能左右你的意志,你也不会随便听人摆布。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你的臣子;但要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喜欢,”排骨小孩肚子里堵着一口气,见她放软话语,神情温柔,顿时像找到泄洪的口,捏着她的手心,淡淡抱怨,“他们个个都一样,说什么为我好,要我这样要我那样,其实根本就是为他们自己!当我什么都不懂,骗小孩。”

顾家琪轻轻笑,道:“人性本来就自私啊,全心全意为一个人好的那种圣人,你还得小心呢。”

排骨小孩见她没反对,干脆抱住整个人,闻香,用一种很幸福的口吻说道:“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

“等你长成大苹果,我就会收利息了。”顾家琪笑道,微微推开他少许。

“那,本钱也送你。”排骨小孩试探性换了个方位,侧边半搂抱。

顾家琪大笑,笑得连肩膀都不禁抖动,却有清脆的骨节声传,似乎哪块关节骨摔错位了。排骨小孩紧张,立时打横抱起她,风声呼呼,景物倒逝,不过片刻,顾家琪已躺到原来的床架上,他又急转出去叫人。

大夫检查后道无大碍,继续喝药慢慢养,但还是嘱咐避免再发生摔跤这样危险的事。

排骨小孩坐在床边的绣樽处,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顾家琪瞪他几眼,见他没反应,也懒得和他再扯,省得再弄伤骨头。

“小姐,药来了。”三月端来药,排骨小孩让出位置。

三月好奇地打量这个身穿金龙鱼补团服的染血小男孩几眼,注意力又回到药碗上,她边服侍小姐喝药,边叽喳她拿完点心回桃园,就不见了小姐,急得她到处叫,亏得堡里护卫说小姐和人谈事,她才没有乱找。

顾家琪笑应了几句,药效上头,合眼便睡去。

再醒时,排骨小孩半边身子搭在床沿,正出神地望着她。

顾家琪若有所思,微眨眼,做了些夸张的表情,那双眼,如一宛死水,沉沉不动。

“你醒了?”排骨小孩对空气里的异动感觉很灵敏,忽地问道。

“眼睛怎么回事?”

排骨小孩淡淡说太医诊断,最后会失明。兰妃不要一个瞎眼的皇子,就把他扔到外面不管,秦家堡人用了点关系,把他接回堡里养着。

“不是毒?”

“不是。”皇宫内外大夫都查了,不是毒害,而是失明。

顾家琪却不相信,宫里什么样稀奇的毒没有,只怕小排骨也中暗招了。她不无怨怼道:“叫你听兰妃的话,你偏跟她拗,看现在什么结果,当瞎子很有趣哦?个笨蛋。”

排骨小孩笑得快活,眼睛瞎不瞎于他没差别,不过,要是能换来小姑娘的心软愧疚,那真是瞎得太值了。

顾家琪气得不行,差点就给他几个麻山板栗,抿唇忍了,打发他去清理那满身的血污,眼不见为净。

排骨小孩眼珠动了动,飞快地啄了下又香又软的地方,就算看不见,也闻得到香味,不会认错地方的。

顾家琪还来不及表态,排骨小孩就溜了。

是夜,顾家琪都睡熟了,忽然一个凉嗖嗖的黑影摸上她的床,紧抱着软软的小姑娘,死活不放手。

“你想勒死我?”顾家琪火大地喝止,排骨小孩微微松动,咕哝道,“又不是亲,只是抱一下,小气。”

顾家琪见他拗得厉害,一时说不动,也就随他了。

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钻同个被窝,能出啥事。

顾家琪很放心,不管他,自己睡自己的,排骨小孩偏过头,小脸与她的耳窝相贴,近乎耳语地问道:“我尝到一个新游戏,要不要一起玩?”

“又是什么虐人游戏?都跟你说了,少跟太监混,小心变态。”

圩九回 人面桃花对寒浪 学前教育(中)

排骨小孩果断而直接地啃上她,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果然,只要是雄的不管大小都不能掉以轻心。

“轻点。”顾家琪悲愤地怒喊。

她嘴一张,那个找不着门路的家伙,顿时将小舌头滑进她的嘴里,灵活又熟练地吮吸。

顾家琪惊悚了,还来不及表示震惊,只觉身上小男生用两只手胡乱地扯开她的单衣,越摸越下流。顾家琪阖牙一咬,排骨小孩吃痛,半仰起头,生气地质问:“你干嘛咬我?”

“你还有理了?”顾家琪心火直冒,一个肘子找过去,再把人直接踢到地上,要不是他身份特殊,她非打死他。她在室内转了圈,抽出棉条长枕芯,下床叭叭挥打,“起来!说,谁教你这些的?!”

“是你自己说的,学会用舌头剥桔子皮,就可以玩亲亲的。”排骨小孩倔强地梗着脖子,斜头回喊道。

顾家琪也没多少气力,打了一会儿,扔下棉芯,指着门窗道:“不说,就给我滚!”

“宫女教的,说这样你就是我的了。”排骨小孩不安又委屈地反问,“我这么做,她们都很高兴,你为什么不喜欢。”

“你有没有长脑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顾家琪怎么忍得住火气,拎着他的耳朵直吼,他没事,倒是顾家琪自己,因为吼得太大声,脑门阵阵发黑,身形摇摇不稳。

“你别生气,我不做了,我再也不做了。”排骨小孩急急地扶住她,把她入到床上,手放在她额头,担心地问道,“我去叫太医。”

顾家琪缓过劲,拉住他,放低声音,道:“我没事,坐好,跟我说说,那些人都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排骨小孩依言披外衣,坐在床前绣玑处,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日常所学的东西。老先生教的四书五经没问题;六艺教授传的骑射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那些照顾他日常生活的太监和宫女身上。自打两人决裂后,他就扔掉了所有的丝绒棉枕,但是没有抱枕他睡不着。他动心思自已整个用真人皮做的抱枕,身边太监不但不阻止,反而鼓动他找年轻姑娘下手。

但是人皮抱枕实是不能与真人相提并论,陪睡宫女应势而生;她们见小皇子对女性身体感兴趣,就刻意引导他做些成年人才宜做的事。

“这么说,是你自己喜欢了?”顾家琪淡淡问道。

“不喜欢。她们都很恶心,又臭又硬,”排骨小孩瞄瞄她,低语道,“不过,她们说这样做,你会喜欢。我就学了。”

“你编,继续编。”顾家琪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分明他想在她身上实践自己的新本事,却推给别人。因为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没听到别人非议兰妃的安排。

排骨小孩瘪瘪嘴,反瞪她,怪道:“都是你不理我,我一个人在宫里没趣,兰妃要玩,我就陪她玩。看谁玩得过谁。”

想到得意处,他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兰妃送他多少宫女,他就杀多少宫女,还把血淋淋的人皮挂在宫门口,后宫女人们吓得夜夜噩梦。他被送到秦家堡管教,也有这一方面的因素在。

“这一年,你就学到这点东西?”

排骨小孩放在膝头的手,握成拳,微耷头,道:“石先生分析说,父皇要把我过继给海陵王,换取南方沿海安宁。”

“那你自己是什么个想法?”

“我会去,”排骨小孩用一种陌生的冰冷语气说道,“妇人之手无君王;兰妃心机是有,但眼界太浅。海陵王有城府有谋略,幕僚智囊更是上上之选;他不是不想造反,只是没机会。我就是他蛰伏、一飞冲天的机会。”

“海世子很危险,”顾家琪沉吟后道,“他会想办法控制你。他还有个李家女人生的儿子。”

“我知道,所以,我会混进军中,历练自己,掌兵权。”

顾家琪手指微点绸被,道:“进陆军太扎眼,你混海军,搞海船,一定要做得像玩票性质,不求立功,先保命,其他的,等时机,就像你说的,海陵王绝不会尚罢甘休。”

排骨小孩其实对这些事没兴趣,他更关心刚才的事,他认真又好学地问道:“胡嬷嬷说我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我以后会做皇帝,我宠幸你,你该感激涕零才对。我知道你跟她们不一样,你不会谢我,可是也不该这么生气啊。景帝宠幸兰妃的时候,兰妃很舒服,叫得很大声,其他妃子等不到皇帝摸她们,还找太监帮忙。为什么?我弄痛你了,我学了很久,其他人都不痛——”

顾家琪额头青筋井字狂突突,耐着性子,说道:“你还没到年纪,可以幸宫女。这种事做多了,你永远不长个儿,就像现在这样又矮又挫,没人喜欢。”

“几岁?”

“十七、十八吧。”

“十年很长,我一个人睡不着。”排骨小孩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亮晶晶,这话什么意思,你明白的。

“那你去找宫女做个够。”顾家琪没好气推人,自己卷起被子,睡觉。

排骨小孩像蚕蛹一样,慢慢拱进被窝,小心又小心地把爪子搭到小姑娘背上,见她默许,大喜,整个人又贴上去抱住。

顾家琪磨磨牙,拍开他,把棉芯塞进他怀里,喝道:“乱动剁你手。”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都陪着我?”排骨小孩用上哀兵策。他一个人要孤身万里,远离繁华,漂泊在从来没有去过的蛮荒之地。

顾家琪无奈地嗯一声,排骨小孩欢喜得立时扔掉棉芯,小身子板微微地靠近她,手脚放得规规矩矩,不过眨眼间,渴睡的孩子,便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人交颈而卧,不知谁紧抱着谁。顾家琪黑脸,排骨小孩偷笑,在丫头进屋服侍前,翻出木窗,一溜烟不见。

上午是排骨小孩跟随先生学习的时间,既得了御用抱枕的允诺,便乖乖去上课。午休后,他方来找顾家琪,正好碰上三月要带小姐出门看风景,他立即抢过差事,秦家堡他熟,比三月更适合做导游。

两人穿过桃园,登上木楼,远望。

岳风楼,无疑是秦家堡所有楼舍中视野最佳点之一。

从此处放眼看,西岭秀美风貌一览无遗,茫茫青山,白云悠悠,双峰相对,无数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其中,形成一个天然与人工巧妙结合的两仪八卦村。

秦家堡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墙石城堡,而是整个碧云山水湾建筑群落的统称,这里居住着秦氏族人中的长辈及重要头领,是整个家庭的中柩。

低调而实力雄厚的秦氏一族,当年也只是西岭山脉附近一个小村庄,演变发展到今日,已成一座规模不小的中等城镇,更有无数族人分散各地,以身为秦家堡人为荣。

秦家堡的繁盛不衰,与这个家庭奇特的双族长制有直接关系。

比如现任秦家堡主人与其母秦老夫人,共居族长之位,一显一隐,分居外堡和内堡,各占两仪山头城堡,局外人只道秦老夫人单纯地掌管内院女眷,却不知她其实是秦家堡事务实际决策人之一。

像这种奥秘,就只有五皇子这样有皇室正宗身份并得到秦家堡扶持的人才知道。

他可没有保密想法,再说他平时也没人说话,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便宜顾家琪听了一箩筐的秦家堡内外八卦。

绕到楼房后,排骨小孩又指一处,前方山坳茂林,有隐约可见湖水潋滟的绿光,几只丹顶鹤展翅,冲天,或俯水擒鱼。这里便是碧云山水湾得名由来,据说,风水师勘地后,特别嘱咐秦家族辈,定要养些鹤、鱼,可保此宝地灵气不失。

“那里的鱼,有仙气。”排骨小孩相信那里的鱼有特别功效,“我们去抓鱼,给你补身体。”

顾家琪轻笑道:“秦家堡人会抓狂,还是不要刺激老人家了。”

“那我们去山脚,那里还有口湖——”

只听得花林中阵阵嬉笑声,突然,一个红绸系绑的毛皮球从花树间突围冒出,眼看就要砸到顾家琪身上,排骨小孩停下说话,刚要动手,又一道红影纵跳,抓住绣球,少年黑靴踏阑干,红袍金冠,目如点漆,凌空而立,怔怔地看着在楼道间悠然而笑的姑娘。

夏侯雍。

花林里,游戏的少年男女们三三两两簇拥来,少年们分穿红蓝队衣,各绑两色头巾;姑娘们手里拿风筝,丝绸制的彩色筝尾拖拽在地,丝光在日照下闪闪发亮,灵动又欢悦。

二皇子笑道:“夏侯,走啦。”

李香凝微偏头,俏生生地娇,轻问道:“青青,那是何人?”

“老七带回来的人,”秦广陵撇嘴回道,转脸叫唤,“夏侯,下来,别在我家惹事。”

京里的人与事,就这样,简单地,突然而至。

南北两端战火未解,朝野闹哄哄,魏景帝在这时候把批年轻有为的皇子公主臣工送入秦家堡,表面上是为祝贺秦家堡堡主后嗣有望,实际是要秦家堡出面助皇朝平定南方匪乱。

一个字,钱。

而魏朝五皇子毅,就是这声纷争谈判的筹码,血杂,眼盲,性恶,一颗注定被放弃的废棋。

顾家琪淡淡瞥过,轻握起身边男孩没有温度的手,走人。

排骨小孩从鼻头轻喷气,护着她,往楼道走。

夏侯雍忽而拦住两人去路,命令道:“你,像刚才一样的笑。扶着阑干,转头对他笑,快笑!”

排骨小孩眼皮微上翻,犹如阴风阵阵,冷冷地吹,他跃起,凌空和人对打,找到机会三脚把人踢下楼,手里抛出三寸长骨钉数枚,叭叭叭几声,把人钉死在一树地上,切点位置恰恰好,正适合拿刀切割。

“你的嘴太臭,就从这儿开始好了。”排骨小孩手指间微动,银光刀片迅闪,单薄的身姿,优美,却无情,纤柔一如最古典的细节完美主义者。

众女抛风筝,捂嘴尖叫,想来她们是亲眼见过五皇子活剥人皮的狠色与平淡。

黑衣带盔护卫瞬然现身,接住五皇子放出的凶器,其他护卫微倾身,手掌摆前,示意其他人尽快离开此处。

秦广陵和李香凝相互扶持,跌跌撞撞地跑入花林中;其他人不时回头张望,满眼惊疑交加,一面不信,一面又极很想亲眼见识见识投身东厂怀抱的五皇子,如何剥人皮。

五皇子平平地看过现身的护卫群,淡淡道:“没有下次。”

秦堡护卫沉默地欠身,迅速把夏侯雍带离现场,不见。

“我们去抓鱼。”排骨小孩回身,牵起小姑娘的手,心情依旧好地说道。

顾家琪抽回手,道:“回去了。”

“你不信我?”排骨小孩一怒,就把木楼道踹破一个洞。

顾家琪冷看,他卷卷唇边,自辩道:“我真没注意到这儿有外人。他们是刻意窜出来的,想探你的底,因为你住在内堡最好的院子里;他们却住外堡。”他不无懊恼道歉,“以后不会了。”又坚持道,“你答应的,陪我抓鱼。不能拖明天。”

不长一句话,情绪都变三回。

顾家琪微微摇头,放出几分疲乏的神情,道:“我累了。”

排骨小孩神情放松,立即托抱起认定的人肉抱枕兼玩伴,他个头并不显,因此,女孩展开的裙摆、丝绦、腰带结等全拖在地上,走两步,就踩到丝带。

顾家琪吃吃地笑,排骨小孩没什么多余表情,道:“我会长个儿的。”

说完,他脚一蹬,整个人跃起,再寻下一个落脚点,两人就这样纵跃到山脚。

圩九回 人面桃花对寒浪 学前教育(下)

春天里的山湖,清新而动人

排骨小孩把人小心地放到歪脖子树下,淌水前,不放心地嘱咐:“不准走的,我真地会杀了你的。”

顾家琪不雅地翻个白眼,动手捡柴禾生火。

排骨小孩放松,解衣。

顾家琪看着光溜溜的小孩,还是一把又干又瘦的黑排骨,她不由道:“你平时不吃东西吗,怎么能寒碜成这样?”

“你饿了?马上就好。”排骨小孩入水,如春雨润物,悄然无声;须臾,湖面下探出一截小脑门,安安静静的,唯有他手里那条滑溜活泼的大草鱼,摇头摆尾甩出水花声。

湖面波光粼粼,闪耀美丽,可惜水里的少年不轻狂,不放纵,毫无青春年少的恣意飞扬。

“给。”

顾家琪还没回过神,排骨小孩已轻轻地踏上湖岸,那条可爱的鱼已经变成切成整齐的一段段,并被串在削净的树枝中,只等上火烤。

好吧,这孩子虽然没情趣,但还是蛮会体贴人的。

“快穿衣服。”顾家琪拨了拨火,见他不动,才醒觉他在等她帮他穿衣服,理由很正,他看不见。顾家琪草草帮他擦干水,再胡乱套衣服,穿好后并不太整齐,但凌乱才是少年人的天性么。

她自己找乐,也就视而不见小男生趁着她主动靠近的时候吃小豆腐。

烤好鱼段,顾家琪塞一串放到他手里,排骨小孩摇头:“我不吃。你吃。”

“过敏?就是吃了这东西会全身发痒起红疹的意思。”

排骨小孩想了想,道:“我从来没吃过,不知道会不会过敏。”

“那试试,味道不错。”

排骨小孩就着她咬过的地方,把鱼肉吃进嘴里,腮帮子微动。

顾家琪问他味道怎么样,排骨小孩回道:“就跟亲你一样。”神情闪动,无光的眼直盯着她的嘴,一副渴望的模样。

闻言,顾家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很好,很强大。

“你平时吃什么?”顾家琪神色如常地撇过脸,边翻火上鱼串,边问道。

“水蛇干,田鼠肉,生蟑螂。”

顾家琪表示很不能理解,秦家堡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非要吃蛇骨鼠肉,不是说这两样东西不好吃,但略略改善食谱,比如说大泥螺、小河虾就不错么。

忽地,她回过神。

“不是叫你多吃鱼肉新鲜蔬菜的吗?”顾家琪忍不住在他的耳边,近乎用吼的声音质问。

排骨小孩很委屈,噘嘴道:“都有药。”

在皇城时,起先静妃不管他,宫女们拿来的食物都或多或少加了别的宫妃下的药;后来,到芳林殿,兰妃专门在他的三餐里下药,是为控制他;外面,博远侯府下药,是听从兰妃命令。

久而久之,排骨小孩就什么都不吃了。

也难怪他说,里面和外面都一样。

顾家琪的怒意不由地飞散开去,叹息道:“是我没考虑周全,累你受苦。”

“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排骨小孩很高兴地问道,一派他很好打发的模样,只要一个亲亲就够了。

顾家琪不由地头大,这孩子怎么就想着这事儿;想想他的黑眼圈,勉强理解。

她飞快地啄了下他的脸颊,耐着性子跟他说,他爱吃的那三样东西没有营养,提供不了他成长所需的大量营养,特别是他习惯于地道黑暗生活,忽然走在阳光下,更需要各种维生素补充改善体质,夜盲症状方能消失。

“呐,根结找到了,记得多吃胡萝卜狼桃(西红柿)。”顾家琪瞅瞅他的小身子板,“还有多喝牛奶羊奶,煮沸了吃。”

排骨小孩很乖巧地点头,顾家琪失笑,动动蹲麻的腿脚,起身回走,排骨小孩踩熄火,快步跟上,问道:“明天还下山玩吗?他们不会来烦你,我平时很听话,他们只反对剥人皮的事。”

“那你定地方。”顾家琪没为难人,直接道。

排骨小孩眉梢一动,淡淡地欢喜,小心地收敛;探了探手指,见她没反对,直接握住,两人慢慢往回走,蜿蜒直上的泥路,洁滑发白,长满浓绿铁红的灌类植物,尽头迎春花芍药怒放,春色,干净,明丽。

顾家琪刻意地详细描述田园风光,排骨小孩一直静静地听着,然后插了句嘴:“刚才是瑞香花,带金边最好。不是落地金钱(花名)。”

“瞎子就要有瞎子的样子!”顾家琪恼羞成怒喝道。

排骨小孩笑,神情很是愉悦的样子,淡淡道:“我鼻子又没坏。”

顾家琪暗暗腹诽: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回到临东园,两人道别。顾家琪回房间,秦嶂已等候多时。

他见过礼,开门见山道:“顾小姐,见过堡里诸位芳客,想必应该明白,此时形势危急,已不容鄙堡再推脱。还望顾小姐以大局为重,早做定夺。”

“什么大局呢?”顾家琪拈起桌边的小点心,咬了口,淡淡调侃道,“唔,莫非是皇帝陛下终于给要秦小姐下聘了?”

秦嶂还是很严肃,完全看不出他听到这句话后的心里活动。他道:“鄙堡在千方百计地保护五皇子,并保护他的权益。如果顾小姐继续无视乱局,恐怕其他世家将不得不被迫改为支持皇帝陛下。鄙人以为,这也是顾小姐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顾家琪放下点心,微微思索,道:“你的意思,我们的大魏的皇帝陛下,不知道四海皇庄背后有多位世家掌控的秘密?”

“从皇帝陛下贸然对郦山侯府下手,但户部却不能调出足够粮饷供应帝国军团,鄙堡判断,李太后并未能将此情况告知皇帝陛下;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景帝陛下继承大统为谋逆。正因为如此,其他世家股东已决定守住这个秘密,效忠真正的皇嗣。”

秦嶂很冷静地点到即止,顾家琪点点头,道:“找个时间,把事情定了。”

秦嶂露笑意,道:“顾小姐义薄云天,鄙人代全天下黎民百姓谢过顾小姐仁善。”

“不敢当,毕竟我是假慈悲,比不上你们,真仁义。”顾家琪凉凉地嘲弄,秦嶂脸暗红,再抱拳,告辞。

夜幕落,秦堡主抽了个空,来看望随手带回堡的伤员。

顺带地用诚意表明,他们绝对是真诚地与顾家掌财权的后人,真心合作。

秦家堡堡主,名空,字东莱,年经瞧来不过三十五六岁,墨色茧绸直衫,戴紫檀罗汉珠,通派气度是正统儒家教养出来的温文儒雅,却也难掩出身富贵的雍容奢华。

借着拨弄灯芯,顾家琪放下美人纱灯罩,飞快地轻瞄一眼。

一张削瘦但还算清峻的病容,眼眸精亮,神容阴郁又强势,眉峰间藏着杀伐果决的霸气,秦家堡这位现代当家也的确是关中霸主,他把秦家堡在秦岭以西商路,向南扩展,并全部垄断,让以江南织造起家的皇商虞家都俯首称臣,并与北方商盟平分秦岭线南北商市。

宣同十八府的财老虎见到这位秦堡主,必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魁爷。

此刻这位与郦山侯府九子顾远山齐名的男人,就坐在顾家琪的前面,低调又神秘。

顾家琪对他很有兴趣,通俗点讲,她想钓这位商界霸主,不管是基于他的钱与权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如果是在现代,她会找个合作案套近乎,或者,打听他的行踪爱好拿对方的电话号码,三五个来回,他们可以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可惜的是,满打满算,她才八岁,所谓的成年人游戏显然行不通。

更可惜的是,这个时空只有从事特种行业的女子,才能行春风一度的风流事儿。

可惜,实在可惜。

“顾小姐。”秦东莱的声音低沉,声线颇有磁性,很有酒吧男女调情时那种低调的性感味儿。

“秦爷请说。”顾家琪微笑,心里再叹,连嗓音都这么迷人,这年岁、这时节真是杯具。

“顾小姐深明大义,能放下成见与本堡共度难关,秦某代本堡上下谢过顾小姐。不知顾小姐今后有何打算?”秦东莱的问题四平八稳,很平常。

顾家琪腼腆地回道:“小女子也在发愁,可否请秦爷指点则个?”

秦东莱淡然,道:“顾小姐谦虚,景帝五年,宣同米市一战,让我等惊为天人。”

“这也多亏了贵堡有严宽这样出色的人才,”顾家琪同样捧赞对方一句。

“在此之前,顾小姐应从未接触过经纪算术。”秦东莱清清淡淡地看着她,似从她的眼里看出什么奥秘。

顾家琪很坦然地回望,直言道:“有的人,过奈何桥时,忘了喝孟婆汤。”

“请相信秦家堡诚意相邀,顾小姐有什么想法,可以大胆地说。”秦东莱双手交握,静然想望,笑纹淡淡,神容不迫,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受她言不达意回答的影响。

顾家琪笑,以秦东莱的地位身份,能与小孩平辈相谈,态度不可谓不礼贤下士,但她知道一件事,过早亮底牌者,输家。她回道:“说起来,小女子一直生在北方,倒很想到南边看看,听说西子湖畔,风光很美。”

秦东莱看着她,眼神锐利了些,神情深沉了些,顾家琪浅笑回望,大大方方,不躲不闪。

“鄙堡急需顾小姐这样的人才。”秦东莱直接邀请。

顾家琪还是笑,道:“秦爷,纵然小女子有万般想法,也得看病问诊,方能对症下药。”

秦东莱微顿首,认为她的要求合理,没接触实际就夸夸而谈,反叫人看轻。秦东莱的决定痛快又大胆,他邀请顾家琪先管查内帐,凡有不足,可直权改动。

顾家琪起身行礼,微笑拜谢他的信任。

到此时,两人间的气氛已经缓和许多,秦东莱摆手,让她不必多礼,他问道:“顾小姐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这回是让她提报酬,给秦家堡办事,秦家必然不会亏待。当然,对于有特殊才能与贡献的人,秦家还能提供些额外好处,比如帮她弄死杀父仇人之类的事,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

顾家琪笑拒,从从容容道:“小女只需一个有保障的身份。”

确切地说,她要一个障眼的身份,能让她自由地做些事。顶着钦命要犯的名头,实在是寸步难行。

秦东莱回道:“那么,秦某将收故人之女为义女,身份同秦某亲子亲女,秦氏遗嘱上也会有顾小姐的份额,并继承秦家堡部分家业。”

按说条件极好,但顾家琪已受够装小孩,哪怕被人当作怪异,她也要提出自己的要求。此事无关风月。

她问道:“秦爷的妻室,可有同样的权利?”

“说起来,确是秦某妾室的身份,更方便行事。”秦东莱思索后,道好:择日与众宣告。

顾家琪暗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怪能稳居关中。

秦家堡的少爷小姐,至少得十二岁以后方能介入家族事务。

若是秦家堡的姨太太,则无此限制。毕竟,要做姨太太的硬件都是够的。

两人再谈了些琐碎事,秦嶂在外请堡主,顾家琪送客,秦东莱起身时,身体微晃,似力不逮,也有可能是错觉,至少他离去时,步态既稳且重。

小三月送茶进屋,就着月光看到秦家堡主人真容,到小姐前头喳喳:秦堡主粉好看、粉好看,比戏台子上的俏书生还好看。

顾家琪笑倒。

圩八回 小窗风雨磨人肠 清平乐事(上)

却说秦堡主纳妾的决定,在秦家堡掀起轩然大波。

秦堡主要收个孤女玩小妾养成,没人会管他荒不荒唐。但是,这个人选不行。人说了,顾家琪的小命是七夫人救的,大家也没奢望小姑娘能报恩,最起码一条,不能恩将仇报。

“哦,夫人救你一命,你不思图报,还过来撬七夫人的墙角,做人不能太无耻。”

“这丫头片子的品行打小就坏了,现在就懂得用美色耍手段,谁知道她日后会如何折腾。”

秦家堡要的是稳定,和睦,团结,这种来路不明的妖娥子,绝对要一棒子打死,以绝后患。

秦家堡群情愤慨,连顾家琪的贴身丫环救主大功臣小三月,也是日夜苦口婆心地劝:“小姐,咱不能恩将仇报:七夫人还怀着恩公的儿子呢,万万不能因这事让她伤心。”

顾家琪扯着手绢,哀哀凄凄地抹眼角,扮可怜,道:“我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秦爷要收我,我还能推却不成?左是恩,右是恩,我能如何?”

三月抱住她痛哭,可怜的小姐,命运坎坷,却生得如此美貌,实在不幸。

她哭诉道:“小姐说的是,男人要喜欢上这张脸,那真是没法子的事。万般罪都是咱们女儿担了。”这丫头想来想去,忽然觉得小姐生得好是福气,给秦爷看中更是好上加好,要不然,小姐孤苦一人,身无长才,伤愈后,该何去何从。

“三月,我、我的命好苦啊。”顾家琪抱着丫环痛哭,千金小姐沦落至此,有冤不能伸,有仇不能报,真是比黄连还要苦。

外头传来一声轻咳,三月低叫秦爷来了,她松开小姐,飞快地抹干泪,还劝小姐千万不要违逆秦爷,他要做啥便由他,如此方有好日子。

“三月,你去沏壶茶来,我和秦爷说说话。”顾家琪用手帕轻压眼角,柔柔弱弱地说道。

秦东莱坐定后,道:“我贪图美色你弱女反抗不能,我是歹人你好无辜,你还命苦?”

顾家琪当听不懂话中挖苦味,柔声道:“我爹有个姨娘,平素我三定五省不曾少,爹爹与她相敬如宾不曾轻慢,衣食无缺,仆妇随侍,真正富贵闲人,却能堂而皇之诏告众人她命比纸薄,苦不堪言。我与她同样孑然一身,想来应该也算是苦的。”

“委屈你了。”秦东莱不是很真诚地回了一句。

“是我思虑不周,怪不得秦爷。”顾家琪大大方方地把岔子的因由拉到自己身上,男人是绝不会出错的,有错,那也是女人误事。

这话秦东莱受用,正正神色,取出一沓文件,主要是四海皇庄股东权利义务行为准则之类的说道,秦东莱正和顾家琪解释条款,让她先熟悉股东这个身份要知道的东西。

忽听秦嶂在外传报:七夫人要生了。

本是大喜,却是生早了。

内堡说,七夫人是因救了条中山狼气愤难耐,情绪过激,稳不住胎。

这消息将在秦家堡里挑起何等事端不言而喻,秦东莱重捶案角,怒容满面。七夫人是他爱妾,那孩子的到来两人都是欢喜的,却因家宅不宁致小儿早产,是以生气,但还不至于如此喜形于表。

盖因叫顾家琪看了场笑话,秦东莱觉有失颜面,方大怒。

三月送来茶水,神色不安,只怕秦堡主要迁怒自家小姐,磨磨蹭蹭许久,方退下。

这一打岔,秦东莱收好怒意,冷静自持,道:“如此形势,顾小姐有何良策?”

顾家琪放下茶碗,戚然道:“秦爷喜得鳞儿,早把小女子忘到脑后,你随意将我打发了便是。”

“也好,避锋芒,明转暗,出奇不意,一举击破。”

顾家琪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长泣一声:“只怨君生太早,我生迟;否则,何须如此。”

秦东莱淡笑,尽管顾家琪给他扣上不好听的名声,他却觉得小姑娘这般鬼灵精怪很有趣,都让人忘却她本来年岁,可平辈而交论。

“你好好看,记熟。”他嘱咐一句,起身,随秦嶂去爱妾七夫人处。

数个时辰,整个秦家堡都得到喜讯:七夫人平安诞下一个男婴,重三斤二两,是为秦东莱唯一活着的男嗣。举堡欢贺。

秦东莱一直留在七夫人的园子里,直到她缓过劲。

七夫人虽然伤心伤身,却也没把这事儿归罪那无名孤女,反是同情她遭遇,进劝堡主,喜欢就留着养着。七夫人这招以退为进好,秦堡主不仅宠她更胜从前,直接给新生的三少爷数十万贯的家财贺生,还送爱妾两个牧场。

秦堡主又借着七夫人早产一事,狠狠处治了堡内的悍仆。秦家堡百年富贵,有钱养人,叔长辈宠爱的老仆甚多,活到七老八十的很正常,所以,奴大欺主的事儿也多了。

众人见堡主动大怒,七夫人又当受宠,不敢当面捋虎须,反对纳小狐女为妾的声浪低隐;人人注意力重又放到博堡主宠爱的要事上,只要自家主子也生个一男半女的,就能跟七夫人一样,八面风光,横着走都不是问题。

这当中以年纪轻的九夫人、十夫人、十一夫人会费心思,三人中又以十夫人为急。

十夫人娘家姓程,也就是宣同十八府地头蛇财老虎程大胜的大女儿程蕾。按说,程大胜与皇商虞家枝缠根结的,这嫁女怎么也不能嫁进秦家的。

但是,程夫人好生养,连生三女,再一举得男。

这事在普通人家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不就程夫人略略受宠,哪家女子不是连生三五个的,穷人家还有直生十多个的哩。

而在子女不旺的秦家堡人眼里,程夫人好生养这点,就成了程家长女最大的优点。

秦家与虞家也不是什么生死冤家,商场上的对头而已么,娶个仆女生孩子,打声招呼,多放点钱就成的事。

于是,程家长女风风光光地给抬入秦家堡。

不能够说程家长女在秦家受委屈或者不受宠什么的,秦堡主还是很看重十房的,然而,不知是风水问题,还是饮食不惯,或者离家思亲之类的,总之,她入堡三年,没能发扬她娘那能生养的大优点。

程氏在秦堡地位,也就微妙地尴尬起来。

那些势力眼的老仆,倚老卖老,变着法儿在易生子的房事手段上折腾这个原先什么也不懂的清白大姑娘,程氏忧闷痛苦,在这无穷无尽的深海之中,突然,天降异人。

就是那个牙都没长整的孤女小妾,早早学会狐媚手段背叛七夫人,众长辈不喜,唯靠秦堡主一人宠爱当身立命,这种情况,可不就正和程氏自己的遭遇一样么,都是秦家堡的异数。

程氏决定拉拢这位助力,不求巩固地位,但想有个同盟能说说心底话也好。这心底话,指的是同样被富贵骄人的秦家堡众排斥的羞耻感。

顾家琪听说程氏找上门来,想了好一会儿,才忆起有这么件事。

程夫人请宣同总督为女嫁高门压阵,嫁的原来是秦家,这世界真小。

趁着打扮梳理的光景,三月像倒豆子似地把关于十夫人的闲碎事哗啦啦倒出。顾家琪低道,怎地这般不聪明。

“小姐,你说什么?”三月手指头还是使不开的,她做惯粗活,除了会梳最简单的同心如意髻,那些漂亮贵气的多重叠发髻,她还没学会。她有心要做好,一面还要给小姐交待十夫人的情况,免得小姐吃暗亏,也就没听清话。

“就这样吧。”顾家琪起身,换穿高低木底绣鞋,经改良,新绣鞋和坡跟鞋相差无几,缺点是太重,得用丝带提绑定。不过,穿上这鞋,再化点妆,顾家琪瞧起来就能有十二三岁,蒙混过关倒是不成大问题。

三月扶着小姐出内室,去见客人。

程氏为人说话爽直,与其母卞氏很像,偏受秦家堡人情世故影响,神容压抑,有些放不开。等她拐弯抹角送上结盟礼物,顾家琪手边的茶都换了三回。

顾家琪提议出去散散心,程氏神色见喜,道好,她去安排,下个月初一如何。顾家琪轻笑,吩咐三月跟秦嶂说声,她要出堡。

程氏震容,堡里就是大夫人也没能如这孩子般指使堡主亲随秦嶂如自家仆人。

未几,众人登上马车。三月频频向程氏打听秦堡主的喜好,她一心要帮小姐固宠;程氏有心交好,说得无不尽实。可怜顾家琪耳边两只麻雀,叽叽喳喳。

到山脚,马车停,后车门打开,五皇子一袭黑丝金蟒小袍,沉着脸,跳上车,坐到顾家琪身边。程氏见这煞星,脸色不由吓白,她的贴身丫环更是直接贴车壁,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三月好奇,但得五皇子冷冷一扫,也心里发怵,不敢说话。

“慢。”排骨小孩念道,手里还抓着半个西红柿,嘴边沾满汁液,他三口并两口吞掉柿子,再把脸凑近,顾家琪看他,他眼闪笑意,他知道她不会在人前违他的意。

顾家琪拿出手绢,胡乱擦两把,排骨小孩又伸手,顾家琪直接把手绢扔过去。

“小姐,小姐,”三月偷偷地叫,“他是谁呀?”

顾家琪笑道:“一个朋友,你们说你们的。”

程氏哪里还敢再说话,三月眼珠左右动,掩不住好奇心。排骨小孩一直注意着身边的姑娘,敏感地察觉到她不适,道:“难受了?我还是抱着你吧。”

顾家琪笑着掩饰,低声道:“一会儿就到了。”

圩八回 小窗风雨磨人肠 清平乐事(下)

排骨小孩直接把她抱坐在腿脚间减震动,程氏、三月及另外几个丫环都睁大了眼睛。

顾家琪直看他,示意他放开。

排骨小孩冷看扫对面,阴侧侧地低语:“谁乱看,我挖谁眼睛。”程氏立即拿手绢遮眼,还拽三月让她照做。

“好了,她们不敢乱说的。谁多嘴,我剥她的皮!”

众人惊得发抖,个个低头,一声不敢吭。

顾家琪叹,靠着他,微微打盹。众人来到秦家堡下街市,程氏三月一拨,顾家琪这边一拨,商市热闹,两拨人常被冲散。排骨小孩抱怨道:“为什么叫她们?”

“逛街么,人越多越热闹。”

顾家琪恢复了精神头,举着芝麻味冰糖葫芦串,边嚼边东张西望。排骨小孩却是兴致缺缺,看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偶尔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糖葫芦串舔一口。

吃完这样,排骨小孩又买了份五香小煎鱼,边吃,边护着人走路,时不时把咬了一小截的鱼干连着手指头喂入女孩湿漉漉暖乎乎的嘴里,明目张胆地调情。

顾家琪很头痛,抚额道:“我说,少年,等你十七八岁再玩这套。”

“这个又不伤身。”

“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几岁!这样做是不对的。”

“谁乱瞄我挖谁眼珠。谁多嘴我剥谁的皮。”

这就是代沟。

顾家琪郁闷得想吐血,拽着人,直接拖向此行目的地。

珍宝阁前,他们与二皇子派众人很凑巧地偶遇。

“真巧,五弟也来逛集市?”二皇子热络地打招呼,他的皇弟平平淡淡,就好像没听到似的。二皇子不以为意,共邀堡里话题人物落难女同行。

众人一起拥向珍宝阁,因人多门窄,夏侯雍不小心踩了顾家琪一脚,连连作揖致歉:“抱歉抱歉,这位姑娘,雍某带你到前面医馆请大夫瞧瞧伤处。”

“离她远点。”五皇子推开他,环护住姑娘,半搀着人先走进珍宝阁,低低问,“有没有伤到?”

顾家琪同低语回道:“没踩到,就碰了下裙角边。”

“他们好像在怀疑什么,”排骨小孩不快地说道,“他以为他是谁,真碰到你,我宰了他。”

顾家琪轻笑,道:“动不动就剥皮挖眼珠的,还真当自己是东厂公公呢。”

排骨小孩不吭了,他已经明白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夸他武艺高强。

身后,二皇子爽朗的笑声传来:“呵呵,五弟,看来你的眼睛都好了,真是恭喜了。”

但是下一秒,五皇子撞到珍宝阁多宝柜的呆滞样,就粉碎了他的猜测。

顾家琪扯着袖子引路,排骨小孩摸索着坐下来,二皇子、夏侯雍等人紧跟其后,珍宝阁掌柜忙取玉盘介绍珍物。顾家琪一样样地拿起又放下,看得兴致勃勃。二皇子等人却心不在焉,夏侯雍注意店门口,还分神注意五皇子带着的那个落难孤女。

卡留安笑道:“这位姑娘,若有钟意,可直言告知,权作为雍少的失礼赔礼了。”

五皇子呛声,道:“随意搭讪良家女子,你也算读书人,半分斯文也无,果然是失德的人才做得出的丑事。”

卡留安神情速变,终究忍下这口气,佯装赏玉,当没听说到这话。

“跟这种人同处一室都晦气,我们走,这些都要了。”五皇子示意掌柜装匣,边掏银票。

这时,李香凝挽着秦广陵踏入店内。

李香凝娇声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紫檀福牌?要千年的。”

“哟,真不巧,刚才这位爷买走了。”掌柜地笑回道,“要不再看看别的,咱店里还有两块五百年的。”

秦广陵应话道:“拿来看看。”

“哟,原来是大小姐,”掌柜把宝匣交给副手打理,走到前头,“您是自用还是送人?”

秦广陵笑回道:“给三弟挑份满月礼,你有事先忙着。”

掌柜回礼,不矫情,不狗腿,回到原位继续包装算账。二皇子瞅准了时机,站起来道:“青青,你也来买贺礼,不如一起到楼上看看?”

秦广陵收起笑,举步就要走人。李香凝强挽住她:“青青,好青青,你就给二殿下一个机会啦。”

“这事不要再说了。”秦广陵低喝。

“是不是秦堡主不许?”李香凝打探道,“诶,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二殿下有情有义,对青青又是真心不变,顾家人当势时,为青青讨公道都不惜得罪顾家。如今又不离不弃天涯海角追随,我不明白,你为何不答允,先时你不说不嫁没感情的人吗?”

秦广陵微垂头,道:“是青青辜负殿下真情。”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你倒是给句实话啊。”李香凝急得上火,追问道。

秦广陵深吸一口气,正视二皇子,道:“青青发过誓,此生此世青青都不会嫁予皇族子弟。前誓尤在,青青不敢违誓,青青只能拜谢殿下厚爱,还请殿下另择佳偶,莫要蹉跎了良机。”

“呵呵,青青严重了。”二皇子有些失意,仍摆出笑脸,“今天我们同是选礼,不谈其他。青青,请。”

李香凝拉住人,鼓动道:“哎哟,情人做不成,总还是朋友的嘛,让殿下参详送礼,又不过分。”

秦广陵勉勉强强地答应,掌柜正和五皇子这对点数宝匣内物,李香凝眼尖,道:“原来还未算钱,掌柜的,我们出两倍价,那福牌我们要了。”

掌柜笑推,珍宝阁做生意,讲的是信,不要把暴发户行事用在这儿。

李香凝娇喝道:“青青,你看,这什么人嘛,都不给你面子。”

秦广陵笑道:“我们这儿是这样的,强买强卖要受人唾弃。香凝,我知道你想我开心,不过,不需要。”

“话不是这么说的,青青你不讲究,其他人要讲究。”李香凝给她讲道理说规矩,“你是主,她是妾,她送的礼越过你,她保准受人骂,青青,你也知道你家那些女人的嘴脸啦,到时候,妻妾嫡庶尊贵卑贱一顶大帽子扣下,她都要落得里外不是人。你把那福牌拿过来,还是救她一命呢。再说,咱们又不是强抢,多补她银子,换选份礼,能差什么事。青青,你说呢?”

“这,理是这个理,不过,我怎么好意思开口。”秦广陵讪笑,“要么,我们再找找。”

“这是在救命呢,青青你脸皮薄,不好说;那就由我来做这好人了。”

李香凝以为这事儿是稳当当的办得成,却撞到五皇子前头,他冷言道:“你们这对夫妻还真是天造地设的难得,都这么不要脸。”

卡留安护住娇妻,冷脸道:“五殿下,凝儿也是为这位姑娘好,殿下可以无视规矩,视礼教为粪土,这位姑娘却是秦堡主的内眷,万事都要以礼为先。殿下还是远着点,别逼得人家姑娘只有跳河明节义。”

“这是干什么,多大点的事,吵成这样,不像话。”二皇子出来打圆场,“留安,你也少说两句;五弟,你给二哥一个面子,回头你要什么,二哥都给你送去。”

“让给你,我送什么?”五皇子回道。

众人愣住,五皇子继续道:“我眼睛不好使,特请人帮我选礼。关你们毛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卞大人,我想该跳河自尽明志的人,该是尊夫人吧?我知道你们二位脸皮厚,河浅淹不死,记得多绑两块石头。”

“你、”卡留安、李香凝同时气得脸色铁青。

“哎呀,原来你们都在这儿。”程氏和三月忽然来到众人中,三月奉上宝盒,甜笑道:“大小姐,我家小姐多买了一份礼,这块千年的紫檀福牌,想转让给大小姐。”

秦广陵微笑,接下这份圆场的礼盒,拉上李香凝,众人散场。

三月见闹事停,不由地拍拍胸脯,道好险,握着程氏的手,连连道谢。

程氏道不过身外物,能化解干戈就好了。

原来两人在珍宝阁外,听到三方争执焦点,程氏遂取下自己贴身福牌,装匣化解危机。

五皇子却不满意这个结果,他怒目瞪道:“哪个要你们多事?”

三月护着程氏,可还是被吓倒,说不出话。顾家琪笑道:“走啦,还有东西没买呢。”

“你们两个坏事的,不准跟。”五皇子冷哼,捧着宝匣,护着姑娘出门。

到外头,卸下皇子面具,排骨小孩冷弃道:“你那个丫环谁养的。胳膊肘竟向着外人。”

顾家琪笑,道:“那是你不懂这里头的乐趣。我倒没瞧出,你嘴挺利的。”

“京骂。”排骨小孩哪会费心思去记李卞二人,不过当日事出的时候,宫里宫外多议论,无意记下。想到一事,他问道:“我有变音丸,要吗?”

“不用。”

“不是要避夏侯雍?”

顾家琪轻笑,目视二皇子等人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道:“就是要他怀疑。”

“要帮忙吗?”

“不急。这回,一定要慢慢玩。”顾家琪话里有深意,不欲多言,“去听戏?”

排骨小孩难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顾家琪见状大乐,对于听觉超级发达的人来说,敲锣打鼓的戏曲是不折不扣地折磨。

两人兴尽而归,当夜,秦堡主进了十夫人的绣阁,程氏如何惊喜那自是不必细说。

人人都说,这是那孤女小妾狐媚子妖术的功劳。

顾家琪听着枕边人的八卦实况转播,实在无力反驳,能让人家秦大堡主给她面子,这是多么光荣有脸。

圩九回 无端更借樵风送 狼就是狼(上)

话说顾家琪百般算计,棋差一着,沦为通缉要犯,她欲借秦家堡势力东山再起,然而,秦家堡的大门还未迈进,就背上道德骂名,复仇之路,艰难重重。

程氏复宠,且是七夫人生子后首个服侍堡主的人,意义绝对不同。堡内纷传,十夫人要压七夫人威风了。这话怎么怎么都是在挑唆老七收拾小十。

七夫人宽容大度,说姐妹都是侍候魁爷的,没什么压不压威风的,大家和和气气地,多给魁爷生几个胖小子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多对味儿,七夫人一语就把风波给挡回去,让九、十、十一尽情折腾,她正好平静地守儿子养身子。

程氏虽没七夫人灵巧,但胜在继承了父亲财老虎识人的投资眼光。她可是瞧明白了,那落难小孤女不简单。虽说他日同为妾室难免争斗,但少说也得五年后,现下,结好准不错,还可借些便利网住魁爷的心,早日生个孩子,就无忧了。

其他人晚一步,她们压根儿也没想到笼络小孤女可以博堡主欢心。此时那好生养名头在外的小十抢先,心中自暗恨,想约束那孤女不要随便外出吧,可人家现在是客,哪有主人家去教训客人的道理;若真谁找上门去敲打,就是在认同其秦家小妾的身份,那问题就复杂了。

此时,程氏一人得宠,其他妾室占不到边儿,暗暗咬牙切齿,伸长脖子看老祖宗那头,啥时候批准堡主纳孤女小妾咩?她们已经想好百种办法给她下入门威了。

秦老夫人那儿却是一直没动静,对那个小孤女,秦堡主后来也没什么特别表示,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众人摸不着头脑,只得按兵不动。

为此,秦家堡内堡进入一种奇怪的胶着状态。

月余,三少爷摆满月酒。

顾家琪送了幅五福佑子素锦肚兜到七夫人那儿道贺;跟七夫人房里的人说,小女命薄福浅,仅以此谢恩,日后当图报。

明意为:知道夫人不待见我,我就不到您前头让你生气了。

实则,偶尔也需要俯低作小示无辜无害,方能活长久。

不久,三月送礼回来,满脸喜气,道:“小姐,七夫人不怪咱们了,还夸你手艺好,特别请你去喝小少爷的满月酒呢。”

顾家琪嘴角不由抽了抽,问道:“你没把我的话带到?”

“说了,可七夫人说小姐过谦,她也没施什么大恩,是小姐命大福气大,让堡主老爷救了。”三月叽叽喳喳,欢欢喜喜,“还说都是她身子不好,没能及时跟堡里的人说清楚,让小姐背了骂名。明儿个满月宴上,她定帮小姐说情。”

顾家琪笑了,富含深意地,她轻问道:“七夫人身子骨大好了?”

三月用力点头,比手划脚,说七夫人皮肤又白又嫩,透着粉粉的红,比院子里的芍药花还好看。顾家琪思吟,小声道:“看来雪貂血还真是有功效。”

“要三月说,是那雪莲补人。”三月看了眼小姐,心有愧疚,都怪她把所有雪莲都送了人,如今小姐大病初愈,正要灵药补身,却遭人轻视,孤苦伶仃已是世间大苦,还要被人戳脊梁骨地骂,这人如何养得好,想着想着,这丫环的眼泪便滚落,“小姐本该比七夫人更好看的。”

顾家琪轻叹一声,送上手绢,宽慰道:“这如何怪得你,你也是为救我性命。这条贱命尚能芶活已是菩萨保佑,其他的,我也不求了。”

“苦命的小姐啊。。。”

顾家琪轻轻地吸鼻水,神色哀苦,却又坚强地说道:“三月,我们说好不哭的。还有,不可再说什么雪莲雪貂养人补身。”

“为什么,小姐,那是真的事呀。”

顾家琪眉皱紧,为难状,小又小声,道:“怕给说成我要跟夫人争宠。”

三月大悟,可不是,这话要传出去,没讨得药材不说,还要再被人埋汰。她道:“小姐放心,三月定不让她们找到话头嚼舌根。”

看看小姐腊黄的脸色,对比先前的红润,小三月是悲从中来,抱着辛苦做人的小姐又是大哭特哭。怎么宽解也不肯停,顾家琪这回笑不出了。

次日,赴宴途中,顾家琪再三嘱咐丫环,不管她们席上说什么,都由得她们,不要惹恩人不快。三月肿着眼睛,嗯嗯答应。

三少爷的满月宴,堡内摆六十六桌,堡外还有九百里流水席。这样的排场,既显秦家堡的实力;也证实七夫人格外受宠。

除却长辈亲眷,能拿到秦家堡邀请函的来贺者无一不是各方权贵,朝庭官吏、地方富豪、王孙贵胄满满在座,热闹无比。

顾家琪能占一席之位,真正是七夫人给了大脸面。

她既沾七夫人之光,就少不得要听听什么叫施恩当图报,衔草结环涌泉相偿恩,还有什么东郭南郭农夫毒蛇之类的反面故事;也有人以与此无德之人同桌为耻,反正这一桌子特别挑出来的人,个个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出来的话真正气煞人。

三月眼里泪珠滚来滚去,她平素在外听听没什么,但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白眼?真正心酸死了。三月正忧恨,手心里多了小姐软软的手,那么用力地握着,好像在安慰她,让她坚强,她没伤心等等,种种情意,让三月的心酸上加酸,苦上加苦。

苦命又懂事的小姐啊,三月定不丢你人。

丫环忍下气愤,抹干眼角,专心给小姐布菜。

客人到齐后,七夫人抱着三少爷出来见客,主桌上的长辈和十来位重要客人说了些恭喜的话,秦东莱敬酒三巡,再请席中最有德望的玄天大师给小儿赐名。

玄天大师推脱一番,看过小儿生辰八字,道命格佳,当定为葆。

众人纷纷说好,七夫人满足而笑。大夫人长年吃斋礼佛,是玄天大师门下的记名弟子,她道这孩儿不幸早产,身子骨弱,怕养不好,请师傅亲点长明灯赐福。她准备了六万两香油钱。

玄天大师笑而不接,众人以为他不愿,大师身边的小沙弥代回道:“宝少爷已点过长明灯。”

大夫人惊疑,道:“弟子记得堡中无人做这法事,莫非师弟记错了?”

“不会错的,月前本寺得十八万两香油,受托为宝少爷点九十九盏长明灯,此人虔诚,每日还送三篇手抄长生密经咒,福祝宝少爷长命久久。师父还以为是夫人所献,如此看来,是另有其人。”

“慎言。”玄天大师道,小沙弥道声佛号,闷口不言。

圩九回 无端更借樵风送 狼就是狼(下)

秦家大夫人遭遇意想不到的难堪,好在风浪也是见过,她淡笑,道看来是其他妹妹更有心,十八万的巨款,真正阔气。

七夫人受宠若惊,问诸位姐妹,何人如此大礼?待葆儿年长,她定要儿子磕头拜谢。

无人答。

在秦家堡主人的目光扫过时,三月激动地伸长脖子,应道:“堡主,是我家小姐。”

顾家琪拦之不及,拧眉瞪了她一眼。三月委委屈屈地退后两步,嘴里咕咕囔囔,她就想不通,为何做好事不能扬名。现在正好给小姐正名,错过机会,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背那难听的骂名。

“丫环不知礼数,请诸位见谅。”顾家琪起身,半福身行了个礼,轻轻柔柔地请罪。

秦东莱一笑揭过此事,秦家几位叔公叔婆可见不得人糊弄,给侄孙儿点长明灯是好事,何必藏着掖着不说话。他们要嫂子问出个究竟,秦家老夫人笑道,都是礼数,儿子心里有数就成。

秦氏长辈桌旁是侄一辈儿的女眷,一人先道:“婶娘,这事儿不说清楚,大嫂子以后还怎么管这内院?十八万银可不是小数目。”

“三嫂有道理,这钱的来路不问清楚,日后要传出个七姨娘的不是来,那可长嘴都说不清喽。”

“我可听说,那可怜小姐无父无母无家,日用紧巴巴地,就送了件绣样儿。”

“那这儿哪来的,总不能是家里遭贼吧?啊,这可了不得。”

“二姐这话可错了,咱堡里的美娇娘貌比嫦娥,有的是人送钱上门。哪用得着偷。”

“用这样不干不净的钱点的长明灯,”此人啧啧厌弃,“也不知小孩儿能不能长命哦。”

“我道不知廉耻,却原来也是知羞的。用秦家的钱做善事,莫怪遮遮掩掩不敢见人。”

顾家琪垂头,额紧贴桌面,努力吃东西。

三月在后头听得面红耳赤,眼泪汪汪,她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喝道:“那些银两是我家小姐典当了所有衣饰才换来的,哪里不干净,哪里要偷你家的臭钱。”

众女大惊,面容古怪得紧。

顾家琪猛然抬头,拼命摆手,想告诉丫环会错意了,人家是在借她的事骂七夫人,但因为自己好心办坏事,才连累自己的恩人,顿时,满脸羞愧,挡在丫环前,低头赔罪道:“小、小女子不知个中规矩,坏了礼数,与旁人无干系,自请罚酒三杯,望秦爷、七夫人海涵。”

她急急地拿起酒盏,喝得急,呛得直咳嗽。

秦东莱摆手,道:“秦家没这些个规矩,人礼送得甚合我意,何罪之有,这酒烈,你可喝不起,秦嶂,去换了。”

秦家主事发话,女眷们静了静,其他桌隔得远,不知其中矛盾,尤自喝酒吃菜热闹非凡。

顾家琪给烈酒烧伤喉咙,难受地不停咳嗽。三月忙递清水,小声埋怨,她是不该开口,可与小姐何干,小姐又没错,哪里需要赔酒道歉。顾家琪苦笑,解释不得。

本桌的刻薄女客可找到由头,讥诮骂道:“哟,你家小姐金贵,何苦赖在秦家,自讨霉趣?”

马上有人接话:“都说了用心险恶。”

“瞧瞧,一出手就十八万,阔气得很呢。”

“舍得小钱,才套得到大钱。忘恩负义之人,怎会做赔本生意。”

“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这对妖蛾子招摇撞骗。”

“我们骗你们什么,又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要你们这般当众毒骂?”三月气得哭出来,边哭边叫道,“七夫人是救我家小姐一命,可我家小姐也还了。要不是我家小姐,三少爷能活下来么,七夫人的身体能这么快就好吗?当初说得好好的,拿雪貂雪莲换救我家小姐,你们根本说话不算数,只记得自己施恩,我家小姐的恩情呢?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怎么不说?到底谁忘恩负义,到底谁无耻不要脸?”

顾家琪急得团团转,想捂丫环的嘴巴子又被气暴的三月躲开,她只好小声地劝阻:“三月,三月,别说了。”

“让她说!”秦老夫人大喝道。

顾家琪忙行礼求情,道:“我没教好丫环,老夫人宽恕则个。”

三月用力地抹脸拧了把鼻水,硬气地说道:“三月说完了。三月是不晓得什么体统规矩,让你们不痛快,可这不怪我家小姐,是三月的错,老夫人您罚我就是。”

“忠心护主的,老身不会分不清是非。”秦老夫人道,顾家琪按下三月,让她谢过秦老夫人宽勉之德。

秦老夫人拦手阻止她们行礼,道:“你们既是我秦家的恩人,有些话当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老夫人折煞小女,若无秦爷与七夫人救命施药,焉能有小女命在。”顾家琪低眉垂目,礼仪恭顺,“丫环那些个话,一时气话尔,还请诸位宽怀一二。不要放在心上。”

“是就是,非就是非,怎能这般不利索,”秦老夫人直脾气,转脸冲七夫人斥骂道,“你看看自己做的这事,谁的恩谁的情,你可分得清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秦家堡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媳妇行事不当,请老祖宗责罚。”七夫人要跪下对老夫人行礼,秦东莱拦下,道有什么话等客人走了再说。

秦家的叔公叔婆等长辈们不乐意了,是七夫人做人太凉薄无道义,要她当众给那姑娘赔个不是有何不可;这些日子委屈那姑娘受多少白眼听多少难听话,七夫人赔礼理所应当;秦家堡可不兴仗势欺人,恩怨不分。

“不不不,请不要责怪七夫人。夫人救我性命,当涌泉相报。小女只恐所作所为不足以偿还恩情,怎能受礼。昨日种种,小女都已忘了。”顾家琪忧心忡忡,不停地为恩人开解。

长辈们冲着七夫人那里摇头叹气,老夫人对顾家琪招手,道:“好闺女,是我秦家对不起你。”

顾家琪惊慌失措,直道愧不敢当。

老夫人哼声喝止,道:“瞧你言谈举止也是大家出身,这些个虚话就不必再说。老身问你,我儿日前说要收你入房,可是你自愿应允?你且放胆说,老身给你做主。”

顾家琪泪如泉涌,跪下道:“小女亲人皆亡,不想百年后作孤魂野鬼,小女厚颜,还望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双手扶起她,起身走到秦东莱处,笑对众人道:“诸位,老身有桩喜事要说。我儿东莱,与今日此时此刻,定此女为第十二房妾室。这杯水酒,权作喜酒,请诸位干了。”

六十回 凌波不过横塘路 小鬼凶猛(上)

却说宴席散去,秦东莱安置好客人,匆匆走向临东园,他心头老大不痛快,得找人说一说!

室内未点烛火,小姑娘斜倚花香阑干,任由冷月清辉照额,瞧着西北边儿的画檐掉眼泪,清清柔柔的样子,好不惹人心怜。饶是秦东莱知她根底见惯风月,也不禁暗赞一声妙。

待年岁再长,只怕这小妖连神仙也迷得。

秦东莱放重步子,轻咳一声。

小狐狸动作倒快,藏起手中的丝帛,掩去伤情,才转过身,镇定若斯,微微淡淡地福身行礼,又叫三月去砌茶。

秦东莱不动声色,正欲出言,却见顾家琪跪坐坑边,双手执鸡毛掸子,旁边还有些竹片、藤条之类的家法,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驯模样。

瞧她这般做派,秦东莱气笑不能,道:“你还知道错?”

顾家琪见他笑,知这事儿便说过去了。她嬉笑道:“我是不该推波助澜,可你家七夫人自己送上门来,如此良机,实在心痒难耐,“挪过去,按下秦东莱,给他捶肩递茶讨好,“还望秦爷见谅则个诶。”

“我和你很熟么?”秦东莱板脸,斥喝道。

顾家琪皮厚不予理会,换右肩继续捶敲,道:“我也不知怎地,见着你就自然而然这般了。”她摇头晃脑苦思一番道,“诶,大爷,您就乐着吧,从前,只有我爹爹才能得本小姐亲手服侍哩。”

秦东莱弹开她的手,道:“我可不是你老子。”

顾家琪改爬到他背上,勾着他的脖子,娇滴滴地调戏,道:“是,如今该称夫君大人。”

秦东莱侧脸,点了下她的额头,笑骂道:“真个猢狲,也不怕给人收了。”

“嘻嘻,有您在,我就是孙猴儿转世不也得乖乖听您的。”顾家琪伸出手掌,白嫩嫩的手心直晃眼,“秦爷,奴家为您摆平烦心事,奖励哦?”

秦东莱笑打了记她的掌心,顾家琪皱眉大叫好痛,她要加倍奖励。

“还奖励?袁都督(皇帝宦官袁振,东厂头子)刚问我,哪里找来的宝贝。”秦东莱拿起茶,却是凉了。顾家琪下坑到外头拎回热水,给他沏上,还柔柔地吹了吹,如懂情识趣的小情儿般送到他嘴边。

秦东莱似笑非笑,也不接,等她回话。顾家琪噘嘴道:“我就是要那些害我爹爹的人,寝食难安。”她挑挑眉,“秦爷,莫非是后悔了?”

“袁振那儿,我自有法了。”秦东莱接过茶碗,以盖拂过浮叶,神情语态轻轻淡淡,“就不知你如何应对其他熟人。”

本来,顾家琪安安静静地住在内堡,也没大碍,然,满月宴一闹,大概全天下都知道秦堡主新得了个厉害小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有人将这孤女小妾与那通缉榜上的朝庭要犯联系起来,那就有好戏看了。

寻常人都拼命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就顾家这个不要命的,赶着抢着冲到前头昭告天下。

“我这是给爷您长脸儿啊。”顾家琪反觉得荣耀,洋洋得意状。秦东莱瞧这小样儿也是笑,顾家琪抢过茶碗,嘟着嘴板着人家的胳膊又摇又晃,嗲嗲地磨人,“爷,大爷,秦老爷,您就发个话儿吧,我冒了这般大的风险,这奖啥时候给着呢。”

秦东莱失笑,不依她,竟连口水都没得喝,这做派真正蹬鼻子上脸的最佳写照。

“莫怪远山提起女儿,就说淘气。”

“他已经死了。”

“那就不要胡闹,辜负你爹一片心血。”秦东莱板脸说教,顾家琪针锋相对道,“原来你这样古板,真是没劲,难怪秦广陵要离家出走了。”

“这性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秦东莱微微摇头,唤声贴身护卫的名。

秦嶂夹着保密袋,走进来。

他摊开一本名鉴记录册,比了个手势,道:“顾小姐,请出示您的私章,证明您的股东身份。”

顾家琪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保命的玩意扔在哪里。她给了个歉意的笑容,起身掏冬装旧衣,翻出几个半旧不新的荷包,东翻西找,终于拿出来。

秦嶂嘴角禁不住地抽,暗示意味甚重地提醒道:“顾小姐,您不是不知道它的价值。”

“没办法,戴着它,有碍身体发育。”顾家琪很坦白,雏鹰展翅的印章,雕得是有好看,但是,睡觉的时候太硌人。

秦嶂嘴抽得更厉害,顾家琪看他一眼,秦嶂很快就收好面部表情,郑重地接过鹰印,照图比查,对印痕,辩真假,确定后,秦嶂奉还印章,递上四海皇庄股东传承责任义务正副本,让她签字盖手印再加盖期缝印鉴。

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确认后,秦嶂取出两个药蛊,内有药虫蠕动,再割小姑娘指尖放血,喂药虫,佐以辅草,配成药丸。

他发出几声短促的暗哨,堡内护卫带入两个年轻少女,冷冰冰没有丁点感情流露,当面吞下药丸。

“这位就是你们的新主人。”秦嶂给双方介绍,示意顾家琪给自己的新卫定名。

“春花,秋月。”

两个新卫确认自己新身份,即站到新主人背后,执行从小灌输在她们脑海里的命令:守卫控股所有者的生命安全。她们服过药,因主仆之间血气相连,永远不必担心守印护卫反水。

秦嶂收好桌面上杂乱的东西,微语道:“堡主,可以了。”

秦东莱放下茶碗,起身,边扣外襟衣扭。示意他们留在这儿帮助新股东上位,他先行一步。秦嶂拍拍手,另有铁骑送进金库护甲,春花、秋月负责帮新主人打扮,秦嶂紧跟堡主离开。

半身镜里显出少女身上所穿的黄金铠甲,全套仿夏商时期上古风格,厚重又灵便,面具绘有奇怪的巫者卜卦图案,镶嵌红宝石,烛光映照,光影诡异而玄秘,充满神奇的意味。

排骨小孩无声无息地进内,已经到他平日睡觉的时间。顾家琪边欣赏身上的防弹金甲,边问道:“晚点有聚会,一起去玩儿?”

“好。”

春花、秋月两人同时停下扣搭金甲衣的动作,一板一眼,道:“顾小姐,没有凭证者,不可参加。”

“得了,哄孩子呢。”顾家琪轻松地否决,“他的身份绝对够的。别欺人小不懂事。”

春花秋月互视一眼,道:“请主人允许,属下请示秦护卫。”

顾家琪挥挥手,春花离去,秋月继续帮她整装铠甲。春花回来时,秦嶂亲随,手提金箱,内装同样一套的防弹甲。

待两孩子同时打扮妥当,春花、秋月引二人,过暗道,来到秦家堡的一处隐密石殿。

守门人再次对比印章真伪后,放四人入殿。厅内装饰简洁,铁环圆桌,桌两侧摆设铁椅,约有三十来个位置,如今稀稀拉拉地坐了十二个黄金甲人。

其他张椅,都是空的。

也就是说,四海皇庄的控股股东家族,到今天仅剩十三家。

固然如此,这里却不冷清,因为每位股东身后都有秦家堡培养的两名死士,负责处理紧急情况护送各自主人第一时间离开此地。

秦嶂请顾家后人出示代表其身份的凭据,春花、秋月捧起金印,高举向各位股东展示,然后,走到百鸟朝凤回音壁前,按位放入金印,机括打开,露出里面的金库钥匙,取出后,两人再走到一个八卦阵图前,按卦位走步,打开金库。

金光顿射,春花秋月比手势,请各家股东查看顾家所封金条。

众人最终认可了参会者的身份,春花秋月原物奉还。秦东莱看看在座各位,道:“那么,开始吧。”

其他人都同意。两小孩只有一份股权凭证,坐进这里,其他聚会者却没有疑义,想来秦东莱先行做过解释的。

秦嶂领着两个黑衣助手,分发新的银票票据样本,众人接过新票本,安安静静地审看。

回到正前方,秦嶂掀开铁桌后帷幕,夜明珠照耀下,石壁上有天干地支二十四字及四十个繁体数字,共计六十四位,此为真假银票防伪密码排列组合的基准。

这些字符凸显在石壁上,秦嶂按历年规律定防伪码,十三位股东每定一个符号,他就按下对应字符,排出十三级防伪码,分为各家所控区域所用。

众人签定保密协议款,新的银票就可以按新编码对外发行了。

接着,进入下一个重要环节,年收益重分配。

秦嶂拉开绳环,一份五丈方宽的布面地图刷地坠落铺展,这是四海皇庄的银号分布范围图,缰域比大魏国土更辽阔,包括海上丝绸之路上的中转岛屿,天竺、波斯、大食等地的异国银号,真正算得上是跨国银行。

“蓟西地六号银庄亏损三万一千两。”秦嶂开始读上年度银号盈亏报告,助手边在地图上插红旗做标记。

年度盈损报告之后,就是众股东投票,决定连续三年负利的银号是砍是留的重要环节。

“西缰三号银庄,连续七的亏损,达到关闭银号整顿的年限,请诸位当家裁夺。”

秦嶂示意众人选择不记名投票,顾家琪举手,秦嶂示意她说话,顾家琪笑道:“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此间事,现将本家权益全权委托秦爷代为打理。”

“这不符合规矩。”某一位黄金甲老当家,嗡嗡地说道,众人都赞同。

顾家琪还是笑,道:“小女子已入秦家门,天下皆知。妻以夫为纲,是为妇道。秦爷替小女子做决断,自然是合规矩的。”

能坐到这里的都是一方大鳄,要说他们不想把在座的对家吞掉,那是笑话。在这里,谁要是说错话,给人看透性情做事方略,那就等着被其他人连皮带骨瓜分吃干净吧。

顾家琪正是料及此,干脆把自己打包送给秦家。

她是宁可大张旗鼓地招惹秦家堡的女人,也绝不会在这里出头。

众人静默,还能说啥,小丫头杠杠精的,都不给人机会把她一口吃掉。

秦东莱深深地看了顾家小姑娘一眼,示意秦嶂拿过她前头的文具,股东大会继续。

之后,顾家琪就纯粹当看戏了,看那十二家股东如何瓜分地盘,如何分配护本银根股权,如何为自家谋夺权益。

当然她看得更多的是坐在最中间的秦家堡主人,看他为保全分属郦山侯府权益寸步不让,看他重分地盘时的冷酷利落,看他对待银票造假者防伪码泄密者账房者的淡漠无情,顾家琪越看越着迷。

一个纵贯南北的黑道总把头瓢子,这个保护伞选得真是太有眼光了。

顾家琪暗赞自己,并坚定要把人钓到手的决心。

+++++++++。

小南当着排骨君的面,肖想别的男银。

她把人忘得干干净净。

排骨君会怎么抗议?

请看下回分解。

六十回 凌波不过横塘路 小鬼凶猛(中)

四海皇庄一年一度重量级股东大会,在十三家股东点算金库里的金砖银锭后宣告结束。

春花、秋月护送两孩子先行回临东园。脱下黄金外甲,顾家琪挥退了两人。她跳进水池,舒舒服服地吐出那股子闷热气,随口问道:“诶,说说,记住几个?”

“有七个熟人,另外四个再碰到就认识。”

“厉害。”顾家琪赞一声,连吃过变音丸的真假音都分辨得出,带着他看热闹果然没错。她泼了两把水,见排骨还站在池边,静静地“看着”她,她招手叫道:“下来啊,你不热?”

扑通一声,他跳下水,哗啦啦地荡起漫天的水花雨。

顾家琪捋掉脸上溅到的水花,笑,反泼他,对方不动,她再泼水,道:“来打水仗,很好玩的。”

“你一直盯着秦空。”

顾家琪脸上维持着笑容,没说话。他又道:“你还吞口水,你想吃他。”

“我是在观察,找破绽。”

顾家琪干笑。

哗啦水花声响,排骨小孩已将她扑倒,一口咬在她的脖颈处,顾家琪开始还以为他是玩的,谁知道他是真咬,都咬到血筋了,正拿她的锁骨磨他的小虎牙。

顾家琪给疼的,咝咝抽气,下狠手打人,再一脚踹向他的肚子,把人踢开,赶紧爬出水面,照水银镜,血肉模糊的,都成肉靡了。

她边抹药,边暗骂:个混蛋,还真吃人肉。

“死小子,给我出来说清楚!”顾家琪背对着水池叫道,没听到动静,也没好气,自顾自地撕单衣做绷带绑好,再折条凳脚,拿在手上,带着狠色,走向水池,不好好敲打一顿,他不长记忆!

“臭小子,躲哪儿?我数三声,不出来,你死定了。”

顾家琪边挥棍子,边呼喝,猛然,她在微荡的水底看到暗淡的白影,吓得立即入水,把人给拖到池边,她急得啪啪打他的脸:“喂,臭小子,臭小子!”

她又听心音,又按小孩肚子,又急急地做人工呼吸,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家琪浑身冒冷汗,边卡秒数继续急救,边祈求:快点醒,快点醒个臭小子,吃老鼠蟑螂都活下来的硬命,阎罗王也不会收你的,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排骨小孩的眼皮动了动,忽地呛出声,咳出一些水气。顾家琪饱受惊吓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抱着他,庆幸不已。

“啊,个臭小子,死小子,不会水说啊,真是,想吓死人啊。“顾家琪语无伦次地怨责,用力地拍打小瘦背。

排骨小孩的下巴顶着她的肩头,有些嘶哑,问道:“为什么救我?我死了,你就解脱了。再没有人胁迫你,你也不用做不喜欢的事。”

顾家琪啪地重打他的后脑勺,道:“胡说八道什么啊,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死不死的,活着多好。”

“我不要你可怜。”他挣扎,顾家琪搂得更紧了点,低声道:“死了你就吃不到小鱼干、不能玩蹴鞠、也没有、”

“我死了,就没人帮你报仇了。”

“妈的,我要靠你这把柴骨?”顾家琪火大地一把推开人,斥骂道,“那你现在去死好了!”

排骨小孩飞快地从水里爬出来,像某种猛禽一个扑,把人困在地板上,四爪紧紧缠住她,脸眼都带笑,喜滋滋地说道:“那你定是喜欢我了。”

顾家琪本来还想着只要他道歉就下水再把人救回来,没想到这死小子根本就是会水的,故意装死吓她。顾家琪火了,一个巧劲,把人反压倒在地,怒指道:“好你个混子,连寻死觅活的烂招都用得出,你活腻味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排骨小孩嘻嘻地笑,亲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嘴,两只小爪还不停地乱摸,就像在吃他心爱的蛇肉干一样。

要说平常时分,小孩子摸来摸去那没事,顾家琪只当一条毛毛虫爬过;问题是小正太的舌头是在后宫那个大染缸修炼过正宗的打桔梗结功夫,问题更严重的是小萝莉身体里面装着寂寞阿姨空虚的灵魂,更要命的是她刚刚还在臆想某个极品。

因此,小排骨这一亲一舔一弄就摸出问题来了。

说得文艺点,叫棋逢对手,说得禽兽点,叫嗷地一声,狼血沸腾了。

顾家琪反客为主,长达十分钟的火辣辣的舌吻,狠狠地教了小家伙一顿,什么叫玩火者,必自焚。

排骨小孩满脸通红,眼睛水亮亮地,躺倒在洒满水的池边,气喘吁吁不说话。

顾家琪尽管也是呼吸困难全身绵软无力,但这时候绝不可认输,她低喝道:“臭小子,服气没有?”

他轻望她,眼睛怎么看怎么古怪。

顾家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头,她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头,春夜的风,凉凉地拂过,白纱。

朦胧的水烟,昏暗闷热暗潮的水池,两个光腚小孩,衣衫浸湿,半隐半透,一脸无邪地痴缠,玩着禁忌的游戏,发出暧昧的喘息声,旁观者,秦家堡堡主一枚。

而骑坐在上位,叫嚣挑衅的,正是顾家小白女。

顾家琪咬牙,恨恨地转过头。

排骨小孩看着她笑,微微挑眉,紧接着,欢快一变而惴惴不安,那一抹绿光,仿佛密林幽湖骤然掠过的春波,动人心魂。

“殿下,圣上有口谕,曹公公在昭明厅相候。”秦东莱平平常常地开口,就像没见到这荒唐胡闹的一幕。

顾家琪收起不必要的情绪,飞快地起身离开,回到房间慢慢打理纠结的长发。

不多久,打扮成小皇子正经模样的小排骨蹑手蹑脚地走进室内。

听着不成曲的小调,罚站的排骨小孩蓦然抬头,很奇怪地问道:“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喜欢你的聪明,”顾家琪放下梳子,捏了把他的小脸,笑眯眯道,“快快长大吧,小子。”

排骨小孩露出欢喜的神色,顾家琪拿起玉梳,继续梳理。

房间里静悄悄的,暗香浮动,他轻轻嗅了嗅,道:“真香,比兰妃的好闻。”顿了顿,他像自言自语般地问道,“不知道博远侯女儿洗完澡,是不是也这样香?”

顾家琪没搭腔,排骨小孩怒得拽她的头发,顾家琪直接把梳子扔到他头上,刚想发火,咝一声,左肩那伤抽疼的,她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找药。

排骨小孩抢先拿到药瓶,拂开她的头发,拨开衣领,轻轻地割断丝带,那咬伤给水泡得发白没血色,渗出一点点的血丝,映衬这伤更加狰狞、凄惨。

“快点。”见他不动,顾家琪不耐烦地叫道。

排骨小孩眨眨眼,边倒药,边呼气,伤口收缩,他也抽痛,好像感同身受似的。包好伤口,他很利索地拉开衣服,把皮包骨的小肩膀凑到她嘴边:“你咬回去。”

顾家琪唾之,讥讽道:“你确定,你不是想吃我的肉?”

“我不吃人肉。”排骨小孩很委屈,为毛景帝咬宫妃,那些女人欢愉得像上天堂?

顾家琪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是那个杯具的后宫早教惹的祸!

“我喜欢你。我才咬你。”排骨小孩执拗地逼近,露着那截叫人挑不起半点食欲的小光肩,要她回咬,她若不咬,就是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那个人所做的一切,我都讨厌。”顾家琪冷冷地回道,排骨小孩深深地思考了一会儿,拉回衣领,道:“以后我都不做了,你不要生气。”

顾家琪给出赞赏的笑容,拖着半干的头发,准备爬上床睡觉;头皮又是一紧,排骨小孩绷着脸,马靴底踩着她的发尾。顾家琪强制压下去的怒火,腾地拨高三丈。

臭小子,欠调教!

她冲过去,大概知道这回真把人惹毛了,排骨小孩马上喊道:“兰妃要我和博远侯的女儿定亲,你为什么不难过?”

“喝,你想娶谁,是你的事!自己没本事,还要我来难过?这是什么道理?你就学到这些娘们的玩意?丫你个呸呸的,连一个兰妃都摆不平,就你这样还想跟那只老狐狸斗,趁早给我滚远些!”

顾家琪用力抽回自己的头发,对着他的鼻尖,冷冷地喷气,阴阴地低喝:“再拿这种事烦我,我拆你骨头,听清楚了吗?”

排骨小孩沉默。

顾家琪躺回床上,这夜实在太长,她很快便睡沉。

翌日黎明,顾家琪按生物钟点,打着哈欠睁眼。排骨小孩站在床边,似一夜未睡。顾家琪瞧也没瞧他,自顾自地梳洗打扮,再到上花厅用早餐。

三月手脚轻快地放下餐盘,牛奶、煎蛋、腊肠肉片,白切面点,水果柿子沙拉,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也算得上是西式的早点。

顾家琪笑问:“三月,这是学新手艺了?”

三月边布置牙筷,边道:“是五殿下赶早下山买的,小姐,快尝尝,别凉了。”

顾家琪似笑非笑地瞟那边一眼,道:“还是来笼三鲜蒸饺吧,加杯豆浆。”

三月同情地看了眼不说话的小皇子,听话地给小姐换了早餐。

六十回 凌波不过横塘路 小鬼凶猛(下)

隔日,顾家琪伸着懒腰,刚坐起,身边有人递来晨缕,顾家琪看过去,排骨小孩也不说话,就是双手捧着衣服,静静地。

顾家琪接过衣服披好,他又动作轻巧地递上水杯,清水不凉不热,正正好。顾家琪灌水漱口,排骨小孩又不声不响地捧着干净的漱水罐接污水,比三月还熟悉她的起床三步曲。

顾家琪轻笑了下,等着看他给她选什么衣饰。

排骨小孩摸索着给她套三重衣,扣腰带、梳头、描眉,花了近一个时辰,等顾家琪坐上餐桌,他赶早买的豆浆早凉了。

“我再去买。”

三月诶一声,排骨小孩已经一溜烟冲出去了,三月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小姐,他真地是皇子吗?”她疑惑地说道,“大家都说他很坏,动不动就杀人,还做成皮偶到处吓人。”

顾家琪笑,道:“那你说皇子该怎么样的?”

三月手指绕着发辫尾,想了想,道:“小姐教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嗯,定是别人说错了。小姐,你上哪儿?”

“去厨房。”

“可、可五殿下——”

顾家琪自顾自走出去,沿途碰到丫环仆人个个捂嘴乐。三月扶着小姐的手,阻止道:“小姐,要不三月重新给你梳头?”

五皇子赔罪的心意是很好的,但他目不能视物,把小姐都打扮成四不像了。三月也是忍了很久,才没有笑场的。

“先吃饱再说。”顾家琪执意绕院落一圈,让堡里所有人都来看她身上的热闹。

三月默默地抹冷汗,无比同情五皇子,赔罪之路,漫漫无期矣。

半个时辰后,排骨小孩提着食篮,喘着气赶回临东园。

三月不无怜悯地告以残酷的真相:小姐吃过了。

第三日,排骨小孩没有坚持给顾家琪梳洗打扮,他只送上热腾腾的早点。

顾家琪不是嫌豆浆不够味,就是嫌饺子太油太腥,挑剔地浅浅一尝,就改吃三月准备的早餐。

第四天,第五天,悲剧持续重演,三月都禁不住要给可怜的小皇子掬把泪了。

第十天早上,顾家琪照样嫌弃头份早点,三月目送小皇子离去,回身问道:“小姐,今天吃莲子红豆粥,还是白菜猪肉粥?”

“等等。”

三月惊了下,马上为持之以恒的小皇子感到高兴,小姐终于要消气了。半个时辰过去,平常这时候,小皇子该回来了。

“小姐,要不三月先去盛半碗粥给小姐垫垫,这一来一回有五里路呢。”三月拐着弯给人说好话,五皇子一定不是退缩了,而是路远耽搁了。

顾家琪笑,摆手,让丫环准备早餐。

三月跺跺脚,那小皇子真是不争气。刚走到园子外,惊见五皇子身影,她忙跑回来:“小姐,小姐,他来了。”

“粥呢?”

“小姐,”三月拉长声音求情,“只差了这么一点点时间嘛,您就给他这个机会嘛。”

顾家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三月无语从了。她无限惋惜地看小皇子一眼,就差那么一点点功夫,功败垂成呐。排骨小孩轻轻地放下食篮,微耷着头,也不说话,陪她吃完早点,方自离去。

隔天,顾家琪起后,三月用帕子蒙住她的眼睛,把她推进小花厅,再解开。

厅里架起大锅炉,五层的蒸屉噗噗地冒热汽。排骨小孩满身是面粉,正在旁的面桌上捏饺子。三月瞧小姐惊神的样子,捂嘴轻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并合上门。

排骨小孩起了屉蒸饺,送到桌前,倒醋酱香油调好作料,再取牙筷放到她面前。

顾家琪夹饺细尝,等她吃完三个,排骨小孩周身紧张等待的神情放松,等她吃完一笼,他问道:“还要吗?”

“饱了。”

“我明天学梳头。”

顾家琪噗哧一笑,道:“你傻啊。”

“一定要做到你不生气,”排骨小孩认真地说道,“五福楼的师傅不肯进堡,我怕用强,他终有一天要害你,用了这慢法子。昨天我多看了一遍,才晚的。”

顾家琪笑道:“好啦,我不生气了,你快吃些饺子吧,我都听到你肚子在打鼓了。”

在他吃东西的时候,顾家琪拿来药,给他烫伤的地方抹药,边念道:“以后不要这样了,明知道自己眼睛不好使,硬要做,弄出一手伤,这是傻瓜。”说着,又撩开他的袍襟,挽起裤脚给那摔破皮的膝盖涂药。

“只有第一天,不熟路,才摔跟头。”

“还有哪儿?”

排骨小孩伸出手臂,安静地“看”的侧颜,忘了吃东西。

顾家琪抬起头,笑问道:“怎么了?”

“我会治好眼睛。我想看你。”

顾家琪大笑,用力擦了下他的脑袋,真是不容易,这任性的家伙,终于有想要坚持的东西了。

早餐后,排骨小孩回园子学习。晌午,两人相约游山脚田野,挖泥螺。

约莫下午三点两人回山上,洗澡换衣后,顾家琪在屋里做她的瑜伽。三月匆匆跑进来,大呼小叫:“小姐,小姐,不好了,五殿下跟人吵起来了。”

具体情况是海陵王派来接继世子的人马到了,在曹秉士曹公公与海陵王府交接时,五皇子一改往日漠然的性子,激烈反抗景帝这边抛弃他的安排,更确切一点是反对兰妃给他定下的亲事。

三月对五皇子的同情,那是比天高,比海深。

她当然知道五皇子反抗指婚背后的根由,五皇子喜欢自家小姐,可惜小姐已经是秦堡主的妾室了,两人注定没有结果。

这活生生的捧打鸳鸯,真是比戏台子上唱的还要悲惨。

顾家琪很佩服小丫头的喜感情怀,她慢慢地扳弯腿,继续。

“小姐,你不去看看吗?”

顾家琪缓缓回道:“有什么用?”

三月神情更见悲戚,是啊,郎有情,妹有意,却因身份高低贵贱永隔两端,都怪这该死的命运。三月不再打扰坚强的小姐,退到园里,就让小姐独自悲伤一会儿吧。

锻炼结束,顾家琪照常补眠休息,等她醒来,已是黄昏。

橘色暗黄的光线,在阴暗的室内映照温暖又神秘的古老韵味。排骨小孩打扮得整整齐齐,静静地坐在老位置,两眼失神地看着她的方向,小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倒是那头不纯的短发,在夕照辉映下,透出深粟色的丝绸光泽,漂亮得让人想要伸手拨弄。

顾家琪取了床头的水杯,灌了两口,冲掉嘴里的异味,忽地醒过神,转头看向他的头发,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断发明志。再也不认那个假爹。包括他指的婚事。海陵王府的长史令(类如王府总管)很喜欢。”

顾家琪噗地喷出一口水,看向他,微微摇头,放下水杯,起床换衣裳,随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和你说完话。”

顾家琪停下动作,看他一眼,又继续整理腰带。他又问道:“你会给我写信吗?”

“看情况。”顾家琪走到梳妆台边,东翻西找。排骨小孩很生气,吼道:“我都要走了,你就没有别的话吗?”

顾家琪找不到东西,猛地想起丢在什么地方。她回到床上,在枕头柜底下摸出鹰印,擦掉灰尘,她招手道:“来,戴上这个。”

“不要!”排骨小孩不仅打掉它,还用脚踩,他不是来跟她讨东西的。

顾家琪笑,俯腰把白金链条捡起来,不失温柔地把它戴到男生脖子处,再把鹰坠塞进他的领内,道:“这样东西,是我爹用命换来的。它是我最珍爱的宝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戴着它,就像我跟你身边一样,你就不孤单了哦。”

“骗人,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乱扔?”

感伤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顾家琪难得挤出一点温情偏人家不领情,真是超级不可爱的小孩。她没好气道:“就是怕自己弄丢,才托你保管。不要,还我。”

“那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了?”排骨小孩乐滋滋的,把鹰坠拿出来宝贝地摸了又摸,“琪琪?以后只有我能这么叫你,你在信里也要这么写。琪琪、琪琪。”

“停!”顾家琪瞪他,正色道,“缺钱就用它提,不要管其他。你很清楚,你活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排骨小孩敛起童真,收好凭章,严肃点头,道:“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就对了。”顾家琪又叫来两个守印护卫,让她们暗中保护五皇子。

顾家琪又收拾几箱杂物,装满玩具吃食衣裳被子,全部塞给他。

排骨小孩被压在箱子杂物底,他满脸嫌恶,不快地念道:“你故意的。”

“送别就是这样子的呀。”顾家琪决不承认,她确实是在捉弄这没人情味儿的孩子。

“不准忘记写信。”排骨小孩顶着小山一样高的行囊,走得摇摇晃晃,看上去随时像要栽倒的样子。

顾家琪嘻嘻哈哈:“我还是送送你吧,头回出远门呢。”

“不用。”

“喂,我好心好意诶,这么不给面子?”

“叭——嘎,你忘记穿鞋了。”

顾家琪好像看到火烧云下一群黑乎乎的乌鸦飞过,呱呱地叫:傻蛋、傻蛋。

圆一回 知是旧人斗草来 曾经沧海(一)

前回说七夫人生子有功,秦家堡大举宴客,风头一时无二,但她不喜自己带回堡的孤女襄助敌人,欲借满月席敲打,未料,风云突变,反而成全顾家琪,在天下豪客前定下名分。

这其中故然有顾家琪的谋算在里头,更多的是秦家堡众人迫切地需要借机打压七夫人风头。

七夫人也是懂的,故而更加气愤。

她温柔貌美,备受宠爱,旁人多嫉,仗着秦堡主在后头支持,她也未将那些个跳梁小丑放在眼底,心里暗暗记下那些在爱子满月宴上闹事的人的嘴脸,留待日后慢慢收拾。

谁知道,长辈祖宗不分青红皂白,将错处全归于她一身,不仅大扫脸面,且,此事难了。

更可恨的是,她不知道该对谁发火。

宴上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还没等她想出解决之道,闹剧已经结束。

她回屋后,脸上显出怒色,身边丫环纷纷劝解,劝道新上来的姑娘瞧来是个识大体懂礼数的,又有恩情在里头,把她拉过来好好调教一番也是助力。

七夫人闻言大怒,平素她即使生气,也是柔弱无依的,但今儿个真地气狠了,声音尖得刺耳:“你们瞎眼的么,是狼是羊分不清,还要等到她将你们夫人剥皮拆骨天下肚不成?!”

贴心丫环送上最体已的话:“夫人消火,这儿是秦家堡内宅,那人是羊是狼,还不是任由您捏扁搓圆。”

七夫人听了高兴,斥骂其他丫环:“你们这些个不争气的,还不给我滚下去。”

留下贴心女仆刚要说交心话,又听得那些丫环推门回来,七夫人大怒,却听得外头丫环道:“夫人,老祖宗有请。”

七夫人原想抓紧时间与自己人商量个对策,以应付堡内长辈事后责难。不想老太太如此急切,她吩咐心腹去请堡主,简单收拾了下,见老祖宗。

老祖宗房里坐着那些个叔公叔婆,个个怒容满面,七夫人心里打了个突,神情更见小心。老夫人一见她进屋,便喝令她跪下,训斥她不知进退损害秦家堡颜面。

七夫人跪在那儿,老老实实地认错,不敢反驳。

过了会儿,老太太房里的仆妇婆子,抱着一个锦绣襁褓,带着两个大丫环,进入大堂,正眼都不瞧堂下所跪之人。

“老祖宗,宝少爷给带来了。”

七夫人闻言心生不祥,一抬头,看见熟悉的锦缎,心神大震,几乎要晕死,她不能相信自己所受到的残酷待遇:“老祖宗,葆儿,葆儿怎么了?”

老夫人眉眼不兴,神情淡淡,道:“老身瞧着你不适合教养秦家的子孙,这孩子就留在这儿,你且回去反省吧。”

七夫人失控地站起身,想去抢回她的心肝她的孩子。

管家婆子怒瞪,喝道:“七姨娘,还不退下!”她对左右使眼色,几个粗使婆子扣住柔弱的七夫人往外拉,扔到外头,哐当关紧门口。

“不,我的孩子,老祖宗,还给我,老祖宗,老祖宗,我知道错了,老祖宗。。。”

七夫人边哭边喊边拍打门口,心痛得近乎疯狂。

身边的丫环扯住她,要她保重身体。七夫人抓着丫环的手臂,急问堡主在何处,他怎么不来,他如何不来救他的儿子?

这时候,秦堡主正有事忙,秦老夫人防她闹事,干脆派人看管,喝令七房不得出园。

七夫人冷静下来,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托人说情,一不小心,这事让秦大小姐知道了。秦广陵怒气冲冲地踢开贵客园门,来教训这个破坏人家家庭毁母子相亲的罪魁祸首。

当然,这是因为知道小孤女的靠山,曾经帝王之子,五皇子如今做了不太值钱的蕃王继子,七夫人才煽动堡里没脑子但最有份量的秦堡主女儿,替她出头为她找敌人的排头。

据不完全统计,秦堡主收的十房妾室,个个都被胡搅蛮缠地位坚挺的秦广陵修理过。

没道理小孤女可以逃过这一劫,所以,这件事看起来就跟七房的无关了。

顾家琪正窝在床上左右手博弈,三月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喊着大小姐来了,急急帮小姐套鞋。

秦广陵一个人大踏步地走进来,视线凌厉地室内转了转。三月忙招呼,大小姐快请坐。秦广陵挥斥她:“出去,我跟你家小姐要单独说话。”

三月候到窗边,并不关门,若有不测,她就可以马上救小姐。

“这两天,我爹都歇在你这儿?”秦广陵用俯瞰似地口气,喝问道。

顾家琪震惊地看着她,好像她头上长了两只角。

秦广陵恼怒,喝道:“堡里人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她涨红脸大骂道,“小小年经不学好,我爹都可以做你爷爷了,你也有脸霸着他;还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你、你、你毫无礼义廉耻,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你真是给天下女人蒙羞。”

顾家琪愕然大羞,捏手绢捂脸,抽泣两声,低头默默垂泪。

三月冲进来,半抱着小姐,挡在两人之间,凝着两泡泪,恳求道:“大小姐,求求你,不要欺负我家小姐,我们小姐实在是没法子,才委身秦堡主的。你都不知道,我家小姐命有多苦,一路被人追杀,全身骨头都摔碎,那个恶人、”

“三、三月,不要说了,总之,是我命苦。”顾家琪埋首三月的脖颈间,呜咽悲哭。

“你、你们不是有那么多银子,哪里会没法安身。”秦广陵吱吱唔唔地挤出一个理由。

三月抹抹眼角,道:“那都是秦堡主可怜我们,那些东西到外面换不了钱,我们小姐家得罪了很厉害的对头,也就靠着秦家堡避避风头。大小姐,您要是把我们赶出去,我家小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秦广陵见两人哭得厉害,慌了手脚,连忙劝。

三月一个劲儿地跟她哭诉,自家小姐可怜的逃难历险记,秦广陵听后,直接拍胸脯保证有她在,任何人都别想欺负她们主仆俩个。

“大小姐,您真好。”三月感动的目光,波光闪闪。

秦广陵不好意思,道:“你才好,这么忠心,堡里的人都夸呢。我要是有你这样的丫环在身边服侍就好了。”

顾家琪忙抱紧三月,生怕她要抢。

三月也靠向小姐,义正词严状:她是不会离开小姐的。

秦广陵脸红,连连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捏着裙角,一副小女儿的苦恼姿态,“我的意思,是想我的丫环要是也跟三月你这样,既忠心又能干,还能帮忙出主意就好了。”

三月八卦雷达顿时竖起,跑去关闭门窗,小声问道:“大小姐,您是不是碰到难事儿了?说来听听,我不成,还有我们小姐呢。”

秦广陵扭扭捏捏地,才微微吐露:她不知道该不该嫁二皇子。

“大小姐你不是说菩萨面前发过誓?”三月记得可牢牢的,在珍宝阁那天,秦广陵可是当众说的。

秦广陵脸上红晕泛滥至耳垂,点点头,道:“是这样的,不过,香凝说,二皇子有情有义,连菩萨都能感动,菩萨一定会谅解我的。”

说着,搬出二皇子无数有情义的例子,比如说二皇子得风寒,听说她想吃新鲜鲫鱼汤,就亲自下河,病上加病,足足养了两个月才好;比如说带病进山采花,扭伤脚却不告诉她;比如千金买琴贺她生辰;比如为她不惜得罪郦山侯府。

三月忙摇头:“这算什么有情有义,这是孬货,最没用的二癞子。”

秦广陵瞪大眼,无法置信。

三月眼珠儿也跟着睁得圆圆的,很可爱。她道:“大小姐,二皇子真地一点都配不上您。一个大男人身体弱,功夫差,我都不好意思听,他还当情深义重,到处说。”

“他这样还不算好?”

“当然不算,我就随便举个例子吧。大小姐识得、”

顾家琪嗯哼一声,三月回神,露出歉疚的表情。秦广陵也不定是非要听什么,但见两人表情,只觉好奇心大起,非要三月继续说。

三月苦恼又发愁,低语道:“那是我家小姐的伤心事,大小姐,还是不要问了。”

事关落难小姐的前情旧恨,秦广陵更不肯放过,一个劲儿地逼着她说。三月见实在推脱不过,就小声又快速地说起,自家小姐有个心上人,为讨小姐欢心,天不亮就赶十里山路买早点,拿到小姐手上时,还跟新鲜出炉一样热乎。

“就这样,我们小姐还不满意。”三月偷偷编排自家主子的大小姐脾气,“非逼着那位公子再去重买,可怜公子都来不及喘口气呢。”

秦广陵听了,连连惊叹,道:“这位公子一定很喜欢你家小姐。”

三月不无得意,刻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这都不算什么啦,后来啊,那位公子还特地跑去跟师傅学手艺,回来亲手蒸点心哄我们小姐。”

“那后来呢?”秦广陵追问,三月以一种你懂的伤感神情看着她。

秦广陵很激动地问道:“后来,你家小姐家里就出事了?他、他是不是给那个恶人害死了?就是害你家小姐家破人亡的大坏蛋!你老爷家里是不是很有钱?所以遭人恨,天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的恶人,杀千刀的,千万不要让人碰到,否则,非要他好看!”

三月傻愣愣地看着她,和小姐换了个眼神,故事变成这样,其实挺好的。

秦广陵的视线在落难千金身上转了又转怜惜无比,道:“真是天妒有情人,你、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他既然把生的机会留给你,你该好好为他保重。我爹虽然比不上他之万一,但有我一口饭吃,必然也有你的。”

三月感动不已,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大小姐,您真是人美又心善,菩萨定会保佑你,找到一个疼你爱你一心一意待你好的夫婿。”

“承你吉言啦,”秦广陵微微害臊,她觉得大家分享了心事,与两人更亲近,话头又转回去,“像你家那位公子那么好的人是万中无一,不过,二皇子也不算太差。”

听故事的两人愿闻其详,秦广陵看一眼落难孤女,有些不示弱地说道:“送个早点什么的,只要我想,二皇子也能做得到的。他曾说过,便我要天上月亮,他也会为我建揽月楼,哪怕被史官唾骂。”

三月嘴角一翘,轻巧地讥笑道:“漂亮话谁不会说呀,他是光说不练。不信,明儿就让他赶早给大小姐你买早点去,看他能坚持几天。到时,他一定会说买油条的时候给油溅了个水泡,排队的时候给人踩了脚,要你怜惜感动。

你现在还没过门呢,他都东找借口西编理由,抱怨他的辛苦。等到你给他生了孩子,他就躺在床上当大爷,要你把屎把尿地伺候回报他了。哼,懒汉都是这德性,我可见得多了。”

秦广陵看看她,又瞄瞄羞怯的落难孤女,神色复杂,脸上红晕渐渐褪去,道:“我回去再想想。跟你说话,真有意思,谢谢你了。”顺手褪下自己手上戴着的首饰,塞给她一个掐丝玉镯。

三月忙摇头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大小姐您不怪罪我家小姐,三月就很满足了。”

秦广陵嗯点点头,没再坚持,若有所思地走了。

圆一回 知是旧人斗草来 曾经沧海(二)

却说秦广陵豆蔻之年,什么都不上心,平生唯愿寻个知情知意的真心人。听罢小孤女竹马事,秦广陵便决定,她要的夫婿就要如那位不知名的公子一样温柔体贴,时时将她放在心间,事事都以她的意愿为重。

时逢好友李香凝约她去游湖,秦广陵假作不知她为二皇子牵线,应约前往。

众人驶画楼游木樨湖,春光明媚,湖水潋滟,风景怡人,众人弹琴作画舞剑,好不欢兴。过踏莎楼,七夫人正倚阑干望湖垂泪,众人隔湖岸看见,不由叹惜。

李香凝道,她虽然不喜欢七夫人,但更恶那个心计颇深的孤女小妾。孩子是一个母亲的心头肉,就这样被人害没了。

秦广陵双臂枕着画舫没接话,李香凝碰碰她,问道:“青青,你有没有听我说啊?”

“听着呢。”秦广陵望着泛金色的湖水,在想那个失去心爱之人的落难千金,忽然有感而发道,“我倒觉得她是被逼得没法,她孤苦无依的,除了留在这儿让我爹护着,还能去哪儿呢。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事实上都怪那个老七自己。

她故意散播那些话,把人逼到头,让那个小孤女落得里外不是人。老七再出来扮好人收人心,从此后,小孤女就得听她摆布了。

你们是不知道老七这人,最会装无辜扮可怜,却也是最会耍手段,捏着一点小恩小惠,就叫着要人拿命报答。她平日做人这样差劲,堡里都没人喜欢。要不是如此,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奶奶把孩子抱走养着,都是为她好。”

其他人面面相觑,秦广陵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李香凝一愣后,笑道:“我就知道青青最是聪明,哪像我,什么也不懂,现在、”

秦广陵的视线回到好友身上,挽着她的胳膊,道:“别这样说,留安哥哥待你好,就好了。”

李香凝歪头,枕在她肩上,低语道:“这些话我也就跟你说说,留安人是好,可你也知做官要到处打点,要有关系。那日我做出那样糊涂事,家里半分钱都没给。

我也没脸去要,女子没嫁妆,在婆家就要受欺。以前不懂,现在可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你也见过那位程夫人,心宽体胖,一脸笑眯眯的,可实际呢,哪是省油的灯。

要不是有你帮衬,我在卞家还不知道要落到何种田地。“她叹口气,“我这辈子是只能这样了,我就担心你。青青,你可别跟我一样不懂事。如今,你家里可是有弟弟了。”

秦广陵抚着她的发,缓缓道:“香凝,别担心,我定会听我娘的话,好好为自己打算的。”

李香凝小小笑了声,问道:“你倒跟我说说实话。二殿下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他一个皇子做到这份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女子能不动心。”

秦广陵耷下眼皮子,低声道:“我又不是非要做皇子妃不可,我只要那个人真心待我好,便是陪他吃糠喝粥也不怕。”

“哈,你这话意思,二殿下待你还不够好了。”李香凝呵她用胳肢窝,问道,“有什么考验还不快说,我给你传话去。”

秦广陵脸红红的,附在她耳边嘀咕。李香凝笑,拧了她一把,道:“有你的,这主意好,要看他肯不肯放下皇子大驾。”

那边得了话,二皇子果然放下身架,起大早赶山路给秦大小姐买早点。

秦广陵很想和那位小姐一样刁难人,可是,强求来的就是不一样。她没有甜蜜期待的心情,她微笑道谢。

如是数日,二皇子那边却以为通过秦小姐考验,托人提亲。

这天,秦二叔到老嫂子这儿讨茶喝,顺便唠叨唠叨侄孙儿满月那晚的收妾风波。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他是秦老夫人的小叔子,秦东莱的亲叔,在堡里的地位那是没得说的,秦老夫人一贯尊重他的意见。

秦二叔也不是明着教训堡主这个侄子任个女人摆布让秦家堡名声蒙羞,而是通过为秦广陵保媒提醒秦堡主,他已经不年轻了,不要太荒唐,先把大女儿的婚事说定,等七房庶子长大知道要争家产,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秦二叔的话,很有道理,也是豪门大家里屡见不鲜的前车之鉴。

秦老夫人便问:“不知二叔选的哪一家公子?”

秦二叔回道:“不是旁人,正是在堡里做客的二皇子;与侄孙女青青也是青梅竹马,打小养的感情。”

“青青说过,她在菩萨前发过誓,不嫁皇室人。”秦老夫人婉拒,“做长辈的也不好为难孩子。”

秦二叔点头,缓缓道:“这事我也听说了,依我看,不过是青青关在宫里那段时间吃了些苦,心里有怨说的气话。”

秦老夫人没话,秦二叔又说道:“我本来也见不得青青受苦,可嫂子你看,现在青青脾气倒比从前好,我寻思着,青青经这难,是真地长大,懂事了。咱们做长辈的再帮着孩子,去掉那点畏惧心结,说不得,青青就能独当一面了。”

“说起来,青青的性子确实改了。”秦老夫人顿了顿,看看左右陪伴的媳妇姑嫂,“那把东儿叫来议议?”

几房女眷笑应,闺女的亲事是该问问做爹的。

秦东莱给请到母亲这里,交待女儿亲事安排。秦东莱一时无话,秦老夫人很民主,道东儿是否另有人选,说来大家议议,无妨。秦东莱道,只要青青喜欢,他都依女儿。

秦广陵知家里长辈在议自己亲事,害羞不听。

但长辈们慎重的态度又让她不好装傻,如今她不再是家里独生女,而有了一个弟弟。在子嗣稀缺的家族,嫡庶区别不大。早嫁对于嫡女来说,还是好事。至少现在家里人都向着她,嫁妆什么的不会少了她。

“青青在佛前发过誓。”秦广陵沉下心神,表明自己的态度。

秦二叔惊奇道:“青青啊,昨个儿你们俩不是还一起泛舟湖上,你弹琴二皇子舞剑的,让人羡煞。”

秦广陵脸上粉色褪去,秦二叔笑对其他人,道:“青青是脸皮簿呢,她心里若真个不喜欢,也不会总一起玩了是不是。”

“二叔公!”秦广陵又羞又愤地叫止。

“青青。”秦东莱板脸,对长辈不可无礼。

秦广陵看着父亲,忽地满脸伤心,拨高了声线,道:“爹,青青都已经任你选人,青青什么也不求,只要不是皇室人,为什么连这样的要求都不行?我到底是不是您的女儿,您非、您就非要把青青拿出来换钱,还你的生养之恩,您才满意?!”

秦东莱刷地起身,留下一室人,大步离去。

秦老夫人重击桌面,喝道:“青青,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父亲!”

秦广陵抹了一把眼泪,不依不挠地喊道:“他非要逼我嫁二皇子,难道不是为了家里的生意?你们以为青青不知道,只要青青允嫁皇室,秦家堡就永远是皇家的御用火器供应商!如果不嫁,秦家就失去最后的机会,要被人排挤出火器市场。青青有无说错?”

她啪地重跪在老夫人前头,抱着她的膝头哭求道:“奶奶,青青愿意用自己的婚事去换金矿、盐茶引子,任何对家里有利的东西。只求不嫁皇室,奶奶,您答应青青。”

秦老夫人看看儿子离去的背影,半闭眼叹息,道:“这样的话不再说了。家里没有人要你这么做。”她挥挥手,众多媳妇悄退,另有婆子扶大小姐离开。

程氏把秦东莱父女争吵的事,托人传给顾家琪,没别个意思,就是互通有无,传达最近堡主情绪恶劣中的消息。

三月倒奇怪:“大小姐,瞧起来人好又聪明,怎么跟秦堡主闹得这般僵?”

顾家琪斜斜地轻递个眼波,三月恍然大悟状,摇头摆脑道:“一家子里人多,家财多,就生是非。”她叹声气,“哪里都一样,我们村子里为着家里一头耕牛,兄弟妯娌都能吵翻天呢,别说大小姐家里这么厚的家底了。”

主仆俩说着话,秦广陵应唱喏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三月忙请她坐定,又沏新茶上糕点,忙活停,善解人意地先出声问道:“大小姐这是试过那二殿下心意了?”见她点头,又问道,“他这回找了什么借口。”

秦广陵一副没脸说的模样,但又实在想找人说叨说叨。

那天她回去,便透了口风。二皇子买回来的早点凉的,她可以体谅他功夫不够好,但是,不能接受他做作的情深表现:为了让青青吃到最新鲜的早点,他拂晓起,赶山路,从山头滚到山脚,手脚俱扭伤。

“亏了三月你和我说实话,不然,我还真把他当成这世上最痴情的人。”秦广陵握着三月的手,感激地说道。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那就是坨渣。

三月很是同情,道:“这是菩萨在保佑大小姐,定亲前就把男人的真面目看清了,以后才不会吃亏。”

“我算是看透他了,”秦广陵气愤犹求解,“你都不知道,当初家里只有我一个时,他堂堂皇子连入赘的话都天天挂在嘴边,说等我到天荒地老。如今我有了兄弟,他日日催我快定亲,迟了怕我爹把疼爱都分给弟弟,我就拿不到多的家产。”

“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他就是看上大小姐你家的钱了。”

秦广陵心有戚戚焉,见她难过,三月安慰道:“其实,堡里大多数人都很不错呀。比如说,秦护卫就很好。”

“他已经成亲了。”秦广陵的择亲标准,绝不做人妾室,丈夫也不准纳妾。

三月苦思,忽又喜道:“大小姐,可以让堡主帮你选啊,堡主选的一定好。”

“我爹?还不如我二叔公上心。”秦广陵不是很痛快,简单道,“我爹不是个有情义的人,他纳了十一房妾,就为生一个儿子,早把我娘忘记了。”

三月劝道:“大小姐真是没吃过苦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外面人都说,堡主为救你回来,不惜舍掉半壁家业,若这样还不算有情有义,外面那些宠妾虐妻苛待嫡子嫡女不分半点家产的男人都不知道算什么了。”

秦广陵忍不住辩道:“那是因为当时,他只有我一个女儿。”

三月有点生气,道:“大小姐这么说可不对,女儿都是赔钱货,根本不值钱。堡主若真愁没人继承家业,他随便挑个儿子过继就成。哪里要费这般心血栽培您。”

秦广陵无力反驳,三月又道:“这话定是那什么二皇子说与你听的,他不是好人,大小姐你别和他混。”

“嗯,我直接告诉他,我就算做尼姑都不嫁他。”

“那他可要气死了。”三月嘻嘻地笑,秦广陵笑了下,说他的确很生气,想到些什么,收了笑,神情有些恹恹。

三月拉她手劝道:“别不高兴,大小姐,要不我跟小姐说说,看有没有法子,能帮帮您?”

“你家小姐好像不爱说话,看起来很难亲近。”秦广陵小声道。

“没有啦,我家小姐心肠很好的。大小姐,你等等哦。”三月小碎步跑到小姐身边,叽叽咕咕,重点是和大小姐打好关系,对小姐有利。

圆一回 知是旧人斗草来 曾经沧海(三)

顾家琪轻笑,移步到秦广陵身边茶几旁坐定,道:“大小姐,小女说句大白话,可能不合您心意,您听听就算了。”

“我现在就要听些实话。你尽管说,我不会怪你的。”

顾家琪应了句是,然后道:“这儿女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谁家父母都慎之又慎地选择。小女沦落到此,是没法子的事,实在是没资格给大小姐出主意做参详。还望大小姐见谅。”

秦广陵神色惊变,她人是不笨的,又生长在这样的大家庭,什么话要听什么意思,几乎成本能了。

“你也听说了香凝的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秦广陵为朋友辩护道。

顾家琪微笑,道:“大小姐过虑,小女的意思是您的亲事,可以问堡主,可以请教大夫人,可以由老夫人作主,却不该由我这外人插手。”

“她不是外人,香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秦广陵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反驳。

顾家琪吓得满脸惧意,泪水直冒。

三月就是护犊性子顿生,拦道:“大小姐,我家小姐说的是在实话,你不要凶我家小姐。”

秦广陵收怒色,还是有些愤愤。

三月安慰了小姐,后道:“不是我们说那位李小姐坏话,但谁都看得出,她是向着二皇子的。您都在菩萨前头发过誓,她不帮你守誓,反而劝你破誓,在我家乡,对菩萨出尔反尔,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她、她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菩萨会理解的,还说若真有报应,就由她替我抗了。”

三月又笑又摇头,秦广陵不明所以,连问缘故。

“大小姐,”三月叹口气道,“这种话呀,只有逼良为娼的青楼老鸨,靠粉头赚钱的黑心妈妈才这么说。到我们村子里收姑娘的人伢子,哄得天花乱坠的,又赌咒发誓,说清白大闺女是进城做侍女跟大老爷享福,实际呢,都不用说了。”

“你把皇宫比成青楼、私窑?”秦广陵大惊失色。

三月眨巴眼,无辜又纯白,道:“大小姐不是怕嫁进皇宫吗?我们乡下姑娘最怕被卖进青楼,李小姐哄着你嫁二皇子,跟那些恶婆子哄姑娘接客,我想意思是差不多的。”

秦广陵惊而失笑,道:“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可是,你这话很实在。”

她看一眼落难小孤女,咬咬唇道:“我明白你是好心,怕我给人诓了。我刚才也是一时激动,不是故意的,香凝和我一向交好的,她不会害我,也就是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顾家琪忙道没有关系的,秦广陵又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道:“我娘吃斋念佛不理世事,其他人心思难测,我爹和祖母,”她顿了下,强作欢颜,难掩落寞,“选的亲事都是为了秦家堡,不是为我这个人,他们只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当然,现在我有弟弟了,他们应该不会再逼我了。”

三月红了眼眶,大感同情。

“把大小姐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这话是堡主亲口说的?”顾家琪奇问道。

“若不是,他为何总逼我成亲?”

顾家琪轻笑,连三月都捂嘴笑了,她道:“大小姐,定是有人捉弄你,不如您亲口问问堡主。”

秦广陵深思,点头。

不日,秦东莱回堡。最先听到女儿要与他谈事的传话,一宿长谈,父女二人心结大解。秦东莱心情大好,翌日来到临东园,陪落难小孤女用早点。

举堡哗然,哪个说堡主不重视那个最后进门的小妾的!

如果顾家琪今年十五,这整出戏可真正算得上姨娘争宠致胜攻略宝典了。可惜两人谈的事,与风花雪月毫不相干。

秦东莱进食毕,道:“五殿下顺利登船了,海陵王派陆长史(蕃王的总管官职名)亲迎接送。”

“这个陆长史,”顾家琪笑了笑,“听说就是把我说哭的人,嘴很厉害。”

秦东莱感慨,道:“多亏你照顾。殿下方能明白石先生(排骨君老师)一番苦心安排。”

“秦爷说笑了,接受陛下旨意为君分忧,是五皇子自己的意思,与小女无关。”顾家琪说得云淡风轻。然则,大家都知道这不过客套话,能让那个天生像杀手一样冷酷的小皇子放下心爱的人肉骨头游戏,把心思转到正途,顾家琪功不可没。

秦东莱微笑,从袖子里取出秦家堡产业分布图,及一份薄名册,所录人员名皆为秦家堡的账房,这是秦家堡商业这块的基本根底。

此举既是应诺先前说定的事,也是默许顾家琪培养自己的嫡系亲信的意思,自然更有感谢顾家琪引导秦家长女与心怀鬼胎的二皇子断情的关系在里头。

商场大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超级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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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琪哇哦一声,把东西抢过来贴身收妥,竖大拇指,道:“秦家,好气魄。”

秦东莱笑不语,对秦家堡来说,个人财富的简单增减已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兴趣,他看中整个大魏,执牛整个商界,顾家琪的野心与能力正中其怀。

两人正说着话,秦嶂悄步走进来,低声道:“堡主,七夫人那儿出事了。”

秦东莱神色冷了冷,又笑问道:“你来猜猜,是为何事?”

“我可猜不出,总不离是老祖宗们要立规矩。”顾家琪捂着臀部,害怕状,“我可怕疼,秦爷,您快快把我打发到外头去吧。”

如此良机,岂可放过。两人相视而笑,如多年老友一般默契。

此时的秦东莱,与平素的老派贵气不同,他精神显得出奇地利落,服饰简洁年轻,皮相佳,头脑活,眼光远,样样妙。

顾家琪再次暗骂,哪怕是十二三岁也好,能把这人给扒了。看得着摸得着,却吃不着,何其痛苦也。

秦东莱带着笑意离开,去处理后堡杂事。

七夫人伤怀过度,从踏莎楼的高栏处坠落,幸而救得快,没啥事,也就额头撞到湖石磕了个血洞。

半个时辰后,秦嶂来传话:堡主让她做好准备,中午出发吧。

顾家琪牙疼抽痛状:这么迫不及待赶人走?

秦嶂还是那张石头面孔:小夫人办事动静大,老祖宗不喜。

顾家琪回厢房收拾东西,三月见连衣帽鞋袜皆收,她心慌了,惊恐地问小姐,这是要干啥子呀?七夫人跳湖,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难、难道是三少爷满月那晚的事?

顾家琪以袖遮脸,声音低哑,好似万分伤心,道:“秦爷说,不能留我们住堡里了。”

三月大惊,跌坐竹榻,自责道:“都怪我,我为什么要乱说话。”她边哭边飞打自己的嘴巴子,“小姐明明说过不准说话的。”

顾家琪忙扑下坑,抱住丫环阻她自罚,鼻音重重地说道:“不要怪自己,三月,这都是命,咱们的命。”

“小姐,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

小三月抱住小姐又是大哭,顾家琪微微侧脸,憋笑。

十夫人程氏得到消息,带着娘家人,来送落难的小孤女。秦家三少爷满月,秦家堡也送了帖子给姻亲程家。程氏因近日荣宠多,秦老夫人给她大恩典,允许她把父母弟妹都接来秦家堡小住。

程夫人带来大堆礼物,感谢小孤女落难之际,仍不忘伸出援手,相助她女儿,小小薄礼,路上正宜用。

顾家琪连连说夫人客气,程夫人打量着她,或远或近,露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娘,这是怎么了?”程氏提醒道,这样看人,都把人吓着了。

程夫人回过神,笑容掩饰真意,道:“娘就是瞧着这姑娘眼熟。”

程氏笑道:“妹妹,你别见怪,我娘啊,就这毛病,瞧着谁家姑娘长得好都这么说。”

顾家琪害羞微笑,三月上来添了次茶,又抹着红眼眶,收拾东西。程氏尴尬,拉拉母亲,道:“妹妹,你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我送送姐姐。”

程氏忙说留步,程夫人临出门又回头,塞了一厚沓银票放到小孤女手里,用力握紧,千言万语都说不出。

顾家琪笑拒道:“夫人太客气了。”

“你、你好好保重。”程夫人眼里水珠差点儿夺眶而出,在女儿起疑前,用手帕掩了,快步离去。

顾家琪回到屋里,见三月在桌前东摸琉璃西摸翡翠,道:“喜欢就挑留着。”

三月摇头,这些都得小姐留着,在外面过日子很花钱。

顾家琪笑,挑了几个小件塞她手里,三月又偷偷塞回去,顾家琪瞪她:“我说让你留着就留着。”挑了副翡翠叶的小耳坠给她戴好,笑道,“挺衬的,咱们三月也是小美人呢。”

三月背手,害臊,有点欢喜,低喃十夫人娘家果然好有钱。想及小姐家事,眼眶又红;也不照镜子,手脚麻利地把仪礼收匣全装箱。

午时,管事来临东园,道老祖宗那儿发下话来,十二房的约束下人不力,到南边儿歇着去,养养性子。

三月肿着眼眶,轻轻抽泣,驼着两个大包裹,拎着四口箱子,跟着小姐伤心出堡。看到那像小房子一般大小的马车,她惊讶地瞪大眼,张大了嘴巴,箱子重重落地。

秦嶂在马车前,放下蹬车凳,开门行礼:“小夫人,请。”

三月啊啊地说不出话,秦家堡里,除秦堡主外最大的护卫头子,他,他给小姐赶车?!

顾家琪扶着秦嶂的手,踏上马车,回首笑道:“三月,不跟我走吗?”

丫头立即手脚并用爬上大马车,还没站稳,就给车内华美精致的装饰给吸引了,床铺、茶几、琴台、小炉、书柜等物事,样样镶金带玉,精美俨然一个贵女小暖阁。

“小、小姐,咱们是被赶走的吧?”

顾家琪手捧大魏律法,边看边嗯声。三月还是不能相信,被赶出秦家堡的人还有如此体面,定是堡主心里有自家小姐。

三月相通了,也不纠结了,卸置好礼囊,努力变法子做好吃的给小姐,一定要养得像花儿一样漂亮,才能永远地留住堡主的心呐。

圆二回 惊风日,闲垂钓 愿者上钩(全)

前回说到四海皇庄股东在秦家堡秘密聚会,顾家琪代表郦山侯顾氏与会,共同平定银市动荡风波,并通过新旧银票并轨使用的决定。

会后,四海皇庄海林钱庄大掌柜拜会户部侍郎卞留安,递交新版银票样式。

“这、不是顾家的?”卞留安看着新票据上的抬头印花,第十三位,鹰形章印,不由地神色一变,他打起官腔,问四海皇家钱庄的区域负责人,是不是该请秦堡主出来解释下,这银票上的印花抬头是否有误。

按照户部所了解到的情况,凡皇家钱庄所出票据,抬头为鹰形印花的,俱由郦山侯府顾氏担保。但为众所周知,郦山侯府已然覆灭,那么以顾家鹰形标记为抬头的银票,应该形同废纸。

海林钱庄的管事笑道:“卞大人可放心,本庄宗旨,认票不认人,只要卞大人拿此票到本庄名下任一钱号,都可照票取银。”

二皇子放下茶碗,笑问道:“卞卿,不知是何事,要劳烦秦堡主呢?”

卞留安命助手继续点算,他拿了新银票样板底根,奉上,并小声说明银票抬头印花的象征意义。

二皇子瞧后,笑笑,把票据推回他手里,道:“四海皇庄百年信誉,所出银票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卞卿多虑了。”

卞留安退回原位,二皇子以一种聊天似的口吻,问海林钱庄管事:“秦管事,小王想请教,这银票上的抬头花印,是否真如卞卿家所言,有特别的含义?”

海林钱庄的管事笑推一声不敢,道的确有特别含义,不同的印花样式代表票据的不同用途。

“殿下息怒,殿下有所不知,本庄准则,所有票据由总庄统一制度出据,格式统一,花式统一,管理统一,全国统一通兑,是为统一票据。本庄所出票据抬头印花定式由来已久,种类繁多,按面额分五十两、一百两、一千两;还有超限额与无限额两种专供皇室。按用途分通兑银票、保汇票、承息票;按地区分山地票、海蕃票、胡人票,这个分类比较细——”

“够了!”二皇子火大地喝止。

海林钱庄管事微行礼,不语。卞、夏等人进言,请殿下息怒:不管顾家后人有没有死绝,当务之急,是收讫所有税款,打点军需物。

二皇子敛住怒火,示意户部官员继续。

双方交割完毕,卞留安收妥新银票样本,海林钱庄管事退下。

二皇子等人也离开秦家堡大厅,回到住所,他问左右,有无约到秦小姐。

侍人回道:“秦小姐携卞夫人与秦夫人听玄天大师讲经去了。秦小姐还道,二殿下办完事,还请早些回京。”

二皇子面孔扭曲了一下,问道:“还在生气?卞卿,你问问香凝,到底怎么回事?”

卞留安道:“回二殿下,秦小姐是听了他人的进言,方疏远殿下。”

这个人,便是那个无凭无依却顺势算计了有生子大功的秦堡七夫人一把的落难孤女。

“鹰花银票,雪莲、雪貂,好一个天山来客!”二皇子断定,那个必然是没死的顾家女。如此嚣张,不遮不掩,把天家威严视若无睹,还真当现在是郦山侯府掌权时么。

二皇子神色阴沉,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昨日午时,秦堡主已将那女子送离秦堡。”夏侯雍报出最新消息,现在要追也追不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进谏,不管那人是否为顾家后人,既然秦家堡要保,只做不知了,免得坏事。没见东厂都督袁振送完贺礼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二皇子从善如流:“诸卿所言有理,那,就回京吧。”

众人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以起解税银为要,提前走人。秦家堡派人护送,离开西岭区。

二皇子、夏侯雍等人与押银队分道,到西北火岩谷走一趟,继续。

卞留安与户部官员继续押银回京复命,他相信不日上年度税款就能全部归缴国库,陛下必然出兵平匪,他请二皇子不要错过回京时间。

却说顾家琪一行经关东要道中心小镇,途中下车透气。

秦嶂送小夫人主仆进自家客栈后,去停马车。顾家琪和三月刚坐定,就给人套黑头巾掳走。不久,两人被关进一个安静的地方,有股腌酸菜的味道,又混有酒气,顾家琪判断此处应该是某个酒家的贮藏室。

三月呜呜地挣扎叫,轻泣;顾家琪靠过去些,权作安慰。三月慢慢止哭,两姑娘紧紧缩在一起,无声地相互定心神。

嘎吱嘭当重响,三五个人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来,摘掉两人的头罩、嘴里塞物。

看清绑匪,三月失声叫道:“二皇子!”

顾家琪满脸怯懦,从发帘后面,看人。几个锦衣卫打扮的侍从簇拥二皇子、夏侯雍以及邱庭复,经二皇子礼贤下士地三请,这娃又回到二皇子派的怀抱。

“原来你真是恶人,大小姐不选你做夫婿真是太明智了。恶人!”三月义愤填膺地怒骂。

有侍卫上前,啪地甩她一记耳光,二皇子微笑,眸色深沉,道:“看来真没冤枉你们,敢坏小王好事。”他头微扬,笑问道,“你们,谁先上?”

“殿下,那属下就不客气了。”侍卫笑道。

“你们要敢动我家小姐一下,不得好死!”三月踢腿尖叫,红着眼眶骂道,“你们会有报应的,禽、兽、畜、生!小姐,三月对不起你,三月先走一步。”

“不要!”顾家琪扑上去阻拦,男人改抓撕她身上捆绑着的绳索和衣服。三月也不寻死了,反护住小姐,又踢又骂。

关键时刻,夏侯雍踢走欺女的两个侍卫。

顾家琪似不知情况,哭叫挣扎:“不要,走开,救命~”

夏侯雍抓住女孩乱舞的手掌,捏着那纤细柔韧的手指,如此特别的触感,他怎么可能忘记。蓦然,他的眼与她的眼对上,像温驯小鹿一样湿润的大眼眸,充满惊惧与害怕,流着泪在祈求他,就像那时,那天,那年,那月。

顾家琪飞快地低下头,好似怕他看出来的样子。

夏侯雍扳过她的脸,扣住她的下巴,眼神诲暗深沉。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候,他还会不会那样地冲动?

二皇子奇怪地唤道:“夏侯?”

夏侯雍深深地看她一眼,他起身,到二皇子身边,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二皇子笑,神情玩味,道:“该不会是夏侯心软了吧?”

夏侯雍快语道:“殿下何必拿话堵属下,殿下仔细一想,便可察出这里问题,秦堡主的贴身护卫亲自送她们下江南,住的又是秦家的客栈,哪怕我们有内应,这事也未免太容易了。”

“事前夏侯可不是这么说的,”二皇子冷然道,“附近都是东厂的人,你想维护她,也不要太放肆了。”他吩咐其他人上。

“殿下,若她真是那个人,秦家哪会这样简单就让咱们俘虏,秦家必有后招。殿下,臣以为万万不可中此奸计。”

二皇子正犹豫,忽地,地窖外冲进来一群人,秦广陵首当其冲,看窑内情形,不由一愣。

三月喜极而叫道:“大小姐,快救我家小姐。这个烂人,他想欺负我家小姐。”

秦广陵又怒,又伤心,瞪看追求者,道:“我真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二皇子气得拳头捏得吱吱作响,他手指勾向顾家琪,道:“够胆,敢玩我,有种,小王等着你!走。”

秦嶂带众人回客栈,三月搂着小姐边哭,边骂二皇子等人如何下流卑鄙无耻。

秦广陵万分歉疚,顾家琪忙劝她不要自责,经过战乱饥荒逃难,她们什么事都碰到过。这次还是很幸运的。

三月应道对啊,要不是大小姐来得及时,她们早就遭不测了。

秦广陵既愧疚又疑惑,两拨人一南一北,怎会碰在一起。三月见小姐劳疲,服侍她睡下,再把大小姐引以隔壁房间叽喳。

二人走后,秦东莱沉着脸,领着一个清秀小厮走进屋。

顾家琪坐起来,和假扮者对换衣服,吞下变音丸,再变脸。秦东莱领着假小厮,到客栈另一头。刚进屋,秦东莱就怒喝:“护卫呢?”

“跟着五皇子。”顾家琪嗫嚅回道。

“胡闹!”秦东莱几乎拍碎了桌子,要不是他察觉出不对头,一边派人和二皇子兜圈子,一边送秦广陵过来,事情不知道会变得多严重。他怒骂道:“你做事前,有没有动脑子?!我要是迟来一步,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这样完好无损,你知不知道,清白被毁是什么意思?”

顾家琪怯懦懦地回道:“有秦嶂跟着啊,又是在秦家名下的客栈,你安排得这么周到,我怎么会知道有人抓我。我也不想的。”

秦东莱静下心神,也觉得这件事巧合成分多一些。要是连这种事也可以算计,这小女娃可就真成妖怪了。

“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待。”秦东莱也怒堡内吃里扒外的家伙,小姑娘说得没错,行程路线人员安排都是保密的,知道的人都是自己人。见小姑娘还红着眼眶,一副陪小心的模样,他不由放软声音,“你实不该不带护卫,我以为你吃过苦头会长记性。”

“我就是希望五皇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我就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哪里要你省这两人?在这儿多住几天,等秦嶂把人召回来。”他抬手,不失柔和地给她整了整小厮的帽领,“你也要多顾惜自己,你爹一定不愿看到你再受苦。”

“以后都不会了。”顾家琪红着眼眶,点着头答应。

秦东莱嘱咐她小心照顾自己后,出外,携女归。翌日晨,秦嶂驾着秦家堡的豪华房车,带着小夫人及其丫头三月,继续赶往江南。

顾家琪坐在窗口,微微举杯,目送马车远离。

她们将僻居苏扬一带,假扮顾家琪的女子带着创办美容美体形象设计服务馆的计划书,在那知名的富庶之地,自食其力,兼转移厂卫视线。

十日后,春花、秋月重回皇家钱庄第十三位股东的身边。继续履行守望印者的使命。

“主子,这是五公子的信。”春花奉上信。

秋月补充:“公子还说,您若不回信,他就切某人小鸡鸡。他说您知道是谁的。”

送给五皇子的时候,春花、秋月还是两个一板一眼笑起来能吓死人的冷酷杀手;五皇子把人送回来,就是送了两个寻常世家千金的丫环给顾家琪,动静皆宜,任谁都看不出她们本来的身份。

顾家琪摸摸下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调教功夫,赞的。

圆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南秦北程(上)

话分两头,二皇子等人冲出地窑,在秦家铁骑的监控下登上马车。车内气氛很沉,突然,二皇子拿拳头重砸了下车板,他还从没被人这样耍过。

不,当年顾家幼女入宫过新年,她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狠狠抹他一把黑。

至今朝中一班老臣提起二皇子,还要训诫他要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众人请他息怒,待有机会必为殿下扫除烦恼。

二皇子问爱将:“你可认清楚,是不是她?”

夏侯雍答道:“臣不能确定。照行事看,有七成可能。”

“微臣以为不是,名节对一个女人何等重要,若她真是那个人,她的身份也不许她摆下此计。”邱庭复否决道,他和夏侯雍素有心结,虽然不至于恨生恨死,但唱反调却是必然的。

二皇子看向秦初,这是秦家二叔公送来助他成事的助手。

秦初思索后,道:“殿下从定计掳人,到命人污辱二女,都是突然决定,连夏侯等人都不知殿下的后招。她如何就算定秦小姐会看到那一幕,从而与殿下决裂?草民以为此事乃堡主在背后盘算。”

邱庭复赞同道:“暮公子这话有理,殿下,自秦小姐在皇宫出事,秦堡主就已暗示否决了与皇家结亲的意向。微臣以为极有可能是秦堡主布下此局,借此离间殿下与秦小姐感情。”

秦初接着又道:“草民以为,堡主所收之人,是否为那一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刻想出办法,缓和殿下与秦小姐的关系,挽回殿下在秦小姐心中的印象,议定婚事,是为当务为急。”

二皇子也急,但不能在这时候让秦二叔的人看出来。

他叫了声,“夏侯,你来,说说怎么办?”

“从今日事分析,秦堡主是断不会让秦小姐嫁入皇室,”夏侯雍边思索边回道,“殿下也是时候选择,新的盟友。先放出风声,也可以让秦小姐急一急,您并非她不可。”

二皇子笑,微点头,这还有点像样子。他看几位谋臣,问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大多数人都是否对的,尤其是秦初。他道,秦广陵这边跟二皇子也是很有感情的,就差临门一脚了,还不如想点实际法子哄好秦姑娘,一鼓作气拿下秦家堡,那东宫之位就是囊中之物了。

别把人家大小姐当成寻常姑娘,还用欲擒故纵法,秦广陵身边的人又不是吃素的。

再说,分神去找什么其他人,等同分散兵力,这是兵家大忌;还豪言要做总督,连行兵布阵都没学好。

二皇子的幕僚阵营里也是分派系的,夏侯雍最得二皇子的心,也最受嫉妒,跟他对着干的人明的暗的都不在少数,以邱庭复为最。

众人叽叽呱呱冷嘲热讽夏侯雍,二皇子冷脸,喝斥道难道他非得天天热脸贴秦广陵冷屁股?众人遂不语。

夏侯雍冷眼嘲弄这些摸不准皇子心理的蠢货,直接进言道:“殿下以为宣同十八府的财老虎,如何?”

“程家?和秦家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二皇子失笑。

“财老虎的长女,最近很得秦堡主的眼。”夏侯雍回笑,“若这位程小姐为秦堡主诞下子嗣,殿下,这股助力绝对不容小觑。”

众人道:这怎么成,程家就是个商户,他家女儿的身份哪里够进皇家大门,简直就是把二皇子贱卖了。

夏侯雍回以颜色,道:“我就听不得你们吹嘘秦家堡如何如何,秦家堡当初不也是人捧起来的,现在,殿下若要捧程家,那程家就是这天下第一世家。凡君剑所指,天下莫敢不从,是为皇者。”

二皇子哈哈笑,用力拍他的肩:“说得好!”

其他谋臣连连阻拦,这事可万万不能遂了夏侯雍的意,谁不知道他意在宣同总兵位置,若给财老虎牵成这条线,程家必然会给夏侯雍丰厚回报,那夏侯雍不是越来越得意,这是绝对不容许的。

众人异口同声地进言,这人选太差,秦小姐那边是不会相信的;不知选虞家小姐虞巧织,这个是殿下表妹,自已人,身家足,知根知底的,秦小姐必然着急。

二皇子想了想,道:“你们说的也有理,邱庭复,这事交给你办。”

邱庭复克制喜色,连忙答应。

二皇子转头又对自己心爱的臣子,道:“夏侯,准备准备,娶程家女儿。”

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夏侯雍刚要说话,二皇子正色道:“本王知道你是忠心为主,就是身家不尽如人意。正好让程家帮衬帮衬你,有财老虎疏通,你赶紧拿下宣同的兵权,摆平北边,就是大功一件。”他哈笑一声,“说起来,你和卞司徒(户部侍郎别称)也算是姻亲了。”

秦初面有不愉,二皇子目含笑,问道:“暮公子,有什么不同的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草民不敢。”秦初犹豫地问道,二皇子是否已决意不与秦家堡联姻,须知青青是不会同意与人共夫的。

夏侯雍抢先呛声道:“这话好笑,寻常人家都要三妻四妾,况乎殿下?不过说来哄哄姑娘高兴,谁还当真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秦广陵总是要接受这个事实的。

秦初抱拳,道那就此道别。

二皇子摆了请的姿势,其他谋臣还要说什么,也让皇子拦下。

秦初离去,意味着皇家与秦二叔的合作终止。

邱庭复先行回京,他本要给虞家传婚讯,却听到路阁老要与二皇子定亲的风声。他刚给二殿下写好恭喜信,然,宫中风云突变:虞贵妃御前无状,被皇帝斥责,即将打入冷宫。

二皇子匆匆赶回皇城,在宫门前,韩几道代虞家老家主虞书铭传达密讯。二皇子心领神会,整理衣束后,即刻入宫请罪问安,回诉这次办差中的点滴。

景帝听罢,还算赞赏他给夏侯雍安排的程家女儿婚事。

二皇子这时才真正明白,皇帝对夏侯雍的欣赏在何处。

他又为母妃求请,并道虞贵妃为她求路阁老家的亲事,他事前无所知,并道他目前只想完成父皇托付,不敢分心他事。

景帝念在二皇子劳苦功高,虞贵妃平素也无大错,免贬入冷宫,降其品级,搬出落霞殿。

二皇子叩谢父皇恩泽,再到路阁老府上,问消息由来。

路阁老打哈哈,不过妇人花园里聊天话,不必当真。

二皇子心怒,情知这是秦家的警告,却也不敢在路阁老前无状。但也因为此事影响,后来与程家谈婚事时,二皇子不仅促成爱将与程家庶五女程宓的婚事,还说服程大胜出资支持夏侯雍出任宣府总兵。

这个位置,历来都是兵家之重。

财老虎也不负其名号,以“成事在天富贵难同”入手,哭穷。双方讨价还价一番,程大胜成功地把嫡二女程珊推入二皇子府,为侍妃。

程珊、程宓两姐妹如何哭闹,又如何认命登上婚桥,那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程大胜的嫡子昭,对这两桩婚事异常不满,愤而离家出走。

他说,他要去找阿南。

程夫人哭肿眼,心忧上火;程大胜不妥协,并道少年人就应该多闯闯,长阅历,想他当年如何如何,暗地还是安排了些人跟后面。

程昭原本向天山走,程夫人后来想通,儿子是该放到外头历练以后好继承家业,暗地里指点儿子向南走。

在十夫人程氏相助下,程昭顺利打到顾家女的假扮者,闻说她要创新事业,自告奋勇帮忙。

程昭没浪费和虞家表哥打屁的两年时光,深谙扛皇亲国戚这杆大旗的精髓,和当地一众地头蛇抢店铺的黄金地段,撩起袍襟就喊他是二皇子的小舅子。

这话一出,哪个敢惹,纷纷让路,各官府绿灯直照,不过半月,新店一应杂事搞定。

美容美体形体设计服务馆隆重开幕,这新店噱头本就响亮,配上浓厚的皇家背景,还有的店主为秦家堡堡主红颜知己的隐隐风声流传,馆里生意在南边真是红得发紫。

一时间,程家小公子的名头那是铿锵、铿锵地响。

商场上人碰到财老虎,都要竖拇指:你儿子,牛。

程大胜得意地大笑,脸上肥肉鼓得发亮,背地里,真是愁得头发都快掉光。

言归正传,景帝九年七月,顾家琪轻车简骑到胡商聚居地,臬山阳西关。

接应人为负责关西片生意的柳一指,他早在要道专侯新东家,将人安置在当地最富盛名的君子酒楼,并就“火器坊如果失去二皇子的订单即将倒闭”的消息,向新东家讨个主意。

如今这情况是真地到了生死关头,符合她的问讯要求。

“秦家火器的市场份额占有率是个位数?”顾家琪惊得从位置上跳起来,勒个羊巴羔子的,难怪当初谈条件那么爽快,敢情她当了回冤大头!

柳一指不懂市场占有率是什么意思,但隐约明白,这位新东家轻视了秦家火器坊原来的规模。他否定兼解释道:“本国所有火器坊都必须在官府登记,按规定只能供应给皇家军队。我们秦家、”他纠正了口误,“坊里造出的火器却例外,曾远销异邦及海外。每年获利颇丰。纵使没有皇室的订单,市场占有率也不容小觑。”

顾家琪已经冷静下来,坐回原位,冷静问道:“原因?”

柳一指神色微犹豫,道:“最根本的,是我们的火器采用的燧石打火技术。被、”他看向小东家,“被东家、您当场淘汰,皇家军队还可以给我们订单,但其它方向,都已选择新作坊下订单。”

圆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南秦北程(中)

顾家琪拿起茶碗,啄了一口,淡淡回望,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有钱开发新技术。”

柳一指苦笑,道:“顾小姐有所不知。皇家已下旨,全精铁机械打铜弹技术,为皇室专用,任何人未经允许,胆敢模仿,制造同类型火器,都以谋逆罪论处。敝堡曾多次申请,但均被驳回。”

顾家琪似笑非笑,柳一指神色更见无奈,把实情说破。

这事儿要说到本朝三公主,她不声不响地成了亲,给自己的驸马讨要官职,位重的大臣们不同意;位轻了,三公主不满意。挑来挑去,三公主相中阳西关都指挥使司的掌印之职,并想了这么个招,卡住军械制造的要喉,给自己的驸马地位加份量。

当时京里京外闹哄哄的,大家都没注意,等到南北两边事儿闹大了,市场喊着嚷着要军火,魏国所有的火器制造商都跑到三公主府那儿,送礼塞礼托关系要许可证。

柳一指也去了,可惜,没成。

“三公主曾放言,大小姐一日不嫁二皇子,就别想拿到许可证。”

秦家堡也开出很多条件交换,但三公主就认死了,不松嘴。皇室那边明里暗里都支持三公主,让秦家人毫无办法可想,只能任由生意都被别家抢走。

这个别家,特指程家。

财老虎程大胜过去因协同顾照光运过火器,供给过原料,对这门行当倍儿熟,又有人头面,逮住机会就狠命地捞钱抢地盘。

关键时刻,秦家处处受制肘,若非皇家还想和秦家联姻,还愿意给订单,这火器坊没准都给程大胜吞了。所以,柳一指才会说出,没有二皇子的订单,火器坊离倒闭不远。

顾家琪掀着茶碗盖微微摆动,似沉思,又更像在游神。

柳一指嘴角动了动,问道:“东家可有对策?”

“三公主要胁秦家堡的理由,你怎么看?”顾家琪抬眼问道。

柳一指谨慎地回道:“都说三公主是在帮二皇子,好抱得美人归。”

顾家琪微摇头,看着翠色的茶水,很肯定地说道:“她要的是火器坊。”

柳一指想后,还是不能相信,但又隐隐觉得有这种可能。他道:“纵使如东家所想,只怕皇帝陛下那儿也过不了关。”

“你先和三公主谈谈。”顾家琪强调道,“直接谈。”

柳一指会意,去办事。

数日后,柳一指回禀东家,三公主要与她面谈。

顾家琪同意,她梳洗换装,一身清爽闲士打扮,拿着一把折扇,架个在陆军野战装备游戏店淘的小墨镜,与柳一指同往阳西关的都指挥使司,拜访公主夫妇。

但他们扑了空,门房回道公主出门游猎了。柳一指尴尬,解释说这就是三公主的脾气,就算约好时间,她不高兴,就见不到人。

顾家琪没在意,道既然出来了,就到坊里走走看看好了。

两人同往臬山九丹峡谷。此地原是秦家堡火器坊建址,现今为顾家琪名下产业。山峡从南贯北,铁炉耸立,屋舍林立,工匠约超三万人,就是称此地为魏国第一火器坊也是使得的。

顾家琪来之前已经读完秦家往年的账目,发觉无论从规模与成量都与她看到的不符,便问缘故。

柳一指嗯哼咳嗽,道:“顾小姐,顾总督命人打通峡谷通道,整合顾秦两家的火器作坊。”

这事却是从来没有体现在报告上,顾家琪看着他,冷冷道:“我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人。”

柳一指微欠身,歉然道:“非柳某不愿以实相告,两家作坊合并,问题繁杂,并非正式成文;且作坊没有得到皇家造械令,是为事实。”

“你为什么不说,皇帝正是看中了这合并后的大火器坊,死咬秦家堡不松口?你们秦家为甩掉这麻烦,自然不会说。我又正好送上门,不诓我来此又诓谁!”

柳一指不语,顾家琪沉脸,背手,大步向前走。

山谷前几拨人闹哄哄的,一边是顾家原来作坊的师傅;一边是秦家管事工人,还有朝庭兵部、工部的人,工匠与官兵互相争执:“不卖!我们宁可烂掉也不卖,滚!”

“这是你们东家的决定,快走,快走!”

“谁敢碰我们顾家的产业,我们跟谁拼命!你们这群挨千刀没良心的,杀了我们顾总督,等着灭国做亡国奴吧!”

“大逆不道,你们活得不耐烦了,老子成全你!”

“哎哟,打人,打死人了。。。”

顾家琪走近了,柳一指上前大步,道:“大家静静,这位是咱们的新东家,”众人静,他顿了顿,又道,“派来的代表。专门来解决咱们火器坊不能开工的事,大家把路让一让。”

有个中年人,冲上来,手里挥舞扳手,道:“你说他是他就是啊,谁相信?弟兄们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要卖掉顾总督用命保下来的火器坊!上啊,打死这不要祖宗产业的不肖子孙!”

一群人拥上来,呸声大骂:“你敢卖,老子揍死你!”

顾家琪抬抬鼻翼上小墨镜架子,问道:“你们,都是顾家的人?”

众人牛气哄哄地答没错,顾家琪招手勾勾手指头,春花秋月上前,她吩咐道:“通知阳西关都指挥使,说本地有乱民闹事,凡自承为顾氏族人,一律拿下。”

“你敢!”

顾家琪冷眼一扫,春花秋月上前打伤几个领头闹事的,柳一指上前,解释道:“顾家作坊这边有先帝御赐护国碑,凡魏国君王不得诛杀坊内工匠。除非顾家兴兵造反。”

顾家那一派人顿时昂首挺胸,他们总督老子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绝不会造反。

顾家琪点点头,道:“好,顾家这边我不卖,你们可以回去了。”

柳一指手掌微摆,向众人再次强调介绍道:“这位确实是两坊东家所指定的代表,有任意处置此处产业权利。诸位,还请回,稍后我们再谈。”

“我,我是顾家作坊这边的工匠,但我是赞成卖掉作坊的。”乌压压的人群里,有个年轻人举手道。人们唾骂叛徒,根本不配享受郦山侯府的庇护。

该年轻人涨红脸,又道:“我、我是没骨气,可我也不想,饿死!死了还怎么给总督报仇!”

碍于先帝的护国碑文,魏景帝没有杀顾家火器坊里的工匠,但是,他可以征高税、派兵阻断出谷的路让人饿死,断河流让他们渴死。若非有秦家堡在,顾家琪说不定真地就见到一堆堆饿死的臭骨了。

这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道:“这位公子,我手艺很好,十天就能出一把全铁火铳,我可以不要工钱,您给我一些蔬菜米面,我可以给您干活,我干得又快又好。”

顾家琪问道:“你家里几口人?”

“有个嫂子,两个娃。”

“是景帝七年死掉那批顾家兵家眷?”顾家琪又问道。

“是,”年轻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我们没人怪顾总督,顾少爷他年轻,可顾总督不这样想,他总说对不起我们——”

顾家琪手指甲掐进掌心内,让痛意阻断那漫天袭来的愤与怒,她多么地想吼一句她管他们去死,可是,想起前尘往事,心中百转千折,她的意志先于一步屈服于内心。

她说道:“你去问问,想活下去的,接受顾、照、光,”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该诅咒的名字,“牺牲安排的、愿意原谅他的人,都挑出来。”

众人很不满,这个所谓的秦顾产业处置代表,说的话太不是味了。

柳一指推开人群,护送顾家琪继续走向另一头,前方数十丈处,停着一顶镏金雕梁大马桥,桥身庞大,如一栋两层金屋,在艳阳天里,格外显眼。

宫人禀报有人求见,须臾,近身宫女掀起珠帘。

三公主端坐其中,穿着绣有银凤的亮蓝色公主服,沉静高贵,她打量车外人数眼,视线忽而凌厉,道:“拿下那玩意。”

顾家琪从善如流,摘下小墨镜,拿手绢擦灰尘,问道:“公主殿下,咱们是里面谈,还是就在这儿?”

三公主狐疑打量她,确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确定,冷冷道:“速战速决,正好让群木榆脑袋都听清楚,这里是谁家的!”

顾家琪弯唇一笑,微微欠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当然是皇帝陛下的领地。”

三公主仰脖笑起来,阴郁的神情绽放出少女青春明媚的笑脸,道:“你倒是个聪明的,开价吧。”

顾家琪斜脸,笑道:“公主殿下今日风尚好,不如我们一道走走看看,那些个烦人事就交给下面人吧。咱可不是白养着他们的。”

“放肆。皇家公主岂是你这等人能笑亵的?”车旁宫人大声喝斥道,三公主噙着笑,冷唾宫人下去,眯眼,道:“本宫听柳总管说,秦家堡的火器坊早已易主,就想见见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秦堡主拱手让出半壁家业。”

“那是先人手段了得,小人可要令公主殿下失望了。”顾家琪话锋一转,讨起人情,“公主殿下,您看咱们这么谈得来,不如给个方便,您先买这半片作坊如何?”她手划右边秦家作坊。

三公主咯咯笑,忽而寒面,冷骂道:“少打屁话,报完价,你就可以滚了。”

顾家琪一脸为难,恳求道:“不是小的说不卖,实在是那帮刁民难缠,强逼大乱,要是伤到公主玉体可不妙,还请公主殿下给小的些许时间,做好疏通工作小的拱手将两片作坊同奉上。”

“哦,你舍得?”三公主神色若有所思。

“若能博公主大人一笑,便是散尽千金又何妨。”顾家琪嬉皮笑脸道。

三公主痛快大笑,道:“好,本宫就给你时间。驸马,监督秦家开工。首批,三千火铳,下月出工,不得有误!”

柳一指向顾家琪示意后,与驸马到另一头谈条款细节。

秦家堡产业本身就有皇家注资,魏景帝胁逼秦家,主要还是在逼死效忠顾氏的人;现在,既然继承秦顾联合火器坊的后人,愿意妥协,三公主也不会逼得太紧,首要先开工,出火铳,满足前方战事需要,其他事慢慢算。

圆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南秦北程(下)

顾家琪再热情地邀请三公主共游,可惜人家是天家公主,非她这等升斗小民可攀附,她又被宫人驱逐,柳一指周到,让副手带新东家的钦差各处视察。

秦顾两家作坊地界线径渭分明,中间一条大白道,左顾右秦分两旁。顾家琪刚走进顾家火器坊的地面,就遭遇几坨牛屎袭击,幸而春花、秋月身手了得,全数拦下;并加以反击,工匠住地区的街道安静下来。

此地街道干净,房舍整齐,巷陌不闻鸡犬声。

一行人静静地走了一段路,观看顾家大手笔建造的火器坊连营地。

猛然一阵哐当声,有个声音不轻的女声呼喝响:“带着你的东西滚!”

“嫂子,嫂子,你可怜可怜大哥留下的孩子,他们都饿得睁不开眼了。”年轻人用力拍门窗哀求。

女人在屋子里道:“你大哥泉下有知,定赞同我这么做。我宋家堂堂正正做人,不折眉事权贵,不弯腰芶活命。知小叔是为做嫂嫂的,嫂子对不起你,这就去陪你大哥,不让宋家清白毁于我们母子仨人之手。”

“嫂子!嫂子!”年轻人听她说得不祥,发疯地撞门。

顾家琪摆头,春花秋月上前踹断门栓,里面妇人正把脑袋往麻绳里套,春花秋月飞身救人,那年轻人冲着妇人,使命磕头:“嫂子,我错了,求嫂子给大哥留条根。”

妇人不争不闹,看过闯屋的陌生人,对上外人中的领头,道:“小伙子,你是顾少爷派来管这火器坊的,我不能阻止你出卖顾总督的心血,但是,这儿是我家,请你出去,不要污了我宋家的门楣。”

顾家琪微微一笑,倒退出小石屋,众人继续参观,那个年轻人安顿好嫂侄等人,柱着拐子,吃力地快步追上来,他道:“这位公子,恳谢您给我机会,我却要辜负你的托付。还请公子另寻他人,代为办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宋,宋新桥。”他略感骄傲地回道,“我哥是顾总督的亲兵宋新问。”

顾家琪示意春花打开手上拎着的窄木箱,指着里面的大笨钟,道:“照样做这东西,变小,可以拿在手里把玩。”

宋新桥看看那胡人物,又转向东家代表,道:“我一个人有难度。”

“随便你叫人,”顾家琪淡淡吩咐道,“做成了送我那里,做不好,就陪你们英明伟大的顾总督去死好了。”

说完,顾家琪背手离开作坊区,柳一指拿着新合作协议来找她签字盖章,顾家琪让春花秋月寄到南边;既是做样子,也是事实如此,名章不在她身上。

“你给我划块地,先建五个大车间。”顾家琪吩咐道,柳一指没问理由,搬来地图,指着某位空位,说地质环境优劣。

顾家琪选中其中一处,和顾家作坊正对面。

柳一指收地图,去吩咐人运材料建房。顾家琪留在屋里,整理人事账务,两作坊粗糙合并,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半个月后,宋新桥带着三十件合金打磨的怀表,造访顾家琪,忐忑地等待她的检验。

顾家琪让他回去听消息,她把表拨到同一时间,挂在房中央,每过一晚淘汰一件;最后留下的当作样本。她再叫来宋新桥,道:“要这种标准,分毫不差。”

宋新桥仔细翻看了通,面有难色,道:“这是孙师傅的手艺,他是我们这儿精工最好的大师傅。但他不会给公子您干活。”

这位老师傅会出手造这等小玩意,是想用自己精湛的手艺回敬顾家琪对顾总督的不敬。他们不是做不出,但他们还是会陪着他们英明伟大的顾总督同死,这种气节是“顾少爷的代表”这种没骨头的庸人所最欠缺的东西。

顾家琪轻笑,又问道:“单个零件,你们能做得和孙师傅一样好吗?”

“能的,全部都一模一样,我们就没这好手力。”宋新桥老实做答,顾家琪点个头,道:“拿这做标准,按零件分组,最后组合。你叫人进车间,有什么要求,跟柳总管提。”

柳一指领着宋新桥参观新车间,记下工具要求,三天办妥。

一群不愿饿死但又不肯为皇帝造火器的年轻人,搬进车间,开工。柳一指按众人表现,提拔起几个管事,等怀表作坊步上正轨,他就可以放手了。

之后,顾家琪又请来秦家堡最出色的销售人才,严匡。

严匡和柳一指关系融洽,两人都是秦东莱的亲信,专长不同,所管范围也不同。也正是严匡,把顾家千金独特处消息送到上头,秦家堡才展开跟踪调查,在接回秦广陵的谈判中,秦家堡方有人情可讨。

“柳兄,有什么生意照顾小弟啊?”严匡笑呵呵地问。

柳一指让他看新车间做出来的货,严匡眼一亮,拿起一个,又把表放在耳边听声音,很满意,却找借口:“哎呀,货是好货,不过这外表不讨喜,卖不出去,卖不出去。”

“少玩这套,”柳一指笑斥,这批货经老孙头毒眼检测,规格严整,做工密实,分毫不差。“你到哪儿找这么好的货?不要我给别人。”

严匡忙拦住,道:“别介,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后,他要钟表作坊给怀表换赤铜双壳,打磨得跟纯金一样锃亮闪眼,又刻上几个似是而非的外文字,及异域图案,镶上各色宝石,他满意了,高价收货。

严匡把这批货塞进车队充当进口货,用等同黄金的价格,把它们卖给魏国的权贵富豪。

山谷里的人闻说此事,不由大爆粗口:赤果果的奸商!

宋新桥这边也意识到外观设计的重要性,他慢慢说服坊内大姨大妈姑娘,加入钟表外观设计,融入丝络、绶带、腰环、红绸结等东方元素,形成独具特别韵味的大魏国产品。

这批货给严匡相中,甚至用了还人情的无赖招术,要走全部货。他拿到丝绸路上,还没走出去,就被抢光。

怀表坊初具规模,顾家琪带着小礼物到三公主夫妇府第道谢。那是对特别订制的珐琅底金怀表,一刻洛神赋,暗赞三公主美貌;二刻山水图,正好配驸马。

三公主很钟意,直接抢了驸马那只对表做收藏。

顾家琪又补送一对镶金刚石的真金表,驸马满意极了,很给面子地邀这位会来事的小兄弟到谷外小楼吃小酒,大家交个朋友。

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秦堡主派来的这个年轻亲信,行事海派又豪爽,每逢他邀客,一呼百应。相熟以后,大家终于问出心中好奇,驸马爷如何降服三公主那样厉害的女人:有绝招也漏几手说说。

驸马乃泾伯侯之子,姓彭,长得人高马大的,有点口吃的小毛病,听人说惧内。自然这不算什么,哪个做驸马的能不惧内,何况他讨的还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悍公主。

彭驸马当日也喝多了,嘴漏得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去年李卞、赵夏婚事那会儿,他老娘到宫里走了一趟回家就叫他准备娶公主。三公主下嫁那速度那急劲头,婚事简单隐晦到无人得知的地步,让很多人以为她是闹出人命要找个冤大头顶着,谁知道啥毛病都没有,就喜欢乱跑,不爱在京里呆着。

彭家当然随这位公主,她说要到西北小住,彭驸马就护送她来了,一住就是小半年。

“别看她凶巴巴的,其实兰心慧质知书达理很有规矩。”彭驸马醉笑,带了点色色的意味,“还是那个。嘿嘿——”

众人艳羡起哄纷纷敬酒,驸马爷来者不拒,醉成一坨烂泥。其他人都不敢送他回公主府,这差事给推到顾家琪头上。三公主的宫女把驸马带回府内,好生侍候;那个拐带驸马喝花酒的奸徒,扔进马厩,跟马睡去。

隔天一早,公主府的管家把沾满马粪的人赶到大马路上,并喝斥:再敢来诱拐驸马爷,打断他的狗腿。

大街上众人戏笑,顾家琪讪讪,溜烟小步跑回谷里洗漱。

近午,彭驸马满脸愧色地找上小兄弟,并道有什么事要他帮忙直说。

“草民想开个铺子,赚点零花。”顾家琪一点也不客气,嘿嘿搓搓手,做了个囊中羞涩且你懂的表情。彭驸马大为惊奇,小声耳语:“小弟现在就有需要?”

顾家琪正色道:“这花酒不分年龄,谈生意那儿最好谈。”

彭驸马暗笑,给了个男人都明白的神情,包揽了这事。不久,有三公主夫妇做靠山的金芯怀表铺,在京师繁华地段开幕。据说,尊贵情侣对表卖得格外火爆。

皇家公主撑腰的店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人敢跟风。

顾家琪零花钱包鼓鼓囊囊的,笑眯眼。三公主还赏了个翠鸟鸣春的御品玉屏风,这玩意儿比整家京都金表店都值钱。因为彭驸马不再只喝花酒,学会跑关系干事儿了。

其他酒肉朋友很不能理解,他们也给彭驸马塞过钱拉他做过生意,却每回都被公主府的人骂到臭头,还被三公主明里暗里使绊子报复,为何秦家这位小管事没受罚还有重赏。

众人摆酒请客,讨秘笈。

顾家琪笑嘻嘻道:其实她不过占个先,头份当然要重赏。三公主恩举自有深意:谁真心帮着彭家驸马,她三公主自有回报;谁虚情假意,那千万小心,别犯到她三公主手里。

“公主殿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人家在京里啥没见过,咱这都是小花招。她一逮一个正着。”顾家琪又挤眉弄眼,低语是朋友才说的交心话:说驸马爷夫纲不振者,杀无赦。

“高,实在是高!”狐朋狗友们竖大拇指,随时随地都不忘拍公主马屁,怪不得独受公主青眼相待。

三公主知道这事儿后,叫宫女传话,别成天架个小黑架子瞎摆酷,又不是没钱叫太医。正确解释,这是公主的恩举,要赏太医给小滑头治眼疾。

顾家琪忙介绍了小墨镜的遮阳功效,三公主又抢,哼骂早就该把这好东西献上来了。

这回没赏赐;不过,顾家琪名下倒又多了一家防阳光照射黑墨镜店分成;另一个好处,顾家作坊富余的劳动力又有去处,磨镜片。

这天,顾家琪正要出门,继续吃花酒交际应酬给人找就业出路。春花秋月来报信,道:“主子,海林钱庄掌柜说,您名下能调拨的款项已经满额了。”

顾家琪正想从别的账号调钱,想了想多嘴问一句:“问问,缺多少?”

春花道:“至少三百万。”

顾家琪惊诧:“他要干嘛?”

秋月拉出厚厚一摞应付账款详单,顾家琪翻翻扫扫,海军组建已经初具规模,看来三百万还不够。顾家琪从非常账号划了五百万,从海林钱庄起调。

看看火速消瘦的私房钱,顾家琪望望天,还能怎么办,用劲儿赚钱呗。

过了几天,春花秋月又来报:“五公子道,他也想吃花酒。”

“去就是了,谁不准他去了?”

“没钱。”

“不是刚给了他五百万吗?”顾家琪不耐烦地回道。

春花秋月照本答道:“石先生说,花酒不应该在军费里列支。还说,您就意思地给个三万贯打发公子就成了。”

三万贯正好是金表太阳眼镜店这个月的分成,顾家琪骂了句脏话,拳头砸桌道:“叫他自己解决!”

“五公子道,他只好杀人越货了。”

威胁,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顾家琪恨恨地扔出钱袋,火大地说道:“拿去拿去,你们两个报马仔,我没肉吃,你们也没汤喝。”

又过了几天,春花秋月送来一只银壳金芯怀表,外表是贴小贝螺红珊瑚绿松石等海洋特色类宝石,表盖内衬一张标准的排骨君难民头像,命令她随身携带每天看他一百遍。

顾家琪直接无视之,这回春花秋月传达什么威胁话都没用了。

圆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火花兼并(上)

在顾家琪忙活想方设法安顿顾家派系军属的当口,秦家火器坊那边接单生意出了问题,遭殃的却是顾家派系的人。

来报信的人这么说:二皇子派八百人围着峡谷,绑了宋新桥等怀表坊的工匠,要把他们砍头。

顾家琪问理由,来人道那块护国碑虽然能保顾家作坊人不受寻常皇命制裁,但是,碑文条款也规定了作坊内人生生世世只能从事火器制造这个活计,做怀表谋生,明显违反碑文条款规定,这就犯了死罪。

“原来怎么没人管?”

“是秦家这边出的火铳,二皇子不满意做工,一问顾家这边的老师傅根本没开工,就拿人问罪。”

“去请三公主了?”顾家琪问道,来人点头,正是三公主让他来报信的。

两人走近怀表作坊前,已听得到三公主清娇傲慢的声音:“二皇弟,这是定要跟皇姐做对了?”

二皇子打官腔,道不是他不给皇姐这个面子,问题在于这群匠人,不交皇工,反利用父皇宽容算谋私利,实在该杀。

皇令大如天,纵使三公主再刁蛮也不敢簪越。

顾家琪挤进人群,道:“草民见过三殿下。”

二皇子还骑在马上,牵马倌喝问道:“来者何人?”

顾家琪笑了下,回道:“不才受命处理本地火器坊一应事务。”

“来人,将他一并拿下!”二皇子喝道。柳一指出面阻拦,道:“二殿下,这位乃本家家主任命的大管事,总理本作坊一应事宜。”

顾家琪微举扇柄,问道:“敢问殿下,不知草民身犯何罪?”

二皇子的牵马倌历数逃避皇令罪状,明目张胆地抗旨,罪当诛!

“真是误会了,误会了。”顾家琪笑眯眯作揖,到三公主那儿讨了恩典,请出火器改良专家丁寒青,“烦请丁佥事给小的做个证。”

顾家琪又进车间找出几个大小齿轮模具,道:“草民听闻西佥事曾监造过红夷大炮,似乎不太完善,特别寻来一些机械物,以供大家共同探讨研究,改进大炮,为朝庭效力。”

“信口雌黄,这是何物?”二皇子扔出一个组合成型的怀表。

顾家琪捡起来,道:“这个研究多了,废弃物太多,堆成山的,就废物利用,卖几个小钱补贴补贴家用。二殿下,难道这也必须打报告申请?”

三公主大笑,问道:“丁寒青,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丁寒青正看着摔开表壳的机械齿轮,拧眉看得入神,听到问话,道:“这位管事所说,有一定道理。此物是有借鉴作用,当日那炮座若这样的转盘,精细时间控制,也许不会自爆。”

三公主转眼哼声道:“皇弟可听清楚了?别跟妇人似的疑心病重!还不叫他们放人。”

“公主殿下容禀,组装表具还可说是为红夷大炮研究故,那么,不遵皇令按期交工,此地管事又如何解释?”江文介打岔道,这个年轻书生是路阁老看二皇子阵营势单力薄,而特别推荐过来的。

二皇子记恨路阁老为秦堡主办事将虞贵妃拉下马,对他推荐过来的人爱理不理。江文介不知个中因由,只想在二皇子面前一展长才,因此显得分外积极。

顾家琪笑容可掬,回道:“这位大人,事情是这样子的。这里本来是两家作坊,工匠之间有点小摩擦,为管理方便,草民让左边这坊专造皇家指定的火铳,右边作坊专门研究红夷大炮,也就是做怀表的这些小徒弟,他们都是大师傅带出来的,磨磨手艺。”

“研究?研究出什么来了?”邱庭复插嘴道,“空口无凭!分明是胡谄狡辩!”

“秦家火器坊,有研究自主权。别鸡蛋里挑骨头瞎折腾。”三公主冷冷地打断道。

夏侯雍抱拳道:“敢问公主殿下,火铳做工不过关,又如何解释?”

顾家琪看向柳一指,他低声道,秦家出的都是燧石打火铳。顾家琪纳罕,柳一指声音放得更轻,道:“坊里几位大师傅,只肯造燧石点火式;全机械枪式的大师傅近期告病假。”

这就牵扯到技工师傅之间的派系争斗了,此时不容顾家琪多探问,她问明当初的定价及协议条款后,敞声道:“回二位殿下,如今物价涨了,材料成本也在涨,本坊火器的报价都是明码标价的,下定单的时候,诸位要的就是燧石打火式火器,即使定金不足,本坊也不敢拖延,全照协议制造,更没有偷工减料。”

二皇子等人看向三公主的驸马,彭驸马有点慌,口吃说不清楚。

三公主娇喝道:“你们当时有钱吗?没听他说,物价飞涨,成本提高,样样都要钱,他们看本宫面子,给你们出货就不错了!”

公主要强词夺理,那真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事。

皇子派众人面目铁青,眼睛死瞪着人群中的滑头小子,真想踹他几脚。

二皇子磨牙道:“放人。”

顾家琪满面笑容叩谢,柳一指打圆场,请众位头头脑脑到谷里大师傅酒楼喝几杯解解乏。

秦家作坊这边的工匠里,有人问道:“那这些火铳还装不装车?不要的话,损失怎么算?到底哪边赔?”

围拢过来的工匠都很气愤,他们日夜赶工,没有工钱还要他们赔钱,那也太说不过去了。他们看向二皇子那帮人,既然打着秦大小姐的名号干涉火器坊事务,那么,这点钱就不用省了吧。

二皇子握紧缰绳又放松少许,笑道:“都是火铳,本王看将就也是能用,夏侯,你照价付款。”

“且慢,”顾家琪收了笑脸,严肃认真地说道,“既然二殿下并不满意本坊火器,认为新造火器不宜战场使用,那么,照规定本坊不能出这批货。”

“你乱说什么,不出货,损失的责任谁负?”秦家的大师傅走出来,训斥柳总管,就跟训院子里贪玩的三岁小儿一样,充满长者威严,“你们想过没有现在什么情况?柳一指,你到底怎么办事的?”

这个人是秦坊造器大师傅杨铁树,专长造燧石打火器。也就是这次事端的重要牵起人,更是坚定地亲皇家派人士。

当日秦广陵在京与顾家小姑娘互别苗头,正是这位杨铁树为秦家设计出燧石打火式火器,与顾家的全机械火铳相抗衡,表面上是助秦大小姐争意气,树威风。

实际大家争的是秦、顾两家在整个魏国军火上的独家供应权,秦广陵这派的人选择与虞家合作,并联合皇帝亲信韩几道、赵千户等人,合谋算计顾家,几伙人约定在天涯围场打落顾家的气焰。

最后,整个火器市场吞并案以秦家完败告终。

但是现在顾家已经倒台,秦家火器坊的霸主地位无人可动摇。

杨铁树这派人又重新抬头,大力支持秦广陵嫁入皇室,永久地巩固秦家势力,好比说争一块像顾家那样的护国神碑。

当然,这样的认知的前提是他们认定顾家没有后人,秦家的火器坊重归秦家堡怀抱,哦,还即将斩获顾家的火器坊。

只要他们能巧妙利用今天这件事,把顾家火器作坊里的人全赶出去,那么,整个九丹峡谷就全归秦家了。

顾家琪微笑,慢吞吞地走到装械箱旁,拨开麦桔杆,从底下抽出一把新打造好的火铳,看枪托,找编号,她问道:“杨师傅,请问秦家火器坊的标记在何处?”

众人变脸,顾家琪又笑,道:“凡本坊出器,必须打标编号,记录在册,除供皇帝监管备查,更为防不肖子弟徇私舞弊。是为本坊第九条坊规。谋私利、坏坊规,毁秦家声誉者,断手脚,逐出户,并通告各家火器坊,永不录用。是为秦家堡三铁律之一,诸位,我可有背错坊规?”

所有人都沉默地不说话,顾家琪咳嗽一声,放下火铳,道:“当然啦,杨师傅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是因为这些火铳检验不合格,杨师傅才让你们不打编号的。为了前线将士性命故,也为了咱们秦家堡的百年声誉不毁于一旦,这批货,就不出了。”

她转向柳一指,柳总管马上道:“鄙坊的张师傅、郑师傅已经在回谷途中,今晚就能开炉赶工,月底前必然交货,还请二殿下宽宥些时日。”

二皇子微微颔首,顾家琪笑请诸位贵客到谷外酒楼,二皇子根本不给这个坏事的家伙好脸色,现在还想来讨好他,没门。

彭驸马出面,二皇子有心与三公主修好,弥补之前的小过失,很给面子地把刚才惹毛他的顾家琪也捎上。众人饮酒谈话不提。

却说二皇子回驻地后,立即要随员们想办法,保住杨铁树。

其他人都没话,江文介独有话,他进言道:“殿下稍安,此事于殿下大有裨益。”

二皇子哦一声表示奇怪,江文介回道:“秦家出化不打标印,旁人都以为秦家要肇事,好把火器不伤人战事失利的根由栽赃给顾家,借机吞并顾家地盘。”

“不错,秦家是有这个打算。”二皇子掀掀茶碗盖,淡淡回道。

“臣观今日那位秦家小管事,目光如炬,已然了悟杨铁树的谋算,他必然会借此事鼓吹顾家作坊危机论,顾家为保住这块地盘,必然会放下成见,选择与秦家妥协合作。”

“若当真如此,”二皇子沉思后道,“于我等又有何好处?”

江文介接着说道:“臣以为,秦堡主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委派这位年轻的管事参与如此重要的火器坊事务,必有深意。微臣斗胆猜测,秦堡主是以怀柔策略合并秦顾两家作坊,达到吞并顾家产业的目的,在道义上不为人所诟病。

这也是殿下的机会。面对秦家的吞并阴谋,顾家亟需有人支持,殿下若能在此时出手相助,必能获利顾家好感。这对殿下大业极为有利。”

“听起来还算有道理。诸位卿家如何看?”二皇子的反应是冷冷淡淡的。

“此举万万不可。”夏侯雍进言道,“殿下,顾家对皇室的成见绝非这点小恩小惠可以打消。相反,殿下若真就此声援顾家余孽,只怕太子殿下必然出本,奏殿下与谋逆之辈勾结,为陛下所不喜。此是大忌。”

二皇子笑道:“爱卿言之有理。那么,依夏侯看,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做比较好?”

夏侯雍道:“殿下,臣以为我们且暂时按兵不动。秦顾两家要合并,障碍必然重重,趁他们争执不下的当口,我们强势介入,一举将两家作坊拿到手,打上皇家的名号。殿下必能为陛下立一大功。”

“好、”二皇子刚要夸,江文介不顾尊卑地阻止道,“殿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二皇子收了笑,反问道:“江卿有何高见?”

江文介硬着头皮,劝谏道:“殿下,秦家绝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到嘴的鸭子肉飞走。秦堡主非寻常之辈,我等不可小觑,微臣恳请殿下三思。”

“如果殿下把抢到手的秦顾两作坊,又以聘礼的方式,送回秦家呢?”夏侯雍轻轻松松地挡了江文介一计。

二皇子高兴,痛快喊道:“妙!”

江文介欲言又止,他再说话,只怕要让二皇子更厌恶他了。

圆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火花兼并(中)

却说酒楼聚会后,三公主大驾冲进秦家作坊的地方,吼叫柳一指,立马把杨铁树给绑了,断他手脚,沉河。老不死的贼胚子,敢算计到天家公主头上,活腻味了。

“慢着,这件事是我让杨师傅做的!”秦广陵的声音响起,她大步走过来,明丽娇美的脸容上布满刚毅的神色,“我们秦家火器坊规矩,看定金做单,当日给了多少钱,公主殿下心里有数。本着大家关系好,秦家亏本也给你们出货,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三公主看见她,迅速收起满脸怒色,坐端正,拿茶碗,冷眼道:“哪来的疯狗,怎么也不看好了。”

顾家琪闷哼几声挡笑,柳一指赶忙上前,问道:“大小姐,不知您来此地可有堡主手令?”

“爹不在,我用二叔公的令牌,不可以吗?”秦广陵脾气也上来了,三公主骂人骂得太损。

柳一指岔开话题,又问道:“那二叔公有何指示?”

秦广陵唔噎,又理直气壮地大声喝道:“哼,我要是不来,像杨师傅这样的秦家大功臣也任人呼喝打捏了,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利?”

三公主对顾家琪说话:“你、立马给本宫问清楚,谁私改了定单,谁自作主张,谁传错了话,不合格的货又是谁说放出库,整件事你都要给本宫一个交待!做不到的话,你知道惹火本宫的后果!”

“他是谁?”秦广陵问柳总管,在得知为秦东莱亲自指任后,她撇撇嘴,道:“也不知哪个吹的枕边风,叫个嘴边都没长毛的人来管事。”

顾家琪走到柳一指旁,拿到从下单到出货的工序名单,秦广陵一把抢过去撕碎,喝道:“你没长耳朵吗?我说了,这件事本小姐负责!”

“坊规对所有秦家子弟一视同仁。”顾家琪慢吞吞地提醒道。

秦广陵抬下巴哼道:“我比你更清楚!”

三公主嗤笑,道:“她清楚个屁,不就仗着秦堡主是她爹,底下没人敢动手,就站出来逞能了。”

秦广陵气怒上火,红脸喊道:“我怎么不清楚,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们没钱,我们才做燧石打火式的火铳,这种火铳现在没人要,杨师傅是想顾全我们秦家名声,才叫人不打标记。他没有谋私利,他所作所为都是为秦家好,我不准你胡编罪名排挤他!”

顾家琪心里哟呵一声,看来后面的人是个高手呢,知道这根呛辣椒被人一激就爆料,故意把人往好了说,让人逮不住把柄。

“你非要说杨师傅谋私利,证据呢,拿证据出来!”秦广陵逼喝顾家琪,在她看来,这小子胳膊肘向外拐,不配当秦管事,不由用上秦家大小姐的威风,“再胡说八道,滚回家吃你自己!”

顾家琪放低声音,偏头靠近道:“大小姐,我也相信杨师傅一心一意为秦家,问题是,”她做了个她想帮忙都没办法使劲儿的糟糕动作,“正好给三公主知道了,您知道的,三公主负圣上旨意在这儿监工,不给交待,整个秦家堡都要担大干系。”

秦广陵眉头皱了皱,忽尔责怪道:“都是你,就算发现问题,干嘛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搞得现在没办法收场,你自己说,怎么办?”

“我当时要不说,二皇子就把货拿走了呀,到战场上那就更说不清楚了。”后半句话,顾家琪近乎耳语,“要是二皇子打败战,出了事怪到咱们头上、”

话未完,秦广陵也明白了这意思,她低喃道:“原来杨师傅这样用心良苦,”她叹口气,“杨师傅却不知道二皇子巴不得秦家出漏子,好逼我跟他成亲。三公主跟二皇子一条心,逼我们杀杨师傅,必然也是要我妥协,我是断不能如他们兄妹俩的愿。”

她看向顾家琪,道:“我看你脑子灵活,快想个法子,把这事遮掩过去。我告诉你,要是他们奸计得逞,逼婚成功,我头个不饶你!”

顾家琪装作害怕地缩脖,点头,一边想,一边分析,一边低语:“只要证明杨师傅不是故意漏下标记不打,这事应该能囫囵过去。”

秦广陵紧张地看着他,就等着临门那句话,“比如模具坏了?”她自己马上否决,“那模具师傅也保不住。”

顾家琪原地思考,转圈,喃喃道:“唯今之计,只有借口。”

“什么?”秦广陵追问。

顾家琪还在思索,秦广陵失望得喷气,脚一跺,瞄到对面顾家作坊的锅炉塔,神情一亮,低喊道:“不如借口秦顾两家师傅工匠多摩擦,不肯合作,不确定有哪家标记。”

秦广陵发现还有人和她同想法,看向顾家琪,又欢喜又怀疑,问道:“你也这么想?”

顾家琪补充道:“两家合并,到如今也没完成。我们的货没有做标记也是事实嘛。”

“没错,皇家又急着催货,我们就忘了打旧印记,这是过渡时期必然要出的纰漏,跟杨师傅他们没关系。就算追究起来,也只是扣些月俸,把管事斥骂一顿,不会严重到要人命。”

秦广陵打量小个头的少年管事几眼,略微欣赏,笑道:“我现在算明白爹为什么提拔你做大管事了,记你一功。”

“是大小姐审时度势,顾虑周全,要为秦家立大功,小的何德何能,不敢忝功。”

“行了,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拍马屁倒顺溜。”秦广陵因想到好计救下杨师傅,心里正得意,就算斥骂也是温和的。

三公主那头喝道:“你们俩个说完没有?”

秦广陵胸有成竹状,心平气和地说道:“三公主,具体情况是这样子的。”叭啦叭啦,“这是我们上方失察之故,我们秦家愿意在原定价基础上,再让利三成,弥补我们的过失,还请三公主看在双方合作一向良好的份上,给鄙堡一个机会。”

三公主微惊,看的是顾家琪,竟能教会疯狗说人话,了不起。

她晃晃头,笑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合并好啊?月底可是要交货的!”隐含威胁。

秦广陵头一扬,傲气道:“鄙堡办事,殿下放一百个心。”

三公主想到什么,大笑。公主凤驾走后,秦广陵忙去安慰杨师傅。杨铁树听大小姐那席有条有理的话,满脸感动,频频道:小姐长大了,老朽就算立时自沉铁河也对得起秦家恩情了。

秦广陵给赞得心里美滋滋的,又娇嗔叫:“杨师傅,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吓青青了,要是没有您,哪有秦家火器坊今时今日地位!”

杨师傅道行有行规,他犯了错,确实该受刑的:只是那些徒子徒孙不过听他吩咐,还请大小姐网开一面。

秦广陵急,向众人打眼色。

柳一指闭言,顾家琪接到大小姐眼神命令,道:“杨师傅此言差矣,大小姐已向公主殿下言明,此事为本管事失察之过,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放屁!你个专事逢迎的小人,懂什么,这是行里的规矩!老头子死不足惜,”杨铁树须发怒张怒骂,他是打从心眼底瞧不上专拍公主马屁一副油嘴滑舌没个正经的小滑头,他对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们说道,“你们都要记住,触犯行规,纵使是坊里大师傅,同样要受罚!”

顾家琪摸摸鼻子,不说话了,用胳膊肘儿捅捅柳一指。

当壁花的柳总管不得不动起来,他清清嗓子,道:“杨师傅是一定要罚的,不罚无以立规矩。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完成皇家定单,离月底没几天了,杨师傅既是忠心向秦家,当为秦家过此难关。”

“行,就算老头子在死前给秦家尽最后一点心。”杨铁树答应。

傍晚,张、郑两位师傅赶回峡谷。

秦派火器坊管事及大师傅开会,讨论如何在月底前出货。日夜赶工是一定的,但最多只能出一千把,全机械式火铳做工要求高,治铁环节都要花去大半时间。

基本上说,秦家是没可能在工期前交货。

秦广陵听完,又急又悔,道:“要不我再跟两位殿下求求情?”

张师傅摇头不行,他回谷的路上,听说夷人再次攻陷宣府,在鬼面军师洛江笙的提议下,大军盘踞北疆,京都再度告危,朝庭急征兵粮。这样的形势,秦家都能争取到一个月宽限,绝对是侥幸了。

秦广陵叹,顾照光在的时候,还从没让人打进过关内。

众人皆不语,秦广陵自知失言,立即换话题:“要么,叫顾家的师傅帮忙?”

“他们绝不会答应。”柳一指出言道。

秦广陵生气道:“为什么不答应,他们难道不知道没有我们秦家保他们,他们早给官兵抓走砍头了?就算是报恩好了,也该出手助我们!”

柳一指不留神打翻了茶碗,他边整理桌面,边道:“大小姐,顾家的老师傅和杨师傅一样,宁死不芶活。”

秦广陵用力拍桌面以示愤怒与无力,她喊道:“喂,你、去摆平顾家,叫他们出人干活!”

顾家琪惊诧地用手指比比自己,见大小姐很认真,露出一副怎么又是我的倒霉表情。

秦广陵一笑,娇中带点蛮意,道:“就是你,做不到,我头个把你交出去砍头!”

顾家琪骚骚头,苦头脸,办差去了。

圆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火花兼并(下)

宋新桥护送顾家琪走入顾家火器坊内,小心避过时不时袭来的烂泥巴,来到大师傅孙白木的房子前。以顾家琪在峡谷里的为人与行事风格而言,那是绝对没有人欢迎的。人们欣赏的是坚贞不屈,不事权贵、不弯腰折眉、甘守望清贫的志节人物。

所以,孙白木家不会开门。

宋新桥代为喊话:“孙师傅,您看看秦家这次出的货,杨铁树大师傅亲自监造的。如果我们再不作为,就连最后一块地也没了。”

留下火铳,两人走远,吱嘎一声,木门向里打开。老师傅饿得消瘦无力的身影,巍巍颤颤地走出来,慢慢拿起火铳成品,在星光黯淡的月下寸寸摸索,了然。

翌日清晨,宋新桥嘭嘭敲响顾家琪的房门,顾派师傅都同意了。

春花出去打发了人,秋月帮顾家琪套衣服。这天,顾家琪穿得端庄无比,收起平日那些油嘴滑舌的调调,郑重给诸位顾家老师傅行礼问好。

孙白木见他还懂尊敬长辈,微点头,道:“老朽只有一个要求,所出货,标记郦山侯府顾氏。”

“小生感激诸位师傅慷慨大义,曲节求全,保住顾家最后的骄傲。”顾家琪揖礼到底,复又起身,目光直视前面诸位老匠人。“但是成王败寇,如今已非顾家天下,这样的要求请恕小生不能答应。”

人群里骂声咆哮,那还干个屁,让他们秦家去死好了。

孙白木微举手,众人信服他。瞬间安静,他静看小伙子,道:“你能答应什么?”

“小生唯能保证,这里的主人,姓顾。”顾家琪平静地说道。

“你去谈吧。”孙白木用一种看透世情的语气,静静地回道。

顾家琪微微行礼,又到秦家作坊这边。秦广陵见他进来,立即问:“他们怎么说?”

“那群老顽固,”顾家琪又是搓脸面,又是拉扯领口,乱没形象地倒在椅子上,“跟他们说话,”她咂咂嘴,“太难受,真正折寿。”

秦广陵噗哧而笑,道:“喂,快说!”

“条件,标记顾家鹰头。”

“不可能!”秦广陵跳起来,挥舞拳头叫道,“叫他们想都不要想!”

顾家琪摊手:“那两家一起死。”

一个茶碗砸向顾家琪,她滚下座位,抱着脑袋左右探探。三公主喝斥道:“少废话,当本宫闲的没事做吗?”

顾家琪狂眨眼睛,这个可是最不待见秦广陵的三公主诶。

秦广陵一脸不计前嫌的云淡风清表情,解释道:“我请三公主来见个证,省得有人从中作梗,节外生枝。这是秦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顾家琪心笑,唇微弯,女强人做派的秦广陵,她喜欢。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马上给本小姐解决顾家!摆不平,你也不要回来了。”秦广陵如喷火龙一样大发脾气。

“大小姐你总得给小的点章程,”顾家琪讨要道,“咱底线是?”

秦广陵一愣,马上又说道:“你什么个意思,说来听听。”

“这回争执焦点是火铳上的标记,代表的是两家的颜面。我们本不该妥协,问题是现在急着要出工,我们得让点步,吃点小亏,先稳住他们,”顾家琪说一句秦广陵点一下头,顾家琪微微提醒道,“不如请示下堡主?”

秦广陵刚想点头,马上坚决地摇头道:“不行。”她讪讪找了个理由,“杨师傅的事不能现在报回去。”她想了想,又道,“你说的让步,我也明白,告诉他们,秦家、顾家的标记一起用,这样总没问题吧?”

顾家琪笑道:“大小姐,这标记的工序最好能一步到位。”

“你一句话说完,行不行?”秦广陵大喝道,她已看出这小子分明有主意,非要事事她点头,“你搞定它,我来审核!”

顾家琪马上拿笔在纸上画椭圆,左顾右秦,古篆文中间一杆代表火器。她略略解释标记来自南秦北顾这个大众认可的说法。

“好法子,这样两家师傅谁也不用争。”秦广陵拍板,直接交给三公主备案。

三公主瞅了她一眼,淡淡问道:“确定、不改了?”

“确定!”

三公主也爽快,本地官员及一应审批文书都是随身带着的,重新给九丹峡谷的作坊出具许可书。办完事,三公主摆驾回府。

秦广陵拿着新出炉的许可证,喜不自胜,大手一挥,把秦顾两家作坊的人都叫到一个屋,宣布新图标的事。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以杨铁树为首的秦派造器师完全反对新标记认定,炮轰坐在台面上的所有秦家管事,他们到底是姓秦,还是顾,这种改换门庭背弃家族大利的事都敢答应!

秦广陵愤怒了,拍桌吼道:“是我首肯的!”

她美目喷火,双手压着桌子,喝斥道:“什么秦家顾家,你们现在是一家的,我不想再听到反对的声音!这是两家合并最关键的第一步,你们休想再一盘散沙似地各干各的!听清楚没有?”

听到合并这个关键词,以孙白木为首的顾派造器师,神色隐隐愤懑,却又不得不强忍下。秦派这边反对声浪渐弱,有几个年轻点的咕哝道:“那凭什么顾在左,不是秦在左位?”

“是左是右重要吗?!”秦广陵再拍桌子吼道,“现在最要紧的事,立即把货给我赶出来,按期交工!谁敢拖后退,试试看!”

所有人都安静了,秦广陵坐下来,灌口茶,指着顾家琪道:“你,把所有人打乱,交叉分配。就跟你整的那个怀表作坊一样,分工细做,最后整合。”

杨铁树脱口而出:“不行!”

秦广陵想不到反对的人是一向最支持她的杨师傅,她没爆火,而是认真地问:“为什么?”

杨铁树急的,频使眼色,私下谈。

秦广陵猜不着,道:“杨师傅,有话直说。”

孙白木老笑一声,顾派这边的人个个挂着嘲弄的轻笑,蔑看对面。秦派那边的大师傅们感到羞耻,真是愧得老脸没地方摆。

老一辈的匠师,既要有艺,更讲究德。要他们赞同杨铁树谋人家产的计划,不亚于叫他们下手偷东西,这也是张郑等大师傅愤而告假的根因。现在被人当面指出,顿觉一生清白都毁在此刻,就好比纯情少女被鲁男人摸了下手心,羞愤欲死,哪里还坐得住,起意告退。

杨铁树面孔涨青色,按说他是最有资格否决这样的安排,但他的待罪之身,已让所有顾家器师洞悉他们阴暗的谋算。两边要真地吵起来,那是整个秦家堡都没脸。

这种事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

杨铁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他对自己的大徒弟,现在也是大师傅,低语几句。

大徒弟点头表示明白,他起身道:“大小姐,若改换新模式,我们这些大师傅只好回家种田了。”

按零件分工后,原来举足轻重的大师傅将不再担当重责,只要在最后一道工序时做组合校验指导工作,大师傅不能接受身份落差而请辞,也在情理之中。

秦广陵不是没看见杨师傅的小动作,但大师傅的地位转变,也是必须解决的焦点问题。她看向在座众人,道:“大家有何良策?”

没人作答,这一捅可是一大班子徒子徒孙无穷尽。坊里的匠师都是这些大师傅的学徒,个个都是尊师重道的好孩子这样才能学到的好本事,谁敢对大师傅不敬,那就是所有学徒的敌人。

秦广陵直接点名:“你,说大师傅该安排什么位置?”

顾家琪瞄瞄满室的老匠师,小心翼翼答道:“大师傅是作坊生存的根本,没有大师傅这作坊也完了,少谁都不能少大师傅,”众顶梁柱神色缓和,这才像话,“我个人认为,要给大师傅提高待遇,加强保卫,赋予大师傅更重要的托付,让大师傅担任最艰巨的责任,方能体现出我们对大师傅的重视!”

众人鼓掌道说得好,秦广陵在主位上沉思,道:“坊里在研究红夷大炮吧?”

那个不是胡诌的么?众人面面相觑,秦广陵一按桌面,道:“南北战事繁重,军败如山倒,我看唯有红夷大炮出才能定天下。这个重任,就拜托诸位大师傅了。”

秦派大师傅哑口无言,顾派大师傅神情自然,一副其实没差别的暗爽样子。

杨铁树还在最后挣扎:“这一时半会儿的研究不出来,这样的安排太耗费人力财力。”并言及那些小学徒的手艺,实在叫人信不过,玄得紧;这回大家的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了,再出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我从前就觉得大师傅们太辛苦,又要研究新火器样式,又要监造火器。”秦广陵已有对策,“现在有新分工模式,可以让大师傅们腾出时间,专门研究新器械,我觉得很好。红夷大炮一时研究不出,大家可以继续改进三眼铳,长短铳,比如增加火力,提高安全性。货好,买家也会自动上门要货。大师傅们的责任,很重要,请万万不要推辞青青的安排。”

秦家的女儿,肚子确实也是有料的,面对压力,毫无惧意,回答有条有据,不堕秦家堡之名。

其实,单看到秦广陵能成长到这份上,杨铁树纵使“死也无憾”,问题是,她是在走一条错误的道路,别人越拦阻,她走得越快越远!

这才真正叫人崩溃。

众人无语,秦广陵努力摆出上位者沉稳有威信的架势,督促顾家琪柳一指等管事迅速行动起来,跟着大师傅去挑人,重组流程设置新的分工环节。

有秦大小姐压阵,任何反对声潮都会被彻底镇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圆五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尔虞我诈(上)

却说秦家堡内部不合,引来二皇子等人,伺机吞并火器坊。顾家琪将计就计,引导秦广陵,完成秦顾火器坊兼并工作。

但是,这样的结果令反对派强烈地不安。

杨铁树找到机会,拦住大小姐,要和她谈谈。

听罢来意,秦广陵粲然一笑,道:“杨师傅以为青青不懂二叔公的安排吗?青青懂的,青青这么安排,正是要让顾家那些老顽固降低戒心,等我们秦家子弟把他们的绝活都学到手,我们就可以甩掉他们单干。哼,也不想想郦山侯府被灭的时候,是谁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不足为惧。”

听完这话,杨铁树急得直叫:“大小姐,按零部件分工干活,学徒是学不到任何有用绝技的!”

秦广陵瞪圆漂亮的大眼睛,怎么回事?

杨铁树吐露道:严匡到怀表坊那儿挖过角,但宋新桥任是找不出一个普通技师,能做出一只完整且质量合格的怀表。

换句话说,那里的学徒,学一辈子都只会磨一个零件。

“这岂不是防偷学绝招的最好办法。”秦广陵只想到这个,杨铁树哎哟急叫:“所以,大小姐我们从顾家那儿学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反而会失掉我们的优势。”

“错,”秦广陵打断老师傅的话,“所有的零件组合起来,就能融合秦顾两家的长处。”她昂头一笑,这个法子好极了,从此,两家真正合并,没有任何隔阂。

杨铁树郁闷得想吐血,他放弃说教,改问:“大小姐,这合并的法子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秦广陵备感骄傲地回道,“我来的路上就在琢磨,怎么样把因为我的缘故而赔掉的火器坊给拿回来。宋新桥那个钟表坊给了我很好的启示,二皇子找我们麻烦,我就反过来利用这次危机,迫使顾家妥协让步。零部件重新整合,这个办法最好不过,能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吞并顾家的火器坊;外人也不能说我们秦家巧取豪夺,九丹山,只有一家作坊,它姓秦!”

“可是这作坊的地契,姓顾!”杨铁树用力强调,用这种办法合并秦顾作坊,好是好,但在所有权未明确的情况下,这样做只能是给人做嫁衣。

“顾家人死光了,就算有活着,也是朝庭钦犯,他敢来要,我们就叫官府抓人。”秦广陵轻松又俏皮地回道,这算什么问题。

杨铁树绝望,深深地。

他叹口气,老年的肩背可见地佝偻,背着手,慢慢踱回自己屋。

月夜下,秦广陵看着老师傅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她关了门,奔出去找人。

顾家琪正扯着嗓子,叫人搬东西。听到叫声,她擦把汗,跑过去问:“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什么时候忙完?”

顾家琪马上转身和柳一指交待去处,走到前面带路,到街道屋角边,一盏小灯,正宜两人谈话。秦广陵不满意,顾家琪再带路,偏离了人群,来到谷中溪涧边。

秦广陵又扫两个跟班,顾家琪打个手势,春花秋月退到两人视线之外。

顾家琪寻了块微平的河石,请上司先坐。秦广陵坐下来,很安静,顾家琪站在旁边打蚊子,怪无味的。

“是杨师傅说了什么?”顾家琪率先打破肃凝,她不想整晚都傻站在这儿喂蚊子。

秦广陵又轻又缓地点点头,顾家琪只好继续猜:“杨师傅不赞同你的决定,有没有说理由?”

“他说的理由那些根本都不是理由,”秦广陵有点愤有点伤地说道,“他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能力管好这个地方。”她一边揪河草,一边吐露心声,“我、以前稀里糊涂,做过很多傻事。他不相信我也很正常,我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可是我做不到。”

“也许,杨师傅是一时不能接受大小姐的全新变化。”顾家琪叭地打死一只蚊子,一滩子血,她有点不耐烦,要是眼前这丫的也能当成蚊子一掌拍死,世界该多美好。

秦广陵呵呵笑了笑,道:“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当我还是小丫头,什么也不懂。其实,很多事我都懂,就是不说罢了。”

“老头子都是很顽固的,他们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大小姐做自己就好。”

“那你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说实话,不准拍马屁。”秦广陵微斜脸,眼角微上扬,少女娇柔的风情就在这微微笑的一刹那。

顾家琪很痛苦,你说这要是个帅哥该多好,管他多无脑,也能养养眼。

秦广陵看到她形如便秘的表情,生气地娇哼一声。

顾家琪咳嗽回神,道:“大小姐的表现小人说不好,不过,小的相信大小姐这般做一定有用意。”

“你看出来了?”秦广陵激动地上扬粉颈,绽放满脸惊喜的笑容,整个人快趴到小少年的身上,一股子浓郁的玫瑰花香冲鼻。

顾家琪有些受不了地倒退两步,仰折着腰,很困难地挤出一句话:“小的无知,堡主应该快来了。”

秦广陵面容收笑,慢慢坐回原石上,道:“你猜得没错,我爹就要到了。我爹很严厉,杨师傅一定会被断手断筋,再沉河。我不想杨师傅受罚而死,小时候,我最爱趴在杨师傅背上玩骑马游戏,他把我当亲孙女。我想做出一点成绩,让我爹高兴,这样我可以给杨师傅求情。”

“大小姐一定能心想事成。”顾家琪鼓励道。

秦广陵害羞地抿唇一笑,道:“可我觉得我做的不够好,”她叹息一声,双手托腮,仰望月,侧颜明媚而忧伤,轻轻低喃,“我希望皇家只用秦家的火器,我想把火铳卖到我所能知道的任何地方,我还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秦家的名号。”

“想法很好,难度很大。”顾家琪其实比较想说她在痴人说梦话。

“是啊,”她头一偏,大眼睛里星光闪闪,很可爱地问道,“那你会帮我吗?”

顾家琪头皮发麻,这姑娘怎么回事啊,这眼神乱吓人的。

秦广陵见她迟迟不答,立即原形毕露,跳将起来嗔怒道:“你敢不帮我,我要你好看!”

顾家琪配合地矮身捏耳朵用力点头,秦广陵快活地咯咯笑,单手叉腰,站在河石上指挥道:“去,抓萤火虫给我!”

“不是吧?”顾家琪看到的不是星星飞舞的萤火虫,而是幽深阴暗的水草地,那里养了多少水蚊子寄生虫,一想到就碜人得慌。

秦广陵笑嗔了句胆小鬼,推着她,淌过河床到对岸树湾旁,惊飞无数的蚊蠊虫子,撞在脸上都生疼。顾家琪暗骂,秦广陵沉浸在梦幻般的美景里,仰望迷蒙的水雾里那些星星点点,痴痴地惊叹:“这里好美,好温柔,我的心好宁静。”

顾家琪叭叭地拼命打蚊子,她想她这一世的血型应该是O型,才这么能招蚊子。

秦广陵转过脸来,不快地问道:“你干嘛呀?”

“在想为什么蚊子光咬小的。”

“煞风景!”秦广陵推了身边人一把,嗔怪道。

顾家琪冷不妨挨这么一下,脚下又站不稳的,顿时,整个人都给摔到污水里。她火了,个毛病的千金大小姐,谁乐意谁哄去。

“啊呀,你可真笨。”秦广陵伸出手掌,满眼笑意,探腰相看。顾家琪一把打开她的手,顶着一身湿淋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走。

秦广陵走到哪儿,都是人人哄的主,被顾家琪这一打,也生气了。在后面大喊道:“你个没用的笨男人!小鸡肚肠!小气鬼!”

翌日,秦广陵拎着两份早餐,敲开顾家琪所在房间门口,说是来赔罪。

顾家琪冷脸道:“大小姐不要折煞小人。”

秦广陵又娇娇地拉扯他的手臂,要求原谅:“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没站稳,不要生我的气啦。”

顾家琪抽回手,正色道:“大小姐,我已经订亲了,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我也会很困扰。”

秦广陵恼羞成怒,把手上的粥包子一骨脑地砸到他身上,大喝:“去死好了!”

顾家琪没功夫,动作也没对手快,个头又矮,给甩个正着,满头满脸的粥水烫得她直跳脚:个叉叉的餐具!

春花秋月赶忙给主子清理,幸而有人皮面具,脸上只是微红。

去而又复的秦广陵,看见顾家琪埋在两漂亮丫环的怀里,大砸药瓶,吼骂道:“不男不女的死人妖,去死、去死!”

顾家琪无语,她啥都没发育,怎么就不男不女了。

难道要她一个女的忍受女上司的性骚扰?!

那她宁可被秦广陵怨恨一千万遍。

大清晨受一顿无妄灾,顾家琪托辞留在屋里养烫伤,柳一指闻讯来探望,顺便拿来账簿和东家对账。屋子里众人忙得团团转,外头有人有节奏地轻敲门,柳一指神色一动,起身到外与人私语。

不多会儿,柳一指转回,一副不知如何说的表情,他道:“适才探子报,大小姐答应与二皇子同打猎。”

顾家琪无动于衷,继续拨珠子打算盘。

柳一指俯腰,双手撑桌面,在她头顶再次说道:“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小姐若改变主意,您的努力都要付诸流水。我不是只为秦家考虑的。”

顾家琪上抬眼皮,微笑道:“不要激动,也不要多管闲事。该为她的言行负责的人,是她自己,是她的家人,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你的,明白?”

柳一指回看她,神色数变,见她依然淡然如昔,推开桌面上的账册,背转身大踏步离去。

顾家琪对完账,伸了个懒腰,想起一事,低语数句,春花秋月坚定地应是。

圆五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尔虞我诈(中)

十月中的一天,春花秋月正在念信,顾家琪边听,边指示二人如何回信。

门被重重推开,宋新桥一身狼狈,冲进来喊:“两边打起来了。”

顾家琪甩了下羽毛水笔,并不急着起身,而是不紧不慢地边签文件,边问情况。

宋新桥道起因是两位大师傅验货,查到一把问题火铳,因为不能敲定哪边负责,一言不和,两边大打出手,几个大师兄不阻止反而起哄,现在越闹越大,差不多所有人都掺合了。

顾家琪比个手势,秋月如飞烟般纵离。未几,秋月去而又返,在主子耳边嘀咕。顾家琪笑一声,推开账簿,起身,仨人徐徐走向闹事地。

峡谷两作坊间的空道处,尘烟滚滚,众人赤膊上阵,拳打脚踢,骂声一片。

柳一指带人维持秩序,看到顾家琪出来,紧急布置五人护住她。谷中工匠看到她,秦派的攻击她,顾派的冲过来保护,两边人在岔道口又打,斗得更厉害,直接见血。

“请回去先避避。”柳一指挤过人群,劝道。这次事比较大,暗中又有人煽动,恐怕照顾不周,会伤到她。

顾家琪用眼神示意他向谷口看,一营兵马举着皇旗冲进来,众骑抬枪向天鸣放,枪声让嘈杂纷乱狂热的人群安静下来,等其步兵入谷,整齐的脚步声停,取箭弩瞄准众闹事工匠,齐喝声:“跪下!”

威重、势重、杀意重,一些人膝盖发抖,软软地跪倒。

二皇子驱赤骠马,缓缓现身,银光色的铠甲在日照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鞭挞十,”二皇子手一挥,卫队整齐上前,高挥鞭,重落下,皮开肉绽,溅起的血花模糊九丹峡谷。

“不要打,不准打。”秦广陵扒开人群,阻止卫兵打人。

打伤工匠,没办法赶工,误工延期是要治罪的。

柳一指令人护住大小姐,他上前求情。

二皇子冷笑,扬起圣旨:秦家作坊工匠误工,所有闹事者贬为贱籍;秦氏作坊诸管事无能管制,全部驱逐,作坊并充公。

闻言,秦广陵冲到二皇子前,怒声阻止:“这是我家的作坊,你想干什么?!你凭什么抢,你凭什么?你要不要脸?”

“拿下。”二皇子没有取下头盔,摆手让人揖拿不敬皇族者。

两锦衣卫上前,扣住秦广陵,硬压她双肩,示图令她跪倒。秦广陵梗着脊梁骨,美目愤恨地瞪着马背上少年皇子,隐隐还是有些伤怀。

她总算明白这位天家贵胄要做的事,已非她所依作凭的那点子皇子爱慕所能阻止。

什么痴心真爱,不过,谎言。

秦广陵恨声道:“我真后悔——”

她竟会相信这个无耻之徒的甜言蜜语,她竟真地心动愿意给他改过的机会,结果是他勾结自家人,夺走祖传的家业。

她明知他不安好心的!

可是,人孰能无情。可是,她一心寻找,却遇上这样的人。

秦广陵想到悲愤处,不禁泪水凝满眶。

还是那般模样,青衫紫剑,眉目端秀,神清气朗,一转身,他已陌生得可怕,她再不识得。

这,到底是谁在辜负谁的深情。

她不知,她只知一件事:“这是我秦家的火器坊,我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留给你们这群强盗!”她打了个口哨,秦家堡护卫现身而出,打退锦衣卫兵,护住大小姐,她直接下令:“提火药,炸谷!”

杨铁树猛然冲出人群,阻止道:“大小姐,不能炸,不能炸啊!”

秦广陵推开他,瞧着官兵群,肩膀挺得笔直,头昂扬而恣意,轻蔑地冷笑:“我秦广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给我炸!”

一些激动的工匠强烈地支持秦广陵,他们冲进仓库,掏出火药包:“大小姐,火药摆好了。”“大小姐,引线就位!”“大小姐,点火吧。让这群狗娘养丫的打上西天!”

二皇子众反给那满山满谷的火药包吓得不敢妄动,秦广陵扬脖讥笑,她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窝囊废,那么深,那么久。

“你开枪啊,不敢了吗?!孬种!”她手微扬,“我们秦家没有一个怕死的,有种你就开枪!有种你就抢!”

“我们,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抱着火药包的人,吼得地动山摇。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此等状况,二皇子有骑虎难下之意。

“呵,这里好热闹。”数万人中,三公主缓缓走来,尤如饭后散步般闲然自得,银蓝朝凤官服,九对紫钗的凤头髻,贴花钿的金面妆,无不透出皇家威严与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三公主的插入,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峡谷里一触即发的决绝气氛。

彭驸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贵妻,逢人便傻笑,那副傻乐的样子真真切切地告诉众人:公主有喜了。

公主此时并未显怀,彭驸马不过新为人父,过分紧张激动。所以,跟随公主夫妇而来的两万精兵仪仗队就显得一点都不奇怪。

皇家子嗣,阳西关都指挥使是该派兵贴身保护的。

这些人拿火铳迫使二皇子的人放下武器,也就不怎么稀奇了。

经过二皇子身边时,彭驸马呵呵地跟二皇子道喜,他就要当舅舅了。

三公主唇有含笑,道:“皇弟,看在未来侄儿的份上,这刀啊枪啊本宫就先收了,免得吓着你侄儿。”

监管秦顾两家火器坊的负责人,是泾伯侯彭建武,三公主的驸马。

按魏朝制,只有彭驸马有权拿工匠问讯。

而二皇子所作所为,就是越过界捞权,按制,这是大罪。

彭驸马一本奏上去,弹劾二皇子个暗窥器械,扣上意图谋反罪名也不在话下。

二皇子讪讪,解释道:“皇姐说笑,小王也是看驸马辛苦。听说这里闹事,恐怕驸马无暇顾及,方带人来此约束管治,绝无惊吓皇姐之意。”

“最好如此了,”三公主凉凉回道。彭驸马搬来镏金大八仙椅,放平靠枕,扶三公主坐定。三公主淡淡道,让驸马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不干活,都想找死呢。

彭驸马拳抵唇前,轻咳,打破双方僵持的局面,道:“大家不要激动,依本官看,这里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他朝向作坊工匠,拉长了声音,道,“请个主事的出来,说清楚原委,闹什么。”

秦广陵刚要吼,柳一指眼疾手快,逾距捂住她的嘴,把人带到一旁。

邱庭复出列,喝道:“什么误会,这些人抗旨不遵,犯上作乱,当诛九族!”

“这位军爷,真是误会了,”顾家琪看着该自己上场了,缓缓步出人群,“护国神碑明文规定,凡持械擅闯军事重地者,顾氏有权正当防卫。这儿,”她指指地面,微笑强调,“是顾家的火器坊。”

“好一个擅闯,”江文介开腔道,“尔等无视皇令,不顾工期只知争斗,又该当何罪?”

顾家琪抱拳,正色道:“回这位大人,秦顾作坊整合完毕,上方决定推行新的管理模式,新旧制度过渡,这本来需要一段时间做缓冲,但因工期催货急,我们不得不省略这个至关重要的环节,督促工匠日夜赶工。

然而就因为我们没能及时解决过渡期的各种矛盾,就被人恶意利用,挑唆不明真想的工匠,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直接导致今日闹剧。

但请相信,这只是作坊管理期间必然会出现的现象,只要给我们时间,这些小问题将不复存在。”

这话里头的新名词很奇怪,但是听起来又很合理,还格外有见地哩。

满山听众给她的话绕昏了头,彭驸马清清嗓子,问道:“照你的意思,找出闹事者,工匠就能复工,按期出货?”

顾家琪道,以秦家堡的名义,保证。

彭驸马从衣衫里掏出璀璨生光的钻石怀表,很有派头地一按机括,表盖打开,七彩光环四射,他瞄瞄指针,道:“给你一刻钟,交出闹事者。”

“谢驸马爷仁德。”

顾家琪转身,吩咐柳一指把闹事的人拎出来。

柳一指放开大小姐,小声叮咛数句。领着秦家管事冲入人群,找带头闹事的人。秦广陵微偏头,看着她。顾家琪注意到,冷冷一瞥又收回眼,不予理会。

场中,被揪的都是杨铁树那派的人。

杨铁树上前一大步,道:“主使者就是老夫,放了他们。”

秦广陵大惊,上前急问道:“杨师傅,为什么?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杨铁树推开她,直面顾家琪,道:“老夫不知道你是何人派来的,但是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断秦家的根基。老夫绝不容许你欺骗世人,谋夺秦家产业。”

顾家琪看着他,眸色清冷,道:“我敬重你有今时今日地位不易,给你申辩的机会。说吧,你、和你的人在不满什么。”

“你还有脸问!”杨铁树捶着胸膛地喝问道,“那害死人的零部件分工啊,这些孩子把青春都放到这里,他们来学本事,学一门手艺,来日好独立养家糊口,你呢,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让他们从头到尾做同样的一件活,他们能学到什么:将来,他们没了这个饭碗,又能做什么。十年、二十年的黄金年华,这是他们的一辈子啊,你怎么能这么没人性,你这不是在毁他们一生吗?!”

杨铁树这么一说,那些沉寂下去的工匠又激动起来,要不是如此,他们哪里会闹。

“很动听,”顾家琪轻轻拍掌,嘴角上撇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宋新桥,你来告诉这位大师傅,按零部件分工,好还是不好。”

宋新桥应了声,拿起几个钟表部件示意,道:“大家伙儿是知道我那儿情况的,做活的都是生手,是坊里大师傅们看不上眼的,没灵气的、被淘汰的、没前途的兄弟。我们只能照着大师傅做的模子,苦练苦熬同一个零件。磨到精工级别,我们就可以换部门换岗位。

孙师傅说,照我们这样打磨个十年,我们就能出师。

我想问问,在场有多少师兄,是给大师傅端茶递水才讨得一点诀窍?我们再算一笔账,再有天分的师兄,又有几人能够十年出师?

我不知道杨师傅的话有没有道理,我只知道,每个大师傅的修成都必须脚踏实地下苦功熬出来的。我觉得现在的办法,是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只要我们自己肯努力,十年后,人人都是大师傅。我认为,很值。”

山谷里安静,工匠们在琢磨宋新桥的话。

杨铁树道:“如果你真意如此安排,老夫死也对得起这些孩子对得起秦家上下。但愿你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随便糊弄人。”

顾家琪笑,一抬眉,容色冰冷说道:“杨师傅,您口口声声为秦家考虑,为这些兄弟的将来考量,您不畏生死,所作所为都在效仿圣人之德。我却想问问,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一闹是把秦家的作坊拱手送别人?!”

她手指二皇子方向,秦顾作坊内外形势,其他人可以看不明白,作为掌权的大师傅,杨铁树不可能不明白。但他却一意孤行,任由秦家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

杨铁树面色铁青,道:“有什么后果,老夫一人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顾家琪不屑地回道,手换指方向,“这些弟子一心一意地听从你,侍奉你,你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说你是在为他们好,你让他们闹事,这么做,你考虑过他们的将来没有?有哪家作坊还会收这样不听话的工匠?敢情不是你家的孩子,打伤打残也没关系是吧?你根本就是为一已私,不负责任,任意毁掉别人的人生!”

杨铁树脸色转红黑,他气得不轻,他低喝道:“这件事,与他人无关,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胡乱按罪名铲除异己。”

“异己?”顾家琪没有放过机会,趁胜追击道,“原来就是因为你自己不满大小姐的决定,以为大小姐要夺你的权,你就不顾他人生死,任意闹事,有什么话不可以挑明白说,非要拖着这些忠诚于你的人一起犯错,你怎么就这么自私!”

杨铁树脸色红转黑,他气得不轻,直接叫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逞口舌乱加罪名。”

顾家琪点头,冷然道:“你当然不怕死,想想你靠着这些徒子徒孙捞了多少功劳,怎么死得成!所以,你有恃无恐,把作坊当成你个人的地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合你的意,你就煽风点火搞破坏。”

“你、你,”杨铁树捂着胸口,可惜因为身体太好,吐不出血来应景。

“这次你的胡为几要断送秦家的产业,不管你有多大的功劳,都必须严加惩戒。”顾家琪背手,昂首叫道,“刑房何在?”

刑房管事出列,顾家琪问道:“杨师傅惯用哪只手?”

“右手。”有人抢先答道。

“断右手。”顾家琪异常冷酷地下令,杨派徒孙失声而叫,却无人闹事或出言求情。

秦广陵欲冲出去阻止,柳一指再拦,低低耳语。秦广陵收步,咬唇,惊忧地看着刑房管事带走杨铁权;须臾,杨铁树重新走出来,面白无血色,腕裹布巾,微微渗血渍。

“没有人,能凌驾制度之上。”

杨铁树恃功而骄,这便是结果。

“所有涉事者,一律按制处置。”顾家琪看着所有人,冷冷再下令道。

杨铁树恼怒,他想反驳,却因伤势过重,一激动便晕得厉害,没甚气力阻止此奸人为恶。

顾家琪视线轻轻瞥过,所有人感威,惧而低头,没人再敢无视这个空降兵的命令。

圆五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尔虞我诈(下)

却说秦顾火器坊兼并后,以杨铁树为首的亲皇室派坚决反对,内部不稳,终于酝酿出一场灭顶祸事。顾家琪一改往日作风,以铁血手段威慑闹事者,一举消除作坊合并中的最后理念障碍。

顾家琪向监督官彭驸马汇报作坊闹事处置结果,并保证按期出货,请诸位头头脑脑给秦家一个机会。

彭驸马看看安静服从的作坊工匠,拍拍小老弟的肩,成,这件事给小弟面子,了了。

顾家琪拜谢,又到公主座前谢恩。

三公主摆摆手,举冠冕摇扇宫女齐齐收礼,护送公主凤驾回府。

顾家琪再到二皇子驾前,从头解释闹事发生的原因经过结果,彭驸马也帮腔,月底交不出货再说。

二皇子轻笑,抬收冷嗖嗖地问道:“月底不能出货,是不是又要本王再给你们秦家面子啊?”

顾家琪忙保证,月底一定出货。

二皇子紧接着逼问,若不能按期出货当如何?

“殿下尽可照章办事。”顾家琪回道。

二皇子笑,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手持马鞭微摆,身后卫兵分两道,马蹄急驰,秦家押运员趴在马背上,满身是血,一见到本谷人,再无力支持,滚落马,困难地吐出一个消息:“矿、矿车给劫了。”

因战事,镍、铜、铁料不仅价高,还紧缺。秦家派出押运队特别从他处高价购得原料,以应不时之需。现在矿车给人半道劫走,再买原料也来不及,秦家注定不能按期完工。

所有工匠都呆了,只觉得满天的冰水哗哗浇下,冻僵他们的四肢。

接着是排山倒海地喝问声:“杨师傅,你为什么要出卖秦家?”

秦顾两家采用镍铜铁合金技术,融铸火器,缺什么料什么时候补,这可是机密事,只有大师傅知道。若非内鬼通外敌,没道理秦家的矿车会没声息被人劫走。

杨铁树脸色灰败,他想辩解,但他的确是勾结二皇子,多说也是无益。

柳一指带着管事,尽力安抚工匠,让他们放心,这个难关会过去的,相信秦家。

秦广陵也给这消息打懵了,她在人群里仔细打量,不见与二皇子如影随形的夏侯雍,什么都明白了。

“你好卑鄙!”除了这四个字,她还能怎么说,所有情爱,不过都是讽刺。

向谷外走的三公主回过头,似笑非笑,道:“皇弟,好手段。”

二皇子虚应一笑:“皇姐赞誉,不过雕虫小技尔。”

话音未落,臬山的镇抚带着几个兵,赶着四五车货拍马进谷。

武官方正的脸上满满笑意,给公主皇子行礼:“这可巧了,两位殿下都在此。本官巡游,正好逮着几个小毛贼劫货,看是秦家的矿,本官就给送过来了,还请两位殿下给作个证。本官辖内其实很太平的。”

这人其实是来拍马屁的,听说二皇子在猛追秦家大小姐,一拿回矿车,就赶来献媚卖好了。谁知正好坏了二皇子布局。

三公主大笑,道:“总兵辛苦了。”

二皇子脸色不太好看,臬山镇抚挠挠后脑勺,后知后觉状,看着乱哄哄的谷中,问道:“这是咋啦?”

江文介辩清形势,迅速决断,道:“公主殿下,彭驸马掌印,诸位顾家师傅,二皇子今日来,实是为诸位主持公道,不忍见秦家落井下石,需知这里分明是一家独有之物,如今却冠以两家之名,其中之文章,在场众人心知肚明。你们秦家也不要无视国法,目无国纪,任意欺人,谋夺顾氏产业了。”

见这帮骨子里就是强盗的合法土匪,还有脸摆出主持正义的脸面来教训人,秦广陵不由地轻蔑冷笑,单刀直入,讥诮道:“是啊,你们当然巴不得这里全姓顾,这样明天这儿就归皇帝陛下,将顾家势力彻底消灭。我说的对不对啊,公正廉明大义凛然的二皇子殿下?”

“秦小姐,如今是秦家冠了顾家作坊的名。”江文介正中要害,带了点威杀意味道,“秦家趁势欺人,夺人产业已构成事实犯罪。此案应交到臬山按察使司,调查审理。”

所有人惊,这人话锋好生犀利,句句占理,看似在为顾家说话,实则正如秦小姐所指。

孙木白师傅出声道:“联合标记一事,经过顾家同意的,不存在欺诈事实。老朽代顾家后人,谢二殿下关怀。”

“老先生此言差矣,”江文介继续逼近,“您是何身份能够代表整个郦山侯府?”

旁人还觉察不出这话里用意,三公主等人已齐齐变脸,齐齐看向二皇子,他从何得来如此厉害人物。

江文介这句话是在要求顾家后人出面,承认两家作坊所属。一则能为二皇子立下大功,替景帝扫除心腹大患;二则就算这事能囫囵过去,离间计也必成。他当众点明这地方属于顾家,两作坊刚定的人心必受影响,给刚刚走上合并之路的秦顾作坊永远蒙上一层阴影,隐患暗藏,总有一天会爆发。

此人心思之巧,机辩之灵活,让人侧目。

真正三言两语,就翻了盘。

顾家琪带着笑意说道:“不好意思,这位大人,我们这儿,东家是不管事的,全权处理作坊事务的是管事及大师傅组成的总理事会班子。因此,孙师傅是完全有资格代表他的东家做出一切有利于作坊经营与发展的决定。”她嗯哼一声,像在强忍笑意一样,“这位大人大概不太了解火器作坊的经营管理模式,才会这么担心作坊的所属权。”

这训导的话里全是揶揄味,工匠中倾向她的人会意地笑起来,大声嘲弄:“不懂就不要乱放屁。”“快回学堂重新念书吧。”“给你的先生丢人呐。”“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不假。”“还大学士呢,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切,书都白读了。”“没本事还敢管我们这儿。真是乱放肆。”

在这样的背景声里,顾家琪笑容不减,叫道:“柳总管。”

“在。”柳一指手拢袖上前听命。

“给诸位大人一份作坊管理责任细则,你要负责解读,一定要让大家明白,什么是东家该做的事,什么是东家不该做的事。”

谷里嘘声一片,嬉笑声嘈杂,江文介等人的神情难看,三公主凉凉地嘲弄:“还不走,等什么,朝庭的颜面都给你们丢尽了。”

二皇子怎么看得下去这戏弄场面,他绷着脸,拍转马走人。

其他人陆续退出,彭驸马偷偷地给顾家琪竖个拇指,夹夹眼,比个大家都明白的神情,跨马出谷;臬山镇总兵押着闹事的人,屁颠屁颠地跟上公主的凤驾,讨好卖乖去了。

山谷里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保住了作坊,他们赶走了官匪!他们胜利了。

却说二皇子离开山谷,心中愤怒足可用烈火熊熊来形容。

二皇子如此生气,虽然有计划受挫的因素在里头,但更重要的还在于秦家堡的嚣张气焰。

秦家作坊的人能当众嘲弄将他赶走,固然是因为秦家家势惊人,更因为魏朝残酷的皇权制度。所有皇子,做不成东宫太子,年满十五就会被“逐出”宫外做蕃王。蕃王就是个享受国家俸禄的特殊国民,没有一点实权,比如鲁阳王世子之流。

同样的是皇帝儿子,皇子与太子身份天差地别,这其中的含义,真正是鲤鱼跳龙门的最现实阐述。

所有人都不敢在这时候说什么激怒这位二殿下,众人静默跟了一路。

另一头,夏侯雍率兵拦劫秦家矿车,到手后方发觉中计,车内无矿,有人先行一步,把矿车调包了。杨铁树给出的路线消息为空矿车,真矿车已秘密运走。

夏侯雍匆匆赶往九丹峡谷,正好遇见计划受挫而退的二皇子等人。

“臣无能,令殿下受辱,臣罪该万死。”夏侯雍下马,单膝伏地请罪。

二皇子停步,扶起爱将,输给秦家堡堡主并不可耻。他问道:“夏侯,你说这口气要不要吞下?”

“殿下,臣可从来都瞧不上秦家那等做派。”夏侯雍满腹义愤填膺,“秦家打的好如意算盘,好人他当,恶人都推给殿下。他们想独吞顾家这盘肉,臣头个不同意。”

二皇子笑,夏侯雍的话从来都是最贴合他的心意,他看向其他人,道:“诸位卿家可有良策?你们要知道,顾家的地盘真给秦家那老狐狸吞下肚,父皇交待下来的任务,就算全部失败了!”

众人心中一紧,没有完成皇帝命令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臣有上中下三策。”江文介率先接腔,二皇子让他快说。

江文介收礼起身,侃侃而谈:“臣以为,秦家堡内部管理严谨,人才济济,端看那位经办的总管事,三言两语就哄得秦小姐对他言听计从,一改往日作风,处事雷厉风行不给人机会迂回;可见此人经验老道,非等闲之辈,是我等劲敌。其他如柳一指、颜文童等成名管事,何等精明干练,不足一而论。

有鉴于此,臣定这上策即是放开这里事,殿下当与夏侯北上宣同,阻挡北夷铁骑,无论胜败,有路阁老在朝中为殿下美言,不愁不能挽回圣眷帝心。

日后再寻机会向秦小姐解释殿下今日所为,全是小人作弄,也可挽回秦小姐心意之一二。”

见二皇子神色淡淡,江文介知他不钟意此策。接着说道:“这中策是利用顾家后人未现身这一点,我们先可寻一人假扮,伪造相关文件,合法收回秦顾作坊。此策因执行难度太大,臣以为没有确切把握,不推荐行之。”

没有人接话,江文介心里暗叹,又道:“下策是上书陛下,详细告知今日三公主夫妇所为,请陛下免除彭驸马掌印之职。秦顾作坊没了公主殿下庇护,再由本地按察使司,严查钦犯,骚扰谷中工匠,妨碍他们的正常工作,并设关卡阻断原料输送,从根本上根绝秦家火器生意,商人重利,无利作坊必得关门。

但此策损敌一千而自损八百,臣亦不推荐。”

夏侯雍赞道:“江洗马好计。殿下,只要臣等将这三策逆向逐之施用,秦顾火器坊手到擒来。”

“此话怎讲?”

夏侯雍放低声音嘀咕,二皇子大喜过望,若真能办成,他所受的怨气都可出了,还烧不到自己身上。

二皇子欣赏又赞叹拍拍爱将的肩,亏得有夏侯在。

他一想,又转身献策者,问道:“江卿以为如何?”

江文介最后尽了一个谏臣兼谋臣的责任,他道:“殿下,微臣并不赞同下策,若殿下强要施用,请暂时忍耐一段时日,待秦顾作坊忘却今日事,殿下寻到最恰当的人挡下此罪,再施计,以免引火烧身,毕竟我们的对手是秦家人,不可小觑之。”

“辛苦江卿。”二皇子不是很热衷地回道。

邱庭复为二皇子请旨,历数三公主偏帮顾家后人的罪状,把二皇子办事不利的责任推到彭驸马头上。

魏景帝驳回密奏,道皇子火器坊的事他另有安排,命二皇子即刻返京与路阁老之孙女路彩云完婚,夏侯等人则即刻回宣同领兵,阻挡北夷军。

二皇子拿到密旨,少不得要懊悔早没听江文介的谏见,回京意味着无缘实权,特别是兵权。

魏景帝在防这个儿子,防虞家权重。前次距贵妃刚露出要与路阁老家结亲的消息,虞贵妃就差点儿被打入冷宫。

夏侯雍忙表态,他不会忘记二皇子的提携之恩。

二皇子与他寒暄一番,送走人后,皇子问江文介,现在当如何?

江文介吐出四个字:“韬光养晦。”

二皇子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才能让皇帝相信他能摆平骚乱,反而因为虞贵妃的冒进令皇帝猜忌儿子,这时候,二皇子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奸人弹劾,还不如学东宫太子,闭门造书。

“陛下春秋鼎盛,殿下切勿急进。”江文介谨慎地提点,希望二皇子能听进他的劝谏,自古天家无情,帝王最忌觊觎皇权者。

二皇子神色沉沉,点了头,策马回京。

至此,秦家堡因秦广陵婚事而引来的皇家吞并危机,暂告一个段落。

然,魏景帝要铲除世家力量的决心并未动摇,郦山侯府顾家覆灭之后,秦家堡由暗转明,诸世家以秦家马首是瞻,艰难地阻碍程家的扩张吞并。

南北战乱,既是秦家堡缓冲的机会,更是程家大崛起的时机。

圆六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情不知起(全)

却说工匠闹事后,顾家琪敦促柳一指发布一系列新命令,重新明确大管事及大师傅所组成的理事会班子职权分工,明确有卓越功劳的人获得作坊股权的条款,进一步消除秦顾两派人马的顾虑,最后进行人事调动,换上其他有能者,各派系皆有,不独顾派。

管事师傅工匠的情绪,见新命令而再次沸腾,充斥为自己谋利的想法,争上位争立功争想方设法弄股份,那什么分家分派的意向给挤到脑后头,不用人催,大家就努力赶工出货了。

诸事定,秦广陵找上顾家琪,扭扭捏捏地道谢。

“谢谢,”秦广陵低低地垂头,腼腆又羞惭,“这次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家琪打太极推道:“ 都是堡主安排得当,小的不过依计而行。”

“你不用谦虚,我知道,是你安排得当。”她低着头,低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这样容易被男人骗?”

“吃一堑,长一智。”

“是,以后我都不会再相信他了。”秦广陵放松了些,她重新看二皇子找茬事件,不快地呵一声,道,“也不知那个江文介是什么来路,差点就坏了我们大事。下次再让我碰到,一定要给他好看。”

“各为其主。”

“也对,于我们秦家,江文介很可恶;于二皇子,他倒是一介难得的能臣。”秦广陵闲聊的口气一变,抬头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底,“你到底是何人?”

顾家琪目含清笑,淡然回望,手耷在扶柄上,神态闲适。

秦广陵慌里慌张又低下头去,道:“我、你、你不要见怪,我只是、他们说,”她飞快地眨着羽扇般的长眼睫,结结巴巴地吐露,“二皇子打上门来是你故意安排的,你早知他会这么做,你事前不做任何防备是为了除掉那些不服你的人。”

“如果他们没有做对不起秦家的事,谁也没办法收拾他们。”

她猛地扬起头,星眸晶莹,盈盈生辉,似有水花,她很受伤地问道:“那你是、是不是也在等着看我笑话?看他如何践踏我的真心,我又是如何狼狈不堪啦?”

“这样,大小姐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顾家琪小心地不露出嘲弄的意思。

两人目光对上,秦广陵脸猛地涨红,又低下头,急急而走:“这件事的责任全在我,我会向爹爹请罪的。”

顾家琪微耸肩,这位大小姐有这种觉悟最好,省得她背后的高人不满意了,要找麻烦。

过了几天,秦广陵接到秦堡主信后,又来找人说话。

她很苦恼,在二皇子巧取豪夺秦家火器坊的真面目暴露后,秦广陵自知自己非其对手,便向父亲求助,并恳言她早该听父亲的劝告,也不会铸此大错。

大概老派男人都不擅长煽情的缘故,秦东莱回信很简短,只让女儿不用担心,其他就没了。

这让做女儿的不安,怕自己惹的麻烦太大,父亲不能处理。

顾家琪不得不再扮演一回知心弟弟,给秦广陵解说堡主的安排。秦东莱一面给朝中官员施压,一面把魏国国内淘汰的火器、军需物资卖给南北两线的敌人,直逼得魏景帝召回二皇子,把注意力全转向边境攻防,再无心拖秦家下水为止。

“原来我爹做了这么多事,”秦广陵害羞地道谢,“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谢谢你。”

顾家琪懒懒应道:“份内事。”

秦广陵急切反驳,抬起脸又羞得埋低,道:“不是的,我觉得你说的话特别有道理,我以前很任性,惹出很多麻烦。可我从来不知道,要不是我家里人护着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真地很感激你的,却不知该怎么道谢。”

“大小姐客气了,”顾家琪忍着不耐烦应付道,“要谢也是谢秦堡主。”

“你也不要客气,叫我青青好了。”秦广陵还是没抬头,乌黑的发顶对人,一对耳垂子粉嫩粉嫩的招人。

顾家琪满面黑线,千万不要是她所想的那样。

猛然,对方双手奉上一个四方食锦盒,她吞吞吐吐道:“我、我没别个意思,就是谢谢你的。”见对方一直不接手,秦广陵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飞快道,“我亲手做的,你尝尝,不喜欢便扔了吧。”

她站起来,不给人拒绝机会地,跑了。

顾家琪托着纸盒,只觉得满天黑乌鸦呱呱地叫。

之后,秦广陵恢复常态,骂喝随性,把作坊管得似模似样。顾家琪想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专注理账。

月底秦顾两家作坊按期交货,三千火铳校验后,由彭驸马敲上印章,再由专人送火器到前线。

这事得以顺利解决,是喜也是忧。

秦家火器坊算是彻底与二皇子派交恶,他已改用程家火器坊为御用火器供应商。兵部官员碍于皇帝,也不敢向秦家要货。没有订单,秦家作照样还是要倒闭。

三公主把秦顾作坊里的大师傅、大管事都叫过去问话。怎么解决新的危机。

丁寒青已和孙白木等师傅在研究红夷大炮定位卡制,但短期内,不能面世。三公主怒喝:“都哑了吗?”

彭驸马很紧张,唯恐三公主动怒伤到自己肚里的孩子。他平素是极好说话的,此时也板起脸:“你们都给我说话。这是你们的火器坊,倒闭也是你们的事!”

几个大师傅受迫,纷纷言道,他们已在改进弹道设计,提升枪速,研究成果是有,但是没有订单,全是白搭。

“不是有个叫严匡的,他路子广,叫他出货。”三公主吩咐道。

柳一指行礼,道:“国内在打战,这时候往外销货,不大合适。”

众人沉默,三公主再怒拍桌:“你们都白吃干饭的,一点主意都想不出来?”

彭驸马急得跳起来,绕着公主又哄又劝。秦广陵悄悄地碰碰身边人,小声问道:“你有什么点子,倒是说啊?公主怀着孩子呢,别让她气过火了。”

顾家琪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男女授受不亲。

秦广陵神色尴尬,转头时对上三公主疑问的表情,她讪讪道:“我还以为他有主意。”

三公主降了怒火,拿起茶碗抿了口,清清淡淡地说道:“作坊是你管还是他管,什么事都问别人。”

秦广陵憋红了脸,道:“他比我聪明。”

“知道自己笨,就不要多嘴多舌。”三公主放下茶碗,问丁寒青,能不能想办法少几道工序,尽快出大炮。

丁寒青解释工期长是为浇铸铜铁,没法儿省。

一群人正急着抓耳挠腮,柳一指的助手送来南边信函,海陵王要订货。

众人神色一喜,又转暗,海陵王的意图,路人皆知。秦家给他打火器,那就和谋反者绑在一块儿,没戏。

“海陵王要的是海船上的用火炮,打海匪。”柳一指边读信,边报好消息,“有兵部批文,没事的。”

三公主大喜,起身一把扯过信纸,看完后,她的脸色终于好转,睇秦家众人一眼,道:“你们走运了,拿去,马上研制船炮。”

海陵王不仅要订小炮,还要出火铳长期订单,这些都有兵部批文,户部拨出的研究专款已在皇庄账上。秦顾火器坊不仅不会倒闭,还因此被拱为“天下第一坊。”

这个好消息让峡谷里生活的人无比欢喜,大家又刚赶完工,柳一指的意思办次聚会,庆贺一下,顺便把半月前杨派工匠闹事的阴云全部打消。

顾家琪同意,拨款全作坊庆祝。

当晚,众人欢闹。秦广陵笑意盈盈,那双倒映星月的秋水眸子,一个劲地在她眼前晃荡。

顾家琪咬牙切齿: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正好火器坊历年账目已经理清,顾家琪卷了袍袖,出谷,走进关西柳家大门,柳家是给当地火器坊供应食蔬的大商贩之一,也是柳一指的宗族。

顾家琪道她能助柳家打开生意面,条件是他们要帮忙整个毛纺作坊。

关西柳家的家主让她先露一手,顾家琪同意。她没插手柳家的实际业务内容,只管如何缩短运输时间提高办事效率。

农田作坊人事简单,又有柳一指鼎力支持,顾家琪整合部门办事速度有显著成效,比如说,送到京里的桃、哈密瓜、水晶葡萄等水果能比别的商户提前十天。

十天是什么概念?抢钱。

京中权贵多,只要有货供,没有卖不光的事;等到别家商户送货到京,关西柳家已经赚够本儿,再攻克次一级富户的供应商壁垒,再后面,京中贵人不要差货,柳家就改卖别的货了,继续赚大钱。

关西柳家的抢钱风暴也没瞒过其他眼活的商家,仔细查探,柳家也就接了个查账的刺头,赶走一批老人,新请一批年轻人。谁家新官上马,都这么干,事后还不是流于表相,该咋样还是咋样,新人是拗不过老人的。

怎地柳家这刺头就这么能耐?

要把这个刺头挖过来,众商户心眼活活地转,再一打听,那刺头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给贬别的地方去了。

查无此人,关西商户也只好不了了之。

柳家得了好处,也没毁约,助顾家琪摆平地方关系,建起毛纺大作坊,大量雇佣顾家作坊里的女军属,织出来的棉毯羊毛毯优先供应火器作坊工匠,这样也算变相地与火器坊工种有关,勉强能得到三公主的庇护。

本地事整得七七八八,顾家琪一行南下。

南下的马车上,秋月给主子念信,顾家琪依旧研究大魏律法,这次看的是地方税制。

“主子,有人告状了。魁爷让你注意安全。”秋月一扬手中信纸。

“嗯?”

马车猛然一停,春花道:“秋月,护着主子。”尾音已然飘远。

秋月探出头,看究竟,待她回神,车内已无人影。秋月惊出一身冷汗,立即下车搜寻,无果,不得不写信求援。

却说顾家琪被人从行驶中的马车里劫走,手上还稳稳地拿着热茶碗。

等掳人者将人放下,她打量一番所在破庙,不慌不忙地继续品新茶。月升日落,绑匪烤野货炖菇汤,顾家琪来者不拒,做个尽责的绑票。

绑匪道:“顾小姐好胆识。”

顾家琪注意力在书上,喝了口汤,随口问道:“给个理由?”

不怪她好奇,知晓她身份的,必然是秦嶂的直系下属。她一直以为秦东莱完全掌握秦家堡力量,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杨铁树。”

顾家琪似明非明,绑匪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杨师傅背后是秦二叔他们关联着秦家堡一大票老人,个个都是立过大功的。这些人到秦老夫人前哭诉,名头是这个新查账的管事,不讲情面,对有功之人赶尽杀绝,长此以往,谁还会忠心给秦家办事;为了一点小财,都可以背叛东家了。

这批老人的问题不妥善处置,只怕于顾家琪办事乃至大计都不利。

秦老夫人不得不出手,代为敲打一二了。

“老祖宗道,顾小姐还年轻,看在故人的面上给提个醒。以后呢,就记住了,办事会注意手段和分寸。”

顾家琪微笑,表示受教,吃饱喝足,拍拍绑匪腹肌,赞一句结实有弹性,枕着人肉垫子,抱着人家的腰,安睡得那个自在。

她大大方方吃人豆腐,倒把秦初给整得全身僵硬,一夜不敢眠。第二日大雪纷纷,秦初不畏严寒,捣了数个兽窝,剥来数张皮粗粗硝制,给秦堡主名义上的小夫人休息之用。

这夜,顾家琪不是喊冷就是嫌地板硬,要人形暖炉。

秦初给吓得连逗留破庙内都不敢,迎着风雪,站岗去了。

翌日,秦初满面霜雪,几近冻僵,哆嗦着生火烧水,伺候某大爷吃喝。

顾家琪暗爽,高手也是人,冻不死你,也叫你受活罪!

圆七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一掌拍死(全)

话说顾家琪整合秦顾二家火器坊,以杨铁树为切入点,杀鸡儆猴,并粉碎二皇子与秦广陵联姻最后一丝可能。此举激怒秦家亲皇室派系人马,秦二叔要给这不识相的小子点教训,幸被秦老夫人慧眼勘破救下。

七天后,绑匪把人送到郑阳,顾家琪南下查账第二处。

“嗳,要不要跟我呐?”顾家琪逗弄道,这保镖入得厨房,下得厅堂,实在是居家旅行之必备良品。“陪睡,就当月俸了。”

秦初远走的脚步打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顾家琪哈哈大笑,春花、秋月听到动静,急速奔到主子身边,羞愧放松之余,又为她担忧。

秦东莱得信已赶至郑阳,若顾家琪不能解释周全,那么,纵然惜才,他也会除掉她,毕竟顾家琪拥有的权利太重。

哪家绑匪这么好,既不提赎回条件,也不搞绑票虐待,还好吃好喝地供着?

若非顾家琪出卖了等同性命的皇庄秘辛换来安全脱离,不然,这种事,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的。

顾家琪不以为意,带着好心情,笑着奔至苏府书房,本地管事的家院。

秦东莱在写字,顾家琪跑过去,未语先笑,娇憨甜言说着自己好想好想秦爷的话。

他平平淡淡,一改往日和善,讽道:“你倒是养胖了。”

顾家琪笑道:“日日獐子肉汤管饱,能不胖么?”

秦东莱神色微淡,拾起桌案上的文稿,他要处理公务,示意她退下。

顾家琪愤愤地跺脚,不管他脸色,抱着他的胳膊撒泼叫屈:“你个死没良心的,我为你们秦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出生入死,绞尽脑汁给你宝贝女儿摆平臭男人的纠缠,大大得罪二皇子,就是皇帝那儿也是榜上有名,生生要赔上一条命,还落得里外不是人,你、你还敢怀疑我的心,你对得起我吗?我、我不活了。”她做势要去撞墙明志。

秦东莱哭笑不得,再也板不住脸把人拖回来,哄道:“是我不该,你要如何,都由你。”

顾家琪娇滴滴地噘嘴一哼,撩高衣袖,让他看那些就要消影的青肿淤痕,诉苦兼娇嗔:“你看,我手日日给绑着,肿成这样都快废了,你都不关心我。”

秦东莱抓住她的手,道声可怜,大掌揉揉她的头顶,温淡一笑,他实在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可惜某人精灵古怪非要扮大人。

顾家琪眉开眼笑,把白嫩的手臂送更前,道:“你亲亲,它们就不疼了。”

秦东莱无可奈何地笑,道:“你呀你,这尾巴可真翘天上去了。”

“谁长尾巴,谁长尾巴啦?”顾家琪孩子气地上窜下跳,非要秦东莱补偿她受伤的心。

秦东莱老持稳重,哪是胡搅蛮缠的小姑娘的对手,无奈妥协,执小孩子手背放在唇边简单点点,聊以盖过不信任的冷漠。

“还有呢?”顾家琪并不满意这一点点表示,秦东莱失笑微摇头,道拿她无法,在他的亲卫十八血骑中分出两个,护她安全。

“高兴了?”

顾家琪点头,笑逐颜开,秦东莱又平淡地说道:“碰上不开眼的,也可遣他们去办。”

秦东莱脾气尚佳,却长了个老虎屁股,一碰就爆:比如,他的子嗣问题;比如,他放话要顾家琪代他彻查秦家产业,那就是白道黑道谁也不准动的。

关西事毕,皇庄秘卫护送顾家琪南下,沿途秦家饭庄以贵宾相待。若无内贼通风报信,绑匪固然武艺高,也不可能不惊动秦家堡人,就把小姑娘掳走。

顾家琪轻快地笑出声,道:“呀,这么快就有人下手了啊,我都还没动真格呢。”

“玩归玩,别不要命。”

“秦爷,您真好。”顾家琪露个笑脸,甜甜地飞快地在他脸上来了一记。秦东莱瞪她,顾家琪瞪大眼扮无辜,为什么其他女人行,她不行?她也是他的小妾嘞。

秦东莱嗯哼,刚摆出架势要训话,顾家琪捂住胸口叫痛,秦东莱急变色,问谁伤了她?顾家琪抓着他的手,眩泪欲泣:“秦爷,你可一定要陪着我。”

“秦嶂,快叫大夫。”秦东莱是真急,这孩子年前可是才伤着心肺要害。

顾家琪扳着他的手指头,道:“要陪到明年开春,我受伤的心才能好。”

秦东莱怒了,硬邦邦地扔出两字:不行。

顾家琪就磨,软磨硬磨;秦东莱也不曾动真怒,话说回来,小姑娘扮相好,眼睛水汪汪,又会撒娇,是男人都吃这一套,本是来过过场的秦堡主给她硬留在郑阳,不管秦家堡那边急函催促,只管陪小秘放寒假了。

有大老板坐镇,此时不下手整旧账,更待何时。

顾家琪拿着鸡毛当令箭,赶着本地负责管事秦苏上工干活,管它现在是否在年关,严查账目,不给半分情面。

郑阳,在秦家堡三夫人娘家的地盘。这些年郑家靠秦家发大财扩地盘,暗地里却伙同地方官员亲属蚕食鲸吞秦家的市场份额,制造官府难应付生意难做成假象。秦家上头也不是不知道,碍着生女(亡)有功的三夫人,没人敢碰郑阳这块硬疙瘩。

顾家琪也没去啃这块硬骨头,她与秦苏大刀阔斧砍掉秦家产业里郑家的内应;损人不利已的契约作废;应收账列明细,处处点点明算账;再把款项送达各欠债人处。

郑家是里头最大的欠债人,面对上门索账款的秦苏,郑府当家道,没那么多现银赔给亲家,且宽些时日,待他们到别处收来账给补上。

其他商户以郑家马首是瞻,有样学样赖账不还。

这种事秦家堡每隔一阵子就会干一次,早几年秦堡主身体欠佳,较为放任,下来查账的顾忌郑家也没有敢动真格;于是,众老赖见怪不怪,见招拆招,只等查账小子碰够壁就滚回秦家堡找人哭诉。

当然,三夫人不倒,呆账坏账死账什么的,就不会有结果。

顾家琪把郑家的话,原原本本地传到秦东莱耳里。

秦东莱一怒之下,断郑家货源阻其商路再封店,实行以资抵债策略。

三夫人闻讯,到老祖宗那儿哭闹,秦家铺面在郑阳有现在这个规模,她娘家功不可没;秦家百年生意,做人做事都讲良心,魁爷却任由手下人瞎胡闹,折腾自己妻家,好听点说打自己脸面,难听的就是过河拆桥,她是秦家的媳妇,难道不想着夫家好么,魁爷这是让人戳她的脊梁骨,骂她搬夫家钱补贴娘家。

且这种先例一开,那堡里所有女眷都要担心自己娘家,最好划清界限,省得不明不白地要和她娘家一样,赔光家业。

这是在告诉那些看好戏的内眷们,她郑家若做初一,其他人便要做十五,没一个跑得掉;此时不抱作一团共御强敌,晚了可别哭。

秦老夫人,也就是秦家堡曾经的大当家,写信问儿子,郑阳事务。不是要干涉儿子做事,而是堡里头人心惶惶,家宅不宁,抵非幸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秦东莱回函,说秦家郑阳产业里的驻虫太多,以致入不敷出,必须清理了。

秦老夫人见儿子是在整顿自己生意,又没捞过界侵吞郑家产业,这三夫人闹得太不成体统,命她在自己院子里反省:又训斥堡里女眷,捕风捉影再闹事,三夫人就是榜样。

但是,秦大小姐受了三夫人的话影响。

她写信给父亲求情,她也算懂得在内堡母亲娘家权势厚实的重要性,她直接说,在秦家的孩子,没有母亲娘家帮衬,都没活路;请父亲为女儿将来考虑。

秦东莱勃然大怒,他今年三十余三,算上七夫人新生的孩子,统共不过两个子女,都不能当事,其他富贵人家在他这年纪做爷爷的都有,他子嗣得来不易,是以多宠爱,万想不到当成心肝宝贝的女儿竟说出这种寒心话。

他身体不好,这一气就给气病了。

秦嶂把小夫人请来开解,顾家琪瞧了信,再看病榻上的人,打趣儿道:“秦爷,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也值得您生气。”

秦东莱推开药碗,低叹道:“你还小,不懂,这做爹人的心。”

“我是不懂,大小姐怜惜自己娘亲,理所当然;她要是不写信给自己娘亲求情,您才要伤心白生养了她。”秦东莱神情缓了缓,顾家琪重新舀了药递过去,“我呢,让秦苏给大小姐去了封信,把郑家拖欠的款项都列了。”

“还写了什么?”

“就说,大小姐要心疼娘亲,那这些个钱就当是秦爷给的嫁妆,如何处置承她意,以后嫁人了,在夫家受啥子委屈,只管跟郑家说,想来郑家应该会知恩图报,不会不替她撑腰;大小姐若心疼自个儿亲爹,也该学着管家掌事,至少分得清钱账,该谁的该谁,学会这个,才好替秦爷分忧解难。”

“顾远山有你这样的女儿,当能含笑九泉。”

“诶,大爷,您快把药喝了,我手酸。”

秦东莱笑,拿起药碗一饮而尽,心病去了,身体便好;后来,收到女儿的认错信,心情更好,精神爽朗,瞧起来风度更出众。

顾家琪凑前凑后,赏她这解语花啥子哩?

秦东莱便道,要能把他女儿教得和她一样可伶可俐的,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切,继母和继女是木不出路的,我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插播

看到某评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扯出秦家,还写这么多

答:郦山侯府完蛋后,魏景帝的目标就指向秦家堡(理由一,秦是地方豪族。

二,景帝缺钱,缺支持。

三,稳定皇权需要诸如此类)

当谢天放套出顾家财产去向,皇帝即除顾家琪(大雪无声章节)。

秦东莱亲赴天山,救人。

请注意,天山脚下有句话:秦姓者入死。

没有绝对利益需要,秦家是不会到死对头的地盘上,救一个孤女的。

秦要与顾家后人合作,联合抵抗皇帝清洗。

第一步,就是秦广陵与二皇子的婚事。

第二步,就是抢军火。

皇帝的意思,不能让顾家火器坊去帮自己的对手,秦顾火器坊,规模大,匠师技艺熟练,是新兴的程家所需要的。

二皇子夏侯等人,用计就是要拿这个作坊,但被三公主与小南联手保下。

秦东莱在后方和皇帝用朝官斗,顾家琪就和一帮小辈如二皇子之流斗,秦与顾是互相利用关系。

火器坊问题解决后,是别的问题。

至于谢为什么不杀顾家齐,后面有解释,暂不透露。

希望这样写对大家看文章有帮助。

圆八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流氓耍横(全)

且说来年夏初,秦东莱回堡,也不知是休养生息得当,还是身清气爽精神好,秦东莱回堡不过一月,内堡传出喜信,中奖者为好生养的程氏。

送信人是经顾家琪提拔上去的某管事的亲戚,在秦家堡做小丫头,打听到此许事,就巴巴来报信儿。顾家琪所假扮的大管事,现今在秦家堡是数得上的风头新贵,不管是奉迎讨好之辈,还是有心跟着他做事的人,都会暗暗地把秦家内堡杂七杂八的消息递到春花秋月手上。

顾家琪撇撇嘴,把手中废纸扔给春花,这种没价值的消息就不要拿给她看了。

春花不明,道:“主子,防患于未然,或,打好关系结为同盟。”

秋月赞同,她们不但会杀人、堕胎,威胁人之类的也会,保管干得漂漂亮亮。

顾家琪大笑,多可爱的两个杀手姑娘,她教导道:“记住,你们主子我现在管外堡的事,内堡那啥啥的跟咱没干系。”

“主子总有一天是要回堡在内堡过日子的。”

春花、秋月同声道,人海陵王府的管教嬷嬷教了,内院女人争斗,杀人不见血,不作防备,怎么死都不知道。

顾家琪只笑,直接问道:“下一站哪里?”

乐安。

大运河南北要道上的第一重镇,南北两边的货,都要经由此地派送各地,是中外知名的装卸中转地。漕帮、盐帮、茶帮等行帮林立,四海统一皇家钱庄的总址就建在此;此地之重,唯有南边的海港大城海要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么重要的据点,是秦家八叔公的地盘,虽然是支系,但在秦家宗族里辈分极重,就是秦老夫人平素见了,也得行礼恭顺地唤声:八叔;秦家小辈就得老实地叫八太爷了。

往日查账的人,过东安都是绕道走,谁也不敢去点八叔公的炮。

顾家琪也有点头大,她倒是巴不得对手越硬越臭日子才越劲,问题是此人是个老地痞,完全不讲道理的那种。当然,人人碰到痛脚都要狗急跳墙,但顾家琪自认还不会把人逼到那份儿上,在商言商,她喜欢什么事都照着游戏规则来玩,输了赢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可这位秦家八叔公,却是谁碰上都要头痛。

最有名的事例,八叔公不会来事,早年做生意赔光钱,他就领着妻儿老小,蓑衣破碗再一张草席,堵在菜市口大道上,高举上任乐安知府写给上一代秦家堡管事仗义解囊扶助乐安百姓度过天灾难关的感谢信,摆明索恩要吃要喝还要银子。

就这么个没脸无皮的主,秦家老夫人接手秦家堡做当家时,给乐安管事的指示是:拿钱养着,只要他不丢光秦家人的脸,随他。

秦东莱上位后,初初也是这么个策略。

然则,许多年过去,八叔公这一房竟养出两三百号人口,不包括上千的奴仆。这些人有钱没钱都伸手向秦家商号里要银子。秦家堡不是造币所,也不愿负担那批不事生产的米虫。

秦东莱给顾家琪的指示,至少得刷掉一半的废人。

顾家琪要显出自己的能耐手腕,那就得在这基础上再刷一半人,甚至更多。

对手是不能用常理度之的八叔公,顾家琪忽觉,有点蛋疼。

乐安的秦家管事,姓曹名富春,很抠门的一个人,据说,多少捕快税官想从他手上多要一个铜板的好处,威胁利诱都不可能成功。他不仅对别人抠,对自己人更抠,一个人能搞定的事,绝不会分给两个三个乃至五个的人去办。

所以,他长得很是精瘦干练,听说,他老婆孩子也是城里出名的瘦杆儿。

但,就曹福春这样好敛财的坚吝管事,碰到八叔公家要钱的无赖,也不得不愤而散钱,再留话:咱惹不起老流氓!

整顿乐安账务的新头头来了,曹富春是感激涕零地欢迎。他听说了关西和郑阳两片儿的事,柳一指和秦苏两位管事得到的年利红包厚得一只手都握不住,他想大红包想了很多年,希望就寄托在新头头身上了。

顾家琪笑,伸手。

曹富春递上八叔公府的名单,直系子孙共二十六人,其他都是七大叔八大婶的远亲近邻。按说曹富春会卡下这些外人的钱粮供给,但人八叔公放出话来,这些都是跟他跟他老哥跟老太爷打下秦家堡江山的老功臣,断不得;刨却老功臣一流,八叔公会说,那是他的老相好,或者,他的恩人云云,理由多多。

“您就说怎么办,曹某定然办得妥妥贴贴的。”曹富春是只要有人能治治八叔公,他都会叫爷。

顾家琪还没说上话,就听外头有人来报:八太爷来了。

曹富春脸一变,八叔公已经很好很多年没亲自出马伸手要钱了;这次,怕是听到风声,给新头头放下马威来的说。

顾家琪手微指,秋月立马换装为青葱少年,与曹富春一道到前头接待八叔公。

八叔公手柱烂竹杆花,戴瓜皮帽,上有几个老鼠洞,身穿灰布罩的破棉大袄,棉絮里已积满虫卵壳子,黑色大裤衩,两条瘦干干的脚,呈干古铜色,踢着露脚趾头磨烂底的僧鞋。

这是八叔公出门要钱花要粮吃的标准装束,这街景绝迹十多年,如今又上演了。

好事者堵在秦家大商楼前看热闹,伙计驱也驱不走。

曹富春刚叫了声八太爷,八叔公就拦下他的话,道:“老头子知道你事多人忙,我们也甭说这些个废话。我那叔侄派了人来查账,就是你吧?”他扫一眼秋月,“我也不叫你们为难,喏,这是我这些天理出来的名单,我府上哪些有名有份能要点钱养老,我都给列明了,小春子,你看着办吧。”

“好,我看看。”曹富春细细一数,脸都绿了。

能让一个地区的大管事变脸,不外乎要差钱,差很多钱。

曹富春收集的人名数,二百五十八个,这已是极致;八叔公送来的这份单子,四百九十三个,生生多了近一倍。这能不叫个守财奴恨得咬牙切齿么。

“八叔公,这,我们得商议商议。”曹富春忍气吞声地吐出这句话,他还记得当年自个儿年轻气盛,当着八叔公的面扔回要钱名单咆哮时,八叔公愤起当场当堂剥衣在大商号裸奔三昼夜的可怕行径。

八叔公这回很好说话,他塞了塞烟杆枪,噌噌焖了五六口,道:“这人口是多了点,不过,你放心,这回定数了老头子不会再上门,这把老骨头也没几日好活喽。”他背着手,驼着腰,叭嗒叭嗒抽着旱烟走了。

曹富春怒而握拳,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那个老流氓拿他那条臭不可闻的烂命威胁,也不嫌恶心人;然而,要真闹僵了,秦家大商号在乐安也不用开喽。

顾家琪在屏风后头,让春花把那名单要过来,她瞅瞅。

曹富春还不忍把名单递上惹新头头生气,谁想查账钦差脾气涵养嘛嘛好,边看边笑。他拿不住对方心思,问道:“璧管事这是?”

顾家琪笑道:“这位八叔公也是个人才,难为他七十八,头脑还拎清。”

曹富春可找着组织,道:“可不是,他就是个耸人,装的。”

“你说,这五百号人都住哪儿啊?”顾家琪笑问道,曹富春道大部分人住在朱王的王女府上,那府可真大,住千把人也不稀奇。顾家琪哦一声,又问,“八太爷好赌?”

曹富春恨恨点头,要不是赌庄是秦家自己开的,多少金山银山也给那老赌棍输光。

“赌品如何?”

曹富春闻言细想,回道:“八太爷从不拖欠赌资,胡闹赌场。”当然,有秦家大商号给他买单,他也无需撒泼耍赖。这才奇怪,这八叔公是到酒楼非霸王餐不吃连嫖妓都要赖账的老混混,却在赌上头,出奇地好品。

顾家琪有数,又指着名单上的人问了些他们的事迹,无非都是偷鸡摸狗,年轻气壮却不肯下苦力,因有秦家钱粮养着,也没人愿意出那个气力。

一屋子的懒汉贪嘴婆子,搅得乐安府乌烟瘴气,真是看见都嫌脏眼。

“曹管事,烦您去八太爷府上知会声,三天后,咱们给名单上的人定领用的钱粮,不到者,无。”

曹富春犹豫,五百号人,那是要淹死人的无底洞。

顾家琪微笑道:“不是不信曹管事,而是这事儿,您不知情,日后那些个混子想耍赖,您也有借口好脱身。”

如此这般那般安排定,三日后,春花、秋月与曹富春,带着名薄单到八叔公府。朱王公府早年显赫无比,后人经营不善,如今已然没落。

曹富春上前,说如今这钱都交由上头管,拨钱也要这位秋管事审核,八太爷,以后小春子想帮您也帮不上忙了。

这事儿是秦家堡当家定的新规矩,八叔公明白闹也没用,他能做的就是在定养老价前,给自己多多地捞钱。

秋月抱拳,向八叔公问过礼,道她要先点名,确认人数。

“八太爷,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办事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胡闹。”秋月看向在场男女老少,不软不硬地说道,“诸位想必也知道,秋某手上这根笔杆子将决定你们得多少养老钱,最好不要让我不痛快。”

八叔公敲敲烟杆子,道中,点名吧,谁敢闹事,他吃了谁。

春花把十分卷抄后的印刷名册送给八叔公,确认无误后,请他签字画押。八叔公不痛快,也得照做;为防止虚领冒认,这责任是要有人担负的。

接着,伙计们唱名,问姓名籍贯年龄事迹,特别是要和八叔公编造递上来的功绩做对照,牛驴不对马嘴的,全部喀嚓。

八叔公坐不住,他跳起来叫闹,道不作数,不行,不能这样。

秋月叫停,冷眼看八叔公,道:“八太爷,断没有用秦家的钱,养不相干的人的理。”

八叔公噗哧噗哧深深吞吸烟,苦闷地摆摆手,不吭声了。

圆九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牛刀小试

半个时辰点名结束,春花检对名册后,刷掉近四百人。这些人不满,群起哄闹,秋月打了个响指,乐安府捕快持明刀进入,围住这群人,举刀喝止,再闹,以不事生产游手好闲勒索城中勤勉商户之罪,将他们逮捕,不是蹲班房,而是流放边野。

秦家堡有这样的势力与实力。

这些依附朱王公府的三教九流,静下声。

秋月上前,道:“这些年,诸位无功无劳,却从秦家商号支领无数银钱,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放在哪儿都没有道义可言。现在,秋某给诸位两个选择,一,带着这些年的羸余所得,本堡即往不咎,不要心存侥幸,我这儿有详细案薄在册,秦家堡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把诸位找出来,还债!”

“我、我们选第一条。”大部分人选择离开乐安,少部分横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秋月上前,一拳头打碎那人门牙,见状,所有无赖混混都老实了。

春花与伙计带着契约,花名册,出具俱结书让他们签字画押。

八叔公安排人手监督这四百号人拿取自己的财物,发生了不小的骚动与打斗,原本留下的人还不舍痛惜旧日朋友远离,不想在钱帛上锱铢必较大打出手,个个都气愤:走了好,算看清XX的真面目。

就算拆了朱王公府,也与秦家堡众人无干。

待乐安及附近州县捕快通禀,那批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严重危害治安的混混地痞懒汉婆子已经驱离本地。

乐安知府脸笑得跟朵花儿似地,亲切地一口一个曹富春大管事,你给本地治安做出了巨大贡献,本官记你首功。

曹富春拍马,这都是在知府大人的英明果决领导下,达成的良好和平局面,乐安老百姓都记您的大恩。

官员为考绩升官那点子事就不说了,回头再看看顾家琪如何再整治那帮子老混混。

不用春花、秋月上门,八叔公领着那一府的人,全身武装,手持锅棍铲竹扫把,堵住秦家大商号,这次攸关他们的利益多寡,别想搞什么花招,痛快地给钱。不给钱,也甭做生意!

秋月笑意融融,有如春风和煦,不要伤和气。吩咐伙计好茶好果品用心侍候着。春花抱来一摞秦家堡养老月俸标准的印刷稿,发给众人。

八叔公看都不要看,一脚踩在地下,别拿这种假东西糊弄人。他还在堡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一月三变,就看上头人高不高兴。

其他人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秋月笑道:“八太爷,十六岁以上,四十三岁以下,是不发养老钱的,这是规矩。”

“屁的规矩,老嫂子呢,叫我那叔侄来,啊,你们敢克扣,你们这是要老头子死无葬身之地。老子在乐安七十年,临老了还得受你们的气!我都半边身子埋进土的人,啊,你们非逼我没脸没皮地闹——”

八叔公扯开喉咙,大声叫嚷,敲砸烂打,又指挥自己府里的人跑到外头,叫乐安府的乡里乡亲都来看看,秦家新当家怎么欺负孤寡老头子;一些好吃懒做的婆娘,扯开外衣,坦胸露乳地当街叫卖,秦家新当家不给人活路啊,没钱只好卖身啊。

曹富春早有防备,一早去请本地捕快维护秩序,要紧的是拦住看热闹的人,不能陪着八叔公的人瞎起哄。

朱王公府人见状,知今日没戏,道改日再来,反正他们无事可做,滚滚闹闹还有身心健康,打响知名度让父老乡亲不忘朱王公府;秦家大商号不同,一日不开张,损失就是万两银,看谁耗得过谁。

“八太爷,玩一把如何?”秋月把握着时候,抛了抛骰子。

有着七十年赌龄,据说从记事起就在赌桌上混的八叔公,看到赌具就挪不开眼,听到骰子在蛊子里滚动的声音就迈不开脚,他也豪气:“赌什么?!”

秋月高深莫测,道:“赌,八太爷能给自家挣多少养家钱粮。”

话音落,春花带着伙计拉开商号大厅中间的布帘,露出几道杠杠,上刻不同级别俸禄标准,最高为王公级别,月银三千;最低为粗食淡饭,月银五钱。

所有人都惊了,眼睛直冒绿光,快说怎么赌!

乐安大赌坊掌柜,放好全新的赌桌和赌具,又毕恭毕敬地请出四方赌神之黑山老妖,摆开挑战擂台。

八叔公两眼一下直了,身为一个专业赌棍,平生最大志愿就是和所谓赌神高手一较赌技。

打赢擂主,直定王公标准,还奉为秦家堡赌当的护法长老;输了,输几点,就定第几点标准的月银。点数越少,月银标准越低。

赌注很新奇,赌神坐镇,也很有挑战性。

八叔公有这斗志,其他人不一定有。特别是秋月还特别在旁强调:一把定人生。

“你们要把自己的将来交给八太爷一人决定吗?”

朱王公府人动摇,那可是赌神,八叔公怎么可能赢?输惨了,就要变成乞丐。他们纷纷叫:他们不赌,他们要闹,闹到秦家大商号妥协为止。

但赌鬼八叔公已经入魔了,任何阻挡他与赌神较技的统统去死。

秋月就像诱惑人堕落的邪恶魔鬼,送上契结书,八叔公要签,他门下人扑上又哭又叫地阻止,八叔公一脚一个踹开他们,终于有人喊出声,分家,他们要分家。

八叔公站起来,怒吼道:“滚他娘的!再吵,老子宰了你们!”

“你要赌,你自己赌个够,我们不跟!”八叔公的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加女婿,正值壮年,他们很强横,他们子女众多,气势盛,群起逼迫老头子分家。这些人本就流氓本性,碰到他们的命根子,还不用上他们闹事的腌臜手段,跟老而不死的贼老爹死磕。

他们太清楚老头子的赌兴了,一上赌桌,不到天亮不下桌。输掉月银,他会拿全部身家和那个赌神赌。与其被老头子输光家底,还不如分了各过各的。

而对身强力壮的儿子女儿们,八叔公忽然之间觉得,他老了。

他再也不能用他的手指山头栗打得儿子女儿满地跑,如今他们翅膀硬了,嫌他碍事;自己生的什么种,他再清楚不过,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狠了,能干出杀老父的事来。

八叔公道,叫知府老爷来,给这些兔崽子分家!

他自己,赌瘾难耐,要和赌神玩两把。

朱王公王女的嫁妆给抢了,朱王公王女的阉堂给抢了,朱王公王女的亲孙女给赶到街头了。这些消息统统都不能让八叔公抬头,他手气正旺。

“老匹夫,地契房契呢,快交出来!”那群流氓儿女冲回临时充当赌坊的大商号,一举冲散了八叔公的牌。

八叔公先是一愣,再是暴怒,眼看着他就要赢了,要赢得那梦寐以求的王公标准月银,就这么叫这些混账畜生给毁了!八叔公怒起,操起臀下椅,砸过去,砸得那些人抱头乱窜。他们倒想反手的,但是,秦家大商号的人制住了他们。

乐安知府进商号,微微稳定了下局面,跟本城镇城之宝八叔公汇报,分家结果。

八叔公的儿子女儿们已经分光了所有能抢走的东西,除了那朱王公府的房子和地皮。八叔公的大儿子说,这东西该归他一人,因为他是朱王公王女的亲生子;其他人说该把房地卖了,分钱。

“丹儿呢?”

八叔公这才想起,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亲孙女给赶到大街上了。他怒指儿女,畜生,怎么做人舅舅大姨的。他的儿子女儿当没听到,他们怎么样还不是他教得好。

秦丹在丫环搀扶下,来到大商号,扶住快被不孝子孙气死的祖父。这是个不同与其他流氓混混的大家闺秀。她的存在印证了歹竹出好笋这句俗话,她相貌不俗,气质上乘,据说像极原来朱王公王女,这样的姑娘该早嫁了才是。

但她有一家子恶名在外的亲戚,名声不好的,八叔公不会让这好孙女嫁过去受苦;名声好的,人家瞧不上死皮白赖的朱王公府孙女。

八叔公看着被耽搁青春年华的孙女,神情颇为复杂。他忽然对乐安知府说,卖了府地房子,得钱分九份。秦丹急得直摇头,想劝祖父,却因大家规矩不敢违逆祖父意思。

乐安知府笑得脸露牙齿,很好,很好,朱王公府没了,其他人就成了不气候,看他们还怎么折腾坏了他的年末官员政绩考核!

曹富春出面买下该地,市价八万五千纹银,看在八叔公面上,添成整数,好让他们平分。八叔公又问道:“你们,谁养我这把老骨头?”

那就不要奢望他那几个儿子女儿了,分得钱,屁股拍拍,早跑了,就怕摊上赡养老头子的烂摊子。秦丹忙说,她照顾爷爷。她刚分得一份卖房钱万两银。

八叔公道,那是她的嫁妆,收好了,别叫人抢走。

“可,爷爷,咱们住哪儿?”秦丹急得直抹眼泪珠子。

八叔公哈哈大笑,他姓秦,她姓秦,还怕找不到地方住。他喝道:“小春子,你安排安排,老头子该回去瞧瞧婶娘,让她操心大半辈子,该让她省省心了。”

曹富春忙道是,命人准备车马,送这尊老祖宗离开乐安。

七十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娱乐帝国(上)

且说顾家琪接手乐安的硬骨头,超出意料之外,直接把骨头啃得连渣都不剩。

此事在秦家堡体系里,牵动了多少人的神经,掀起多少阴暗波澜,那是后话;她在内线的知名度颇高,众管事送上“敛财狐狸”的雅称。

秋月读信内容,听起来全是正面好消息,她喜滋滋地,夸主子厉害,人人都欢迎她去查账,年度好分大红包。

“不高兴的人更多。”春花老成地回道,她翻了翻信件,疑道,“怪了,怎不见五公子的信?”

秋月放下信纸,道:“主子,要不您写信问问?”

顾家琪眼不离书本,翻过一页,没理会。

春花秋月互看,两人低语,还是送个信给石先生,别是真出事了。

信过去,如石沉大海。但石先生每月报银钱用度细则,还是按时到的;报缺钱的口子,也是越来越大,春花秋月帮主子调拨银款,是很清楚主子的身家底子都快掏空,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拿不出银子的。

春花秋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坏了,五公子怕是生气了。

哪有上个月才要走五百万贯巨款,下月就要双倍的额度的道理,就算那海船是用黄金造的也不可能花得这么快。

“主子,”秋月刚叫了声,就让顾家琪打断,她道:“没钱就赚,废什么话。”

春花秋月完全不懂主子的心思,要说她对五公子不上心,那千万身家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散出去;要说她看中五公子,却是从来不理会海陵王府那头的事。

“主子,下站青延。”春花阻了秋月问话,翻数资料,青延,大运河边一个普通的山镇,翻过五座大山,有个入海港。

照理,它该发展成为南北知名的装货港城镇,但它前面有南北商旅盘居之地乐安,后面有南北商货集贸城海林,这两座交通便利的大城镇足够承载南北客商,青延,无法避免地从一级富庶港镇沦落为三等贫穷小镇。

这个位置尴尬的南方小镇,驻守者为秦家大姑母,秦东莱的长姐,还是秦老夫人亲生的。

而翻过青延,就是海林。

顾家琪脑中某根神经突地一动,拿过地图,对照秦家分布及负责人名单,仔仔细细瞧了三遍,忽地笑开颜,却又带点诡异。

春花、秋月小心问道:“主子?”

顾家琪指尖轻敲,笑应道:“唔,忽然发现有那么点子意思了。秦左、秦右,你们进来。”

这两个就是顾家琪从秦东莱那儿敲竹竿敲来的新保镖,平时负责赶车打猎之类的粗活,现在正要派上大用场。她低语数句,秦左秦右领命而去。

顾家琪又口述,让春花送信,邀柳一指前来助阵。

三天后,马车到青延。

来接人的是秦家大姑母的夫家侄子梁之靖,因两地隔得近,他和护送者曹富春还挺熟,热络地说要发财的乐安管事请客,明知曹富春吝啬如铁公鸡,却能开这样的玩笑,关系不是一般地好。

曹富春道赶着回乐安看铺面,那些伙计个个都不省心:他与顾家琪道别后转回来路。

来到青延的大酒楼,几位骨干管事,摆下洗尘宴,招待上头来视察的人继续好吃好喝好住。几天下来,梁之靖和春花、秋月熟稔,便打听起她们主子的事,哄好上面,下面才好办事儿嘛。

“你们主子,他喜欢啥子?”梁之靖问道,春花、秋月对一眼,异口同声道:“赚钱,看到账面钱多,爷就高兴。”

梁之靖一拍大腿乐了,谁不想赚大钱。

可这青延是个盐碱地,不长好东西,这地方穷透了,没油水啊,他的日子过得苦啊。当他爱讨好那个乐安的瘦竹杆,呸,还不想借光换个好差事,可谁知曹富春照吃照喝照拿,滴水不进,至今没有音信。

春花、秋月不接话。梁之靖又问,这青延能赚到什么钱,偷偷地打听起那位被御为敛财有方的新头头,有什么计划。

“不好说,我们主子想早点赶去海林。”春花问道,“二老爷是什么样的人?”

梁之靖打哈哈,说是个好人。他回去后,就把这话报给大姑母,青延这头分析,那敛财狐狸怕是发现了什么大赚钱的良机,才会匆匆赶去海林。这生意,得拦下来。

秦家大姑母亲自设宴招待顾家琪,态度诚恳,表示己方要人有人,要财有财,要能力有能力,要办什么事直说。去前面三家都给当地管事抓回大把银钱,青延也不该错过吧?

顾家琪微赧,倒不是不想给青延管事们加点年终分红,实是她这个计划,钱人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能打通官面上的关系,听说海林的三老爷与官家相处和睦,想去取点经。

秦家大姑母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听途说未必可信。那老二叔海林吃得开,在青延乐安可就不一定了。

顾家琪道她也明白这个理,踌躇了下,低喃道还真难办。

秦家大姑母趁机问什么计划要靠官府,秦家堡字号,在各州府那儿还是吃得很开的。顾家琪瞄了眼四周,秦大姑母遣退下人,顾家琪低语:八叔公那个空宅,想弄成跑马场。

她看乐安水陆路四通八达,商旅众多,赌坊生意特别旺,把这些赌的全连成一片,搞大规模,弄得像乐安的门面,要打出招牌,人人一提起乐安就会想到赌,就跟听到江南名妓就想到秦淮那儿逛一逛:也算给乐安增加点游玩的乐子吧。

秦家大姑母神情变了变,收回前倾的身子,道:“那可真是个大计划。”

顾家琪道:“可不是,风险太大,但投资回报雄厚,全城大赌坊的点子准能赚大钱,男人在两件事上肯舍钱,一个赌,一个嫖。问题在于这两个都有悖官方律法,打不通官线,它毛也不是。”

秦家大姑母不露声色,招呼吃菜喝汤。

顾家琪笑得好腼腆,好像刚才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回住地,她照旧看账本打算盘,算银子。

七十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娱乐帝国(下)

几天后,秦家大姑母再请宴,她道经过慎重地考虑,决定接下乐安跑马场的计划。

顾家琪连忙阻止,不是不信任大姑母的能力,而是这种大投资搞不好要倾家荡产,她可不能害大姑母。秦家大姑母道,富贵险中求,不突破,他们一辈子都窝在这儿出不了头。

“我真不该开这个口,”顾家琪自责,她一时想到大利就得意忘形,忘了掩饰,秦家大姑母忙道,这与她无关,她也是一番好意。顾家琪更加愧疚,想了想道:“大姑母,您看这样成不,您先弄个小场子试验,看看市面上的反应,要行再大投资。”

“这,怕不好吧?”秦家大姑母犹豫地说道,“消息走漏,别的地方抢先,咱就没啥好图的。”

顾家琪点头,是这个理,比如皇商虞家要做这事就比他们得利。她道:“不妨弄个同类型的,让对手摸不着头脑,比如,歌舞汀,试试人气。”

秦大姑母同意,把敛财狐狸留在青延大半年,在乐安整出一处热闹大摊子,乐安歌舞团。

此时的歌舞汀,说白了戏子加婊子的合法舞台,来几个好剧本,贴上帝国歌舞团的大标签,老少皆宜。乐安那地能养出大量的懒汉《奇》贪嘴婆子,民生水《书》平不差,口袋子《网》里有钱,就差个可撒钱娱乐的地方,因此,此歌舞汀建成,反响狂烈。

据秦家堡收到消息,几个大城府都要求批建这样的正当剧坊,供良家子游玩赏乐。

因抢在前头,有规划,有策略,适时推出天王明星大包装,制造娱乐潮流,秦家在这一仗上把跟风的虞家打得灰头土脸。敛财狐狸的名头在秦家堡内部名声大燥,会生钱其实就博个人名熟,但能整到皇商虞家,那就完全奠定了其人在秦家堡的地位。

如果,尝到甜头的秦家大姑母,鼓动顾家琪把跑马地这块的规划拿出来。

歌舞汀是打出名声,但实际一个月的毛利还不如赌坊一晚上的纯利,真正能赚钱的吃喝嫖赌四样,秦家大姑母深谙这点。她恐顾家琪这个会生金蛋的小子给其他地方抢走,鸭霸地宣布,等敛财狐狸给她挣完钱,再到其他地方查账吧。

借由在乐安的前瞻眼光,秦家大姑母成为乐安的实际大主管,等同于把持着顾家琪的行踪,能将她轻易软禁。

别的地界儿,畏于大姑母的身份地位,抢不来人。只好骂句咸鱼翻身。

顾家琪在众人眼中,是个正要干大事的年轻人,攒足资本好拼命往上爬的积极分子。她听到秦家大姑母道资金门路什么都已筹措妥当,也有心再露一手,便卯足劲,说心中宏伟想法,指点工匠如何绘图规划帝国最大的集赌球休闲于一体的跑马场,旁边配套温泉浴房,专供休憩的高级品饮会所等等。

因顾家琪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秦家大姑母无不信服。

等图纸及规划稿拿出来,秦家大姑母借口防止其他人,尤其是被皇商虞家查知先机,她贴身收藏这计划书,又建议顾家琪继续南下查账。

顾家琪还道秦家大姑母考虑周全,屁颠屁颠地登上马车,到海林去了。

春花、秋月非常气愤:“这是典型的过河拆桥,秦大姑母要独占那个功劳,利用完了就丢,怪不得被秦家人挤兑到青延三十年!”

顾家琪反劝:“不至于如此么,也许大姑母是想等两年再动工。”

春花、秋月齐声道:“主子,您真是太单纯了,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不懂得防人,人心变得快呢。”

顾家琪点头表示受教,回头又沉入书中研究大魏律法去了。梁之靖与海林管事接洽,算是平安地把人送到地。

海林,一个被称不南商明珠的大海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临海三个出港口,内陆又接副都建康,驻有重兵十八万。此地异国客商云集,更有皇商虞家、南北商盟、江南茶户、盐商、丝绸大佬等大商户的重要据点,最为人所侧目的,是建在海林港外的税使司。

魏国最重要的税务征管机构,相当于海关稽查司。

它专管珠江流域传过来的海货,抽完税,再派送入魏国国境内。

因此,海林无论是在军事还是在商贸上,都是举足轻重,它与隔岸的乐安并称南北双珠。

这样重要的地方,镇守者为秦东莱之庶弟,秦家二老爷。堡里人说,这位二老爷深明大义,当年没跟堡主争家业,分了海林的地界,安安分分地在那儿打理生意,给秦家守牢运河南段的产业。

说起来,二老爷做事的手腕也就一般,跟他这人差不多,不温不火,平平淡淡。

但就是这位二老爷,一次又一次地阻挡住南方丝绸茶盐大商的联合攻势,并不声不响地把有税使司撑腰的皇商虞家踩在脚下许多年,牢牢地稳固秦家堡关中霸主的地位。

业内人,都称这位二老爷是温老虎,别看这名头温吞没气势,没有北边财老虎的名号响亮,但虎就是虎,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必然是要连皮带骨和血吞得干净的。

盛名之下,顾家琪是绝不敢轻忽的,她梳洗罢,慎重换装,备上厚礼,到二老爷府上拜会。

当然的,二老爷这等重要人物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得见的,二老爷的管家倨傲地接待了她,大家寒暄一番,顾家琪也算在二老爷这儿报备,她奉秦堡主之命来查账,请二老爷给个方便。

二老爷府的管家报汇老爷后,又派人给查账钦差送口信,二爷知道了,查吧,海林这儿女成群管事都必须配合,谁闹事,就是不给他二爷面子。

顾家琪领了这话,带着春花秋月开始查账。

本地账面,干净整齐,没有丝毫问题。但是,在海林这样重之又重的商港,账本没问题,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顾家琪面上没什么表示,住下后,细查暗访。

不日,柳一指接函赶到海林相助,同时,他带来一个消息。

乐安那块地开工了。

秋月骂,那个老虔婆!

春花再道,主子现在信了吧?秦家大姑婆早就打好主意独吞大功。

顾家琪轻笑不语,请柳一指及他带来的好手同查海林账簿。

柳一指略翻账本,低吐道,不显山不露水,高手。

顾家琪笑,不是高手她还不找他了。

众人看账忙,几日后,海林秦家商号众伙计一起大叫报信,朱王公府那块地出宝了。

据乐安曹富春第一手消息,民工推倒朱王公府正堂时,天生异象,金光冲天,人都说下面藏有异宝。他们已将工地封锁,留待该地主人出面。

春花秋月大骂,那死老太婆运气怎么这般好,白便宜她了!

顾家琪笑,从腰带间取出一份地契,两指夹着,道:“送到乐安钱庄,让曹富春代为拍卖,价高者得。”

进一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商业炒作(上)

柳一指眼眉微抬,瞄过气定神闲的东家,露出了然的神情。没说话,继续看账。

春花秋月慢一拍,见这应该在乐安管事手中的地契,竟从自家主子手里冒出来,想来想去,都是主子胜那老虔婆一着,她们露出笑脸,却又好奇:“主子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顾家琪轻笑,道:“曹富春送的。”确切地说,是曹富春孝敬的。

因为五十多年的坏名声,朱王公府那块地早就奇臭无比,根本卖不出好价,留在手里都添堵,曹富春不如送个顺水人情,这地皮就到她手上了。

春花秋月见主子早有盘算,便问下一步她们该做什么。

顾家琪横斜一眼,春花秋月这才转过弯,取过地契,兴蹬蹬地办差去了。

却说朱王公府旧址爆出藏异宝的消息后,又陆续传出前蜀亡侯的藏宝地、藏兵地等等奇闻,朱王公府前人与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朱王公府曾经富可敌国,那地下有个黄金聚宝盆,人们深信不疑。

在黄金宝藏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有人道,曾见天山派人夜探那块地。

哗一声,所有人相信那下面一定藏有秘宝。

以天山派与秦家堡的恶劣关系,这绝对假不了。人们的脑海里自行演绎出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天山派秦家堡乃是一对恩爱夫妻,忽地一份前朝亡侯的藏宝图,两人反目成仇,却谁也没得到,反被他们身边一个不肖奴仆偷走地图,那人就是朱王公府曾经的大总管。

一切都有了最明确的解释,为什么秦家堡的八叔公会入赘朱王公府?

为什么一住就是七十年不动?

因为他们要找回那份藏宝图!

消息传到秦家堡,秦东莱不禁失笑:个小狐狸,越来越鬼,他叫一声秦嶂,拨他三十万两,参加拍卖,把那块地的价格炒上去。

在内堡养老的八叔公听到消息,跳起来臭骂,个娘西皮的,老子入不入赘干屁的藏宝图关系!他想了想,笑了,个比老混蛋还混的小滑头,真他娘的毒。

他跑到老嫂子那儿磨钱,说要去把住了一辈子的老宅地买回来,他怕日后死了进不了王女妻子的坟。这理由正的,没人可拒绝,秦老夫人放出五十万银。

其他秦家堡的人心思也活络,藏宝图消息传开,秦天几代恩怨之类的,他们都是不信的,但做生意的人,信运道,图风水,认为那块地必然是福地,宝地,断不能叫青延那老姑婆给收了。

秦家人带动整个市场,人人伸手到乐安银号翻炒那块地皮的价格。

节节攀升的地皮价让秦家大姑婆心肝儿一阵阵地抽痛,当地价冲破两百五十万大关时,她已不能承受,冒险跟她背后的上家联系,怎么办?

她的上家道,让她卖产业先顶着。

秦家大姑婆哪里愿意,她不仅想放弃这块地,还想中止那个可怕的计划。

上家道:你就想一辈子窝在青延屈居人下?

秦家大姑婆当然也是有野心有点头脑的人,不然也不会和外人合作图谋关中霸主之位。但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那敛财狐狸故意抛出地契高价,又找来柳一指等人在海林查账,让他们的银钱不能周转,绝对有问题。

她劝上家缓缓,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会子,明显是那小子挖坑让他们跳。

上家道,这当然是局,秦东莱看好的人,怎么会蠢到不设局就痛快地把计划交出来。但是,此人道:“我们在赌,秦东莱何尝不是也在赌?”

敛财小狐狸设这个局,是笃定海林有问题,好把乐安大计划抢回去;秦东莱相信他,所以,由着他干。然而,海林的账是那么好查的吗?他已安排海林的人,用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把他吊死在海林,实则暗地调集所有资产落实计划每个环节要用到的人财物资。

只要拿到地,官府就会配合他们的人,驱逐秦东莱派势力,到时候,远在西岭的秦东莱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翻不了天。因为秦东莱不能不敢离开秦家堡,因为程家财老虎不会放过机会落井下石。

一旦乐安那个集歌舞赌坊跑马场一体的大商业娱乐帝国建成,关中霸主位置就得换人坐。

所以,这个坑绝对要跳。

这个险也绝对值得去冒。

秦家大姑婆听罢这番解释,佩服不已,道:“那小子,还太嫩了点。”

上家叮咛她,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接着一番低低暗语,秦家大姑婆吃下定心丸,回头就暗卖手头所有产业。

但是形势速变,地价飙升千万两大关,一夕超出她的心理承受极限。

应该说,藏宝图的魅力,让所有人都失去理智,忘乎所以,陷入疯狂。皇商虞家、北方商盟各商主、南方诸省富豪,连隐匿多年的旧贵世家都来插一脚。

秦家虽不示弱,但主要是秦大姑婆的资金为主,她不能让秦家堡别的派系沾染这块地,资金不足便借贷。此举更让人们相信这块地下有异宝,竞价更为猛烈,那上家暗中抽调资金,转到青延,再入乐安,下死令,定要拍下那块地。

但最后,此地是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来没有参加过竞拍的买家以天价在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两关头拍走。

人们众说纷纭,除了秦家虞家程家,天下又要再出一号富可敌国的大商户。

到官府办好手续,此人到朱王公府旧址,他的仆人穿着前蜀亡侯的服饰,操一口外语,充满海味,他们道,不忍见先人遗物沾染俗气,特回故地,迎回先人之物。

围观者嘘声,想要聚宝盆就直说么,扭扭捏捏地真不干脆。

这些海外来客,请乐安知府及捕快监督,民工就着异象地挖掘,夜色微明微暗,一个半毁的古朴暗室露出地面,墙里嵌有雕饰金盒,此地契主人还没把它拿到手,金盒就给人抢了。

抢金盒的是某武林人士,一人动,一群动,隐在人群中的厂卫也动,金盒在夜空中被人拍来打去,盒子打开,掉出一块旧羊皮,上面隐隐绰绰画满黑绿线条,人们大叫:藏宝图!

真地有藏宝图,快抢啊!

最后,究竟是哪个倒霉蛋历经艰险抢得那假图的一角,那就不得而知了。

进一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商业炒作(下)

话头转回朱王公府这块地皮上,看热闹的人们还是很同情那个前朝服饰的海外异人的,花大把银子却成全了那群在刀口上过活的江湖草莽,世道恶劣,人心不古啊。

海外异人丢了先祖遗物,很愧疚地要回海岛继续忏悔,这块旧地就此荒废亦不美,他想把它转赠给能为先人故地带来新荣光的人。

乐安知府说道,此地原有个开发计划,因着藏宝图一事给耽搁了。

他叫来乐安的秦家管事新负责人,也就是梁之靖,给海外异人说说他们的大商业计划。

梁之靖只知个囫囵,但也够让海外异人相信,秦家有这个实力好好利用先祖故地。因此,这块天价福地,经过一场复杂的风雨洗礼后,重又回到秦家青延派系手里。

秦家大姑母为这块地操了多少心,砸了多少银钱,确定地快回到手里,命梁之靖等管事加班加点督促那些工人干活干活快干活,好早日把投进去的钱赚回来。

却说顾家琪请来帮手柳一指等人查海林的帐,日查夜查,都查不出个毛来。

风闻其他地方有人在转账,他们想转到别地去查账,却总会在想要离开那一天,发现海林的账其实是有问题的,只要再仔细查查,还是大有可为的。

就这么一拖两拖的,乐安那块地拍卖炒作结束,有问题的账面资金转移也停止,他们方知中计了。

顾家琪表示很遗憾:“柳管事,让你白跑一趟。”

柳一指笑得意有所指,道:“东家,高明。”

顾家琪也笑,很是谦虚一番,道:“哪里哪里,纯属运气。”一块九万银的烂地,一番炒作,翻了多少倍都不知道。要搁在现代,别人只会说这点子馊得不能再锼,雷死人不要命;但在这个年代,出乎意料地好用。

过后,柳一指护送顾家琪离开海林,到乐安知府交土地买卖交易税。

乐安的知府真是笑得下巴都快掉,这大宗税金抵得上本地一年的税额,他业绩翻两番达标,上头已暗示,今年铁定升他的官,他能不开心么。

顾家琪也笑开花,赚钱了自然要大家一起开心。她很海派地说,请知府衙门的到秦家大酒楼搓一顿。众人行到半路,秦嶂在路旁,做了个手势,顾家琪让秦家管事招呼官府之人,她去见见堡主。

秦东莱在厢房里,背对相等。

顾家琪奔进去,笑呵呵地问:三月之期又到了吗?

秦东莱转过身,脸上笑容温温淡淡,招呼她坐下。玉石小桌上已摆好几道她爱吃的素菜,秦东莱亲自执壶,给她倒满一杯果汁,恭喜她一战成名。

顾家琪灌了两口,眼中带笑忽闪忽闪:“就为这事特意跑一趟乐安?”

秦东莱微笑,又给她挟菜布“酒”,摆明吃完再说;顾家琪也是硬脾气,不说她不吃。秦东莱叹一下,道:“鲍大人(户部尚书)想跟你借笔款。”

“户部找我借银子?”顾家琪自挟自吃,又问了句,“干嘛用?”

秦东莱再叹,低语道:“给圣上的宠妃修建宫池。”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宠妃的名字,叫池越溪。”顾家琪放下筷子,冷冷地说道。

秦东莱神情微暗,他不想打击小家伙的快乐心情,但是实情就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平民老百姓是不要想和皇帝抗议权相争的。他道:“如今她更名宁小宛,为六宫之首。”他不能劝小丫头主动给钱,便从旁提点道,也是有心提醒她行事太过直接高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往今来,皆如此。”

顾家琪重新拿起筷子,闷闷地吃菜,用力地咬,好像这样就能出气似的。

秦东莱知她平素顺风顺水惯了,从未受过这般的委屈,冒生命危险赚来的钱还没捂热,就要拿去给杀父仇人用,心里自然不痛快。他给挑了几样菜,放到她跟前的小碗,道:“记下教训,以后别这样胡来了。”

顾家琪埋头苦吃,口齿不清地问道:“钱不能白借的吧?”

秦东莱手一顿,道:“我以为,你会说扔茅坑,死都不借。”

顾家琪仰头一笑,抓起秦东莱的袖子胡乱擦了擦,道:“我是那样的人么,我要驿站一半的经营权,要他开放银庄通存通兑代办业务,还有规定从事钱庄柜台操作人员要在官府登记备案,要经过专门培训这些。”

她提出一些最基本的现代银行管理规则,还包括一些魏律没有涉及到的真空环节。不趁法律不完备的时候钻空子,还找什么时候。

“你有什么条件也可以往上加,三千六百万两(税后),可不能白便宜了他们!”

秦东莱好似没听到她的话,只管看着自己的衣袖,道:“这气是撒在我这儿了?”

“不找你找谁?”顾家琪笑嘻嘻地说完,拿起筷子给秦东莱挟菜,放在他嘴边挑眉看着他。秦东莱失笑摇头,张嘴接受一个小孩的调情。

午餐后,两人道别。

顾家琪与众人会合,丫环们见她神情不快,便问莫非堡主训她?顾家琪露苦瓜脸,道户部尚书找她借银子。

乐安知府张嘴,复又合上,闷声吃东西。其他人也是明白事儿的,气氛压下来,看来赚钱绝对不能敲锣打鼓满城皆知,不仅招贼惦记,还招皇帝老子惦记。

“其实也好,这样就不担心有人半路暗杀抢劫了。”顾家琪故作轻松地说道,又后知后觉地补充道,“你们可别乱说出去。”

众人点头,小孩子么,有点委屈就想找人说说话,却想到有此苦不能说出口,只得强颜欢笑,明白,都明白。

乐安知府的师爷起身敬酒送客,两位丫头代劳,欢乐的宴席在沉闷中散去。

顾家琪灰溜溜地离开了乐安,秦家大姑母及背后之人笑了,叫你猖狂,让你吃得着摸不着,悔不死你;当然,天文数字他们也心痛,但是换来买通宫中最受宠的贵妃宁氏的门路,那是无比划算的大买卖。

进二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杀手上门(上)

南下的渡船上,秦左秦右在后舱警戒,春花秋月陪着主子立船头,看月亮。

两人是知道主子心情不痛快的,本来赚得那千万银巨款,可以一解燃眉之急,谁知横里打出一杆皇权,空口无凭地要钱,说是借,跟强抢又有何异。

也难怪小主子数日阴着脸,不说话了。

要知道,小主子平日里若不看书,就欢喜捉弄秦左秦右。现在连最爱的游戏都不玩,可知心情有多糟糕。

“主子,起风了,歇吧。”春花干巴巴地劝道。

秋月取了银狐皮裘放于主子肩头,道:“主子是想家人了?”

春花瞪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秋月冲她耸鼻一笑,道:“主子,要不咱去南边儿过年,听说最南岛现在还是夏天呢,就是下海玩水也没事儿。”

“说的是,听说有钱人都到南海那儿过冬。”春花回过味,也帮衬说道。

话里说着去南海边,其实是拾掇着她去海陵王府,看看五公子。有个相熟的人在身边,这年也算团圆。

顾家琪轻啐,那小子也不知喂这两人吃了什么迷药,有事没事都为他说好话。

月影里,有黑影闪过。

“来了,动手。”顾家琪收袖回船舱,把外面留给四卫。春花秋月把住船头,与秦左秦右前后合作,击退一波杀客。

海林到杨州一日半路程,他们一共遭到七次小规模狙杀,平均时次据说是历位秦家查账团遭遇之最。

若有海林管事护送,也许情况会好一点。可谁叫顾家琪花头多,行踪莫测,海林那边就断了安排人手的心思。

杨州管事早在码头接人,看众人安然抵达,显是松气,把人安置在浮云阁会馆。

此处环境幽雅,竹楼青台浮云罩雾,令居住者心生天上人间的仙人之感,极具特色风情。浮云阁费用花销颇大,可见秦家二夫人娘家姜府还是用了几分心思的。

当晚,春花秋月伺候主子睡下后,便退出楼房。

微扬的白色窗边,有阴影隐隐约约朦朦胧胧,顾家琪心一惊,手伸入枕下,戒慎地问了句:“谁?”

噌,一声清脆的剑吟声,亮芒一闪而逝,顾家琪抽出短手火铳,速射三枪。

窗外再无动静,顾家琪不敢放松,双手紧紧握着枪,缓缓环视四周。小楼动静引来随身护卫,春花惊问:“主子,出什么事!?”

秦左、秦右沿着弹痕出去查看,回来后微微摇头,窗外竹枝吱嘎吱嘎,顾家琪把火铳放回,道:“约是我看花眼了,你们去睡吧,明早还要对账。”

顾家琪躺下,窗外虫蛙起鸣,她合上眼,微微有点睡意涌上,随即不醒人事。

再醒时,人已换他处,顾家琪转眼,打量所在大殿,青木构建,百丈宽长,周少饰物,瓶插雪梨,清幽人静,月光如水,斜过格子窗棂,洒落一地。

宅后,白雪皑皑,顾家琪以为自己错觉,奔到窗边,四野茫茫,群山连绵,一望无垠。她推门而出,冰霜卷雪,狂风刺骨,时而咆哮,里面呜咽,俯过阑干,万丈雪仞,拔地而起,见不到底。

顾家琪打了个寒颤,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衣物俱换,通身清滑的银白色雪貂皮毛,腰佩同质绶带、福字绦结与数块血色温玉,奔走时,环佩相撞,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她回到屋里,关闭门窗,呼啸声静,她转了个身,梳妆镜里照出她那不俗的容貌,上面伪装全去,肤色粉白,目如寒星,乌发漆黑,唇辫嫣红,容色秀雅,遗传了那个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母亲的全部优点。

但她的脸上又能看到亲生父亲的影子,沉静时,微笑时,思考时,都会带上那位总督父亲特有的神韵。

神奇的是她的五官看起来,既不像其母,也不像其父。

只能说是融合两者的形表,配以骨子里狡猾多变的灵魂,成就一张属于顾家琪自己的脸。

顾家琪按倒铜镜,镜面刻印梨花,下有古繁文梨花宫制四字,她眉头一跳,走向木阁另一头,推开门窗。

几重冰山环绕,构成一方小天地。罕见地不觉寒冷。她拾冰晶台阶而下,道上千树梨花怒放,暖风微拂,洁白的梨花花瓣如雪花飞舞,翠绿的梨叶婆娑动人,花香幽幽。

梨花林后,有一湾白玉砌成的温泉池。

这冰天雪地里的梨花小院落,美极,雅极,却只是这冰山绝地之上,一座冰冷而孤寂的囚牢。

顾家琪看遍角落,都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找到可以辨识掳人者身份的东西。

但是,到了三餐时间,房间里又会出现热腾腾的食物。

为了防止她逃走,对方倒真是煞费苦心。

既不缺她吃喝,又没虐待她,顾家琪定神,安份地当囚犯。她从来都很识相,就是要求比较多,比如吃慕思、巧克力这样稀奇古怪的点心,比如打拳击、举哑铃等健身器材,比如看书弹琴绣花等正常的大家闺秀喜好。

倏忽,数日过去。

这夜除夕,诺大的圆月高悬天山之上,莹莹生辉。

顾家琪拖出爆竹木箱,摆满山顶角角落浇,点燃火后,吱溜春雷火炮冲天,嘭叭,满山烟火迷漫,如千树万树梨花绽放,湛黑的天空。

高高的穹庐下,她素面朝天,乌黑长发披肩,素缎织锦重衣拖曳,在梨花青石方台上拨弄素琴,古调[幽兰],琴音冷清孤寂,夹着热闹喜庆的鞭炮声,声传四方,在群山中回响。

这个一个人的新年,她独思念,最爱她的人,父亲。

不知在何时,青台梨花桩上有深衣少年执箫合鸣,琴箫幽咽,催人泪下。

顾家琪情难自己,手掌抓住琴弦,曲声嘎然而止。

她偏过头,清蓝夜幕下,冷月高悬,漫天烟花,绚烂缤纷,灿烂耀眼。

顾家公子倚立梨花香雪海,一席绛紫纱袍,银箫横斜,紫玉冠通天,发丝随衣袂而动,一眼望去,丰姿绝世。

他抬眼,寒眸星光点点,低唤一声:阿南。

兄妹俩视线在幽静的夜色里两两对望,遥远的星空,烟花如流星划过,猝然湮灭,极暗处又再放霞光,繁花簇锦,辉煌璀璨,光影交错,忽明又忽暗,如这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变幻莫测,没个道理。

顾家琪淡然,抱起琴,直接回屋,只当那是团空气。

顾家齐脚尖轻点,枝叶微颤,其人衣袖翩翩,身姿流云写意,如梦如烟,人已入阁,宽大的纱袍划过青色木板,发出轻不可闻的声音。

顾家琪把手里琴砸了过去,琴太重,她力道太轻,没砸到人琴身便落地,在青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砸掷声。

“阿南还是这般坏脾气呢。”他很欢喜的样子,一口一个阿南。

那是幼时最不耐烦的叫法,宣同总督府未生变前,顾家齐就是这样叫那个淘气娇蛮的小妹,而非那古怪惊心的小南妹妹。

他用这种方式,遗忘那段阴暗扭曲的过往,试图寻回从前的美好童年,像贪玩的孩子,固执地拒绝长大。

顾家琪换了个位置,顾家齐跟近,轻轻落于梳妆台前,冰冷的玉指拂开少女额前过长的刘海,在她的眉眼处来回轻描。

“阿南乖,叫哥哥。”

顾家琪轻笑,冷冷骂了句:“滚。”

顾家齐手失控,掐紧她的脑门,指卡穴位。顾家琪不服输地瞪着他,脑门筋脉崩张,气血受阻,顾家琪眼前晕黑,顾家齐察觉到,神色见一丝惊慌,收劲松手。

顾家琪身形微晃,顾家齐急急抱住她,掐人中,输内力,导顺她体内气血,边折腾边低叫:“阿南、阿南。”

那般情深意重,还当真是个好哥哥的模样。

顾家琪心里嗤笑,此时两人随意落在木板上,她躺在他怀里,帛锦交叠,发丝纠缠。

她像儿时伸臂勾住兄长的脖子,头枕在他肩处,似噩梦醒时的安心,又似黄泉路上回魂的惊忧,她柔柔幽幽道:“阿南以为哥哥还要杀阿南呢。”

“不会,永远不会,”顾家琪把妹妹整个抱在怀里,紧紧搂抱,像要把人嵌进他的身体里似地紧窒,他肩宽阔,四肢修长,抱着身段未分的小姑娘,就像大人抱小孩,压得顾家琪喘不过气。

顾家琪伸出脖子,捏拳打他,好像在出气,边捶打边大怨:“哥哥为什么要那样对阿南?阿南是哪里不好?阿南恨死哥哥了。”

“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哥哥再也不会了。”顾家齐的脸与妹妹脸紧紧相贴,不停地相揉,低喃,“哥哥夜夜梦见阿南,每夜每夜地惊醒,再也不能入睡,哥哥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南,哥哥日日在后悔,阿南,阿南,哥哥找不到阿南,才知道这人世,这样地冷。”

忆情到深处,他语噎,低至无声。

顾家琪腾出手,反抱住他,轻轻拍他肩背,以示理解与宽慰。

顾家齐从无边无际的绝望回忆中回头,眉眼与她相抵,额角相贴,他低低地恳求道:“阿南,再不要离开哥哥。”

顾家琪哼道:“你有德公公,哪里还要阿南。不过说来哄阿南开心。”

顾家齐面孔狰狞地扭曲了一下,复又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他死了。”

顾家琪微惊,在这乖张的少年心底,那是比他的亲生父亲还亲的存在,张德先之死他竟然没有悲意,有问题。

顾家齐见她目露奇怪,伸手指撩梳她的发丝,很是亲昵,补充道:“他该死,不是吗?”

顾家琪嘴角微抽,世事变得多快,张德先哄着这少年弑父杀妹,最终自己也死在一手带大的孩子手里。

忽尔,他抱起她,起身。

顾家琪慌慌地搂紧他的脖颈,顾家齐微笑,倾头低语:“阿南该睡了。”

他把人放入锦被里,点着她的鼻头,满眼宠溺,道:“要乖乖的,不许淘气。”

“哥哥夜安。”顾家琪从善如流,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妹妹。

夜色迷离,月光如水,俊秀的少年弯眼一笑,眸色深沉,冰冷的唇印在妹妹的额上,慢慢地,这吻移到妹妹柔嫩的唇边,舌尖轻挑,想要钻入。

顾家琪膝弯起,用力一顶,再重踢,大喝一声:“顾、家、齐!你发什么疯?!”

进二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杀手上门(中)

顾家齐微退,鬓发凌乱,有些狼狈。

他呵呵笑了笑,玉指拂开乱发,清笑的眼里有着不知名的伤楚,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妹妹微不足道的反抗,大掌撕开妹妹轻薄的衣衫,手掌轻柔地覆上那微微起伏的青涩处。

“我刚还说再不伤害我!”顾家琪怒斥道。

顾家齐浅唇微抿,顿了顿后,道:“阿南也答应了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

顾家琪拿起瓷枕砸过去,他功夫太高,头没破,瓷枕碎裂,她拿着断瓷片,塞到他手里,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凑,示意他往心中处扎插,落到他手里,她也没想过还能活,反正他已经杀过她一次。

鲜红的血,沿着雪白的肌肤滑落,惊心动魄地,刺眼。

当年的事,刻骨铭心的伤害,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重新演绎,赤果果地伤痛彼此。

顾家齐夺走所有凶器,愤怒地粉碎所有的瓷片,他紧紧地抱住妹妹,既惊又怕,悲伤悔意逆流成海:“阿南,阿南,说你原谅哥哥,说你不恨哥哥,说你最喜欢哥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怀抱越收越紧,顾家琪几乎要窒息而亡,她眼翻天,个问题少年,烦死了。

“我要睡觉。”顾家琪打个哈欠,冷清清地说道。

顾家齐松开她,疑惑的视线轻轻打量她,捉摸不透。顾家琪推开他,掸开被单,包住自己,枕手躺下。

清冷的空气远离,顾家琪翻个身,胸前有些刺痛,这伤不过破皮,不大会儿就凝血,顾家琪撕开衬裙带,随意缠绕,伸伸懒腰,正要睡去,却听得几声稚子泣声传入耳。

她脸用力一转,看到顾家齐的手里提着一个两三岁模样的男童,银箫欲欲跃直入插稚儿的喉中,血流清清。

顾家琪可以冷眼不相干的人死在眼前,但不包括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孩子。

她心口一紧,顾不得其他,冲过去推开他,护住小孩,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规矩都学歪了,记得要叫哥哥。”顾家齐抬手,冰肌玉骨,冷面无情,愈发衬得这冷漠少年不似凡间人。

他的指尖轻轻撩开妹妹散乱的发丝,把它们理顺塞到那珍珠扇贝般的小耳后,展颜一笑,附耳低语,危险又诡异:“说,你最喜欢哥哥,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顾家琪看看那啼哭的无名稚童,她原猜不出此子身份,但她今夜一试,就试出个天山门徒,想起天山派与秦家堡的莫名恩怨,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这是秦东莱的儿子。

“阿南终于想明白了。”顾家齐清笑,双眸如星光般璀璨,闪耀得顾家琪眼花。

眼前这人,少时长得如清雅粉团,男生女相,容色更似其母,顾照光会怀疑他的血统,与那秀雅的样貌也是分不开的。

如今他年过十五,眉眼已然展开,神容清俊,玉面修身,俨然一个青葱少年版的顾照光。

如此容貌,如此肖似,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的出身。

顾家琪心里五味杂陈,复杂得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味。她强自收定心神,忍着火气说道:“我真地想不到,还要比从前更蠢。顾家齐,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怨自艾,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你。所以,你幼稚地要报复,你要毁灭所有让你痛苦、让你不幸的人。

你要顾照光死,你要我死,我都认了。但是,拜托你用用你的脑子,不要再做蠢事好不好?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可活蹦乱跳地在天山上,厂卫却从来不找你麻烦?你看看你那张脸,魏景帝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他就是要你这个复仇狂,习得绝世武艺,去找秦家堡的麻烦,让你们同归于尽。你到底还要让他利用多少次,你才清醒,明白?!”

说到最后,一种失望愤怒的情绪主宰了她的大脑。

顾家琪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曾经是有过期待的。

幼年的顾家齐,别扭又善良,傲气又坚忍,但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变成另一个人,偏执,阴郁,只重功利,被仇恨蒙蔽双眼,看不见别人的付出与真心,最终铸成大错。

她甚至愿意给他机会,原谅他,毕竟顾照光错待他许多,顾家齐会做出那样的事也说得过去,然而,他却变本加厉,一错再错,这叫她如何能忍受。

她错把心血,放在一个蠢货身上,那么多年。

“我要杀便杀吧,”顾家琪坐下来,一副任由他意的神态,“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是不相信的。”她自嘲地轻笑,“我只奇怪,池越溪为什么这么好命,她生生逼死你娘,你却只找顾照光的麻烦。顾家齐,我很想问你一句,你娘还在的时候,顾照光对你不好吗?!”

分明是在逼问顾家齐,顾家琪自己眼里却流下泪来,那个禁忌的名字,刻印在她的心底,每念一次,便是深深地一刀,痛得她止不住眼泪。

少年绛紫色的身影而近,冰冷的手指抚过妹妹的腮下,抹去那清清的水痕。

他静静地把孩子放到她的手边,身影飘忽远走,清音袅袅:“这世上,只有你待我最真,我怎会不信你。”

顾家琪意想不到,那个固执偏激的少年,就这样轻易地被她说服,放弃师门任务。她不及多想,忙活帮小孩治伤。

半月后一个夜晚,顾家齐回雪峰顶,血染重衣。

顾家琪当时在哄小孩,一个抬首,见他凄惨若斯,不是惊恐,不是喜悦,而是呆若木鸡。

这个愚不可及的家伙,到底又干了什么蠢事。

顾家齐缓缓走进木阁内,每走一步,便吐一口血,顾家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看他温柔一笑,看那染血的手指再抚过她的容面,宁静的月光,如雾又似烟,柔柔地网住二人,无限情思怅怀。

“阿南。”他的笑容里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莫名意味,“答应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

少年清哑的嗓音,划破月光的迷咒,他不是顾照光。

他是背负种种冤孽而生的顾家齐。

进二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杀手上门(下)

顾家琪的眼直接锁住那紫血缠绕的银箫,唯一念头就是这家伙惹完魏景帝打算再杀她,大家一同死在这天山之颠。

她双眼戒备地盯牢疯魔的少年,数种念头在脑中游走,她当然是没有兴趣和人同生共死的。

“山下有谁?”顾家琪大喝一声,“说!”

“秦家堡的十夫人落胎了。”顾家齐随意淡淡,他侧过脸,微笑,黑眸如千年寒冰,刺得人心惊冷,“我总是要杀一个的。”

顾家琪不用照镜子,也知此时自己脸色惊白。

十夫人程氏怀胎七月足,早产的话那就是秦东莱第三个该活下来的孩子。

顾家齐很是惊讶,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南,也怕了?”

顾家琪幽幽道:“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你所有的事,从你出生那天到你死的那一天,这样的对手,你怕不怕?”

“那本该是天山派的。”

顾家琪心道果然,什么恩怨,都是利益之争。秦家堡雄居关中,是为黑道上绿林好汉的总瓢把子。天山派不甘失去宝座,千方百计要夺回。

这次,轮到顾家齐这傻小子做天山派的马前卒了。

她轻轻叹,顾家齐倾身低语道:“阿南还是和从前一样呢,这么爱护哥哥。”

“我不知该说什么,你总有自己的主意,你总以为自己正确无比,你就和从前一样,蠢得叫人恨不得抽死你。”

顾家齐轻笑,血染的手掌覆住小妹巴掌大的小脸,遮去她清亮的眸子,道:“可是,阿南舍不得看你哥哥去死,对不对?”

他说对了,就冲着他那张脸,她都不可能让他蠢死。

顾家齐继续威逼诱惑,轻语道:“不管你如何典意奉承,他都不会再相信你。你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在他身上,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我和你,才是一国的。你不过是他可有可无的一个棋子。阿南,你这样骄傲,怎么能容忍有人轻贱你,践踏你的心意,永远地屈居人下?”

顾家琪皱起的眉头缓缓展开,目带深意打量眼前的少年,忽而一笑,道:“原来你还不算太笨。”她偏头拈花再笑,“可惜,哥哥,现在没有资格和秦家叫板。”

“三年。”

“好。”

顾家琪古怪地笑着,和这个少年击掌约定,趁其不备,顾家琪屈腿一扫,并连续快攻。

顾家齐身形微晃,继而摔倒,嘭当重响,溅起一地紫黑的血。

顾家琪走到屋角,拿起青铜制的烛台,倒握,回身,蹲下,扬手。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曾经对自己下过杀手的人,她不能放任这样的强大威胁存在,她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她宁愿他先死。

屋里光线忽然暗了暗,似有乌云遮住月光,秦家幼儿发出嚎啕的哭声。

顾家琪惊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再看向那张不能忘却的容颜,她其实不愿看见与顾照光有关的任何东西,听见跟他有关的人与事,那会让她再次回忆自己的愚蠢。

“你看,顾家齐,我们谁都不可能回到从前。”顾家琪反复紧握铜柄,暗示自己,这个人活着,她只有死路一条,却无论如何也砸不下去。

过往就像个魔咒,牢牢地缠住她,影响她的心志。

她低骂一句,干脆扔掉了手中的铜柄。

顾家齐冰瘫面容上,笑容清清冷冷,这时候,他谁也不像,他只像他自己。

顾家琪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抱起那个稚子,走人。

“阿南。”

顾家琪充耳不闻,跳入升降台,木桶顺着山中石道一路下滑。

数分钟后,她来到山底,推开石门,风雪倒灌。顾家琪缩缩脖子,束缚貂皮裘衣,护着孩子再寻下一个升降梯,穿越十数座雪山,终于来到天山山脉外的小镇。

秦家堡血骑,还在天山派的雪山冰柱阵里激斗。

外围,数拨不明势力暗伏,准备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偷袭招。

顾家琪反穿皮袄,全身弄得邋遢,沾些天山镇民特有的羊骚牛粪奶味儿,混在商旅队里,靠着手头一点首饰,南下。

如今南北都有战事,像她这样用土法伪装的小妇人,很多,厚道的人都不会为难这样逃荒的人,能帮的还会帮一把,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呢。

几经辗转,船回乐安,顾家琪走进秦家大商号。

曹富春见到她,喜极而泣,言语哆嗦,安排她住下,再悄悄通知堡主,葆少爷还活着。

秦东莱仅用了五天时间,就从西岭赶到乐安。

顾家琪直接把黏人的小孩扔还其父。看到本以为死透的孩子,竟然还活着。秦东莱激动得都抱不住,可惜小孩更喜欢照顾自己两个月的小阿姨,嗷嗷哭闹不休。

秦东莱示意她哄哄,顾家琪臭脸骂道:“你什么意思,让我当他老妈子?”

“秦嶂,带少爷下去。”秦东莱把小孩交给护卫,让他去找保姆,他转身来哄小姑娘,“我没那个意思,这一路,辛苦了,想要什么只管说。”

顾家琪挥开他的手,手环胸,继续沉默地摆冷脸。

秦东莱笑,他还从来没给人赔过罪,可以说从来都是女人哄着他。这回却不得折腰讨好小佳人了。他扶着小姑娘,安置她坐下,又沏了茶,奉杯道歉:“都是我的人不得力,累你受苦,回头我就重重罚他们,再让他们给小夫人你赔罪。”

“糊弄谁呢,”顾家琪接过茶,放到几案上,站起身,手指尖直点他的胸膛,逼问道,“你还真把人都当成傻子是不是,我提着脑袋,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你呢,藏着掖着,连句实话不给。你要真地把我放在心上,会三番二次让人掳走我?你要真有心,你不会不告诉我,你们两家的恩怨,我这是倒了什么霉运,要碰上你这样贴不热的人?”

她太激动,话喊得紧,一阵猛咳,脸色涨得通红。

秦东莱拿过茶水,喂她喝两口,又轻拍她肩背,压下咳嗽,他放下茶碗,缓缓劝道:“我这般混蛋,实在不值得你伤心。”

“你、你还气我!”顾家琪嚷嚷道,“走,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秦东莱叹息,就算他本无意,当有女子奉上真心,哪能不动容。他把人搂在怀里哄着,低语道:“不是不告诉你,那实在不是个好故事。”

很久以前,秦家堡与天山派互为武林一方名门。秦家有那么一个先人,娶了天山派掌门的师妹为妻,成婚一载,就喜新厌旧抛弃发妻另娶,却怕激怒天山派,便把妻子关在堡里虐待;消息没瞒住,两家打打闹闹争论不休。

后来,天山派姑娘再嫁掌门师兄,当时她身怀六甲,她的前夫一看那是他的孩子,坚决不准她改嫁,并宣称他还深爱着发妻。

双方又打闹,数月后,天山姑娘生产前期,她的前夫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诓骗前妻说想和平解决此事,却借机打死她,并自裁,留遗言要后人将他们葬在一处。

天山派掌门岂能同意,立誓,要秦家血债血偿。

当时,秦家堡与武林盟主交好,又有钱,实力雄厚。天山派没讨得好掌门临终之际,在山口立血碑,要后人报仇。

每一个天山派门徒,他们的出师任务,就是拿秦家直系后裔的血,祭剑。

初时,顾家琪见到秦东莱伤重落座轮椅,便是天山首徒谢天放与王雪娥两人出山的杰作。秦家堡血骑虽然重伤王谢二人,但最终被二人逃脱,后来为顾照光救下。

闻晓个中事,顾照光曾亲赴天山,为两家开解恩怨,虽然不成功,但也讨得天山灵药,救回秦广陵之命,也换取了秦家不再追杀王谢二人的承诺。

“说起来,秦家也算欠你爹一个人情。”秦东莱这么说。

“呵,原来还有这样的旧事在,哼,你小老婆欺负我的时候,怎不见你出来说话?”顾家琪噘嘴埋怨道。

秦东莱笑,刮了下她的鼻子,道:“真正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家琪得意地吃吃笑,勾着他的脖子,眼珠一转,又不服气地叫道:“她输光面子里子,那是她没本事,哼,你就是心疼她,不疼我。我哪里不如她,你说呀,你说!”

秦东莱用力按住她双肩,止住她的乱动,取笑道:“这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顾家琪用力一哼,撇过脸去不理人。

秦东莱取出青花瓷体的金表,看看时间,道:“晚点我还有事。”他做势要走。

顾家琪看他用着自己特别送的怀表,立即笑开花,拉住人,道:“诶,诶,我还没说呢。”

秦东莱含笑,等她狮子大开口。

顾家琪想了想,眨眨眼,很苦恼地请求道:“秦爷,我想不出来。要不,您给出个主意?”

秦东莱快意地笑,揉揉她的额发,道:“真是个鬼精灵。”

顾家琪笑嘻嘻,不应话。她救的是他唯一的儿子,由他定谢礼,可比她自己张嘴,更值钱。

秦东莱拿出一份圣旨,魏景帝向秦家借款,用来交换的条件都批下来了。

顾家琪笑容加深,收好圣旨。

秦东莱又取出一样东西,秦家堡令,令旗曰陆南,意指秦家所控制的陆道势力,都听凭她所执令旗行事。

“若这样你还会被人绑架,那就是我秦家无能。”秦东莱淡淡,却透出内隐的霸气。

达到眉弯眼笑,很是满意这礼。秦东莱见她却不接手,微微摇头,弯身帮她系在腰间结络处,再帮她整整袍领,嘱咐她不要和秦二叔的人硬碰硬,飘然离去。

进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狡兔三窝(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构设乐安大赌城,秦家内敌中计大破败,此黑手不甘自己被戏耍,请秦家世仇天山门徒杀秦家直系唯一男嗣,并除秦东莱的得力大将。

机缘巧合,顾家琪遇上顾家齐,得保命。

她回乐安后,四卫请罪。顾家琪把新得的令旗扔给他们,命他们再准备一个替身。

春花秋月熟知她行车风格,知她不会放过掳人事件幕后黑手,劝阻道,泯州有大事,秦顾作坊所出的重型火器将在泯州展览出售,魁爷请她主持中馈。

顾家琪吃惊,问道:“公开买卖火器,哪个天才的主意?”

“大小姐。”

秦广陵有感于乐安藏宝图的疯狂拍卖风潮,恼怒皇家对自家火器坊发展的压制,她就想依葫芦画瓢,打算用这种办法,给自己监造的火器寻找最好的销路。

顾家琪五官都不由自主地齐抽,狠狠地磨牙。

难怪秦东莱这么爽快地放权,原来是让她给他女儿擦屁股来了。

顾家琪脑子里心思电转,转眼她就开始砸东西,发大火,以示对这样安排的强烈不满。

四卫低着头,不敢相劝。

当然,不管顾家琪是如何地爆怒,她都必须负责这场火器鉴赏兼买卖会的准备工作,曾辅佐过她工作的柳、苏、曹等人从旁协助。

景帝十一年的仲秋,载有秦家华南区总管事的画舫,到泯州。

渡口在望,接风的人就在杨柳岸。

画舫上莺歌燕舞,顾家琪额绑丝巾,正在玩扑猫猫游戏。

这游戏的乐趣在于,不论男女,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吃人豆腐。顾家琪玩得高举,春花秋月转个身,看清岸上人,两人低叫提醒:“主子,大小姐来了。”

顾家琪拉上绑巾,冷瞟,两人一窒,继续舞水袖,咿咿呀呀地大唱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歌舞伎们继续弹拉吹唱,顾家琪咯咯笑着,扑向打赤膊的秦左秦右,手里拿着葡萄酒杯,逮着谁就喂谁。忽略两卫悲愤却又苦苦压抑的臭脸,这日子,真是“縻烂”得天怒人怨!

啪,抽空一声鞭响,秦广陵跳上画舫,横眉怒目,手起鞭落,喝骂道:“都给我滚!”

歌舞伎们扔下乐器,嘤嘤啼哭,涌向画舫主人。

顾家琪不快地转过身,道:“不知大小姐有何见教?”

“见教?知不知道我在岸上等了几天?!”秦广陵的黑鞭抽得噼啪响,亏得她以为他发什么意外事件,谁知他竟在此左拥右抱,寻欢作乐,看她不抽死他。

顾家琪怪叫一声,连蹦带跳,四下躲藏。四卫阻拦,秦广陵怒喝谁敢,她推开满船燕燕莺莺,从船头追杀到船尾;顾家琪躲无可躲,不得不跳入河里避祸。

秦广陵站在船舷边,恨声道:“死娘娘腔,有本事你就永远不要上岸!”同时,阻止四卫助人上岸。船靠岸后,秦广陵还叫本地管事驱散岸边人,谁敢救那死混球,就是跟她作对。

顾家琪低笑,早在她跳水的刹那,就与替身交错而过。在水下,她撕掉脸上面具,反穿衣服,顺河流潜游到下一个渡口,爬上早已备妥的渡船,再更衣换脸,大摇大摆地前往沅州,海林的外港。

上岸后,顾家琪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小箱,贪看河岸风光,时不时向路人打听风景名胜地,并,出手无比阔绰。

途经一处小摊,小贩拎着满竹篾的象牙制品偷偷叫卖,十两银跳楼价一件。小贩说是某种兽骨打磨,有镇恶驱邪之效。

小贩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给人一种真实的感觉,这批番货是了偷来的,才会贱价出售。

顾家琪笑,爽快地付了银子,把东西全买了。

她在运河岸找了家客栈,放下采买的东西,拎上很紧要的密码锁箱,到饭堂用餐听消息。下午,她又外出溜大街购物。一个转身,人就被麻袋子套了。

早前那个小贩抢过整体金属箱,和本区小头目献宝:这次发达了,全是金子做的小玩意。

原本像顾家琪这种纯游客,海寇帮的人是不会碰的,就算劫了钱,一刀子捅死,扔个臭水沟就完事儿。但近几年情况不同,打战的事儿还没完,他们帮老大又被人恶整,大出血,兄弟们三年活都白干,这日子实在难过。

这不看到一个有点小钱的,就把人捆了,卖到扶桑,还能得点皮肉钱哩。

抓够一船底人,这班人寅夜偷渡出海。

海浪拍石,船靠岸,海寇帮人与岛上人交换。肉票们被赶上岛岸,空气咸湿,满地碎石,因是深夜,众人看不清路,不是有人摔倒。

忽听得队伍后头有重物落地声,海贼惊觉异样,他们警戒地问谁?!又叫老十,回话。

抓着人质的海贼,紧紧抓着大白刀,虽然不相信自己被人尾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恐惧,色厉内荏地大喊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这是夜叉王薛老五的地盘。道上哪位兄弟,报上万儿,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打自己人。”

就在喊话的瞬息间,只听得数声利刃刺肉的声音,海贼被全数杀死,附近人质也闷声倒下,生死不知,独留顾家琪。

来人割断绳索,带着顾家琪悄悄地摸回海岸边。

船边有人,在黑暗中叫了声:“爷,见到人了?”

“嗯。”

顾家琪见来人有可能是自己人,便止步不动。来人转头,低问怎么了?此人蒙面黑衣,声音听起来年岁不大,身量却比顾家琪高上两个头不止。顾家琪揉着手腕,问道:“你是谁?”

对方嗡声嗡气地回道:“不是敌人。”

顾家琪笑,道:“不是敌人,也会坏我事。知不知道你乱了我的计划?”

“海寇帮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很危险。”对方顿了顿,“江浙总兵不会帮你。”

“那你会不会帮忙呢?我可听说靖南将军嫉恶如仇,平生最恨倭匪。有此良机除此心头大恶恶,照常理,上刀山下油锅也不该放过。”

那人惊了下,问道:“你如何知道?”

顾家琪笑指船边接应之人,他一开腔,她便听出是靖南将军府的卢总管,大家在渡口曾有一面之缘。

“那你不会是关昶关靖南吧?”顾家琪上下打量着他,心里自我否定,镇守东南海岸的关靖南绝不可能这么年轻。

“不过一个称呼。”他淡淡道,并不反对她用这外名字指代他。

关靖南又问她打算用什么办法,他们只有三个人,岛上至少有三千海寇防守,叫救兵的话一定会惊动海岸两头的暗梢。

顾家琪胸有成竹,道她早已备妥。

她捡回密封金属箱,搭扣齐齐打开,露出纯合金打造的枪支部件组板,她飞快地旋转枪管、组合枪托,一分钟后成枪,上膛试枪,一发五梭,顾家作坊新研制成功的自动枪。

撬开箱体底板,下面是两排手雷与五板弹匣,顾家琪分别取出装到身上。

“一起吗?泯州有个火器展览,海寇帮几个老大都去了,这儿没人。”她一边调整装备,见他不反对,扔了把自动枪过去,并分工道,“先找淡水源。”

进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狡兔三窝(下)

对方忽地发难,点穴制住她后,从她身上摸出一堆毒药包,有十斤之多,足够毒死上万人。品种囊括兰露、恋蝶、笑春风等等数十种即时挥发性精品巨毒,大部分出自风雨生死楼,货源正宗,童叟无欺。

关靖南他低语道:“你随身带这么多毒做甚?”又低喃,“是了,你孤身一人,唯有如此方能自保。”语气里流露出与他年岁不符的怜惜来。

顾家琪心里暗恨,她分明就是怕独买一种毒,量大引起旁人注意,方自小剂量买许多存放,又气骂关他鸟事,却独没有害怕,她笃定对方不会伤她,这种感觉,很玄妙,好像这是她所认识的一个熟人。

关靖南对这海岛地形有一定地了解,他负起顾家琪,将她藏匿致海岸边小岩洞。他走出洞外三步,又转回,点晕顾家琪,理由是这样她就不用害怕,顾家琪还没来得及生气,就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顾家琪醒转,发现自己已在船上,随海波摇晃。

关靖南正低头给她揉僵硬的四肢活络血脉去寒气,舰舱一角放着一口黑木柳钉箱。见她瞧那箱子,此人道:“岛上只剩这箱赃物,”他声音里有些笑意,“听说,薛夜叉拿毕生家当买了一块烂地。”

顾家琪也笑,道:“谁说是烂地,那是有名的福地。”至今,人们还都相信,朱王公府地挖出来的泥都是黄金沙。她收回视线,看向这个半大少年,认真地问道,“你是谁?”

关靖南没说话,专心推散她的手脚,忙活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起来走走看。”

顾家琪扶着他的手走了几步,软言道谢,不再问对方身份。黑衣人见她对财物无兴趣,便问她原来是什么打算,顾家琪笑道:“我原是想占岛做山寨大王。”

可惜如此良机给他破坏了。顾家琪瞟他一眼,很有要他补偿的意思。

“这不成,海寇团伙之间有联系,他们丢了这夜叉岛,必会派人夺回去。朝庭大军都拿他们没办法,你万不能冒险,”关靖南急切,差点儿从阴影里探出头,“昨晚,昨晚实在是侥幸,薛夜叉因为欠下巨额外债,带他手下四大金刚出海未归,岛上留人不多方能成功。”

“你对海寇势力很熟哦?”顾家琪托着腮帮,笑眯眯地问道。

“略有知悉。”

“那你有没有兴趣用这块地练兵、或者,做点海上生意?”顾家琪又问道。

“为什么?”

“就当交个朋友喽。”

顾家琪轻飘飘地说道,关靖南笑了,道:“你已知自己不能占有此岛,又不愿任它落回海寇帮,你知我是靖南王府的人,我手里有兵能帮你守岛。是以,选择与我合作。”

“说得这么白干啥子,肚里明白就成,”顾家琪轻轻地笑问,“那你意下如何?”

“我是有这打算要练一支兵,对抗其他几伙海寇势力,守护这一方百姓。”关靖南低声道,“海船、人手、武器,要很多钱。很有可能,会失败。”

顾家琪笑,钱是最好解决的事。

她既然有办法半个月弄到三千九百万,自然有法子弄到更多的钱。

“其实,你也可以加入海寇帮。我听说,他们也并非天生杀人如麻,海客依附他们,交一定的钱就可以得到海寇帮保护,不让沿海官兵杀害。

而且,现在时机也不错,海寇帮有意进驻内陆,打稳根基,乐安那个计划至少能拖住他们注意力三到五年时间,你抓紧时间练自己的兵。到时候,他们想回过头来收拾你,也没那么容易。”

顾家琪点了个头,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做贼比做兵更能瞒天过海。

见他没反应,她又劝道:“你且放心,只要守住这岛,我们就可以用这岛地利之便做海上生意,到时财源滚滚,不在话下。初期大笔投入是很值得的。我出货、出人、出船,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打海盗、抓海寇,练私兵什么的,我都不管。得利后大家平分,如何?”

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缓缓又无比郑重地吐露一个字:“好。”

顾家琪伸出手掌,关靖南伸手动作很慢,又踌躇道:“有一个条件。”两视线在半空中交接,他接着说道,“往后,你不可再行今日之险。且,你得日报行踪予我。”

“喂,你差不多点点哦,我老子都没管我这么多。”顾家琪开玩笑道。再说今次夜叉岛之行,收益远大于风险,绝对值得一冒。

“——若,你有长辈管束,也不至沦落至此。”

关靖南说得感慨,顾家琪听来却毛骨悚然,她嘴角不禁抽了抽,道:“还有呢?一并说出来。”

“你若再犯,我便将这岛告知秦空(即秦堡主)。”

顾家琪默,半晌道:“算你狠,就这么说定。喏,凭证拿来。”

关靖南在怀里缓缓摸了摸,没摸出东西,而是起身到赃物箱处取来一物,递予合作者。

他道,他未带私人印章,但用薛夜叉之藏品见证他们合作关系,日后他若反水,她也中凭此戒将真想示予薛夜叉,或者官府。

由海寇帮、官府的人来收拾他。

顾家琪轻笑,这个假冒关靖南之名,却处处为她顾虑周全,生怕她年小没有经验吃大亏,她瞧来瞧去都觉得很意思。

收妥东西,她再伸手掌,两人在小桌案上轻轻击打。

她道:“这就是合作了,不许悔改。”

“不改。”

两人又商议银款秘密转送途径、紧急信函如何传送等琐碎细事。在这过程中,合作人要么垂头,要么隐入暗处,就是不让人看清他的容貌。尽管他脸上蒙着黑布,也是不掩小心谨慎之意。

顾家琪坦然说话吃食,好像浑不在意对方相貌。

回到沅州秘密港口,河岸边都是细碎石子,顾家琪从船舷跳岸时,一个踉跄不稳,啊啊叫地向后倒去。

黑衣人情急窜出抱住她,阻她摔倒。顾家琪奸计得逞,迅速转头,拉面罩布,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其人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深遂,俊美绝伦,带有浓重的异国血统味,直鼻深目,黑发雪肤,朱唇贝齿,眸深沉,偶尔闪过一点绿光,犹如神来之笔,让原本冷淡沉默的少年,透出一股子如春日下湖水般的温暖宁静神气。

听他在船上说话老成又婆妈,顾家琪根本没想到会是个如此年轻的混血美少年,不由地低吹了声流氓口哨,表示欣赏。

青春美少年怒瞪他,斥喝道:“你怎能如此?!”

掌船的卢总管转头笑,顾家琪两眼弯笑,反问道:“我怎么了我?”

对方恼火,想推开她却又恐她再摔倒,冷着脸护她走过砾石堆堤岸。

顾家琪回过头,细细打量,此人一身精细黑绸细雪衫,微微收腰,简简单单,直接勾勒出少年独有的削瘦而美型的轮廓,配上那头凌乱有型的短发,真是性感得要死。

他的手指,柔韧细长,极致优美,是绝不可错过的美景;随意一摆手,就透出一种大师级别的艺术家方具有的优雅气质,整个人的一言一行,都有独特的风度,完美得无懈可击。

顾家琪越瞧越欢喜,外表冷漠内心温柔的别扭美少年啊,多么久远前的记忆,知道她有多久没吃肉了吗?这么青葱的、鲜活的、香喷喷的优质肉,毫无防备地放在前头,不回味都对不起自己。

顾家琪扑上去用力亲了一口,在对方没回过神前,迅速退开。

“你、你,谁个教你如此——”

顾家琪快活大笑,边逃边招手:“小帅哥,拜拜了哟。”

进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金融帝国(上)

却说顾家琪回沅城,随意雇了两个镖师,继续逛她的街,淘她的货,还在码头买下三个大仓库,存放南北货,只等关靖南那边给消息,好做那一本万利的海运走私生意。

她在这边逍遥自在,泯州火器拍卖会那儿却出了大乱子。

这火器买卖会能在仅次于乐安、海林的泯城举办,完全是赶上皇帝和秦家堡关系微妙,导致秦家堡出货不顺,火器库存堆积如山,得找条路子销货。

又,时逢南北边战,各方急需军火,买方市场与卖方市场一拍即合。所以,一听说秦广陵这傻妞要公开卖火器,牛鬼蛇神一伙地全跑到泯州,等着下单要货。

为防这展会的事出大纰漏,秦东莱不惜放权讨好顾家琪,请她为女儿涉足商界这第一件事保驾护航。

顾家琪收了好处,确实也做好安排,尽管她人没到场,但她早就责成手下全方位跟进,柳一指、颜文童、秦苏、曹富春等大管事,也都在场维持秩序。

秦家上头也和虞家、程家打过招呼,大家都给个面子,不要闹事。

基本上每个环节都考虑好,就等捧起秦广陵,向白道黑道宣告,秦家继承人的响亮名头。

谁知千防万防,秦广陵还是中招了。

事情要说到二皇子那派人,他们奉皇命,到泯州订大炮。本来很顺利,问题出在夏侯雍这贼厮身上。正式拍卖当日,他偶遇秦东莱的第十二房小妾,死皮赖脸地塞了条獒犬幼崽,硬充见面礼。

充当护花使者的程昭,跟他不对盘,两拨人争吵大骂推搡,堵着展会门口,闹得不开交。

秦广陵闻讯后,解决争端的方式,简单而粗暴。

她护着三月和那个不多话的落难千金,一鞭就把那狗给抽死了。有人给吓晕了,有人尖叫,在这混乱的时刻,那根不长眼的黑鞭,不留神,就把程家嫡子昭,给抽得满脸血。

只差三分,程昭的左眼就抽瞎了。

这还了得,如今程家可不是当初的程家,他也不需要再陪着笑脸把女儿倒贴入秦家的那个只有点小能耐的小商户。

程夫人的娘家侄子,现如今是户部高官,皇帝最最器重的大臣之一。

程家和皇商虞家的关系,也是异常密切的。

身家如此厚重的程家,它的继承人给秦家女抽打了,这事可大可小呢。

还有那个夏侯雍,也是今非昔比,这人人品确实不咋地,但在战场上那可是一员猛将,怎么狠怎么来,又有点军事头脑,立的军功那是海了去,这两年魏军和北夷交手,几次小胜都有他参与,因此,朝庭是非常器重这个小将的。

他不过送个小礼物,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秦广陵竟在大庭广众前,落他面子,这可不是一句赔礼道歉就可以说得开的。

程夏两方一起施压,问题就严重了。

秦广陵尽管她知道自己中计,但她怕一认错,自己马上就要被许配给那个卑鄙无耻的二皇子挽回秦家损失。因此,这妞死不认错,反指说夏侯雍用下游手段,真是把秦家脸面都丢光了还不自知。

于是,内情本来就不简单的火器拍卖会,最后变成了秦家与程家、虞家、忠肃公府交恶的最大证明。

柳一指联系到顾家琪,立即请东家救场。

顾家琪不得不放下自己的事,赶到泯州善后。

展场会馆大厅里,牛鬼蛇神们围聚成一圈,正在看秦家继承人的热闹。秦广陵标志性的骄气嗓音和夏侯雍略显低沉的破嗓罗交相辉映,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对欢喜冤家在绊嘴呢。

柳一指护着东家入场,注意到的人,纷纷让路两旁。

有一种人,天生有种气势,令人不由自主地给予与他气场相当的尊重。

会馆里的人眼尖地注意到这位年轻管事腰间所系的秦家陆南令旗,难掩惊讶色,窃窃私语:[不会就是秦家这两年最有名的敛财狐狸吧?

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就是那个涮了薛夜叉的那小子?

啧,海寇帮的今天来没有?

来了,独眼龙在呢。

喝,这小子还真敢现身,敢不怕给人点了天灯。

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我可听说是内线有人出大钱要灭他,就,没死成。

哇谁动的手?

秦家都在查呢。]还有人猜测:[不会是秦的私生子吧?]秦广陵看到众人簇拥中的小少年,喜上眉梢,扔下还在吵嘴的人,跑到他身旁,亲密地挽起他的胳膊,一脸娇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啊?”

顾家琪冷不住地嘴角直抽,果然见到附近看热闹的人眼神变了,纷纷露出哇哦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子秦家南区管事秦璧(化名),见过诸位前辈。”顾家琪走前几步,借着合手抱拳的动作,不落痕迹地避离秦广陵,“我堡小姐年轻,怠慢诸位,还请见谅。小子也不会客套话,今日凡在本展会下单者,我坊所出火器以成本价供应,寥以致歉。诸位,请。”

众人会意地笑了笑,算是给秦东莱面子,走进会场,立即有人领他们到各自场位。

顾家琪又对身边使个眼色,柳一指带着丁寒青、宋新桥、颜文童等人到前面展台,介绍秦顾作坊所研制出的新火器。

留下的是相关当事人,夏侯雍面色深沉,压迫性地问道:“你们秦家,什么意思?”

顾家琪轻笑,道:“本次展会供应新式佛朗基加农二号长炮,一台。总兵大人,去晚了可要误大事。”

“少来这套,老子告诉你,她不当众磕头赔罪,这事没完!”夏侯雍说着,把手里拎着的死狗扔到几个人中,黑血四溅,满地污迹,让人恶心欲吐。

“敢问总兵大人,”顾家琪收起笑脸,神色淡淡,不徐不疾问道,“与鄙堡小夫人可是旧交?”

“怎么,本将还送不得礼了?”

“非也,总兵大人若与鄙堡小夫人素不相识,还请夏侯爵略顾及女子名声。没有我堡堡主相陪,男女私相授受,轻则休弃;重则请宗家行家法,立妇规。”

“你敢!”夏侯雍神情危险地一变,怒目威胁。

顾家琪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眼神深处的细微变化,再道:“这不是小子敢不敢的问题。取决权在总兵大人。”

夏侯雍死死地盯着她,咬牙道:“本将与你堡夫人素昧相识。”

“也就是说总兵大人,无意冒犯我堡夫人?”顾家琪很放松地又问道。

夏侯雍握了握拳,转向秦广陵和三月护着的人,道:“冒犯了。见谅。”

三月手捂小嘴抽气,不敢置信状。

这下三滥的臭流氓,竟然道歉了?!三月看着那个名闻遐迩的管事,眼中波光星星闪闪,崇拜无比,咬手指捏拳头低赞:太厉害了。秦广陵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样,不停地冲夏侯雍做鬼脸做驱逐相。

夏侯雍哼气,带人走向会场。顾家琪在后头不冷不淡地再补一句:“还请总兵大人为二皇子多多顾虑,权且爱惜羽毛,不要传出什么不雅的传闻,令二殿下声名受累。”

“你若敢在背后玩花招,”夏侯雍回头,恶声恶气威喝道,“老子毙了你。”

顾家琪微笑,欠身,把个人气得要吐血。

夏侯雍拉住高歧兄弟,走进会场,嗡声嗡气叫关门!

哐当重响,宣泄着魏国北方军年轻一代的怒火。顾家琪似无所觉,转身程昭,问道:“不知程公子要找我堡小姐如何赔罪?”

程昭连声道:“不用,不用!”他捂着伤处,右单眼扫过秦广陵,厌弃地说道,“跟这种女人搭上都没好事,事算了,算我倒霉。你们看好了,让她离我远点。”

秦广陵气得要死,但也顾全大局,没插话。

“多谢程公子海涵,”顾家琪浅笑,击掌,春花秋月抱送两份图纸。

程昭不接礼,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秦广陵没好气道:“加农炮的图纸,白便宜你了。你们搞这么多事,不就是要这东西吗?”

程昭脸色一变,回道:“谁卑鄙无耻,要不是你自己蠢得要命,夏侯雍能算计到你吗?也不知道丢脸的人是谁,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小声念,“阿南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就会叫叫叫,比猪还猪。”

秦广陵和程昭大吵特吵,顾家琪和程家二公子程思远打太极,不管程昭愿意与否,图纸是必然要送入程家的。财老虎要是不想这图纸,程昭又怎么挨上这鞭呢?有些事,大家肚子里都明白的。

三月扶着小姐向秦璧道谢,顾家琪客套地寒暄几句,吩咐秦左秦右送二人回苏南。

想了想,她问两人如何来泯州,又怎么夏侯雍的人碰上。三月瞄瞄还在和程昭吵嘴的大小姐,小声道,前段时间,她家小姐主持的美容美体服务馆,给官府封了。

二皇子与路阁老家孙女成婚后,腾出手来,用官场上的手段收拾乔妆改扮的“顾家后人”。先是抽高税,再叫地痞流氓闹场,最后在会馆收支赤字时收账,逼得她们走投无路,债权人到官府一告,封店。

程昭找了很多门路,大家都说得求二皇子本人。

听说二皇子在泯州,程公子就带三月她们来这儿,给二皇子赔罪。

“他们那种事都做得出,现在又封我们的会馆,说什么摆酒赔罪就解封,根本就是耍着我们玩,我家小姐原不想搭理这帮恶人,”三月越说越有气,想到现实,又低落,“可是,可是不求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她们把所有钱都投在形体馆里,自打店铺封了后,失去收入来源,她们不能接受程昭接济,就靠典当度日,这并非长久之计;何况,就连典当行也得了二皇子的示意,压她们的价欺负她们。

顾家琪视线在那个假扮的小夫人身上转了圈,她瑟缩了下,头埋得更低,顾家琪问道:“没有报给当地管事吗?”

“怎么没报,可他们说,既然小姐有程家公子撑腰,还求什么秦家做主。”三月说到气愤处,骂道,“还有更过分的,说我们小姐和程公子年轻少艾,不如一起过日子算了。这种没脸没皮的话传得多了,谁还到我们那儿做发型要形体设计,生意就这样淡下去了。”

秦广陵总算注意到这边动静,收嘴,走过来,揽住三月的肩道:“好三月,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和你家小姐的。”

程昭嗤笑:“就是你要帮忙,才越帮越忙!”

“死胖子,你给我闭嘴。”秦广陵叫骂一声,看向顾家琪的时候,笑靥如花,双眸如秋水剪影,信任满满,“阿璧一定有办法起死回生的。”

顾家琪忍不住全身发寒,这妞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三月目露企盼,道:“璧管事,请一定在帮帮我家小姐。

不用和皇子对上,只要您给堡主递个口信。就好了。”

秦广陵反驳道:“三月,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二皇子算什么,阿璧一定有办法的。”

三月咕哝道:“我怕你们还没斗倒二皇子,我家小姐就先给人整死了。”

“还有谁在欺负你们?”秦广陵大叫问道。

程昭呸:“装什么傻呢,不都是你这白痴干的好事。”

原来苏南的生活情况也不会这么糟,三月主仆就算不做事,秦家也会出钱养的,当地商号每月都会发一份月例。但是,上头有人发话,缩减苏南不必要的开支,先是七夫人,后来是有气没地方出的三夫人,再后来是秦家大小姐。

“我?!”秦广陵又怒又怨,她和三月关系这么好,怎么会为难她们。

“你什么都不必说,你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你的态度。”程昭说了句很富哲理意味的话。秦广陵怒,破口大骂:“你这死猪,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摆不平二皇子!”

程昭沉默,他钱再多有什么用,谁能违抗过皇命。

进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金融帝国(中)

话说顾家琪被掳天山期间,秦家堡因失唯一男嗣大乱,远在苏南转移皇家注意力的三月主仆,掉入二皇子党人的陷阱,前有当地官府找麻烦,后有秦家堡女眷欺压,生活无以为继,不得不低头屈服。

顾家琪听完三月诉说,深呼吸,压下心火,问道:“欠多少银子?”

程昭插话道:“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想要那家店。”

“请程公子牵个线,盘店给虞家。”

程昭点头,他没问题;他看向缩在三月后面的小姐,不知阿南舍得与否。三月欲言又止,和小姐嘀咕几句,还是点头同意。秦广陵不乐,念道:“阿璧,你怕什么,就跟他斗到底。”

顾家琪没答腔,只和程昭商量了些买卖上的细节问题,再告诉三月主仆,以资抵债应该还有笔银钱,日后生活不必愁。她又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三月想了想,看了一眼自家小姐,道:“婢子还是想找点事做。”

坐吃山空,她心里总是不踏实的。

顾家琪笑笑,安排她给秦家的书坊抄书。三月羞愧:她不识字呢。顾家琪道,一学就成。秦广陵道这主意好,既能存私房钱,还能长见识。

“以后三月就可以给我写信了。”秦广陵欢天喜地地说道。

三月见小姐不反对,也笑了,高兴地答应。

顾家琪再吩咐秦左秦右,护送仨人回苏南,并叮咛,以后不要随便离开苏南。三月用力点头答应,她已经完全瞧明白了,二皇子那帮坏蛋就等着自家小姐钻圈套好欺负人,下回不管谁来说,她和小姐都不会出苏南的。

热闹的大厅静下来,顾家琪吩咐秋月叫曹富春过来,她有事安排。

曹富春来了,顾家琪让他搞个活动,为帝国歌舞剧团征稿,不限对象年龄身份,征稿录用后,高价买断。曹富春记下要点,顾家琪又道:“你安排个人,指点小夫人身边的那个丫环。”

“你请放心。”以曹富春的门路,也是听说过苏南那地头的事,不过,因为事不关己,管事各有各的立场与管辖区域,他自然不会捞过界去多事。

现在秦璧这个新任的陆南区域总管事有所吩咐,他必然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叫人指摘。

顾家琪点头,曹富春收起东西,退下。

很偶然的,顾家琪侧身转抬头,看到拍卖会场门口站了个人,由皇子继任的海陵王世子,又黑又瘦,皮包骨,整个营养不良的典型。

顾家琪现在扮演的身份与他是不认识的,她克尽秦家管事的职责,点个头打招呼道:“见过海世子,有什么吩咐?”

一米五三版的排骨君,斜眼,冷哼,甩脸,不理人。

海陵王府长史令陆有伦,代为说话,他向秦广陵要说法:“秦小姐,前年本府曾向秦顾作坊下单,要一座新式红夷炮以及步兵专用火器若干。”

秦广陵面我赧色,道:“是有这么回事,可、”

陆有伦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紧逼质问:“那么秦小姐能否解释这顶大炮为何没有送到海陵王府,而是出现在公开拍卖会场?”

当日秦顾作坊在危难之机,海陵王府急人所急,提供兵部文件和订单,但是,海陵王府要的火器到现在也没有踪影。

“你们,是想违约吗?!”他喝问道。

秦广陵又急又委屈,双眸看向秦璧求救。因秦广陵接管火器坊,顾家琪为避嫌,并未过问作坊事务,所以,她不清楚火器坊不给陆有伦发货的缘由。

她叫来火器坊的管事解释,柳一指要主持拍卖大局,出来的是他的两个副手颜文童和宋新桥。顾家琪要他们说明情况,宋新桥很激动,看起来有很多话,但他看了眼同僚,没有说。

颜文童行礼后,道:“我坊接到兵部文件,禁止火器南运。”

海陵王府当初能订购火器,是有兵部许可的文件。但两年后,兵部的风向变了。

兵部新任尚书先是从三公主夫妇那儿收回火器铸造许可证发放的权利,{奇}后来又下文,{书}借战时需要,{网}废除火器私人买卖权。最近,听说内阁和兵部在商议行文,收购民间火器坊变为皇朝所有(即国有资产)以扼制南北乱局的消息。

原来内阁这个想法还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因为户部没钱。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巧,皇帝刚借到一大笔银子,正好用来收购那些半私有的火器坊。

秦家公开拍卖库存火器,实在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现在不卖,就要被贱价处理了。为表达对朝庭这一决定的强烈不满,秦广陵选择了公开拍卖。

如果现在魏景帝站在顾家琪前面,说不定会问句:气死没有?

顾家琪却是笑,不是早知自己的对手何等老奸了么。所以,没啥好气的。

何况,她从没想过借军火生意把景帝赶下台,景帝与他的内阁实在是紧张错了方向。

“你们必得给海陵王府一个交待!”陆有伦喝斥颜文童,一句朝庭有文就完了,他们给的钱、材料和各种帮助,是不能这么算了的。

顾家琪回过神,道:“陆长史,朝庭禁令非本坊力所能及。不过,海陵王府所蒙受损失,本坊愿意赔偿一二。”

她吩咐颜文童给柳一指传话,海陵王府的货留置不卖。她又请秦广陵同意,陆有伦率人前往臬山阳西关自行提货。海陵王府能不能顺利把货运回南边,恕秦家堡限于皇命,不能给予帮助。

陆有伦直视秦璧,道:“璧管事能这么决断就好。那么,手令?”

顾家琪一笑,让宋新桥与海陵王府的人一同回作坊。

“希望陆长史能够理解。”

“本官只希望贵堡行事要有个法度,不要想当然,把所有人都想成傻子。”陆有伦看向秦广陵,意有所指地暗讽,公开拍卖这个馊主意,也不怕皇帝盯死秦家堡。

海陵王府就算高价买到自己的货,又怎么在皇家厂卫的监视下运回南固。

那真是寡妇死儿子,再没指望。

送走海陵王府的人,秦广陵找到空档,趁着秦璧不怎么忙的时候,急问道:“阿璧,你没有生气吧?”

顾家琪冷眉冷眼,道:“大小姐,稍后,你要摆席给各位前辈敬酒。请不要再出差错,让堡主失望。秋月,带大小姐去换衣。”

秦广陵咬住下唇,面色难堪,脚一跺,扭身跑了,眼底似乎还有可疑的水花。

顾家琪心里直叹气:这妞到底看上她哪里,她改还不成吗?!

她捏捏眉心,吩咐春花按她口述致信堡主,解释泯州的闹剧来由。春花写完信,送信纸给她过目。顾家琪扫过,没问题,封缄送出。

秦广陵受刺激,挨了训,终于明白这场展会对她自己的人生的重要意义,展会后的酒宴她表现得可圈可点,没再出漏子。

顾家琪敲打柳一指等火器坊管事后,带着人回沅州平安客栈,收拾东西。

结账时,客栈掌柜拦阻三人去路,指着大堂里的人道别忘了领走。那两个姑娘很眼生,长得水灵水灵的,一股子江南味儿,却穿着佛朗基(即葡萄牙)式样的宫廷装,戴着金卷毛的假发,扑香粉,各提着化妆箱,用生硬的吴侬语,结结巴巴地强调,是顾家琪买回她们来伺候的。

“主子,你看,这两个不知哪来跑来的妖人,乱七八糟连话都不会说。”秋月先嫌弃。

顾家琪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要做点小生意,跟番人打交道得先会说番语,她们就是来帮忙的。春花,你安排下。”

春花应话,领两个新来的姑娘去梳妆打扮。

秋月又问道:“主子,她们叫什么名儿啊?”

“冬虫、夏草。”顾家琪不假思索回道,大家各自介绍姓名,相互认识熟了,分工明确,再到苏南与秦左秦右汇合,七人继续南下查账之旅。

有冬虫夏草相助,顾家琪与关靖南的联系顺利。练人手、布暗兵、收购南货、再转卖番货,这些事占用她大部分精力查秦家内账变成她干私活的障眼法。

两年后,投机走私买卖步上正轧,开始盈利,看着账面上飞涨的数字,顾家琪做梦都会笑醒。

她照常往海陵转巨额账款,另部分利钱,她全做投资,走哪儿,钱撒到哪。

名下资产多寡,照关靖南话说,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黑账。

时光匆匆,一晃三年,乐安之变,让新秀顾家琪的查账“征战”之路蒙上一层阴影,其后虽略有斩获,但都不能与初出茅庐时的光芒万丈相媲美。

秦家堡内线管事摇头叹息,道小狐狸受不得挫折,难成大器,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能想出乐安娱乐城大商业帝国计划的年轻天才,就此低落,魁爷少了一个得力助手,在秦家大姑母属意夺取家权的关头,尤显得分外可惜。

就在秦家大姑母如春风马蹄疾的得意关头,皇朝中心传来噩耗,查乐安在建娱乐城,实质为赌城,这是在滋长民众好逸恶劳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大毒窝,必须停建。

真正晴天大霹雳。

五十年的心血,三十年的隐忍投资,一朝付诸东水流。

秦家大姑母差点摔死,她匆匆跑去找上家,问:贵妃失宠了?

上家答道,宁贵妃荣宠依旧,是东宫太子。

五年前,太子受顾氏叛国案牵连,一度冷藏于东宫,每日吟酒向山林,不问政事。未料,他在私下里收集宁贵妃骄奢淫逸、祸乱朝纲、危害社稷的证据。当内阁向皇帝复请为皇储太子授课,东宫便发动御史弹劾宁贵妃。

这是东宫复起头件大事,乐安娱乐城计划就是在这场争斗中的牺牲品。

秦家大姑母几乎要抱着上家哭,快想办法啊,她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搭在上面,小山一样的高利贷能压死所有涉利者。

上家也不痛快,他何尝不急,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两的巨款,难道他就少借高利贷了么。但宠妃与太子之争,沾之即死。现在涉事官员纷纷推诿,只怕受牵连;宫里头,有钱都找不到主塞,就怕站错边。

进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金融帝国(下)

这边一筹莫展,那边皇商虞家磨刀霍霍,准备白捡这只烤熟的乐安鸭。

虞家搅进来,是商人利之所趋;但什么事一扯上皇家,内情就变得不简单。虞家本无意踏足储君与宠妃之争,但皇帝力挺贵妃,又不能摆明面上支持,就示意虞家入局缓冲。

皇商虞家在朝上最坚挺的同盟者,就是那个二皇子。

据说二皇子将满十五,可以圈地封王了。二皇子选中的地盘,就是包括乐安、海林在内的关中商贸集要地。太子一派自然不同意,这二皇子一向与太子不对付,东宫自然不同意把如此富庶之地划作二王子的封地。

朝上的风向变成皇子之争,皇帝和贵妃的目的达成了,他们又可以继续寻欢作乐,笑看朝臣如手中玩偶们,要他们怎么动,他们就怎么动。

这皇子派别之争,影射到商场上,基本可以说是秦家和虞家之争。

事实上秦家只支持在位的皇帝,所以,虞家要争,秦家立马退让,乐安娱乐城你要便给你,秦家堡绝不会动用影响力去拿回它。秦家连价都没开,就把那形同家族背叛象征的娱乐城送出去。

虞家白得娱乐城,二皇子派立马被太子派攻诘。

东宫派如今占着朝野清流的支持,分外厌弃与道德恶行相关的东西。

清流向来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清流说不好的东西,那它就是罪大恶极。被清流厌恶的皇子,别说争太子之位,就是封地都选不到好方位。

虞家和二皇子是从来都捆绑在一处的,虞家接手赌城,是为大错,这就是二皇子派的污点。东宫就抓着这点不放,天天煽动言官弹劾二皇子。

二皇子派顿时觉得乐安是块烫手芋头,急切地想把它甩掉,甩谁呢?

甩回秦家。

这里归属含义又大不同。

皇家从秦家大姑母和强行收走乐安娱乐城,那是天家旨意,不交就是抗旨,那是要砍头的。但是,反过来,皇家把不要的东西扔回秦家。

那乐安娱乐城计划就是秦家堡这个家族的东西,而非秦大姑母私人的产业。

如果秦大姑母没有露出背叛秦家堡另立为主的企图,那堡里的主事们还会同情她的付出,把产业重新交还她负责;现在,只要在位者不是傻瓜,都不会把这要害产业还给一个不臣之人。

秦东莱自然不会是傻的,他问众管事,谁要接?

曹富春是有这个意向的,乐安毕竟是他的地盘,但他摸不准朝上的风向,两位年长的皇子争来抢去,谁知道啥时候又想起有乐安赌城这么个疙瘩好做文章。

是以,他不敢要,但,他举荐了一个人。

乐安娱乐城的真正策划人,秦璧。

曹富春当然不是在为难这个据说“不是堡主的乘龙快婿就是堡主的私生子”的重量级区域管事,要他接手一个烂摊子。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这话也算是够意思的,这也是可惜曾经惊才绝艳的秦璧大管事因一时挫折而泯然众矣。

乐安派老人如此推崇秦璧,可就勾起众人对敛财狐狸的怀念了,关西派、郑阳派、青延派这些尝到过甜头的纷纷赞同,这些可都是堡主的嫡亲系,于是乎,在外漂泊流落数年之久的秦璧,接到临时差事,发挥你的光你的热的时刻到了,摆平乐安难事,远离皇宫纷争。

顾家琪接到命令,一瞧就乐,好戏开锣。

“备车,回乐安。”

春花秋月仍对那年的旧事耿耿于怀,关于乐安娱乐城计划搁浅找人顶罪的事也听说了,两丫环劝主子,这种麻烦,别沾手,就瞧着您好欺负,堡内的人才把这破事儿扔给您。

多年共事,冬虫夏草已对这两位前辈的脑子不抱任何期望,主子要是觉得这是难事破事腌臜事,看到信还会笑么,虽然这位主子脾气笑的时候不一定是高兴,哭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伤心。

她们送上乐安娱乐城的新策划书,道:“主了,您看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套马车的事儿,就让那两头骡子去办吧。”

春花秋月怒,可冬虫夏草比她们机灵却是不争的事实。

顾家琪笑,接过从前的策划书,拿鹅毛笔涂涂改改,让丫环重誊,检校无问题,再发驿站送官邸请东安知府重新审核。

现今这个乐安知府不是三年前那位开明通达有心干点政绩好升官往上爬的白鹏举,他就是块没主骨的夹心饼干,哪边的人都不算。

乐安新官接到秦家重新开工建设乐安娱乐城的申请书,想想朝上皇子派争得风起云涌,真想直接搁置扔着不管,但畏惧秦家的名头,就把这事往上递。

官员大抵同个心思,于是,一份小折子重重上传,一直递到内阁首辅池太师的案头。

要说这池太师六十未满,位极人臣,大权独揽,该是官场春风得意时,但他时运似乎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孝顺,听老母的话,冷落原配贵妻,有亲生女儿也当是工具大加利用,等他回过头,却发现女儿恨他入骨。

当这个女儿宠冠六宫得以废黜皇后,他想讨好也已无法可想,还得担心这个改名易姓的宁贵妃拿他身后没什么能量的家人开刀。

这是冤孽。

谁人种的因,谁人吞其果。

池太师不是没想过反击,但皇帝、贵妃抱成一团,李太后、刘皇后、虞贵妃、兰妃已自己女儿的手下败将,他心力交瘁,几番请示致仕都被皇帝驳回,那个恨他恨得要死的贵妃女儿要他身败名裂死呢。

所以,他竭尽全力搬出东宫太子,想扳倒宁贵妃,功败垂成。

看着乐安送上来的秦家申请书,池太师一时想到了那个命运多舛的外孙女,至少她身边有个能人,曾令宁妃吃尽苦头。听说,那孩子受秦家堡庇护,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帮关中霸主秦家一把,总是没错的。

但池太师如今已失票拟权,他就是放在这儿光好看的。

做决定的是内阁另外三位次辅,那仨人均看宁贵妃眼色行事,紧紧盯着首辅的动静。

宁妃的意思很明显,谁能抓到池太师的痛脚,谁就能继任首辅之位。

三位次辅接到首辅推过来的奏章瞧了瞧,哟,乐安秦家的事,难怪老首辅有反应。他们也是不敢轻易做决定的,就去西直苑找皇帝,其实贵妃和皇帝跟连体婴似的,找哪个都能找到两人。

皇帝听罢臣子复述,直接问身边的贵妃。

贵妃娇笑,道真是个不怕死的,那孩子要自找死活,咱也不能拦着不是,就让她去死吧。

皇帝宠她,言听计从,便准了。

朝庭回复到乐安,顾家琪的马车也刚刚好赶到,吆喝一声,正好复工。前文已说,皇家是在娱乐城快竣工的当口,勒令停止的;如今,只略作修整,集休闲与投资一体乐安大钱庄即时面市。

跑马场还是跑马场,却是供百姓强身健体休闲之用,与赌马无关,当然真要赌,欢迎到乐安东城的大赌坊去摸两把;高尔夫球场还是高级俱乐部,只供贵族大富豪,可以在里头谈投资谈娱乐谈健康谈人生谈情感;歌舞汀也是有的,建成供招待宾朋的大型交际会所,走的是高雅名家路线,租借费不菲。

最重要的就是居中的双层石砌建筑物,雕刻大立柱支撑,白玉切面,前面四只石狮子,纯铜掺金刻制,端得气派无比。

四海统一皇家钱庄总店,它的任何一点变动,都会引来全城百姓围观热议。

景帝十四年春末夏初,新乐安钱庄对外试营业。

活动当天,乐安海林万人空巷,钱庄外百姓人头攒动,数百名训练有素的钱庄员工散发传单,介绍钱庄新业务,推广这家大魏首家超规模可开展多种业务的资本大钱庄。

锣鼓舞狮等博彩头活动结束,大钱庄的管事曹富春上前说话,大意就是欢迎在家到乐安钱庄存钱的意思。接着,他叫人拉开一条横幅,投资人利益回报表,委托乐安大钱庄投资,回报丰厚。最高的回报率,是一斤鸭毛换回百两银,无本万利的典型例子。

这是新业务,另一侧是大家都熟悉的借钱对象,众多官员榜上有名,最醒目的自然要数借给皇帝的巨额银钱。

皇帝还要到乐安大钱庄借钱?

乐安大钱庄好富,没听说么,秦家堡在后头撑腰。

皇帝借这么多钱干么用?

按照户部官员提供文本,说皇帝拿去整合驿站,开拓官道,办银庄从业人员职业培训基地,总之是一系列有利于民生的大好事,欢迎有识之士踊跃调动资金灵活运用,朝庭定然给予高额奖赏云云,大家要向乐安大钱庄看齐,请相信,宫中宠妃宁氏那雕栏玉砌的昭阳殿和这笔借款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借贷对象优劣,表明乐安大钱庄雄厚的资本及强劲的关系网,这在官本位的世界里,立竿见影。

曹富春请来的伙计,用乐安本地土话,给乡里乡亲解释把钱存在乐安大钱庄的好处,安全安心是第一位。

双重广告效应还是有点的,再加上早就混在人群里的探子引领典论,当天,钱庄盘存时,效益比普通钱庄开号要高上三倍。

这只是试营业,顾家琪还算满意。

她满意,却有一拨人恨不得把她剥皮拆骨吞吃了。

乐安的商业帝国大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专门设计抓秦家大姑母身后的人,秦家堡的老流氓,八叔公在乐安之地挡住的那个人,或者说,那股势力,秦家真正的敌人。

秦家大姑母恨人恨得要死要活时,也迷惑,那只贼狐狸从什么地方看出端倪来的?

这么多年,多少秦家堡挖掘的人才在青延、海林铩羽而归,没道理黑心狐人都没到海林,就在盘算着算计人吧?

她的上家恨铁不成钢,这不是明显的么,秦家老大秦堡主跟她通过气!

秦家大姑母惊叹:那小子才几岁,能装得那么像,把您老都给骗过去?

上家道:宫里三岁的孩子就知道笑着杀人。此人低哼,顾远山倒养出个好种。秦家大姑母不是来听上家怎么夸那该死的小子的,她是来讨法子,怎么把人挫骨扬灰,再把那四千万两的买地钱、八百万两的建造费等等钱给吐出来。

“杀她?”上家嘿嘿笑得古怪,“让她竹篮打水一声空,不是更能叫她痛苦么?”

秦家大姑母真是太清楚那种滋味了,眼看美梦就要成真,却在那一刻破碎,何等痛!何等怨!何等恨!

这次要换那臭小子尝尝了。

进五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心跳游戏(上)

试营业之后,顾家琪推出正式营业,这次邀请了五湖四海有头有脸的大富豪捧场。

秦家堡当家人秦东莱出来给新钱庄镇场子,天南地北的人都聚在钱庄的大理石大厅里,竟不觉得拥挤,可见此地在设计之初,所图远大。

江南几个银号的大老板不是很高兴的,这新钱庄无论是从规模还是发展规划都是在向传统钱庄挑战,特别是乐安这个优越的地理位置,根本就卡住了北边来的钱,断他们财路。

其中一位丝绸大老板就笑问:“这儿原是赌场吧?老戴原想给秦老弟捧个人场呢。”

这位老板可不是一般小角色,他是丝绸行当里的龙头老大,戴伯劳,他坊里出的九头鸟织锦,是皇家指定的凤服专用材料,江南织造司都不能抢了他的御贡资格。

戴伯劳身家之贵重,堪称他打个喷嚏,丝价就跳上三跳。

就算猜他是皇庄十三股东之一,都是可信的。

因此,戴伯劳是绝对有资格,这样的气魄在秦家钱庄开业当天找秦东莱晦气的。

和他同心思的老板们一道挪揄,真是白送银子给秦老弟都没地方摆,这叫什么事儿哟。

赌坊,就是叫人输钱赔钱的地方;钱庄,要是把钱都流光,那就完了罗,多少家当都不够赔。

这些话怎么听怎么闹心,开张头天就听到这么晦气的话,实在是触做生意人的霉头。

做生意大忌,临开张就给人当头毙了,这预示可不好。

秦东莱也是大老板,肚量大,好脾气,笑道,年轻后生不懂规矩,没跟各位前辈打招呼敬酒。他叫了声:“飞卿(字),过来认认几位叔伯。”

顾家琪笑意吟吟地应了,很乖巧地说招呼不周,请各位伯伯叔叔见谅。

戴伯劳存心刁难,他今儿个就是来砸钱找乐子潇洒的,这儿不是赌坊嘛,叫庄家出来招呼。顾家琪微笑:“戴叔叔要赌的话,不如飞卿陪您玩一局如何?”

“你会玩什么?”

“就赌,明天苏南的生丝价格,我赌每担九十两。”顾家琪说道。

同是江南丝绸庄的老板们齐声大笑,跟戴伯劳玩丝绸价?!戴家买卖生丝的时候,小后生还在娘胎肚子里呢。大家嘲弄:不会做生意,就不要乱喊,这丢的可是秦家堡堡主的面子呢;就现在市面上,生丝报价一百二十每担,都是有价无市的。

“小伙子,九十两一担的生丝,你有多少我收多少!”戴伯劳腆着不大的肚皮,给了点小面子,跟秦家一个小管事说话。

顾家琪不以为意,笑眯眯道:“那就定协议。”

对赌购买契约规定,丝绸庄老板戴伯劳以九十两每担的价格向乐安大钱庄购买生丝,十万担;生丝价格每低于钱庄报价一两,戴伯劳要赔付钱庄十万两;相反,所有损失钱庄自负。

江南的丝绸庄老板们大笑,生丝价格就是他们在控制,怎么可能低于九十两?

于是,人人都签了一份对赌协议,人人都想看乐安大钱庄笑话,人人都等着秦家堡为此赔得倾家荡产。

顾家琪微笑,拍拍手,让侍从把所有契约都锁进保险柜;再请诸位大老板居住钱庄旁边的新俱乐部会所,这当然也是变相在给自家生意打广告。

第二天,所有老板都齐聚乐安大钱庄大厅,团聚中心戴伯劳。

近午时分,苏州各家人马来报:大掌柜(大老板,大员外),生丝价跌了,跌了!

午时,跌破九十两。

午时一刻,跌破八十八两。

午时二刻,八十五两。

午时三刻,八十三两。

未时,七十九两。

按照对赌契约,每跌一两,赔付十万;跌十两,赔一百万;十份,就是一千万;一个时辰,乐安大钱庄靠着所签的二十三份协议,稳赚两千三百万。

豪赌,这才是豪赌。

所有人惊而起立,又镇定地坐,除了微微铁青的脸色,看不出他们的身家在这瞬间大幅度缩水,千万两的银子在眨眼间化为乌有;身家薄一点的,当场吓得脸色雪白直抹冷汗不语。

顾家琪依旧笑眯眯的,坐在那儿啃糕饼,当生丝担价跌破三十九两时,秦东莱叫停,此时,离生丝市场关门还有一个半时辰。

秦老大的意思,见好就收。

顾家琪自然不会违他的意,拍拍手掌,钱庄工作人员取出契约,到各位大老板前头,请众人过目,确定为昨日所签契约,刷地将对赌契约撕得粉碎。

众人惊魂未甫,瞧向那小后生。

顾家琪淡笑:“不过一个小游戏,博个乐子。让各位伯伯、叔叔见笑了。”

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神奇的金钱风暴洗礼的众人,来不及喘气,惊起喝彩道:“好,有魄力!”“服了,真服气!”“够胆量!”

“各位叔叔伯伯过奖。”顾家琪笑道,他已命人在高尔夫球场准备了些小游戏,骑骑马,打两个小球,请诸位大老板去那儿放松下心情。

这手段,这能耐,这气魄,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身娇颜媚的侍女端着镀金托盘走过时,人人正式捧乐安大钱庄的场子,存款,大额的存款,对赌契约里,他们今天输多少,存多少。

却说在乐安大钱庄二楼的一号贵宾室里,坐着当今天下权利最至高无上的魏景帝。

他来这儿,就是要瞧瞧,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把坏事变成好事。见那孩子轻松赢却,从容得体化解干戈,他笑道:“瞧着可真像。”

旁边的老宦官佝着腰,上前仔细探了探,道:“回主子,瞧着比宁妃娘娘小时候更灵巧些。”

“顾远山亲自教导,自然不差。”皇帝淡淡地说道,再瞅了两眼,笑笑,起身从密道离去。

外头是他带来的几位皇子大臣,皇帝带他们来长见识。乐安大钱庄开幕式的豪赌游戏,让他们心惊肉跳,至今还没缓过神。

皇帝怒言道:“都瞧清楚了?裴尚俊,想不出办法增加国库,你这户部尚书也别做了!”

裴尚俊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但他不敢去擦,他道:“陛下圣裁,臣以为民生为本,涸泽而渔,则民心不稳。”

“照你这么说,乐安大钱庄用了不法手段,欺骗江南的丝绸商户了?”

“陛下圣明。”

“你们也这么看?”皇帝问其他皇子大臣,众人答曰,此中必有诈。

皇帝怒骂道:“一群废物!”

进五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心跳游戏(下)

只见锦衣卫指挥使韩几道带着探子发回的消息,匆忙走过来。

他递上调查书,经查,过去五年,因南北战事,苏南桑园各地主人在市场低迷时陆续转卖,尽管交易对象均不相同,但从今日乐安大钱庄一举判断,苏南桑园十之八九成量,被卖于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势力。

苏南大桑园放出风声要压价,蚕农无不相应。

几个臣子看过锦衣卫的查证,个个面露惊恐色,纷纷跪倒,要皇帝重重治乐安大钱庄幕后主使的罪,这是不法奸商聚众操纵商市物价,长此以往,民不聊生,国将不国,铁证如山,必杀!

皇帝一怒之下将奏章扔到这些大臣的脸上去,他喝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扔出来的奏章是几年前的旧事,当时年成不好,历年丝绸库存尚多,生丝市场低迷,蚕农纷纷转行,为鼓励江南商户蚕农继续种桑养蚕,预防丝绸价比黄金的情况再现,户部请奏内阁,准许小商户联协合作,也就是拼钱凑份子买桑园,扩大养殖规模。

当时,皇帝内阁商议后,准奏。

乐安大钱庄正是以此批复为据,与钱庄的用户签订代购桑园的协议,从中收取一定的仲介费。这些商户省心省事省力,尝到甜头,又委托乐安大钱庄对他们的产业进行再投资。当乐安大钱庄告诉自己的客户,压价将有利的好消息,众商户联合压价,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这就和江南丝绸庄大老板戴伯劳,靠家底打价格仗控制生丝价,是同一个性质。

从过程来说,是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因素。甚至,各个行业的大商户老板都是这么做。只不过,乐安大钱庄是首个经户部批准的合法开展信托投资业务的钱庄,它公正合法,备受小商人信赖,每一步都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如果没有皇帝临时起意到这儿看一看,根本就人会说乐安大钱庄在聚众煽动民意,人家不过是在做合法买卖。

户部尚书竟说它违法,呔,自己提交的奏章都忘了吗?!

裴尚俊怨怼,当初是皇帝您强索人家三千六百万白银,又怕秦家势力、顾家余毒,挑起言官攻诘,答允了一堆乱七八糟条件,户部根本没人懂那些条件开出去干什么用,下头办事的谨慎不同意,却拗不过皇帝,如今出大问题,皇帝就全怪他们户部不会干活。

当然,自己认罪才是臣子本分。

户部尚书跪下,战战兢兢,道:“这是奸商诡计,臣不查,请陛下恕罪。”

魏景帝哼,叫宦官捡起来奏折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忽而笑起来,道:“真是个人才。好。摆驾。”

皇帝高兴,一出是一出,皇子臣子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圧着满腹疑虑跟上。

当晚,乐安大钱庄在聚宝盆(夜总会名)举办开门红庆功会,厅里摆着自助餐形式长桌椅,乐声低柔,一群大老板品着西域的葡萄酒,拿着稀罕的水晶玻璃杯,夹着赛神仙牌过滤嘴香烟,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高谈阔论,享受着真正的富贵奢华,胳膊间还挽着一个个温柔如水的美女,这才是极致的人生。

“真热闹。”皇帝便衣,身后跟着蒙脸的宁贵妃,一群人突然闯入靡靡宴会中心。

众人战兢,商场大人物正要上前行礼,皇帝摆手,免了这些虚礼。秦东莱身为主人,上前招待贵客。皇帝笑呵呵,他和爱妃听说这儿有稀罕事,赶来凑凑热闹。

大老板们说不敢,宁贵妃勾着皇帝的手,品葡萄酒,看昂贵的透明水晶杯遍地都是,她娇滴滴地说,陛下,臣妾有笔私房钱,也想托乐安大钱庄投资,好钱生钱。

皇帝说好,问秦堡主这个怎么整法。

秦东莱低声道,要看贵妃娘娘偏好哪种形势投资方式。他道不如让具体经办人来给陛下与娘娘做个详细参谋。

皇帝笑等,乐安大钱庄的主管事,秦家堡有名的敛财小狐狸,秦璧来到皇帝贵妃前头,他身段清瘦,着宝蓝褂,腰系玲珑玉佩,与陆南令牌环佩相击,引人侧目。

他手持一份大文件夹,微行个礼,拿出专业投资理财客户经理的架势,向贵妃推销钱庄钱生钱一条龙服务业务。

这个打扮简洁的小少年,容色不佳,却有一双出众的眸子,幽暗的深处,似有一团火焰在跳动,这是少年人独有的轻狂精芒,是野心,是雄心,更是放肆的恣意。他的确有这个资格骄傲,不过十三四岁年经,却重权在柄,是秦家堡内部说一不二的实权派人物。

但是,在天家前头,露出这种傲然神色,到底是这小子年轻不经事,还是自以为天资过人?太狂妄了。

宁贵妃轻摇金缕团扇,道:“还真是有些意思,不过,”她冷冷一转口,“本宫可不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顾家琪大惊状,这从何说起,乐安大钱庄是有官府执照的官方合法钱庄,全大魏都找不出第二家比他们更正规的经营机构。

宁贵妃娇音轻软,纵使是在指责,听起来也像是打情骂俏,她道:“本宫说的是你。”

“小生?”顾家琪还是摸不着头脑。

“藏头露尾,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坦承,你这般行径,叫人如何信得?”宁贵妃不缓不慢,真正气度雍容,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也能不改色。

顾家琪直接还击道:“小生听闻贵妃娘娘有一雅癖,入宫之日起,便面蒙珠纱,无人得见真颜。贵妃娘娘如此藏头露尾,莫非也是见不得人?”

“放肆!”魏景帝喝斥,不怒而威,他问秦东莱,“这就是卿家推崇的能干管事?心高气傲,得意忘形,都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秦东莱道,草民罪该万死。

皇帝宽容地免他罪,再冲年轻的小管事喷鼻息,叫秦东莱管好人,不得再犯。

这就相当于强命秦东莱免除秦璧所有职务,皇帝什么时候高兴了,什么时候恢复他的身份职权。至于这乐安大钱庄么,重新再找个人看场子吧。顾家琪猛然抬起头,咬着唇,大大的黑眼睛里满满的恼怒不平与委屈。

景帝笑问道:“汝以及朕这决定有何不妥?”

双方心知肚明,秦飞卿这张脸背后是何身份,皇帝就是在针对顾家女,她又能怎么样?

小姑娘把唇抿得死死的倔强,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实在忍不住,她头垂低,叭嗒一声泪珠落到地上,她抽泣道:“不敢。”虽然这是在君前失仪,但她实在年经小,哪里经受过顷刻之间天翻地覆的无常命运。

也许有的,但,都比不上自己的心血被人一言夺走的苦痛。

进六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皇令禁商(全)

话说顾家琪整顿乐安财务期间,受人点拨,无意发现秦家在青延、海林等江南区域的控制力大弱,本意施计教训秦家不臣之徒,一笔天文巨款却提前钓出仇人魏景帝。顾家琪顺势而为,五年一计,终于将君请入瓮。

皇帝再夺人心血,顾家琪“没忍住真实心思”痛而哭出来。秦东莱忙打圆场,年轻人无状,冲撞了陛下,叫人快把憋着气儿抽哭的少年人带下去。

顾家琪忍着心头欢喜,脚步故作沉重地回到幕后,更换衣裳,变脸。

这时,聚宝盆大厅又出状况。

琴箫合音如缥缈仙乐,传入厅内,霓裳歌舞,梨花落雪,香氛袅袅。十数名白衣宫女,粉面配皓齿,眉心点绛红,鬓高插梨枝,飘然入殿。

“梨花宫!”眼尖的人立即报出这批来客身份。

消息灵通的富豪大老板们吓得齐齐倒退,缩在墙角,个个大惊失色,心魂难安。这梨花宫是新兴江湖势力,其宫主神龙不见首尾,武功高不可测,甫一出道,就把纵横黑道数十年的老字号金牌杀手组织风雨生死楼,给灭了。

一年后,在风雨生死楼基础上重建的梨花宫,接手原杀手楼所有据点,大行其道。

梨花宫除当家宫主外,另有四大护法八大修罗十二道飞天,每一个都战绩非凡。这些顶级杀手每次出场,都要搞弹琴吹箫飞花念梵经散香水的奇怪花头,俗称摆排场。

在那花瓣飞舞的美景中,暗藏梨花宫的必死一击。

不过,道亦有道,这梨花宫每次出动前,都会下轮回贴清场。

“谁,谁接贴了?快站出来。”富豪中有人慌张地叫问,哪个不讲道义的,接到梨花宫必杀贴,就自己找个地方吊死,做甚连累他们这些“无辜者”。

梨花香气中,女子纤腰一扭,齐齐拜喝:“恭迎宫主。”

众注意力转过去,厅阶处有乌发修身冷少年,羽衫笼烟,广袖风鼓,银箫紫穗,额间一点朱红的观音痣衬得一张玉颜,有如倾城绝色。

有人惊呼,有人抽吸,有人暗叹。

“阿南。”来人冷冷清清的一声温柔叫唤,扰乱一池水。惶惶的人眼珠四转,谁是阿南,阿南又是谁?

倏忽间,顾家公子旋身入厅,如风如雾,如电如光,再回首,他手上已多了宁贵妃面上蒙纱。

好快!

“护驾,护驾!”皇帝身边的宦官高叫,这个江湖人,功夫太高,无人看清他的动作。锦衣卫临此强敌,惊惧得抓不稳手里的刀剑。

“不是。”顾家齐随意抛了冰纱,清清淡淡道。

宁晓雪早已泪流满面,在初初见到这位清贵少年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再容不下其他,纵然面颊上两道新鲜的血痕毁了她的容颜。痴痴地望着阑台上,月下清影,她泪眼婆娑,呢喃:顾公子。

顾家齐偏过身,冰寒的眸光一一扫过数丈外的官兵,问道:“池越溪,在哪?”

没人回答他,威名赫赫的秦家堡铁血十八剑出鞘,就位摆阵,全身心戒慎以对。铁血剑既能当得天山派屠灭秦家堡满门,阻挡一个天山派弟子闹事还是有所余力的。

双方僵持,秦东莱吩咐秦嶂,去叫人。顾家琪依命来到聚会厅。

一见顾家齐那张向佛的脸,那副超然的身姿,顾家琪不由牙抽痛:个冤孽的,怎么就没完没了。可不能让他们打起来,脑中飞快转念应对之策,眼里已流出激动感慨的泪水。

“阿南。”这回,顾家齐的声音里多了点暖意。

顾家琪软软绵绵了回了声道:“哥哥。”

一如从前,那个青石榴的午后。

顾家齐没管杂事,他眼底只有受了天大委屈的妹妹,他伸出手,牵上阿南的小手掌,微笑道:“我们走,阿南。”

“哥哥,我们去哪儿?”顾家琪仰面眨眼问道,不顾礼仪地用袖抹干眼泪,漾起天真无邪的纯然笑容,好似生怕被兄长看出自己被人为难一样懂事。

“回天山,在那儿,没人可以欺负阿南。”顾家齐以似水般的柔情,温柔笑许妹妹。

“不要,阿南不要。”顾家琪甩开兄长的手,一溜烟跑到秦东莱后头,揪着他的腰际袍带道,“阿南要住秦家堡。”

顾家齐冷喝道:“你敢不听话!”

他怒,冷气乍放,冻得余下人倒退三大步,这气势忒强了!

这就是高手。

顾家琪缩在那儿,顾家齐见到吓到妹妹,连忙缓和语气,道:“阿南听话,秦家堡不能护你周全。”见她乃不为动,他又晓之以理,“不明不白地住在别人屋里,阿南,你的闺阁规矩都学到哪儿了?”

“阿南嫁他就可以了。”顾家琪紧紧地靠着秦东莱的腰腿部,理直气壮地回道。

“胡说!他老得可以做你爹了。”

“我不管,我喜欢,我就嫁。”

顾家齐勃然大怒,左手迅捷有如鬼魅闪影,抓住小妹。顾家琪死活不愿与兄长 走,她又哭又叫,两只手在空中虚抓:“东莱,东莱——”

这般亲密叫法更为激怒其兄,也叫旁人好笑,小姑娘欢喜秦大堡主,那啥啥懂不懂什么意思?

秦东莱轻咳一声,道:“这位少年,你虽为她之亲兄长,也不能如此强迫自己妹妹。”

顾家齐努力压制妹妹,又恐伤着她,正焦头烂额,忽听得仇敌如此说,冷喝道:“我自管教我自家妹子,与你个老不修的何干!”

秦东莱隐怒不发,微摆头,秦嶂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又把小夫人抢了回来。

顾家琪脸笑得乐开花,她跑到秦东莱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噌噌有悄悄话要说,秦东莱微弯身,顾家琪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下,然后,转头看向兄长,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状:“哥哥,现在妹妹不嫁也得嫁了。”

顾家齐气恨得睚眦迸裂,他不忍责怪妹妹,那就是秦家人的错,果然该杀!

他一个眼神,身后白衣女子立即手抓花篮,飞抛鲜花碎片。

妙音响起,暗香浮动,无数人闻香吐血。

梨花宫凶名满天下,绝非浪得虚名。其毒一出,黑白道药师再不敢说毒。

为达目的,顾家齐不惜与天下人为敌。

“哥、哥!”顾家琪很伤心、很恼怒,“你为什么要逼阿南?”

“你答应了。”顾家齐冷酷地提醒她,三年之约。

顾家琪娇喝道:“阿南现在是朝庭通缉犯,到天山还是通缉犯。”她指着梨花宫的花哨派头,直指核心道,“哥哥用这些,表面维系世家公子派头,实际行偷鸡摸狗之事,难道哥哥要妹妹也一辈子如此吗?!”

从小娇养的娇娇女,出离愤怒,她气嚷嚷道:“阿南曾为名门千金,穿鞋金戴玉,食山珍海味,出入奴仆簇拥,一呼百应;如今却险为阶下囚,处处看人脸色潦倒度日。阿南费尽苦心,方有今日。哥哥却百般阻挠,可阿南陪你躲躲藏藏苟且偷安让这张脸永远见不得人,你还说是阿南哥哥,你是阿南仇——”

“住口,不许胡说!”顾家齐大喝,神情变幻莫测,眼神幽深,深深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辩明这番话真假的痕迹。他走过去,无人敢拦,他伸手抚摸小妹的额顶,低语道,“是哥哥没有顾及阿南的想法。阿南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阿南。”

就和来时的神秘,顾家公子离去时,也虚幻得无人可测其路方向。

湛蓝清冷的夜路一尽头,白影渺渺。

顾家琪看着兄长的背景,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开心,她可以留下来了,嫁给那个能够保护她的人。

娇儿一心倾慕,眼中再无其他。

众墙角壁花会意地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东莱也笑,镇定自若地轻拍小姑娘的肩,让她松开自己。

顾家琪听话又乖顺,亦步亦趋跟着后头。秦东莱则到皇帝前请罪,让陛下贵妃受惊。皇帝道无妨,他瞟了新人一眼,打趣道:“这会儿不哭了?”

小姑娘眼睫上还挂着泪花花的,顾家琪羞惭,小手揪着身边人的衣角,怯生生地瞄了一眼皇帝,小步子挪后再挪后。

秦东莱吩咐秦嶂为众人解毒,再请皇帝贵妃品新酒,重新开宴,抹去适才江湖蛮人误闯的不安影响。

顾家琪为女眷,不该在场,找了更衣的借口就退场。

宁贵妃重以绢纱蒙面,又提钱庄的事。

众人可瞧出来了,这位皇帝宠妃就是和秦家的敛财狐狸不对盘。

本来,依着众人所见,凭借秦家堡影响,秦东莱私下里和皇帝商量一番,还是能稍微缓和那分剥去秦璧职权的口谕。

秦东莱借故已经提过此事,宁贵妃却在这当口出声,这不是非要让皇帝咬定金口玉言不能改口么。如此赶尽杀绝,不是深仇大恨就是别有所图。

魏景帝再现他宠信爱妃的昏庸一面,问贵妃属意何人。

宁贵妃说,她也没人选,但不能是秦家堡的人。听说,那个秦飞卿与秦家各管事关系甚好,就算不在其位,秦璧也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人脉影响,骗人钱财干坏事的。

编排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还振振有辞,这什么人呐。众老板可怜可惜无意冒犯了宁贵妃的小家伙,那样的千万身家豪赌气魄,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皇帝不忍见贵妃失望,问臣子皇子,谁能为贵妃解忧?

某大臣提请东宫太子,另大臣提请二皇子。

二皇子派的支持者,轻轻巧巧地嘲讽:“前儿个,东宫和宁妃还斗得你死我活,今儿个,就有人请东宫为宁妃的私房钱,多多谋算。多好笑的局面。”

太子冷冷淡淡地回敬:“乐安大钱庄所为宗旨,意在信字,试问何人能胜过皇帝陛下,更令天下商户信服?本宫不才,暂替父皇打理户部一个小机构,有何不妥?”

东宫太子的直言不讳,让众人心有戚戚,不错,整个大魏都是皇帝家的,由皇帝的儿子,也是未来的皇帝主持投资信托大局,谁也能盖过去这名头。

如是,皇太子复出,稳扎稳打,一举抢赢了差事。

东宫还有话,他新人接手,有些业务不熟悉,是不是能让钱庄原主管事的给户部官员讲解一二,还请皇帝宽勉。

这是变相给秦飞卿的禁商令开脱,却也是有名有目,东宫这理还是站得住脚的。

二皇子派可不会让太子舒坦,立马指派虞家干事来解释,据乐安大钱庄对外推广业务介绍词所说,每个岗位有固定的工作内容,每个环节步骤都交由户部审核通过,只要按照规章流程走,就算是新人也能很快上手。

并且,对外合同契约只认大钱庄的印鉴,不存在管事离任,合约就失效的情况。

这样的制度,无非是杜绝贪墨情况发和,一环错,环环错,除非集体舞弊方能瞒天过海;同时,也为防止有人挖脚,导致业务链断环,被人带走客户等等。

乐安大钱庄当时这么规定,用意良好,此时却是断绝了秦飞卿再掌权柄的一线机会。

所以,人说了,秦璧那只小狐狸脑子是顶呱呱地聪明,就是,时运稍微那么不济了点儿。

进七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卸磨杀驴(全)

话说乐安大钱庄易主,顾家琪做交接工作时,严令各地管事召开新闻发布会解释各方疑问,又发送答客户书,大张旗鼓地宣布秦家堡退出乐安钱庄业务,改由皇商虞家代为主持大局。

她这么做是在响应皇旨,谁也是没法说她此举别有用心。

二皇子那头很高兴,秦家人手退得越快,太子那边麻烦越多。

东宫这头确实碰到很多问题,最多的是投资信任方面。乐安钱庄原来的大中小型商户都比较信任秦璧所率领的原班人马;他们怕东宫太子这边不懂业务,来个投资失败,那就血本无归,大家商量着集体撤资。

钱要是全撤走,那乐安大钱庄也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东宫属官也不傻,让秦家的业务精英,晚几天撤离,等他们找到接班人再说,但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恰当的人接手,乐安钱庄的业务太广,日易交易额太大,没有皇商虞家这样的身家是镇不住的。

就是新兴北方商豪宅程家,给大众感觉,底蕴还差了那么点,比不上老牌的世家豪门。

因经,那班东宫属官就想了个移花接木的办法。

他们把乐安钱庄具体的投资业务推给虞家人操作办理,总负责人却是高挂皇太子的名头,并广发文书,告知各州府,乐安大钱庄易主,告书在衙门外的公告八面墙上贴得满满皆是。

至于有多少人看到,以后营运实际效果如何,那是皇帝家该头痛的事儿了。

瞧着这些人主动地、热切地往坑里跳,顾家琪心情甚好,就是接到顾家齐这添堵的家伙行踪成秘的消息,她也没坏心情。

冬虫夏草道,关爷那儿传来话,梨花宫那个神经抽的杀人组织,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动向不明,请主子小心。

“报给秦家,”顾家琪很不负责任地甩手,江湖事,江湖人解决,“让他们烦去。”

两人互看一眼,又道梨花宫这时候放弃原有地盘,定然会令黑道大乱,会影响民生安定,特别是主子放在两江流域的投资生意都会大受影响。

顾家琪却笑摇头,这时候,越乱越好,她举双手双脚欢迎。

冬虫夏草又举实例再劝,那个皇帝虞家接手乐安钱庄不过一旬,就传出皇帝要虞家抽调钱庄利钱,支助南北两边战线的不利消息。

这不符合顾家琪所制定的钱庄操作规则,也有损存户利益。

“主子,皇帝这么做是在动皇庄的根基,不得不防。”冬虫夏草道。

顾家琪说她有数,不用管。

她心时在微笑,不要以为皇帝就可以任意地“违法乱纪”,他抽调储户的钱越多,要承受的后果就越重。

冬虫夏草见如此,闭言不再进言。

春花秋月在外道:“主子,堡里来人。”

秦初、梁之靖带着秦家堡诸位长老联合颁发的撤职文书,来接手秦璧的职务。

顾家琪很痛快地交出所持有的印信账簿之类凭据。她笑得出来,秦广陵却快气炸肺,一掌拍落交接凭信,并把免职令撕碎扔到脚下狂踩。

秦初波澜不惊,道:“大小姐,这是内外堡长老一致决定。”

也就是你撕了也没用。

“你这该死的走狗!”秦广陵怒气冲天,指着秦初,梁之靖的鼻尖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不知道二叔公、大姑娘打的什么主意!哼,有我在一天,你们别想欺负阿璧。”

秦璧因处置火器坊老功臣杨铁树一事,早与秦二叔这派的人结下梁子;又因乐安朱王公府地皮抄作一事,他和秦大姑母那边结的是不死不休的仇,据说,秦大姑母不止一次扬言,要生吃秦璧的肉,喝他的血解恨。

因此,这份免职令如此快速下达乐安,绝少不了秦二叔,秦大姑母这些实权人物的推波助澜。

要知道,秦璧代秦堡主南下查账,所得罪的人可以说从秦家堡门口一路排到南固海陵。

“阿璧,你别担心,我这就和爹说去,我们秦家绝不能这样对你!”秦广陵义愤填膺,感同身受。她认为,秦璧给秦家堡所立的功劳绝不亚于杨铁树之流的老一辈,就算免职是皇帝的命令,那也要给出足够的保障,比如保镖,比如安家费。

顾家琪刚想说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转眼,秦广陵这个急性子,已经冲出去驾车,快马加鞭赶往西岭找靠山去了。

“璧总管好手段,竟连大小姐也给拿下了。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梁之靖发出滑稽的笑声,有秦二叔、大姑母这些人在,秦璧要真能和秦广陵成事,那都见鬼了。

梁之靖这话,是实实在在地讥讽秦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秦初不着痕迹介入两人之间,道:“长老们还在等着璧管事回堡复命。”

梁之靖阴阳怪气地哼一声,捡起那些印信账簿,催着人赶紧出发,要交接的事还多着呢。

顾家琪手头除了秦家产业总账外,还有两江流域的绿林势力以及大魏比例贯南北线的驿站经营权。正是有这些陆路势力为后盾,她的在乐安大钱庄试营业时,玩的对赌协议游戏才能够成功。

她也倾注了相当多的精力,绞尽脑汁把行帮势力合法化,整顿官道与民道协作,才有今天的局面。

这些心血她不可能交给不信任的人,但皇令规定,接手的人必须与她无关。

不得不说,魏景帝与宁贵妃二人做事很绝。

顾家琪没人选,就让秦东莱推荐。秦堡主找的人,是湖帮的帮主葛长机。据介绍说,此人在道上很是吃得开,管理帮务也是一把好手,由他带人接下巩固顾家琪打下的江山,最是符合秦家堡利益。

冬虫夏草拾掇主子,自已单干,管他什么湖帮,秦家的、咱又不是没钱没人。

她们道:“主子,这是您的心血,怎能这样平白交给旁人?谁知道那姓葛的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到时候,天皇老子玩的,就不认账了。”

春花秋月反斥,道:“单干?说得倒轻巧。不说那个皇帝绝不会让主子称心如意,就说那些帮派的人,有多少人是向着主子的,只怕主子一说要另立门户,他们就先反了。

你们两个少嚼舌根,交给葛长机,也是没法子的事。如若不然,虞家马上就接管,以后那地盘就不姓秦,论功劳,也没主子的份,到时,堡里还追究主子的罪!”

冬虫夏草也怒,骂道:“鼠目寸光,没有秦家堡,主子活得比现在更自在!就你们两个奴才,也配说着向主子,骨子里和秦家是一丘之貉!”

春花秋月勃然大怒,很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苗头。她们道:“我们命都是主子的,所行所为都是为主子考虑。你们说我们向着秦家,我们还不相信你们两个番婆子呢。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就是盯死了主子,主子单干可不就是往火坑里跳,你们又是什么居心?!”

冬虫夏草嗤声:“等你们不吃秦家米,再问不迟。”

“你!”

“行了,吵什么吵,”顾家琪现在没空听她们吵嘴,“秦左秦右,去湖帮。”

两卫应了声,驱赶马车前进。

到湖帮后,秦初与梁之靖两个监督员原路返回,顾家琪、六卫留下来,与湖帮的人说话。

葛长机是浓眉大眼的汉子,年不过四十,说话爽气,处事公正,很得帮众的心。顾家琪与他游走两江,越接触,越觉得这人不简单,用现代话来说,是个很有性格魅力的实干家。

顾家琪很快和他成为忘年交朋友,葛长机为人大度,见她有心向学,毫不掩藏,传她管理帮会的经验及教训。

“我要是能早些跟葛帮主请教,不知可以少走多少弯路。”顾家琪受益良多,连声感叹。

葛长机笑道:“人无完人,你秦飞卿在江湖上,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行帮,听起来很威风很有权,实际还是非法组织,见不得光。

然而顾家琪却得用开拓钱庄业务之便,能给行帮帮主弄合法身份,让行帮帮众都享受魏国法律保护,少受官府欺压。

这事传到各洲府的帮主那儿,引发的心神震荡可谓是闻所未闻,都说秦家那头敛财的狐狸能做旁人所不能做的奇事。

所以,葛长机也是相当佩服秦璧本人的。

顾家琪谦虚地说侥幸,葛长机让她不用客气,日后少不得还要她给出谋划策呢。

“有机会大家一起商榷。”顾家琪坦然应下,葛长机很欣赏秦璧这个朋友仗义。

两人聊得投机,交接工作也顺利。

直到每个区域都重纳回秦家堡的名下,这趟交接才算正式结束。

葛长机摆下送行宴,请的都是顾家琪提拨并倚重的人手,大家彻夜欢谈。第二日醒转,人已在马车上,四丫环正在打理秽物,车厢里气味难闻,龙涎香也盖不住。

“怎么了?”顾家琪揉着胀痛的头,问赶路的原因。

春花回道:“秦二叔公、秦大姑母他们到长老,老祖宗那儿告状闹事,说您是领了皇旨无职权的人,却留连在外眷恋权位数月不归,传出去还当秦家堡藐视圣旨呢,这不,老祖宗派了跟前的大丫环,来接主子了。”

“那丫环嘴利着,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晚上催百八回。咱说不过她,只好把您直接放车上了。”秋月接道。

冬虫夏草递上醒酒汤,道:“主子,您先喝点。”

喝下药汤,顾家琪精神了些,叫停车。老祖宗跟前的大丫环,在前面一辆车上,听到动静,{奇}立即掀帘问何故。{书}顾家琪淡淡地扫她一眼,{网}扶着丫环的手下车,等四丫环将车上物什全部更换完毕,顾家琪才慢悠悠地蹬车。

那大丫环也就愤愤地甩了车帘子,有什么怨言,大约只有她自已听得到。

到了下午,顾家琪醒酒,仔细想了些事,吩咐冬虫夏草留在南边,有让她们暗中斡旋自己名下那些投资生意的意思。

冬虫夏草不愿。不是不听从主子的命令,两人不信任春花秋月与秦左秦右。

她们认为这趟回秦家堡,绝不会太平。她们担心主子吃亏,道:“您看那内堡出来的丫环,眼睛都天上去了。可想而知,您回了那里要遭白眼。难道就看着主子两手空空回秦家堡再被那些人欺负死?”

春花秋月脸色难看得发黑,总算顾忌着主子,四人没有再争吵。

顾家琪笑,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要你们在外头啊。”

冬虫夏草听了,甚以为有道理,没磨叽,在下个城镇路中离车而去。

数日后,载有秦家敛财狐狸之称的生财小高手秦璧的马车,在鹰嘴岸翻车落崖,随行人员无一幸免。

同年冬,秦家堡十八血骑首领,秦东莱的贴身护卫,秦嶂护送秦堡主第十二房妾室,悄悄地回西岭秦家堡,说是在外修身养性表现良好,秦老夫人免了罪责,允她回堡行礼完婚。

进八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还君明珠(上)

言归正传,顾家琪这个落难孤女终于回堡待嫁了,秦家堡里跟她有过结的女人做梦都想笑,她们已经想好折子收拾这丫头了,前回她躲得快,没整到;今次,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她们这边,看她往哪儿逃。

这其中,以七夫人的恨火为最旺。

因为她的儿子,满月第二天就被老祖宗抱走。

按说老祖宗抱养庶出的孙子,那是这小孩儿的福分,日后少不得要比其他房的子孙金贵些。然则,在秦家堡却远非如此。前文提及,众多亲眷齐聚秦家堡,老祖宗膝边环绕的族内金孙,外孙女就不知几凡,个个都比七夫人那还不知事的小孩儿嘴甜乖巧。

老祖宗疼爱这些会讨喜的小辈,自然无暇亲自照料小婴孩,当然,秦家堡家大业大奴仆多,也不需要她亲自出马,老仆妇们照顾了几代婴孩儿,经验足着,保证会把小孩儿照料得好好的。

私下里却听说,有回仆妇照应不周,那孩子差点给暖炉的灰烬烫伤。

母子被生生隔离,已是人生大悲苦;原就忧愁旁人不能照顾好幼子,此刻闻子受虐,真是犹如刀在凌迟那颗做人娘亲的心。七夫人原想趁机把孩子要回来,即因为幼儿面皮上浅浅一道痕,给坏了事。

老祖宗那边就找到由头,说七夫人番女,净日只知淫歌艳舞,学的也是伺候男人的玩意儿,把人交给这样的女人教养,良才都给养成不学无术的粉头,遂把人交给秦堡主的正妻,茹素信佛的大夫人。

七夫人能歌善舞不假,却并非平日都是舞娘装扮,实则这日讨好了秦堡主,来不及换装,匆忙到老祖宗处要儿子。一见仆妇抱来孩子,她心绪激动,什么也顾不得便扑上去抢抱儿子,情到深处,泪涕连连,伸手抚摸小儿消减的脸。

仆妇在旁假仁假义地提醒她仔细别弄伤了孩儿,还没等七夫人回过神,就听得仆妇大叫了不得,小少爷的脸给划伤了。

七夫人百口莫辩,心里越发苦,早知儿子会落入大夫人之手,真不如不争。

秦夫人育有秦家嫡长女,且秦东莱这房,十多年仅有这么个闺女活下来,她的正室地位牢不可破,却硬生生地被逼入佛堂吃斋念佛,七夫人功不可没。

要七房相信仇敌会好好待她亲子,倒不如相信日头会从西边儿升。

七夫人所料不差,儿子两岁那会儿,风闻天山派新一代门徒艺成下山,要拿秦家子嗣祭剑。也不知是他功夫了得,不是秦家堡的防卫如豆腐般不堪一击,她儿子竟然被人从内堡掳走了!

那段时间,七夫人真是日哭夜哭,往死里咒骂大夫人,可惜眼睛哭瞎也动不了大夫人一根头发丝。

后来,儿子侥幸不死,回来了。

七夫人以为这回总该归自己养,谁知秦堡主还是把人交给自己的正妻。

如今儿子长到五岁,成日缠着大夫人,糯呼呼地叫人娘亲却不识亲娘,她的心都被捣碎了。

此时此地,七夫人恨透小孤女,再加上秦堡主宠爱也被抢光,风光大落,双仇并重,她不是最恨十二房的人,还有谁是?

所以,顾家琪刚回秦家堡,就给人药了,三天起不了身也不稀奇。肚子拉稀后,她险被葡萄滕架子砸到:再差点被火烧着脸。

人人都说是七夫人干的,但没有证据。

三月守着小姐,忆及这些年来孤身在外的酸甜苦楚,必落泪不止,低喃苦命的小姐。

“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和前儿个不一样?”三月止哭,不由纳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顾家琪轻弹她的额尖,问道:“何处不同?”

三月又说不出,总不能说她疑心小姐在偷笑吧。

这当然是她的错觉,小姐命这么苦,看她哭怎么还会笑呢,绝对是眼花的错觉。

这当口,十夫人程氏带着丫环奶妈子来串门儿。

程氏现在可是今非昔比,尽管三年前落了胎,但调养得当,很快再孕,三年得一子一女,这不,肚子里还有一个,真正做实好生养的名头。

托娘家如今权重势大的福气,程氏没有遭七夫人那罪,自己的孩子在自己房里养着。秦老夫人还赏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老妈子到程氏房里调教丫环婆子,亲自照料程氏,养好身子好给秦家多多开枝散叶。

如今程氏在秦家内堡地位可是拨尖的,程氏来和落难孤女搭关系,都算是抬顾家琪的身份了。

严格说起来,程氏就算不搭理顾家琪也没人说话,但在外人眼底,她们是同体连枝一出气的。怎么说,当初若无顾家琪出手相助,程氏也无法出头。

程氏会做人,听闻顾家琪被人暗害数回,程氏便上门来指点迷津。

两人到花园散步,两房丫环跟在后头,程氏道:“妹妹,在外头可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顾家琪淡淡回了句。

“未吃苦就好,魁爷常去苏南看妹妹,一呆就是三个月整,着实让姐妹们都眼红。姐姐可生怕你在外头受人欺负,”程氏摸摸自己的肚皮,“魁爷原也打算带姐姐我出门走走,可身子实在不便。”

顾家琪扯了个笑脸,她着实不耐烦应付一个不管说什么话里带酸味的内院女人,对方又是孕妇,三句离不开妈妈经,她给三月打眼色,快找借口摆脱。

三月挤眉弄眼,叫小姐忍耐。她也不爱听程氏那酸不留丢的话,可现在小姐回堡,程氏这个盟友一定得拉拢,免得被七夫人欺负太狠。

顾家琪皱眉瞪眼,三月扮个鬼脸,转眼瞧见前方花丛处有什么潜伏,以为又是内堡女人暗害招术,飞冲上去就打。顾家琪叫住手,拳劲半道转打花枝,露出花丛底的卷毛小孩。

小孩受惊,哇哇大哭。

却说三月险些打到秦家小少爷,愣在原地。顾家琪上前,抱起那个有张雪白小脸的混血小孩。

身后,程氏连声叫妹妹快放下,却看到那孩子无比乖顺地靠着顾家琪,急声便隐了。

顾家琪捋着小孩的小卷毛,笑问程氏:“这是哪房的孩子,真是乖巧。”

“呵呵,”程氏干笑,她脸还有些白,刚才真正万分凶险。她几步上前,说这孩子是养在大夫人那儿的,她唤仆妇,让她们把葆少爷送回楚园。

顾家琪让仆妇改送受惊的程氏回小楼,程氏不解。顾家琪笑道:“等会儿我亲自送回去。这孩子长得好,我挺喜欢。”

程氏眼神有变,低头掩了,笑道:“妹妹果然是聪明人,倒是——”话未尽,直接带着自己人离开花园。

秦葆眨着卷卷的长睫毛,好奇地看着抱自己的女子,问道:“你是谁?竟叫丫环吓我,回去我叫娘亲打你。”童声童气的,倒也可爱。

顾家琪笑,问:“你娘是哪个?”

秦葆不说话,长到五岁,读过书识得自己的名字,已然察觉到自己的长相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怪异之处。若然是别人这么问,他必然是要闹到长辈跟前,让大人为他出气止:但这个人,不同。

他喜欢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的香香,秦葆曾和顾家琪独处两月之久,尽管那时他年幼应该记不得事,但是,逃难之中女性那种爱护之情已深入稚子的意识,一到顾家琪怀里,他就觉得莫名地熟悉,想要亲近。

“你,陪我玩儿。”秦葆道,命令的语气却转了好几个调,像是怕让这个他喜欢的姨讨厌一样。

顾家琪笑意加深,叫三月给秦葆说故事。

晚饭时,老祖宗传十二房的过去问话,喜欢归喜欢,也不能直接抢孩子,快把人还了。

顾家琪笑应:“是该还了。”她走到七夫人旁,把小孩儿递过去。

七夫人惊得手都在发抖,眼泪扑扑地落。

老祖宗喝道:“十二房的,瞎闹什么?”

“你是我亲娘吗?十二姨说,你才是我亲娘,我们长一样儿。”秦葆已经伸出手拉下七夫人脸上的纱巾,立即扑上去叫,“娘。”小孩儿固然不懂大人间的尔虞我诈,心中那种天然濡慕却不曾改变。这种感情叫母子之情,天性不能割裂。

七夫人紧紧抱住儿子,泪如雨下。

老祖宗叹一口气,也不是她不尽人情,七夫人犯大错在先,惩罚在后,这是体统规矩脸面。旁边有媳妇侄媳行等人说起那舞娘指套的事,生怕顾家琪不知七夫人如何地不堪,不配教养秦家子孙。

也有人劝,别担心大夫人待孩子不好,大夫人是信佛的,哪能亏了小少爷,那屋里的东西都是顶顶金贵的置办,也没延误请夫人授学,就是亲娘也不外如是。

“大夫人代为教养自然是没得说的好,今日问过葆少爷,已学完千字文,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基础打得扎实,说话也甚是伶俐,是个聪明孩子,没被谁耽误。”顾家琪肯定大夫人的养恩之情,没有挂羊头卖狗肉,暗中亏待庶子。

七夫人脸色一黯,其他女眷纷纷说道,就是说么,大夫人心善呢,把小葆少爷当亲儿子似的疼。顾家琪话头一转,笑道:“有一样事儿却是只有七夫人才能教的。”

西域地方语。

“日后葆少爷行商,少不得走西域,身有胡血,却不知胡语,无端叫人看低了,还落下不认祖宗的骂名,反辜负老祖宗美意。”顾家琪笑问那手执佛球串的妇人,“大夫人以为如何?”

大夫人担着圣人之名,自然不会不成全七夫人拳拳爱子之心。

她劝老祖宗给七妹妹一个机会,葆少爷固然是养在舞娘那儿,不太好,但他生在秦家堡,养在秦家堡,有各族兄为表率,耳濡目染,怎么学也不能学坏去。

“请老祖宗给妾身一个改过的机会。”七夫人听得分明,立马跪下,发誓好好教导孩儿,不让他学乌七八糟的东西。

“祖母,祖母,葆儿会好好学的,再也不逃课,求祖母给孙儿机会侍奉娘亲。”秦葆小家伙也有模有样地跪在地为母求情。

十夫人也加入求情之列,七夫人爱子若此,相信她也不会让自己儿子走上歪路。

程氏说话,其他女眷卖她个好,纷纷出言说情。众人长跪不起,秦老夫人瞧瞧懂事的孙儿,勉勉强强同意,强调要教不好,再把人送回大媳妇处教养。

七夫人忙叩谢老祖宗,其他人奉承老夫人大慈大悲云云。

进八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还君明珠(中)

却说七夫人母子团圆,顾家琪功成身退。

她走在前头,三月在后面紧跟着,叽喳七夫人那么坏,小姐还以德报怨,小姐心肠太软太好,以后要吃大亏。

临东园前,站着秦嶂,三月惊喜,连忙捂住嘴。

顾家琪头也未回,道:“不用伺候了,歇吧。”三月笑吟吟地诶一声,快步退下。顾家琪举步进厢房,却也不瞧那屋里人,自顾自卸妆卸头饰换衣。

秦东莱轻笑,步到她后头,给她摘那些繁琐的饰物,取了象牙梳给她顺发。

顾家琪板着脸,道:“你讨好也没用。我现在很生气。”

“气什么?”秦东莱状似不知。

“装什么装,那小孩不是你的人放的?”顾家琪哼道,“你倒真心疼你几个小老婆,这种事也叫我出面!”

“由你始,由你终,不是很好么。”秦东莱语气温文,动作轻柔地径自梳发。

“好什么好,知不知道,你大老婆记恨上我了?”

“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顾家琪气恼,抓起金叶耳坠子之类的东西扔后头。秦东莱伸手接下,低语道:“你与她们不同,对我儿女一视同仁。所以,这件事,只有你做,我才放心。”

“说好听的顶什么用,”顾家琪笑意吟吟,要实际好处。秦东莱笑,问她要什么。

顾家琪不客气地说道,把七夫人放到外头住上十年,他不准去看她们母子,也不准给钱给人,她窝的这口气才能消。

秦东莱又笑,摸摸她的发额,算是答应她的要求,又嘱她早睡,遂离。

且说顾家琪到老祖宗前头大大地露脸,好似她比大小夫人都显能耐,压着大夫人,隐隐有取代七夫人,问鼎秦家内院掌房之势。

没人坐得住。

端看她进秦家堡后干的几件事,就知顾家琪这人绝不会甘心屈居于人下。

这些人在秦家族老前头编排一通,秦老夫人不得不出手敲打这个不安生的主。在老夫人前头伺候的两大丫头,带着一系列纺绣等工物,到临东园,说请小夫人在屋子里做女红,别到处蹦跶,让人笑话了家教闺仪。

这话是难听,但也在理。

三月惊慌啊一声,道:“小姐不会,三月也不会,怎么办?”

老祖宗房的丫头脸露鄙夷,道:“那是要请嬷嬷来教一教了。”另一个嘀咕:“还大家出身呢,也不知唬谁。”

“三月,闭门谢客。”顾家琪挑起一板绣花针,“就说小姐我要在屋子里自缝嫁衣,没空理会什么阿猫阿狗的。”

三月很客气地请人过些天再来,就不奉茶招待了。

砰地关上门,三月蹦跳着回到小姐身边,既高兴又苦恼。

这气是出了,但女红她不会,泼墨水咬毛笔尖这几年她倒是练习得多。顾家琪已在穿针引线,微微笑道:“三月就写几个字吧。”

“小姐,你、你怎么会的?以前你都说不会的。”三月纳闷极了。

顾家琪编话道,以前要隐瞒身份,当然不能说自己不会,怕被人认出来;三月马上点头如捣米,她磨了墨,提笔写字,又坐不住,挨到小姐身边说帮她分丝线。顾家琪见她面露羡色,便手把手叫她做绣活。

三月学得用心,僵硬的手指拿着纤细的绣花针,像要把它们折断。

顾家琪内里暗笑,三月此丫头实在太可乐。

五日后,她把自个儿绣的黄鹄枕套送到老祖宗那儿。

堡里几位夫人瞧着也没多惊喜,说小姑娘手艺一般,还得多练练。秦老夫人识货,纹丝不动的多了几分探究,道:“这是江陵桑家的隐针绣,想不到有生之年,老身还能亲眼瞧见。”

她把东西传给旁边的叔婆,秦家叔婆年纪大,走南闯北的见闻多,边摸平滑的花纹边道:“是江陵桑家的,”“老太还以为已经绝世。”“有些粗糙,十二房的,要多练练,别把这好东西给丢了。”

顾家琪轻雅地福身应话,有了老祖宗们的话,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锁门谢客,而不是摆谱摆到老夫人处逞威风。

回去的路上,三月惊叹:“小姐,你好厉害。”她喜滋滋地说道,“这个还不气死五夫人。”

听说,堡里的五夫人出身蜀绣世家,一手双面绣让她在秦家堡骄傲了许多年。

还听说,族老里有人叫老祖宗先个手艺好的教教十二房,别丢了秦家颜面。其中,喊得最积极的就是五夫人房里的人。不排除其他房的人暗中推波助澜。

“该小姐去调教五夫人。”三月得意地哼哼。

顾家琪慢吞吞地说道:“你小姐我,只会这一招。”也就是说,除了黄鹄图,她别的啥也不会。

三月笑声嘎然而止,嘟嘴道:“小姐,这么厉害的针法绣技,怎么不多学学啊。”

“家变太突然。”一语弊之。三月黯然,顾家琪皱眉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是真要关在屋子里绣东西吧?”

三月不解,道:“小姐,成亲的东西本来就该自己绣的呀。”她嗫嚅虽然家道中落,虽然只是做妾室,但女子一辈大事当然要自己亲手准备。“小姐不懂没关系,三月懂,三月一定帮小姐准备好多好多的嫁妆压箱底。”

“要真回房练刺绣,可就中那些女人的奸计了。”顾家琪提示道,“她们呀,会天天到咱们园子立规矩。”

三月恍然大悟,可不是,这回听话,以后就得样样照她们吩咐行事。

这是内宅的规矩,妻妾相处之道。

由不得做妾的不低头。

“可小姐,”三月吞吞吐吐,“你是妾。”

顾家琪捏了把三月的小脸,哈哈笑道:“所以,咱们自己找乐子,不给她们机会挑刺儿。”

三月揉着脸面,瞧着心情愉快的小姐,越来越觉得小姐和从前不一样。

也放,是要如愿嫁给秦堡主才特别高兴的吧?

是这样的吧?

一定是。

顾家琪回头笑摆头,三月快步跟上,叽叽喳喳问小姐玩什么。顾家琪让三月拿出她写的稿子,从中翻出嫦娥拜[奇]月的故事,叫秦嶂[书]找人,布置情[网]景舞台,场景灯效要光怪陆离,宝物服装要稀奇古怪。

秦嶂请来的工人好不容易达到她的要求。

顾家琪还是会大叹一句:没有感觉,太假,实在太假,史实模拟再现,不是这些假东西能造出来的,要真玩意儿。咱,不差钱。

秦嶂气得快吐血,敢情干活不要力气的哦。但堡主有命,他不得不听命行事。

顾家琪仅动嘴皮子,手上一直拿丰针与绣布,谁也不能说她没学院做贤妻良母不是。

且说她这样折腾,秦家堡里人是很有意见的,但听说花的是她自个儿的钱,又是在自己院子里,别人还不太好干涉。因为这人还没过门,只是待嫁,算半个客人。等她进了门,那两说。

等到表演者由铜丝负重真地飞上那个白月球时,整个内堡都轰动了。

看过的人都说,这舞台剧比外头帝国剧院里演的有趣多了。内堡的丫环婆子在临东园外,连夜排除买票等看,还有人狂喊加戏加戏。

三月兴奋地手舞足蹈,拿着毛笔天天奋笔疾书,编新剧。

秦广陵到临东园作客,一向不受阻挠。她进来后,问道:“三月,忙什么呢?”她神态枯蔫,眼里布血丝,很是憔悴。

三月吃惊极了,放下纸笔,连声问小姐出了什么事。

秦广陵疲惫地摇头,这件事说给三月听,也不懂的。三月急人所急,道:“有我家小姐呢,”生怕她不信,三月就拿自己为例,她前段时间心情也不好,因为她手粗人笨学不会刺绣,但她家小姐一点都不嫌弃她,还想出办舞台剧情这样的点子鼓励她,让她不要沮丧。

“不是这样,”秦广陵确实是想找个人说说心事,但只是解决这种小烦恼的人,还不足以理解她的大烦恼。

三月不信,在她心目中,自家小姐好似神人,随便一个点子,就把内堡女人都气趴下,即使三夫人、五夫人、七夫人联手,也不在话下。

秦广陵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那些妾室竟然没在落难孤女这儿讨到便宜。那个最妖里妖气的老七,都给送到外头养马去了。

她有心吐露心声,又难为情,刚才还看低人呢。

三月送上热茶,笑嘻嘻道:“您就敞开说吧。我家小姐不在意这些虚礼的。”

秦广陵抿了口热水润嗓子,说起秦璧的事,他现在失踪了。

三月很迷惑,听不太懂,问:“大小姐,您是不是喜欢这个人啊?”

“当然不是,”秦广陵咬咬下唇,紧捏着瓷杯,快速语道,“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样一个人,没身份、没地位,还订过亲!我、我只是假装喜欢他,明白吗?

我从前不懂,我的婚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些说爱我喜欢我的男人都不安好心,特别是那个口蜜腹剑的二皇子,更是让我看清男人的真面目。

我打算,以后都不成亲,但我家里一定不准。

我就让自己看起来‘喜欢上’一个我爹我娘我祖母他们绝不会同意的一个人。

他比我小,他只是我家的一个管事,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个仆役。

可是,他现在失踪了。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秦广陵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说她的害怕,她怕那个人遭不测,说她的后悔,她若早知如此就不会离开他身边,她明知二叔公、大姑母他们有多么地心狠手辣。

“那天我真不该跟我爹吵嘴的,说不定给人看出我的想法,我不该利用他拖婚事。说不定是我爹下的手,你不知道我爹这个人,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还有他得罪的那些人,”她叹一声,“不说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你听不懂也正常。”

“三月懂的,”她很肯定地说道,“大小姐,你一定喜欢上璧管事了。”

“没有!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秦广陵恼火道,她站起来,原地踏步绕圈子,“你不懂的,这件事说起来是我们秦家对不起他,我只是、我只是在怕我自己害死他。他总说我笨,当然,他不会这么失礼,他只是用他的行动映衬我笨得无药可救!

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说出口的话气死人,总是在我最难堪的时候出现,他一定在心里笑我是傻子,总是给他找麻烦。”

三月和小姐面面相觑,这样还不喜欢,那怎么样才叫喜欢呢?

秦广陵像是想通了,用力道:“我绝不会喜欢一个看不起我的人!他只是个下人,又没骨气,好色贪杯,长得又难看,就算他比全天下人都聪明, 我也不会喜欢的!没错,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对上两人:“现在该你们了,怎么样把这个人找出来?”

三月没主意,推小姐。

顾家琪微笑道:“既然此人不值一提,那大小姐就让他淹没在人群里吧。”

秦广陵神色一僵,顾家琪又道:“既然大小姐说璧管事聪明过人,那他必然已为自己找到后路。大小姐紧逼,反而会给他招去祸事呢。”

“可是、可是这样,”秦广陵在可是,明知自己再不管才是为那个好。她神色犹豫,忽而坚毅,破釜沉舟状道,“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她轻快地笑了下,“三月,写的什么新剧,让我看看?”

三月应声,拿来自己在写的新稿,三人欢快地讨论,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

进八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还君明珠(下)

话说乐安钱庄庆祝酒会当日,顾家齐被顾家琪言语逼走。

这位顾家公子对其妹感情无疑是复杂深沉的,他执着于达成与妹妹的约定,哪怕要他杀光天下人。为了两人能够“永远在一起”,顾家齐又给出一个承诺,他会做到妹妹所需要的保证,不畏皇权的依靠。

在实现妹妹的期望前,顾家齐不会再见妹妹。

于是,他离开。

有人拦下他的去路,道:“顾少爷,我们合作如何?”

“夏侯雍?”顾家齐轻笑,二皇子的走狗,还不如秦家堡的一个三等婆子。夏侯雍也不生气,道:“凭顾公子单打独斗闯出一片天地,小南妹妹早已嫁入秦家堡。”

顾家齐淡淡,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夏侯雍又道:“李太后未死,顾少爷又是福嘉公主驸马,若能洗清自家冤屈,荣耀加身,何惧区区一介商户?”

在大魏,无功名的商户不能与权贵子弟结亲,这有明文法典规定。

顾家齐有点兴趣,再度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刘惠山。”

“那个两面三刀的叛徒,他的话,也能认?”顾家齐冷啐,皇帝太师内阁逼得其他人都改投门庭,当年顾照光就是孤家寡人,就是最忠的刘惠山,也是被顾照光用东宫太子、顾家王牌军双管齐下拿捏着不得不从。

夏侯雍同意他的话,道:“事成后,要我们这些人保举他做兵部尚书。”

“我们?”顾家齐的恨意在舌尖翻动。

“现在军中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只有顾总督的后人,你,才能够让他们合成一股绳。”夏侯雍解释道,“自从顾少爷存于世的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在寻你。”

顾家齐没有说话,夏侯雍接着又说道。见顾家齐没有接话,他转向另一个话题,道:“我准备了足足六年,我至少有七成把握:顾少爷,只要你振臂一呼,此仗此胜。有这不世战功,宫里李太后、大皇子都会支持顾家复起,重建郦山侯府根本不是问题。”

顾家齐思考后,又问道:“你要什么?”

“宣同总兵。”

“成交。”

夏侯雍重重一报拳,两人分道扬镳。

顾家齐星夜赶路,召集梨花宫门人,起所有家产,招兵买马,组编军队,集结关外。他与夏侯雍一番信件来回,确定关内外里应外合之策,以全新火器对战夷人铁骑之冷兵器。

景帝十四年底,魏军大捷昭告天下。

前宣同总兵之子顾家齐会同宣府参将夏侯雍,前后夹击北夷大部,将之赶出塞外,成功收复失地康州益州等地,并生擒夷人鬼面军师魏人叛国者洛江笙。

同时,东宫太子、二皇子、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等多方重臣,收到宣同军监徐有根六年前泄露军情买卖军需物以次充好害死十万宣同精兵的铁证。

顾氏家族沉冤昭雪,幽居景福宫的李太后复出,可惜的李顾后人所剩无几,李太后要皇帝好好补偿那些吃苦的孩子。

皇帝下旨,招顾夏刘这些有功之臣进京封赏;又,查原秦家堡义女秦若瑶为郦山侯后人顾念慈,封为郦山公主,择期入京谢恩。

圣旨到秦家堡的时候,顾家琪脑袋一片空。

这之于她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她确实给冷若冰霜的顾家齐、别有深意的夏侯雍以及宣旨道喜的宦官给惊到了。

她抓过圣旨,再读一遍,终于吃透其中意思,她克制不住怒意,撞开所有人,冲向秦家堡女眷的禁地,秦大当家的议事厅,她是踹门进去的。

当时,秦东莱正与秦家各管事在开年终总结会。

“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顾家琪是真地万想不到,他会这么做。

秦东莱挥手,众管事手卷文书,敛眉肃目地退出。秦东莱起身,安抚全身炸毛的小姑娘,道:“我太老了,配不上你,你本该享受天家荣宠,富贵一世,这些绳绳芶芶的,就当游戏随兴玩个乐子罢。”

“你以为我是傻瓜,你,你分明就是给你儿子女儿铺路,怕我碍事,就我傻,总不相信你会这么狠。”

秦东莱承认,他是利用顾家琪的能力,大举扫平秦氏商业王朝里不和谐的声音;待大局定下,他又略施小计,堂而皇之地将她所有势力连根拨起,再剪除顾家琪的耳目,让她不知身外事。顾家琪根基浅,又信任秦堡主,整个人都沉浸在算计皇帝与池越溪的计划中,倒是一点也不曾起疑。

“你还年轻,多吃几次亏就知事了。”

“哈,难道我还得感激你没赶尽杀绝不成!”顾家琪冷笑数声,“好得很,我顾家,”她理智打住话头,是的,她顾家琪有生以来就没吃过这样的亏。从来别人进她一尺,她便还人一丈。

但是,在一个老谋深算的关中霸主前头放狠话,真正自掘坟墓,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当然,她也不屑耍手段再引他怜惜,她就当用六年时间买个教训!

现代生存法则,早已告诫过追求爱情的女人们。

男人若可信,母猪能飞天。

顾家琪先遭仇敌夺权,再被一心倾慕的良人背弃,真正六年用心,尽付流水。

若换成其他女子,此刻必然要崩溃。

顾家琪尚能自嘲,人家演技高,谋划深,十个顾家琪加起来也不是秦东莱的对手。此番能全身而退,都该感谢对家手下留情。只是尽管心志坚定,尽管深知两人从来不过利用关系,但到底是用过情,不免惆怅。

惆怅又如何?

不过大老板将雇员榨干油水,再一脚踢开。

就当、冲击总裁夫人位置不成功,被集团裁员了。

“秦堡主,你在危险之际救我生死,今次,顾念慈就当还您恩情。从此后,青山绿水,永不见。”

顾家琪转身,迈门槛,大步走向锦衣卫。

她没有再看那人一眼,她只记得。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凉爽。

因为,她心底的怒火,有如火山里的岩浆,汩汩地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