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京华朱门
进九回 美人团扇半遮面 未婚先X(一)
前回说到顾家齐对其妹有种绮异的偏执,不惜与夏侯雍等人合作,洗涮顾照光的冤屈,为顾家雪耻,最终为顾家琪挣得郦山公主的衔头。
这封号实在不好,大家都知道魏景帝和池顾两人那档子事,重提郦山侯府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的男人尊严,顾家女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煽皇帝嘴巴子,也不知内阁拟旨的时候是不是睡觉了。
魏景帝能顺着太后的意,批准这圣旨,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大家都肯定一件事。就冲着景帝那阴狠的性子,必然是不会放过让他不痛快的人的。
果然不出所料,顾家齐押送魏国叛逆路上出了事,北夷的鬼面军师洛江笙给劫走了。
顾家齐手下全是天山梨花宫的好手,又有大军全程看管,能叫洛江笙给跑了,这其中分明有猫腻。景帝责成顾家齐戴罪立功,抓回洛江笙,就不必进京受封了。
剩下郦山侯府一个弱女,那还不是怎么搓就怎么整了,景帝果然好算计。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
顾家琪就在这样烟波浩渺的揣测中,入宫谢恩了。
李太后很满意小姑娘,现在是少女了,但在太后老人家看来没嫁人都算小姑娘。李太后先是和周围左右赞赏了番顾家女的礼仪、容貌、谈吐什么的,后面是大把地恩赏。
太后身边的钟嬷嬷,当年还照顾过小姑娘,也赏给小姑娘。
顾家琪受宠若惊,太后说了,要好好打扮打扮,晚上到皇帝那儿好好谢回恩,最好啊,能留在宫里陪她这个老太婆。顾家琪一听这话就没推辞,谢过太后,跟着钏嬷嬷洗澡更衣去了。
晚上大宴,顾家琪粉面朱唇,头插六只金红凤尾簪,穿着正红锦绣宫装,拖着长长的裙摆走进昭阳殿,景帝为宠妃新建的宫殿。
华丽的宫殿里,丝竹歌舞声从喧嚣到音无,喝酒吃菜笑闹声从慷慨激昂到瞠目结舌,空气里香气凝结,似乎连烛火都忘了摇曳,为那半张美人脸。
顾家琪轻轻微勾唇一笑,双手微动,收起羽扇,露出她的脸。
她拎裙,盈盈跪拜,行礼。
首座的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平身。赐座。”
顾家琪微侧过身,看大殿里的人跟木头人般跟着她动,似乎觉得有趣,黑眸含笑,波光流转,一切都失了颜色。
有人抽吸,有人碰掉杯盏,有人慌乱地掩饰自己的失神。空气里酒香动起来,人们故作镇守地照样喝酒吃菜,却又怎么都显得不自然,目光不怕死地偷偷地瞄向那张倾城倾国的容颜。
先太子、魏景帝、顾照光,曾经的那些男人,为这张脸的母亲争得头破血流,似乎也有了理由。
三公主看着场中的歌舞,嘴巴在动:“你不该来的。”
顾家琪也很专心地看表演,回道:“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笑得这么痛快呢?”
她们都知道这个专指谁,她坐在景帝的身边,扣着轻薄的面纱,享受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那个年轻愚蠢的替身大概在后面的殿里哭泣吧。
她应该有三十了。却能哄得景帝为她做到此地步,有其过人之处。
三公主冷笑:“小心让你爹死不瞑目。”
顾家琪轻笑着微行了个礼,道:“谢公主殿下关心了。不过,殿下还是不要管我这个不祥的人了,您父皇想必是不会高兴的。”
“打从他把那个女人弄进宫,”三公主冷冷地阴沉沉地说道,“我就没想过他会让我们痛快。”
顾家琪抿了口酒,瞄了不远处的夏侯雍一眼,随意问道:“出了什么事?”
三公主没说,顾家琪奇怪了一下,转过头,扫过附近随员,没有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笑容憨厚对三公主跟前跟后的男人。顾家琪没再说话,任何安慰的话对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你跟他什么关系?”三公主沉默了一阵子后,又问道。
她指的是毫不掩饰侵略眼神的夏侯雍,顾家琪笑,掂了红果,扔进嘴里,清明可闻有人的口水声。她道:“就是这种关系。”
“你真是不知死活。”三公主恨她不争气,“刚被人耍了,也不知悔改。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公主殿下的消息真灵通。”顾家琪似真非真地捧了句。
“因为有人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她老子扫地出门。”三公主哼道,骂了句,“真没用,把你老子的脸都丢光了。”
顾家琪唉声叹气,道:“殿下这般有心,我爹泉下有知,也会承你一份情。”
三公主神情大变,顾家琪觉得自己过份了,道:“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喜欢你爹。他要没死,你还得尊称本宫嫡母大人。”三公主站起来,骄傲地挺直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家琪哑然,摇头,失笑。
宴会结束后,钟嬷嬷护送顾家琪回景福宫。
老嬷嬷到太后那儿复命,三月跑来伺候小姐,神情还有点怪异。从那年家变逃难,顾家琪脸上都少不了两层伪装,连自己都忘了真面目长什么样,三月服侍惯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冲击,也在情理之中。
顾家琪自己卸妆,三月想帮忙,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小姐过分精致的脸,时不时冒出一句:小姐你真好看。然后被宫女教训,该称公主。
“下去歇着吧。”顾家琪打发她们离开,躺到床上。
宫发熄了内殿烛火,外面还有光。宫里是永夜不灭烛火的,有专人守烛防走水。
夜,静下来。
有黑影闪进殿内,粗糙的手抚过她的额角,顾家琪以为是自己人,懒懒地应了句:“下去,明天再说。”
一股幽香轻传,顾家琪翻身坐起,警戒地问道:“谁?”
外面的宫女听到动静,撑灯进殿,问话。室内并没有人,顾家琪心里狐疑,说刚有个黑影。掌灯宫女慌得打翻灯,烛火灭了,顾家琪清晰听到掌灯宫女害怕地呜咽声。
她沉声问道:“宫里闹鬼?”
掌灯宫女抽泣着用力点头,钟嬷嬷带着人走进来,喝退小宫女。钟嬷嬷冲床上姑娘道:“公主歇着吧,老身给公主亲自守夜。”
顾家琪没再多问,盖被歇下。
进九回 美人团扇半遮面 未婚先X(二)
却说这年节时,各地官员有条件没条件都要进京,走关系讨前程什么的。其中包括靖南侯关昶。特别提到他是因为这人实在是太丑了,都丑得没边儿了。
不过关靖南这丑不是天生的,是跟海寇打仗给整的,缺胳膊断腿瞎眼的那算什么,全身烧得一块块肉疙瘩乱糊似的,那才吓人。这位靖南侯甫进宫吓坏了无数宫妃嫔娥,把太后老人家也给吓得吃不了斋,皇帝虽然爱才,但对着那副尊容还是没法长时间面对。
关靖南侯也知趣,到兵部报到一回,就窝在自家京中宅里不动了。
但大年三十这顿皇家晚宴却是没法儿避开的,关靖南侯除海患定边安是有大功劳的,他得和忠肃公府的夏侯雍一起到皇帝前面,接御酒,承皇恩,受帝宠的。
夏侯雍年岁有长,经历多了,这少年的凶悍劲就慢慢沉淀下来,深沉的神情,倒显得这个年轻人很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魅力。
因此这两个魏国最年轻有为的将领站在一处,谁俊谁丑是一目了然的。可惜夏侯雍早已娶妻,不然,忠肃公府早给媒婆踏平门槛。不过,听说赶着往他府里塞妾室的大官人家也不少。
说这么多,无非是要提到一项皇家传统,赐婚。
知道吗?那个全京城第一丑的大丑男关昶关靖南侯居然没老婆?!
皇帝为给关靖南这个大功臣传延香火,打算除夕赐婚,要文武大臣们做好准备。这个消息传出后,全京城的未婚少女都哭了,咬碎多少手绢跺烂多少绣鞋,那是不用说的了。
不过,这等愁事怎么也轮不到郦山公主发愁。
就冲着她那张脸、她的兄长、李太后等等,都轮不到她牺牲。再说了,景帝都曾为池太师之女不顾江山社稷,他一定不会放过肖似池越溪的女儿。
大家都在猜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把郦山侯公主纳入宫。
因此,当新出炉的京城第一小美人顾家琪和全天下第一丑的关靖南侯在御宴上,首次相逢,关靖南侯对顾小美人一见钟情并神魂不知所属的消息传出后,所有人都憋笑憋得痛苦。
女人们高兴,叫你显摆你那张脸吧,给个大丑男相中,愁不死你。
男人们磨牙,个不知脸怎么长的丑八怪,就冲那副尊容也敢肖想,岂止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就是活得不耐烦。
魏景帝,一开始当然没同意。
关靖南侯一咬牙,跪着要么娶顾家的,要么他这辈子都不讨老婆了。反正他已经决定这辈子都奉献给朝庭,没后也没关系;还自嘲说,就他那样儿也没女人肯嫁,就不糟蹋人家姑娘了。敢情他向皇帝讨郦山公主,就不是在糟蹋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欠扁,宫中太监宫女把这话传到外头,所有等八卦的人都暗咬牙,骂关靖南侯是有史以来第一混。
魏景帝怎么能让自己的爱将打光棍到底呢,他跟太后老人家商量,是不是劝劝郦山公主小姑娘,就为了朝庭海关嫁吧,他多多地补贴嫁妆。
李太后怒了,道全京城那么多女人怎么也轮不到委屈顾小姑娘。就冲关昶那模样,还挑三拣四,塞个宫女都委屈女子。
为了自己臣子的忠心与帝国未来,魏景帝在除夕宴后,命五公主办游园会,就像当初福嘉公主鉴定顾家齐那样的集体才艺相亲。
在关靖南侯娶亲前,哪家姑娘都不愿意奉诏进宫。这没办法了,魏景帝又想出个招,叫夏侯雍把顾家小姑娘带出去逛逛,让她和关靖南侯来个偶遇什么的。
这偶遇的真意是什么,谁都知道。
宫里宫外看皇帝这强力推销一副对顾小美人敬谢不敏的架势,心中都道怪,万分可惜小美人要落入一个臭茅坑里。
李太后却是绝不相信她儿子真有心把人送给靖南侯,她笑对顾家姑娘说:“大胆儿去,他们不敢对你不规矩,哀家还没死呢。”
顾家琪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应了。
转眼来到了上元节,花市灯如昼。
人如海,声鼎沸,爆竹如千树万树银花绽放。夏侯雍护着顾家琪从花街头起逛,小美人忧愁的脸随着满街的新奇灯景忽明忽暗,忽闪忽闪。
夏侯雍宽慰道:“你总算笑了。”
顾家琪哼道:“我笑不笑管你什么事。”
夏侯雍好脾气地笑笑,随着人潮,二人来到街市中心,最大的灯展摊子,一树琉璃灯盏,各式近百,金银层叠,斑斓交列,辉煌夺目,确是街头一绝。
台下游人无数,台上奖品还剩一小半。
此摊主是本地制笼名手,家传祖艺,据说先人还给宫里进献过花灯,因此他做出来的灯特别地招人喜欢,但是,他不卖!
真让那些爱他灯笼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女老少恨得牙痒痒,摊主也振振有词,世人买回灯笼只爱一时,他却是爱一世。
这个灯笼痴每年都来灯市挂他灯笼亮相,于他自己是不忍自己的爱物蒙尘,于游人就是眼馋难忍了。
好在这个灯笼痴还通点俗物,只要有人对出灯笼上的谜面或绝对,他就给奖品,俱是他自己收藏的小物件,如笔墨纸砚、书画瓷器等等,种类繁多,挑战者能得到什么,端看谜面的难易程度。
但灯笼是一个都不让的。
“喜欢哪个?”夏侯雍问道,顾家琪似笑非笑,一派就算她说了他也拿不到手的无趣样。
夏侯雍那便拿个最美的那盏送她。夏侯雍指的是灯笼树顶尖挂的那盏蒙纱宫灯,正是通体玉翡翠打制,灯笼痴爱称其为冰美人。高挂最上,足见其心爱程度了。
顾家琪道眼光倒不错。
夏侯雍一听,便使了个轻功身法,摘了玉翡翠灯笼,扔下几块成银,转身就走。
这不是要灯笼痴的命嘛,摊主上前阻拦,台下游人赶紧拦,那是夏侯将军府的,能给银子就不错了,可别惹毛了那混子,让他砸了你的摊子。
摊主痴,倒不傻,道:“我有功名在身,怕他做甚?!”
好事者道:“嗨哟,你没听说啊,这混子连皇子都照打不误,砸你个举人老爷的摊子,算啥。”
摊主泪眼纵横,看着夏侯雍取走那个翡翠“美人”,有如割他心刀子。
他招呼家仆,收摊,他可不想再丢美人。
游人遗憾,哀声叹气,这时,正义使者维护街市安全的朝庭捕快赶到。谢天宝一个箭步拦住夏侯雍去路,指着摊主挂的只看不卖招牌,道:“还他!”
夏侯雍今夜本不想闹事,谁知对头这么不知趣,冲着往日那恩怨,没说的,开打。
两人拳打脚踢,你来我往,游人纷纷惊避,灯笼痴赶紧叫家仆护住他的宝贝灯笼,心痛地大喊阻止:“别打,别打,哎哟,我的小仙(灯笼名)~”救哪个都是来不及。
去挂灯百盏的竹竿架子摇摇欲坠,灯穗叮叮当当作响,火光飘摇,好似美人临险哀鸣,灯笼痴见状,脸色惨白,尤如天崩地裂。
谢天宝要救场,夏侯雍哪里肯放他走,两人继续缠斗,灯笼树发出吱嘎声,游人尖声奔逃,摊主立于灯笼树下,誓要与之同生共死。
千钧一发,卞家公子卞衡安赶到。
卞衡安身形微晃,凌越过空,手握灯笼树主杆,以千斤之力将其打回底桩坐实。
灯笼美人们保住了。
灯市也免去一场火灾波浪。
众游人亲见衡安公子绝技,还来不及喝彩,就见卞衡安身影忽隐忽现,从夏侯雍手中巧妙地夺走翡翠灯盏,转个身,指尖微抛,灯盏轻巧巧地挂回原位,项下铃铛灯穗却是无音传。
此等精妙身法,有如浮光掠影,飞燕惊鸿。
一股大侠的气息,迎面相照,映入万千人心底。
众人终于惊动,记起该道声彩。
叫绝声中,灯笼痴不停地向衡安公子道谢。夏侯雍的脸色要多有难看有多难看,于他今时今日地位,还有人敢当街削他脸面,除了谢天宝这打小不对盘的老对头,便是卞衡安这个不能实务的家伙了。
奇?这份恼恨还没散发出来,他的妻子赵云绣在台下唤了声:“相公,娘走累了,你送她到茶馆歇歇吧。”也算帮夏侯雍圆场。
书?忠肃公府大小女眷都来灯会了,赵云绣和程宓二女簇拥着当中的夏侯雍亲母岑氏,中间还夹着两三个孩子,与隔街一头的顾家琪相望,等着夏侯雍做决定。
网?究竟是陪美人重要,还是自己家庭重要,这要看男人的意思。
“阿南,阿南,我们接着逛。京里我可熟了。”程昭肥胖富气的身体从拥挤的人群里钻出来,挤到顾家琪旁边,兴奋地再喊,“小宝,表哥,这儿。”
人群视线齐刷刷转,寻找传说中的美人。
谢天宝的视线在顾家琪身上顿了顿,忽然,转身钻入人群,不见。
“小宝干什么呢。”程昭奇怪,要带人去追谢天宝。
“可能衙门有事,”卞衡安阻道,他作揖道,“见过郦山公主。”
顾家琪微微偏身回礼:“衡安公子。”
夏侯雍扔下家眷,沉着脸,走过来,道:“小南妹妹,我送你回宫。”
他领有皇命,这么做合情合理。大家也找不到话头编排他要美人不要家庭。
顾家琪笑推道:“衡安公子也可代劳,雍少,她们都在等着呢。我就不打扰了。”
夏侯雍脸色铁黑,回看了眼家眷方向,赵云绣惊慌失措地低头,岑氏拍拍她的手,叫了声雍儿,孩子们也叫爹,夏侯雍不回去陪她们都不行。
进九回 美人团扇半遮面 未婚先X(三)
却说三月她是极不赞成小姐顶着美人脸出门看花灯,但皇帝有命,没办法中的办法就是请人保护小姐。因此她虽然不喜欢夏侯雍,看在他护着小姐的份上,也没反对,只是不给好脸色罢。
现在见到卞衡安功夫高于夏侯雍,甭提多高兴;她和小姐旅居江南时,和程昭是极熟的,立即改弦易帜拜托衡安公子保护好自家小姐,免得给世上第一丑关某某给绑了。
这回,三月从不满的木头跟班变作热情的叽喳小麻雀,一路欢呼雀跃地叫小姐看这个小姐看那个,比谁都兴奋。并与程卞二人定下明日赏花会之约,还阻止小姐说话。
回宫时,三月噼里啪啦告诉小姐,这衡安公子人如何如何好,家世也好,比那关啥啥的强多少倍也不知道,还鼓动小姐向太后求恩典,干脆嫁衡安公子,省得那些坏人乱打主意。
顾家琪咯咯地笑,全应了她。
翌日,约定时辰前,夏侯雍先到了。
三月暗扯小姐衣袖,顾家琪低语他有皇命。三月忿忿地瞪眼,夏侯雍道:“你这小丫头脾气可大长啊。”
顾家琪轻瞟他一眼,笑道:“谁叫你欺负我来着。”
这话真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夏侯雍一乐,差点儿就伸出狼爪握着美人的手一诉衷肠了。三月恨恨介入两者之间,夏侯雍悻悻,带美人出宫。
一行人来到街市,佳节气氛浓郁,人来人往,夏侯雍带人到千金一楼,这地方就是京里有名的奢侈品集中地,号称一物一千金,楼里从不侍候没钱的人。
夏侯雍说昨夜不愉快,今天到这儿选个礼给顾美人赔罪。
顾家琪举步进楼,单要了个东西,整块水晶雕的,里面嵌个表,做工之精巧外行人看不出什么,只那一水的澄紫衬着白嫩的手腕怪好看的。
夏侯雍夸她眼光好,说就这么戴着吧,跟掌柜说就要这个,算账。
掌柜报数,三十九万八千两,去掉零头现打个贵宾折,共三十二万两。
夏侯雍拿银票的动作微僵。掌柜笑眯眯问道:“爵爷,您看是现结,还是记账?”
三月可瞧出来了,逮着机会就刺人:“没钱充什么凯子。小姐,咱们到茶楼去吧,衡安公子该到了。”
顾家琪点点她,让她别太过分。她笑道:“还是记我账上。”
掌柜刚要接话,夏侯雍道:“南妹这什么话。雍哥只怕这东西不值这价。掌柜,拿这条子到府里结账。”
“得嘞。”掌柜写下账票,夏侯雍签了名后,正要带美人离开这吃人的地方,顾家琪让掌柜把镇楼之宝拿出来,一把镶嵌五彩钻石的弯刀。
这刀为百年前魔道高手爱刀,单是刀鞘及刀柄上的宝石价值就不可计,最让武林人士向往的是刀内的刀谱,据称练成者必是天下第一高手。
想买这刀的男人不知几凡,但千金一楼楼主开出的条件,没人做得到,此刀就一直挂在堂中,惹得无数人眼红眼馋,盗宝者在这上头都不知栽了多少。
夏侯雍之震惊不必细说,他问道:“送我?”
顾家琪回道:“宝刀赚英雄。”又晃晃左手腕,当还他人情。
夏侯雍还是有点做梦的感觉,他又问:“南寻如何买得下此刀?”
掌柜回道:“顾小姐于鄙楼有大恩,我们楼主曾有言,本楼藏品任由顾小姐挑选。”
“小事一桩罢。”顾家琪从包里取出皇庄的空白票据,问了句多少,刷刷填好,递过去。掌柜笑眯了眼,又推荐了几款新货,顾家琪翻了翻目录,手指头一溜点过去,送宫里给太后等人捎点小礼品。
夏侯雍看她派头,若有所思。
顾家琪看他神情,道不过爹留给她的零用。
闲话不提,傍晚,夏侯雍送人回宫,景福宫出来接的人帮忙拿大包小包的礼品先走在前头,顾家琪和三月也走累了,就在花园的小亭子里歇脚,等太监们抬轿子来接。
三月舔舔嘴唇道:“小姐,我去讨些水来吧。”
顾家琪嗯声,不大一会儿功夫,似乎人人都有事做,她身边竟没了人。
园角有个宫女过来说话:“郦山公主,贵妃娘娘有请。”
顾家琪坐上轿子,在里头伸人懒腰,微打盹,一点都不紧张。她这般慵懒自得走进昭阳殿,却让里头等的人眯了眼。
“赐坐。”宁贵妃吩咐道,“上茶。”
顾家琪回道:“不必了,顾夫人,开门见山好了。”
池越溪重拍桌,她最恨有人提到那事,果然就是个叫人痛恨的孽种。
昭阳宫的宫门全数关上,光线变暗,池越溪走下台座,到顾家琪前面,拿戴指套的玉手指用力地划她的脸,阴侧侧地说道:“不要以为长了这张脸,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顾家琪反手捏住她的手腕,直接拉开她的面纱:“果然是你,池越溪。”
池越溪也不挣扎,她自认今天就要这孽种后悔生到这世上,她哼道:“是又如何,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手心。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就活不了。。。”
顾家琪等的就是和她近身的机会,听说池越溪身边高手无数,又常用替身,根本真假难辩,这次顾家琪以身为饵,钓出个真的来。
她一个抬腿踢把人击倒在地,撕开对方的衣裙找身上印记,确定身份后,她压着池越溪,捏着她的嘴,把早准备好的药给她塞进去。
池越溪脸色大变,猛力推开人,抠喉咙:“你给我吃了什么?”
顾家琪一巴掌甩过去,又把人提起来当沙包,像拳击手一样专打她的脸。池越溪要气疯了,大叫:“来人,快来人!”
可惜,她今天摆局要设计顾家琪,把人手都调去引开景福宫的人,自己能动的人都不在身边,真是叫破嗓子也没人应。
池越溪满室绕跑,顾家琪拿到什么东西就往她身上扔,乒乒乓乓乱砸,边打人还边笑说:“你怕什么,我可舍不得一下子把你打死呢。”
忽然,顾家琪脑前黑了下,她晃晃脑袋,眼前有点模糊。
池越溪知道药效终于起效了,顿时停下来哈哈大笑。随便理了下发鬓,道:“去请陛下,他夸口的聪明狐狸落网了。”
顾家琪暗骂一句该死万能解毒丸,说什么什么迷药都能解,骗死人不偿命,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顾家琪拿金钗攻击池越溪,逼开她,往外面走。
池越溪看她走得跌跌撞撞,笑得乐不可吱:“你还想逃到哪里,哈哈。”
“池越溪,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你以为你是谁?真正的宁贵妃是宁晓雪,你根本就是个已经死掉的人,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你的皇帝陛下就会把你弄死!”
顾家琪也不急着离开了,她继续挑拨道:“你说你靠什么活到现在?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什么人,真对你有感情?你跟着顾照光几年,被他睡了几年,又生不出孩子,你说你还有什么用,我看陛下是在你身上找压倒顾照光的快感吧?”
“闭嘴!”池越溪被说中心事一样勃然大怒。
“哟,还神经不正常,我看宁晓雪出头之日也不远了。”顾家琪调整着自身呼吸说道,“说什么替身,也是宠着的吧?你看你,我都替你可怜。”
池越溪咒骂间,魏景帝从暗道走进昭阳殿,他搂住池越溪道:“宛儿,辛苦了。”
顾家琪忍不住吃吃地笑:“池越溪,原来你真沦落到给他拉皮条的份上,亏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能耐,也是,又老又下贱的婊子,除了卖女儿讨好恩客,还能干什么呢。”
“住口,你给我住口!”池越溪情绪很不正常地疯狂地叫骂。
顾家琪冲魏景帝那儿抛个媚眼,道:“看看你的老相好,可是在怨你不识相喽。池越溪,你还是早点一头撞死好了,免得看我和他相亲相爱地活活气死。”
池越溪拉扯住魏景帝:“你说,你说我和她,你要谁?你快说啊。”
魏景帝拉开她,皱眉道:“宛儿,你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乖,别闹。”
顾家琪咯咯地笑,剔着描花的金指甲,道:“你还问得出口?我比你年轻,又比你干净,任何一个男人长脑子都知道选谁嘛,要不要我提醒你啊,顾照光怎么睡你?”
“住口!”两人一起喝道。
“我有说错吗?”顾家琪状似无辜的眼神迷蒙蒙的,“陛下您不是说想把我钓进宫里,才留着这老女人嘛,现在我来了,您快点把她弄出去吧,这老女人多烦人啊,瞧着就生厌。陛下——”
顾家琪发嗲,池越溪气得发疯,对皇帝又打又骂,魏景帝忙着安抚她,一时他是没办法对顾小美人下嘴的,谁知道池越溪会做出什么事。
要闹得六宫尽知,那魏景帝就真成全天下笑柄了。
这时,殿外有人道:“贵妃娘娘,陛下可在?兵部急文。”
魏景帝找到借口脱身,道:“宛儿,你可别听她胡说八道,朕留着她不就是给你出气吗?瞧瞧这宫殿,是专给你一人建的,朕先去看看,晚点过来。”
池越溪安静下来,魏景帝匆匆离开。顾家琪又笑:“给你一人建的昭阳殿?池越溪,你知道这里有几条暗道,它花了多少银子,皇帝他是不是还留着大部分宫殿不开,却哄你说没钱?我告诉你好了,那是给我留的。他早看中我啦,池越溪你嘛,嘻嘻。。”
“你这么想陪他,就陪他陪个够。”池越溪冷静地反嘲弄,“我一定替你上香转告顾照光,我怎么招待他的宝贝女儿!”
顾家琪笑念了宝香殿之类的几个宫名,池越溪脸色惊变,顾家琪挑眉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池越溪,我、会看着你怎么死。”
池越溪原地打转,喃喃不可能他不会骗我,一会儿又喊是了他喜欢别的女人了。
顾家琪逮着机会,操起凳子就砸过去,池越溪栽倒,顾家琪在宫殿里摸了几个机关,打开一个窗口,翻出去,她反复拿簪子扎自己的腿,让自己清醒点。
进九回 美人团扇半遮面 未婚先X(四)
昭阳殿花了顾家琪三千万的巨款,这宫殿从图纸规划到建址选择都在她脑中,密道机关她大概比魏景帝池越溪还要熟,没有十足把握,她是不会主动送上门的。
但是,她还是低估了敌人。
昭阳殿没有用药,药是从景福宫那边送入她嘴里的。
李太后毕竟是过去式的了,魏景帝掌权后,早对景福宫进行全方面的渗透,只有李太后自己相信景福宫像从前一样安全无虞。
顾家琪也从这事儿中吸取了教训,不过,不管她怎么防,只要她在京中,她都是要中招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顾家琪边想边走,她不敢跑,只怕药效发作更快,她没法全身离开。
便宜哪个男人都行,除了魏景帝。
顾家琪一边暗骂,一边找路。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顾家琪慢慢地张圆眼,抱剑男人慢慢抬起头,站直身体,剑出鞘,穗轻扬,剑身的冷光,如天边闪电一闪而过。
“我说皇帝陛下这么放心让池越溪一人留我,原来还有谢叔叔。”顾家琪再扎了下自己的腿,该死的,怎么全部的人都凑到一块儿了。“谢叔叔,你该知道,你是拦不住我的。”
谢天放闲适地握着剑,淡淡道:“你可以试试看。”
顾家琪微点头,道:“假扮池越溪的应该也有谢叔叔一份功劳了?难怪大家都辩不出真假。”
谢天放沉静地看着她,不为所动,他一个成名高手,曾经给顾家琪耍过一次,绝不会再中同样的花招第二回。顾家琪又说道,“昨晚在街上看到天宝弟弟了,跟谢叔叔一点都不像。”
她忽然惊了下神,道:“哦,我是说他为人处相,不是说他的长相,容貌还是随谢叔叔的。”
“你就不要废话了。”谢天放沉声道,“药是我配的,等会儿发作起来,当着全皇宫的人发浪,也太难看了些。你有多少花招还是早点使出来吧。”
顾家琪暗骂,扔出袖里的霹雳药丸。
谢天放蔑笑一声,就这点伎俩,还敢闯皇宫,当大内是菜市场。顾家琪趁机扔出另一去袖箭,她布置在宫里的人从远处得信赶来,全都被外围的人拦下。
就像她要算计人一样,池越溪魏景帝没有十成把握,不会对她下手。
这儿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地盘,顾家琪除非有翻天彻地的本事,否则,今天甭想走。
谢天放懒得跟个小丫头片子瞎扯了,亏他小心翼翼这么久,不过如此,真是太看得起她了。顾家琪数步子:“谢叔叔,这是秦家堡的七步醉,专克天山派功夫,您应该很熟的。五、六、七、倒。”
顾家琪从腰带间抽出长刺,微微摇头,道:“谢叔叔,您看您,好不容易把武功给捡回来了,又要被我废掉,多可惜呀。”
谢天放气得喷出一口血来,道:“你要么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要,姑姑会不高兴的哟。”顾家琪像淘气的孩子拨弄青虫一样比划,要把谢天放弄成遍体鳞伤扔到城门口去让人看热闹。谢天放成功气晕,主要还是药有效。
顾家琪抹了把汗,她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也哪敢走到谢天放身边前,对方被她气定神闲所蒙蔽,不知道她忍得多辛苦才没有看到男人就扑上去。
她又用金簪刺腿,虽然无效,也聊甚无。她沿着宫墙移动,换个方向,竟连邵阳殿走不出去,是她太托大了吗?
猛然,腹内一阵欲火上冲,顾家琪摔倒在地,满地沁凉的雪让她舒畅地意志更加沉迷,她想咬牙再扎自己,却提不起劲。该死的,这次要没死,她绝对要剁了池越溪,送那对狗男女下地狱。
有人抱起她,点了穴,负在肩上,快速移动。
顾家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幽香,她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姑姑,是姑姑吗?”
带她跑的人脚步微顿,把她向上托了托,继续飞移。
顾家琪想运气还不算太糟,她安心地晕去,又被那股子邪火折磨地醒来,难受得想咬舌自尽,幸亏被点穴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顾家琪终于抓到一个男人,她早被药逼得什么都想不到,胡乱地激动地疯狂地乱抓着什么,那刻的疼痛几乎察觉不到,淹没在全身心的欲念中。
昭阳宫殿内外,以景福宫为首的太监们在大声呼喝,找人。
宫里另有数股不明势力在找人。然而都没有消息。魏景帝去西直苑的路上,忽觉得不对头,半道转回昭阳殿看到被打晕的池越溪,不见顾家琪,忙喝令手下人封宫查找。
这时候,宫里已传遍郦山公主被宁贵妃带走秘密送给皇帝逞恶念的消息。
李太后叫人请皇帝来一趟,郦山公主这么个大活人在宫里不见,他总要表个态的;又不是不给他,人家将门之后,皇家又亏待了的,就算要人也该按规矩封个号什么再接宫,急色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弄成现在这局面,叫天下人怎么看皇帝呢。
魏景帝把恼怒压在背后,坚定地否决这事和宁贵妃有关,他也没见过郦山公主。
宁贵妃也给带到景福宫问话,她矢口否认。李太后说既然与她无关,那就打开昭阳殿让人进去查一查吧。
魏景帝使个眼色,宁贵妃微点头,皇帝放下心来,让袁振带路。杨林逋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喏,带人闯昭阳殿。
昭阳殿内不见混乱,家俱全是新换的,里里外外都没有人。
一时,竟谁也不知顾家小美人去向。
李太后态度强硬,这郦山公主是功臣之后,皇帝已经错待一次,再弄错一次,皇帝是没法向朝臣交待的。顾家齐那娃现在可不是当年的娃,他手里有兵,还有无数高手。
支持李太后意向的人很多,个个都向皇帝施压。
要说李太后刚刚复出,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势力,看来是与顾家琪本人有关系的了。若不把人找回来,只怕又是一次大动荡。
不管这些正面侧面威胁,魏景帝也有意查出这幕后黑手,突破他的布置,甚至能骗过西直苑的袁振,把他调走。这个人一定是这些年扰乱后宫之人。
魏景帝下令,封锁京师,找出失踪的郦山公主。
一夜过去,就算把人找回来,也是没清白了。
很多人不合宜地想到,又有人跟皇帝抢美人了,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采花贼尝到鲜。
五天后,人们不抱任何期待,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了。
进九回 美人团扇半遮面 未婚先X(五)
京师严查第七天,京畿卫在城郊的一个庵堂里找到昏睡的郦山公主,衣饰整齐,全身干净,脸色红润,肌肤柔嫩,就像新生的孩子,好像并没有受侵犯,也没挨饿吃苦什么的。
不过,这七天顾小美人到底遭遇什么,那就是迷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庵堂里的女主持说,七天前的晚上,有个黑衣蒙面人把个麻袋扔在后院井旁,还有灵芝人参之类的灵药,要她们照顾此女。因为最近京门关闭,她们都没进城,直到今日方晓原来这人就是美名满京都的郦山公主。
这话有多少人信那就不管了,人们看的是郦山公主。
瞧顾小美女一如既住温雅带笑,一副叫人看不清深浅的模样,京中人都嘀咕:这到底有没有被侵犯呢?要说有,哪个姑娘遭到这种事还不哭天抢地的;要说没有,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七天嘛。
又有很多人相信,这娃从小到大吃那么多苦,火里来死里去的,失个贞这类的都不算什么了,莫怪如此冷静从容。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这么大胆,敢在这时候害郦山公主呢?
明面上这位可是被太后养在宫里,要皇帝好生补偿被错待的京中大红人哩。数日后,海陵王府长史陆有伦进京,向皇帝请婚,赐嫁郦山公主。
人们终于明白了,原来还是皇帝陛下啊。
这人也太荒淫无耻了,表面上要给郦山公主欣赏佳婿,挑来挑去挑个最丑的,就等人家小姑娘哭闹不嫁,他好治罪再逞兽欲;本来这游戏是要慢慢玩的,但一听海陵王的使臣进京来了,立马下药害人。
就算是皇帝也是男人怎么就专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好好地给个名分不就完了,非要搞这一套。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要不是畏惧朝庭鹰犬抓人,京里戏馆茶楼早就骂开了,大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皇帝老子。
魏景帝内心别提多窝火了,真是没吃着羊肉反惹一身骚。这回不是六宫皆知,而是天下皆知,连史书上都要记一笔骂名。
他阴沉着脸问袁振,如今的东厂都督,到底是谁把人带出宫的,查清楚没有?
袁振回查不出,但看行迹和避走路线,应该是那个鬼。
魏景帝挥拍掉满桌的奏折,要说魏宫这几年真地是撞邪了。
皇帝和嫔妃过个夜都不安生,那个鬼影飘来飘去,时刻威胁着皇帝的生命安全,但是气死人的是这鬼影从来没有对皇帝下过手,就是在宫里飘啊飘,变态地喜欢听嫔妃侍寝时尖叫,给这鬼影弄的皇帝做那档子事都有心理阴影。
但是,和宁贵妃也就是池越溪在一起时,魏景帝就格外兴奋,雄风大振,这大概是防顾照光抓奸搞出来的强大心理素质,那鬼影怎么闹,他也能和池越溪越玩越乐呵。
这大概是皇帝专宠宁贵妃的一个重要原因所在。
侍寝久了,池越溪也怀过孕,但是,好像老天爷要惩罚她,当初她编话哄顾照光说被虎狼之药弄坏了身体,进宫后就成为真实。
她怀一次,流一次,也就是习惯性流产体质,因为皇帝不得不专宠她嘛,导致后宫这几年都没有小孩蹦出来。
魏景帝也找过其他女人,那背后阴风阵阵,寒毛倒竖的感觉,还是不要提了。
邵阳宫给建得像个迷宫似的,主要原因就是在防这鬼影坏事。
所以,不要看表面风光,其实魏景帝和池越溪也跟猫恐惧着的耗子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虽然有点夸张,但是,这鬼影的存在,确实是断送了后宫四大总管太监袁汪杨曹的风云时代,原本他们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但因为一直抓不到这鬼影,让深宫大内变得跟庄稼地一样任由人来去,东厂已经整整六年抬不起头了。
想到此魏景帝就没好气,但武功这东西再骂也骂不出个绝世高手。若真地一对一,东厂好手保管三招就把那鬼影打成肉泥,可惜人家狡猾狡猾地,就耍着人玩,有啥法子。
魏景帝又问顾家那个那儿查出些什么猫腻来没有。
袁振道,顾小姐除了逛街就是逛街。
一点也不受失贞的影响,外面人还在糊猜。魏景帝却吃过定心丸地确定,那丫头定然是个男人搞过了,不然药是解不掉的。那药是他专门找来治她的,他怎么会不清楚。就可惜便宜那个混账,他还没尝过。
虽然成熟女人味道更带劲,但占有女人的初次,那种感觉女人不懂,男人最明白。
魏景帝看上眼没有得到的女人,那初次都给顾照光个王八蛋给占了。他最想从池顾的女儿身上找回来,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突显他的男人尊严。
皇帝在第一眼看到那个肖似池越溪的池顾之女时,那股子邪念就一刻不停滚动着。
只要想到那是压着顾照光,让他死后在地底也痛苦却没办法向他报仇,魏景帝就兴奋。这种不能被满足的扭曲心态放到一个九五至尊身上,那会被放大无数倍。
虽然没了头次,但小姑娘嘛身体还青涩着,勉强也能当作头回。
魏景帝给袁振下达最高旨示:再给她下药。
这回再弄丢人,提脑袋来见。
袁振领命,刚走出去,就碰到脸色狰狞得跟鬼似的池越溪。
魏景帝问她怎么起来了,池越溪被顾家琪揍得遍体鳞伤的,脑袋上还有个大窟窿,打得这么狠,根本没把她当生母。池越溪想了很久,才想起有一年,她拿琴砸孽种,把小姑娘弄得半死不活的。她这身伤可不就像当初那样么。
如今,这孽种是复仇来了。
池越溪想到这档子事,又想到吃的那粒莫明其妙的药丸,就神经质地惊恐,夜夜都睡不安寝,要皇帝一定要杀了那孽女。
魏景帝在床上时满口答应,池越溪现在却知道,那个孽种有句话说对了。小孽种年轻漂亮,是个男人都会选她。
池越溪质问魏景帝:他是不是要杀她,要那个孽种回来做皇后?
她边闹边笑皇帝,他有种就杀了她,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皇位是她睡来的,为了杀顾照光,不仅牺牲边关十数万将士,连自己的皇子都可以牺牲!
那年她与皇帝的丑事被人撞破,她就没想过再和顾照光有什么瓜葛,但是,皇帝要除顾家,彻底地铲除。他求她去迷惑顾照光,当时她都有孕了。
为了自己的情人,为了他答应的后位,池越溪不惜利用自己和皇帝的孩子,顶着大肚子赶到宣同和顾照光演对手戏,与皇帝联手弄死了他。
池越溪不是十六岁的少女,由情人哄着就答应;她从皇帝那儿换得旨意,为自己找到后路保证,也才不惜骂名也要帮魏景帝做事。
事成后,她一碗药弄掉了那孩子。那是被顾照光侮辱过的证明怎么能留下。池越溪毫不犹豫地流掉。
那却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都成型了,还是个男婴。
后来她再也没成功怀孕过,皇帝也没办法立一个无子的女人为后。
池越溪也认了,但是魏景帝千不该万不该要找那孽种。那孽种别人都说长得像她,她却看着像顾照光那个该死一万次的禽兽。
魏景帝哄她说让那孽种生个皇子,事成就杀了那孽种让她来养孩子,这样能保她登上后位。
池越溪起初不同意,后来觉得这主意能让顾照光死不安生,痛快地答应把人拐进宫。
现在她知道魏景帝的真正心思了,要不是她手里还有一份保命符,就如顾家琪所主,他早把她除了,省得有天给人发现当年宣同兵变的真相。
池越溪有恃无恐地跟皇帝吵闹,魏景帝真给她弄烦了,但他不敢杀她,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份要命的圣旨给她藏在哪儿。
昭阳宫皇帝与宠妃大争吵的内容很快传到顾家琪的耳朵里,顾家琪大笑,心情痛快极了。
原来只要她回到京里,把这张脸这么一亮,就把那情比金坚身心一体的鸳鸯弄得貌合神离,心生怨怼,美色有时候真是一把无往不摧的利器。
八十回 窗前谁种芭蕉树 欠的必还(一)
前回说到顾家琪在深宫给人绑了,历劫回宫后,她就跟太后说,想住到外头去。
李太后不同意,她原先是瞧着外孙顾家齐的面上才保这丫头,把她攥在手里好拿捏皇帝。谁想啊,小姑娘背后有那么大的势力,这是李太后失去六年的大权在握左右朝野的滋味,在把小姑娘的底弄到手前,太后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这不,海陵王府长史陆有伦来求婚,要给小世子讨顾家小美人。李太后给推了,用的还是很恶毒的理由:做世子妃的得是清白姑娘,别坏了皇家体统。
李太后把机会留给自己的娘家人,兰妃。
兰妃听是给自己曾经养过一段时间的无缘皇儿讲婚事,重提博远侯家姑娘的亲事。
陆有伦给推了,他们世子要娶就娶天下第一等的姑娘。
这嚣张气魄都赶得上魏皇宫主宰了。
可谁也不能说海陵王胆大包天之类的,人家世子的确有这本事。海陵王府原就富得流油,如今在这世子的治理下,南海边更是人人富得穿金带银,那威武赫赫的大海船在南海海面上一溜儿排开,大炮一轰,哪个海贼也不敢上岸抢掳。
有路子没路子现在都跑南边儿掏金,据说,海陵王府所在庄州,比京城还繁华。
做海陵王府的世子妃,比嫁给皇子王孙有钱途多了。
李太后要把这机会留给自家人,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但是,三月听到风声后,差点就指景福宫门大骂。
小丫头最想就是给自家小姐找个好婆家,离这京中是非地远远的。排头名的当然是衡安公子,但是如果是曾经的五皇子的话,三月挤破脑袋尖也要想办法给小姐牵成线,那可是小姐的心上人。
可太后一句话,把小姐名声全毁了。
三月气得要死,又不好向小姐抱怨免得重提那事让小姐伤心。她早后悔死那天为什么要去讨水,更恨那个阴阳怪气的宁贵妃,一定是嫉妒小姐美貌,怕小姐跟她争宠,用这种下三滥的花招害小姐。
宫里人都这么说。
顾家琪笑,道:“别愁了,你家小姐一定风光大嫁,到时候,还给三月找个好婆家。”
三月脸红通通的,跺脚嗔怒道:“小姐!三月说认真的,您、您想好哪个没有?”
“急什么。”
顾家琪看眼天色,带着小丫环到宫外吃饭。半道,和程昭、卞衡安等人不期而遇,不过看远处紧张的谢天宝,可见这帮人是怕她再遭意外,特意在外守候了。
人家一番好意,顾家琪也不推,来到福海楼,点了一桌子菜她吃得很欢快。
程昭见三月气鼓鼓地不怎么吃东西,问她怎么回事。三月还好知道不能在外说太后坏话,只说小姐想搬出宫,太后不让。三月又说宫里人坏死了,害得小姐连水都不敢喝,得跑宫外来。
“三月。”顾家琪拿茶水漱口,叫了声阻止她多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了。
程昭神情发亮,脱口而出:“阿南,我在京里有宅子,借你住好了。”
顾家琪笑拒:“你不是要备考?我去了,你哪还有心思做文章,不去。”
“你、你怎么知道?”程昭有点不好意思,他考过一回,成绩差得没脸说。顾家琪鼓励道:“多跟你表哥学学,很快考上的。”
程昭点头:“我现在就照表哥说的看书。”他很期待地问道,“阿南,你会来看我考试不?”
“你若考上进士,我送你大礼。”顾家琪笑回道。
程昭冷不丁和阿南对了一眼,竟一下子摔到地上,爬起来后就冲出包厢。三月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叫道:“昭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去啊?”
“我、我回家看书,这回,我一定会考上的。”程昭结巴又脸红,鼓着腮帮子捏拳保证,一路撞着饭桌凳子不停和人道歉冲出酒楼,真冲回家背八股文去了说。
顾家琪大笑,卞衡安敬酒道:“多谢顾小姐,昭表弟如此上进,姑母一定宽怀。”
“客气了。”顾家琪问三月吃饱没有,三月抓了两包点心,用力点头,口齿不清地问衡安公子下午有无空,小姐要去买点东西。
卞衡安有礼相随,刚出饭庄,夏侯雍匆匆赶来。
这厮就是个瘌子,他约顾家琪的时候,人家卞衡安就不会硬插一脚;但是其他人相约顾家琪,夏侯雍必定是要搞破坏的,也不管人前人后怎么议论这让人哭笑不得的三人行。
本来,顾小美人拿个扇子又会打扮,人嘴边含三分笑,温言温语地走在路上,大家都爱看;和长身玉立的衡安公子走在一块儿,一个风雅美人,一个谦谦君子,真是一对天生的俪人,好看得如诗如画般,绝配了。
若是单和英武逼人的夏侯雍走在一处,也是不错,美人纤柔,武将伟岸,这小鸟依人的美画面儿也是京城道上出名吸引人看的风景线。
但,要是三人同行,那和谐画面就给破坏得涓滴不剩。
真是叫爱美之人气得真捶胸,更不好的是大家都会联想起郦山公主失踪七天的事。
小姑娘美而不艳,贵而不骄,就是舒舒服服地让人觉得好看,平常看她悠悠然地逛街买东西,大家都下意识地忘掉了那事,当她是副美人画儿般地欣赏着。
有护花使者陪最好,没人陪也独有一股子淡然美,最要不得两男一女同行。
那会让人去想她的归宿。
美人是有瑕,可瑕不掩瑜。夏侯雍这个有老婆有孩子还想来染指美人,比那个天下第一丑又没自知之明的关XX更可恶。
所以,在京中看倌心中,衡安公子人气最高,努力考进士的富豪之子程昭居中,忠肃公家的那位最次。
至于默默相守的忠勇小捕头谢天宝,鉴于此人表现太普通,暂且不上排行榜。
闲话不提回到正题,一行人转来转去,又转进了千金一楼。
掌柜说这次来了新品衣饰。顾家琪就上楼试成衣去了。三月和店里的裁缝绣娘负责叫好捧场。两个男人坐楼下喝茶,掌柜和伙计还有偶尔走进来客人,能听到楼上惊喜不绝的赞美声。
说来真不知是天巧,还是冤孽,就在顾小美人换了身新裙,扶着小丫头三月的手,千娇百媚地下楼来,千金一楼来了新客人。来人是大家都熟的,秦广陵、李香凝还有赵云绣,这仨女人又凑一块儿了。
掌柜的正在说:“抱歉,本楼不接待秦姓客人。”
“什么意思,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把人往外赶。这不是存心欺负人。”李香凝拍着柜台大闹。
“同行是冤家。”掌柜的解释也妙,叫人挑不出毛病。秦广陵拉了李赵二人要离开,就和夏侯雍等人迎面相撞。
八十回 窗前谁种芭蕉树 欠的必还(二)
秦广陵一看顾家琪就来气,在秦家堡,她把那个落难孤女当成知心人,什么话她说,连父母都不知道的羞人心事也与她商量,谁知人家从头到尾就是在骗她,藏头藏尾的一个小人。
要说之前碰上秦广陵必然大骂,现在清竹庵的事都传开了,秦广陵只觉得这是顾念慈的报应,必里别提多痛快。一般女子碰到那种事都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偏有这么个人活得比谁坦然,装得好像没回子事似的,还到处勾搭人!
秦广陵目光扫过在贵宾休息室的夏侯雍,张嘴就道:“奉劝你,少做点缺德事,小心再遭报应!”
三月扶着小姐的手,气得打哆嗦:“秦、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小姐可没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这样咒她。”
“意思就是劝你家小姐守点女子本份,别害人又害已。”秦广陵再刺一句。
顾家琪抬眼,越过秦广陵,对她身后的护卫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堡主,管好他的宝贝女儿。”
两个护卫还真行了个礼:“谢顾小姐海涵。”两人再道大小姐得罪,竟什么也不管点其哑穴,秦广陵气得眼都红了。李香凝忙劝她回去教训这两吃里扒外的护卫,在这儿闹起来不好。
这两个走了,赵云绣留下来,她红着眼眶,倍伤心倍委屈地问道:“你说有事,就是陪她逛街买衣服?”
夏侯雍拽住她,冷脸道:“闹什么,回去。”
“你也要脸,啊?”赵云绣逼问自己的丈夫,拿三十万巨款讨女人欢心他也做得出,他全部身家有没有这么多。她又瞪向顾家琪道,“你要什么男人没有,啊,非要缠着他不放,他都有老婆孩子了。”
三月可不是好欺负的,回道:“那就管好你相公!也不知道谁缠谁。我家小姐还差你们那点钱,哼,有本事把宝刀还来。我倒贴你三十万。”
“刀,什么刀?啊,你说啊。”赵云绣冲着夏侯雍又推又打,连订情物都交换了,他还有没有良心。女人哭闹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话,总认为男人辜负她们的情意,就是没心没肺。
顾家琪看旁边一眼,三月吐吐舌头,她就气不过赵云绣编排小姐破坏他们感情,谁稀罕看到夏侯雍这种没人品的恶棍,就赵云绣把他当个宝。
夏侯雍怒得都想甩人脸了,但出入这地方的非富即贵,闹大了他都不用见人。他堵着赵的嘴要把人拖外头管教。
顾家琪让掌柜的把她试过的衣服全包好,改天她来拿。
夏侯雍打发了赵云绣匆匆进来,见她不拿东西便问缘故。
顾家琪给他一个以后再说的表情,让他先送自己夫人回府。
眼见有事,夏侯雍一琢磨就让随从送夫人回府,自己抄近道,在顾家琪进宫门前拦住她,跟她说抱歉今日让她受辱,回头他定叫赵云绣给她赔罪云云。
顾家琪一笑,道与他夫人无关,不过是她想搬出宫却没办法。
夏侯雍一听,说明白了,这是要他表态。他马上道:“南妹,你放心,你定给你个交待。”
“交待?我可要不起。”顾家琪好玩地拿腔捏调,似有情更无情。
夏侯雍猛地握住她的手,饱含深情地说道:“是我亏欠你,南妹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委屈于你。”
顾家琪轻笑抽出手,道:“我们是不成的。雍少,请回吧。”
夏侯雍当即变脸,拦住她去路,道:“南妹还是记着从前的事?那是我一时冲动,我当时太欢喜你一看你和别人笑就气昏头了。我现在改了,南妹,这么些年我待你如何你还不明白吗?”
“我家变故,我孤身一人在外,你照顾我良多,我心里都是记得的。”顾家琪幽幽地诉语道,轻轻淡淡瞟他一眼,又望向远处,淡漠又认命地说道,“只是,你也知我是身不由己。”
夏侯雍扳过她的肩,认真地说道:“南妹,我会去求陛下。等我们成亲,我就带你回宣同,再不回京。”
顾家琪无奈摇头,道:“我身上发生的事,你还不懂吗?”
夏侯雍眼神变幻,又很自信地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南妹,你且等我。”
三月一等这人离开,立即站到小姐身边拿手绢拂试那恶人碰过的地方,她噘嘴道:“小姐,你理他干嘛呀,还被他毛手毛脚,要不是你说要和他好好谈谈,三月非剁了他的手。”
顾家琪失笑,就着她的扶助,道:“好啦,以后他都不会来了,高兴了吧?”
三月半信半疑,没再说这事,要说也是说不讨人厌的人的事,比如衡安公子。
夏侯雍应婚后一去无音讯,数日后,四品诰命夫人岑氏入宫求见太后。
岑氏请太后做主,为了夏侯家的家宅安宁,赶紧把顾家琪给嫁了吧,嫁猫嫁狗都好,就是别再留着害人了。
照岑氏的说法,夏侯雍应皇命护送郦山公主,顾家琪在路上就没有体统地勾引他,弄得他茶饭不思脾气暴躁回家里直挑妻妾的毛病,长此以往,真正家不成家。
她又说,顾家琪反正是没家没父的人,没脸没皮不要名声,但她们忠肃公府家声正,接待不起这样的贵客。
太后训斥岑氏什么话没人知道,只知,岑氏离宫时,脸色苍白,像要没命似的。
不日,忠肃公府传出长妻赵氏忤逆长辈的风声,忠肃公府的老太太及乌氏请出家法,暴打夏侯雍,要他休妻。夏侯雍沉默不从。
忠肃公府老太太、乌氏两人入宫,向皇帝、太后请婚,竟是要强行休掉赵云绣。
赵家保持沉默。
在众人纷纷猜测中,景帝下旨,将新寡的三公主赐予夏侯雍,于本年五月婚。
赵云绣听说这事,喊着:“顾念慈我跟你誓不两立”的话,以头撞忠肃公府前石狮。
夏侯家只把半死之人连同她生的孩子,全数送回赵府。
赵家这几年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不管老少仕途异常不顺。分明皇帝非常宠幸他们,但每回办差都会出岔子,一来二去的,皇帝就抬举别家了。
赵家内里境况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赵梦得遗孀独立带着儿子,寄居兄长门下,妯娌之间因为吃饱养家钱的事,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矛盾多了去,怎么能接济被休弃回家女儿及外孙(女),她愁得问女儿,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忤逆长辈了。
赵云绣只是哭,她有伤在身,经不得如此哭闹,花钱买补药养身,竟把赵母那点子私房钱全掏空了,求到他人前头,那感觉不说也罢。
扯到钱这事,真是古今皆然,一文钱能逼死人。
事不明朗,又与内宫有关,没人出头相助,转眼赵云绣竟快病死。顾家琪送去两千纹银救济,赵云绣说死也不要她的臭钱,赵母接下,并道她不要活难道两个孩子也不要活了。
赵云绣骂天骂地骂夏侯雍,却无法解这困局。
本着当年她那当家的和顾照光的兄弟情,赵母赶着去求顾家琪,请她帮忙。听说她和三公主感情好,能不能从中朝庭一下?就算给个小妾的名头也比休回家好。
顾家琪答应,赵母反而奇怪,问如何这样帮忙?她也知女儿从来没对她说过好话。
“赵叔叔死前,托我照顾婶婶和阿绣,不过举手之劳罢。”
“你、你见过我家那死鬼?”赵母想都想不到,赵云绣跌跌撞撞地从内室冲出来:“我爹,我爹他说什么了?”
顾家琪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只要有雍少就够了。”
赵云绣闻言神情俱白,赵母只叹冤家,顾家琪施施然回府。
未几,宫里传出讯,三公主请了夏侯家的人进宫劝话,道她也是没丈夫的人,知道那日子的苦,赵云绣千错万错,也给夏侯雍养育过两个孩子,扫地出门又无一技之长,岂不是要她们母子仨人饿死,太可怜了。
忠肃公府老夫人给三公主脸面,把人接回来,在郊外置了个庄子,也算是有所交待。
话传到外头,人人都有说顾家姑娘人美心善以德报怨。若有如秦广陵之流的人说什么顾念慈勾搭她人丈夫在先的话,人人都嘘声唾骂:人小姑娘性情温柔,对谁都一视同仁,多说两句话就是有意思了,别太自作多情。
想讨顾家小美人的王侯将相多了去,哪里要你个夏侯雍来显摆心胸,赵云绣管不住丈夫的心,还怪别人长得太美,好没道理。
若说那刀的事,千金一楼的掌柜和伙计都可作证,也不过是顾家小美人记着幼时赵夏顾三家兄妹情,体贴保全夏侯雍颜面尔。
提及这三十万一把的礼品刀,大家又对顾家小美人不拿钱当钱的富贵派头啧啧称奇。老一辈的人都说,回想当年啊,郦山府的小侯爷顾照光少年时,也是同样挥金如土潇洒风流会拥美人无数,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豪气性子。
这流言又转到小美人的身家上头,人们想起来当年皇帝抄家没抄出真底,皆道原来顾总督留给爱女。如此,讨得顾小美人岂非这辈子都吃喝不愁?
穷酸的夏侯雍紧巴着顾家琪不放也有了最贴切的诠释,皇帝留着小美人不赐婚也定是因为此了。这顾家的姑娘人美性子又好还超有钱,果然是权贵大家才养出得名门贵女,要不是皇帝硬给按上个郦山公主封号,包了她的婚配权,大家早一窝蜂地上前抢了。
茶馆酒楼的听客又开始腹诽皇帝,要不是他小气缺德多事,魏朝本可又多一段风流佳话。
八十回 窗前谁种芭蕉树 欠的必还(三)
话说这宫里要办三公主的婚事,御用司采买赶制婚礼用品。御用司大太监汪大德,四位掌权宦官之一,是前虞贵妃跟前的红人,现在跟着宁贵妃。
这位汪公公当仁不让地包办了公主婚事,但是,三公主点明一应物事都要用千金一楼的。这预算是绝对要让整个户部集体跳脚对御用司吼说不成的,更让汪公公不爽的是公主指定了商家,不就断送他捞钱的机会了么。
汪公公有法子对付户部那帮子大臣,这时候,也要委屈地说没法子,让静妃去头疼。
静妃心疼自己女儿,前回嫁得稀里糊涂的,听着人说彭驸马对公主千依百顺体贴入微,连孩子都生了,勉强也认可了。谁知那驸马是个命薄福浅的,回京途中遭到马贼一命呜呼,还连累女儿守寡。
这回说什么也要给女儿挣这个脸面,静妃就到皇帝那儿去说,要他压着户部拨出银子来。魏景帝早知道三公主的打算,看着那天文数字,国库哪里挤得出。
静妃就闹,哦,你建个昭阳殿都有钱,嫁女儿没钱,这说得过去么,那个女人连个屁都没放过。
三公主不愁皇帝不妥协,她更干脆,拿着一条三尺白绫,到皇帝太后前说,反正彭驸马已经去了,她也不想活,干脆别嫁,死了一了百了,她在地府绝不会找人说,她堂堂一个魏国公主是因为父皇说没钱置办嫁妆寻死妥活的。
李太后安抚着三孙女,让她别哭,这事儿皇祖母给她做主。
太后要皇帝一定要弄出银子来,断不能委屈了天家的公主。看看那个郦山公主,小姑娘从头到脚都是千金一楼的奢侈品堆砌出来的,难道这正宗的皇帝家女儿还比不得一个姓顾的外人。
又挤兑皇帝,也是做爹的人,要连女儿的嫁妆都备不齐,不只天下人一生一世笑话,就是未来驸马爷家里也是有话要说的。
历来女子嫁人,嫁妆少了在夫家都站不住脚要两边儿受气,别说没有嫁妆了。
魏景帝被这些话弄得面子上有点抹不开,想说哪里是不给置办嫁妆,不过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说白了不说表示他做皇帝的真没钱,比不上顾照光会为女儿考虑。魏景帝前半辈子受顾照光的气,后半辈子难道还要看他女儿脸色过日子成不?这一受刺激,他脱口而出谁说不给办的,就照仨儿的意思办。
三公主立即破涕大笑,叫着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把皇帝想反口的那句话给掐灭了。
静妃也无限娇媚地唤了声臣妾谢皇上恩典,李太后赞许道,这还有点成样子。魏景帝看着这仨个在他前半辈子生命里占据重要地位的女人,得到她们的感恩,似乎比兵部奏打胜仗还受用。
当是夜,魏景帝宿在静妃那儿,回味了一番久违的。
隔天,他就把户部的官员叫来,一定要给三公主办最盛大豪华的婚礼,庆典用物一律从千金一楼宝库里选取。
新任户部尚书裴尚俊给皇帝算账,打从皇帝登基起。国库就不丰盈。这些年南北两边打仗,早把国库掏空,前回从秦家小狐狸那儿借来三千万,也已经用得不少丁点,今年一季度的税收应付各种开销,就算不用,全给三公主办婚事也不够。
皇帝大骂户部官员,他话都已经放出去,要他这九五之尊成言而无信之人么。
这时户部侍郎卞留安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只怕陛下不愿。
魏景帝问他什么办法,卞留安道东宫太子为皇帝看着乐安钱庄,这本是户部预谋收回四海统一皇家钱庄股权的第一步,但因为秦璧此人把账面做得干干净净,找不到那些走私盐茶铁买卖军火钱冲入钱庄(俗称洗黑钱)的证据,那就不能拿下秦家堡。
因此,乐安钱庄到了皇帝手里,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卞留安的意思,既然乐安钱庄不能够用来算计秦家堡,那就把它还给秦家堡,用它抵押些银子,填充国库。
魏景帝当然不会把到嘴的肉骨头吐出来,卞留安这么一说,他倒有想法,要户部到东宫太子那里拿钱,从乐安钱庄的庞大库存里划银子。
从尚书裴尚俊到底下员外郎都反对这个办法,自从见识过那位横穿出世的秦家狐狸的理财手段后,他们就对乐安钱庄的事抱有深深的惧心,认为那就是个随时等着吃人的野兽。
户部官员认为,还是把乐安钱庄抵押给秦家堡,这样更保险。
皇帝没说出口的是,他还不是第一次调用乐安钱庄的钱了。整个大魏都是他的,他要用点那些商户的钱还怎么地,不能用啊。
魏景帝反问户部的臣工,那他们还有别的办法解决三公主要高昂嫁妆的问题吗?
户部官员面面相觑,无奈同意魏景帝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
就在朝庭议政殿的君臣还在为运用乐安钱庄的存款,提心吊胆,犹豫不绝;孰不知,底下的蛀虫早就开始侵吞那块大肉饼了,连国库的银子他们都能吞,又怎么可能放过那么大个银库,早把它啃得千疮百孔,就等啥时候披露真相。这是后话。
眼前继续说起这三公主的婚事定了个有史来的最高嫁妆价,千金一楼即刻成为京中贵女最热切向望的地方。有郦山公主那个小美人天天在大街上显秀她的范儿,大家伙儿早就心动,现在连公主嫁物都从那里出,还等什么,一窝蜂地全冲去高级定制。
茶馆酒楼的看客们发现顾小美人又换了家高端铺子购物,理由是她不爱和人挤。
瞧这话说得多有世家贵女的气派,其他世家女听了不是味儿,敢情就你有钱,臭神气什么。要比就比品味格调。京里富贵人多,这些人爱摆派头比阔比档次什么都比,就是见不得自己输人家一口气。
一时间,京中硝烟弥漫,一场围绕着富贵女之间的奢侈品消费大战打响了。
这天,顾家琪包了京里的大戏院看新戏,三月挑了两份水果拼盘,在小姐耳边嘀咕:这京城物价也太高了,在南边二两银都能买一箩筐草莓。
顾家琪笑,物价有皇帝头疼,她们看戏就好了。
三月想想也是,这样那个皇帝就没办法来害小姐了。想到此,她左右探头看看,和小姐咬耳朵:昭阳殿那个坏贵妃病了。宫里太医宫外大夫一拨一拨生那里看诊呢。
“哦?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哇,那病发得可厉害了。”三月小声道,虽然知道不敬贵人要被打被罚,但是,人人都说小姐是给宁贵妃害了,她巴不得那个贵妃倒大霉。
顾家琪心情舒展,她这人虽然运气不好,但总算照计划办成一事。
“什么病?”
“心病,”三月嘀咕,一定是亏心事做多了,被怨鬼缠身,“听说,陛下要出皇榜,请有名的道士进宫除鬼呢。”
过了数天,池越溪病情无法再掩瞒下去,昭阳殿里恶臭弥漫,每天都有宫女宦官闻之熏倒。
李太后介入过问,太医令回报:宁贵妃身上长了人脸疮面,也叫鬼面疮,一般是去过坟地沾了瘴气死气的盗墓者才会长的。
身在皇宫的宁贵妃会长这玩意,实在奇怪,却又说不出病源,太医没办法依症下药。
另有太医推测,这恶疮是身体里发出来的。
宁贵妃腹中积有毒瘤,是恶臭之源,但贵妃却坚持说那是龙胎,死活不让人动。这拖下去,只怕会要了宁贵妃的命。
皇帝也由着宁贵妃,还骂他们是庸医不会治病。
“还有,就是。”太医令吞吞吐吐地说不出口。
李太后要他有话只管说。
太医令道,那恶疮怕是会传染,他们在皇帝龙体上已看到阴气环绕的黑影,但宁贵妃抱着皇帝不放,陛下也不避讳,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李太后发怒要皇帝隔离宁贵妃,不要拿龙体开玩笑;魏景帝叫人传道士进宫。
道士、和尚、解毒圣手都招进宫里,一致摇头,没办法。
宁贵妃身上的疮面越长越大,眼眉都长得清清楚楚的,人都说,那鬼脸长全了,人就完喽。
这天早上,负责给宁贵妃挤脓换药的宫女,看清了那图面。
那鬼面疮的脸长得、长得像是已故宣同总督顾照光。
咣当,全宫震惊。
顾照光是屈死的,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那顾总督的怨气干嘛要缠着宁贵妃不放啊?
俩个完全不搭界嘛。
人们很好奇,但昭阳殿非一般人能进出。
接着,皇帝身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一点点的小疮面冒出来,臭气驱之不散。
太医们个个向太后磕头求饶,此非人力所能为,请得道高僧、三清天师来除鬼镇魂吧。
得道高僧说,冤有头,债有主,前种此因,得此后报,一报还一报。
三清天师拿着桃木剑烧符,烧了三天,道:陛下身上鬼面疮是边国将士的怨气所致,只要罪魁伏罪,再请顾总督的魂魄出来安抚将士怨魂,陛下必能大安。
李太后马上问罪魁在何处,天师指向宁贵妃,李太后身边的嬷嬷得令,抹掉宁贵妃脸上妆容,一张众人熟悉略显老态的美人脸露出来。
“池越溪!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李太后忙叫得道高僧收鬼。
太后是信佛的,差点以为是池越溪的鬼魂霸占了宁晓雪的身体,在作怪。
八十回 窗前谁种芭蕉树 欠的必还(四)
因魏景帝身染恶疾,李太后摆出祖宗祖训要皇帝宁枉勿纵,内阁朝臣也要求皇帝保重龙体为上,严惩传染病源者。
朝野支持,李太后作为皇家宗室的意志代表,全面接管后宫事宜。她命人查封昭阳殿,宁贵妃被拖到天坛,三清天师一通法术下来,揭开了宁贵妃的真面目。
宫中围观者哗然,这也太颠覆众人的印象了吧?
池越溪,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一个上了烈女传史的名门贵女,一个成为全大魏女子妇容德工榜样的典范,竟然假扮成宁晓雪,祸乱宫门?!
人人唾弃,李太后、宗室的人、礼部尚书等人立即要三清天师快快想把这脏物灭了,好让皇帝龙体康健。
三清天师捏着手指头,好像在听鬼魂要求一样,他对太后说:要这罪人向她害死的边关将士的牌位磕头,再让他们后人每人代他们打这恶人一棍,先看看情况再说。
池越溪愤恨地看着顾家琪方向,她不能说是被喂了毒药。如果顾家琪失踪七天一事被证实与她有关,顾家齐的梨花宫高手一定会立即血洗昭阳殿。
其他势力,也会立时要了她的命。
太医院那帮蠢货治不好她的毒,谢天放也不知所踪,闹成现在这局面,没办法收拾。
顾家琪悠然望向另一处,皇帝在袁振搀扶下步出景阳宫,匆匆赶来天坛,怒问谁准他们动的昭阳殿?早春的寒风一吹,魏景帝捂嘴猛咳,咳得惊天动地,山河倾覆,日月无光。
皇帝的身子骨竟迅速虚弱之此。
众臣工忧心忡忡。
“皇儿啊,你就舍了这害人精吧。”李太后使个眼色,杨林逋带人把池越溪拖出去。
魏景帝看着他们个个不听皇令,怒上加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没喘过来,晕了。顿时宫中大乱,李太后施施然地接管了整座紫金城。
憋屈了很久的东宫太子昊,临危受命,监国。
要说池越溪手里也是有权的,她手中金牌能令锦衣卫听命,让杨林逋不敢轻举妄动,惩治那些假和尚假道士更是绰绰有余。但是,皇帝这一倒她慌了,她是吃毒药的人,她都没要死,怎么魏景帝将要死了呢?
身上的顾照光鬼脸印,四肢上的阴气缠绕,皇帝无法找出根由的昏迷,池越溪犹豫地,信了。
这世上大概是有鬼的。
不就是磕万把个头,她磕!
池越溪要人传话给皇帝,不要担心,她这就救他。
她说得是情深意重一副为他送命也甘愿的痴情样,魏景帝给这傻话气的,病得更严重了。
京市口,池越溪开始跪牌位,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唾骂她,拿烂菜根臭泥巴砸她。
长长的街道挤满了愤怒厌弃的人们,顾家琪脂粉未施,身着素服,伫立城门上,静静地看着沸腾中的人群中心。
池越溪鬼气缠身,面目黑黄,虚脱无光,四肢枯瘦如爪,腹肿大如簸,全身脏污,脓臭熏天,衣发沾染菜叶、粪液,双膝爬过的地方,血迹混着脏物,虫绳跟着乱飞,她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活动怪物。
昔日芳华绝代、姿容无双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落到这般人人憎恨无人怜惜的田地,不免让人唏嘘。
临近北门,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跪顾总督,已然麻木的池越溪忽地抬起头,越过人群,透过纠结的发帘,看那个天地间不动如松的白影,恍恍惚惚地想起,有个人,年少时鲜衣怒马,风流佳话无数,独独对她关怀备至,用他的滔天权势荣宠着,依顺着她,呵护着她。
她那时那么幸福,梦想那么近,她差一点就能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却毁了她!
那段丑事后留下的这个孽种,现今还有脸拿着他的牌位,要她跪他,世上竟有这样荒唐的事!
池越溪狂笑赶来,声音刺耳而尖锐,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刺痛,她晃个踉跄,又牢牢地站稳,腰杆挺得笔直,昂起她过细的脖子,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张脸,那张肖似顾照光的脸,那张宛若噩梦一样挥之不去的脸。
她死都不会原谅他!
人群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这对母女,一个凄厉执着如鬼,一个云淡风轻如水;站在一处时,竟是如此不同。
池越溪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们觉得我该跪他?跪一个毁我终身的男人,跪一个不尊帝王拥兵自重的武将?你们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在我大婚的前一晚,闯进深宫毁了未来的皇后!事后又逼迫我下嫁,对我百般折磨,你们,要我跪他?!”
她哈哈咯咯吃吃地古怪地笑着,这是什么世道,做女儿的竟然不同情亲娘的遭遇,和着她老子欺侮她一个。
有人窜出人群,依在池越溪旁,帮她抚去衣发上秽物,道:“如果不是顾照光,池小姐又怎会落得如此,我亲眼看他囚禁自己的妻子,让她孤零零一人在冷冰冰的房间里受苦。你们要怪,就怪顾照光色令智昏,何苦为难一介弱女?”
户部侍郎卞留安,皇帝的股肱大臣,李太后的姻亲。
他转向城门,又训道:“还有你,顾念慈。池小姐是你亲生母亲,十月怀胎,历经生死才生下你。池小姐虽然待你不好,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是你亲母!你有什么资格声讨你亲娘?记着你的名字,你的混账父亲顾照光如何期许你永生不忘亲母的生育之恩。你如今这般作为,真正不孝不义令人不耻,你如何配做人。”
顾家琪把牌位放在城楼上,缓缓走到池越溪前,道:“是,顾照光是对不起你,所以,他任由你屠戮他的妾室,虐待他的亲生儿子,让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兵,那些比他亲兄弟还亲的弟兄们全都屈死沙场。他都没有怪你。他从来只说是他当日错,铸成这些后果。
所以,他死了。
死前,他还叮嘱我,要我不要恨你,因为你是我亲娘。”
顾家琪哽咽了下,道:“你看,顾照光千般不好,对你也算仁至义尽。
我想着,他都死了,你也该趁心如意,和你的老情人双宿双飞再没有人妨碍你们。可是呢,你为一已之私,活活烧死青苹,青苹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就因为你要拿那具身怀六甲的尸骨代替自己,为你自己洗污名,博贞烈美名。
如果说青苹是顾家的家生家仆,和顾照光一样该死,那么夏侯俊、洛江笙、宋新问这些人呢?那些千千万万无辜的将士,他们死的时候,和你当年一样年少,也都曾经惊才绝艳,他们满腹期许,怀抱梦想,或报效朝庭,或投身沙场,都因为你的私心,死了。
当然,这些仇恨全都怪罪你一人,你也不会服气,你总能理直气壮地喊冤,要不是顾照光先作恶于你,你也不会如此。那么,”顾家琪清清淡淡平诉的嗓音,忽然冷冽如冰,“宁晓雪呢?”
八十回 窗前谁种芭蕉树 欠的必还(五)
池越溪神色不变,她早把人处理掉了,怕什么。
聚精会神而听的人们纷纷要下文,注意到动静偏过身形,让两个女子搀扶一个年轻却苍老的姑娘走入对峙中心。
她就是名闻京都的名门四秀东华诗社才女宁晓雪?
怎地犹如快步入坟墓的老人一样,了无生趣。
池越溪神情大变,她怎么还活着。
宁晓雪扬起划花的脸,那上面犹有透死气的青色尸斑,围者皆低呼抽气,宁晓雪平淡地说道:“表姐,你想不到,我没死吧?真是老天开眼,能亲眼见表姐得此业报,我死也瞑目了。”
顾家琪指着人道:“这位,你的亲表妹,宁国公夫人老来女,无论身世,还是日后人生道路,都和当年的你一样,入住东宫,备为景泰宫主之选。你抓了她,恐吓她,威胁她,把她关在暗不见天日的黑室,动辙打骂,你身体不便的时候,她还要代替你侍候你的情人。你占用她的身份,用她的脸欺瞒世人,最后还要杀了她以防暴露你恶毒自私的真面目。
当年,宁国公夫人曾亲自抚养你,栽培你,送你入东宫。你这样回报她,足可见你这人天生自私自利,奸诈狡赖,恬不知耻,又贪婪永不知满足,纵使没有当年的事,你做了皇后一样祸害苍生。”
顾家琪走到卞留安前面,轻蔑地说道:“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人不是畜、生。人,知道好歹善恶,知道感恩戴德,知道是非对错。”
在所有人再次倾向同情顾家痛恨怙恶不逡的池越溪时,魏国皇帝御辇赶到。
魏景帝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健,说明他身上毒已解。他搂住池越溪,对她身上的脏污视若无睹,两人双目相对,无需言语已明白对方的心意,他们坚定地相互微点头,魏景帝对围聚在此的失去亲人的悲痛者们,说道:“宛儿所做的事,都出自朕的授意。是朕愧对你们,朕向你们请罪!”
当朝皇帝、九五之尊向黎民百姓赔罪?!
所有捧牌位的人都大为震惊,神容不知所措,眼瞧着皇帝撩起龙袍摆,当真要跪下去,所有人集体吓一跳,以比皇帝更快的速度跪下去,惊惧地三呼万岁。
这时,内阁六部朝臣急急赶来,太后凤仪也匆匆来阻止,天子自有天子威严,顾照光是他的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顾照光必须死;更别说顾照光还曾有辱皇家体统,真是死有余辜,赔个毛罪。
那些死掉的人,要怪要怨要恨就找顾照光,是他一手导致了所有的悲剧。
李太后喝道:“郦山公主,还不跪下叩谢圣上对你们顾家宽宥不杀之恩。”
“慢。”顾家齐纵跃下马,简单地单膝行礼,“太后金安,陛下圣安,诸位阁老、大人,臣这儿新得数份密函,可以解释宣同总督及其三万亲兵将士当年如何兵败康州城的真相。”
奉上新证据的同时,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魏景帝,手指跪满街头的平头百姓,道:“陛下,我们这些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你的臣民,陛下要我们生,我们便生;陛下要我们死,我们便死。陛下一声令下,我们即刻奔赴沙场,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不惜性命保卫家国。
但是,我们为之效忠的皇帝陛下却命前线暗探密哨,与敌国大将通风报信,出声自己的大将,置百万边关百姓于水火,放弃自己的国家利益,也要顾照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陛下此举真可与周幽王峰火戏诸侯哄褒姒一笑,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君良将,边关安定,国家兴盛;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大胆!”魏景帝脸红怒白地喝道。
顾家齐面无表情地一笑,道:“陛下和池姨娘的深厚感情真是感天动地。为表臣心,臣将顾氏族谱带来了,这便替顾照光休离池姨娘,成全陛下与池夫人。还望陛下看在郦山侯府全都死绝,十二万将士为池夫人的不幸陪葬的份上,不要再为难阿南。
臣这妹妹,一生下来,还没睁眼,就被亲生母亲当成孽种抛弃,连口奶都没喂过,池夫人宁可喂猪喂狗也不管她;后来,打也打过,杀也杀过。。既然如此,阿南与池夫人也再无关系。臣也会带妹妹远离中土,省得陛下见了烦心。”
魏景帝无言以对,众臣工也说不出话,皇帝办事怎么也不把屁股擦干净了,尽出娄子。今日事,这些话,必让天下将士寒心。
顾家忠义两全,却是魏景帝心胸狭隘,为一个女人,干出和昏君差不多的事。
南北边关战局,又将陷入于六年前顾照光新死那会儿一样无将可派无兵愿奋勇杀敌的局面。
“说的哪里话,什么为难不为难,陛下补偿你们两个还来不及呢。”李太后算是顾家齐的长辈,她来打圆场,还是比较合适的。
太后搂着可怜的小姑娘,说她会像疼亲孙女儿一样疼爱顾念慈,要顾家齐别多心。
至于那个蒙蔽皇帝办错事的奸人,三尺白绫,一杯鸠酒,大家看着办。
顾家齐的到场,让皇家态度即刻软化,坐实了魏景帝大错。人们不再纠缠于谁对不起谁的事,池越溪这种恶妇跪下磕头他们还嫌晦气。
有一种人,不管做什么,总认为自己没有错,都是别人对不起他们。
跟这种人寡廉鲜耻,都是浪费力气。池越溪要死要活随她便。
人们更想知道,看皇帝怎么处理这次朝野危机。
回宫后,魏景帝下罪已诏。
郦山侯府顾氏彻底平反,已故宣同总兵顾照光受追封为忠烈公。
从政治意图上讲,这是军方的一次巨大胜利。
南北两头边境以两次大捷庆贺他们忠心拥戴的顾总督冤屈昭雪,更激动于子嗣艰难的总督大人,后继有人。
顾府冤屈洗平后,李太后、魏景帝把福嘉公主与顾家齐的婚事提上日程。
顾家齐为带妹妹离开京城开府,遂同意婚事。福嘉公主年纪不小了,还是头嫁;三公主二婚事都定在五月,李太后以不能比三公主还晚,规格水准绝不能比三公主的低。
要说依户部官员精挑细选缁珠必较的抠门性儿,顾家那么有钱,干脆尚公主的婚庆费也包了。但李太后、魏景帝正是想主设法大肆补偿顾家,只怕找不到名目,哪里还要顾家齐掏钱,这一来二去的,福嘉公主的婚礼费用愣是花了五倍于三公主的,都赶得上魏国年税收总额了。
而皇帝从乐安钱庄借出的钱,总是欠了没还又欠新债。
好在这钱庄归了皇家,魏景帝想拿钱就从那儿拿钱,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枯一回 秋千院落帘幕重 乱点鸳鸯(一)
前面说到魏景帝虽然被顾家琪整得灰头土脸的,表面上看也没伤到筋,动到骨,紧接着两场声势浩大的皇家公主婚事,也把那早该烟消云散的旧事吹得无影无踪,但实际上,他是吃了闷亏说不出来。
李太后,这位不惜牺牲两个亲侄女的幸福婚姻、一手将儿子推上皇位的深宫贵女,有理由比任何人都应该永久地霸住胜利的果实,而不是在内宫无人尊敬地冷清清地死去。
所以,她用她的力量,给顾家后人冠上郦山侯府的封号,吸引皇帝的注意。
魏景帝起先没对顾家琪下手,但知子莫若母,李太后终是等到自己的儿子按捺不住对小美人下手。郦山侯府后头的势力和皇帝较劲,李太后做渔翁,暗中等待机会。
当池越溪的真面具被揭开后,李太后即刻联合被宁贵妃斗倒的虞妃、静妃、兰妃、野心勃勃的二皇子、郁郁不得志的太子、反对魏景帝清洗世家力量的王公大臣,给顾照光翻案,重铸沧州李家的荣耀。
李太后甚至借着彻查李顾诛连冤案,把皇帝最宠信的司礼监一把手袁振给灭了,再把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景福宫大太监头子杨林逋重新推上东厂都督的位置。
锦衣卫南北指挥使也在此次洗冤风暴中,畏罪自杀。
李太后顺理成章地把池太师之庶长子,如今是嫡长子,池长亭放到指挥使的位置上;一举掌控帝国中枢大权要害,迫使皇帝屈服让步。
这就是一个深谙内宫权斗的老女人的雷霆手段。
顾家琪的小花招,不过让皇帝丢些颜面;但李太后却能令魏景帝从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变成不值一提的废人。
深谙内情的人都道,姜还是老的辣。
靖南府的卢总管、前五皇子之师石画楼石先生、贺五陵、关昶的左右副手等人却是服气:顾家的小美人真是眼光毒辣,洞若观火,不费气力,就把魏宫两尊大神玩弄于指掌间,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还给自己博得最广泛的舆论支持,郦山侯府权势重倾天下,不过时间问题。
“她本来就聪明。”关靖南侯半靠在书桌上,摩挲着光亮亮的鹰形金印,一副不以为然的淡漠状,顾家琪厉害是理所当然的,不用他们夸。
“就是对自己太狠了点。”副手之一窦鱼龙嘣出句憋了很久的话。
哪家姑娘不是视贞节如性命,顾家小美人却用自己为饵,并舍弃所有护卫,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秦家在后面撑腰不过如此,转身在天下人面前,一举粉碎帝王的骄傲。
只怕魏景帝再老谋深算,也想不到顾小美人会做到这种地步。
要不是她运气好——窦鱼龙还在嘀嘀咕咕,左脚被人重踩,抬头一看皇太孙森冷要噬血的脸色,窦鱼龙猛地狂煽自己几个耳光,让你嘴欠的。
卢总管救了他一命,他道:“爷,顾小姐来了。”
关靖南立即敛了冷脸,变得温淡沉稳。他收好金印,迈着期待的步子,到外头迎人。
顾家琪一身书生易妆扮相,由红叶、黄花等人护送,走进这处海商会所。顾家琪一看自己要见的人,就是那年在夜叉岛见过的小帅哥关靖南侯,笑道:“还真是你。”
关昶,也就是当年干黑瘦的小王孙排骨君,现在该叫司马昶,他淡淡给了个歉意的表情,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当时听说她出事,匆匆赶到乐安反给人盯住,怕连累于她。
顾家琪笑着点个头,她从来不在这些小事上分太多注意力。
司马昶给她依次介绍他的老师、几个亲信,大家早在往来书信中神交已久,名字和脸对上后,大家很快熟悉起来。
贺五陵先说一个消息,袁振死前,把先帝改诏传位先文德太子之子的深宫隐秘告诉了皇帝。也就是说,魏景帝现在没有和李太后硬碰硬,而采取暂时让步的策略,是在暗中调查皇太孙消息的真假。
为防他们两母子联起手,石画楼拟把皇太孙的事透给海陵王知晓,海陵王要给儿子报仇,正愁没名目,若知自己的继子为拥有正统继承权的皇太孙,必然把继子当成宝守着。
若能再建个有效稳定的盟约,即皇太孙与海陵王的外侄女联姻,那皇帝和太后就不足为俱。
但这事遭到皇太孙的激烈反对,迫不得已,他们请顾小姐来说通皇太孙答应婚事。
“我看也不忙着把这事告诉海陵王。”顾家琪思索后道,“宫里应该并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你们弄得动静太大,反而让人怀疑,适得其反。陆有伦在给世子请婚,李家人又不会让这门亲事落到别家手上。不如,让海陵王和李太后先斗一斗。待到一定时候,你们趁势把两个姑娘都定下来。这于大计有利。”
石先生温颜笑回道:“顾小姐远见,那这事就拜托了。”他朝其他人使个眼色,众人依次而出。司马昶去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顾家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司马昶视线移到她脸上,很平淡地说道:“我没有继位诏书。顾照光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
“碰上什么事了,”顾家琪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放软的声音,问道,“说起这种丧气话?”
司马昶定定看着她,顾家琪还是不明白,司马昶低语道:“你为我付出这么我,我怎么能去娶别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家琪大笑,“就算不是你,我也是要这样做的。
差别在于,事成后是你登上大统,而不是其他傀儡。”
她想想伸手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笑道,“再说不是便宜的你么,你还不高兴什么。”
司马昶眼神变了下,道:“你怎么知道,你那会子什么都不知道。”
顾家琪微耸肩,道:“现在你不是告诉我了。”
司马昶唇一抿,单手抓着她的肩,喃喃道:“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你不要逼我。”
“好啦,是我不对。”顾家琪原来都忘了那事儿,但是,这家伙声音这样低柔,因自己没有保护到她而自责伤怀,又好像被抛弃的小狗小猫一样委屈可怜,顾家琪心不由地放软,为自己的思虑不周道歉,并竖起两根手指头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司马昶看着她带笑意的眼,幽幽道:“你什么事都藏肚子里,碰上什么难事也不告诉我。我跟你的手下没两样,你想到我了,才会对我说好话。”
顾家琪额头爬满黑线,真是,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教的,要是他跟她耍脾气,她早一巴掌甩过去,该干嘛还干嘛;但像现在这样用少年人独有的忧郁的情怀擦诉她的无情无义,她心肠再硬也是忍不住要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真地像他所说的那样混账。
“秦家那事,”顾家琪其实不想提这么没脸的事,但不说清楚,这家伙怕是真会本性发作,她偏过头,不看那双让人心虚的眼,干巴巴地挤话道,“起初,我要不那样做,他不会怜惜我,不会交还我家的产业,更不会放权;后来,这假戏做得多了,还真以为自己魅力无边,忍不住要赌一把。”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的眼,让他知道她很认真说这些话,“你看,我也是会做傻事的。我好面子,才没跟你说。别胡乱贬低自己。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过。”
抓着她肩膀的手移到她的左面颊,轻轻抚摸微卷的唇角,他猛地低头攫住那丰润的嫣红的唇。
顾家琪错愕,继而回神推他。
司马昶倒很快开她,很平静很淡然地说道:“那天晚上,你就是这么吻我的。”
这话把顾家琪想发作的脾气给压下去,行,是她先侵犯他,没立场说他,那大家赶紧说完正事早点分开,眼前这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于她,既熟悉又陌生。
“那你现在不喜欢他道?”
顾家琪刚想重提他的婚事,又听到他这样问,轻笑道:“傻事做一回就够了。”
“石先生说,女子失身于人,必得嫁给那男子。”司马昶忽然又变了个话题,别有深意地说道,绿眸暗晦不明,却透出她说的不合他心意他就翻脸的威胁。
顾家琪哑然失笑,道:“常理如此,不过,你知道的,皇帝陛下是不会让我嫁给一个对他皇位有威胁的人的。”
司马昶又耷下眼皮道:“我没有继位诏书,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子,你不嫁我,是对的。”
“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揍你。”顾家琪生气骂道,她的头隐隐痛起来,为什么他要这么难缠,为什么她要接下这烫手差事,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必死药能一起毒魏景帝和池越溪!
她告诉自己别发火,这小子软硬不吃,要慢慢说。
她又好言好语劝道:“没有诏书,算什么问题。我不是说了,我和皇帝只有活一个,否则那事都不算完结。他死了,我希望是你登基为帝。这么多年我们都互帮互助过来,你若撒手不管,那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真这么重要?”
“当然,你在我心里很重要。”顾家琪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类似情话的话,只是此重要非彼重要。
司马昶自厌自弃的神情有些许缓和,但还是有点倔,道:“你明知道我讨厌那些女人。”
“我知道委屈你了。”顾家琪耐着性子哄道,“你想要什么,你说,我想办法补偿你。”
“现在没想到。”司马昶出奇好商量地答应道,“以后想到跟你说。”
顾家琪不自禁再按抽痛的太阳穴,整场谈话的主动权都抓在他手上,撒娇耍赖威胁装可怜哪样好使用哪样,达到目的再给颗甜枣,还让她觉得自己真地亏欠他,以后不管说什么她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他办到。
这小子,越来越鬼了。
顾家琪离开后,卢总管、石画楼等人进书房。
“把池越溪扔冷宫好了,”司马昶温柔如春风般和煦地吩咐道,他心情很好,好到跟了的副手们解释,“她不喜欢我弄脏手的。”
窦鱼龙不由自主地打冷颤,他性粗犷,情绪比较外放,不像其他几个还能保持住镇定的表情,但实际手指都在抽。
“那和徐家的婚事?”贺五陵小心翼翼地问道。
“加上博远侯家的,你们去办,”司马昶笑呵呵地说道,“她说了,两个都要。”
窦鱼龙想撞墙,他们死劝活劝费尽唇舌从南边一路劝到北,都没让这位爷松过口。
顾家小美人来了,前后一盏茶功夫,他们爷痛快地改口允婚,还要俩。(希望大家都明白,是谁吃谁ο〔∩_∩〕ο)
枯一回 秋千院落帘幕重 乱点鸳鸯(二)
却说顾家沉冤得雪,太后重掌大权,原景帝身边第一太监袁振死于后宫争斗,皇帝和内阁迫于舆论压力,对李顾两党及相关世家重新崛起,保持缄默。暗中,朝庭鹰爪却在秘密彻查皇太孙之事真伪。
皇孙之师石画楼便请顾家琪商议对策后,决定用李家派系人马联姻的方式,应对这次危机。
两日后一晚,前五皇子现海陵王世子,司马昶,寅夜摸进景福宫,顾家琪所在的宫殿。
顾家琪从梦中惊醒,看到床头黑影,没好气问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非得夜半吓人。
司马昶沉沉答道,他今天被人骂了。
“小姐,是不是渴了?”外面,三月睡迷糊的声音响起,另有宫女悉簌的穿衣起床身。
顾家琪打发了宫女,无奈张开手臂。黑暗中,司马昶露出笑容,抱起人转向他的秘密基地,冷宫某角落。
此人对阴冷凄凉的冷宫很偏爱。顾家琪打个小哈欠,叫他说说谁敢骂他。
清冷的寒夜里,响起博远侯家千金娇媚愤慨的嗓音:“那个野种,绿眼睛的妖怪,不是吃蟑螂就是吃老鼠肉的怪的,他就是阴沟生的恶心鬼,他还剥人皮,吃人肉,他哪里是人,娘,你怎么能让女儿嫁给那样的魔鬼!爹,你再逼女儿,我一头撞死给你们看。”
司马昶惟妙惟肖的口技停下来,抿着唇,静立在那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家琪气笑,用力拍了他一下,喝道:“就这破事?你的心肝要真是玻璃做的,就哭给我看好了。”
司马昶见这计不成,倒很快改变策略,他用明天吃涮羊肉一样的期待口吻说道:“好,我明天就杀到她家里,宰到她答应。”
他想剥那些人的人皮很久了的说。
顾家琪磨牙叫住他:“回来,这事我会想办法 。”
司马昶转回她身侧,问:“真不要我动手?我的法子快好省。”
“不用,”顾家琪太阳穴突突直抽,“明天你陪我到戏楼走一趟。”
隔日,海陵王世子邀请郦山公主游走京城。
海世子身形修长,皮肤雪白,隆鼻深目,相貌阳刚俊美,风度彬彬有礼,笑容从容不迫,风采迷人的他一现身街头,立即无数人倒戈,公主就该配这样身份地位容貌相当的世子嘛。
三月起先没认出这异国美男子就是前五皇子,确定他的身份后,欢喜的叫声几乎震落天上鸟雀。什么衡安公子早给她忘到脑后,推着自家小姐和五皇子并排在前走动,她在后面捂嘴偷偷笑。
大家来到京城著名的白马瓦市, 这条街上商铺专卖奢侈宝物。
自打顾家琪进了京,她就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本身的美貌与永不落的话题,她给这条街带来五成新生意。随着皇家公主婚仪采办定制,京中贵女的消费倾向也备受影响。如今,这片奢侈富贵商业区,呈现前所未有的繁荣势态。
就好像京中人人都是腰缠万贯,没有灾荒,没有贫困。
顾家琪今天就是来逛街购物,让京中人知道她和海陵王府搭上线,就冲着两家的权势,皇帝、太后得信后必然有所动作,到时候,博远侯之女哭闹不嫁的问题迎刃而解。
好巧不巧,顾家琪在寿春楼看到一票贵妇挑翡翠玉饰,其中就有博远侯夫人及其女儿,两人时不时地抬头偷瞄,方向正是她身边的海世子,爱慕的羞面只要眼不是瞎的都能看出来。
顾家琪觉得很滑稽:“不是说,她骂你是恶心的怪物?”
“见钱眼开。”司马昶用下巴比比身后仆人手上拎的她的战利品,他们一进这商区,博远侯妻女就跟上他们,随着他为她付的账越多,她们的眼神越火热,还能听到两母女让人翻胃的娇羞对话。
顾家琪笑了几声,道:“知道她们什么心思不正好。这回是她们求着要嫁你,可不是你硬求,回头让石先生想想换些什么。”
司马昶脸很臭,反复念叨着你就叫我娶这种女人。顾家琪给他念得烦了,不得不中断她欢乐的购物之旅,找了个包厢吃饭,以避开博远侯妻女计算金龟婿有多少身家的露骨眼神,以及那些钱都是她们的怎么能花在别的女人身上的恼火神情。
饭后,三月提议去听戏,她打的主意全写在脸上,只差没大声在街上宣告。
司马昶先到外头叫家仆准备马车,顾家琪和三月慢悠悠走在后面,只听得一阵女子焦急的“他走了”的嗔怪声,伴随着急慌杂乱的奔跑声,一群女人从尽头包厢冲出来,顾家琪和三月忙让路。
大概没想到她们会突然让路,跑在最先的博远侯女儿脚步没刹稳,三寸金莲的小脚也支撑不住惯性奔跑前仰的娇躯,身形两晃,竟从二楼楼道口的栏杆处翻了下去。
走在楼道上的司马昶,急速飞身接住人。
一看救错人,他的脸色顿时难看,想把人放下。博远侯女儿却羞答答地靠着他的胸膛,娇羞又陶醉。
司马昶厌恶地立即把人扔回那群八婆女人身上,那副阴狠的样子,要不是顾家琪在,都能活撕了博远侯女儿的脸皮。
顾家琪瞧得分明,笑得肚皮都疼。
等司马昶走进戏楼,他已换了身衣服。看顾家琪笑得快活的样子,脸色发黑。顾家琪憋笑道:“好嘛,别气,别气,我请你吃糖。”
司马昶使个眼神,随从即把三月带远,司马昶按住顾家琪的双肩,不顾她挣扎地含着她的嘴唇,舔弄品尝,直到顾家琪快闭气发昏,他才松开她,眼中带笑道:“嗯,很甜。”
顾家琪缓过劲,拿过桌上茶点砸过去,想训什么,却发觉没什么可说的。
“以后不要这样。让人看见麻烦。”顾家琪淡淡地说了句,打开小银镜整整妆容,起身走人。
司马昶顶着一头的茶水,看着她远走,一脸笑。
一晚,司马昶又摸进宫,这回他没惊动人。顾家琪翻身时才察觉自己不在原来的床上,她窝在少年的怀里,裹着狐皮毯,两人坐在紫金殿的屋檐角头,望月,吹冷风。
“醒了?”他低头问道。
“这回是为了什么?”顾家琪问道,她小心地保持身体不动,掉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惊动大内侍卫。
“陆有伦转告我,博远侯家的和海陵王妃娘家侄女,两个我只能定一个。”司马昶带着轻快的笑意说道,手指尖抚着她皱起的眉角,他喜欢看她郁卒想发火却发不出来的样子。
顾家琪拍开他恶趣味的手指头,身子晃了晃,她不得不伸手勾牢他的脖子,再恶狠狠地瞪他:选的什么烂地方。
司马昶做个无辜的表情,又不是他没抱紧她,是她自己不要他抱的说。
顾家琪深知这种事不能跟他扯,她专心想事,问道:“海陵王妃的娘家侄女,是叫徐雅言?”
“嗯哼,可能。”
顾家琪曾在宫中见过一次徐家姑娘,由三公主引荐,当时,静妃和她会在一处谈话,徐家姑娘怀里抱着只纯白的波斯猫,雍容华贵,娴淑大气,一身气度瞧着竟经养尊处优的深宫妃子还要贵上两分。
可见海陵王府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若司马昶娶了她,这一生都要受制于海陵王夫妇;司马昶与徐雅言二人有嗣,很难说,司马昶还能有命在。
正因为深知这一点,司马昶利用手中权势,迫使海陵王府答应,由皇帝下旨赐婚。
王府长史陆有伦进京时,当即拒绝兰妃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海陵王的嘱咐,另一方面,海陵王一直深信,是李太后让他绝后,两边大仇,断然不可能把李家派系的女人娶进门。
因此,陆有伦才会说,博远侯家和徐家姑娘,司马昶只能定其一。
“你们认识也有六七年了,徐雅言对你真没意思?”顾家琪觉得突破口还在徐姑娘身上,搞定她,两门婚事还是能成的。
司马昶笑一声,道:“她和海公公表哥夜夜花前月下诉衷肠。”
顾家琪吁一口气,这下还真难办了。
“我累了,送我回去。”她晃晃发酸的胳膊,夜风徐徐,司马昶带她飞回宫殿,是夜无话。
数日后,景福宫办赏花春宴。
此宴除了撮合海世子与博远侯之女,给他们发展奸情创造机会,还有给顾家琪挑夫婿的意思,因而赴宴男女多不可数。
顾家齐和妹妹坐在太后左右,他拿着名册对人脸,不是说这男的一脸色相,就是说那人有隐疾,把肖想他妹妹的男人全都拍死。
李太后笑道:“齐儿,你这样挑如何挑得出,不妨问问小念慈的意思。”
“妹妹知礼,在家从兄。”顾家齐回答,滴水不漏。
顾家琪的视线里跳入徐雅言的身影,一个德容妇工都分外出挑的豆蔻女子,她手里托抱着走哪儿都携带的心爱猫。她只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走进杏林。顾家琪忽然想起,之前司马昶为避开博远侯家的,就进了那里。
她觉得事情并不像司马昶所说的那样糟。
她起身,打算尾随过去,看看究竟,再定下一步。
过半月宫门时,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入桃林深处。顾家琪定神,却是喝得醉醺醺夏侯雍,红着脸,大着舌头,问她:“为什么,南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顾家琪也没挣扎,问道:“你说是什么事?”
“夏侯俊!”他大吼一声,又发醉说胡话,“你明明喜欢我,却和他那样好。我弄死他有什么错,你都答应要嫁我,却、却一定要为他报仇,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
顾家琪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说的?”
“不是你,还有谁?”那件事,只有他们仨人知道,排除皇帝和他的鹰爪,是夏侯雍坚信皇帝不可能自打嘴巴。
顾家琪大笑出声,道:“夏侯雍啊夏侯雍,原来你到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你真以为你遇到伯乐,我们的皇帝陛下相中你,是因为你作战勇猛,战功赫赫?错,他是因为你是顾照光的兄弟夏侯逊的儿子!他拉拢你,利用你,让你们夏侯雍家背叛顾照光。
你是有一点小能耐,他很纵容你,但并不表示他愿意再造一个权倾天下的宣同总督顾照光。
你跟他求我了吧?他怎么说,是不是说娶了我就贬你为平民,不能再掌军权?”
夏侯雍如遭雷击僵住,顾家琪又笑:“你,为了权势放弃你的爱情。也是你自己把秘密泄露给景福宫。你自己做过的事,这么做的理由,请你永远都不要忘记。”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夏侯雍激动地抓住她,把她压在桃林间,胡乱地她脸上亲来亲去。
枯一回 秋千院落帘幕重 乱点鸳鸯(三)
顾家琪拨下头钗,正要扎进他的眼里,突地身上一轻,顾家齐满身暴怒,拎开夏侯雍,往死里揍人。顾家琪把发簪插回头髻处,抚平衣裙,弯腰从桃林深处转向杏林,东寻西找,忽地听到一道动人的嗓音:“我的猫丢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原来真有门。
顾家琪闷咳一声,并做出走动的声音。转眼,徐雅言匆匆离开杏林。
“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司马昶从深处走出来,打量着她,神情渐渐变得阴冷。
顾家琪微笑道没什么,他从她发丝间拿下一段小桃枝,托在手心里放到她眼前,拆穿她的谎言。顾家琪无奈,说出遇到酒鬼夏侯雍的事,强调道:“他的事你不准插手。”
司马昶怒意森然,一掌击出,旁边数株杏木碎裂而倒。
顾家琪温柔地看着他,她知道他维护她的心思,她很高兴,但她的仇,只能由她自己报。
过了一会了,司马昶平息怒火,道:“你答应过,再不涉险。”
“嗯。”
“要是你做得不让人满意,我动手。不管你再说什么。”
“好。”
司马昶看她一眼,道:“要我做什么事?”
顾家琪道一句聪明,她笑道:“叫你的人,找猫。”她嘻嘻笑着补充,“她要对你没意思,何必扔了自己的爱猫,还跑大老远要你帮忙找?我就说嘛,你这样好看,又能干,怎么会没人喜欢。徐家姑娘比博远侯家的有眼光多了。”
“嗯,我现在不痛快。”司马昶事不关己般地说道,却弯下脖子,把脸凑到她前头,意思很明确。顾家琪气恼地直磨牙,左右衡量,忽而一笑,伸手勾住他有脖子,吻上去。
司马昶抱着她回吻,两人在桃林里吻得难舍难分,忽然一声女子惊呼,紧接着小碎步跑离。
顾家琪推人,司马昶不乐意地搂紧她继续吻,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放开她。顾家琪恨恨地踩了他一脚,拿出梳妆袋补妆,往回走时,她转头道:“别忘了。”
一盏茶功夫,司马昶拎着猫,回到宴席,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样,把猫扔给徐雅言,再到顾家琪身边空位,坐下。
顾家琪推过去一盘坚果,让他剥。
司马昶手指运劲,很快小桌案上现两堆,仁是仁,壳是壳。顾家琪笑靥如花,嚼了几块果仁,又觉得没滋味。司马昶问清她想吃什么,跑前跑后地侍候,一副甘之如贻的模样,比宫女还尽心。
春宴上,海世子奉承郦山公主的一幕不知落进多少人眼里。
徐雅言身边跟着的乳娘道:“原来世子爷也是懂得知冷知热的。”
“不知那位顾小姐何时识得世子爷?”徐雅言的丫环之一自问道,另一穿藕色的丫环道:“不要管他们何时认得的了。你没听她们说,是顾小姐手段了得。顶着那么一张脸,哪个男人不是心甘情愿地侍候她。没想到,世子爷也没逃过她的手心。可怜咱们小姐痴心一片。”
“慎言。”徐奶娘喝斥,两个丫环闭口不言。徐奶娘又宽慰小姐,“世子爷不是把雪球(猫名)找回来了嘛,他心里定是有小姐的。”
“就是啊,世子爷只是不善言辞。”绿裙的丫环叫绿珠,她说道,“小姐您可别忘了,雪球可是世子爷挑了三天才挑出来的礼。咱府里只有您才有呢。”
藕裙丫环叫红叶,她道:“小姐也别担心,奴婢都打听清楚了。那位顾小姐前回被采花贼掳走七天,太后娘娘不可能让她做世子妃的。她再美再会耍狐媚子手段也没用。”
徐雅言却想起那两人在桃林里大胆拥吻的一幕,垂下头,遮去眼里神情。
宴罢,徐雅言回到采萱殿,她尽可能不显出真实情绪,但她的不乐还是被静妃察觉出来。司马昶进京请婚,同时,海陵王夫妇又把徐雅言送入宫中,用意就是想借静妃之手,撮合两人婚事。
静妃已从海陵王府家仆那里得知缘由,道:“雅儿,有什么不痛快的,和表姑说,别闷在心里,要闷出毛病来的。”
徐雅言勉强笑了下,并不扭捏,她是个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身负什么使命的女子,只是很不凑巧地把心掉在一个冷漠的人身上。她道:“雅儿只是没想到,原来世子爷也知道什么是喜欢。”
海陵王府的司马昶,淡然、冷漠、嗜杀、好虐,就像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只有一次,她记得很清楚,秦家管事到盛州查账,世子爷亲自接待,那段时间他非常高兴,几乎让她错以为世子爷是喜欢男人的。
静妃等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慢慢开解道:“雅儿,你既对世子有心,当主动一点。你要把自己的心意透露给他,男人有时候很粗心,如果你不说,他永远都不明白。世子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徐雅言脸色微红,缓缓地点了点头,谢过静妃忠告。
过了两日,徐雅言邀约海世子,摆案焚香,素手抚琴,一曲凤求凰,最明确无误的心声表达。
司马昶捧场地鼓掌赞赏,徐雅言大大方方地问:“世子可知此曲名?”
见他点头,她又道:“我心亦如此音。”
司马昶拿出怀表看了下时间,起身道:“博远侯家吴公子约我下午赛马。先走一步。”
徐雅言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平常的声音吩咐丫环收起琴具。
司马昶去而又返,问道:“徐姑娘可有空?”
徐雅言强压喜悦之意,克制着答有的。司马昶邀请她去看赛马。在那里,徐雅言和博远侯家的姑娘吴雨婷,相遇。徐雅言有礼地点了个头,等丫环婆子打点好雅室,她坐下,观看海世子和旧时京中好友赛马。
吴雨婷的位置和徐家姑娘的就隔着一道竹帘,两人说话对方都能听清楚。吴雨婷道:“他小时候住在我家里。我哥哥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和我可要好了。我们小时候玩什么都在一起。他走的时候,还把最心爱的玩具屋都留给我。我们约好,等他长大就回京娶我。”
徐家这边的丫环婆子气得要命,这博远侯家的姑娘真是没体统,这种不害臊的话也敢在青天白日下说。徐雅言浅浅微笑,道:“世子爷好像更想娶郦山公主。”
“呵呵,所以说他根本没把你放心上啦。”吴雨婷捂嘴笑,娇气刺人,“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他最讨厌的人就是那个女人。拿着飞针不知道扎坏多少,”她掩住下言,直接说破司马昶的心思,“他就是在玩弄她,你看着好了,等他上手,保准把她的丑事宣扬出去,解恨。他就是这样坏得可爱。”
那矫揉造作的笑声真刺耳,徐雅言不想相信,但杏林两人拥吻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
吴雨婷又在那头秀她的金钢石手镯,她娇滴滴地和她的朋友炫耀:“也不贵,整套才五十万,我都跟他说不要买这么贵的,可他一定送,我也没办法啦,只好由他乱花钱。”
隔壁帘后传来其它女子或艳羡中嫉妒的道贺声,徐雅言的手指深深地卡进手心肉里,她看向跑马场中,那个人,何曾知晓买东西讨姑娘欢心。
聚会后,即使司马昶亲自送徐家姑娘回宫,徐雅言也没有显出真心的微笑。
道别时,徐雅言坚定了心意,屏退仆人,叫住人:“世子爷,雅儿有事。请借一步说话。”
司马昶洗耳恭听,徐雅言道:“我不会帮叔叔婶婶,我也可以永远不生孩子。只要世子爷心里有我。”
“还有呢?”司马昶无动于衷地问她的交换条件。
徐雅言微咬唇,道:“那位吴家小姐,我希望你不要选她。我、我不是反对你纳妾,只有她庸俗不堪,毫无大家风范,也难当主母,辱、辱没了世子爷。”
“我会考虑。”
当天夜里,司马昶带着新难题再鸭摸进景福宫偷出人。
顾家琪是给压醒的,少年的脸贴着她的脖颈,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暖暖的鼻息轻轻地吐吸,带起几丝调皮的发丝,刮着她的肌肤,让她脖子有些刺痒。
他睡得很熟,像新生的孩子一样祥宁。
顾家琪没有叫醒他,她的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暖阁里。这回有进步,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她想。过了一会儿,顾家琪不得不动手推他,她要喘不过气了,这小子是想压死她不成。
司马昶一下子警醒,护着怀里姑娘,注意四周动静,没有危险后,他用带了点歉意的声音说道:“我睡着了。”好像也很诧异自己睡着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顾家琪却莫名的心软,拍拍褥子,低声道:“再睡一会儿。”
他摇头,道:“说完事我送你回去,晚了对你名声不好。”
顾家琪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司马昶腼腆笑了笑,坐到她身旁,轻轻地倚着她,近到能嗅到她的发香。顾家琪把头搭在他的肩上,又把冰凉的手放到他手心里,司马昶用内力慢慢捂热。
两人靠在一起,静静的,没有讲话。
暖阁窗外,冷月高悬,几点星子,风里传来阵花香,顾家琪打了个哈欠,接过身边递过来的手绢,她擤擤鼻子,问道:“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都不能好好睡觉。”
“你比我更辛苦。”
他的声音低下去,道:“我有武功,你没有。被别人掳走的时候,不知道多害怕,却没有人来救你。早上一睁眼,你就得和那些人演戏,每天每天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傻话。”顾家琪不知道今晚为什么这样多愁善感,少年的话这样简简单单,却勾起她心底所剩无几的怜惜,“我比你多了不知多少年的历练,你一个孩子——”
倏忽,她的脸被转向他,对上他翡翠绿的眼,清澄纯粹,这是一双少年的眼,本当神采飞扬或意气风发,却由始至终地,淡漠而无情。
哪怕是在跟她闹脾气的时候,也是毫无波澜,好像这人世没什么值得他在意。
顾家琪想起初见,那个冷冷酷酷又有心眼的冷宫小专家,为了寻找一个和他命运相同被人抛弃遭遇不幸的伴,他救了她。
“我不是孩子。我现在是男人。”他异常坚持地说道。
这家伙,她忍不住笑,探头咬住他的鼻尖。
一丝疑色闪过平静发绿的湖面,司马昶想说话,顾家琪捧住他的脸,吻住他微凉发软的唇,他没有动,因为顾家琪不准他动。
他很听话,任由她摆布。当顾家琪停下来要退开的时候,他猛地搂抱住她。劲道之重近乎折断她的腰,他和她激烈地交换唇齿间的香甜,他的手掌在她柔软芳香的身上揉捏,分开她曲起的腿,让它们环着他,另一只大掌按住她的臀部,紧紧地靠着他的下身。
他把她压在身下,却没有剥开她的衣服。
这已足够让人血脉贲张销魂蚀骨了。
司马昶死死地控制自己,在顾家琪头顶气息不稳地说道:“我送你回去。”
“好,有事明天说。”顾家琪声音暗哑地回道,让他不要急,慢慢深呼吸,再退开。
他移开时手掌不小心抚过微挺的小胸脯,顾家琪无法自制地呻吟一声,顿时燃烧起他的全部欲念,他把她压在床角,像记不魇足的猛兽吮吸舔弄她的唇舌,隔着绫罗不停抚摸她的身体,探索芳香的奥秘。
“停、停下,”顾家琪声音细碎地叫止,反而刺激到对方,他的手探进她的里衣内,腰带的松解再也挡不住最后的欲望。
枯一回 秋千院落帘幕重 乱点鸳鸯(四)
顾家琪疼得全身绷成一根弦,筋脉肌肉好似要撕裂,冷汗像雨珠一样冒出,很快湿透她的里衣。她的手指尖紧紧扣着他的腰间肉,恨不能掐死这货。
司马昶慌了手脚,匆忙退出,胡乱地用披风裹好人,抱着人匆匆赶到自己院落,把人放进温泉池里。舒适的水温缓和了痛楚,顾家琪恶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接过药膏自己涂抹。
犯大错的少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期期艾艾地想知道她是不是生病,或者被人打伤。因为上次都很和谐的。
顾家琪咬牙恨恨地捏拳打池水,上次,上次能一样吗?
“你、你别生气,我、我再也不碰你了。”司马昶连忙保证。
顾家琪哼声,瞟他一眼,在某处停下。个杯具的,她为什么要给这小子上第一课。她磨下牙,道:“下来。”
司马昶小心翼翼地下水,离她三尺远,生怕碰到她让她再痛晕。顾家琪淌过水,靠近,司马昶害怕地倒退,并道:“你、你、我、我会弄伤你的。”
顾家琪嗤声,把人逼到池角,司马昶退无可退,只得任由她为所欲为了。顾家琪抓住他的下体,草草帮他捋了几下,小家伙没怎么坚持就软了,然后又翘起。她恨地扔开:“自己弄。”
不说自己动手和女人抚慰两者舒适度的天大区别,就是从司马昶本人来说,他所知的男女性事都是女人侍候他,要不然,也做不出差点弄死顾家琪的蛮事来。
他可不知道自己怎么弄,司马昶用眼神控诉她的不人道,倒也乖觉地知道这时候不能硬来。
他紧紧贴着她,她游到哪儿,他跟哪儿。
顾家琪给他弄得烦了,泼水赶人。
两人在水里,顾家琪身上的春衫本就半解,水一浸几近半透明,曲线毕露,暗香诱人。正常男人碰到这事都要欲火焚身,司马昶碰上的情况是火上浇油,他强行压制着念头,整个人充血紧绷,坚硬如石,身上雾汽腾腾,给烧的。
“一次,就一次。”司马昶低低地恳求,轻轻地磨蹭着少女柔软的身体。
司马昶狡不狡猾另说,首先这是个符合顾家琪的口味的帅哥,其次这帅哥身材好得让人流口水,若没有刚才蛮干的事,两人大概早就大战三百回合,最后,顾家琪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肉。
放着这么一个极品帅哥不下嘴,对顾家琪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因此,她动嘴了,不仅如此,还引导着野蛮少年慢慢开拓自己青涩的身体,用实践告诉他放缓步骤的乐趣所在。
司马昶从来好学上进,顾家琪又是标准享乐主义者,哪儿是敏感地带,哪个姿势更舒服,早把要点说透,两人越钻研越入佳境,不知今夕是何夕。
“爷,您在里头吗?”泉池外有人朗声道,“今日巳时(近午)与江陵郡有约,小的进来侍候您起身了。”
“出去!”司马昶低喝一声,来人停下脚步,退出。
顾家琪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司马昶睁眼说瞎话道:“还早呢,鸡叫我送你回去。”
司马昶倒舍不得放开人,但是,有点小事得立即善后,不然,他会被顾家琪修理得很惨。
他从少女身下抽出手臂,到外头叫来秘卫,嘀咕数句。
他又匆忙回到室内,顾家琪已经起了,捂嘴打哈欠在找衣服。
司马昶遗憾地一顿,找出自己的衣服递给她,赔着笑。顾家琪呵欠连连,边套衣服边问:“你跟他们怎么说?”
“说咱们去朝阳山看日出。”
“嗯,那就这样。”
“那再睡会儿?”司马昶的视线在她玉色的肌肤上流连,不仅颜色诱人,且柔软润爽,让人永远都把玩不够,当然,亲上去的感觉更销魂。
要不是确定顾家琪内里现在已经冒火,司马昶一定会把人留下再游戏几天几夜的。
顾家琪回宫的时候,已是午时,三月不满地跟小姐唠叨:她也想去朝阳山看日出呢,怎么不带她啊;后来又转过弯,不该破坏小姐和海世子两人时光;但是,没媒没聘的两人这样亲密要惹得闲话,改劝小姐就算再怎么喜欢海世子,身边也该带上丫环婆子。
“我累了。”顾家琪现在最不要听到的就是跟海陵王世子有关的字眼。那会让她重温自己干的蠢事。
三月识趣地不再提这事,服侍小姐歇下。
躺到床上,顾家琪打了下自己的脸,又摇头想让自己忘掉那双狡黠的带笑的眼,并不成功。
那样的夜晚在迷离,她神志不清了。
她竟然真地干出勾引青葱少年的事来。
顾家琪痛定思痛,得和那小子保持距离。决心下后,顾家琪招回自己的护卫,让他挡着半夜来的狼。
司马昶没再夜闯景福宫,数天后一晚,他来和顾家琪谈正事。他已探明并确定,徐雅言对他情根深重,他肯背弃自己的长辈帮助心上人并发誓永远不生孩子,唯一条件,他不能娶博远侯家姑娘吴雨婷。
顾家琪轻啐一声,教他道:“女人的话,你随便听听就好。”
司马昶嗯点头,道:“我也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先哄着我信她,成事后我就由她摆布。聪明归聪明,可惜过于自信,把男人都当成傻瓜。”
“这个女人,我会摆平。”顾家琪淡淡道,“你注意和太子的人打好关系。别再甩他脸了。”
“和我什么关系,冷不丁地塞两个女人给我,又脏又臭的,我只是推开她们,又没见血。”司马昶振振有辞地自辩。
顾家琪笑笑,正要送他走,司马昶忽地转身抱住她,扣住她四肢,吻她亲她抚摸她尾脊要害四处点火把浑身解数全使在她身上。顾家琪恨得牙根直痒,可是,学生天赋太高,把她侍候地浑身发软飘飘欲仙,拒绝的意思很快就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这回,司马昶还处克制,天蒙蒙亮的时候放过她,踩着露水出宫。
清晨三月来侍候小姐起身,顾家琪哪里起得来,编个吹了夜风的借口,打发了关心的人。下午,她出宫让自己的人做几件事。
隔天夜里,司马昶又摸上她的床。
顾家琪火大地踢他,不过怎么阻止得了初尝情事美妙滋味的毛头小子。
而解开这道禁的人,正是她自己。
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要担心顾家琪体力不够精力充沛的少年人折腾,人家功夫深,办事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她几处要穴输内力,既舒缓疲劳又能持久地享受鱼水之欢,还不让对方察觉出异样,一举数得。
枯一回 秋千院落帘幕重 乱点鸳鸯(五)
半月后一个傍晚,顾家琪在房间里算账写东西。
司马昶摸进来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说:出去,今天不行。暗想这小子也忒过分,日头都没下山就想着那事。
司马昶没有动,既没走,也没有缠她。顾家琪狐疑,抬起头,看他满脸通红,全身难耐又压抑,奇怪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药,她酒里有药。”司马昶可怜地用鼻音撒娇。
“徐雅言?不可能。”顾家琪笃定自己看人眼光,徐家姑娘不会做这种事;就算做了,八成也是这小子耍花招,就他那嗅觉和耳力,徐雅言能用药成功迷翻他,还不如说是他自己主动灌下药酒,好有借口来折腾她。
司马昶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在弥漫她的幽香的房间里,任由药力在体内翻腾,鼻血滴流,嘴里猛地喷出一口血。
顾家琪皱眉,也不敢碰他,低声吩咐,不多会儿,徐雅言身边的丫环红叶被带到宫内。顾家琪问今日情况。
“回主子,确是徐家小姐用了药。”红叶低声道。近日,博远侯夫妇收到数处丰厚田产庄园,博远侯之子又顶了个肥差,他们家姑娘吴雨婷又获赠奇珍古玩无数,出入排场直逼京都顶级王侯公卿家贵女。
京中吴家即将与富豪之家海陵王府结亲的消息,满天飞。
这都是顾家琪的安排,从侧面刺激徐雅言妥协拿定主意。
徐雅言日日听着这些消息,海世子对她又不冷不热,心里着急。眼看着李太后即将下旨赐婚,又因静妃娘娘曾劝她要主动,来京时,海陵王夫妇也曾有所暗示,徐雅言别无他法,横下一条心,对世子用药。
她并不是定要和海世子造成事实,只要留海世子在那儿一夜,这事儿就成了。
徐雅言的情况与当年的李香凝不同,李香凝用药是要么求仁得仁,要么万劫不复;徐雅言背后有海陵王夫妇,她用药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长史陆有伦早安排好人等着“捉奸”,用舆论压力促成世子和徐家姑娘之事。
司马昶喝了药酒,溜到顾家琪这儿玩自虐告黑状;却徐等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现在采萱殿那边正连夜讨论怎么善后。
顾家琪气笑不得地瞪他一眼,打发了人,把他带到温泉池给他解药劲。
完事儿后,司马昶标准地得了便宜还卖乖,道下回咱们也吃药助兴吧。顾家琪疲乏,没理他,自己卷了被子睡觉。
司马昶还想弄她,顾家琪不是很有精神,就算他给她输内力,也经不起这样高频率的春宵生活。司马昶见她恹恹地没神气,倒是体贴地没动手动脚,清洗后换上干爽的睡衫,抱着她,缠成一团,亲亲脸,嗅着香,两人相拥而眠。
拂晓,太监尖细的叫声惊醒沉睡中紫金城。
司马昶渴睡睁不开眼,顾家齐一拳头打醒他。顾家琪缩在床角,拿被单蒙住自己的头,惊惶又害怕。面对众人的疑惑,她只会红着眼眶摇头说不知道,她不知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昨晚她分明是睡在景福宫的。
李太后很震惊,很心痛。太医令请过来诊断,吴太医捋须道,顾小姐身体康健,没有异常。也就是不该做的事两人没做。
司马昶垂着头,站在一边没说话。
顾家齐瞪他一眼,又问太医小妹是否服用了迷药。吴太医令摇头道,顾小姐这个病症在医学上有个专业名词:夜游症,也称梦游症。就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做事,醒来后却不知情况。
“怎么会染上这种病?”顾家齐很想相信但更多的是不安,怕其中还有什么他不能掌握的情况。
“有可能是从前碰上什么心悸的事,让顾小姐心生恐惧,害怕噩梦重临,压力积压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自动做出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来这种无法名状的舒缓压力。”
吴太医介有其事地卖弄他的最新研究成果,在场的人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顾家齐深信不疑,他甚至猜得出小妹心里在害怕什么。他暗暗做出决定,又质问海世子跑进宫做什么。
司马昶冷淡淡地抬起头,没有表情的脸上,能看到几抹瘀青,他的视线扫过拿黑头顶示人的始作俑者。 这世间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用药,让他们两个一起被“抓奸”。
非她莫属。
李太后来打圆场,道海世子大概是想回宫住几天。
这么一说,大家恍然大悟,可不是,这个偏殿不就是当年五皇子住过的地方。
海世子被过继给海陵王的时候,年纪尚小,留有想家(宫)的情结很是可以理解。
鉴于涉事双方都年幼不懂事,李太后高压严命在场众人不得走漏消息,以免耽搁各自美好人生。
尽管如此,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徐雅言妥协了,她既争不过世子爷的青梅竹马博远侯家吴雨婷,也争不过拥有倾城美貌权富家世的郦山公主,有的只是海陵王夫妇的支持,他们百年之后,又有谁能帮她。
她让陆有伦送信回海陵王府,言明京中错踪复杂的形势;并道若不遂世子爷的意思,等李家人(指吴雨婷)入府,只怕再无徐家人立足之地,那么,她也就再也不能帮叔叔婶婶守住家业。
海陵王夫妇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京中诡谲的情况,认同徐雅言的推断,与其日后他们想法再塞女人给继子,让徐雅言平白低人一等,不如由皇帝下旨赐平妻,有徐雅言在,断不能让李家人再兴风作浪。
这边商量妥当,海陵王向皇帝请旨。
不日,魏景帝下旨,赐海世子双妻:徐雅言吴雨婷,平妻不分大小。
旨意下达,顾家琪伸个大懒腰,搞定这事,她就可以离开了。
远不说要避开即将来临的风暴,近的就说顾家齐,全天侯盯人只恨不得诏告全天下谁敢娶他妹他丫的就灭谁。外人只道他关心小姐过甚,实际那腌臜事就不说了,皇帝豪门里也不是没有过那样的丑事。
当日,顾家琪给顾照光洗清冤屈后,她就想离京的。
不过出了皇太孙身份泄露事件,她又在京中多逗留近一个月观察时局,现在海陵王府局势定,她在京中一身无事,正是时候离开。
这时,顾家齐提出送她到江南疗养。
原来他以为妹妹染上梦游奇症,是因为幼时所吃多般苦头,他有心补偿小妹,吩咐梨花宫教众在江南买了处庄园,打算安置小妹在那儿养病,同时,也可避开宫里的风言风语伤害。
为免节外生枝,顾家琪没有拒绝他好意。两兄妹到苏州,顾家齐安置好小妹,因有婚事在身,他须得回京备娶。他把梨花宫的好手留下,护小妹左右安全。
顾家齐一离开,司马昶就现身,无机质的星亮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也许,在来路上,他发誓要怎么狠狠地折磨顾家琪,回敬她的无情。但当他看到她的笑脸,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候,再多的火气也没了。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做成人偶,这样你就不会再逼火我。”司马昶咬着她身上软软的肉,边念边留下一处又一处的红印。
“行啊,你把我弄死得了。”顾家琪逗趣道。
“死了,你就不香不软不会跟我说话。”司马昶把她从身上挖出来,像抱不够一要把整个折弄成一团抱在怀里,好在少女的身骨足够柔软,能如孩子般曲弄。他抓着她的手掌爱不释手地把玩她纤细的指骨,又送到牙床间或轻或重地噬咬,“还是这样好。”
顾家琪吃吃地笑,小脚在他身下逗弄,司马昶也顾不得其他,翻身压倒她,先做了再说。
隔日傍晚,司马昶醒来床上已不见人,案头只有一纸,叮嘱他回海陵王府成婚。
司马昶把纸条捏得粉碎,低念:那里答应每天给他写信,却是随便叫人写几个字唬弄他;这种事倒上心。
他点了下桌子,秘卫现身回报:顾小姐南游去了。
顾家琪身边的人抹去了痕迹,他们的人也追不上。司马昶要找她也不急在这一时,他得先回盛州准备迎娶事宜,要真搞砸两桩婚事,顾家琪会打爆他的头。
司马昶想象顾家琪暴跳如雷的情景,笑起来,挥退秘卫,与陆有伦聚头,同回王府。
枯二回 迟迟春日暗香流 情丝如霜(一)
前面说到顾家琪在京挥金如土,不仅变相提升皇家公主世家贵女众豪门的婚礼规格,还带动整个奢侈品市场呈现出惊人的繁荣景象。
放眼到大魏各州府,物价飞速地飙升,宝钞越来越不值钱,户部、内阁、各地的厂卫、盐道按察使都向朝庭传达一个讯号,危险,必须尽快制止。
嗅觉灵敏的人注意到这种现象,源于国内真金白银的大量流失。
海外香料、珍宝等高昂奢侈品的涌入市场,更令巨量的金银无形蒸发。然而,不管朝庭征收多高的税或明令禁止海船进港贸易,都无法阻止权贵者的高消费。
因银钱汇总瞬息万变各地争乱频发,户部官员一换再换,却没有人能够想出有效办法遏制这种社会大麻烦,因为通行货币白银大量缺失,因为没有完善的货币政策,因为没有健全的应急防范措施而引起的经济危机,用现代语来说,叫金融危机。
正常情况下,只要皇帝下道命令,让各地的大地主大商户拿出库存的黄金白银应急,这种危机可望迎刃而解。毕竟魏国实行白银本位制的货币政策,有铜银金在市场流通,问题就不大。
问题是,这些有钱人都在乐安钱庄的开有户头。
也就是说为了钱滚利滚利,他们存了大量的钱在乐安钱庄。魏景帝带头从乐安钱庄里取钱调钱,中饱私囊,致命乐安钱庄大量亏空,这些事,大地主大富豪大势力代表不是不知道,但那是皇帝,他们没办法儿跟皇帝讲人权,讲财产私有,自己的钱被皇帝挥霍一空,只能自认倒霉。
在吃了这样的大闷亏情况后,皇帝还向他们打白条要钱,大家都说没钱。
如果是一家两家推脱,魏景帝一定派兵直接抄家了事。现在是一大群,动一家其他人都会跟他抗议;整个朝庭都会跟他造反的。
支持皇朝、捐钱积极分子秦家堡,皇帝再有能耐也没法从那儿榨出油水来,毕竟人家连整个钱庄都送出手了,还要秦家怎么做,人家几千口子也是要吃饭喝水的。
动秦家,不啻于把天下拱手让人。
可是借不到钱,天下同样会大乱。
魏景帝为这事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池越溪失踪李太后越权及顾家女勾搭海世子这些事,等他意识到顾家小姑娘从秦家堡出发到做军火走私生意、积累大量金钱建魏国第一家投资型钱庄,再把乐安钱庄转到他手上这里每一步都别有深意,想找她算账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顾家琪此时身在海林,大运河岸最繁华的海港大都,距离副都建康半个时日。
她一副海外文商打扮,银衫墨带,鼻间架个茶色小眼镜,衣前缀根精致的怀表金链,和小厮三月这儿走走,那儿看看,摸摸物价,探探索行情,在阳光明媚的大商城都会里,像她这样没有压力的闲逛,真是无比轻松惬意。
午时,两人走进八代庄,海林最负盛名的大酒楼。
顾家琪和三月说了一串八代酒楼的招牌菜,把个小丫头馋得口水哗哗,直催着小姐快快进饭庄点菜。
鸳鸯、珠玉迎上来,她们是顾家琪留在此地的护卫,身兼秘书管事等数职。她们订好位置,就装着主子来用餐。
顾家琪主仆等人到三楼的时候,很凑巧,右侧楼道也上来一群客人,推开的正是她们订的包厢门。鸳鸯、珠玉喝止,这雅室她们早三天就订了。
掌柜的一瞧,两边都惹不起。
右边的贵客由秦家堡的秦二爷温老虎亲自引领带路,左边的小海商虽不起眼,但鸳鸯、珠玉来订包厢时那派头,表明她们后面的人也非泛泛之辈。尤其是现在秦二爷都表明身份让他们给个面子,鸳鸯、珠玉冷嗤,大有秦家堡的二爷算什么东西的蔑然意思。
掌柜的冷汗冒满额,没法子怪人,只好怪八代庄的东西太好吃。
“那么,”右边的贵客和顾家琪异口同声,听起来都像是要让出包厢。
顾家琪冲到那边打量一眼,人群中,一个气势沉稳的男人,三十出头,其人龙章凤姿,眼中气象万千,胸有沟壑纵横,仪容一丝不苟,浅淡自持,却又目空一切。
顾家琪神情不由一亮,这年岁这模样这气度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直让人心生交往。
她笑点个头,叫鸳鸯、珠玉让位。
对方面带笑叫住她:“这位小公子,相逢不如偶遇。一起,如何?”
他的随从有意阻拦,被他挥却。顾家琪微笑,客套有礼地回道:“那么,叨唠了。”
掌柜见难题解决,招呼双方坐定后,立即上八冷盘再报菜名。秦二爷定菜后,主客问道:“这位公子,不知何方人士?”
此人存在感极强,威压并重,问得客气,无形中却透出一股命令的意味。
顾家琪道京城人士,正和家人南下游玩。她问道:“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秦二爷代回道:“这位凌老板。”
凌?顾家琪心里琢磨,如此人物,怎么从没听说过。她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过大小人物不知多少,都没见到这般一望叫人心折之大才。
大概,唯有隐忍慎独的秦家堡堡主秦东莱能与之相较。
忽地她想起一人,顾家琪打探道:“不知凌老板可识得丹东的凌鸿俊?”
秦二爷神色微变,用富含深意的视线频频打量顾家琪。
“哦呵、算是我那不成气的家仆吧。”凌老板不以为意道,丝毫没把丹东地头蛇的名讳放在眼里。
顾家琪抱拳道:“原来是凌老爷子,失敬。”
这声老爷了可不是故意把人喊老,而是丹东那边黑道的人送给掌管东北地面黑势力的凌老大的敬称,顾家琪在那边也有生意,打交道的也是一线掌权人物,但至今没见过传闻中的北派黑帮头子。
这样也就解释了他与秦东莱身上那些相似的地方,同样的戒慎态度,同样的只抿唇含清茶习惯,同样的不动声色,表情谦和时两眉会微挑总有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
凌老板目色微淡,一派卓然不群,坦然接受了顾家琪的敬礼。
秦二爷代问顾家琪,如何识得凌鸿俊。
顾家琪笑答家里有生意,请丹东凌家帮过忙。她确实靠凌家的路子做军火投机生意。凌家这些年靠她的货,才把程家扶持的林家压下去。这中间谁靠谁难分清,顾家琪要赚钱。秦家要打击程家巩固总瓢把子地位,凌家要地盘,如此而已。
凌老板直接问:三七七点式自动机枪?
顾家琪笑答,具体的她不是很清楚。
有了一点凌家生意收的牵扯,大家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出顾家琪对家里生意不感兴趣,逃家了;聊出凌老板远道来海林,是听说西岭秦家整了个乐安钱庄专搞投资理财,想来讨讨经。
双方聊得也算尽兴,又在同张桌上敬过酒,散场前,顾家琪就没有推辞凌老板的共游邀请。
三月听着小姐和一个中年男人叽里咕哩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急死了,小姐和衡安公子都没聊得这么投机过,难道小姐又看上一个老男人?这可不行。
可惜对方气势太盛,她不敢瞪眼,她就瞪鸳鸯珠玉,为什么不订两个包厢;又瞪送菜掌柜,怪他家酒楼开得太小,没有足够的包厢纳客。
现在一听小姐还要跟这老男人同行,三月急得一拍桌喊道:“不行!”
顾家琪收了笑,三月咽咽口水,勇敢地阻止道:“公子,老夫人那儿要罚人的。”
“老夫人那儿我会叫人报备的。”顾家琪歉意地向对方微示意,相信大家都明白,小厮护主过切。
凌老板笑笑,邀约作罢。
双方客气有礼地分道,顾家琪带三月继续游走海林,鸳鸯、珠玉问要不要去探个底,顾家琪笑摇头,何必较真,那人是不是凌家老爷子自有凌家、程家、秦家操心,她来海林是纯粹玩的,不管其他。
另一头,秦二爷郑重地向凌老板致歉,他没安排好,让凌老板受外人唐突。
凌老板摆手,示意不要再提这事。秦二爷又恭恭敬敬地问,他让人去探个底。凌老板笑道:“小丫头片子一个,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
一个逃家的姑娘,一个女扮男装的娇小姐,一个带着处处露马脚小厮的名门千金,摸出底又如何,还要上门代其父母兄长教训不成。
秦二爷见这位爷说得轻快,也觉得自己太过谨慎,又领着他继续视察海林各生意行当。
傍晚,一行人走进海林九城大赌坊。
秦二爷和一干随从,护着当中的凌老板穿过底楼赌桌。二十多张赌桌中,有个容色明婿的少年公子,摇着赌蛊,大笑大乐,特别招人瞩目。
“是他?”这下,不仅秦二爷等人诧异,就是凌老板自己也觉得有异了。相隔三个时辰,隔着三五个街区,大家又碰头。他敲着扇柄,吩咐道:“去查清楚。”随从中立即有人远离。
顾家琪这头,鸳鸯珠玉由着主子砸钱找乐子,两人虽然闲话,却是暗中戒备,当秦二爷领着凌老板等人进入九城大赌坊时,两人疑惑顿生,要说巧,也未免巧过头了。
海林有大小七八十家赌坊,街区与街区之间相隔甚远,这样双方也能碰上,不由得让人不怀疑。
“主子?”鸳鸯珠玉叫了声,低声说了下情况。
顾家琪嗯声,两眼紧盯着牌九,头也不回吩咐道:“查查他们要做什么生意。”鸳鸯珠玉打几个手势,暗处见信号者立即遁身离坊。
凌老板走到她这一桌,顾家琪向他摇摇赌蛊,默问要不要玩两把。凌老板笑应,从随从手时接过银票,押大押小,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赔过。赌桌旁的赌客看出苗头,全都跟着他押。
顾家琪做庄全赔光,她把赌蛊还给赌坊的庄家,哼哼地转到别桌去凑热闹。
凌老板拿着扇柄,跟她转悠:“怎么不玩了?”
“你的人帮你听塞子声音,没劲。”顾家琪不客气地回道。
凌老板以扇槽制止随从发怒,他又道:“这样稳赢,不好吗?”
“没意思。”顾家琪指着全赌场输赢疯狂的赌徒们道,“赌的魅力就在于不知道结果,那种开盘前的紧张、担忧、恐惧、惊喜、期待全都给你弄没了。”
“当真如此有趣,那确实不该错过。”凌老板拿出那叠赢来的银票,比个请你玩的手势。
顾家琪豪气万千地把全部银票扔到赌桌上,又紧张而问:“要是输光怎么办?还是你说吧,押大押小?”
凌老板轻笑,越发觉得逃家小姑娘天真无邪得可爱,淡淡道无妨,尽兴就好。
顾家琪眼眉一挑,刹那,清眸生辉,好不美丽。她似无所觉,扑到赌桌上和那些赌徒们大喊大大大,开蛊后却是小,她满面失落,撇嘴道输光了,多少银子她赔他。
都不用凌老板使眼色,他身边的随从已知主子心思。立即奉上大叠银票,让至今还没醒悟乔装已被识破的离家小姑娘玩个痛快。
顾家琪这人呢,是不反对来场艳遇的。要不然,也不会存心勾搭了。因而,在凌老板刻意讨好的情况下,她也没矫情,怎么高兴怎么来,兴起了抓着陌生男子的胳膊满地欢跳也是有的。
凌老板看她笑得欢,眼睛里的深意都褪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显得更年轻、放松,好像心头烦恼事全都随着小女子清越的笑声而消散。
他身后的随从暗暗使眼色,都明白今晚的节目不用安排了。
鸳鸯、珠玉抱胸望天,还不知谁玩谁呢。只有三月,三番两次想挤进人群提醒小姐,都被凌老板的随从若有似无地拦住,怎么能让这小丫头坏好事。
枯二回 迟迟春日暗香流 情丝如霜(二)
夜深,顾家琪困了,揉着眼睛,叫三月回馆。
凌老板道他送她回去?顾家琪笑应好啊,一行人各怀鬼胎走出大赌坊。
卞衡安迎面来,三月没掩住惊讶,一下子叫出来:“衡安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她也机灵,或者说喜出望外,立即改口道,“衡安公子我是来接我们小姐的吗?”
她这时候已经急切地忘记要掩饰身份了,急急地和卞衡安使眼色,比口型。卞衡安微愕后,看了秦二爷等人那方向一眼,他却显然是来接凌老板的。
得到此许暗示后,卞衡安转身向顾家琪等人微点头致意,解释道:“在下陪世家长辈到江南办些事。”
因为不清楚情况,卞衡安并没有称呼乔装的顾家琪,也没有说明他陪的到底是哪一位长辈。
顾家琪回了句不打扰,举步了自己的马车,三月边走边回头,顾家琪道他是来办事的,不要去打扰。
三月哦一声,有点瘪,她一心期望小姐早嫁,可谁知道连最痴心的海世子也要另娶他人。现在只希望衡安公子懂得把握机会了。
马车门合上后,三月情绪又好转,她喜滋滋地问道:“小姐,你说你和衡安公子,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顾家琪噙着笑,道:“我倒觉得,他和你比较有缘。”
三月呢喃着才没有,怀着少女心事不说话了。
回到她们在海林的独立院落,鸳鸯珠玉告知查探消息,只查出秦二爷在联络各赌坊老板,要有大动作;那位凌老板的真实身份,查不出。
“主子,有句话,咱一定要说。”
得到许可后,两人同声道,“是不是先打发了三月那丫头?”
鸳鸯珠玉倒不是歧视埋怨三月什么的,大家不同的世界注意的东西不同。三月不知道她那一声叫,直接暴露主子真实身份。
在不知对手深浅前,这是一种致命的错误。
顾家琪微点头,解释道:“带她来这儿,是打算给她找个婆家。你们敢帮忙物色个。”
鸳鸯珠玉见她早有安排,放下心来,道她们立即叫兄弟们留意。顾家琪笑道,不急在一时。
翌日,三月连跑带冲地推开小姐的房门,喜不自胜地叫:小姐,衡安公子来了!
卞衡安是来带她们游玩海林兼保镖,他担心她们主仆二人,在外人生地不熟,不安全。
顾家琪见三月一口应承,也没反对,她们坐马车,卞衡安骑马相随。
三月倚在车窗外,看着青年公子驱使白色骏马的翩然神姿,悠然神往,面腮泛红,杏眼成心状,在说:衡安公子好帅好有型啊。
顾家琪失笑,这算是古代追星族?
一马一车来到海林出海港,这里临海,登楼观景为当地一绝。
众人在中丞楼停下,据说是前朝官员致仕后开的大酒楼,一道葱香小黄鱼最为受人追捧,各方游客络绎不绝。顾家琪等人到时,凌老板和他的随从也步下马车,与她“巧遇”。
顾家琪对不知底细的凌老板,恢复了最初的客气,还要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凌老板一如当初,不温不火,气息内敛,对小辈的关怀同样恰如其分。
饭反,众人喝茶看景,酒楼临海一面无物遮挡,大开大阖,正对外景;海面广阔,泛白茫,水汽浮,天青一色,风光清朗,让人心中郁结之气一消而空。
顾家琪起身到阑干边深呼吸,清爽的海水气息让她心神大振,正要转身叫三月一起来时,发觉卞衡安在她身后,道声见谅,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三月哇地惊喜叫一声,不过嘛,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很不好。
顾家琪递了个疑惑的眼神,卞衡安只管向前走,边和客人道借过,边解释他这位小兄弟吹了冷风身体不适,他带着人匆匆下楼到旁边官栈要了个房间,把人安置在客栈床上。
三月紧跟其后,问道:“小姐,不,公子,你哪里不舒服?”
卞衡安低语让三月照顾她小姐,他出去买点东西。三月脸红地捂嘴笑,对不解的小姐说那个,就是那个。
顾家琪是从身下热流的动静里明白出了个什么样的大糗,必然是卞衡安注意到她外衣上的异样,才有这番举动。
三月见小姐羞赧,嘿嘿地笑着,叫店小二送热水。
不多会,卞衡安在外敲门,递进一些衣饰用物。三月接过来,冲小姐挤眉弄眼,衡安公子多体贴。
顾家琪只想堵住这丫头的嘴,晚些时候,卞衡安又送来碗新熬的红豆甜汤,说是能舒缓来潮时的不适。三月边舀甜汤服侍小姐,边重复夸送汤人的心意。顾家琪心里大骂那个卞衡安,谁要他多事。
她一点都不觉得卞衡安送汤送暖手炉之类的举动是体贴,他要什么事都不做她反而会感激他给她保留颜面。
三月不明白为什么她越说,小姐越生气。
她放下汤勺,问道:“小姐,衡安公子很好啊,你为什么不喜欢呢?那个凌老板一看就是家里妻妾多多,不配小姐的。”
“三月,我看不如把你嫁卞衡安得了。”顾家琪懒洋洋地打趣道。
三月脸微红,扭捏地不接话。
顾家琪偏过头,问道:“真钟意?”
“我、我只是个小丫头。”三月吱吱唔唔。
顾家琪面含笑,道:“说起来,卞衡安这个还不错。也算配得上三月。”
“什么啊,是配得上小姐。”三月很兴奋地接道,宫女们都说,卞衡安这人品性太后娘娘都夸的,想嫁卞衡安的女子从城南排到城北,就连五公主都有意下嫁呢。“小姐,你就跟太后娘娘求衡安公子吧?衡安公子一定会待小姐很好很好的。”
顾家琪笑捏了她一把,没再搭腔,懒懒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傍晚,顾家琪和三月外出,买些必需品。
成衣店,顾家琪看到掌柜手心出示秦家令,虽然不想搭理那边人,但反正也是闲着见见无妨。
顾家琪进店内换衣,绣娘领路,来到内堂。
秦东莱对窗背立,他转过身来,神容依旧清峻,扮相儒雅贵气,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节制,充满禁欲气息。这种人说好听点叫严格自律,难听的就是自找罪受。
“什么事?”顾家琪没好气地问道。
秦东莱这么谨慎地找她过来,自然有要事,他不废话道:“你可知同行那位的身份?”
顾家琪心念一动,还是不动声色道:“有话就说。”
秦东莱看着她,一字一语地确定她听在心底:“宫里消息,陛下微服出巡,所有奏折由内阁拟定后盐道传递。”
“就这事?”顾家琪状似浑不在意,甩了头就走人。
秦东莱在她后头,低叹道:“你就是要和我赌气,也不要这样糟蹋自己。”
“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顾家琪头也不回地嘲弄一句。是不是分手以后,十个男人里头有九个都这样自以为是。
秦东莱从身后把手放到她肩上,制止她,道:“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从来只当你是我女儿一般,平日里由着你胡闹,只盼着你年长开窍会明白。你却这般由着性子胡来,你可知你出事的时候,我有多担心。”
他的话里充满了长者的慈悲,顾家琪心中冷笑,偏过头问道:“说完了?”
秦东莱一看她神情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去,道:“你觉得仲卿如何?”
仲卿是卞衡安的字,顾家琪皱眉道:“什么意思?”
秦东莱微然笑,道:“你一弱女子,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我这做长辈的怎么能放心。我瞧着仲卿和你年纪相当,处事从容有度,脾气也好,正好和你这倔性子。你若不反对,我便给你做主。”
顾家琪一把推开他,难掩怒火,道:“秦东莱,少对我指手划脚。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她甩门而走,一股子火压在心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三月在外等,问道:“小姐,合不合身?”
“换一家。”顾家琪深呼吸后,绷着脸再换衣店,亏得这时天色渐晚,三月看不出她脸色,不然,她还真不一定有功夫和小丫头解释,她不仅被人服了,还被安排了未来!
忽走一阵,她忽然笑了:要玩是吧,那就大家一起玩。
另一头,凌老板即微服出巡的魏景帝,问随从,那丫头真病假病。
身边人已探明消息,低声解释。魏景帝笑,道:“竟有这等事,看来是头回了?”
“可不是,小姑娘压根儿不懂,以为中了暗算,慌得脸都白了,还是卞家那小子帮忙张罗的。”小虞子是顶替袁振,跟着皇帝身边侍候的。他知道怎么说话,能逗这位爷开心。
魏景帝果然笑得更开怀,道:“呵呵,这也难怪,野生野养的,哪里知道这些女人的事。”他想了想,又道,“叫陈太医去看看。”
小虞子为难,道那边挺信卞衡安的,没有请大夫的打算。
魏景帝哼一声,这是不高兴了。小虞子机灵地说道:“爷,听陈太医说女子来事时畏寒。”
“朕差点忘这事了。”魏景帝叫他们去整点补血的汤品送过去关心一下。却听闻卞衡安已经送过了,面色之阴沉让小虞子都为那位新来的进士捏把汗,思忖着私下里是不是去敲打敲打。
肖想皇帝看上的女人的下场,顾照光就是前车之鉴。
隔天,魏景帝早起,宫人为他梳理打扮,比往常小心上三分。
皇帝看着水银镜的墨竹色外衫,道:“这颜色。”很不满意。
小虞子马上道:“爷,您穿这身显气势,那丫头保管瞧了眼都不转一下。爷,您可没见,这一路,她可从没正眼瞧卞家二小子。”
其他人也跟着拍马应和,道:“说来也怪,那姑娘就喜欢成熟稳重的。和她相近的小毛头,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奴婢倒觉得万岁爷穿什么都叫人喜欢。”另有宫人抬举道,“前晚那姑娘可是赶着撵着都要贴着爷,爷笑一笑,她魂儿都飞了,还不走步呢。”
魏景帝听了很高兴,穿戴好,小虞子又奉上精美小礼匣,里面装着千年暖玉,好讨小美人欢心。魏景帝嗯一声,道:“赏。”
小虞子谄媚道,只要爷能抱得美人归。赏不赏都在其次。
魏景帝眼巴巴地等足两个时辰,才见到小姑娘容色不佳地下楼来,小脸儿涂了点胭脂,但掩不住因大量失血引起的虚疲。
顾家琪气弱地致歉,她身体不适不能陪凌老板走动了。
魏景帝不失时机地送上贴心小礼,顾家琪脸红红地道谢,低着头倍感害臊,连话都说不出声了,不自觉地露出小女儿羞态来。
随从们都向皇帝示意,瞧瞧,万岁爷您这魅力,秒杀。
魏景帝的男性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头号劲敌卞衡安已经给他调走了。小姑娘身子不爽利,这时候,不趁机攻陷美人心,更待何时。
魏景帝加倍地关怀,嘘寒问暖,小姑娘呢唔想吃什么有什么,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凡是种种女人所梦想的一切,魏景帝都在顾家琪身上施展。
皇帝把小美人拱得像皇后一样尊贵,礼物华丽地一马车一马车送,到哪都有人殷勤伺候,心是她嘴里哼出的音,那就是圣旨。
谁敢不遵,拖出去打死。
枯二回 迟迟春日暗香流 情丝如霜(三)
要说魏景帝来江南,是来查金银去向的。
还没等他查出啥先碰上顾小美人,魏景帝认为顾家琪此时现身海林绝不单纯,早有人暗报说这小美人跟走私团伙勾结帮他们洗黑钱,说不定国内金银蒸发的根结就在小姑娘身上,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勾搭之。
他如此卖力,却没讨好到人。
就拿最单纯的小丫头说,三月是越看这老厮越不是好鸟,戏文里都这样说,男人没得手前,就是女人要天上星星月亮,也答应;到嘴就不知珍惜,弃之如敝,以色侍人有哪个落得好。
她频频劝小姐,顾家琪指着自己平凡无奇的脸,问道:这样也算有、色?
三月语噻,想来想去,道除非那坏胚子用八抬大轿迎小姐过门,否则,不住那老鸟碰小姐一要指头。
顾家琪大笑,道好主意,你去跟他们说去。
三月还真去了,这丫头胆子肥大,也有些鬼心眼,在客栈里当着来往商客大声问凌老板,什么时候娶她家小姐,不娶不准勾引她家小姐。
魏景帝当时颜面之扭曲,对比四下南来北往客商神色之古怪复杂唾弃玩味,真正百年难得奇景。
顾家琪在房间里笑得直打跌。
鸳鸯、珠玉进屋送急函,顾家琪展信一读:黄河决堤,灾民百万。
顾家琪叠好信函,眉色平静地下达一连串指令。
鸳鸯、珠玉记下要点,又问隔壁那位爷怎么办。顾家琪笑,目光清冷,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两人低头,去传令。陆续有人到顾家琪这儿汇报情况,再接走新的命令。
魏景帝那边也有人盯着顾家琪,但顾家琪和自己的手下碰面都是当着魏景帝的面,即在他眼皮子前和陌生人交流几句,竟让那些朝庭鹰爪精英没瞧出问题。
就算真去查,也查不出究竟。关键在于,魏景帝这回是犯了众怒。
别以为皇帝就能毫无顾忌地炔为所欲为,动了大地主大富豪大世家,他们合起伙也是能让魏景帝不死都脱层皮。
后史记载,轰动一时的“乐安钱庄诈骗案”,以江浙道巡盐御史唐祖望弹劾景帝为始,唐祖望在奏折里揭露在魏景帝的治理下,国库空虚、奸妃擅权、陷害忠良、宦官指手遮天、胡作非为,导致边疆锋火不息,以至民不聊生等等社会阴暗面。
魏景帝朱批荒诞无稽,责成六部给事(即言官)要言之有物,不要风闻言事;又命各地由宦官充发的税吏加大征收力度,完成本年第二季度税收工作。
皇帝此举令言官群情激沸,一时间,弹劾皇帝治理不当的奏章如雪花般飞进深宫大内,却只是充斥西直苑御书房,无人问津。
内阁众臣见不到皇帝,盐道专使也不能把弹劾书送到皇帝手上。
及至受灾地向户部要银钱赈灾,国库无税收,户部拨不出赈灾银,请皇帝示下。
魏景帝让户部尚书裴尚俊照常办理,暗中指示裴虚报赈灾款,以此冲抵历次所借银钱额度的账面;并下文给地方,这次谁敢中饱私囊,严惩不殆。
朝庭下文拨款七百万赈灾,实际账面不到一百六十万。
赈灾款下达到地方,一百二十万左右。这个数字相对于历年被层层剥削后二三十万的小数目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
但是,它和七百万相距太大,有河道小吏发难,向巡察御史捅出巨额赈灾款被贪官污吏侵吞的事实。
顶上官员这次真是冤得紧,国库没钱,皇帝挪用乐安钱庄赈灾,各部官员心里都有数,有点政治触觉的都知道皇帝这次要逮人当替死鬼,谁还会嫌命长地去贪污赈灾银。
他们又拿不出证据,说那钱拨下来的时候,就是少的。
河道官员有苦说不出,又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顾照光,个个削尖脑袋拼命想办法变卖家中财产填补赈灾款的缺额。
但皇帝的心意是异常坚决地,下旨户部、大理寺、六扇门等组成专案组,彻查赈灾贪墨案。按着东厂提供的名单,抓一个,抄家一个,抄出来的金银全部都拿来填补个个缺口。
朝庭惩治贪官污吏,百姓个个拍手称快。
然而,皇帝拿贪官来掩饰自己借用乐安钱庄存款这样的做法,无异于自掘坟墓。
虽然那些被铲除的贪官是被各派系推出来的牺牲品,但还是有人不甘心,谁不爱自己的命呢,因此,就有人捅出惊天秘辛:乐安钱庄是个空壳。
钱都被朝庭官员掏空了。
最大的蛀虫就是皇帝本人。
这么多年打仗的,国库早就空了。皇帝哪有钱给两个公主办豪华婚礼。
君不见,皇帝曾经强借秦家管事三千万纹银,到现在都没有付过一分利息。
皇帝从秦家手里要走乐安钱庄,不是为着什么给大家做信用担保,而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自己挥霍潇洒纵情声色。
国家受灾,到处要钱,魏景帝却豪掷千金,在画舫上掷不漂,只为哄美人一笑。
这事到底是真还是假,到钱庄把钱提出来就知道了。
民众纷纷涌进各地钱庄,兑换银钱。
几乎所有的钱庄都告急,金银储备不够这么多人提现。
不仅是乐安钱庄大理石柜台被愤怒的群众砸烂,就是四海统一皇家钱庄也受波及,为防止酿成大祸,秦家堡迅速召开大股东会议,要求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股东们就一个意见,看皇帝表态。
魏景帝这时候还有毛意见,皇庄股东开什么条件,他统统答应,包括钱庄拥有独立经营权,皇家不得干涉具体事务等等要求,最突出的当属明确规定,钱庄储户钱款权益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人包括皇帝都不得强行征用借取挪用,并拟定一系列限制皇权的措施。
这时的皇庄股东都是各方的势力大佬,也是各个商会的实际掌舵人,在政治上与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实际上却没有有效的权限能够干预皇帝作为。
比如说,在商事上完全受皇帝的爪牙宦官们的无情欺压剥削。
皇庄股东认为要保护自己,即保护天下商人。
皇帝是魏国当之无愧的独裁者,拥有完全的立法权司法权及执法权,是军队的最高领导人,所有国家机器都为之所用,若用制约皇帝,就必须要成立合法的官方组织,选出有所作为的蕃王牵制皇帝,来维护天下商贾的权利。
这个神奇的商人组织,全称叫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高级俱乐部会所模式,交纳巨额付费后即可加入,成员遍布五湖四海,共同目的扼制皇权侵犯个人财产,特别是要杜绝宦官层对商户的横征暴敛。
也有人将这个金钱组织,形象地称之为影子皇帝。
经皇庄股东及蕃王代表、商会代表共同投票选举,第一任影帝为鲁阳王。
这人没才能没作为不要紧,大家都好控制。反正大家要的只是他的高辈分,以及皇家宗室的承认。
鲁阳王在新落成的组织大厦会所宣誓捍卫天下商户合法权益那一天,民众戏称为皇帝投降日。
魏景帝对顾家琪是恨得牙直痒痒,要说他不想下达秘密格杀令什么的,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不怎么宽阔的胸襟。
在和皇庄股东谈条件时,他被迫书写一封亲笔书写的既往不咎皇庄成员乐安钱庄诈骗案事件中作为的责任函,简称皇帝保证书,并加盖皇帝大印及私印,见证人为各皇庄股东;收在秦家堡的秘密宝库里。
顾家琪正是半公开化的皇庄股东成员之一。他当然杀不得她。
这是其一,其二,秦东莱后来又讨了封旨。皇帝把烂摊子乐安钱庄高价卖回秦家,秦东莱趁势要求皇帝不干涉顾家琪婚配嫁娶自由。
皇帝算是知道顾家琪是怎么样的厚铁板,短期内踢不动的硬骨头了。
就算不提这道圣旨,魏景帝现如今也没空找顾家琪麻烦,安抚灾民的事,百官弹劾的事,东宫太子日益做大的事,够他烦的。
前面说到魏景帝独宠宁贵妃六载,大肆压制内阁首辅池太师。
池太师多次请旨致仕,他的独生女儿池越溪为戏耍于生父,拾缀皇帝不批准,并找来几个次辅日日给他使绊子,找他晦气,栽赃陷害泼黑墨无所不用其极,清白的仕途名声涓滴不余。
那段时间,池太师真是老了一大截,徒叹家门不幸。
最近,池越溪的真面目被揭露,池太师备受同僚讥讽嘲弄,可怜他忠君一生老来被女儿戕害至止。太子监国的时候,池太师再次提出致仕。
东宫太子陈情挽留,若老太师离朝,那还有何人能阻挡李家妇人擅权。
池太师留下了。
他要是不眷恋权势,也做不出不级受辱的女儿主持公道反而逼她嫁入顾家巩固年轻君王权位并迫她找贪污罪证以瓦解郦山侯府势力的事来。
景帝与宁贵妃的六年戏耍,让池太师深刻地明了,魏景帝对他的杀心。
因此,池太师尽心尽力地辅佐东宫太子,正好魏景帝一系列倒行逆施的行为让文武百官寒心,池太师趁机帮仁厚的太子网罗一大批清流忠诚官员。
这次乐安钱庄诈骗案里百官弹劾吏风整顿,池太师出力可不小。
魏景帝回过头来,发现日益做大的皇太子,这个帝国最正统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这个他从来都不喜欢却怎么废也废不掉的皇长子,心中惊怒交加。
当太子提出为其母正名将她迎回景泰宫的要求,文武百官竞相赞同。
一国之母,妇德容工并无严重差错,理当入住中宫。
百官意志成城,魏景帝登上皇位以来,再也没有感受过的力不从心,在他心底滋生。
景帝十五年五月初,国母刘春容重归荣华。
同月,刘皇后为福嘉公主、郦山侯之了顾家齐主婚。半月后,刘皇后再次出现在三公主的婚礼上,这次她不需要人搀扶,身上所有的苛刑痕迹都消失,尊荣显贵,光彩照人。
枯二回 迟迟春日暗香流 情丝如霜(四)
京都、乐安、海林各地钱庄发生大挤兑时,魏景帝匆忙回京,召集臣工商议对策。
走前他指使秦二爷,让没吃到嘴的顾小美人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景帝接到八百里加急消息连夜启程,顾家琪并不知晓;当时,她睡得相当熟。
海林的地头蛇之一,秦二爷领了皇命,他先派人用计引走鸳鸯珠玉等人,用微量迷药让人起不了身但是能察觉到火焚身的巨大痛苦,再放火烧客栈。
烈火烤醒顾家琪,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呼吸困难。
秦二爷的人用药精准,顾家琪躺在床上动弹不能,只能看着火舌舔上紧闭的门窗,切身感觉窒息的痛苦,无力地看自己一步步走进死亡。
顾家琪僵直着身体,一点点地动手指头,扯开大腿间的缠带,让细针扎进肌肉,针上涂有解毒剂,药少、效力低,缓慢地解开僵硬的身体里的迷药残余。
大火熊熊,伴随着噼剥声,屋梁木一根根掉落。
咚一声,一根着火的焦黑木砸落,顾家琪鼓足一口气,滚落床沿。这次坠落让小机关里的细针全都所进腿肉,顾家琪清醒许多,克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全都是烟与黑灰。
她扯过被子掩住自己口鼻,一边咳,一边找水。
夜晚静谧,火声噼剥,是以那声声“顾小姐”就显得分外让人欢喜又惊疑了。
顾家琪靠着洗脸盆架,在角落避火,全身发软无力。
“三月?三月。”救人者带走了隔壁屋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令人难以忍受的缓慢速度而行,顾家琪又热又渴,喉咙在灼烧,胸口疼得似要炸裂,意识迷糊,顶梁柱砸落的时候,她根本无力翻滚躲避。
朦胧中,有个高瘦的身影冲进来,掌击横梁,不失温柔地抱起她,匆匆离开火场。
“顾小姐,顾小姐?”
来人边唤她名,边用清凉的布巾擦拭,顾家琪吐了声水,他把容器放到她嘴边轻喂,顾家琪饥渴地吞喝清水,神智慢慢清醒,她低语道:“多谢卞公子救命。”
卞衡安道不必客气,又问她是否还要水。
顾家琪摇头,观察四周,整条街都无人影,唯有她所住的客栈还在燃烧,慢慢轰塌。她想起一事,看向卞衡安,他衣角发丝略有焦痕,整体还算安康。她问道:“三月呢?”
转个头,她看到三月躺在黑暗的墙角,不注意看还发现不了。
三月昏迷着,大部分衣服和头发都烧焦,身上还有被梁木压烧的烧痕,血肉模糊的,叫人担心她的安危。
“一些皮肉伤。没大碍。”卞衡安像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一样,出言安慰道。
顾家琪紧绷的心弦松下来,道:“谢谢,卞公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卞衡安温淡一笑,道:“顾小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已听到有人来的动静。顾家琪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卞衡安拦阻她,这样会让他们都陷入危地。等情况明朗,再联络不迟。
顾家琪情在情况如他所说,但这儿是秦二爷的地盘,他带着伤员和她,怎么走得掉。
有一个办法。
她悠然相侯。
卞衡安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他取走她怀里的信号弹,低语他很快回来;把人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卞衡安掠出到城市另一头施放信号弹,引走追兵。
他果然回来得很快,进来时,顾家琪正试图站进来,双腿剧痛,有针断了。她拧了下眉头,对看过来的卞衡安笑笑:“没事,我们走吧。”
仨人停在海林的一个下属小镇,镇上大夫为三月治伤。顾家琪等在外面,卞衡安忽地出声道:“不用担心,她脉相平稳,明早就能醒。”
顾家琪勉强笑了下,问道:“卞公子从何处得到我受袭的消息?”
卞衡安答道:“我押送赈灾款粮北上,途经海林,本想和凌老板打声招呼。巧见有火烧起,真是侥幸。”
顾家琪沉默,卞衡安又道:“你腿上的伤,处理下吧。”他递过来一瓶药膏,微笑解释,“血味很重。”
道谢后,顾家琪接过药,卞衡安体贴地避开。顾家琪剪开裤管,因为走动,银针已没入皮肉内,只余血痕点点。顾家琪呲牙,叫了声:“卞公子,我需要磁石。”
卞衡安应了,一会儿后,他很抱歉地告诉她,小镇没有磁石,问她要不要镊子。
顾家琪试着自己拨针,除非她把皮肉切开,才做得到。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二皇子那个倒霉的小跟班叫得跟杀猪一要惨,她扔了镊子,道:“卞公子,请进来,帮个忙。”
卞衡安是个讲究非礼勿视的君子,见她露出腿脚肌肤,急急转身遮目。
顾家琪道事急从权,请他把扎进皮肉里的银针都拍出来。
卞衡安惭愧,借力打力对内力操控要求精深,他还没达到那个层次。顾家琪指着地上的镊子,道那就划开皮肉拨出来。
“我会负责的,顾小姐。”
“谁要你负责,快点。”
卞衡安尴尬地行了礼,蹲下身,帮她取银针。
顾家琪意志能忍住痛,但她的反射神经忠诚地反应出巨大的疼痛感。卞衡安用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好缓解她的痛楚。他问道:“我内力操控不够,你不高兴?”
“没有。”顾家琪淡淡地否认。
“是因为想起顾总督?”卞衡安没相信她的话,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肯定地问出这个问题。
“是又怎么?”顾家琪顿了很久,才沉声承认。
卞衡安又拨出一根针,接着说道:“顾总督是个令人敬佩的英雄,他顶天立地。”
顾家琪烦躁地打断道:“他顶天立地,他令人敬佩关我屁事,别以为你救了我,就——抱歉。”顾家琪微仰起头,眨眼,稳定情绪,她很少去想顾照光,只是有些事,总在不经意间,突破她的心墙,让人难受,防不胜防。
卞衡安帮她裹好伤,把她抱到病床处,安置好。
两人一里一外而坐,顾家琪翻个身对墙,心浮气燥难以入睡。
隔日醒来时,床头边整齐地放着新衣裙。她换好后,去问郎中病情。三月已经醒了,正和卞衡安说着话。
看到小姐出现在门口,三月立即红眼眶叫小姐,万幸得衡安公子相助,她们才得脱险;又说要好好报答衡安公子云云。顾家琪看她精神,这才相信她确实没有大碍。
卞衡安把空间留给两人,三月马上问小姐被救细节,然后抱着小姐的胳膊道:若是没缘,衡安公子怎么能这么巧救起小姐;又拽了通戏文说,侠士救小姐,小姐都是以身相许回报救命之恩,叭啦叭啦,鼓吹小姐抓住机会。
顾家琪问道:“伤口不疼吗?这么多话。”
三月吐吐舌头,乖巧地躺下,睡前不忘叮嘱小姐,对衡安公子温柔一点,让他感觉小姐的好,了好今晚就成好事,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顾家琪笑,留她在室内休息。
她来到屋处,卞衡安面朝大榆树,耳根有点发红。顾家琪知道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他一定听到三月好些糊话,她道:“小丫头爱操心,请卞公子不要介怀。”
卞衡安转身点个头,道:“三月忠心一片,我领会得。”
“那卞公子去忙自己的事吧,”顾家琪说道,“赈灾要紧,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卞衡安神色动了动,不失委婉地说道:“还是等在下送顾小姐到安全之地吧。”
顾家琪不想和他牵扯不清,正要说她的人即到。三月趴在窗口喊道:“多谢衡安公子。请衡安公子送我家小姐。”她停下来,不知该说哪里,哪里都不是小姐的家。
三月感性地立即红眼眶哭起来,顾家琪走回屋里,把她扶回床上。三月抽抽嗒嗒地请小姐不要赶走衡安公子。她们孤身二人流落江湖,没有人保护就遭了;又提醒小姐前些年僻居苏杭,怎么忘了那些地痞流氓如何欺负人。
“小姐,三月知你好强。可我们女子天生就弱于男子,让衡安公子保护小姐,免得路上遭遇不测,不是很好吗?小姐,你就答应三月吧?”
“卞公子有事在身,我们不便打扰。”顾家琪温语劝她,让她躺好,伤口都裂开了。
三月挣扎着起来闹:“小姐不答应,三月宁可一辈子都不好了。”
顾家琪对这一心向着自己的小丫环没辙,凶不成,骂更不行。无奈道:“那也不能耽搁卞公子办差啊。”
三月眼里泪花神奇地消失,马上安排道:“小姐和卞公子先走嘛。我留在这儿养伤。不是还有鸳鸯珠玉嘛,三月和小姐约好地方相会就好了,不要担心我啦。三月可是一个人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去过的。”
顾家琪不愿把小丫头一人留下,三月抓住她心思。又哭又闹,小镇郎中都来劝,最好依了小丫头的意思,由着她闹下去,血都流干了。
卞衡安示意顾家琪暂时答应三月,等她的人来了再上路不迟。
顾家琪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同意。三月听得两人要同行,破涕成笑,听话地喝药养伤,一个劲儿催他们赶紧出发。
两人在外镇等到鸳鸯珠玉,确信三月有人守护,顾家琪放下半颗心,骑马出发。
外面都是找她的人,各路人马中以朝庭鹰爪占多数。顾家琪见状,也断了与自己人会合的念头,因腿伤未愈,同卞衡安带着,两人共乘一骑,一路乔装北上。
数日后,两人临近灾区,山道泥泞,马蹄奔过,溅起无数泥水。卞衡安看着天色,前方阴云密布,约要下雨,快马加鞭向前赶路。
“小心!”卞衡安出剑割断拉在道间的钢丝,顾家琪伏低身子,紧抱马脖,马蹄掌踩在钢刺菱,马声咴咴昂扬,马前蹄高高跃起,马脖一分为二,顾家琪向外跳,在泥道上打了数滚,扔出信号弹。
轰隆隆,山坡下滚下无数石块横木,卞衡安抓起顾家琪,道声走,两人弃马向前奔跑。
暴雨突降,厚重的雨水打在人脸上刺溜溜的疼,雨密得人睁不开眼,顾家琪脚下踩到一个小坑,脚刚好就拐在里头出不来,卞衡安轻功飞步向前数米,才意识到人落在后面。
咻咻咻数道铁箭,卞衡安一边大叫趴下,一边飞身找暗处的射手。
雨声大而响亮,顾家琪都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她背上中了一箭,顾家琪咬牙咒骂,她弯平身子,继续抠洞挖出右脚脖子。
卞衡安解决了弓手,直接抱起她向前飞奔,这时候也管不上什么礼不礼的。
枯二回 迟迟春日暗香流 情丝如霜(五)
雨势过重,白蒙蒙的看不清前方道路,在路过一个山洞时,卞衡安停下来,打算等雨停了再走。顾家琪没意见,她失血严重,停下来有大部分原因在她。
卞衡安道声得罪,给她疗伤。
处理好箭伤,顾家琪吃了点干粮倒头就睡;她睡得并不踏实,雨声雷声太响,身子有伤不舒服,隐隐绰绰山体震动,有什么在急速滑动,顾家琪警觉不对,不等她起身,泥石流封住了洞口,黑暗与静寂同临。
顾家琪左右张望,拿起湿披风盖灭火堆,山洞并不大,不知氧气能供她到几时。
卞衡安不在山洞内,他只说暂时到外面马上回来。
应该是去解决生理需要,顾家琪一边转着杂念,一边拿起两根树干,到山口边用力向外钻,这种方法不成;她又找两段短木开挖,她不想坐以待毙,但空气很稀薄,她渐渐因为氧气不足而昏沉,身体沉重。或者,因为伤口裂开,失血过甚而永远地睡着。
她不死心地用手指头一点点抠着泥巴,暗暗发誓:她要侥幸逃出此难,必要魏景帝以最难看的方式死掉。
“阿南!”“顾小姐!”伴随着雨水,两道声音交换着叫来叫去,显示说话人的焦急。
很好,她的运气还不算太糟。
顾家琪隐约觉得手指头被人握住,手臂被拉出暴露在雨中,似乎皮肤都会呼吸,她感觉胸中有些清凉,一点雨光映在她的脸上,有种她活了的感觉。
来人把她拖拉出山洞,并用人工呼吸加速提供空气入也肺中。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他们,山边的闪电时而光耀如白昼,时而安静如黑夜,雨水冲开她眼上的泥巴,她看清了救人者,她笑一笑:“是你啊,卞公子。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啦。”
卞衡安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深情。顾家琪很想装看不懂,但是,不管一个男人外表如何和善,性格如何温吞,在某种时候,都会非常地坚定。
比如此刻,他抱着顾家琪亲吻,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想要把他心中隐藏的情感全部告诉给她知道,不容她客气地疏远,淡漠地无视。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穿着红缎子,骑在你父亲顾照光的肩上,要他快跑快快跑。宣同的天空很蓝,你的笑声很响很美丽。远远地传到地平线那一头。”
暴雨中,他的声音低哑而深沉,像飘荡在忧愁河上的琴声,幽幽荡荡,一声一丝敲打在她的心上,一种陌生的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在缓缓升起。
“你把我忘了,可我记得你。永远都记得。”他擦去她脸上的雨水,语调平淡而又情意若许。
“人该向前看。”顾家琪拒绝道。
卞衡安只是一笑,横抱着她,冲入磅礴大雨中。
山区外被厂卫封锁,顾家琪的人冲不进山区,只能做到引开厂卫让他们二人安然远离。不日,他们到涿州。两人整束一新,干爽洁净,不复当日泥泞狼狈。
卞衡安微搀身边女子,为她挡开往来行人。
“木偶,好看的木偶,卖到海外的漂亮木偶,快来看看哟。”街市有人大声叫卖,驻买的人很多,四边散开的人手里都有长木条的木偶。
顾家琪没什么兴趣,卞衡安却挤到里头,买来个塞到她手里。红漆唐服,油黑乌云髻,木雕脸漆白,一点细眉小樱唇,两粒豆豆眼,顾家琪实上瞧不出这粗糙的东西有哪里值得人喜欢。
正要扔掉,卞衡安拦住她道:“有一次,你打扮得和这娃娃一样精致,有人来欺负你,我正担心,你三两下把欺负你的人给制服了。速度很快,我只看到一团火,红艳艳的漂亮地和火一样。”
顾家琪嗤笑,道:“卞公子,请问你几岁了?”
“仲卿,我的字。”卞衡安在她身上实践他性格里少得可怜的坚持。
“难道卞公子要告诉我,你在十来岁的时候,就对丁点大的女童一见钟情?”顾家琪讥讽道。
卞衡安无动于衷,依旧半搂半牵,护着她向前走,继续说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皱着眉。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有一回,我在你面前摔跟头。你笑得很痛快,那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能常常这么笑,我便是天天摔跟头也愿意。”
“你不正常。”顾家琪总结道。
“有段时间,我常去苏南看你。”卞衡安不气馁,不厌其烦地述说他的心事历程,“在上元灯会上,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苏南小院子里那个文静忧郁的女子,不是你。”
他停步,静静地看进她的眼底,道:“你,身上有一团火,任何人无法模仿。”
顾家琪转开眼,卞衡安又转了个方向,与她相对,他道:“那晚,你站在灯下,鲜活又耀眼,满街花灯都比不上你一笑,我对自己说,她就是你等待一生的女子。我一定要娶到她。我会爱护她。保护她。让她永远开心。”
“那是你的梦,不是我的。”顾家琪直接道。
卞衡安不吭声地护着她继续走,顾家琪又道:“我们不是同类人,我们不合适。”想想决定下重药,“你心里的人,只是你的想象,你根本不知道真实的我是怎么样的人。不要一头热,理智一点。”
“我不介意告诉所有人,这些天我们在一起。我看过你的身体,我吻过你。如果必要,我会做更过火的事。你要试试看吗?”
这个温吞吞的男人在用世上最温柔的情话威胁她?顾家琪哭笑不得,正想改用骂人的办法骂醒他,卞衡安顿步,道:“明天到郑阳。一起去?”
“好。”顾家琪鬼使神差地答应,她觉得自己脑子不是被雨淋多了,就是被泥巴糊住,她跟他扯什么,直接甩了人跟自己人汇合,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却在看到对方脸上那一抹欣悦的笑容时,顾家琪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可怜、同情一个暗恋男罢。
顾家琪捱着箭伤腿伤,在郑阳灾区发了三天的米面。后来想想都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只要她一个命令,有成千上万的人来疏通这里混乱,或者整个大魏的物价都会缓和下降,乃至她身上随便一样首饰,都足够重建灾区。
可是,她觉得和那个眉目舒朗、笑容清雅的男人站在一起,很舒服,生活很简单,世界很美好。
梨花宫的人找到她,顾家齐来接小妹回金陵。
卞衡安送她到安全区,用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爱慕的眼神犹豫地看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劝说她允婚。
顾家琪笑,道:“你这人呢,温温吞吞,不干不脆,毛病太多,实在是不合我意。不过,你若是肯答应我一件事,我也许会考虑考虑跟你过那种,你希望的平淡日子。”
“你说。”卞衡安握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不敢用力。
顾家琪竟然觉得他现在这样子很可爱,她暗啐自己头脑发昏,道:“只要你答应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女人,管好前院后院,不要让我辛苦,费脑子什么的——”
“我答应。”卞衡安迫不及待地说道,他激动地不可自抑,整个人像是癫癫地叫人看了直想笑。他语无伦次地保证,“我从来都没想过拥有你之后还要别的女人,我院里两个小厮,你不喜欢全撤了,我会做饭洗衣服,不用你操心,有什么事你都找我,我什么都会。。。”
顾家琪轻轻地喷笑,他们竟然在说这么傻不拉叽的话,她一定是在发烧。
“阿南。”顾家齐冷冷淡淡叫了声,暗中用掌风逼退接近妹妹的男人,他牵起小妹的手离开。
顾家琪回头冲卞衡安轻轻一笑,道:“忘了刚才的话,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哦。”
卞衡安脸上神情顿时凝固,就像从天堂一瞬跌落人间,跌得太疼,疼得忘了做出相应的表情。
顾家琪仰头笑,像恶作剧得逞一样快活。
顾家齐眼神晦暗地瞄一眼木在原地的男人,再使个眼色,梨花宫人会意,只待宫主之妹离开,就把人收拾了。
顾家琪似无所觉,乖顺地和兄长返回金陵,顾家齐亲母李香莲的故里,由李太后出面,这个富庶的鱼米之乡成为福嘉公主与小郦山侯的新管地。
福嘉公主一副妇人扮相,领着满门仆人迎接其夫及小姑。
顾家琪许久未见这位大公主,粗粗一看,只觉皇家公主长大后都一个模样,华美柔顺,笑起来,角度标准;说话语调不高不低不缓不急,乃至行走步履大小,用尺子丈量,保准步步齐整,整个就是没人气,没有个人思想。
见过礼,顾家琪就回自己房。
新屋物事尽善尽美,看得出,福嘉公主打点得很用心。
吸取前回教训,顾家齐给安排的两个新侍女是梨花宫的高手。顾家琪轻笑,自顾自梳洗,看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顾家齐得信很快赶到小姐房间,不管她挣扎地扯开伤处重新看。
“谁做的?谁!”
顾家琪拉回衣裙,回吼道:“不关你的事,出去!”
顾家齐凤眼微眯道:“别逼我动手。”
“顾家齐,我也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现在,马上给我滚!”
两兄妹在房间里大吵,很快就动手去脚拉扯。福嘉公主闻讯赶来,看到丈夫压着小姑,两人衣衫不整,脸色白得几乎晕过去,她还算镇定,喝退其他人,缓缓劝道:“子澹(字),有话好好说。你别吓着小南妹妹。”
顾家齐要是听她劝,两兄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福嘉公主聪明地换了种说法,她道:“子澹,你这样逼小南妹妹,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小南妹妹好。外人却不知,岂不是要逼死小南妹妹?”
顾家齐神色微霁,放开顾家琪,道:“你问问她,身上伤怎么来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家琪整好衣衫,暗骂这地方不能呆了,迟早出事。
她见公主还在屋内等话,不想让她为难,道:“过两天我就走,公主嫂嫂安心。”
福嘉公主揪揪手绢,叫来自己人守住这庭院,掩好门窗,然后到顾家琪前,猛地跪下。
顾家琪系腰带的动作停顿,她笑不出来,道:“公主嫂嫂这是何意?”
“小南妹妹,你能叫我做嫂嫂,我心里真正欢喜,我、我、”福嘉公主眼泪汪汪,“小南妹妹,嫂嫂求你看在甥儿的份上,离开子澹。离开这里。。。”
顾家琪刚要答,福嘉又急急道:“嫂嫂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是你到哪里子澹都能找到你。他、他、”福嘉顾不得羞怯,吐出秘辛,“他每晚都叫你的名字,小南妹妹,你就救救嫂嫂。”
“嫂嫂起来说话,”顾家琪扶她坐到绣墩处说话,“嫂嫂要我如何做,才能安心?”
福嘉公主一副对不起她的忧伤神情,她道:“小南妹妹可有意中人?你、你若嫁了,必能绝子澹心思。”
“这,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找不到。”顾家琪有心无力,又劝道,“嫂嫂莫急,我马上走,保管让他找不到人。可好?”
福嘉公主咬咬唇,出声问道:“仲卿,你不钟意吗?”
“仲卿,哦,卞衡安。”顾家琪抬抬眼眉,没什么表示。福嘉公主又道:“小南妹妹和仲卿独处这些天,按礼说就算他卞家的人了。仲卿也是极好的,人品性情家世京城里都是头一份。家中也无长辈,就是亲戚也是小南妹妹的熟人。这样的人家要着灯笼也难找,小南妹妹,是哪里不满意?”
顾家琪笑笑,打发道:“容我考虑。”
枯三回 闹花深处金陵岸 星光缱绻(一)
送走福嘉公主,回到屋里,冬虫夏草等人已在里面相侯。
顾家琪接过文件,飞快地翻看了解最新情况,留下替身后,顾家琪赶到海林,坐镇夜叉岛。
数百黑骑兵中,司马昶银衫紫袖,衣袂飘飞,端的一身好风采。他迎上来,半搂着她,同步走。他眼神很森冷,声音哀怨:“跟卞小二玩得开心吗?”
顾家琪笑得乐不可吱,眼尾扫过他,道:“拈酸吃味,你要做女人?”
司马昶鼻音哼哼,海岛议事厅近在眼前,两人分开,走进会议厅,里面坐满各路绿林好汉,包括周边海岛的匪寇海盗头子,盐茶丝等沿海不法大商贩,及大军火商和大烟草商等。
这群秃鹫,都是干走私、做强盗出身的,共同特征就是六亲不认,看人就咬,见肉就啄,积累了无数身家,却见不得光。
有钱了,大家就想洗白,给后人谋个好出路。
顾家琪拿下夜叉岛,做走私生意时,频频和他们接触,当时她手里缺钱,不缺钱也不会走上这一行。了解他们的想法后,顾家琪就开始帮他们洗黑钱。
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愉快。顾家琪在南边整的最赚钱的烟草基地,就是这时候的投资成果。
可以说,这群秃鹫是顾家琪最忠实的投资顾客。
哪怕乐安钱庄被皇帝霸占,哪怕秦璧被秦家堡除名,他们认的是秦璧这张招牌,管他是黑户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他越黑,他们越高兴哩。
这次,顾家琪说有个大计划,能吃下秦家堡,瓜分其名下所有产业乃至包括其他皇庄股东的,让他们全部洗白白。
这伙人,简称夜叉岛黑金团,开着金砖船银条船,来捧场。
顾家琪有这样的坚实后盾,即刻着手炒卖魏国内最稀缺的黄金白银。
前面说到乐安钱庄发生大挤兑引爆整个钱庄行当信用崩溃,魏景帝丢城弃地让出种种特权,换取四海统一皇家钱庄出手救市。
这个过程是皇庄股东们的联合计划,最高策划者是秦东莱,总指挥是海林温老虎秦二爷,涉及整个魏国大小钱庄商号,目的在于逼魏景帝签署有利于皇庄发展、商人利益的相关文件。
朝庭借赈灾贪污案,大肆整顿官风吏治时,魏国内投机炒卖家就开始在中小投资者中散布不利于乐安钱庄的消息。
挤兑发生时,这伙人又在散户中散播钱庄倒闭银票变废纸的负面消息。
此举致使挤兑以流星般的速度扩散整个钱庄行当,市场大乱。各钱庄金银运输不及时,更加剧形势恶化。
投机商利用民众恐慌心理,大肆低价收购不值钱的银票。
银票面值兑换现银比率一降再降,比方说,银票面值一百两,经过市场炒低运作,炒作者只用现银七十五两就能买到,再黑心肠一点的,三十两也不成问题。
手里有大量现银的人这时候入市,购入低价银票,绝对大赚。
顾家琪没放过这个机会。她悄悄入市,等到皇庄股东和魏景帝谈好条件,拿出库存金银来救市,顾家琪和其他投机商已经把市场份额吃得差不多了。
他们拿着超低价买来的银票,再原价卖回皇庄。
稳稳地狠赚一笔。
这样的计划,在古代每当灾情发生的时候,不法商人都会如此低买高卖,但他们要担当一定风险。他们手里先有收购银票的足够资金,其次,这银票的发出钱庄要足够坚挺。
否则,钱庄要真倒闭,那就是自己赔得血本无归。
然而,在这次狙击皇庄及各钱庄的大计划里,顾家琪和这些投机商用来炒作买卖的金银并不是自己的,而是皇庄的。
事前,他们从皇庄借出大笔钱款。兑现后,等待时机,灾情一爆发,大家就开始利用各自身份权势地位散布各种不利消息炒作,务必使银票大幅度贬值。
在救市利好消息传出前,他们用手里的金银全面低价换购银票,再把这些银票以解除的债务方式归还皇庄。
总的来说,他们只需要偿付一部分贷款利息。
为了长远的巨大利益,中间些许的小损失,大家可以容忍承受。
这个战术,在现代股市商场上,有个专业术语,叫,买空卖空。
皇庄股东里也有人参与了这个计划,为避嫌,秦家没有人入手炒卖,但嗅觉灵敏的皇庄股东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就像顾家琪在首次参加皇庄股东大会时所说,这些人只要有机会能够吃掉对方手里的股权,是绝不会放过机会的。
尽管从某种程度上说,皇庄股东自己挖自己的坑,不过是把这个口袋里的钱放到另一个口袋,但是,总会有一个袋子空出来。
这只空袋子就是秦家堡。
皇庄股东们用这个办法,调整了手里的银根持股份额。
好比说,顾家琪就把自己股东的位置一举提升到第五位。挖空秦家堡所持有的银根,只是顾家琪计划的第一步。
夜叉岛黑金团的雄厚资金还没动呢。这时候,已不需要顾家琪多做什么,她只要坐等秦家送上自家产业即可。
时局的不稳,水灾的泛滥,皇帝的昏庸,朝庭的欺骗,信用的丧失,令百姓普遍不信任钱庄,人人以为钱还是拿在手上比较踏实,这种思潮让市场持续混乱,并没有因为皇庄与皇帝达成和解而停息翻滚。
魏国内物价走高金银稀缺是不争的事实,皇庄哪怕拿出所有存金存银也没办法缓解市场对金银的迫切需求。
这时候,就轮到与皇帝签过协议的皇庄股东们变卖股权,抵押产业,来套取现金现银,稳定钱庄市场。
顾家琪和国内的大小投机家,这时候,翻脸不认人,坐定起价。让皇庄股东高价换购他们手里的金银,出自皇家钱庄的金银。比如说,原价白银一千两,现在可以炒卖以一千五、两千乃至翻数倍。
真正损失的只有没有参与该计划的秦家。
顾家琪就这样循序渐进地,掏空秦家所持有的银根产业,并与众人瓜分之。
庞大的秦家堡商业王国,顷刻之间,溃败。
秦东莱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但是,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损失可以承受。
而且,和魏景帝谈判,为全天下商户谋求利益,提升商人的政治地位,乃至能够选出商人代表参政议政,这样跨时代的宏伟构想,富于前瞻性的时代命题,让秦东莱内心充满历史责任感。
他要为大家考虑,代商人向皇帝说话,做前人没有做到的事,也就顾不上收拾肖小之辈。
这个人,目光远大,胸怀广阔,意志坚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仅仅懵懂意识到自己应该代表一个新兴的阶级,就敢于开创先河,担当先驱者,拥有这样博大胸襟,高尚情操的人,也叫英雄。
他本来是会将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大英雄,令后人无限景仰。
但是,他幸或不幸,遇上顾家琪。
两人难说谁对不起谁的,不过,女人心眼小,好记仇,何况顾家琪从来睚眦必报,谁对不起她,她必然百倍报还之。
秦东莱的民主革新功绩没能开始,就先输掉了整个秦家堡。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还是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小人,也勿得罪女人。
秦家的产业并不是只卖给夜叉岛黑金团一方,这次魏国内大小投机团伙个个有份。却因为秦东莱的特别要求,有些重要的东西他只卖夜叉岛的领头人物,比如说秦家堡的祖宅。
虽然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地方。
但是,基于这种象征物能够向得不到手的老情人永久地宣示自己的重大胜利,顾家琪难掩好心情地接受了对她来说跟垃圾一样的东西。
她也不怕秦东莱知道,什么夜叉岛的副岛主,给秦家挖坑拆分整个秦家的,就是她,顾家琪。
双方签约那天,天气很好。六月的海林,不冷不热,正宜浅酌。
顾家琪开了瓶红酒,坐在乐安钱庄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对着墙上的朱王公府老油画,摇着高脚玻璃杯举杯品饮。
这是一个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今时今日,乐安钱庄臭不可闻,无人来往:彼年彼时,它是名满天下的黄金宝地,真正的不夜城,歌舞不歇,灯火达旦,名姬浪人,欢声不绝。
秦东莱走进来的时候,顾家琪正对着窗外空旷的街景,满腔感慨。
她侧过身来,举杯,粲然一笑:“秦堡主,我们又见面了。”
秦东莱顿在门边少许,两人相处六年,就算不是知根知底,还是摸得出对方心里的盘算。顾家琪能利用其中漏洞,制先于人,也不奇怪。
只是,当心中揣测变成真实,任他老练成精,依然震惊。
秦东莱维持着老派绅士的温和隐忍,稳重地走到签约桌的另一头,抢先一步微点个头,示意秦嶂放下诸文件契约。
秦嶂阴着脸,满眼杀意。可惜他不敢动手,这房间内外都是顾家琪的人,除非他有一击必杀顾家琪的把握。
“顾小姐,需要鄙人解读吗?”秦嶂难掩愤恨地讥讽道。
顾家琪轻笑,胜利者嘛应该有这个肚量宽容失败者无力的放肆。她放下酒杯,拿起文件慢读。
砰地一声,厚重的褚红大门被推开,秦家人簇拥着秦广陵冲进会议室。
秦东莱不可察地拧了眉,一看众多来人,都是秦家年轻一辈他们干劲十足正准备跟着秦东莱大展拳脚施展华丽的抱负,却在意料不到的时刻,遭遇灭顶之灾。
他们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他们认为可以和黑心肝的投机份子讲情面,他们想用他们的热情他们的理想他们的道德标准来挽回一切既成事实,未免太天真了。
秦东莱大声喝斥让他们离开,在顾家琪的人把他们都干掉前。他们是秦家未来的中坚,不该折损在这时候。
秦广陵扑到她父亲身上大叫阻止:“爹,不能签,不要啊,爹你为什么一定要卖掉秦家堡?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爹。”
顾家琪放下白皮文件,秦广陵停止哭喊,不敢置信地看着端首的女人,震惊莫名:“是你?顾念慈。是你在害我们秦家?我们秦家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恶毒?我爹不该救你的,救条狗还会帮忙看门,救你不如救条蛇。”
“不要胡闹,青青,你先出去。”秦东莱拽着女儿的胳膊,让她离开。
秦广陵一边挣扎一边喊叫:“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种黑心钱你也要,你会有报应的,天理昭昭,顾念慈,你一定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等着!”
秦东莱把这些人推出去,顾家琪叫来负责守卫的人,怎么让人冲进来。
冬虫夏草羞愧道,秦家堡十八血骑。
这也就难怪秦广陵等人能冲进来,外加本地地头蛇秦二爷协助,他和秦大姑丢了夜叉岛,想办法强攻过多次都不成功。
这回听说夜叉岛来人,他们就煽动秦广陵这群年轻热血的人来捣乱,想趁机摸出对方的底细。
顾家琪不快地拧眉,原本闲适的心情不在,草草看完文件,签完字就起身。
一直沉默的秦东莱忽然道:“等等。”
他从秦嶂手里拿过一个锦盒,交到她手上,苍苍的目色不失柔和地看着她,叮嘱道:“以后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不要太倔,姑娘家该找个人陪着。”
他像从前一般伸出手掌,想抚弄她的额发,但见她满眼防备,淡淡一笑,收回手,带着秦嶂走了。
枯三回 闹花深处金陵岸 星光缱绻(二)
秦二爷查明抢夜叉岛的人身份,立即找上秦东莱核实,并提出除掉顾家琪。
秦东莱打太极推,顾家琪后面的人不是他们能招惹的。秦二爷怒道:“当日我就说把杀了,一了百了,大哥却是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放她一马。你看今日她如何回报,毁了整个秦家,大哥如何面对秦家列祖列宗,那些兄弟长老你要怎么给交待?”
“从头开始。”秦东莱淡淡道。
“大哥能放得下,你去问问你下面那些人,他们肯不肯?!”秦二爷愤愤道,他眼露杀机,“大哥舍不得下手,只好弟弟代劳了。”
秦东莱欲阻,秦二爷头也回道:“弟弟死了,还望大哥照顾弟媳。”他到外头招呼自己人,乘顾家琪在岸上,除掉她。若等她回岛,大家也没机会。
众人呼应的声音嘎然而止,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让人心寒。血味飘。
秦东莱低叹,秦二爷垂死,满身是血,扑进屋内,不甘地问:“大、大哥,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毁了秦家。”秦东莱伸手合上他的眼,低语死在他做这兄长的手上,总好过被那人带走。
秦嶂与血骑入内,沉声道:任务完成。
秦东莱对窗,低声吩咐他们善后。
距离海林不远的地方,有个双峰海崖,是秦二爷最喜欢呆的地方。秦东莱把这位庶弟的骨灰散在此处,长眠。
崖道上,一人佝偻站立,散碎的白发在海风中飞舞,深色麻质破衣裹身,满面皱纹,眼睛却异常美丽,闪烁着年轻人才有的晶莹光芒。
秦东莱与秦嶂纵骑过时,察觉到异样,勒马停下。
“何方朋友,在下秦家堡秦东莱,请下来一叙。”秦东莱朗声问道。海崖上暗杀者拨出银剑,从山道上冲下,秦嶂掠空挡剑。
来人功夫很高,秦嶂身为秦家堡血骑之首也不能抵挡。
“天山剑法,阁下何人?”秦嶂惊问,天山剑法专克秦家堡派武功,这下可糟了。为防夜叉岛黑金团的人对秦家人下手,秦东莱让秦堡血骑护送秦广陵等年轻一辈离开。
又是来放二爷骨灰的,他们两人身边并没有跟人,跟天山派人对上,讨不得好。
就在思忖间,秦嶂身上被人划出尺寸伤口,他急道:“堡主,你先走。”
秦东莱看了一眼秦嶂,飞身离开。暗杀者飞掷暗器,秦东莱负伤奔逃。暗杀者回头再解决秦嶂,接着,循暗器上的特殊药血味追上秦东莱,杀。
“你、你到底是何人?”秦东莱忽地想起一人,王雪娥。
来人不答,继续挥剑刺杀,秦东莱一边抵挡一边道:“十六年前,你下山,领师命杀我一次;顾远山救了你,我们也算和解。这次是为什么?让我死个明白。到地下,我也好和顾远山说叨说叨,我这么早去陪他的原因。”
当胸一掌作为最后的回答。
没有解释。
秦东莱坠海,来人在崖顶望了眼翻涌有海水泡沫,拉了拉脸上麻布罩,飞离。
秦家堡易主,标志历时两个月的钱庄行业商战,尘埃落定。
对于匪寇海盗走私贩团伙来说,这是一次完全合法的洗黑钱大行动。他们心满意足地开着大火的空船回老窝,并留下贺辞,道下次再有这样的好事,一定不要忘了他们云云。
顾家琪就问,有没有兴趣再玩一票。
皇庄股东产业到手,大家都要去管理。虽然麻烦,但是玩得好的话,既能赚钱也能博名声。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全都参与,黑金团众个个笑呵呵,道这小子蔫儿坏。
顾家琪又忙不迭地致信这次商战里认识的几个投机商,问他们有没有合作意向,重建灾区。毕竟市场稳定,流民有居,他们所得的产业才有钱赚。
她事太多,司马昶很不满,酸不溜丢地刺她:“哼哼,好一副菩萨心肠。”
顾家琪拿起桌上东西砸过去,笑骂道:“你以为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活?要是让人抓到把柄,你发水灾黑心财,这辈子你都别想做那个位置。”
一块鲜黄的纹龙锦缎掉出来,原来顾家琪无意中砸了秦东莱送的锦盒。她捡起来一看,嫁娶自由,暗骂一句这算什么,把它扔墙角,心情还是莫名地烦躁。
司马昶搂住她,吻着她的面颊,逗笑道:“怎么,把老情人踩得死死的,心情还不好?”
顾家琪推开他,想继续做事,却是看什么都烦。
司马昶向冬虫夏草问明情况,大笑,道:“我都说叫你换张脸,你非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显摆,说什么叫他后悔,人家根本没把你放眼底,你是丑是美,你张狂还是臭屁,他管你嘞。”
“你很得意?你很高兴?!”顾家琪恼火地质问道,秦东莱的反应就像她是个要不到糖吃的任性孩子,他嫌她烦,干脆就把秦家堡送给她,满足她的报复欲,彻底了断纠葛。
硬生生地把她所有的满足感全都憋在心底,发臭。
这能不叫人窝火么。
司马昶笑得越发大声,顾家琪扑过去追杀他,两人笑闹,不知谁先吻的谁。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两人很快就剥得赤条条地干净,胡天胡地地胡搞。
有人在外面,司马昶惊醒,看一发怀里姑娘,顾家琪沉沉瞅着,他不放心地拂昏穴,卷了衣衫出去。
“落海了。”来人道。
司马昶皱眉道:“怎么不是切了他脑袋。”
“他也有些本事。”来人又问道,“你确定他真地骗了阿南?让阿南喜欢他又不要她?不要骗我。”
司马昶笑道:“那天你不是听得明明白白?就算没有这回事,阿南这次夺了整个秦家堡,若不把人除了,阿南岂不是要天天被秦家人追杀?”
来人沉思后点头道:“说的有理。他若没有辜负阿南,阿南怎么会夺他家业。阿南小时候性子又软又好。他真是该死,一万次都不够。我、我也不好,我该守着她的。远山哥一定怪我没照顾好阿南。”
这人自说自话,像小姑娘一样,就这样自责地哭起来。
司马昶径直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怀里,亲着姑娘软软的脸和她的唇,怎么亲也亲不够。
等人睡醒,司马昶又缠着她。
这种要玩就玩个彻底的不魇足脾性绝对是顾家琪惯出来的,不过,两个都爱玩,倒是挺合得来。尽兴后,司马昶抱着顾家琪去海盐温泉池,泡澡解乏。
顾家琪泡得晕乎乎的,腻在他怀里,似醒非醒的,忽地想起一事,说:“得把那头瘟老虎做了,他知道我是谁。”
司马昶啃着她的脖子,不是很专心地回道:“早死了,你老情人做的。”
顾家琪顿住,想起落在墙角的那抹鲜黄,不知为何没了兴致,推开他,撩起发丝勾回耳后,随意道:“累了。改天。”
司马昶眸色沉沉,看她一眼,哗啦水响,上岸走人,漂亮修长的直腿慢慢隐入岩壁后,顾家琪忽然有点后悔,她居然放过这样的美色。
然而,她却不合宜地想,秦东莱的两条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想得有点过头,顾家琪呛喉,她连连挥手扑腾,腿脚忽然抽起筋,抽得她直往水下沉。这就是玩过火的下场。顾家琪想起上辈子碰到这种杯具的时候,她直接来了这里受苦受罪。
这回,她好不容易熬到能玩的年纪,万万不能这就样挂了。
她拼命地想探脑袋叫人来救自己,却脚踩不到底,岸边也很遥远,小小一个海盐温泉池竟让她错觉以为身在大海。
她大骂司马昶,那臭小子知道她好泡温泉,刻意把泉池挖得很深。顾家琪想要泡得舒服,那就得搂住司马昶的脖子,或者干脆半坐在他身上才成。
平日里,这都是情趣;现在,就是要人命了。
脑门阵阵发黑,顾家琪在想,这次有没有那么好运,再活一次?
冬虫、夏草进泉池溶洞送急函,看到池水里浮浮沉沉的姑娘,惊叫一声,扑下水救人,捞上岸,一探鼻息,没气了。
两人慌得手足无措,她们的惊叫声引来外面的护卫,一看此情形,同样又惊又慌。
泡个温泉,泡到淹死人?!
慌乱引来司马昶,他一看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顾家琪,惊慌地推开所有人,抱起她,摇晃她,叫她的名字。
猛然,他想起曾经她对他做过的事。
那时候,她以为他呛水淹死。司马昶急红眼,一边回忆一边照做,慌急得快要落泪时,顾家琪眼珠子终于动了动。她睁开眼,瞧见司马昶,一掌抽过去,她全身软软的,哪来力气打人,不过挥挥手罢。
司马昶抓住她的手,好像她要说遗言似地用力保证:“我在,琪琪,我在。”
“呸,”顾家琪吐出一口浊气,“不准用那恶心的名字叫我。”
司马昶紧抱她在怀里,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家琪察觉到他显而易见的颤抖,安慰道:“歹势歹势,放松放松,恶人歹命长。”
司马昶用嘴堵住她轻巧的舌头,她根本不能明白他的害怕。顾家琪没力气反抗只好由他去,换气时,司马昶吩咐,把池子填了。
顾家琪忙叫阻止,要不是他把池子挖得这么深,哪会出事。
“那时在干什么?”司马昶问道,她平日里都很谨慎小心的。
“在想秦东莱的腿啥样,”顾家琪直接道,对上他冷嗖嗖的眼,顾家琪呵呵干笑,抓头发胡掰找借口,“嘎,今天也怪,就好像有什么在下面拽我一样——”
司马昶脸色白了几分,抓着她腰肢的手劲加大,他的目光转视岛外海波,淡淡道:“有人说,淹死的人都会回来找自己心里的人,把她拖下水陪伴,永世不分离。”
“喂喂喂,说着玩儿的嘛。干嘛编话吓人啊?”顾家琪龇牙咧嘴,捏他的脸,阻止他再讲鬼故事。
“我说的是仇人。你以为我指什么?”司马昶神色平静地问道。
顾家琪嘁声,觉得他今日古里古怪,想到他今天被吓一回,也就释然了。
没深究,回房更衣后,她即叫厨房多多熬牛骨汤,暗道抽筋是吧,她补钙补到骨质增生为止!
顾家琪捧着骨头汤唏哩呼噜灌肚子,司马昶从收藏库里走出来,拿出数串卜噬用的古玉卦牌,打死结,挂满她四肢和脖颈。
“太夸张了吧?”顾家琪笑得直打嗝。
司马昶很严重地下命令给她身边所有人,不准这些东西离身;他又召集全岛的人,学习人工呼吸急救法。
顾家琪见他如此慎重地爱惜她的小命,她决定悔过自新,节制夜生活。
为此,她努力工作以抵挡美男的诱惑。
在没电话没电脑没汽车飞机的时空里,顾家琪纯粹靠口述发布命令用手写稿与人联系,做起事来不太顺利,有时要在乐安、海林、海岛三地之间来回奔波,晚上还要应付狼人,让她大呼吃不消。
为免抽筋淹死浴缸悲剧重演,顾家琪对司马昶的邀请能推就推,不能推就躲。
一次,司马昶坚决地要顾家琪陪他,为此不惜毁了她用来工作的地方及文件。顾家琪一看自己辛辛苦苦的心血没了,哪里肯罢休。
两个人大吵特吵,几乎动起手来,司马昶击碎桌椅转移怒火,质问她是不是永远都忘不掉那个男人,就算他不要她。
顾家琪立即回敬,是,她一辈子都爱那个男人,就算死了也不放过,她要跟他生生世世纠缠到底,她就是看不上他这刺毛头,一身毛病谁受得了。
吵架嘛,当然是怎么能吵赢就说什么。竟敢挖她旧伤疤,看她不气死他。
司马昶暴怒,把她压在床角强行发泄。
顾家琪怒火冲天,威胁他再不放手她绝对让他后悔。
这更刺激了对方,顾家琪痛得要死要活,她要是会轻易认输也活不到现在了。她拨下头钗变作利器就扎他要害太阳穴,司马昶练武之人么,条件反射抬手就反击,一掌豁得顾家琪立即昏死,连恨意都来不及表示。
顾家琪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横躺在地上,一身叫她恨得牙痒痒的扭伤,屋子里乱七八糟,不见司马昶,外面人也不敢进来收拾。顾家琪揉着腰艰难地爬起来,用牙撕开裙衬,边缠手脚,边臭骂那个死小子,有本事别再让她看到他。
收拾好自己,顾家琪吊着膀子抬着伤腿,躺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拣着信函,边看边口述处理。
冬虫夏草瞅瞅她脸色,低声道:爷开着凯旋号海船出海了。
顾家琪连哼都没哼,左手两根指头抽出鸳鸯珠玉转来的函。三月在信上问,小姐怎么还不回金陵,再晚赶不上花轿。
“花轿?”顾家琪纳闷,她折了信,起身换衣服,“我回去一趟。”
冬虫夏草对视一眼,道:“婢子打点护送队。”
顾家琪嗯声,她上岸时,身边跟着半岛护卫,把人守得滴水不漏。为防秦家、厂卫及其他危险,不得不如此。
枯三回 闹花深处金陵岸 星光缱绻(三)
九月,金陵,新郦山侯府。
顾家琪与鸳鸯珠玉碰头后,先碰上公主身边的人。几个嬷嬷和宫女一见她,激动地像碰上救星,恳求她去救救公主。驸马和公主在屋子里,为她的婚事吵得很厉害。
当日,顾家琪为使福嘉公主安心,客套地说了声会考虑。
她这么说,福嘉公主却把它当成是允婚,直接写信给京城卞府,三媒六聘直发金陵。瞧那架势,福嘉公主不把小姑子成功嫁出府不罢休。
而顾家齐识破替身后,到处找妹妹,也给福嘉公主机会,把婚事从头瞒到尾,直到今日瞒不下去东窗事发。
顾家齐知道后,甩了福嘉公主一记耳光,命她退回亲事。
下面人一见这驸马都对公主动起手,急得干抹眼角。若非碰上姑小姐,这些人都要去找地方父母官来劝架救公主了。
顾家琪安抚她们后,走向争吵地。
半掩的门窗里,福嘉公主满头珠翠凌乱,乌丝遮颜,她捂着红肿的脸,垂泪质问道:“顾子澹,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我从十三岁等你到十九岁。等到我的心都要死了。我知道你活着,可是你就是不回来。我天天受人讥笑。你在江湖逍遥,可曾想到过我?
我对自己说,只要你肯回来娶我,不管你多荒唐,我都可以接受。
可是,你要什么女人不好,你夜夜念着自己亲妹妹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传出去她怎么做人,啊,你的孩子以后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你不听劝,我也不逼你。你要去找妹妹,我也不拦你。小南妹妹吃了那么多苦,我这做嫂嫂的正好补偿她。可是你又做了什么?回来第一天,就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你闯进她的闺房,撕她的衣服,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你是不是定要把她逼死,把我逼死,让你的孩子跟我一起去死,你才满意?!”
听到这里,顾家琪觉得自己该出声了。
她敲敲门板,推开微掩的房门,福嘉公主慌乱地转身试泪整理鬓发。
她腹部已然显怀,约有四五个月大,脸上气色看起来极差,一点也不像期待新生儿的母亲。
顾家琪看向兄长,道:“哥哥,我有喜欢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哥哥,”她单手放在胸前,这是他们都明白的意思,“请你做一个好哥哥,送妹妹出嫁。”
两人对望,顾家齐忽然低问:“那你会原谅哥哥?”
“会。”顾家琪干脆道,“很多人都做错过,哥哥不过其中一个。我能原谅其他人,也能原谅哥哥。”
“好。”顾家齐搂抱住妹妹,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冒出,流进顾家琪的衣领,“哥哥送阿南出嫁。哥哥给阿南一个最好的婚礼。哥哥会是好哥哥。阿南,再叫声哥哥。”
“哥哥。”
福嘉公主转身捂嘴痛哭,不知是高兴的,还是有感而发。
顾家琪推开兄长,道她有些累,先回房,把空间留给那对夫妻。
新庭院里,三月在新屋里,她伤已养好,用了顾家琪送去的药身上也没留疤,却不见多少欢喜,脸色里带着点忧郁。
看见小姐进屋,她一下子扑抱住小姐,哇地哭起来。
顾家琪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三月含泪道她怕大少爷:“小姐,你快嫁,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再也不要回来。”
“都哭成个花猫了。”顾家琪笑,拿了手绢擦去小丫环脸上泪痕脂粉,笑问道,“怕什么,少爷还能吃了你?”
三月抽吸鼻水,瞧了眼笑得柔软的小姐,吱唔道:“小姐不在,三月就怕。以后小姐到哪儿,三月都跟着,再也不离开小姐。”
“也不嫁人?”顾家琪笑侃,三月红脸,害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兴奋起来,拉着小姐去试嫁衣,看衡安公子亲自选送的聘礼。
顾家琪现在觉得婚事答应有点冲动,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拿起一块水红的料子,在三月身上比划,道:“嗯,这颜色衬三月,做身新衣吧?”
三月扭着肩,吱唔:“小姐,就算、就算那个,也、也要等小姐生孩子以后啊,三月什么都不懂,哎呀,反正、反正三月不会这么早、”她羞得都说不下去了。
顾家琪觉得自己在跟牛说话,不然,她怎么听不懂三月话里意思。
三月见小姐还反应不过来,脸色红通通地解释:陪嫁丫环开脸,要照规矩办的。
顾家琪笑,由着三月拖她年饰物讲家具规格之类的事,虽然感觉还是不太真实,但是,看着小丫头高兴,也渐渐有了待嫁的心思,不知道那个温吞磨叽的男人掀起头盖看到她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呆滞,惊喜,还是犯傻?
怀着这样的愉快心情,她没有任何排斥地坐上了北上的花轿。
冬虫夏草要往南边海上送信,顾家琪往上面添了几句,她已有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心爱的人,京城生活大不易,岛库里的钱她拿走了,人带走几个,这些嫁妆和陪嫁就当他付的渡夜资好了。虽然说下面的话有点自作多情,但是,请看在她给他打得手脚骨裂鼻青脸肿牙齿掉光下身稀巴烂再也侍候不了他的份上,不要周来骚扰她!!!
三个感叹号后,顾家琪觉得心情更愉快了。
瞧瞧,成亲是多好的事儿。
随从护卫不敢反驳她的意思,颤抖地送出信。
花轿沿大运河直上京城,在京畿渡上岸。
岸边却没人接婚轿。顾家齐恼怒,派人去查问。顾家琪注意到骚动,问四周什么情况。
三月隔着轿帘说大少爷找人问去了,小姐不要急。半个时辰后,程昭扶着元宝帽骑着马冲来,气喘吁吁地解释:表哥病了,托他来接轿。他涨红脸道,他起晚误了时辰,对不起阿南。
顾家琪让三月去说,别在意,不打紧。
程昭鼓着胖乎乎的脸挠头嘿嘿笑了笑,上马带路。
一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卞府门前格外嘈杂响亮,因为新郎倌正主病了,顾家琪由程昭背进卞府。一瞬,府内声音全消,诡异地安静。
顾家齐隐怒,低咬牙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三月慌里慌张地抓住小姐的手,声音里带着颤抖:“小姐,小姐。。。”
顾家琪低问怎么了,三月未语眼泪先落到她手背上,顾家齐出剑,立即有无数刀剑抽动,并有人道:“小侯爷,今日婚宴,还请给个薄面。”
“欺人太甚,姓秦的,我郦山府记下了。”顾家齐怒斥道,“姓卞的,你自己说到底娶的谁?”
顾家琪也不管什么新娘红盖头掀不掀的习俗,自己扯了,看向大厅。
卞家大厅里宾客满朋,主位上坐着两家长辈,户部侍郎卞留安及秦家老夫人,另有一些朝庭大佬黑道大头目,程夫人拦着儿子,堵着程昭的嘴,阻止他说话。
中堂新娘半跪,看起来行礼行到一半,新郎侧立,正用一种复杂心痛伤情的目光看着她。
卞衡安,二十又一,姿容简静,有器识,重然诺,遇事造次,处之从容,为人有任侠意气,京都诸子尊之敬之,雅曰:衡安公子。
好一个衡安公子。
顾家琪卷了卷袖子,那些江湖人士捕快紧拿武器,神情更见紧张戒备。顾家琪笑了笑,缓缓走向前,勾唇角看着今天的新郎,抡起手掌,狠狠地甩了他一记。
耳光很清脆,很响亮,一哪顾家琪所希望。
她转身,笑对顾家齐,道:“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顾家齐抬手牵起妹妹的手,冰冷的脸上展开清淡的笑容,如天上雪莲绽放,纯美绝世。其实,他更像他母亲,尽管她从没见过李香莲。
顾家琪笑,她发觉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原谅顾家齐。
这一世,唯一的亲人。
感觉不赖。
两兄妹手牵手走出大厅,程昭终于挣开了程母的阻拦,在后面追喊:“阿南,表哥只想娶你的,都是那个坏女人,她逼表哥娶她的。阿南你不要走。。。”
枯三回 闹花深处金陵岸 星光缱绻(四)
顾家兄妹没能立即离开京城,李太后派人在城门口拦住二人,把他们叫进宫问话。
李太后问,顾照光死前,留下的东西,到底在谁手上?
顾家琪心念微动,顾家齐已应道:都在侄儿手里。李太后急问:现在何处?她使眼色,叫人把姑娘带到小宫殿休息。
冬虫夏草密语:周围全是大内高手。
他们被软禁了。
顾家琪微不可察地点个头,让他们不要惊慌,照常即可。
她回到殿内,三月抹着眼角,抽咽。顾家琪安慰了她几句,三月鼻塞似地呢唔,小姐吃的苦太多,都不会伤心了,我帮小姐伤心。
顾家琪笑,伤心?事情太多,她没空伤心。
三日后,冬虫夏草密报,监视撤了。
顾家琪仍是按兵不动,李太后派钟嬷嬷照料郦山公主,钟嬷嬷问公主要不要出宫逛逛,散散心;还说太后赏了两万金,让她买些小玩意。
“公主不伤心就好。这男人啊,就跟衣服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钟嬷嬷边给她梳头,边劝解道。
顾家琪羞愧地说道:“让太后娘娘担心了。其、其实我还真想去逛逛街,给嫂嫂和未来甥儿买些小礼物。”
钟嬷嬷笑道:“公主能想得开就对了。日后瞧上谁了,跟太后千岁提,太后娘娘必然给公主做主。”梳好头,她问道,“公主瞧着可行?”
“嗯,换普通点儿的。还是不要引人注意吧。”顾家琪一副小女儿态地撒娇说话。
钟嬷嬷给她换个发式,及素雅的平民服。顾家琪出宫时,身边除了自己人,暗处还有一群厂卫跟随,秘密监视。
顾家琪走到老地方,却发现千金一楼已被查封,其他富贵商行也都贴满封条,这条象征顶尖豪富的专业商区已然萧条,不复半年前车水马龙的盛景。
挑挑眉,顾家琪换进附近的茶馆,叫了茶博士问情况。
茶博士起先不说,暗示犯忌讳,冬虫夏草塞了两块成银,茶博士左右探探,道那些大奸商伙同海外前朝遗老,趁着咱这儿发大水,投机倒卖,赚黑心钱,给朝庭查抄了。
景帝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顾家琪掀开茶蛊,慢慢喝,忽地茶楼里两道争吵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我就说那顾总督不是东西,远的不说,连皇帝的皇后都敢睡;近的就说他生养的那对儿女,男娼女盗,一肚子坏水,他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就这么说,你怎么着我啊?”
“放屁,你给我住嘴!再敢污蔑郦山公主,我——”
“还公主?呸,仗着几分姿色,成天抛头露脸,夜不归宿,随便跟男人游荡,我说她都嫌脏我的嘴。”有人唾骂道。
“可不是,那天婚礼,卞家大门都没让她进,说是给人搞大了肚子。”
“那对兄妹的丑事,真是叫人怎么说好呢,”有人很痛心地说道,“一个杀老子,杀亲妹,畜生不如;另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秦家救了她,供她吃供她穿帮她拿回顾家的产业,要不她哪有钱挥霍,谁知道转眼就把秦家给卖了。”
又有人接口道:“这心肠毒的都叫人恶心。秦堡主多好的人啊,卖掉自家产业也要稳住钱庄,不让咱们亏银子。顾家那娼妇,伙同她的姘头,挖秦家的墙角,还把人家祖宅都占了,你们、你们见过这么恶毒的女人吗?!”
被围住的那个小年轻用肘击桌,满脸赤红,他站起来怒喝道:“你们都是道听途说!郦山公主心肠多好,你们根本不知道!归还顾家产业?要不是我们小姐聪明,秦家肯把我们总督的产业吞出来,你当他们真有那么好的心肠?
那时候我们总督都全家死了,族里人都死光了,朝庭又到处揖拿,没人给我们小姐做主,秦家人怎么欺负我们小姐,你们谁看见了?”
“喂,小伙子,你哪来的?”
“我是原来顾总督帐下的一个小兵,我受了伤,留在后方。前几年,朝庭风声紧,我们这些顾家派系人马没吃没喝处处挨人白眼,是我们总督小姐想办法,给我们找工作,让我们吃饱饭,有清水喝。她人聪明,心肠好,你们别说她坏话,我受不了。我们营的人没人受得了这种话。”
这人双臂齐断,哭得不可自抑,涕水横流没法儿擦干净,他边哭边道:“我们总督小姐是好人,真地心肠很好。”
一个大男人当众哭得这样伤心,茶客们也尴尬,众人散去,其中一人拍拍他的肩,道:“小伙子,到大理寺外头看看。榜上写着,你们总督小姐也许真是好的,不过——”
“我不识字,这位老汉,你跟我说说,都写些什么?”
“北夷破康州城时,顾家齐无视军情,对顾总督、赵总兵、夏侯总兵等人见死不救;后来,他又杀亲妹谋夺家产,大理寺已定案了,这次没冤枉,人证物证齐全。”
无臂男人喃喃叫:不可能,不可能。
说消息的老汉道:“小伙子,看开点,人都是要变的。”
茶楼没了热闹,消静。
鸳鸯珠玉担心地叫了声:“主子?”
顾家琪没忍住,砸了茶碗,她霍地站起来,横眉冷目,让附近一干子说闲话的缩脖子,不是没人想起来骂她,而是看到她身边跟着三十多个随从,怕被打。
“那那什么人证、物证,给我找来!”顾家琪咬牙切齿地喝道。
在案件证据送到她手里前,宫中送信;顾家齐当众击杀关靖南侯,被投入天牢。李太后请她速回宫商议对策。
究竟顾家欠了他魏景帝什么,他要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赶尽杀绝。
顾家琪怒地差点儿崩牙,她没有动身回宫,而是克制怒火,冷静地从自己的渠道了解到事发经过。
顾家齐在软禁中,偶然听到宫人议论,妹妹曾失踪七日,顾家齐不知还有这事,听着那些人说妹妹如何被人玷污,如何变向荡妇淫娃之类污言秽语,怒不可挡,在皇帝前面大打出手。
他身兼数家之长,皇帝跟前侍候的侍卫和武将都不是他对手。
关靖南侯当场身亡,夏侯雍因练了魔刀上武功躲过一劫,其他武官名负伤情,回过神的厂卫调集高手拿下顾家齐,投狱后议。
枯三回 闹花深处金陵岸 星光缱绻(五)
这是针对顾家军权的阴谋。
顾家琪可以很肯定地这么说。从皇帝杀三公主驸马彭建武到把三公主赐婚于夏侯雍,都是整个阴谋的一部分。
魏景帝做好铺垫工作,借卞衡安与顾家琪的婚事,把顾家兄妹诓骗到京城羁押。
接着,他借口彻查顾照光冤案,拿出足够的人证物证,揭发顾家齐弑父真相;同时,他又获得秦家的支持,从秦家那儿得到确切证词,顾家齐为争夺家产还杀亲妹。
兵部不可能任用这样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不仕的人为大将。
魏景帝不费吹灰之力解除顾家齐的兵权,又指使爪牙大肆制造负面舆论,人们无法接受,顾照光的儿女如此不堪。皇帝从从容容地以顾家人自已的错误打击顾家人,进一步消除郦山侯府顾照光在军中的影响,收归军权。
最后,魏景帝又制造出一个契机,来彻底毁掉顾家齐。
利用顾家齐敏感负疚的心理,魏景帝命宫人拿言语挑拨他,让他发狂,这时,再把关靖南侯等和顾家琪有染的男人送到顾家齐前面。
顾家齐果然中计,他自觉亏欠妹妹,大开杀戒;他以为满身罪孽,杀了人后任由厂卫拿下他,准备一死揽下所有罪过。
顾家琪却知道这件事不是顾家齐束手就擒,就可以结束。
在魏景帝的计划里,还要有一个能够践踏顾家齐尊严的男人,来接受他的所有。
果不其然,驿站传报,京中官道上,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送进金銮殿。
北夷再犯边境。三十万铁骑,来势汹汹。今日武将们到西直苑正是商议如何应对南北边敌,现在紧张军情,一切从权。
朝庭颁发新的任命:夏侯雍出任宣同总兵兼总制延馁宁三边,简称为提抚总督。
原顾照光的军职与军权,现转移给皇帝的亲信。
至此,魏景帝的计划画上句号。
这也是顾家琪的计划。
彼时,顾家琪痛恨顾家齐天山一刀之恨,迂回地变相抬举夏侯雍,这是期望魏景帝用这个棋子来打击顾家少爷。
如今,她与顾家齐和解。
也许是因为福嘉肚子里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法儿恨顾家齐,也许没有也许,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所以,她不能容忍顾家齐背负不该是他承受的罪孽,一无所有地死去。
李太后不会救他,在关乎到自己地位权利的时候,李太后是不耽于放下矛盾,与皇帝儿子暂时合作,拿下这个族孙侄辈,铲除所有不利因素。
因为,郦山侯府的军权关系着皇族一个惊天秘密。
李太后、魏景帝谋杀先太子,夺来皇位,却被先帝知晓,留下遗旨,传位皇太孙,并把边关军权交给顾家,令他们守护皇太孙,待其年长,凭皇旨拥立为帝。
魏景帝这个帝王,对各种政治阴谋天生敏感,当年他除掉顾家,等他从巨大胜利感中清醒,慢慢察觉出顾照光轻易赴死内情不简单,乃至他登基当年顾照光夜闯玉轩殿迅速离京背后真相也极其复杂。
待到袁振道破秘密,魏景帝立即收网。
要除掉那个拥有先皇遗旨的皇太孙,首要夺回宣同军权,夺军权关键在黑化顾家人。
这仨件事,魏景帝几乎同时做到了。
无孔不入的朝庭鹰爪的监视网挖出关昶关靖南侯这人的军功,来路有问题。像是有人白送给他的。再接着深挖,又找出一条切实证据。
据靖南侯府的老仆人道,关靖南侯是抱养的。关昶小时候被炮弹击中整个人变成肉疙瘩后,老夫人惊恐而死,死前嘴里说什么对不起太子爷托付。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烟雾,真正的皇太孙另有其人。
先太子阵营有人背叛,把最重要的事告诉给皇帝太后。
李太后把两兄妹留在宫里,是要逼问出先皇遗旨或皇太孙下落。
顾家齐一问三不知,太后因而把顾家琪放出宫,看看她会跟什么人接触,好顺藤摸瓜逮人。
她一出宫,顾家齐就出事。
听着别人一遍又一遍地说,他是怎么杀死自己的亲妹妹,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少年当时心有多痛。
是谁,究竟是谁,捅破兄妹相残的真相。
顾家琪越想,头越痛得厉害。她隐隐察觉到有一外呼之欲出的名字,会让她痛苦,她不愿相信,所以,她难受。
她脸色太差,身边随从一致决定先把她安置在就近的京中别院。
顾家琪坐在那儿,面目阴沉,整整两个时辰不动不说话。鸳鸯珠玉冬虫夏草担忧不已,人她们跟在她身边,就算当日顾家琪被请出秦家堡,也没见她如此恐怖。
“你们,去把三月叫来。”顾家琪终于有了决定。
鸳鸯珠玉惊诧,还是照吩咐进宫带出小丫环。三月身上都是面粉,小圆脸上可爱地沾几点粉末。她笑问道:“小姐,什么事这么急啊?我在跟钟嬷嬷学蒸桂花糕呢,等我学会,三月天天做给小姐当点心。”
顾家琪招手,三月靠近,疑惑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别是中暑了。”
“没事,”顾家琪伸手给三月擦掉她脸上沾的白面粉,声音不自觉放低,“三月啊,你很喜欢衡安公子,是不是?”
三月脸转羞红又显出怒气,道:“本来是喜欢的,但他也是坏人,欺负小姐。三月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顾家琪眼酸酸地,看着这天真的小姑娘,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吸吸鼻子,放松收紧的喉咙,问道:“三月不喜欢大少爷,希望小姐早点嫁人,你都和衡安公子说了?”
“说了,”三月眼神变了变,担忧地看着小姐,抱着她的胳膊,“小姐,是不是大少爷对你做了什么?咱们快逃,小姐,咱们快逃,逃到大少爷找不到咱们的地方。”
顾家琪捂住嘴鼻,转过脸,深深地吸了吸,她哑声道:“三月啊,大少爷也是可怜人。他被人骗了,从小就被最亲近的人骗,他这些年都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不是故意要刺这里,”她指胸口处,看进她的眼里,“你知道他有多可怜,他把亲爹当成仇人,其实他最仰慕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的剑法学得很好,使出来跟他爹一样精妙绝伦。
可是,再也没人夸他了。
他也很爱自己的妹妹,就算在最恨她的时候,知道妹妹夜时怕鬼,会哄着她睡觉。他其实心肠很软很软,只要他妹妹肯叫他一声哥哥,他什么都能放弃。他嘴里说着恨不得妹妹快死,一知道妹妹被人欺负就急得跟什么似的,去找人拼命。”
“小、小姐,你、你说这些干嘛?”三月狐疑。
“我这是在告诉三月啊,有的人骨子里很坏很坏,却人人说他好话;有的人长着一张坏脸,其实,心肠很好很好。”顾家琪又帮三月理了理发卷,敛了情绪,叮嘱道,“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三月不安地用力点头,顾家琪淡淡地笑,推她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翌日,顾家琪让三月穿了身鲜艳的秋裳,亲自挑了根玉簪别好,领着可爱的小佳人到卞府。
顾家琪拉着三月闯进去的时候,卞氏兄弟与两妯娌正在吃早餐,卞留安的两个妾室在旁边侍候。看到闯入者,卞氏兄弟先站起来,各自挡在女眷前面,生怕这一大群硬闯进府的人对她们不利。
顾家琪淡淡道:“衡安公子,你我的婚约,还是有效的吧?”
这话实在叫人无法回答,秦广陵探出身,道:“顾念慈,你有事就冲着我来。”
“我是朝庭正式册封的郦山公主,卞夫人,你不行礼已是大罪,又兼出言不驯,足够挨板子的了。不要有下次。”顾家琪眼微转,再问卞衡安同一个问题。
卞衡安唇微动,在卞留安阻止他之前,点头。
“衡安公子,那你也承认,你娶二妻,是为背信弃义了?”
“公主要仲卿如何赔罪,请明示。”卞衡安直言道。
顾家琪把三月推上前,道:“我这丫环倾心爱慕于你。你收了她,你我之事,再不追究。”
其他人未语,三月先叫起来:“不要,小姐。”
顾家琪没看她,三月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哭求:“三月再也不敢了,小姐,求求你,不要不要三月。”
“三月啊,”顾家琪目光平视,情绪内敛,淡淡道,“小姐希望你一直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天真可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小姐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地保护三月。不过,跟着我,太危险。就算你什么都不懂,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三月。
小姐很没用,三月,你跟着衡安公子好不好?他答应过,会真心待一个姑娘,爱护她,保护她,永远让她开心。”
三月哇哇大哭不要,她不要。
顾家琪由她哭闹,微摆手,身后随从抬进三十二抬嫁妆。
她对卞府的人说道:“我也不知道该送多少,以后每年我会让人送一万银补贴三月。”她转向三月,吩咐道,“给卞公子、卞夫人磕头,敬茶。”
鸳鸯珠玉递上准备好的茶盘,三月哭叫不愿意:“小姐,小姐,三月做错什么了,你说啊,三月改,三月改。”
秦广陵一向喜欢三月,不忍见她这样哭求,道:“你这做什么,三月待你一向忠心,你这样的恶人有这样的忠仆,不好好珍惜还抛弃她,你该天打雷劈。”
“不许你骂小姐,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三月哭叫,忽地,她想起来,急爬到小姐身边追问,“小姐,是不是因为大少爷的事?三月以后再也不说大少爷坏话,三月天天给大少爷请安,小姐,我求求你——”三月边哭边重重磕头。
卞衡安忍不住道:“那事与她无关,你若要怪,就怪我。是我把你兄长之事报于朝庭。你不要为难于她。”
顾家琪眉眼不兴,淡然道:“你既知是你对不起她,望你以后好好待她。”
三月顶着血印额尖,喃喃道:“大少爷的事,衡安公子报给朝庭,”猛然,她眼在放光,看向卞衡安,然后打自己嘴巴子,“我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要说,小姐明明吩咐过忘掉的。”
顾家琪闭了闭眼,掩去眼中伤痛,迈步跨槛。
三月牢牢地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小姐,你不要走,三月不是存心的,我只希望衡安公子多多怜惜小姐才说的。我怕大少爷再害小姐,小姐~”
随从拉开她,并拦住她,顾家琪的身影消失在卞府围墙外。
三月颓然,倒地。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一)
顾家琪转道直接去了大理寺,擂鼓,鸣冤,告御状。
新大理寺丞,卞衡安。台上台下,两人对望。顾家琪晃头笑,果然是魏景帝才做得出的事。
卞衡安理理官帽,维持着平静面色,坐下来接接状纸。
顾家琪来是为顾家齐弑父案翻案,这时候打官司,没有律师,只靠讼师一张嘴。顾家琪自己既当原告,又兼自我辩护之责。
能证明顾家齐无视顾照光求援命令的人证,谢天放及康州守城传令官。传令官作证,他接到佥事谢天放的求援要求,但是,顾家齐拒不开城门接应顾总督,令顾照光力战而死。
顾家琪提出质疑:“敢问大人,一个为权利地位女人背叛兄弟,为钱财不惜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品行如此卑劣,谁能够证明他说的是真话?他既做得出勾结外虏出声五万弟兄的事,谁能证明他要求打开城门接应的命令是在救人,而不是引贼入室?!”
谢天放冷笑,他就知道这姑娘会拿这一点攻诘,但,他们早已料到并做反击工作。
卞衡安性格温吞,但此人讲原则,重道义,秉性刚直公正。不然,魏景帝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好在未来的西直苑武将谋刺案中,至顾家齐于死地。
此时此刻,顾家琪说谢天放此人人品有问题,他的证供不足以采信。
卞衡安必然要细查清楚,以便再下定论。
魏景帝把他放在这个位置,真是摆得再对没有。
卞衡安道这位谢大人是六扇门总捕头,高风亮节,黑白两道都是称颂的。他的证供绝对信得过。这回连沉默的顾家齐都笑起来。
顾家琪拿出几份证供,首先是鬼面军师洛江笙和北夷部族联盟头子然赤的对话记录,两人在谈顾照光之死。然赤遗憾平生对手早死,洛江笙拍马屁同时追问细节;然赤坦然道,有人送信给他,在某时某刻发起总攻,他必然缠住顾总督,让然赤发出必杀矛击。
另有几位战场逃生士兵的供词,道顾总督为救谢天放被一根北夷长矛刺中要害。令他们奇怪的是,当时谢天放不应该冲向那个地方,以他的武功也不是避不开。因为谢天放是顾总督的好兄弟,他们归结于谢天放偶然的失误。
谢天放反诘,夷的证词不足为据。
卞衡安翻看记录后,要求他对长矛的来处、四将当时所处位置再做阐述。
谢天放大怒,卞衡安神情平静地让小吏把证据拿给被告看,上面赫然加盖有北疆锦衣卫千骑(密探)的消息传递印,皇帝亲笔批言及存档章。
副本证据来自朝庭特务机构,并非伪造。
谢天放抬眼皮看对面一眼,声音平稳地复述当日顾照光中矛情形,他说有点草率,很多细节与死里逃生的士兵的记述不符。卞衡安仔细,一个个细节反复推敲,让谢天放大感不耐,情绪起伏不定。
他一个练武人,本不会如此,偏他与顾家琪面对面,小姑娘时不时地冷冷加两句话挑刺,谢天放想冷静都冷静不下来。
“好像,应该是西北边来的。这个方向。”谢天放比划道。
卞衡安平静地问道:“谢大人可确定?”
谢天放回神,若长矛出自西北边,应该正面穿顾照光身体而过。他要改口。
顾家琪不屑地反问道:“大人,他已难以自圆其说。还需要再盘问吗?”
谢天放怒地捏拳,卞衡安既是聪明人,也懂得世故,没有再问下去,翻开新证据环节:一封天山老祖死前写的亲笔信,信中道谢天放勾结官府攻打天山杀本门门徒,他令告全武林人士,叛徒谢天放,天山门众见之者杀。
后面是天山派门录,类似族谱,上面谢家父子名字已然全被勾划。
谢天放本想说这些都是伪造的,顾家琪的梨花宫已经收编天山门徒,怎么胡编乱造都由得他了。
但武林人一重道义,二重师承。谢天放若不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他既是天山首徒,又与天山老祖孙女育有一子,天山派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从门派名录里除去。
卞衡安确认这份证据的真伪后,简单问谢天放是否承认此事,然后揭过,再看最后的证据:一方白娟,一面有墨线数根,顾照光留给女儿的藏宝图,触目惊心地印上一个褐(血)手印。
顾家琪讲完当日天山后舍发生的事,指着谢天放道:“大人,你也是练武之人。这人的气海穴被刺破后,即使重练武艺也能够查出来。”
只要查他身上要穴的旧伤痕,即可知他是否为钱财谋害故人之女。
谢天放勃然大怒,若没有前面的疑惑,谢天放还可借口说自己曾经为人重伤掩盖,他连证人都布置好了。
但是,顾家琪先把他定位在一个不可信的位置上,旁听的人十成里已信了七八成。卞衡安为慎重,必然是要亲自查验的。
顾家琪这时又慢悠悠地好整以暇地调侃道:“若说这是公伤,什么人证就请出来吧,谢叔叔。”
那不屑一顾的淡然神态,在告诉谢天放,他能比她有钱,比她有势力吗?他请来的人证,早已倒戈,不要垂死挣扎,笑掉全天下人的牙。
谢天放此人,据说与顾照光是铁打的兄弟,尤胜骨肉亲兄弟。这孽障就结在王雪娥身上,谢天放深爱师妹,为她能做任何事。
他那宝贝师妹却爱有妇之夫顾照光,为那个满身劣迹的男人可化鬼为魔;王雪娥弃他而去,谢天放归罪顾照光之女,这里头的因果关系超乎人想象,约莫只有谢天放自己才知道。
顾家琪断他一生执恋,毁他武功,这仇恨真是像天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现在又毁他新生活,不把她杀死不足以消心头之恨。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他怒起,掌击顾家琪,打算将她立毙在公堂之上。
事急突然,顾家齐、卞衡安、鸳鸯珠玉等人不及救。却见一道蓝黑身影从围观人群中跃出,和谢天放对一掌。
谢天宝倒退数步,嘴里吐血,挡在顾家琪前,恳求道:“爹,你就放过小南吧。”
谢天放满额青筋直突,道:“孽子!”
六扇门总捕头当堂逞杀,要杀原告,这事真是对大魏律法的最大践踏,外面议论纷纷。卞衡安看堂上剑拔弩张的,连敲惊堂木。
顾家齐无视军令案的重要人证就是谢天放,其他都不足以论。
卞衡安没有把案子推后,他当堂宣布因证据不足,顾家齐弑父罪名不成立。不知道是他做事本就如此不拖泥带水,还是弥补对堂下女子的此许亏欠,这个先不说它。
却说卞衡安拟好案录后,递交刑部尚书。
这种案子三法司就能决断的,但涉及宗室、皇族、军部等诸多因素,没人敢越矩裁定;尚书推到内阁那儿,内阁又递到皇帝前头。
魏景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看顾家琪垂死挣扎比较有趣吧,也就很痛快大方地朱批,同意翻案。大理寺接到批复,即刻撕掉八面墙上的旧文件,张贴上新案内容。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二)
这事儿定后,顾家琪隔日又赶大早去擂鼓鸣冤。
她递状控诉京中流言伤害她的名誉,通俗点叫姑娘闺誉,她要向有关人员索要精神赔偿。被告是顾家琪的人随手从酒楼茶馆拎来的,是不是朝庭的密探不重要,都是杀鸡给猴看,有代表有典型就行。
虽然魏时没有闺誉受损赔偿一说,但顾家琪受御封郦山公主,属王侯公勋层面。
市井流言对她的伤害,可归于大不敬之罪。
如果不是拿到公堂上来讲,顾家琪指使家仆把这些散播流言骂她的人当街打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对于这种民事纠纷,卞衡安采用的办法是调解双方矛盾。
顾家琪要求这些人每人出一文钱,并背着“我错了”的纸条,站在各大酒楼、茶馆、饭庄、驿站要道前,示众三个月。
这点事,大理寺丞就能决断,抄报上级备案就好。
案子断完,听审百姓回去热议“闺誉赔偿说”,真是新鲜。一时间,大街小巷的三姑六婆都被威胁,再说三道四就到官府告你侵害名誉罪要你赔钱。
之后,顾家琪又去擂鼓,这回告秦家堡散播不实流言,侵害她的名誉。
秦家和她的那些事儿,一言半语哪里说得清楚。顾家琪只让人送口信给卞府大公子即卞家家主卞留安,若不想她和秦广陵对簿公堂,丢尽秦卞二家脸面,尽管无视这次状告。
她不是追究婚事变卦,但挡不住世人好八卦的热闹性子。
她的威胁还是有点力度的,秦家意思性派了个大管事,老熟人曹富春,作为秦家代表做原告。
双方出示人证时,顾家琪好手段,短短时间内,她竟把秦家堡的七夫人秘密请到京城,为她作证。
七夫人她已知顾家琪是秦家最大的债权人,只有老夫人那样的人物才不怕得罪顾家琪。七夫人却是怕的。
得罪秦家堡的人,她和儿子不过受几个白眼被讥骂几句。
得罪顾家琪,她和儿子断然没有活路。
七夫人很识实务,她实话实说。当年秦家堡救顾家琪,又不是施恩要图她报;何况,当时换得天山宝物救她腹中胎儿,秦家堡当年唯一的男嗣。
什么忘恩负义的,算不上。再说之后顾家琪又救他儿子一次,只是没必要在公堂上提罢了。
虽然恩情之类的东西很难算得清,但字面上一码归一码。
被告曹富春那边拿不出人证或物证,说什么顾家琪合伙她的姘头谋夺秦家产业,这种事没证据就是实实在在地诬蔑,捕风捉影,泼脏水。
顾家琪和秦东莱签契约,用的是化名。除非秦家查清楚她有多少替代身份,否则,这种案子秦家稳打稳输。
卞衡安定案,要秦家堡人向郦山公主出示书面道歉,发在驿站邸报上,并赔付身心损失费一两纹银。
翌日,顾家琪的马车到大理寺前的时候,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大家觉得这位郦山公主告状,真是太有意思了,听不懂新罪名不大紧,人家会解释得明明白白,让人觉得还真像那么回子事。
刑部官员也来旁听,因为郦山公主碰上的事,给他们量刑定案拟定律法条文提供了新想法。
顾家琪下马车的时候,眼前一黑,鸳鸯珠玉担忧地扶住她。自打那天闻说顾家齐出事起,顾家琪脸色就一直这样苍白。随从一直劝她注意休息,但顾家琪怕晚了来不及救人。
尽管顾家齐的生死,只在魏景帝的一念之间。她救与不救都无法改变结果。
就当耍猴戏给皇帝看,她也会做下去。
顾家琪定了定神,走到击鼓处。衙役说,大人们都在了,不用击鼓。顾家琪入内,视而不见满堂三法司官员,像前三次案子一样递状纸。
这回,她告关靖南侯、夏侯雍等人,对她性骚扰。
什么叫性骚扰,这个尺度怎么定义,魏律是没有明文规定的,就算要量刑,还得请刑部内阁官员商议定论呢。还有这人都死了,告他们有毛意思,直接告倒夏侯雍,把他从宣同总督的位置上扯下来吧。
大家都以为这是顾家琪的最终目的,不然,她一个姑娘家打毛的官司,不嫌丢人现眼么。
主要被告一个死,另一个紧急军务在身去前线了,堂上被告又是一个被顾家琪随手抓来的男人,这个倒霉男人是大理寺外的衙门小吏,不过在小美人经过时,偷瞄几眼,就被拎来当典型。
顾家琪没管议论声,照说关靖南侯、夏侯雍等人视奸她,用言语占她便宜,叭啦叭啦,总之所有臭男人和她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都是在玷污她的清白。
瞧这话说,公堂外笑声一阵盖一阵。
顾家琪听大家嘲笑,她很受伤地瞟人群一眼,美人忧伤那什么级别的风情就不说了,顾家琪抽泣着说她内心的害怕与惶恐,夜夜噩梦,如何地寝食难安。
所有男人都恨不能抱住这柔弱无助的小美人儿,安慰她,保护她,打死那些惹美人落泪的鲁男人。
就连站在对面充当被告的城门关小吏,原来忿忿不平,现在都在抽自己掌巴子,该你的唐突美人害美人伤心。
顾家琪问主审官,这算不算伤害她?
当然算,旁观的听众叫着快定罪。卞衡安和其他几个刑部官员商议,最后裁定关靖南侯、夏侯雍为重度损害公主闺誉罪。怎么量刑,大家没准头,男人嘛,喝花酒时常对歌女毛手毛脚,一点都不觉得多看几眼美人算罪。
当然,当然,若用目光骚扰尊贵美丽的郦山公主,另当别论。
卞衡安认为这事也该放在民事范畴调解,问公主要被告如何赔偿损失。
顾家琪反诘,这种对身心巨大创伤仅仅是钱帛赔偿就可以挽回的吗?
有官员马上补充,这怎么罚他们,也由公主定。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听闻弱女子被恶徒如此欺凌,都会挺身而出,仗义相助。”男人们纷纷挺起胸脯,好像他们就是郦山公主口中所信赖的大丈夫们。
顾家琪一甩绣帕,脸慢慢变得坚定,接着道:“何况是我的家人。我兄长听说我被人污辱,愤怒之中,失手打死关靖南侯,也在情理之中。”
刑部官员笑不出了,这怎么能整在一起。
“法理不外乎人情,请诸位大人依据实际情况的酌情量刑。我兄长绝非故意杀人。”顾家琪郑重地跪下去,这一弯腰就没站起来,她晕了。
眼前黑得太快,她都没知觉。
顾家琪在公堂后厅醒来,鸳鸯珠玉候在旁边,一见她醒,忙上前放枕头,半扶着她靠在床头边。
顾家琪很疲惫,身体有些沉重,她问道:“我中的什么药?”
鸳鸯珠玉犹豫地说道:“大夫说,主子有喜脉。”
顾家琪怔住,隔了会儿,才缓缓看向平坦的肚子,又慢慢看向两人,确定她们不是开玩笑后,她深呼吸,问道:“都有谁知道?”
鸳鸯珠玉沉默了一会儿,低语道因为事发突然,是大理寺丞卞衡安先抱起她,探脉后找人找大夫,刚好听审人群里有个郎中。现在,京里该知道的大夫大概都知道了。
一个大家闺秀,被当众证实珠胎暗结,这还有什么名誉可言。
她告御状维护名誉简直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郦山公主顾家的列祖列宗若知晓后人如此不肖不自重不自爱,也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人算账再死一遍的。
却说顾家琪为救兄长,从维护名誉入手为顾家齐开脱,紧要关头,她因孕事晕倒公堂。
流言喧嚣直上云霄,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从声讨顾家兄妹行事如何放荡不羁,再到论战郦山公主顾氏如何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违背纲常等等,魏国大大小小每个角落都在热烈地探讨谩骂不耻顾家人,包括最远的安南交趾。
顾家琪身体虚,她醒来后已经晚了,形势已不受她控制,哪怕她有金山银山,哪怕她权势滔天。
她思索一会儿后,道:“叫大夫,打掉它。”
与其被人暗算推倒什么的,还不如自己先表态处理了。
鸳鸯珠玉为难之至,不知该如何劝。外面程夫人走进屋内,她道:“阿南,你也算是伯母从小看着长大的。听伯母一句劝,打孩子对女人不好。伯母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程夫人又解释大夫的话,顾家琪严重贫血,暗伤多处,胎儿发育不良,强行堕胎,反而伤身,不如顺其自然,不健康的胎儿身体会自然淘汰。
“都快四个月了,一点都看不出来。”程夫人从丫环那儿端来补品,轻舀了勺喂她喝下,“阿南太瘦了,来,多吃点补补。”
顾家琪刚谢过程夫人好意,勉强喝了小半碗血燕粥,借体虚需要多休息避开程母,她转头叫人安排马车,鸳鸯珠玉应声去办事,一个胖胖的身影从窗外翻进屋内。
“阿南。”程昭低声叫道。
顾家琪睁眼,一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程昭面红,站在床帷边,嘴动了动,缓缓垂下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不说话。顾家琪笑道:“呐,姑娘的闺房可不能呆久哦。”
“我娶你。”程昭脱口而出,抬起头,眼睛晶晶亮地看着她,坚定地说道,“阿南,我娶你。”
顾家琪有此许尴尬,知他心意是一回事,说出来那就另论。程昭涨红脸,既有气愤又羞喜,他道:“那个男人不要你,我娶你。阿南,我做梦都想娶你。”
“这个,你娘不会同意的。”顾家琪胡乱答道,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窘迫过。
“我会说服我娘的。”程昭见她还一脸难色,咬咬唇,低喃问道,“阿南,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胖?”
“不是,不是,”顾家琪急忙说道,到底该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害一颗纯纯的少年心,这简直是比斗倒魏景帝更困难的命题。
程昭闻之大喜,道:“阿南,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娶你的。不让他们笑话你。我也会待你很好很好。”顾家琪看着他,眼睛里温润得能滴出水来,真心道:“谢谢。不过——”
外面传来声响,程昭冲她做个保证的灿烂笑脸,以与他肥胖的身形不相宜的敏捷速度翻出窗外。鸳鸯珠玉飞身进屋,叫道:“主子?”
顾家琪吁一口气,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她可以确信程夫人绝对不会答应。正常人家都不会要她做媳妇儿的。
因此,她不需要头疼。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三)
京宅,冬虫夏草等人复命:江南丝绸领头戴伯劳戴老板已在进京路上,不日进京。
顾家琪喝着暖胃补气茶,神情安然,吩咐道:“你们要安置好戴老板,不要让秦家看出来。”
鸳鸯珠玉不明,问道:“主子,戴老板和秦家素有交情,您在这时候请他来京,为何?”
冬虫夏草难掩气愤,不快道:“不能有什么事,秦家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让主子跳,不把秦家被祖业拿到手,他们岂会放过顾少爷。戴老板是这次说和的中间人。”
鸳鸯珠玉疑惑后回神恼怒,两人抓起主子的手腕把脉,什么喜脉,根本都是没影的啊。
她们羞愧难当,跪倒请罪。两人一直跟着顾家琪身边,姑娘月事上月才来过,如何能有怀胎足三月的理,当时形势慌慌,又急迫紧张,她们一时蒙了头,竟让人牵着鼻子走,弄出这等没脸的大祸事来。
“起吧,”顾家琪平平淡淡地说道,“我意如此,你们不知情反倒有利于事。”
照这话说,公堂上晕倒竟是顾家琪自己刻意为之了。四婢惊忧不解,姑娘在道上说一不二,就算是劫天牢也能救出顾家齐,做甚要做这种打自己脸面的霉事。
顾家琪拿茶盖划开浮茶叶,目色平淡,谁叫她不长眼。
魏景帝要夺军权,她早有觉悟,也定好应对之策。可是,她万料不到卞衡安会悔婚,娶秦家姑娘,当众给顾家难堪。后面又牵扯皇太孙的事。
不管秦家是否真心地捅破这事,还是仅仅要胁她的举动,顾家琪都不能逼秦家入死地,狗急还跳墙呢。
为大局,她必须忍,退让。
因此,她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打官司维护自己名声。魏景帝什么心性她再了解不过,睚眦必报和她不枉多让。她曾让他和池越溪当众难堪,魏景帝要不以牙还牙回报,那都见鬼了。
魏景帝不负她的期待,在她晕倒的事上大做文章。
现在,顾家名声再难洗干净,魏景帝找回了自己的皇帝体面,皇家依然是威严高贵的皇家。
皇帝满意民,秦老夫人才有机会出手救顾家齐。她若不和顾家琪来谈判要秦家产业,那就愧对这位秦家内堡主布局让自己的孙女与卞衡安成婚的深层用意。
顾家琪勘破这局中局计中计后,很干脆地承认自愧不如。
秦老夫人略施小计,就把她辛苦多年的成果抢回去,还不落口舌,比她高明太多。顾家琪不怕低头求人,只是她那点子可怜的自尊心,让她不能向秦家人低头。
她是宁可自损八百,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扔回秦家,也不会自己找上门认输。
戴伯劳就是她安排好的一个台阶。
整件事看起来很蠢,但顾家五千门众宁死也不兴兵叛乱,忠君爱国至骨。她身为顾照光的女儿,怎么能在他死后抹他一把黑。
她也不能劫天牢救顾家齐让顾氏一族的牺牲变成真正的笑话,因此她再不愿也得如此。
好处是,她终于对那个男人彻底地死心了。
她不恨也不怨秦东莱,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若再见她会笑谢他救她于天山,并护她良多。
她也不会心里恨得要死,嘴里却矫情地说不介意。
这些心事就不好说给其他人听。
四婢见她不语,守立一旁,任由静默在房间里漫延。
夜尽,门仆戴老板拜会。
鸳鸯珠玉道来得好快,冬虫夏草嗤声,能不急么,再迟皇帝就斩顾家齐,秦家拿什么要胁主子;真要揭露皇太孙身份,也不怕其他皇庄股东联起手对秦家赶尽杀绝。
戴老板送上阿胶等滋养品,双方寒暄后,他切入正题,问她和秦家有什么难解的恩怨,他做个中间人调解一下。
他笑说,大概生意做大了,感触多。他和南边几个大老板,很认同秦东莱的理念,佩服他也打算追随支持秦东莱要做的事。
这是在暗示顾家琪伙同一群臭名昭著的黑心商吃下秦家堡,做得不厚道不说,还让大家都不痛快。顾家琪在公堂上出事,影响之迅速之深远也是跟她犯众怒分不开的。
众人推墙,墙易倒。
戴老板又说秦家根深叶茂,关中经营多年,朋友到处有。
要是这些人联合起来都给顾家琪使绊子,那就闹心了。做生意,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路子;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犯不着如此嘛。
戴老板劝了小半个时辰,见四婢都帮他说好话,顾家琪神色也有些松动,他加把油,像自己人一样,关怀地劝导,她和秦家斗来斗去,还不都便宜外人。
魏景帝这会子大概做梦都会笑醒,他用了多少法子都没让秦家垮台,顾家琪一出手,就把秦家商业整得分崩离析,双方斗个天荒地老没劲头,最好了。
大概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是皇帝,顾家小姑娘终于点了头,请戴老板疏通关系,纵使要她倾尽所有,也要救出兄长。
戴伯劳安慰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告辞离去。
数日后,秦家派出管事,和顾家琪接洽,接手秦家产业的事。
秦老夫人带着秦广陵、卞衡安周游于京中各大官邸,为救顾家齐奔波。
秦家出面斡旋的成效,并不显著。
皇帝铁了心要顾家齐死在天牢里,对外说法整肃纲纪严打不正之风。
月余,福嘉公主乘船进京,她身子重,无法承受舟车劳顿,轻得跟纸似的,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去。她摇摇欲坠地赶进宫,在兰妃、刘皇后、李太后前面哭求,又在景阳宫前跪了三天三夜。
就这么地,孩子跪没了。
兰妃抱着可怜的福嘉痛哭不已,刘皇后求太后开恩,福嘉这孩子多苦啊。李太后震惊加动容,前面提到因景帝独宠宁贵妃皇家已多年未有新子嗣,这种现象甚至波及魏景帝的几个子女。
不管是东宫太子,还是二皇子三公主等人,他们婚后都没有子女留下。
孕事有记,但少有生娩;就算生下来,也都夭折。
古时人们重视子嗣,无子无女就是大罪大难。
魏景帝认为是那鬼影在作祟,但其他人不这么看,暗暗嘀咕顾家世代忠良,皇帝却拿十二万官兵坑灭顾家,连仅余的两个根都百般折腾,鬼神都看不过去要景帝断子绝孙来着。
李太后老人家,特别信这个。这回一看福嘉的孩子也没了,心中那股忧愁劲儿就甭说了。她率着全后宫的女人都去求皇帝,当给他的后代积点福。
魏景帝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架不住全京城的女人。
先是东宫的太子妃池文秋,成婚多年孩子总是怀了就没,心里早发毛,平日里烧香拜佛礼扫寺庙的无比虔诚,施粥行善也不落人后,就是求不来送子娘娘一记回眸。这回,听说宫里宫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管它灵不灵,都要说动太子去求情,给自己的要积福。
太子妃有这想法,太子其他的女人同样有这想法;二皇子本不想淌这混水,但他也没孩子,嘴里说不急,心里多急不知道,他的女人也跟他哭闹,顾家兵权都没了,留条命又怎么样。
皇家闹腾得欢快,人们相信顾家十二万兵的鬼魂在守护顾家后人。外面人听说给顾家齐求情可以积阴福,纷纷给自家老爷做思想工作,不能开口求情那也不要落井下石,积点福。
魏景帝能拿自己儿子的后代冒险吗?不能。
他再混账也还没到不要孙子孙女的地步。他原想借顾家齐的事揪出顾家后面的力量,揪出皇太孙,这回只好作罢。
顾家齐剥夺所有,被贬为庶民,再以过失杀人罪,流放三千里服刑。
为防他回北地生出事,魏景帝把人往南边发配,到苗疆那些蛮野之地。福嘉公主、顾家琪留京为质,若顾家齐敢煽动人闹事,皇帝就拿这两个他最重要的女人开刀。
魏景帝面面俱到,放人离京。
这年十二月年关前,福嘉公主迎风雪,含泪送顾家齐出京。
顾家齐没看到妹妹,问妻子。
福嘉道小姑去还秦家堡。
顾家齐急道,妹妹身怀六甲,如何还劳她辛苦。福嘉闻言顿时痛哭,顾家齐经历这么多波折,整个人都成熟,知道感恩体谅他人心意。福嘉对他情深意重,生死相随,他断不能如此不识好歹。
他抱住福嘉试泪安慰又道歉,他一时着急,绝非故意让她伤心。
福嘉哭得更厉害,呜咽她并非为这事伤心,而是小姑根本没有孕。顾家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福嘉抽抽噎噎道都是她害的小姑。她当日不给小姑定亲事,就不会害小姑若斯。
若放在从前,顾家齐必然大怒大斥大恨。
如今,他终于深切地明白自己肩上重任。什么保护妹妹,什么永远在一起,在绝对权势前面,屁也不是。
“不怪你。”顾家齐抛去昨日幼稚的自己,学会体谅与宽容,他以拇指抹去福嘉脸上泪痕,低声道:“是我的错,以后,都不会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吻上妻子在寒风中吹得微凉的额,福嘉公主欢喜地倒在他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景帝十五年末,顾家齐离京。数年无归。不提。
(终于把顾GG写正了。)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四)
归还秦家堡后,顾家琪带人离开海林货币控制中心。
秦老夫人选这个地方重塑秦家堡声威,又请众我商场大佬为证,顾家琪都没意见。她冷静地和人寒暄,笑谢他们的训导,要尊重前辈,做事要留有余地,为人不要太贪心,不要好高骛远等等。
很多人是主动来给秦家助声势的,秦家怎么说也是关中霸主,洒尽钱财带领魏国钱庄行当走出困境,维护国内经济稳定繁荣,又有意进军官场为魏商谋利,天下商户无不马首是瞻。
顾家琪背后下手吃秦家,实在是与天下人为敌。
这都得怪她自己掩不住得意,跑到秦家人前头耀武扬威,自揭身份,不然,秦家人被玩死也没办法。
好在,以后都没关系了。
顾家琪吐出一口郁气,戴上墨镜,在众随从的簇拥下,离开金融大厦。
行走间,忽听一连串急促欢喜的叫声:“阿璧,阿璧,秦飞卿,你再不站住,我饶不了你。”
秦广陵冲到前面,拦住他们去路,脸上掩不住惊喜,道:“阿璧,真是你。”她娇嗔道,“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啊,我脚都扭了。”
她穿着金红色的镶狐毛锦服,围着漂亮的整狐围脖,腰束得极细,齐整的刘海乌黑似漆,菱形大眼妩媚动人,妆容白皙,红唇如火,当真美艳绝伦。
看得出她今日是悉心打扮过的,尤其是她脚上穿着最新潮的细高跟马靴,像少女一样跺脚,忒地万种风情流露,好不惹眼。
但,这是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女人,对着别的男人撒娇,丫的脑子没坏吧。
冬虫夏草等人手找鼻端,别过眼去,免得笑出声让这位秦大小姐下不了台乱发飙。
秦广陵眼巴巴瞅着秦璧,她噘嘴道:“你怎么不说话呀?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波光流转的眼里,闪烁着大概只有她自己不知道的相思之意。
顾家琪微微示意,随从挡开拦路者,顾家琪继续向前走,秦广陵在后面气急败坏大骂,惹来路人无数。
“卞夫人,我们主子不想和你叙旧。让让。”
秦广陵如何想,那就不关顾家琪的事了。
她回京后,接到景福宫懿旨,大意是她所行所为,败坏风气,不讲纲常,念在她自幼失怙无人管教才犯这些错误,就不送她到寺庙修身,而是送她回母亲的娘家,由池府长辈管教重修三从四德,规矩学好了,另择婚配。
福嘉给小姑准备了数十箱衣物行装,尤嫌不足,只眼自己好心办坏事害了小姑一生,就算想留小姑在宫里也不能够。
顾家琪安慰她养好身体等兄长刑满回京再给哥哥生个娃,福嘉闹了大红脸,倒忘了哭。两人道别,顾家琪乘马车归于外祖家池太师府。
照理说,顾家最年轻的家主顾家齐童鞋,已经帮妹妹了断与池家的关系。
何况,现今郦山公主名声之臭,就是路边的野狗见了也要嫌弃地吠上一吠。池太师这么重体统重礼数重门风的朝庭一品重臣,是不会把小姑娘接回家的。
这里就一个字在作祟:钱。
顾家琪太有钱了,简直就是整个人都是用金子打造的,浑身金灿灿刺得大魏京城各户权贵人家心肝儿一阵阵地抽。
买个五十万的石头镯子算什么,小姑娘出手阔气到一举手就把整个秦家堡买下。听说全魏国就没有她没放过的高利贷的人家。她有钱到只能折腾自己名声找乐子玩了。
多少世家名门为这不爱惜自己的娃,含泪咬手巾跺脚趾头。
但凡顾家琪失足事不是闹得天下人皆知的地步,就算她有三五个私生子女和一百个野男人有染,豪权门第还是会把当成像天山雪莲般纯洁的一个姑娘,抢着把她迎回家当媳妇。
现在,只能便宜池府这个全魏国巷尾皆知的坚吝人家。
别以为顾家琪名声有污,大家就不要她了。
池家可是和京城各大党派各大势力团伙足足争了近一个月,才把她抢回手的。听说,顾家琪小产养身子那段时间里,朝堂之上王侯公勋吵闹不休,下朝后各路朝官上演全武行,就为着证明和顾家有一点亲属关系,好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没人管教的小姑娘领回家好好爱护疼惜。
池太师这么卖力,真正是希望这位郦山公主身后的富豪势力支持东宫太子。
池文秋嫁入东宫,池太师家就是铁杆的太子党。
想抢这位置的,呼声最高的,就是和路阁老家结亲的二皇子,大马路边三岁孩子都知道两党派之争有多惨烈。
一个乐安钱庄,让多少官员栽倒;又有多少人家因为银票现银兑换倾家荡产。
这都是太子、二皇子两边争斗导致的恶果。
二皇子气势这么强硬的原因,都是皇帝陛下不讲祖宗家法纵容其结党营私的结果。
按说皇子满十五都得离京,奈何皇帝说,他就俩儿子,一个给朝庭天下百姓,另一个留在身边进进孝道,不行吗?
朝臣撞柱的撞柱,无可奈何的有,扔奏折不上朝的有,六部言官每回上朝都说这事,但没用。
魏景帝是个强硬帝王,他的意志不容许朝臣左右,朝臣只有接受他命令遵照执行的份,谏言什么的,他高兴了也许会看几眼批两字。不高兴时,言官奏折全当柴烧。
当时,户部经常闹钱荒,二皇子身后有虞家程家支持,时常补贴国库一些。
朝臣们看在那么多税款的份上,部分保持沉默,但心里是不满的。因此,在郦山公主用计黑宁贵妃、魏景帝的时候,清流忠义之臣们全部向李太后那边阵营紧紧靠拢,在太后老人家的英明领导下,朝臣死谏逼皇帝将祸国殃民的宁贵妃打入冷宫。
这是忠义之辈朝臣们的重大胜利,但事成后,清流们发现太后又擅权了。
好在这回,东宫太子已经监国,并用容纳四海的宽阔胸襟原谅太师女不教之过,池太师留下后,清流们又有了最坚强的核心,与专权跋扈的太后党人斗个你死我活。
李太后很恼火啊,这班子朝秦暮楚口蜜腹剑忘恩负义的清流真是太可恶了。
太后多英明果断的一个权谋高手,怎么会被他们轻易气到,她立即抬举虞妃挑拨二皇子党人站起来和太子斗。
李太后隔岸观两子斗,时不时这边煽煽风,那边点点火,哪边势强压哪边,哪边气弱抬哪边,让东宫太子顾不上找太后党人麻烦。
因为,太后大人最是清楚,她的对手,是她的好儿子,魏景帝。
乐安钱庄事出后,大部分官员都倒戈在太后、东宫党徒门下,废后刘春容都被请出来主持大局,魏景帝多少感到有点势孤力单的凄凉味,等他签署好一系列“丧权辱君”的妥协文件摆平中原动荡,他就放手扶持二皇子。
好比说,把顾家军权转给夏侯雍,世人皆知的二皇子党人的中坚份子。
曾经权倾天下如今富可敌国的顾家琪小盆友,受了这般大的屈辱和委屈,东宫太子力主把她送入池家,多少有点给小姑娘“当靠山”放手报复二皇子找皇帝麻烦的意思在里头。
郦山公主管教权的争夺,说到底,也是太子党、二皇子党争斗的延续。
因而,池家老少待郦山公主还挻客气。
洗尘宴后,池家掌房奶奶即顾家琪的大伯母,亲自安置金疙瘩侄孙女在新建的花楼里。
内里陈置之物虽非稀世珍宝,却也是名贵之品。
几天后,也就是所谓的熟悉期结束。池家大太太和小姑娘说话,借着传授也管家经验之时,大叹管家之难在于处处要钱。
别看大老爷做官的外表光鲜,要处处应酬处处花钱,这样在官场上才说得上话;两个儿子读书要钱,选老师要钱,逢年过节得给师长辈同窗送礼更要钱;女儿要出嫁,没嫁妆婆家看不起,不能让女儿到外头受罪吧,就勒紧裤腰带拼命省出来;就连丫头婆子张嘴闭嘴要钱,没钱都不认人。
好在儿子、女婿孝顺,偶尔会补贴点家用。不然,连菜汤都没得喝,这日子是没法儿过的。
噼里啪啦说足三个时辰,顾家琪温温柔柔地笑应,点头称是。
这正常人都该听得出她话里意思,更别说郦山公主那精明的,怎么没点表示呢?
池大奶奶回去一琢磨,大概还没回过神,再给那小娘皮点时间。等了几天,池大奶奶又去唠嗑,还是啥也没榨出来,婆子丫环嘴早就闲不住了,到郦山公主那儿传话,别说赏钱,连口茶都不给喝的。
越有钱的人,越抠。
池府人都这么说。池大奶奶认为是时候让那娘西皮知道房子不是白住的,饭菜不能白吃的,就是井水当年请人打的时候还要几个大铜子呢,不出份子钱甭想喝水。
掌房奶奶一声令下,厨房断了小花楼那边好吃好喝。
顾家琪打发随从到外面买吃买喝,池大奶奶一见,气坏了。
敢情这小骚货就耍着她玩儿呢,池大奶奶喘了几口粗气,跟二房一合计,定下法子。
由二房出面邀请顾家琪去看戏,池大奶奶这头带着人把福嘉安排的宫女太监全赶走,扔出那些不能换钱的皇家御用物,腾出小花楼,把自己的小女儿安排住进去。
顾家琪看戏回来,一看原来住的地方有人住,愁地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懿旨有定,在没有学好规矩前,她是不能离开池府的。
天色暗下来,福嘉让自己的管教嬷嬷到池府。
大公主也是待罪之身,不能对朝庭重臣家指手划脚,何况这是家事,池府怎么做事,福嘉是管不到的。
福嘉的管教嬷嬷道,总不能让郦山公主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的,天寒地冻地整出毛病来,那她就要请示太后,换博远侯家来管教郦山公主了。
这博远侯家正是和池太师府争郦山公主管教权的有力竞争对手,池大奶奶听这话里威胁意,让郦山公主的随从带上行装,跟她走。
池大奶奶把人安置在祠堂边的小茅屋里,阴冷潮湿的,仆人用的公共茅房还就在对门,臭气熏天。
福嘉的管教嬷嬷一瞧认为这也太欺负人了,连福嘉公主的半分脸面也不给了。
池大奶奶指着满园空地道,有钱自己建楼买厨子去;太后下旨让她们教人规矩,可没说还管吃喝住的。
顾家琪笑谢宫中嬷嬷关怀,让她早回宫,这里事就不要说给福嘉公主知晓,以免公主伤身。
宫里嬷嬷都是人精,知道这位公主不是任人拿捏的,现下见她自有主张,也不再多言语。池府什么样的人家,京里人都有数,空中争是争不出什么来的。
送走宫人,顾家琪指挥随从整理周围环境,当夜就在僻静的小茅屋住下来。
三餐外送,平素养养花、写写字、弹弹琴什么的,顾家琪过得还挺悠哉惬意。
池大奶奶见这招也没逼出银子来,又生一计。
小贱蹄子不是来受管教学院规矩的嘛,那就给她去尽孝——照顾瘫痪在床的池老太大,即池太师的老母——不恶心死你,也折腾死你。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五)
老太太中风有些六七年了,这病得说到当年池越溪和魏景帝偷情,给弄大了肚子,皇帝又不要她。池老太太为肃家风,请来族老,要烧死偷人的池越溪。
池太师的嫡妻宁氏为救女儿,就和太师的妾室杨柳氏合作,让池越溪的奶妈混入人群,救出人。池越溪是给救出来了,韦秋娘却被池老太太揪住,老太太虽然做惯粗活身子硬朗,但也是不能跟四五十岁正值中年黄金期的韦秋娘相比的,两人推打时,老太太被推入火中。
尽管人很快被救出来,但从此落下个歪嘴歪脸乱流哈喇子的毛病,吃喝拉撒都得人照料。
韦秋娘为重伤朝庭大员之母付出沉重代价,她被投入火中代她的小姐受刑。
起初,池老太太跟前还有专人侍候,三个儿子也讲孝道,都会来问安。但老太太嫌人照顾不周,非要儿子儿媳亲自照料,等到依了她意思姨娘妾室轮番照顾,她又像从前一样嘴巴刻薄想骂就骂。
官太太姨娘庶孙子女们就不爱到她跟前去挨骂,只把丫环婆子推上去照应。
这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太太以前待人也不宽厚,池家三位官夫人早就想摆脱这恶婆婆,自成一家。但老太太不死,谁敢提分家,靠着太师门第好乘凉,但不分,谁都怕自己吃亏。
三房商议后,决定三兄弟住还住在一个大院里,不过,各过各的。
老太太的奉养每房每年出笔款子,放在公中里,专门用来请人照顾。
池老太太脾气差,嘴还贱,一来二去的连丫环婆子都疏懒照顾她。到顾家琪接手的时候,老太太一脸瘦得只见硬骨头,掀开划褥子,一股脓臭扑鼻,全身长满疮褥子,还有白蛆子爬。
顾家琪恶整池越溪那不过是毒药一时作用。哪像这老太太,是日积月累生生熬出来的,这中间难熬难忍可想而知。
鸳鸯珠玉等人捏鼻皱眉挥袖,惊道这池家人也过分了,连老太太都这么苛刻。
“池太师应该不知道吧。这些年够他闹心的。”顾家琪心知肚明老太太这身杰作是谁的主意,她拧了手巾,蘸着药水擦拭老太太身体。
身边人见了,连忙阻止,这侍候人的活她们来做,她歇着。
顾家琪笑,道:“你们主子我呢,为着亲手照顾这位老太太,才留在这腌臜窝废时间,明白吗?”
旁人似懂非懂,却知道顾家琪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顾家琪把老太太整理干净了,再请御医来看诊。鸳鸯珠玉又不懂了,就算要做好人,也该让人看到对比嘛,怎么不是在老太太乱糟糟的时候把太医请来做个见证。弄干净了,谁知道是顾家琪不嫌脏不嫌臭地给老太太净身。
在名医好药的照料下,老太太慢慢地能坐能躺,话也说得清楚了。
当然,她苟延残喘后活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孽种,把鸳鸯珠玉等人气得差点儿就挥拳头揍死她。
顾家琪听到这久违的叫法,还冲她笑了口。
池老太太认为这贱胚子后的货一定不安好心,有了力气后不是骂就是半夜三更天地瞎闹。顾家琪把她治好可不是让她来折腾自己的,她要骂,银针扎嘴;她不睡瞎折腾,银针封穴;导致的结果是池老太太看到她就老实,轻轻地哼哼唧唧,大声骂是没有了。
这银针位置也不是乱扎的,顾家琪每天请太医给老太太施针刺激穴位,跟在旁边学了两手,因此老太太一闹,她就拿针治她。
顾家琪又按太医建议,每天督促老太太动动手腕动动腿什么的。
要说老太太的中风症状还是轻度的,不然,顾家琪就算有现代诊疗仪器也治不好个重度中风患者不是。
景帝十六年夏天来的时候,老太太好利索了,顾家琪拿出轮椅,推老太太出院落散心。
整个池府顿时鸡飞狗跳,丫环婆子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叫鬼啊逃跑。池大奶奶听到消息,匆匆赶到老太太前头问安,立时挨了一闷拐子。
这位掌房奶奶也不敢声张,只叫人把两个妯娌找来,要挨打,大家一起挨。
老太太见这些不孝媳妇,果然是往死里揍她们,恨不能打断了拐杖。
但是,这拐是顾家琪特别找来好藤料请人打制的,杖轻,打人给力,又韧又有劲,老太太打上十年都不成问题。
顾家琪暗笑,不忘劝老太太不要气坏身子,御医说了,她这病不能气,不要上火。
老太太哼道:“我比你更清楚。”一双细眼狠狠盯着府里每个人的脸,这些趁她瘫痪在床就跑到她头上撒野的烂蹄子们,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池老太太康复的消息像鸽子长翅膀一样迅速地飞遍京城每个角落,池太师这个满京师有名的大孝子率先冲回家,情感流露地叫声,娘。
老太太手腕一转,狠狠一抽,池太师口鼻喷血,鼻梁断骨不说,门牙还掉了。
哎哟,打得下手狠过劲了。
鸳鸯珠玉等人捧腹闷笑,解气,真是太解气。
池太师顶着满脸血汗,嘴里漏风问大嫂,这些年她们怎么照料母亲的。府里女眷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脸刷白刷白,不是吓的,而是给老太太抽痛的。
池府另外两位官老爷回来,瞧老太太满院子整顿家风,不敢不上前。老太太按着他们狂打,个不孝子,要没她当年把屎把尿地拉扯他们长大,要没她挡着那些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族人,他们能今天出息。
临老了,都要进棺材的人了,他们竟让她受那样的罪,个个读书做学问都念到屁眼里去了。
老太太的肺活量那是不用说的,攢了七年呢,真是吼得四野安静。
要说池府这些人能乖乖站着听训挨打,就要说到顾家琪。都知道她背后有股子能和厂卫相抗衡的势力,池府人要敢不听老太太的话,他们相信,不要到第二天早上,池家不孝,虐待八十老母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大魏。
那真是给二皇子派提供了上等的靶子了。
自古来,不孝,那是头等大罪。不孝,那就不是人。不孝,赶紧死了重新投胎去,还做毛的官。就是当日顾家琪要找天下第一恶妇池越溪的麻烦,她占尽先机,也不会说生母虐待她神马的不堪为人母之类的,而是从侧面入手。
要不然,顾家琪还没整到池越溪,就被世俗舆论伦理给压死。
因此,池府众人这时候宁可给老太太打死了,死在孝道上,也不会吭气的。
老太太骂累打累,回小院子休息。出这个馊主意的池大奶奶,被满府人怨恨死。没事丫的去折腾那老太太做啥子,眼瞅着老太太都没气儿了,大家都能安生,现在等于在家里放个炸弹。
天晓得,那小娘皮捏着这么张好牌,会怎么毁他们家呢。
池太师政治嗅觉是无比高竿的,当然就算他为免隔天上朝就被二皇子派的言官攻诘脸上伤,他连夜请奏休假,在家照顾康复的老母亲。
魏景帝批准。
池家紧闭门墙,杜绝家仆与外联系,严查府里仆役的底细,把别家派来的探子全赶出去。
这第二步,就是怎么把郦山公主请出府,又不便宜二皇子那派人马。
景福宫懿旨有定,学好规矩就放顾家琪去嫁人。池家人本想在榨干小丫头的钱前再放人,眼下看来只能便宜别家了。池大奶奶想来想去,自已娘家侄子妻室刚没了,正好送她去当填房。
池家二房话说得更漂亮,只怕把小姑娘嫁到别家受欺负,还是让给她家三孙子吧,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什么恶婆婆难伺候的小姑,好歹是自己家里,怎么说也不会亏待了她。
池太师的第二任正妻潘氏,官宦家小姐出身,据说在一次太后办的宴会上,对成婚几载有妻有妾的池家三朗一见钟情,厚颜让人求到池母那儿,甘愿做妾也要进池家门。
潘氏入府后安分守己,不偏帮谁也不踩谁,和太师感情平平淡淡,也没传言的那么浓烈奔放,整个人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但七年前,她当众揭发杨柳氏和宁氏火场勾结救恶女池越溪戕害池老太太中风一事,成功逼使宁氏自请下台,挤走杨柳氏,一举夺得太师正室之位,事后,又让自己的嫡孙女成功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
此女心性之柔韧手腕之高超让全京城女人都震惊叹服。
想想看,都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能从宁国公家的女人手里抢到正妻位,有这等忍功的女人,是一般人么。
对这位深藏不露的太师夫人,池家两位正房奶奶都是心有余悸的,相处二十年都不知道潘氏骨子里的颜色,哪能不忌惮。
是以,潘氏开口,两个做嫂子的都等她说话。
潘氏说小姑娘受封贵为公主之尊,不是一般人家能尚得起的。给她选的婚事,配得低了,外人要说她们苛待忠良之后;配得高了,她那点子名声也找不出什么好人家,人选差了,也会惹闲话。
池家两嫂子一听这话,真有道理,全说到点子上。
两人心里自然是不以为然的,面上却是不显。潘氏又道,抛去她的公主身份不说,那小姑娘也是太师大人的嫡外孙女儿,若她爱惜自己名声,就是现在东宫那位太子妃也要让位。现在再说这些话,也是枉然;不过,他们家既然是皇亲贵戚了,给小姑娘选的亲事也该这圈子里挑。
——这样,才能帮衬她的太子妃孙女。
池家两嫂子总算回过味来,暗咬牙骂潘氏打的好算盘。
偏偏潘氏句句都是为池家名声,为小姑娘将来考虑,挑不出针芒来。
池太师道那就请夫人全权处置这事。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六)
潘氏早有人选,就是那个有名的草包世子鲁阳王之孙。
鲁阳王府既没钱,又没权,和太子党八杆子打不着关系。潘氏看上这家什么,她就看中老鲁阳王头上那顶金灿灿的影帝帽子。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这个商人组织,什么成份,什么性质,它将发挥怎么样的重大作用,潘氏心里清楚的很。
乐安钱庄是倒了,大魏却多出个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
当家主母只要有些许见识都该知道这半官方性质的商人会所的重要性,何况潘氏身为池太师之妻,近身侍候内阁首辅这么多年,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她当然不会放过可以和它建立起牢固关系的机会。
潘氏举荐的人获得池家人一致通过,她就去东宫太子妃那儿报备了声,接着由太子妃出现请鲁阳王家的人来商议婚事,以示意太子对这事的重视程度。
鲁阳王这边呢,得了漂亮的头衔,很是想有点大作为,也正想借此在官场上谋得重要依靠,这也是符合银票协会钱庄行南北商盟利益的大好事。
双方一拍即合。
这头说定了,就得告诉两个年轻人嘛。
鲁阳王的草包世子一听娶的是那比他的混账名声更响亮的失贞公主,吓得差点尿裤子,摇头坚决不娶。
虽然只要是美人,这草包都会先霸了再担心后果,但是,色狼也是有点本能危机感的,那个顾家小美人岂止有金钢刺,根本就是个暴力毒弹,别说吃就得看到都眼痛,想到她,就想到她的金马靴,真是一想到全身都打哆嗦,疼的。
鲁阳王哪管他疼不疼,要紧的是把人给娶回来,就算这草包孙子在新婚夜被那没名声的郦山公主打死,都是他鲁阳王家的福气。
草包世子一听老头子如此坚决,解下裤腰带,道再逼他就去上吊。
鲁阳王拍桌,要么娶;要么死。
草包世子没胆子真自尽,就去找他的老大,海陵王世子讨主意。他不想娶那个野蛮的凶八婆,但又不想被他家老爷子打死,该怎么办。
海世子叽咕叽咕,草包世子连道好主意。
隔天拂晓刻,池太师府的家仆打开大门,送老爷上朝,惊见门梁上吊着个人,脸苍白,红舌长悬,胸前挂一个大大冤字纸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尖叫声响彻云霄。
声响之凄厉,大概全京城的官宦人家都会惊得吓破胆。
众人解下草包世子,此人赖在池家门前不动,池家人看着宁死不娶郦山公主的草包世子,满地打滚耍赖,气笑不得。
池家三位官老爷请来鲁阳王,草包世子自勒着脖子痛嚎,再逼他再自吊。
这人都过而立之年了,还嚎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也不怕害臊。
京城早起的人都聚拢来看热闹,没起的赶紧穿衣服系裤子跑来赶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一闹,池家人没脸,更恼鲁阳王家不识抬举。
太子党这边不知有多少人想尚那位金子做的公主呢。鲁阳王家亲事黄了,自然,郦山公主的名声更臭,连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大草包都不肯娶的女人,可想而知有多糟。
不过,郦山公主学好规矩要嫁人的消息以星星燎原之势点燃全京城三姑六婆的八卦之眼,及至波及全魏国。
沸腾的民潮中,池老太太挥舞着藤杖,满院子打人重治池家门风。
很久前,老太太只用嘴骂;现如今,她腿脚不便,却更爱抽人。池家众给抽得眼泪汪汪,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痕,人道再不把那闹心的缺德妞赶出去,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哟。
但是,这人选不好找。
太子党这边标榜清流,他们是不能娶个没名声的女人。
他们想争取安全又强有力的外援,好比说鲁阳王家的草包世子之流。这样既能把郦山侯家的钱攥在手里,又能讨好皇帝。尽管说太子永远都别想让皇帝喜欢,但也不能激怒他父皇老人家的么。
太子党们选不出人,二皇子这边立马抓住机会,派门人路上林求亲。
这位新路阁老的嫡孙原在太子帐下效命,但在夏侯俊、洛江笙叛乱案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有传言是他杀死北夷真波王子栽赃给洛江笙,人们说他是皇帝密探,但没有实据:后来,在刘惠山护送东宫太子签和平条款时,路上林又被怀疑有策划害太子送命之嫌,同样没有证据。
但自此,他被排挤在太子幕僚核心之外。
等到他妹妹嫁入二皇子府,池路两位黄金搭档宰辅分道扬镳,路上林也因秘密地正式地转入二皇子阵营。
虽然路上林和池家人很熟,但在京中诸子中,独路上林等同于卑劣无耻代名词。
二皇子也不想派这个人做派这件事,却和太子一样,他也既想拿到郦山侯府的票票,又不要招皇帝的眼。大概在二皇子的人看来,派个名声黑臭的儒生求亲,就是把郦山公主踩到烂泥巴里。
池家三位正房太太齐齐出面招待路家子侄,并客气地邀请路上林留下来用晚餐。
千万不要以为这仨女人热情好客或者分不清派系阵营而留客什么的,纯粹是找个由头能够不挨老太太的藤杖抽打。
路上林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不会在冲突如此尖锐的情况下,和池家人多有瓜葛。
他直接说明来意,他是给妹婿二皇子求郦山公主。虽然不能给予王妃正位、侧室,只能以侍妾身份定之,但二皇子保证会照顾好公主。
池家三位太太神色集体变,潘氏回神最快,推道:小姑娘的婚事要问她外祖,她们不敢擅自做主。
路上林回笑,来之前,他到内阁那儿问过首辅,池太师说外孙女婚事由太师夫人做主。
潘氏正在找理由推,路上林又道,不如请郦山公主出来谈一谈,问问公主自己的意思。
嫁给乌七八糟的穷王爷,和嫁给东宫有力竞争者的二皇子,同样都是做侍妾,傻子都知道选嫁谁。
给二皇子送去这么大一个助力,怎么成。
潘氏当机立断,笑推:“不凑巧,太子妃前个儿还说要再找个妹妹一同侍候太子,我这儿正琢磨这事怎么办,还想等太师回府商议再宣布呢。”
路上林笑,道:“看来是真不巧了。不过,亲事成不成,还是要看郦山公主的意思。夫人,您说是不是?”
这话背后含义可真是不客气之极,东宫太子有朝臣清流支持;二皇子背后却有本国最大的靠山皇帝陛下。魏景帝尚在中年,身体龙马康健的还要在金椅上坐好多年。
权谋皇帝,把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那么,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任何可能都会发生。
包括更换太子人选。
潘氏好沉稳,笑回道:“路公子说笑,郦山公主如今识大体,懂规矩,是不见外男的。”
这意思也明确,路上林要敢与郦山公主私相授受,那池家就能拿太后懿旨阻婚,要她继续学规矩。
一老一少暗藏机锋,唇枪舌战,好不惊人。
双方交锋中,大丫环来报:“老太太起了。让太太过去侍候。”
池家两位嫂子闻言不禁脸上肌肉抽了抽,潘氏使眼色,二人忙藏起心思。仨人笑送客,路上林心知有异,但他没有立即追究真相。
出池府后,他发挥其皇帝密探的作风,潜入太师府,查看究竟。
这一看,路上林心中有数。
攻诘太师不侍老母致残,可以晚些时候再上折子;现在可以捏着这个把柄,要太子党让出郦山公主。
路上林把情况告知二皇子,二皇子派礼部尚书去和池大郎即太师之长兄,聊书法聊纲常聊伪善。池大郎一听这话里有话的,马上妥协,明日就安排侄外孙女外出上香;至于二皇子能不能讨得小美人欢心,池府管。
池大郎把这事转告池太师,太师再转告太子,要东宫党众做好应对之策。
东宫太子认为太师夫人的决断正确无比,二皇子敢娶郦山公主,他也敢要。只要占着规矩、长辈之言这样的道理,他们这边还是大有胜算的。
池太师道不妥。太子的妻室理当天下妇人德行之楷模,太子怎么能娶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让人诟病。虽然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嫡外孙女儿。
前户部尚书,因在乐安钱庄诈骗案中表现不力左迁到文渊阁当大学士修书的裴尚俊,直接道:那就洗污名。
众人惊,这不是在和皇帝对着干。
裴尚俊道:得郦山公主,这太子位天下还有谁能动得。这话语气平淡却显出文人儒士没有的霸气来。他直言道太子从立位起就不讨皇帝喜欢,若能得到郦山侯府财势相助,纵使激怒皇帝也使得。
二皇子要不是打这个主意,怎么会冒险得罪皇帝。
另有谋臣立即响应。谏言道,那就以顾小姐侍奉照顾老太太康复为基点,表明小姑娘本性善良,只因流落江湖被人蒙蔽做了些糊涂事,如今在长辈教诲下认识到往日荒唐,已改好了。
这也能让二皇子派攻诘太师孝道有疑的算盘落空。
太子道好计,池太师也满意。不过,他深谙皇子之争形势之诡谲复杂,谨慎地说道,还是先缓一缓,看看二皇子那边动静,别中计了。
郦山公主现住池府,他们占先机,无需急切。
谋臣们深以为然,叮嘱探子注意二皇子那边动向。
一刻钟后,东宫党人的这番谋算对话送到顾家琪手中。鸳鸯珠玉夸主子神机妙算,冬虫夏草道弟兄们早就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就等主子令下。
顾家琪伸个懒腰,道走,叫老太太回家吃饭了。
四婢闻言激动的脚直打踉跄,不带这么玩人的。顾家琪大笑,却正色道这事她们不许插一根手指头。
枯四回 梦难成,恨难平 老姜最辣(七)
却说二皇子这头没等到太子党人爆发,不由恨骂:“那个碍事的老匹夫!”
按二皇子党人按插在东宫里的内应操作,东宫和太师这时候应该急切地动手给郦山公主洗名声,以防太师不孝这个重大危机危害到自身。
太子党人要真这么做了,二皇子马上就请礼部尚书到皇帝太后跟前讲谗言,拍死太子众,再以池家无德不堪教化子女为由,把郦山公主的管教权转移到自己人手上。
既能打击政敌,又能讨好皇帝,更能得郦山府财力,这么好的三雕计,坏在池太师处。
怎能不叫二皇子生气。
二皇子的心腹谋臣江文介,进言:“那就弄假成真,逼他们出手。”
江文介此人经由路阁老推荐加入二皇子阵营,起先那是一点都不讨二皇子喜欢,虽然事实证明他料事如神,但二皇子就是不喜欢这家伙。
后来,江文介的才能受皇帝赏识,二皇子才慢慢重视此人,特别是乐安钱庄案发前后,江文介以其远见卓识胆大心细,帮二皇子保住大部分资产不被皇帝征用,二皇子心悦诚服,到如今已经是离不开他了。
所以,江文介说把向郦山公主提亲的事落实到底,打对手个出奇不意,逼池太师党众出手。
二皇子深以为然。
其他臣僚也接口道,按江兄之计,太子党人必然完全中计。为免太师这个老重臣栽倒在不孝这上头,太子党人必然会尽心尽力地洗白顾家琪的污名。
这是一件稳赢的事,要么太子党彻底激怒皇帝陛下;要么池太师因为不孝罪名致仕;结果,郦山公主都会落到他们这边。
怪就怪池太师这样谨慎仔细的老官僚,养了个好女儿,给他的政敌制造出这么大一个把柄。
众人开怀大笑,夸道:“下任内阁首辅非江兄莫属啊。”
江文介谦虚不敢当此美誉,他还年轻,不能与各位前辈比肩。二皇子不赞同地诶声,许诺道:“老太师去后,小王定为诸位向父皇请功。文介,你可是头功。不要谦虚了。”
大家都快笑,路上林也在笑,却怎么看怎么不合群。
二皇子御下术略有成,笑意不减,很自然地接下话题:“上林,这事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君有命,未敢不从。”路上林平静地来个转折,“太师夫人难缠。”不先摆平她,二皇子就算真地上门提亲,也见不到郦山公主。
二皇子却胸有成竹,道这事他有办法;让他的谋臣去安排与郦山公主会面的事。
众人出,二皇子带路上林到暗室,里面有个全身披戴黑绸巾的蒙脸女人,这位梅夫人就是二皇子不进宫也能和皇帝取得联系的京城金牌密探。
她一直旁听二皇子阵营议事,从中观察各谋臣神态语气变化,有这张王牌在,二皇子这儿几乎没有外派系内应能混入。
二皇子请梅夫人回宫转告宁贵妃,一切依计行事。他们会尽快把郦山公主弄到手。不过,还需要夫人提供些许帮助。
梅夫人知事,递出一块金牌,道向太师夫人出示此物,潘氏会助他们达成心愿。
二皇子无法克制地打了个嗝,梅夫人低语道,怕什么,贵妃娘娘帮那位太师夫人达成心愿,现在,是潘氏报答的时候了。
路上林带着金牌秘密会见太师夫人,潘氏见之神色惊变,低喃该来的总会来的。
双方商议后,做好安排。
隔日后,礼部尚书鲍夫人拿着二皇子的名贴,到池府邀池家女眷到相国寺进香。
这是当日池家大老爷答允的事,池家大太太早得知会,和两位弟媳商量后,定在六月初八这个既不靠初一也不靠十五的日子出府。
事前,三位官奶奶跟池老太太好说歹说,关乎小外孙女一辈子大事,先不打,等回府后她想怎么打怎么打。
老太太哪是好说话的人,不打脸改打手背。池府三位太太咬紧牙关,再忍几天,嫁掉那小妖妇看她们怎么收拾她。
上香这日,池家三位媳妇想法绊住老太太,二皇子抓紧时间和郦山公主说话。
两人说了还不到五句话,老太太像赶牲口一样,狠狠地抽打着三个儿媳,逼她们带她来找纠缠顾家小丫头的野男人。
老太太一看到二皇子,就骂:“这厮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花花脸,你们这仨个做长辈就给丫头找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做依靠,是想让外面人戳池家一辈子的脊梁骨!啊?”
叭叭叭,老人家不单抽打池家三位官太太,更抽便服装的二皇子。
池家媳妇赶紧拦说这是二皇子打不得;池老太太泼口大骂,打的就是他们天家人!皇子怎么了,皇子就能任意调戏良家女任意玩弄不负责任搞大女人肚子就甩啊。
这都哪跟啊,老太太约莫上了年纪,脑子犯糊涂,把魏景帝干的那点事都套到他儿子身上。
二皇子的侍卫想过来阻拦吧,顾家琪的人道,可别惊到老太太,不小心病就复发的。把太师的老母弄中风,这些侍卫还想不想要脑袋。因而,二皇子就被当成无良的浪荡子,当众被老太太抽打,还不敢还手。
京中大寺庙,再怎么冷清也少不了游客,不大会儿,就有一圈人围着看热闹,既震惊中风的池家老太太中气十足,又笑这池家人果然都是好张扬的性子,爆家丑都要爆得天下皆知。
顾家琪看差不多了,扶着帷帽上前,轻声细语地劝老太太消气,三位长辈也是好意。
池老太太吐痰呸,拿藤杖指着三个跪地讨饶的儿媳喝道:“你们都给老太婆收起花花肠子,当年老太婆就说过,谁敢把池家子孙嫁入皇家,就滚出池家!老三家的,你自己走,还是老太婆赶你走,你自己掂量着办。”
潘氏贵为一品重臣太师之妻,又是东宫太子妃的娘家长辈,在京里贵妇圈子里地位那是既贵且重,人人敬三分。池老太如此不留情面地拿忤逆家法说事,臊地整张脸都没地儿搁。
顾家琪又低低耳语相劝,池老太太看看人群,再呸一声,道回府再收拾你们。
“丫头,你是没吃过老太婆家几顿饭,但老太婆还认得这人心是怎么长的。”池老太握着小姑娘的手,音量不减地说道,“听老太婆一句劝,咱们嫁鸡嫁狗都不嫁皇家人,啊,老太婆给你做主,挑个好的。也算给你那牲畜生母,做点补偿。”
顾家琪的脸和声音都挡在厚厚的帷绸里,外人不知她答说什么,只看到池老太太欢欢喜喜地离开相国寺,小姑娘的婚事应该都由老太太拿主意了。
池太师很高兴老母亲寺庙一顿抽,毁了二皇子的奸计;但是,池老太太当众放话要潘氏滚回娘家,照办吧,这叫打太子妃的脸;不照办,那就是不孝。更让太师头疼的是,池老太给小姑娘挑女婿,不要媒婆,她要自己一家家上门挑。
哦,这事的惊人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池太师很头痛,他想劝劝老母亲,但被家人所阻,就由着老太太吧,赶紧把那小祸根嫁出去,再不嫁,他们都要被老太太活活打死了。
三位老爷还可以借上朝办事躲过去,家里女眷孙小辈儿的全天候挨揍,老太太吃饱睡醒就打,照三餐打不误。
池太师的鼻梁还隐隐地痛呢,便采纳了全家人意见,郦山公主婚事交付池老母操心,让其他人去争个够。
消息放出,全京城闻风而动。
大家虽然不能郦山公主为正妻,但已统统把家里室外通房全都处理干净,以最情深意重的姿态等郦山公主遴选。这紧张慎重架势,可比皇家公主选驸马那会子更上心,规模也更宏大。
这会子不要太子二皇子两头费心,这些高门大户人家为自家名声,也不约而同地出声说,小姑娘年纪小,家里又没长辈管教,被人骗稀里糊涂地做了些糊涂事,也难免的嘛,骨子里还是好的,懂得孝顺,敬重长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果小姑娘是个跟她娘一样的恶东西,能让池太师的八十老母从床上爬起来,不辞辛劳地为她张罗婚事。京城谁人不知为了池家门风,池老太太当年差点儿烧死池越溪明正宗法。
池老太太不畏皇权据理力争大义灭亲的壮举,那都是给收进贞节烈妇志录里,放在官府邸报上校刊发行的。
老太太是严苛,但魏国上下谁人不竖拇指说声好。
没有规矩何成方圆。放到哪朝哪代都对这样敢于维护风气的老母亲大书特书,大赞特夸的。
京城的清流志士,稳重的老中青臣子们,不管是皇帝党,还是太后党,对池老太太都是无比敬而礼之的。
金鸾宝殿里的皇帝是个荒唐的无道德君,整个社会更迫切需要如池老太太这样刚正无畏的卫道者。如同言官列谏君王,流芳千古;老太太捍卫纲常,德载史册。
在这样的氛围下,京城人自发地站在崇文门大道上等池老夫人出门挑孙女婿,人们等这位传奇老太太病愈一声吼,等看她手里那根敢在大相国寺鞭打皇子的紫藤杖,等着她那一身浩然正气驱散满城的乌烟瘴气。
老太太如同凯旋归京的大英雄,受到人们发自内心的拥护与热情欢迎。
池老太太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早几年,池家老太出门,大家不说厌弃,至少也是鄙夷取笑池家人又开始丢人现眼。
如今人们说,池老夫人不愧为一朝重臣太师之母。
长街上,有人问池老太太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有这样好的精神头。
非常安全又是大家亟待知晓的问题,池老太看一眼和她同样中风靠轮椅行动的同辈人,道都亏了那丫头。池老太想起自己年老受的苦,就捶胸,说着家门不幸招那么个恶鬼,拾掇着人害她,要她活活疼死饿死渴死。
“老妹子啊,你真没见老婆子那会子的惨样,就跟扔在阴沟里一样发臭发烂活受罪。真是一言难尽。那丫头,是把我收拾整齐了才招太医,还给我那三个不肖儿媳妇遮脸面,”池老太提起至今不肯认进门的顾家女,说她好的,“每天侍候着我,三更半夜的不睡熬药试药,有心,是真有心。小辈的心好,老太婆也不亏她,给她找个好婆家。大妹子啊,你要有好人选,也给我荐荐,家世什么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人品好。”
池老太太亲自现身说法,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郦山公主没被重视家风门风的池老太打死,却得到维护与宽恕,足可见此女心性与品行还是可圈可点的。
美玉有暇,终究瑕不掩瑜。
“老太太,谢谢你,谢谢你说我们总督小姐好。”人群里有人冲出来,那个截肢的茶馆青年,边抹眼角,边给池老太磕头。
那些记顾总督好的,受过顾家恩惠的,都出来跪谢池老太的仗义执言,跪满半条街。
另半条街旁观这一幕的人,想起顾家姑娘,是两任妻子都被皇帝玩弄、还被皇帝指使阉党诬陷通敌身死沙场、仍恪守君臣之义的宣同总督顾远山的女儿,是当日权重如许都没有起兵造反的忠义郦山侯府出来的稚女,是不惜声名也要救兄长出囹圄的坚强弱女。
她怎么会主动去犯那些错?!
分明是被人害的。
朝庭制造的冤案也不是一起两起了,泼顾家脏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人们愤慨地谩骂东厂太监头子只手遮天锦衣卫尸位素餐魏景帝昏庸无道罔顾伦常,满京城人要求朝庭拨乱反正还予顾家公道。
民意如洪水,非一人之力能违背。
皇帝再能,在此形势下,也控制不住众志成城的意志。
魏景帝下旨,杀在顾家冤案中专权弄术、草菅人命、伪造证据的汪大德(虞派)等为首的六个大太监。
这位说一不二的大魏天子,整个皇朝的主宰,名符其实的帝国独裁者,永远地执着年少时的怨怼,不能忘却顾家对他尊严的曾经践踏,忘情地针对顾家,意图彻底消灭郦山侯府对他对皇朝的阴影。
他拿顾家子女的私德做文章,踩顾家人;却被他和老情人一手导演残害的池老太太反踩死。
这件事,如果真要形容,那就是景帝的帝王威信丧失殆尽前的垂死挣扎,掀起的小波纹被汹涌澎湃的大浪拍死在沙滩上,再也起不来。
也叫:自毁长城。
(曲线倒皇帝,真不是容易干的事。)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一)
前回说到顾家琪因妄入京城身败名裂,在此逆境中,她起用一个众人都想不到的废棋,再次反将皇帝,这一次,终将其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再也不能对顾家声威做任何文章。
皇帝通奸臣妻陷害忠臣掀起的帝王失德危机,乐安钱庄导致的皇权信任危机,池老太引发的朝纲秩序危机,国库永远空虚,边境战火永远不熄,皇帝永远不知纳谏悔改,朝野这些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最终酿成:逼宫。
朝臣齐齐请奏魏景帝主贤,由东宫太子监国掌权。
不然,这天下没法儿治理了。
面对跪满殿的非暴力不合作的群臣,魏景帝沉默地宣布:罢朝三天。
从此后,魏景帝就一直呆在西直苑养病,奏折什么的,就由太子处理了。朝庭颜面大损,要做出补救。
太子得揽大权,更换一批老持稳重的清流派官员,颁布一系列利民抚民安民政策,朝堂上涌现一种新气象。
李太后下旨,请池老太太进宫,聊聊家常。
池老夫人以病身缠身不能冲撞贵人为由,推却。跟太后聊生儿育女经,本是池老太盼了一辈子的荣德,现在却不要,顾家琪问原因,池老太嗤笑,看看太后千岁教出来的儿子,她跟这种人,不是一路的,没得聊。
顾家琪大笑,身边随从也笑得快意。
过后,景福宫、景阳宫、景泰宫三宫齐齐下旨,封老太太为德真夫人,阶位一品,赏赐无数。
池老太叫三个儿子上书朝庭,她做的是天下妇人都同样在做的事,却没养好儿子也没管好媳妇,害死朝庭忠良,不能为天下人楷模表率,无功无劳还有过,不敢受封。
随着这三本辞恩奏折上去的,还有池家三位老爷的集体致仕请求。
趁着这时候朝野赞美老太太的关头,辞官,池太师还能保留一点孝子的名声。等到池老太效应淡落,池家三位官老爷必然受言官攻诘。与其如此,不如自己主动走,从根本上全面巩固东宫正统优势。
东宫太子握着池家长辈的手,感激涕流,老太师这都是为了他啊。
池太师同样流露出君恩深重臣甘脑涂地无以回报的切切神情,感谢东宫对他的信任,又嘱托他要远离小人选贤纳谏等等。太子觉得他不能没有太师,希望以后还能与太师聊朝政大事获得太师的指点,池太师道竭尽臣所能。
该说的该交代的整完后,众人回府。
三位老爷辞官,却是池家亲眷都没有想到的事。要是知道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她们怎么也会顶着宁贵妃的压力,对老太太好一点。
老太太闻讯后,道也好,省得死后无脸见池家祖宗。
身边婢女不明白,池老太藤杖一指,让她们看池家内院的富丽景象。虽非铺金砖镶白玉,但整个池府都经过翻修,雕梁画栋,名花奇草遍地;满府女眷个个绮罗软缎,涂香脂抹珠汾,金翠绕满身,丫环婆子无数,好一副权贵人家气派。
“她们哪来的钱?”池老太神情里有一种看透的通达光芒,她道,“不是贪污受贿,就是昧的良心财。做官做到这份上,不如回家种地。”
池家有多少田产地契家底她最清楚不过,那点官俸加皇家赏赐,要养这么一大家子,要拿去疏通关系,要做人情回礼,哪里够。池老太当年也想做点小生意,能帮衬儿子减轻负担。
经历过就知道别人塞来的钱,烫手。
池老太不能毁了儿子前途,就断了投资的心思,平日里精挑细算缁珠必较,管着家里姑娘素净,旧衣淡食,不贪慕虚荣,好让儿子们做个干干净净的好官。
多少官员对百姓伸出手,都是始于内院女人要求的一根珠花簪,一块佩玉,一块丝绢上。
她给儿子们说过,帮他们守后院,最后还是没守好。
儿子因“罪”辞官,也不枉然。
这话传到前院,三个儿子羞愧,领着自己房里有女人,到老太太前磕头认错。
池老太太也不打他们了,儿子儿媳年岁也不小,都有儿有女,该自己管自己,她不可能管他们到死。总归,她是要死在他们前头的。
池家众听这话进紧地表态全听老太太的,哪个不肖尽管打。池老太却没兴趣管教他们,她还要出门给丫头看人呢。
给池老太太牵线是宁国公府的夫人章氏,即池老太前儿媳宁氏的嫂子。按说这两亲家关系坏了数十年,章氏不可能帮池老太,打通京城的贵妇圈子。
但是,她是宁晓雪的母亲。
宁晓雪是章氏中年得女,打心里疼宠放在手心里娇养,就算不是奔着皇家媳妇的位置去,那也是要给她寻个世间最好的人家许嫁。
美好的姑娘却毁在那个白眼狼池越溪手里。
章氏必然是要斗死池越溪和她的姘头,帮衬救女儿出苦海的郦山公主,既是做人的基本道义,也是打皇帝脸的最好法子。
因此,章氏就和池老太太说上话,老太太年纪大,不可能真地满城跑挑人;就由着章氏出面,先看好人,再带老太太去鉴定,最后再由郦山公主自己过眼。
章氏心意之诚,不比嫁女儿那会子少。
王侯公勋世家里歪瓜劣枣多,章氏能从中挑出凤毛麟角之辈,池老太还是比较认可章氏的心血,但,没有最好的。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这年十月,京城早早地降温。这天,池老太回府叫池家女眷们集体去外家做客。这表示她找到一家顶满意的人家,让小丫头去看看人,要钟意,就定下了。
众人坐马车到地,举头看门楣,卞府。
冬虫夏草鸳鸯珠玉脸都绿了,池家女们笑,真是现世报。
这自然不是章氏挑的,而是池老太自己看中的。秦老夫人带着丫环婆子群迎出府,池老太太很有兴致地打招呼:“大妹子,老太婆来讨茶喝了。”
秦老夫人道欢迎,亲亲热热地迎池老太进屋。
听说,这两位魏朝数得上份量的老妇人一见如故,姐妹感情急剧升温,最好坐同个热坑剥苍生纳鞋底唠大嗑。
人有点多,大厅里显得有些拥挤,卞府管家忙招呼仆人添案椅。
池老太看着屋里屋外忙活,搀着秦老夫人的手道:“见笑,这丫头啊,每次出门都带大群人,要是站得端,行得正,没做过亏心事哪怕人家找麻烦。我这么教训她,也听话,肯拿钱出来做好事。
前大门那儿,那个黑心的人贩子市就是她叫人端掉的,还有成名馆那儿的惠民房平石路,什么中风老人免费诊疗馆,都是她出钱整的,多的,我都记不清。
有回啊,我就刁难她,怎么没听人说你做善啊。你猜她怎么回我,她做事只要问心无愧,又不要人家记她名。
我心里听着舒坦,瞧瞧,这就是顾远山的女儿,心胸眼光都和平常姑娘不一样。”
人都还没坐下来,池老太已经说上了,她扶着秦老夫人的胳膊,道:“她以前做过错事,不过,现在肯改,大妹子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走错路也是有的。”
秦老夫人笑点头:“俗话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池大姐,来,先喝口茶,家里孩子自己炒的,味醇香清。”
池老太笑呵呵,接过茶碗品赞,两位老人挨着相邻的大椅坐下,卞府女眷也陆续出来会客,和池家女眷说上话。程夫人和太师夫人聊得有劲头,李香凝、秦广陵和池家几个孙媳妇聊苏绣,另有两个仆女人搀扶着一个女子盈盈弯腰见客,眉眼柔顺,独带一身岁月沉淀后的优雅贵气,分外出众打眼。
她便是池老太太的前三儿媳,宁氏,原宁国公嫡孙女,身份曾经一等一的金贵。
如今么,女恶母辱,宁氏下堂后栖居娘家,侄女宁晓雪的事揭发后,宁氏没脸继续住娘家,两傍居秦家。宁氏长辈兄弟和秦家结过亲,秦家小辈还称她一声宁姨,宁姑。
池老太当没瞧见这人,秦老夫人道:“大姐,给老妹子个面子。”
“大妹子,咱说好了,今天不说不高兴的事。”池老太放下茶碗,叫顾家琪到她们前头,“这里又没外人,戴劳什子纱巾,快摘了,见见长辈。”她笑对秦老夫人道,“这丫头的眉眼啊,随她老子,大气;这人品中,跟顾远山一样,有情有义,你瞅瞅,该训就训,小姑娘就要靠人教成器。”
顾家琪福了礼,笑道:“老太太您又要拿我打趣,大家都要笑话了。”
“你听听,夸她还受不起。”池老太心情好地笑道。
秦老夫人笑应,道:“是,这丫头模样周正,百八里地儿都没得挑的。”
池老太给夸的脸笑成一朵花,接着道:“要不说得靠人教,她老子好,养出来的闺女也好。”又跟秦老夫人卖弄,“我这病花银子更花心思,这丫头近身侍候,从没皱过眉头。老太婆自己有儿子养老送终,也不贪她孝顺,都没嫁人,该多给自己打算才是正经。
她却说,还是我给您侍候着吧,您这脾气哪个吃消得起。
这话不中听,可这丫头实在是为我好,太医都要我戒燥戒发火,老太婆一辈子脾气都这样,哪里忍得住,亏她在旁边点衬着,能让老太婆多活几年。
心眼好,真地没得说。”池老太强调道,秦老夫人嗯嗯笑说她有福气,池老太直接转入正题,“也不能让她一直跟着老太婆,把自己给耽误了。老太婆厚脸,想让大妹子帮忙给她说门亲。”
秦老夫人神情不变,笑问道:“不知大姐相中哪个?”
“就小的那个。”
秦广陵一下子上起来,秦老夫人收笑,看向她神色淡淡的,叫她坐下,不许对长辈无礼。秦老夫人看一眼跟前的顾家姑娘,道:“只要他们年轻人说好,我不反对。”
“奶奶!”秦广陵没有坐下,咬着唇委屈不甘地阻止。
池老太看她一眼,道:“咋地,那小子没跟他们说么?老太婆问的时候,他挺乐意的呵。”
“那你怎么不问问她,她钟不钟意!”秦广陵气红脸,手指顾家琪大吼道。
池老太太微笑回道:“丫头说随我做主。”
“胡说,她根本不喜欢别人,她、她喜欢的是我爹!”秦广陵不顾一切地吼道,“老太太您掺和她的事做什么,您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人品、她那品性说出去都给顾家抹黑脸。”
秦老夫人约莫也不是真正想应承这事,由着秦广陵说话。
池老太的脸沉下来,转头说道:“大妹子,你这孙女真得好好教教。”
秦老夫人还没表态,李香凝帮腔道:“老太太,说句不中听的,我觉得您还是先管好自己家,您家里出的那么大事,真不好说人家不会管教孩子。”
屋里静下来,嗑瓜子剥花生笑语声全隐了。
池老太太瞪眼看过去,道:“老太婆教儿子,教出一个状元,两个一甲进士;教出的孙女,能主东宫;教出的孙子,都是两榜三榜的举人,最差的也在国子监做童生。你说我不会教人?!”她用藤杖柱柱地,气过火了,“依着老太婆过去脾气,非把你拽到你家长辈前头好顿打!”
秦老夫人忙劝她消消气,小辈不会说话,她让两个小辈都跟池老太太道歉。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二)
池老太摆手道不必,脸上已没了慈爱和蔼的笑,就着顾家琪的手喝了两口药浆,缓过劲儿,她扫过宁氏,道:“给她打抱不平来的?老太婆今天就爆爆家丑,让你们听听,谁有理。”
秦老夫人道不知是哪时候的事,她来分析分析做个中。
“早了。”池老太太回想当年,帮自家三郎讨得宁氏这高贵温柔的新媳妇,真是笑都笑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媳妇儿有才情。
有一天,她发现本该做文章做学问给百姓当个好官的儿子,在学弹琴,笨手笨脚,抓耳挠腮的糗样子让宁氏的丫环们笑得东倒西歪。
池太师出身贫苦,没有学过这等风雅之物。但宁氏善琴,夫妻两个在屋子里偶尔耍耍琴增进夫妻情趣什么的,老太太没意见。
“那玩意能给老百姓饭吃?”老太太讥笑道,“不过,有钱人家都讲究。她的丫环嘴更利,到处讥笑我们家啊泥巴腿子生的种,高攀上这个仙子似的姑娘,我家三郎跪着侍候她都嫌身份低贱。
为争口气,我家三郎彻夜去研究那什么宫商。荒废了圣上交办的差事,又被人嘲讽,一个靠裙带关系的窝囊废物。”
宁氏脸色粉白粉白的,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老太太提起那段曾经很美好很甜蜜的新婚生活的用意。
秦老夫人笑说了句公道话:“年轻人么,没过过日子,哪里懂这些,要是池大姐当时能点拨点拨,小两口也不会生分了。”
“我身份低,哪里配跟媳妇说话。”池老太太神情语气平静之极,却饱含深刻的嘲讽,“我想看看儿子瘦了胖了,也是隔着院角门墙,踏不进他们宁家人买的房子。”
宁氏低着头,秦老夫人一噎,道:“定是下人在作怪,我们阿宁不是那种人。”
秦广陵插口道:“那是公主府,一般人本来就是不能进的。宁姑姑是先长公主最宠爱的孙女,一切都比照天家公主的规格置办的。你怎么能全怪宁姑姑,还逼池姑丈纳妾,毁他们一生。”
秦老夫人看她一眼,道:“我这孙女也是少不更事的,池大姐别见怪。”
池老太太笑,道:“你孙女儿有福气。”
秦老夫人道惭愧,家里就一个,难免宠过头,不知天高地厚的。
池老太太看秦家姑娘,笑道:“还不服气呢,是不是想说,别的公主家做婆婆的还得每天给媳妇磕头请安呢,我给免了礼,还得感恩戴德叩谢她好。”
秦广陵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宁氏拦住,低语道:“媳妇这生错事无数,始终不知婆婆为何强要三郎纳妾,请请婆婆明示。”
“这事你搁肚子里三十年了吧?”池老太太么轻松地说道,“也罢,我就说给你听听个中缘由。”
“我们三郎只会死读书,一心呐,只想报效朝庭给穷苦人办点实事。每天要做很多事,回家的时候,肚子早就空了,你和你的丫环呢,每回吃饭都穷讲究,要先抽衣服,弄干净了才准坐下,开胃小菜前,要先净手三遍;喝清肠汤,小菜只能挟一小筷,饭菜要搭腔配吃,不对不能吃,要养生只能吃七分饱,否则,就是粗人乡下人。”
“不会叫小厮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吗?”秦广陵咕哝道。
池老太太笑道:“有钱人呐,永远都不会懂穷人家的孩子,忍着饿着赶回家吃饭好省下一文钱的心思。”
秦老夫人严厉命孙女不准再插嘴,池老太太笑道,还有更好玩的事在后头呢。
她接着说道:“我们三郎忍着半饥半饱在书房用功读书,这位新妇又搞什么红袖添香送点心?我儿子偏喜咸食,饿得半死,还要吃那腻死人的甜汤,搞得我家三郎每回吃她做的东西都要吐半宿。”
宁氏咬着唇,闭上眼,忍着轻泣声。
池老太太如今是心平气和地说这些旧事,她道:“我们三郎是下里巴人,跟你的阳春白雪实在不搭。为了不让我家三郎饿死,我只好把杨柳氏提前安排进院子。
在杨柳氏那儿,三郎一进屋就能喝肉汤吃二饭;他想吃炊饼夹葱就能大口咬着吃,不怕被你的丫环笑话。我也是过来人,知道对你不公平,不过,谁让我是做人娘的,只能先顾着儿子了。想着时间长了,你会看出其中门道。可是啊,你更喜欢用权势解决问题。”
“媳妇错了。”宁氏崩溃地低念一声,跪下去。宁家仆人赶紧扶小姐,却拉不起来。
“老太婆可受不起。”池老太太冷淡道,“你们宁氏真是好威风,叫三郎给你下跪,把你从娘家求回来。读书人一身傲骨,跪天跪地跪亲君,怎么能跪自己的媳妇?老太婆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人,就是让他奴颜婢膝讨好女人?老太婆真想抽你啊,那时候,却只能忍,再让你不高兴,我家三郎的官们都要被收走。”
宁氏泪如雨下,说不出话。
老太太拿绢拧了拧鼻端,接着又说:“我怕你再生事,就叫你做绣活数豆子挑芝麻,省得一天到晚一门心思钻在儿女情长里害我家三郎。你不喜欢,自然的,老太婆也不喜欢,老太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数豆子过一夜到天明。
你的丫环们知道杨柳氏的秀才爹想当官,就到我面前鼓弄,说能如愿。老太婆很想问问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说,秀才他爹对我家有大恩,你要肯帮忙遂了秀才他爹平生大愿,我一辈子都感激你。
你纯洁得跟泥塘里的白莲一样,心里厌恶我要你走后门;却又被奶妈左右,想着这样能讨我欢心,就请你家人帮忙,给他弄了个通判的大官。老太婆那时候也没脑,你家要真有心帮忙,怎么会把秀才他爹弄到背井离乡的地方,安排个离家近的地主,安定的小吏享享儿女福,多好。”
宁氏捂脸痛哭,正是这件事,让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形同陌路。
“想想我真是对不起杨柳她爹,”池老太太叹气道,瞟宁氏一眼,“杨柳氏没了亲爹,我只要你一双腿赔她,你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老太婆怎么刻薄你,你命贵,掉根头发人家人都要抓三郎过去问责;秀才他爹命贱,活该贪财白死。你要真觉得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原谅老太婆让你活受罪。”
池老太说着要下地,宁氏慌乱,秦老夫人赶紧拦:“大姐这是做啥子呢,小辈做错事,做长辈的就算打断她的腿,也是该人。”
“大妹子你别拦,这人呐,心里有气能跟你堵一辈子。”池老太藏了多年的话心里也收不住,全抖漏出来,“从那以后,她就成天白介地端个架子,打从心眼底就没认过我这婆婆。我由着她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里过自己日子,但是三郎的长女我是得管管的。
她身边那几个婆子厉害,她根本就降不住,她耳根子又软,由着她们摆布。我管教孙女,她们就往反了说,专跟我作对,她还以为她们多好。
我真是快被她给活活气死,就担心那灵秀小娃儿给她们糟蹋了。
我训她,她也不回你话,就当你是根柱子似的,心头上气直接收拾包袱回娘家,把姑娘带给娘家兄弟养。
好啊,让他们养,瞧瞧养出个什么东西来!”
宁氏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但说到女儿,她忍不住要喊声屈:“溪儿在家里堂兄妹欺负,我、我这做娘的哪能不管。”
池老太太气笑,道:“你去问问,谁家孩子没跟兄弟姐妹打过架吵过嘴的。小孩子出手没分寸,心理不平衡爱比较,正是要做人娘的教她什么叫血亲,你呢,可好,二话不说把人带去全京城最尊贵的先长公主府教养,让她从此目中无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不把别人当人。
你们有钱有权,爱养什么样的孩子怎么样养,不过,老太婆是死都不会再认那样一人畜生的。池家祖坟里也不会收的。你要乐意,葬你们宁国公家的地去。”
李香凝忍不住为宁家教养说句话,她道:“姑娘家都是娇养的,不是打就是骂,老太太也严厉了。也怪不得人要怨恨了。”
“你、”池老太指李道,“你,”又指秦广陵,“你,”指宁氏,“你们啊,骨子里都是一个样儿的,老太婆跟你们没话说。丫头,走。”
秦老夫人拉住人不让走,刚还说小辈要靠长辈教,怎么说走就走。
“老太太,您今儿个可是奔着我的事儿来的,家里长辈出来一趟也难得,还是先把事说清楚了,再走不迟。”顾家琪浅笑相劝。
“你个没羞没臊的,”池老太笑骂,“问你不吱声,到这儿还拿腔捏调,要真相中老太婆豁出脸面也给你求。”
顾家琪抿唇一笑,道:“我要有钟意的,哪能让老太太您这般辛苦来回奔波。
您说好,我就说好。”
秦老夫人搭腔,道:“大姐,咱们来议议怎么定法吧。”
池老太摇头,道:“你们家有这样几个人,老太婆哪能让丫头嫁过来,日日生闲气,以后她的孩子也长成这样,那老太婆就罪过了。大妹子,改日我做东,请你看戏。我们丫头专给老婆子弄个戏院子,唱的都是老太婆爱听的,你有空就来。”
话到这份上客是留不住了,秦老夫人怒叫小辈起来赔罪。
李香凝秦广陵委屈地快呕死,哪会真心道歉。顾家琪眼珠儿滴溜溜地转过去,笑对轮椅上的老太太,不徐不疾说道:“您还跟她们明说了,给我挑的究竟是哪一个。免得不清不楚地给人记恨上。”
“这意思,好像不是我那孙女婿?”秦老夫人颇为诧异,敢情大家都会错了意。
“哎哟,我说大妹子,你怎么会以为老太婆一把年纪寻你开心啊,”池老太太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故意耍过人,“你们家孙女婿是好,不过,我们丫头也不差,犯不着做人家二娘小妾的。我这回相中的可是正正经经的好人家,要迎丫头做正房呢,跟男方说是说定了,本来想着要是能有大妹子帮忙跟他家长辈说合,年底咱就能喝上喜酒。”
秦老夫人笑道:“真是误会,那说开了,老妹我就拿秦家做个谱,定给大姐保成这媒。”
池老太笑摆手道以后有事再找大妹子帮忙,让丫头推她出去。
池家女眷也跟着辞行,众人行到中庭,一丛芍药花前,有个年轻仕子,一席宽松的青灰监生袍,听着小厮最新消息,满脸焦急,大骂那个坏事的秦广陵。转头就窜过花丛,和池老太等撞个正着。
“老太太,老太太,您可不能走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池老太也很遗憾,怪就怪他家的亲戚太招人火气,她不能让丫头嫁来受气。程昭连声道,他不会跟她们住一起,他可以另买宅子,不然,去南方,绝对不见这些讨厌的亲戚。
“丫头,你说呢?”池老太问道。
顾家琪起先没认出这有点高、有点瘦、脸色不健康、一紧张两单凤眼尾就上翘的年轻公子,听声音,才知是程昭。这小子大半年不见,竟然搞减肥了。
程昭急望自己的青梅,用一点点小哀求的声音结结巴巴道:“阿南我能娶你了,我考中进士了。”
顾家琪顿然再也说不出话,任何人的情意她都可以一笑置之,却无法承受他的。
一个肥胖二十年的人,一个看书就头昏脑胀的人,愿意做到此,难怪池老太满意。
幸好,有程夫人横打一棒:“不行!你死了这条心。”
“娘!”程昭很痛苦地叫道。
程夫人严厉地看他一眼,又转向顾家琪道:“阿南,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程伯母,您放心,阿南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顾家琪落荒而逃。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三)
和程家谈不成婚事,池老太还挺可惜的。
顾家琪连忙说她和程公子只是幼时邻居朋友玩伴,绝无其他,打消老太太的念想。
池老太想劝她实际点吧,又觉小姑娘受的苦够多,是该允许她的婚事有些风花雪月的美丽情意的。池老太打发家仆,请章氏再辛苦辛苦,多找些人。
章氏得信,带来一个新人选:海陵王府的世子。
池老太一看这是景帝儿子过继去的,还有两正妻,王府又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当下就摇头摆手,直道这人选比前几个差远了。
章氏却神秘兮兮地说:这人选再好没有。
池老太让她别卖关子。章氏马上道:老太太最担心的不就是小姑娘嫁到夫家,给婆家摆规矩,受姑嫂妯娌奚落什么的。这海世子可以说完全没有这些问题,他是过继的,和海陵王夫妇不亲,只要海世子向着丫头,海王妃想摆婆婆派头训儿媳,站不住脚。
海陵王府那边亲戚关系更好解决,章氏道,她探过那边意思,海世子会在京城新建个府,单给顾家丫头管的,别人不许进。
池老太奇道:“这世子如何有这般能耐?”
章氏笑道:“老太太您是不知,这位世子自己有七艘大海船,手下好几万,专门出海打匪寇海盗,攢了不少家底,压根儿不用看海陵王夫妇脸色。想单开府,就单开。”
池老太听出这话里意思,道:“这世子和丫头有一段?”
“老太太真是通透。”章氏像讲悄悄话般地低语,海世子大婚人选求的就是郦山公主,只是宫里那几位不同意,又扯出那些杂事断了两人心思,就弄成现在这样。
池老太思忖,忽然问道:“那孩子不会是他的吧?”
“这个,可不好说。”章氏眉眼不动,正经八百儿地既没否认,也不应承。
池老太太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自然听得出章氏话里话外音,她怒不可遏,又气又无奈,摇头:“造孽,真是造孽。”忽地,她回神道,“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提也不顶事,宫里那几位,哪会让他们两个如愿。”章氏递个为难易懂的眼色。
池老太柱着藤杖杖首,凝神道:“你这意思,现在能成?”
章氏诶地应声,和老太太靠得近,像母女俩儿讲秘密话一样亲昵,她道:“老太太,我就跟您交个底儿,这位世子爷为求得心上人啊,在京城里狂撒钱请朝官到太后那儿求恩典。”
池老太太若有所悟,道:“若是老太婆再到太后娘娘那加把劲儿,这事就成了。”
“是哩,”章氏拍掌叫好,“老太太您真是和观世音菩萨一样儿的慈悲心肠。”
池老太心里有了数,就把顾家丫头叫来,问问她的意思。
顾家琪笑回老太太:“早断了,我也就没提。”
章氏和老太太低语,小两口闹别扭呢,孩子都怀了,哪里轻易断得了。
池老太嗯嗯应,深以为有理。顾家琪忍不住磨牙尖,孩子,孩子,毛的孩子!她深呼吸,笑道:“老太太,这事儿您别费神了。宁夫人,您回去和那边说声,不成。”
章氏笑呵呵不应话,池老太怪道:“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意,你就算不愿,也不能直接回绝凉人家心思,以后还有谁给你操心牵线。”
顾家琪福个身,让章氏原谅她的无礼。
章氏回道年轻人嘛,床头吵床尾和,有点小脾气她完全能领会得的,所以,她不在意顾家丫头一时气愤在头上的话。
听这话,池老太更加相信顾家琪是对海世子余情未了。
顾家琪憋气,胸口闷得生生疼;斗魏景帝时,她觉得抬出池老太拿纲常压人是世上最好的主意。现在,她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池老太把她的恼羞成怒,当成心事被说破的难为情,拍拍章氏的手,道:“挑个日子,咱们一起到太后千岁那儿坐坐。”
章氏得令,轻快地起身告辞。
顾家琪张嘴想说她的婚事自己做主,但那张该死的圣旨,没了。
彼时,顾家琪对秦东莱仍有芥蒂,压根就没想过要用他的东西再欠人情,所以不在意它的去处;现在,她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那段过往,没有任何心结地享受秦东莱对她的好,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顾家琪一时想不出办法推脱,就跟老太太磨,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一马不配两鞍之类的话成箩筐地倒。
池老太的思想是很老辈的,喜欢有情人破镜重圆有缘人美满团圆之类的结果,直道老太婆不会害她的,姑娘家心性不要太高,要紧的是这人品性好,两人能过日子,要真有什么难以容忍的小矛盾,都可以拿出来说和说和嘛。
顾家琪败下阵来,她想另辟蹊径,走朝庭官员的路子,捣乱此事。但暴露自己这方面的力量,去阻止一场对手占尽优势的婚事安排,不闹到鱼死网破不可能成局。
权衡利弊后,顾家琪叉掉不嫁,决定要嫁就嫁得让他吐血以泄心头郁积气火,也就不再和池老太磨叽。
池老太见自己说通了小姑娘,挑好日子和章氏进了趟宫。
个把时辰后,章氏扶着人惊慌失措地回府,说是老太太受了惊吓。顾家琪好奇一问,得知是海世子异于魏人的雪肤翠眸高挑的身形让老太太误以为活见鬼。
等老太太定魂,章氏给她解释:“海世子有半胡人血统,那样的长相在胡商海商那儿很常见。”
池老太惊魂未甫状,道:“那也太寒碜人了,三更起夜,人还不得给他吓死。”
顾家琪在旁添油加醋,道:“就是啊,这人岂止长得怪,毛病还特多。老太太,咱换个人吧?”
“毛病,啥毛病?”老太太警觉地反问,再追问章氏,“你听说过没有?”
章氏呵呵笑,打趣道:“这小两口才知道的事,我哪里清楚啊。”
池老太嗯声显出疲倦的神色,章氏周到地服侍她歇下手,告辞。当日晚,池家三子携妻女来向老母亲问安,池老太交给儿子儿媳们一个任务,查清海世子这人的根底,特别是要确定他有无隐疾。
顾家琪在后面听了,满面黑线。
这老太太误会的可真是好地方。
老母有令,池家三位老爷就忙活开。池太师任首辅多年,关系大把大把的有,和海陵王府也有交情,因而能得到些厂卫都不一定知道的隐密事。
这一查可了不得。这人拥有一去完整的海上舰队,尽占魏国海军力量三分之一强,且全数是久经海战的坚兵精锐。靖南侯关昶那点子军功跟他,比都不能比。
为人低调,除了十五年开春那会儿进京求郦山公主显了名号,一般人都不知道海世子平时做什么。他其中一个妻子,是李太后那边的直系姻亲,但他本人既不是太后党、也不是皇帝党,更和二皇子那边搭不上关系。
老太师当即决定,压上他在官场上三十年的老资本,也要促成这门婚事,为东宫太子拉拢最得力的盟友,打造最厚实的钱粮后盾。
看倌要问了,老太师怎么就不担心海陵王府与郦山公主两府势力结合,会酿成海世子的不臣之心。怎么说,他也曾是个与二皇子一样,拥有角逐皇位继承权的景帝之子。
这就要说到海陵王夫妇对这个继子的防范和打压。
过继来的孩子是仇人的儿子,海陵王夫妇哪可能宠他爱他,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这个继子死于非命,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好回敬魏景帝及李太后对他们的宝贝独苗苗的阉割之仇。
偏偏,这个继子能干又厉害,本人有出神入化的武艺傍身不怕暗杀;背后又有神秘势力供给源源不断的金钱打造只属于他自己的枪炮海军。
海陵王夫妇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大势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等到继子年满十五,海陵王夫妇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与徐家姑娘生下儿子,好有个自家一半血脉的世子孙继承他们的家业,就不客他。
可这继子压根不听他们摆布,自己有主意要讨博远侯家的女人,即太后那边的人,来气死他们。确切地说,是回报早些年他们对他的种种阴谋暗害。
海陵王夫妇是宁肯散尽钱帛,也不愿百年后家产落入李家人手里。
瞧形势不对,海陵王夫妇即与皇帝协议,赐同妻,把徐家姑娘也送进继子院里。
可他一根指头都不碰徐,用啥迷药都不能让他就范。男人不碰女人,女人怎么生得出孩子。
不用说,海陵王夫妇和海世子的关系,有多水深火热。
同时,海陵王夫妇也绝不会喜欢海世子自己要的女人,郦山公主。因此,老太师根本不担心两府权势有相融的那一天,双方相会,没有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都是奇迹了。
而海世子尽管有声势惊人的海军,但现在还不能独立脱离海陵王府,反制海陵王夫妇。
他要想真正做主,还是需要一定助力的。如果,海世子得到东宫太子相助,定然能提前继承海陵王府;东宫太子帮助海世子后得到的回报,也必然是丰厚无比的。起码,不用再担心二皇子手里的北疆军权的威胁。
海世子得势后,东宫太子只要注意挑拨他府里皇帝派、太后派、海陵王夫妇派等势力关系,就能把这股力量紧紧攥在手心里,不怕他有间隙生反骨。
何况,未来还有郦山公主能制约海世子。
郦山侯府,天下军人敬仰向往的一座丰碑,忠君爱国以身证法义无反顾。
顾家人的信念,君要臣死,臣即死,宁死不反。
池老太师谋划几个轮回,都常海世子和郦山公主的婚事,真是送上门来的大好事。
打从他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东宫太子几番找上门来谈话请教政事,池老太师就已感觉出朝政正在逐渐落入太后、二皇子两派之手。
现在内阁首辅是顺应民心政意的礼部尚书鲍文同,这是最铁的太后党人,从政超过三十年;次辅相原吏部尚书邱光仁,他的儿子打小就跟在二皇子身边侍以君臣之礼,十年地方布政使,六年京官,十年六部尚书,这资历就是做首辅都是绰绰有余的,还是逊太后那边一筹。
第二次辅相原文渊阁大学士裴尚俊,五年外放,两年京官,被皇帝选中直升户部尚书管国库那个空壳,在户部基本无所作为。这样年轻浅薄的从政履历,让他没有资格在内阁说话,没有资格草拟六部递上来的奏折,更没有资格否决两位老前辈的票拟决意。
更糟的是这个一度投靠东宫的年轻次辅,是靠了魏景帝本人的一点余光,硬给挤进内阁的。
其他还有文政军机六位辅臣,三个属太后党人,另三个归二皇子派。
这么一看下来,统领六部的内阁,魏国最核心的权力机构,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东宫太子的人。
池太师想到这等实际情况,认为说成海世子与郦山公主婚事刻不容缓。要抢在二皇子派、太后党人没有插手之前。
他嘱咐两个兄弟及家人注意口风后,匆匆外出拜访英华殿学士方云鹤,皇太子的经史先生,未来的帝师;另一方面,也要夫人潘氏进宫和太子妃谈谈,有个准备。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四)
太子得知太师的谋划,大表赞同,命心腹与内侍与海世子接洽,表明自己支持的意思。
正当双方筹谋共同说服景福宫赐婚之际,二皇子那边也得到消息,太子将得郦山侯府海陵王府两府支持,如果两府联姻成功。
“那就让它不成功!”二皇子怒狠狠地拍桌,看自己的谋臣们,让他们想主意破坏郦海这门婚事。
这事不能蛮干。两个当事人都不好惹,男方这头,海世子有钱有权,阵营未明,二皇子目前还不想和他决裂;女方那头,一个郦山公主已经让全京城人都在骂景帝缺大德难怪再也生不出儿子老子干的坏事都尽数报应到景帝儿子们身上,还要加一个皇朝道德纲常的标杆池老太,谁敢,谁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婚事,那就等着被全京城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邱庭复拿胳膊肘捅发小,道:“海帆,你那个肥猪表弟不是想尚郦山公主吗?”
虞海帆有点不快地看了眼邱庭复,对上二皇子的注意,神色略有些许尴尬,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程夫人不答应。”
二皇子回忆了下,道:“哦,程猪仔,财老虎那个又肥又蠢的小儿子。”
虞海帆点个头,就是那个小表弟。其他人叫他详细说说个中情况,虞海帆道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程家主母不同意:“前些天,昭表弟还请池老夫人跟秦老夫人商量,从中说合亲事。也没成。”
“他有心就成了。”二皇子轻松地微笑道,看向其他谋臣,“咱们这回可是给顾家姑娘找了个青梅竹马的,外面总不能编排皇家搞破坏什么了么?啊哈哈哈哈~”
二皇子笑得痛快,随手点虞海帆路上林,让他们跟财老虎打声招呼,让他儿子讨回郦山公主。
虞海帆沉默地回府,跟老太爷说了这事,当即挨了老太爷一记耳括:个蠢材。
眼看着程家一天天的势大,他这虞家子孙不知长劲,还给程大胜再送去一个金山媳妇固位,不如让他打死了好。
虞家父执辈的叔伯忙劝老太爷,又叫这小侄说清楚:“殿下怎么会让程家人娶郦山公主?”
虞海帆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虞老太爷思索后,道:“叫巧巧探探殿下的心意。”
他身边几个人一时没话,虞老太爷怒掌桌,问:“出了什么事,你们个个都哑了?”
“巧、巧巧上回推了程家二姐珊夫人,皇嗣没了,殿下至今都没再去过她院子。”
虞老太爷急怒攻心,连喷血雾,一阵兵荒马乱地急救后,虞老太爷叫长孙去程家传话,给二皇子好好办差事。虞家其他人不懂,这不是成全程家进一步壮大吗?
“殿下身上流着我们虞家的血。”虞老太爷瞧着不争气的子孙,解释道,二皇子再宠幸程家,都不可能越过虞家。传话的事,路上林一个人就能办成;二皇子却点名虞海帆同往,这是在告诉虞家,他最信任的还是虞家,也永远不会辜负虞家的忠心与付出。
“你们呐,记着,对程家人客气点。”虞老太爷缓了口气,又说道,“叫巧巧也安分点,殿下是她表哥,是血连血的亲人,不会不要她的。待大事成,该是她的绝少不了她。”
虞家众是听得进这番劝告,但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程大胜夺走“皇商”的名头,他们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虞老太爷眼神阴沉沉地看他们,问道:“还要老太子教你们怎么做?”
虞家三子迈前一步,道:“父亲放心,程家与顾家这门婚事绝成不了。”
虞老太爷感兴趣地哦声,叫他说说他准备怎么办。虞家三子笑道:“不是儿子要怎么做,要看程四娘准备怎么做。”
屋内众人恍然转过弯,怎么能忘记程家后院两个女人斗事,凡是对程夫人有利无害的事,程四娘必然要插一手让她成不了气候;反之亦然。
程家窝里斗,坏了二皇子的好意安排,跟他们虞家可没半分关系。
“如此,殿下必然更信任虞家。”虞家众个个轻松地笑起来。
却说二皇子的侍妾虞巧织接到家里传的消息,二皇子把与郦山公主联姻的机会留给程家人,气得直咬牙,叫人取来棒槌,边打丫环边骂那个假清高的珊夫人。
挨打的几个丫环又疼又害怕,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若是惊动外面人,暴露虞巧织的另一面,她们几个也不用活命了。
这位巧夫人发够脾气,她娘家带来的管家婆子桂妈走进屋内,指挥大丫环服侍夫人歇下,她带着挨打的小丫环到外间,发给她们每人一瓶药。
小丫环们在桂妈的监看下,褪衣相互擦药,即使碰到皮肉翻出或者骨头断裂的地方,众丫环也忍着不敢落泪。
桂妈看她们一个个都收拾整齐,又发给她们每人两吊铜钱:“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丫环们缩着脖子用力点头,桂妈打开门,让她们回去歇着,明日别忘了早起上工。
众丫环回下人房,满身伤痛,怎么睡得下。
“白芝,回来了,没吃饭吧?”有人说着话,推门走进屋,看到白芝背上胳膊上红青黑紫的惨样儿,倒抽气,急急放下手里食篮,上前帮忙抹药。
“木辛姐,谢谢。”叫白芝的小丫头抽噎着道谢,扒了口菜,噎着喉咙里咽不下。木辛见状,轻拍她的背小声劝。白芝扑到木辛的怀里,哇地大哭,她好想换个院子侍候,巧夫人根本不把她们当人,什么时候被打死都不知道。
“我要是不跟你换就好了。”木辛有些后悔地说道。
木辛和白芝是同一批被卖进二皇子府的外丫环,当时,虞巧织的管家婆子桂妈挑中木辛,白芝听闻虞家给下人的赏钱高,央求木辛装病,她去顶木辛缺。木辛觉得在哪个院子做事都一样,就答应了。
起初没什么异样,程珊有身孕后,虞巧织好打骂丫环的毛病就暴露出来,那时候还是偶尔为之;等到程珊落胎二皇子对表妹发了大火再不登房,虞巧织打骂丫环就成了家常便饭。
木辛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现白芝身上的伤,明白了皇子府还要买外丫环侍候的真相。
白芝抽泣着没接话,她也是后悔得要死。
木辛叹口气,重新拿起汤碗,喂白芝,看她疼得都不想吃东西,放下汤匙,找话题问道:“这回又是什么,打得这么狠。”
白芝忽然来了精神,小声道:“珊夫人娘家兄弟,要有大出息了。”
木辛噫声,她怎么知道。白芝低语是在虞巧织骂嘴的时候听出来的,程家要尚郦山公主呢。虞家没气候了,抢生意抢不过秦家、程家;后台皇帝、虞贵妃、汪公公一个个都倒了,离落败不远矣。
“最好抄家,把他们统统砍头。”白芝解恨地诅咒道。
木辛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这种话别再说了。”
白芝也知这话大逆不道,低下头啃着冷馒头,等她吃好,木辛收拾了碗筷,嘱咐她好好养伤回自己房。
二皇子妃路彩云跟前的二等婆子,还等在那儿,不等她放下东西,就催问道:“这回是什么事儿?”
木辛小心地关好门,悄步上前,与她耳语。
婆子得了准信,急巴巴地赶回二皇子妃院邀功:程家和郦山公主结亲了。板上钉钉要成的,巧夫人在屋里发疯,都快把人打死了呢。
路彩云啾啾地逗着笼内小黄鹂,好像浑不在意程家尚到公主后程珊在皇子府地位如水涨船高将直接威胁她的地位一样。
“小姐?”屋里心腹都在等她吩咐。
路彩云放下鸟食金勺,两个大丫环送上手巾,她擦擦手,不经意似地问道:“殿下歇那边?”
其他人都不敢接话,庆妈应道:“是,没点灯的时候,小渊子就传过话来了。”二皇子今夜歇珊夫人院里,虽然说,二皇子要歇哪儿是他的权利,但是,他已经连续两个月都睡在程珊房里,这就非常非常不妙。
“那就歇吧。”路彩云吩咐丫环们撤掉桌上饭食,她进里屋,庆妈跟进去侍候,并留下来守夜。
路彩云躺在冷冰冰的床榻上,低声道:“奶娘,你明儿到玉满堂走一趟。”
庆妈不赞成地劝道:“小姐,您就听少爷的,不要插手这事。程家如何,都动不了您的位置。”
路彩云苦笑,带有几许凄楚意,道:“奶娘啊,咱们那位殿下心里念的是他的表妹喜欢,喜欢的是那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我算什么。”
“小姐,您是路阁老的嫡孙女。程家、虞家都是商户,给您提鞋都不配。您就甭想了,好好歇着。”
“爷爷已经不是阁老了。”路彩云喃喃低语,“哥哥名声尽毁,路家、”晶莹的眼泪滚入发鬓。
庆妈忙劝小姐不要哭伤了身,要她放宽心怀,名声毁了有什么关系,只要殿下成大事,路家荣耀会回来的。
哄睡了路彩云,庆妈也歇下。隔日,她给自家儿子捎了句话。
玉满堂掌柜得到消息,传给自己的东家。程四娘获信,眉头不由地皱起来。
程宓呸声,要母亲定搅黄这事。
程四娘要女儿不要急,让她好好想想。
程宓不是急,而是一股气堵在心底,让她特别想做些什么,爆发一下她的不满。程宓跟夏侯雍四年,肚皮没有赵云绣的争气,一个孩子也没有。
夏侯家尚三公主,就把没有子嗣的妾室通房都撵出府,程宓也在其中,虽然她比大多数女人都要漂亮,但在这种时候还不如一个会生孩子的母猪有地位。
程宓原就不想嫁给夏侯雍,没想到最后还要被休回家,再比比那个和她同年嫁的程珊,人家嫁的是皇子,吃喝用度皇家标准,皇子宠她宠得连自己的正室都不管。
这一切的原罪,就在于程宓的母亲是妾室,她是庶女,进不得皇子府。
“娘,这事要成了,那个死对头这辈子都要踩在你头上了!”程宓性急又性烈,怒噌噌地吼道。
程四娘瞟她一眼,道:“你要不是这臭脾气,夏侯雍能舍得下你?”
“不要跟我提他。”程宓沉脸道,她收敛了口气,和母亲撒娇,“娘,你看她们一房,越来越气盛,你就不难受。你女儿给他们这样糟蹋,你也不帮女儿出气。”
程四娘怎么可能不心疼女儿,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竟也会被小婆家休弃,根由就在她没给女儿一个嫡系的身份。若然有,自己的女儿今天也不必被人讥笑至此。
她拿定主意,道:“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儿等着娘,不要和你爹吵嘴,吃亏的是你自己。长点心眼。”
程宓满口答应,程四娘叮嘱玉满堂掌柜留神劝着点小姐,她雇了轿子出门。
程四娘找的是海世子在京的管事,卢总管。
卢总管听她说有关于郦海婚事的话要跟世子谈谈,就把她带进书房。程四娘也没二话,直接说,程家请了二皇子李太后说媒,要讨郦山公主。
海世子看着她,道:“你要什么回报?”
“世子客气。”程四娘笑不倨功道,“我娘家生意在南边,多受世子照拂,近年少受损失。与世子大恩相比,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哦,你娘家是?”
程四娘克制激动,道:“盛州杨家。”
海世子露出原来是那家的神色,程四娘见他知道自己娘家,就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卢总管送客又回书房,问世子爷下一步?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五)
二皇子府绣娘坊,木辛接到上方通知,捧着针线篓,起身走进内室。里面有个年长的绣娘,不做声地掀开孔雀绣帘,露出一扇小门,正对后花院。
木辛闪身进花墙,她挑了条小道,来到珊夫人院子所在的后门,左右看看没人,她敲敲门。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有人打开一条小门缝放她进园,关门前还戒备地探出头查看小路两边有没有人跟踪。
程珊的陪嫁见来人是程夫人安排在皇子妃院的人,知有要紧事禀报,即刻通知夫人。
“我不想听跟程家有关的任何事,你们没长记性吗?”程珊却不想知道,也不想领母亲的好意。
程珊心中的良人是她的衡安表哥,但四年前父母逼嫁,让她至今不能原谅程家人。
所谓借着二皇子的侍妾身份给自家谋利的事,别说程珊本身清高不屑做,就冲着那年逼嫁的事,她也不会帮忙。比如说,两年前她小产,二皇子怜惜她,特别允请程母来照顾她,程珊硬是叫人拦着程母,不许程母踏入皇子府门一步。
再好比说,昨晚二皇子也略略提了想让她做通程母的思想工作,让程母同意程昭迎娶郦山公主的事,程珊想都不想就拒绝。
程珊内心一点都没有帮助程家的念头,即使断绝双方关系也难消她心头痛。
陪嫁丫环阿璃劝道:“小姐,您忘了小皇子吗?”她抹着眼泪,“若是没出事,小皇子现今都会叫小姐母亲了。”
程珊瘦削的脸上显出痛楚色,她怎么能忘,怀胎六月,偶有胎动,那样叫人欢喜。她有时候恨虞巧织歹毒,更多时候怨恨父母硬将她推入这火坑日夜与人争宠样样比斗没有尽头。
“这次我出头了,然后呢,”程珊凉凉地自嘲,“我爹会经常叫你们拾掇我给殿下吹枕边风,给程家找门路,为程家打算,为我的孩子前程考虑,就像虞巧织一样,什么时候我也会干出谋人子嗣的恶事,你要我变成那样子?”
阿璃脸上眼泪扑落扑落地滚:“小姐您心里苦阿璃都知道,可是不这样做,小姐一个人又如何对付了院子里这些豺狼虎豹?巧夫人就是有娘家撑腰,才敢对小姐下手;若小姐娘家、与郦山公主结成亲,虞家哪里还敢?”
身边几个丫环都频频劝,身在皇子府,没有娘家势力,孤身一女子如何站得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二皇子恩宠程珊,也是看在她的娘家份上。说句难听的,他日恩宠不在,程珊能依靠的也是娘家。
“这事不用说了,程家是盛是衰与我无关。”程珊冷淡道,“红颜逝,恩宠衰,我还落个清静。”
阿璃等丫头啜泣无语,木辛在外面等许久,只等到一句小姐知道了的话,急拦住人道:“阿璃,珊夫人的娘家兄弟有出息,珊夫人也有大利。你可是真正劝了?”
“小姐一时转不过弯。”阿璃抹着红眼眶道,她们几个都在劝,也劝不动。
木辛怔然,喃喃道:“难道就看着四夫人得意吗?”
阿璃一听奇怪,道:“四夫人,这事跟四夫人有什么关系?”
木辛低语,路彩云让人把消息通知给程四娘了。如今程家生意越做越大,那份家当怎么分还没定。程四娘怎么可能会让程昭讨个厉害的妻子回来,瓜分程家产业。
就冲着程夫人和程四娘多年后宅争斗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程四娘定然是要搞破坏,毁掉程顾婚事的。
阿璃急跺脚,道:“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说。”
她绞掀珠帘,匆匆去找小姐说话。程珊可以不靠娘家,也不管娘家,但娘家那份家当怎么说也是她亲兄弟程昭的。日后小郡主小皇子有个急事也能找亲娘舅帮忙。
“小姐,您就多为自己的孩子多多谋划,啊?”阿璃等人苦苦再劝,“您不愿帮老爷,只管叫人把他拦在外头就是了。昭少爷却是不同的,昭少爷不会来为难小姐,相反,他一定记着小姐这份恩情,以后您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昭少爷必然跑头个给小姐张罗。
可若叫四夫人那边抢走全部家产,小姐您可怎么办?你以为四夫人会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在皇子府好吗?还有宓小姐,她们那边一定会帮着虞家路家来欺负小姐。
说什么二皇子若不来找小姐,好落个清静,可真到那一天,小姐可知路皇子妃、巧夫人她们个个都不会放过您。
您已经进了这府,要落得没钱没权的,别说有什么自在,就是做人的信念、尊严都保不住。
小姐您心疼衡安公子娶不成自己喜欢的姑娘,要是衡安公子有钱有权的,哪里要受秦家胁迫娶个自己不喜欢的妻室。。。”
也不知程珊听进多少,中午的时候,她乘着软昵小轿到卞府。
看到数年不见的女儿来到外祖父家,程夫人激动地差点儿掉眼泪,手忙脚乱地张罗,程珊冷冷地叫她不用忙活,她就来说个事。
“听说母亲拒绝了池太师家的亲事。”程珊掂着茶碗盖,冷若冰霜地说话。
程夫人收笑,回道:“是有这回事。”
程珊直言道:“殿下吩咐我来和母亲说声,昭弟和顾家姑娘结亲,与程家与大业都有利。希望母亲不要固执,坏了大事。”
程夫人神色变了变,沉声道:“珊儿,做娘的是亏欠了你。你恨娘,娘无话说。但顾家那门婚事,关系你弟弟一辈子,为娘不会因为亏欠你而毁掉你弟弟。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断不能叫你弟弟讨个失贞的女子为正室。珊儿你要为娘如何补偿你都行,除了这事。”
程珊一笑,放下茶碗盖,清脆的哐当一声,她启唇道:“外人总说母亲怎么疼女儿,把我嫁给二皇子,是为我好。我很想相信,却知道绝不是那么回事。您只爱您的儿子,您的程夫人位置,您的卞氏家门荣光。”
程夫人几欲反驳,却说不出口。
程珊低头微摇轻笑,像在嘲讽自己对母亲的爱还有期待似的,她换了种口气,干脆利索直接道:“衡安表哥娶秦家姑娘,为何连迟一天都拖不得,我想阿南一定很有兴趣知道背后的真正原因。阿南可是个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要强姑娘。”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近乎耳语,却让程夫人真正闻之变色。
程珊她起身道:“母亲大人,请代女儿问候大姐。”
她从进屋到离开,正眼都没瞧过母亲一眼,却叫程夫人脸无血色,半晌回不了神。
程昭在外院见到二姐,并从她嘴里得到好消息,兴冲冲地去见母亲,是否真地答应。
“娘,娘,你怎么了?”程昭看出程母脸色不好,担忧地问道。
程夫人勉强一笑,拍拍儿子手掌,看着儿子说道:“娘想过了,你姐姐说得对,夫妻要做一辈子,这人选一定要昭儿喜欢。只要昭儿高兴啊,娘什么都能不管。你爹那儿,娘去说。”
程昭欢天喜地,唯恐夜长梦多,推着母亲去找秦老夫人。
却说程母改变主意主动秦老夫人说媒,消息传到顾家琪耳朵里,顿时砸了手里拿着的掐丝百花胭脂盒,是惊吓,也是慌的。她怕见到程昭。
“请宁章氏。”顾家琪急忙道,又吩咐左右随从,“准备婚事,越快越好。”
冬虫夏草齐齐应声各去办差。章氏早就等着这口信了,她即刻赶来池府,和池老太重提海陵王府的亲事。池老太还有些犹豫,海世子长相太古怪。
“找个平头老百姓也成。”池老太退而求其次。
章氏哎哟一声,不赞成道:“老太太,您这么快就不记得我那小姑的事了。”
池老太没转过弯,章氏直白道:“女方高不可攀,男的出身贫寒,两人怎么好过日子。”
还有乱七八糟的婆媳妯娌关系,池老太也慢慢想起海世子的外在优点来。
章氏又笑着打趣补充道:“世子爷生得异人相,就少人跟阿南争宠嘛。虽然说世子爷现在就喜欢咱们阿南,但也不得不防啊,老太太您见多识广的,也知道男人那点毛病,对不?”
“亏得你提醒,老太婆竟忘了这茬。”池老太找到话头,跟章氏唠叨自己那仨个儿子,养了多少小妾,说是下面官员孝敬的,不收难做官,都当她不懂这里头事。其实,她一门儿清,男人看女人,不就是那张脸嘛。
章氏附和,后宅妾室姨娘多了,麻烦也多。为争宠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嫁到那种人家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真不如不嫁呢。
池老太深深地感到急迫,道:“就这么着,咱们赶紧进宫,先把这人定下。”
章氏随口问道:“那跟阿南说声?”
“说什么,两小口呕气,正该咱们做长辈的给他们拿主意。”池老太叫人准备进宫轿车,又急急叫章氏快推她出发,风风火火地到李太后那儿讨旨去了。
帘子后头,顾家琪舒一口气。
未几,鸳鸯、珠玉来报,秦老夫人来访。顾家琪手微挥,不予理会。
池家前厅,池家大夫人招待秦老夫人、程夫人等一行,并差人去请老太太。
家仆回报,老太太带着顾小姐看戏去了。
池家大夫人笑说真是不巧,照往常,个把时辰准能回来。
秦老夫人也不好起身去追池老太的马车,就顺着池家三位夫人的意思,和池家女眷边聊边等人。这里头,就程昭一个急不可耐,他急得团团转,只要事没定下来,他就担心焦虑。
女眷们正拿他的急切打趣,宫里来传消息,李太后留老太太在宫里休息了。
欢语笑声顿停,程昭震惊,哆嗦地问道:“老太太怎么进宫了?”
景福宫的传旨小宦官笑回道:“老太太给郦山公主请婚,太后千岁与老太太聊得兴起,就把人留下了。”
程昭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低喃问道:“旨,下旨了?”
传旨小宦官微笑应道这是当然的,太后千岁尊重池老太太的意向。
程昭猛地像活过来似的,眼睛圆瞪,道:“你是说,阿南不知道这事。”
“程大人过虑,”传旨小宦官笑道,“郦山公主是赞成的。郦山公主握有圣上颁赐的圣旨,可以自选婚配。”
这小宦官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讥笑意,就像在说,程昭在自作多情。如果顾家姑娘钟意程昭,她不会另择他人。
“我不信,我不信,”程昭推开程母,向池家内院冲,高叫,“阿南,阿南,你出来。你跟我说啊。”
顾家琪一听到外头动静,就叫人把她带离池府。
鸳鸯珠玉不解,道:“主子,您想个法子断了程公子的心思,不就成了。”逃跑,实在是与她往日行事风格大不相和。
顾家琪幽幽道:“嫁人不就是法子?”
众人无语,顾家琪打量四周,竹林幽静,石道明净,枝叶间,楼廊台榭隐隐绰绰。她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鸳鸯珠玉微垂头,不敢答。
顾家琪转个身,点点头,道:“地方不错,不过,去告诉那臭小子,旧俗,婚前男女不当见。”
鸳鸯珠玉脸白白,顾家琪再喝道:“还不去。”
“主子,婢子有句话。”鸳鸯心一横道,“主子都能怜惜程公子不易,为何不能宽免世子爷无心之过?”
顾家琪好气又好笑,道:“所以,我没选程公子,不是吗?”
鸳鸯珠玉似懂非懂,顾家琪笑摇头,刚动,有人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喷吐的鼻息熟悉得让人心软。鸳鸯珠玉识趣地闪人,顾家琪板脸道:“没听到吗?婚前男女不能见面。”
“对不起。”
“少来,”顾家琪拍开他的手,拢拢披风,“走了。”
“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
顾家琪顿步,不知怎么地,胃有点烧。她低语道:“臭小子,想惹人哭啊。”
“你要是肯哭,我马上去宰了景帝。”
顾家琪笑:“礼物呢?”她背对着他,摊开手,“出海这么久,别告诉我,你什么也没给我带。”
后面人小心地放了个小水晶圆缸在她掌心上,里面有两条银粉的鱼,在白沙绿藻间游来游去,他道:“他们说,这叫接吻鱼。”他顿了顿,紧张地问道,“喜不喜欢?”
顾家琪唇弯眼笑,回道:“当然是——不喜欢。”
她心情很好,捧着小鱼缸,走在前面逛新院子,据说是他建给她的婚居。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六)
庭院方圆百亩许,宽阔远大,栽满耐寒绿色植物。
琉璃绿瓦白色石墙,朱栏回廊弯弯曲曲见不到头,环绕内外三进厢楼,湖水山石繁花鲜草处处点点缀缀。顾家琪边看边点头,设计这庭院的人很了解她的心思。
走进馨远阁,这处日后将做为她婚房的楼阁,按楼中楼格局构建,上层卧室更衣室,下层书房起居室,连接上下楼层的楼梯用藤条编制,此刻铺有纯色毛毯,脱靴踩上去,毛毯厚软暖实,让人都舍不得松开脚。
踏上二楼原木地板,花式纱帏后面,是张象牙大床,床背镶金红绒,床面上铺着繁花面的火绒丝被,编制的金流苏垂到床底,与地面的纯红地毯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其他壁橱、梳妆台、休息桌椅都是象牙制品,这全套整体的新家俱使卧室高雅又华贵。
最叫人乍舌的便是连接卧室与更衣室的玻璃浴室,踏上小梯,就能跳进那个巨型象牙浴缸,缸体之大,足以让人在里面游上两个来回都没问题。
“哪弄来的?”顾家琪不掩惊喜,回头问道。
司马昶立即闪身,依旧站在她背后丈许远处。他记着那句男女婚前不当见的话,只怕两人对上俗语里的坏结局会应验。顾家琪知他这番心思,不由好笑,倒没为难他。
“印度洋边有个港口,有家黑店,定的。”
这话透露出一个讯息,这家伙出海就是去采办这些东西;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他打她”的大罪过,想找些好东西哄她高兴;不料事情变得太快,这些东西就做成亲用品了。
顾家琪噗哧噗哧地笑,把手里的小鱼缸递过去。
他半晌没反应,顾家琪哼道:“水凉了。”
“马上就好。”司马昶把调好温度的鱼缸又递回她面前,顾家琪接手后转身下楼,直到她就要蹬上马车,他忽地问道,“你是真答应嫁我的,不骗我的,对不对?”
顾家琪一笑,道:“那你记得把我看牢了。”
她回府后,程秦两家人已经离开。翌日午后,池老太从宫中回府,宣读景福宫懿旨,婚期就在下月初,她叫池家人赶紧张罗。
池家大夫人虽然巴不得顾家琪早日滚蛋她早日舒坦,但准备时间只剩半个月不到叫人怎么做事,她不由回道:“婆婆既疼那丫头,怎么不多缓些日子。”
池老太笑呵呵道:“人世子爷有心,前一年就在备制具婚仪礼了。没准人家还嫌从置办的东西不合心意哩。”
池家二夫人恼道:“她有钱,那还到我们这些穷亲戚揩什么油?”
“丫头要出嫁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该给她好好办个笄礼。”池老太不高兴地顿藤杖。
可不能让老太太又想赶来抽她们,太师之妻潘氏立即打圆场,道:“这主礼的长辈,定是婆婆大人了。媳妇认识御司房的大师傅,正好给婆婆裁件一品内妇的命服,让外人也羡慕羡慕。”
池老太约莫是想着好事,心里没存气,嘱咐道:“你们别省钱,姑娘家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够跟老太婆要。”
“婆婆哪里话,办个笄礼能花多少钱,我们做长辈的定把这礼办得体体面面的,叫京里人都夸咱们家好。”池家掌房大夫人一口应承,拍胸脯绝对让婆婆满意。
池家二夫人见两位妯娌都好说话,也不好再计较那份子礼钱,压下心里不满,满口说该打嘴巴子她这张嘴就是快其实没什么恶意等等歉意的话。
池老太懒得看三个媳妇在她面前耍心眼,叫她们晚饭前把礼宾名单拟好,送到她那儿。吩咐完,她让丫环推她回房休息。
池家三位媳妇不敢违逆老太太意思,紧赶慢赶提前两个时辰递上名单。
池老太拍案道好,池家大夫人吩咐下去操办。隔天却收到原礼部尚书现内阁首辅鲍文同传来的消息,郦山公主的笄礼由皇家办了。这位新首辅入阁后,最常做的事就是拿着祖宗规矩引章据典纠正皇城内外一切逾制的事,要还京城一个合乎儒家正统典范的清明世界。
这郦山公主是京城里的话题人物,皇家给她办笄礼,定能吸引无数注意,也正是向京城民众昭示天家新规范的绝好机会。鲍首辅请示景福宫后,督命新礼部尚书全权筹办此事。
新礼部尚书接到这烫手任务,暗里直叫苦。
问题出在笄礼的主宾人选上头。顾家琪若是正统皇家公主,那请帝后出席列位是名正言顺。即使是外姓公主,帝后出席也可算是复加的天大恩宠,难就难在景帝和顾家那点子丑事闹得全天下人皆知,李太后、鲍首辅属意办这笄礼是要消除皇家丑闻,而不是再次增加话题。
因此,郦山公主的笄礼,不能请皇帝出席。
帝后都不出席,叫礼部怎么按制给顾家琪置办公主级别的笄礼。
这还是面上的说法,实际上,就算没人说景帝和顾家的丑事,谁又敢去请景帝出西直苑主持公主笄礼。这种做法叫归政于皇帝,新礼部尚书敢断定他只要上交这道奏折,不要到明天早上,他的脑袋就不在他的脖子上了。
思来想去,这新礼部尚书抱着一摞子书稿,寅夜悄悄地、秘密地拜会刑部员外郎卞衡安。
他找这位卞家二公子,不是因为他断案如神,也不是看他的靠山妻家势力能与郦山公主叫板,而是这位卞二公子是唯二没被顾家琪收拾的男人,另一个就是谢家小捕头谢天宝,后者智力不足以解决此事,新礼部尚书就没找他。
卞衡安有智谋,有能力,又和当事人有那么点子暧昧关系,他选的笄礼主人,郦山公主就算不满意,也不会把气散到他们礼部头上不是。
新礼部尚书打着这样的主意,把难题推给卞二公子。
卞衡安听罢长官来意,沉吟后,道:公主笄礼,按制必须帝后出席,后妃称贺。
新礼部尚书道极是,现在是问题怎么解决?
卞衡安低语,请东宫太子及太子妃。
新礼部尚书急得捂住他嘴巴,生怕被李太后掌控中的厂卫听到这话。他低低喝道:仲卿还不知道老佛爷的意思。李太后都不惜扶持二皇子打压东宫党人了,他要敢说请皇太子夫妇替景帝,砍头抄家都有算是轻的,只怕全族都要卖奴做婢。
卞衡安拧眉,换了个思路,道:笄礼自古都是请有德者主持。
新礼部尚书回道:原来定的是池家老夫人,现今天下谁的德行能盖过老太太去。他还有句话没说,要不是鲍首辅多事,他压根不用头疼这事。
卞衡安再道:那么男方主人也请一位同样德高望众之辈,最好是皇室中人,这样就可以在皇家太庙前办公主笄礼。
新礼部尚书大喜,没错,李太后、鲍首辅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把笄礼的地点移到太庙。
谢过卞衡安,他回章台即叫底下官员翻皇家族谱,找出一个辈份和池老太相当,有德有行,封地在京城附近的蕃王代表。
“皇家宗室族长永谦王。”礼部左侍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其他官员纷纷赞同,再没有比永谦王更合适的人选了,这可是和先帝一辈的,皇帝的亲皇叔,生性严明,聪淡有礼,主持宗务公正有度,诸蕃王都赞誉有加的。
礼部官员认为,让永谦王代表龙体有恙的景帝陛下,相信朝野都挑不出毛病来。
新礼部尚书拟好请折,递到内阁。
内阁再拿给太后看,李太后说了声准。鲍首辅抱着奏折,到东宫,请太子朱批。
太子想问问这人选为何定得这么奇怪,有什么内道道。
鲍首辅回道,这是太后千岁的意思。
太子憋口气,抓抓笔杆子写准字。
这定主宾人选的事拖了几天,礼部日夜加班,终于赶在顾家姑娘成婚日前,搞定议礼所有事务。
景帝十六年十一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皇家在太庙外东房为郦山公主行笄礼,永谦王与池老夫人端坐于原属帝后主位,宾者俱是京城内有头有脸人家。
卯时正,内官道:“公主行笄礼。”
顾家琪着白色采衣白绣鞋,随宫人进东房,命妇丁氏为她梳好总髻,兵部左侍郎钱闻道奉冠笄,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戴好六钗花冠,宫人给她换上裙背服,顾家琪再到醴席前,受礼酒礼馔。
笄礼一加毕,顾家琪再去冠戴首饰,换上真红大袖长裙,复去饰,戴九翚四凤冠,换穿褕翟深衣,如此三加礼毕。宁氏夫妇退,顾家琪被引到君父成谦王前,拜礼听训辞:“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儿虽不敏,敢不诋承!”顾家琪拜完礼,到池老太前面,同样听训拜礼。
礼毕,顾家琪归位,主宾齐贺。
顾家琪褪下公主朝服后,问左右,谁定的钱闻道夫妇。
鸳鸯回道,原本定的是宁国公府的宁大爷及妻章氏,世子爷担心宁府贴的前仁孝和章皇后党人标签惹来李太后不快,记恨主子,就把人选改了。
“主子,有何不妥?”
顾家琪无奈笑摇头,道:“这叫多此一举。”她和海陵王府的婚事,就是宁章氏跑下来的,已经让李太后不痛快了,笄礼有没有宁章氏主持,差别都不大。
兵部侍郎钱闻道本来在朝野眼中,是中间派,哪边也不靠,凭着多年为官资历,他在朝中各派隙也能游刃有余,现在钱闻道要是不选一边靠,就要遭太后堂、太子堂我、二皇子党三派联合夹南了。
“哎,主子就爱操心。爷说了,是时候显摆点实力,让宫里不敢再动您。”珠玉挺赞成海世子的决定。
“你们啊,个个都把皇帝当软脚虾。要吃大苦头。”顾家琪有种预感,婚礼那天一定不太平。
(补充解释:笄礼,成年女子所行之笄礼,时间或在十五六岁时,或于订婚以后出嫁之前,本文所选的是订婚以后出嫁之前。)
枯五回 浮生只合尊前老 门当户对(七)
却说顾家琪的笄礼照皇家公主制式办了,京城朝野反响良好,李太后深感捧郦山公主就是在重塑皇家的光辉形象,因此,太后老人家旨令内阁,顾家姑娘的婚礼不可草率。
礼部接到这样的懿旨,真是叫苦连天。
海陵王世子有两个平妻,这顾家姑娘嫁过去摆明就是矮人一辈的侍妾。话说回来,人家郦山公主的品级与身份是博远侯之女、海陵王夫妇的侄女拍马不及的,这样的贵女怎么能做妾室呢。
当日景福宫赐婚旨意也是含糊其辞的,没有明确指定什么,就是要底下官员难做。
不排妾位吧,太后、内阁、二皇子饶不了礼部众官员;若排妾位,郦山公主大概头个出手拍死礼部众丫的。
礼部尚书愁白了须眉,抱着一捆典集章程,寅夜敲开卞府的门,正要往里面冲,去听得一个女子大喝:“给我打出去!”
原来是卞二夫人秦家小姐,礼部尚书不敢报身份,只得哎哟哟地叫唤着屁滚尿流逃离。
路上,撞到郁郁不得志在酒馆买醉的同僚。裴尚俊那个内阁次辅做得实在是太憋屈了,他想投靠太子,东宫党众都不信他;记着皇帝提携之恩,打算回报皇帝想方设法争取归政于景帝,却被朝野诟骂;现在的形势,迫得他连中间路线都是死路一条。
新礼部尚书心有戚戚,坐下来,夺过劣酒灌了几口,酒醉壮胆,忘了无处不在的朝庭鹰爪厂卫耳目,对裴次辅说,礼部办差苦啊,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尽。
就拿海郦两府的婚事来说,金童玉女的,身份、家世、品级样样相当,多登衬的一对儿,要放在前年,礼部保管把世子公主的婚事办得漂漂亮亮,成为皇家婚礼里的典范,供后世参考一百年。
现在,男的有俩正妻,女的要钱有钱,要权势有权势,一个连皇帝都敢惹的牛丫,上头偏要安排她做小,这叫礼部怎么做事,接下这活,不是找死,而是要走鬼门头去地府十八层地狱活受罪!
“你这也算难事?”裴次辅大着舌头,醉言醉语道,“安排她个妻位不就结了,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谁敢不服,叫他跟老祖宗叫板去。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说你没理。”
礼部尚书精神了点,他喝得少,清醒得快,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那三妻四妾,指的是一发妻,二平妻,四偏妾。郦山公主要做妻,就得占发妻那个位置;又不是不要命了,提这茬。谁不知道景帝泼一堆臭狗屎在顾家姑娘身上,就是要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皇帝现在是没权,但还有个太后呢。
海陵王世子平妻之一,博远侯之女吴雨婷,那是太后的娘家内侄女;礼部若把郦山公主定为发妻位,踩在太后头上去,那还不天下大乱。
裴次辅砸杯大笑:“你不说有个牛丫连皇帝老子都敢叫板,你卖她这样一个好,她能不保你。放心吧,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新礼部尚书看着这位装疯卖傻的内阁次辅,忽地明白过来:景帝陛下一日都没有停止过从太后那儿夺回皇权的念头。
裴尚俊故意在这儿买醉拦他去路,就是要他做出决定,挑拨郦山公主身后的势力与太后派斗。
郦山公主有头脑,钱权不愁,又有海世子支持,斗倒个把老太后也跟农民收麦子差不多。等李顾两边斗得两败俱伤,皇帝就可重出西内苑收权。
礼部尚书想通这一节,后背心叫冷汗浸湿,北国冬风一吹,浑身恶寒起。回府后,太医诊断风寒入骨。礼部尚书卧床提笔,辞官:他身子骨单薄,不堪为朝庭效劳,请太后千岁、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宽责恕罪,谁许罪人回归故里颐养天年。
内阁准了礼官的致仕请求,很快又选出一个新尚书,这位尚书上台后,接到的第一件任务,就是给海郦两府办婚礼;与本部官员互通有无连结派系关节后,这位新官连尚书府都没进,递折辞官。
内阁以最快速度选出第三任尚书,这位新人打听清楚两任推辞的根由,干脆尚书袍都没上身,挂冠而去。
礼部尚书一日内连换六人,朝野惊愕纷纷。
最后,内阁破格提请卞家大公子卞留安出任礼部尚书一职。
卞留安此人是景帝四年的文状元,文采出众,在吏部拔历时,无意陷入内宫后妃争宠斗,与太后侄女李香凝结有私情,这个污点本来让他难以登上三公九卿之列。
但是,他曾在北死然赤攻克京师的保卫战中,力挽狂澜,大放异彩,在诸仕子中颇有声名。甚至于,他与李香凝的香艳情,事也被淡化戏说,封他个风流侍郎的美称。
自从景帝谋算顾家的大算计全盘曝光后,朝中官员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户部侍郎是铁杆的皇帝中坚。更绝的是,此人的兄弟衡安公子还和郦山公主有过一段,至于谁毁谁的婚,那要问当事人。
李太后亲点卞家长子做礼部尚书,用意暂且不知,朝野更关心迫在眉睫的郦山公主婚事规制,卞尚书如何安排,妻位,或,妾位?
卞留安上任后,拟折告景福宫、景阳宫、景泰宫、东宫、内阁五处,查大显圣诚景德明宗皇帝陛下曾亲赐郦山公主自许嫁娶旨意,郦山公主以旨求之,海陵王世子许之;另查海陵王世子未有发妻,男未婚,女未嫁,合乎礼法,许为婚姻。因此,臣以为海郦两府之婚仪,宜照世子妃正礼配之。
折子递上去,朝野安静,等着李太后是大发雷霆,或者,直接杀人。
两天后,东宫太子力排众议,即没有请示太后,借口婚期近在眼前,以违期将有损太后懿旨古今为名,直接回复礼部:准。
卡留安认监国太子的朱批与东宫章,率着礼部众官员指挥内府宦官急速补办纳采、问名、纳吉、纳成、请期等一系列世子公主婚仪。
先前有三公主、福嘉长公主的婚仪在,内府人手还没忘了该做的事;另有海陵王世子暗里筹划,婚娶六仪前五样事办得挺利索,五天内办妥。
第六天就是太后懿旨定的婚期,时间非常赶,这跟池老太当日请婚的要求有点关系。池老太在进路上碰到海世子,海世子说婚事他早一年就在准备了,只要请下旨准不误顾家姑娘。
池老太以为得借着自己名声正旺时,给丫头办成婚事;别等到外面人定下心,就要拿姑娘的贞洁说事破坏婚事,因此着,她跟太后请旨的时候,就把日子定在本年底,时间赶是赶一点,但能把姑娘风光大嫁出去就中,了不起多花点钱嘛。
郦山家的,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池老太见海世子果真办下事,跟宁章氏说声,那娃行,顾家丫头托给他,不愁了。
宁章氏说了几名吉利话,池老太笑呵呵,催着宫女与侍人把人叫醒,梳洗打扮,花轿寅时到,早做准备没有错,别误了吉时。
卜测说,这日卯正(早上五点)恰是行礼佳时。
好在新府就在皇宫内城里,从池府走,半个时辰够的,还能让新郎倌骑快马绕城两圈。
喜娘给顾家琪戴百珠花冠时,冬虫入阁,低语:世子爷受袭。
“人伤着了?”顾家琪微挑眉,问道。
“哪能啊,”冬虫笑回道,“世子爷让跟主子说声,咱这儿他都排好人了,您安心等着,别操心他那头。保准误不了吉时,也不叫人笑话今日婚仪。”
顾家琪轻笑,喜娘勾了胭脂要帮她添唇色,顾家琪摆手,喜娘看向池老太、宁章氏,新娘唇色淡了,该加些。
“随她吧。”池老太柱着藤拐打量丫头,“挺好,别涂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吓人。”
老太太一语说得绣楼里众人娇笑不已,寅时差一刻,鞭炮声近,未几,唢呐锣鼓声远远传入池府内院。
“来了,花轿来了。”池家大夫人快步跑来报信,男主傧相已将对雁送到庭院里,她打量室内,新娘子的红绸盖头还未遮全珠冠,露着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池大夫人惊道,“哟,好个天仙般的人儿。真是谁讨回家谁有运道。”
宁章氏笑回道:“可不是,咱世子爷可有福气了。”她推着池老太到绣楼外,西向面南。
喜娘扶着新娘子出阁,拜礼。
按笄礼父母辈人员安排,依旧是永谦王代行父职,他嘱道:“往之汝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池老太代表母系长辈,告诫新娘:“必恭必戒,无违舅姑之命!”
顾家琪再拜,出府,喜娘扶她入公主制婚轿。
长号声再响,轿起,顾家琪托腮微微打盹,头上戴的二十来斤重的百珠花冠微微向前滑动,一缕头发扣在花冠之中,揪得她头皮发疼,一点点的隐忍中,咚一声,顾家琪坐正,扶扶重冠,问道:“怎么了?”
“姑娘,到了。”喜娘回答。
顾家琪还没动,轿帘微掀,寒风吹入,司马昶韧长的手握住她手腕,有点微凉,力道坚定。顾家琪正要起身,身体一轻落入他的怀里。
“喂,放我下去。”顾家琪小声道。
司马昶笑道:“洞房前,新娘子不能跟新郎讲话。你说什么?”
顾家琪磨牙,司马昶抱着她,走出房桥,外面围观的人哇哦鼓掌起哄。
司仪宣布吉时到,新郎新娘行婚礼,高堂长辈坐有人,宾客窃窃私语,顾家琪不知其人身份,但她可以猜得到。
礼成,两人入洞房。
司马昶在她耳边道:“你睡会儿,要是饿,床柜有点心,晚上我来看你。”隔着红盖头,亲了下她的嘴角。
顾家琪隔空伸手打,自然没打到,红影朦胧中,那人早溜出婚房招呼宾客。
这会儿,顾家琪反倒不困,叫鸳鸯珠玉拿来积压的文件,一份份处理。夜色落,红烛光摇曳,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声,窦鱼龙、贺五陵两人声音最响,卢总管在劝酒,石画楼的清笑声穿插在闹洞房的闹声中,清越分明。
顾家琪推开杂物,坐回婚床边,鸳鸯珠玉麻利地收拾干净。
须臾,房门推开,一双黑绒马靴停在床前不远处。
喜娘道了声喜,递上金杆称,司马昶手微扬,红盖头掀落。司马昶站得很近,顾家琪得微微后仰才看全他今日打扮,深色新郎袍上一团红花,却搭着一张标准胡人面容,顾家琪只觉得不伦不类,傻得要命,忍不住大笑。
“笑什么,什么这么好笑,”等着闹洞房的宾客们张头张脑地跳脚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啊。”
司马昶恼得瞪新娘,厉眼命喜娘继续下面环节。
顾家琪好不容易压下满肚笑意,喜娘端正酒盘,请新人喝交杯酒。
“一起喝,我们白头到老。”他和她的交缠在一起,另一句话,司马昶用气音压成细线送入她耳里,“不准再笑。”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一)
顾家琪本来不笑了,却觉得新郎扮相的司马昶这刻表情可爱到爆,真是不笑都对不起自己。顾家琪咯咯笑,连交杯酒也因为笑意,抿了一小口就没法再咽第二口。
她想大概是因为心情好吧,无缘无故地也能笑个不停。
司马昶伸手卡住她的颈部,俯身吻住她,外人看来就像他挡不住新娘娇艳动人的美。
顾家琪却知道不是,她有点慌,手脚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凉发抖,她睁眼看着他,司马昶微微退开,脸色微白,神态尚安,他冲她安抚地一笑。顾家琪紧缩地心轻轻放松,手掌缓缓松开,朝旁边使个眼色,鸳鸯珠玉开始赶人。
窦鱼龙等人还想再闹,但见赶人的是新娘的近身丫环,心里先怵了,稍说几句恭喜的话,众人转向正厅继续转宴席。
门关合,屋里仅剩他们两人,顾家琪站赶来扶住他:“怎么样?”
司马昶抿唇笑看他,轻轻摇头。
顾家琪顺着他的意思,把人安置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司马昶的指尖逼出几滴黑汗,她用水晶杯接着,心里大骂特骂,可能是景帝,更可能是太后,说不定是二皇子,更有可能是自己这边的人。
顾家琪从暗袋里拿出解毒丸化水,喂他喝下,司马昶脸上血色微微回转,他眼里没有行礼时的精神,他气弱地说道:“抱歉,我答应给你一个无忧的婚礼。”
“犯傻呢,这样已经很好了。”顾家琪倾身在他微冷的唇上吻了下,看着他的眼微笑道,“我很高兴,也很开心。从来没人像你这样待我这般好,谢谢。”
“真的?”
“真的,你好好休息。有话明天再说。”顾家琪帮他拉好被子,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烛火结噼剥一声,顾家琪猛地惊神睁眼,摇头甩去脑中的迷雾,暗道好厉害的毒。她吞下两丸清毒剂,看向床上青年。司马昶脸色半黑,因为手握手帮她驱毒,他体内残毒反扑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顾家琪发怒,重新给他喂药。
司马昶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沉静,目光温润,忽然道:“我在想,你要是这样只念着我一人,我就是毒死了,也欢喜。”
顾家琪莫名地心软又心酸,低语道:“我答应你便是。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你该好好爱惜自己。”
“你骗我。”
“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都敢去嫁人了还不许我算账?”司马昶愤愤地喊了声,忽而醒悟,又逼黑脸色,装出一副虚弱的寻死样。
顾家琪忍不住笑,狠狠地拧了把他的手,站起身。
司马昶一把扣住她的手,忽地又急急放开,眼神有些慌乱后悔,恐惧地看着她手腕上的红印,好像他又一次谋杀了她一样。
只是一个小玩笑,竟伤害他至此。
她强迫他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明知他的心意,搅混一团水,最后又另嫁他人。
他也忍了,还自己编理由给她找台阶。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世上唯一用最简单的理由关心她的人,不会为名利权或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伤害她的人,她可以相信的人。
她对她的敌人,都比对他好。
顾家琪心里钝钝大动,深吸一口气,指头上珍珠凤冠,道:“帮我取下来。”
司马昶照做,顾家琪又动手脱霞帔,司马昶以为她要睡觉了,能帮忙的时候帮一把,解掉束缚,他起身下地,让出象牙大床。
顾家琪差点儿笑出声来,她拍拍床沿,司马昶听话地坐下来,顾家琪环揽住他的劲腰,埋首在他的腹前,轻嗅深呼吸,说道:“很抱歉。”慢慢解释,她那里把手脚都裹上绷带,是在捉弄他,没那么严重。
“我一掌就把你煽晕了。”
“你要记得对我更好。”
“那我们不吵架。”他什么也不愁,只怕她再惹火他,他没控制住自己而伤害到她。
“嗯,我们不吵架。”顾家琪合眼答应道,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软柔得叫人沉醉。
顾家琪睁眼,司马昶很尴尬地移开几分,对上她,他的自制力总是为负数。顾家琪笑,吻他的脸,吻他的唇,手脚轻快在他身上点火。
司马昶跳起来:“我出去。”
顾家琪怒拍床板,丫的敢让她成为全天下的笑柄,这辈子都别想进她的房了。
司马昶背转过身,脸色青红速换,不敢看她,道:“你、你身体不好。”确切说,他需索无度,她无法长期承受。
顾家琪下地,舒展手臂勾住他,在他耳边轻舔低低诱惑道:“那你轻点,嗯?”
司马昶欢喜地抱起她,换了个体位,变成女上男下,他扶着她的腰,乐滋滋地注解道:“这个姿势你不吃力。到天亮吧?还要,那到中午好了。”
顾家琪瞪他,司马昶无辜状,自己答应的嘛,不许生气的。
丫的怜惜这小子,倒霉的是她自己。顾家琪磨牙,咬他的肉,要是能咬下一口下来就解气了。
天色微亮,外面响起轻微的动静,一道辩不出男女的粗嘎声传入室内:“东宫。”
什么意思?
顾家琪瞬间清醒,使劲推还在兴奋折腾她的强人,司马昶不满足地咕哝,是说昨晚下毒是太子的人。
“那你还不去搞清楚!”顾家琪火大,有完没完,搞得好像上辈子没玩过女人似的。
司马昶气哼哼地放开人,随便披了件袍子,走出门,吩咐事。
外面守卫的人纷纷惊动:不可能,东宫和海郦两府是合作关系,有海郦支持,东宫太子才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在太后、二皇子的逼迫中,立于不败之地。
换句话说,没有海郦支持,不出半日,东宫太子就会被太后、二皇子玩死。
司马昶不快骂道:“问我,要你们干什么?”
众人安静,速离。司马昶喜滋滋地爬回床,抱住新娘啃,道:下面人会查的,咱们到晚上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他浪费大半夜,要补全。
顾家琪恨恨地磨牙,他给她等着,等她有力气看她怎么收拾他。
就在司马昶以为这天没事能打扰他们两人的新婚头天时,外面又响起一道声音:“爷,夫人,鸳鸯珠玉来报,池老夫人被害。”
卢总管站在楼外小道,运气问,怎么回东宫。
司马昶咒骂了一句,没好气道:“就说我们死了。让他看着办。”
“等等,”顾家琪全身酸软无力,嗓子也发不出多少声音,司马昶心疼她要拉伤声带,给她喂了点莲子蜜润喉,道:“我知道分寸,你急什么。”
“我怕啊,咱们那位皇帝陛下派个刺头调查老太太的死因,闹得全京城皆知,不利。”顾家琪安抚他道,“呐,以后再补,今天先忙这事。”
这京城是景帝、太后的地盘,司马昶也没绝对把握控制局势,同意顾家琪的话,起身处理此事。
等到两人收拾整齐赶到池府,刑部已责成大理寺丞卞衡安、六扇门捕头谢天宝、锦衣卫等三部联手调查池老太被害一案。
池府里闹哄哄的,哭声争吵声阵阵。池老太师推开人群,迎向两位新人,道:“贤孙婿辛苦。”对于女扮男装的顾家琪,意思到就成了。
司马昶微点头,责道:“如何报官了?”
池太师苦笑,他怎么不知道这事报不得官,奈何啊,宫里自有安排。他一生尽忠朝庭,如果他自己被贬官被抄家,不过宦海沉浮的归宿,却是八十老母亲遭罪,真是叫人心灰意懒。
“你选的好皇帝。”司马昶不客气地说道。
池太师神色一惊一白,眼里闪烁,没再说话。
“先封锁消息。”顾家琪吩咐其他人,“叫她们滚回自己房间。留点气力,分家产时嚎,现在装屁。”
顾家琪的话干脆直接,就像在池府女眷脸上煽耳光一样,让人感到火辣辣的羞。
池家三位夫人低缩头,把闹场的人赶回各大院落。
池家大院空静,卞衡安吩咐六扇门衙役捕快,先问昨夜巡房守卫,搜查池府各角落,忤作抓紧时间验尸。
池老太师走过去拦道:“住手。”
卞衡安向老长官行了个礼,池老太师沉声道:“家母寿终正寝,不要查了。让她安安静静地去吧。要有话,让你上司跟老夫说。”
池老太师以母亲德高望重不该受辱要求时人尊老爱老为由,阻止案查。
卞衡安态度不好强硬,锦衣卫这边可以不卖太师老脸,但不能不顾忌海陵王府郦山府,两位新人以晚辈之态,大清早赶到这里,总不会是欢迎他们查出案情真相的。
就在这时,有个烧火丫环喊道:“三太太干的,昨晚奴婢起夜,看到三太太在老夫人的汤里加东西了。”
“谢捕头。”卞衡安吩咐道,并冲老太师揖礼,尸骨可以不验,这有人证指证,疑犯却不得不查。
池老太师脸色灰败,摆摆手,让池家家仆让开路。
谢天宝带着人冲向太师夫人所在院子,一阵嘈杂的女子惊叫怒骂后,潘氏院落的一个老婆子喊道:“花盆下面,灯笼桔那盆,三太太在那里埋东西了。”声音之类尖细,生怕外面的刑部官员听不到声音似的。
六扇门的人翻找出一包药粉,拿到卞衡安前头,经验证:砒霜。
另有丫环道:顾小姐嫁了,池家三位太太就开始报复老夫人,不给吃喝,老太太自己出院落,又拿藤杖抽人,还在院子里喊,要老太师休掉太师夫人。
她确实听到:三位夫人在说一定要整死那个老虔婆的话。
府外捕快也追查出砒霜来源,昌平药房掌柜指证,池家三夫人院里伺候的粗使婆子古妈半个月前到他铺子里买过半斤砒霜,说是要药耗子。
人证丫环婆子数人;物证一半毒药来源确信无疑;杀人动机,潘氏唯恐失去太师之妻位,怨忿婆婆苛待,心生歹意,毒杀婆婆。
一桩没有疑问的不肖媳妇不堪虐待投毒杀恶婆婆的重案,因为池家家仆良知集体醒悟,不到一个时辰,宣告破案。
“卞大人,还等什么,揖拿凶犯!”锦衣卫副都指挥使要刑部迅速结案,卞衡安摆手,这案子还有疑点。他道:“带太师夫人。”
池家大院为临时案审大堂,捕快依据礼节恭请潘氏出堂,潘氏却一副惨遭女牢蹂躏样,哭天抢地,大喊冤枉。
“这位大人,臣妇贵为朝庭一品大员夫人,岂会做出这等没天良的毒事。”潘氏指天咒地发誓,昨日喜宴,她忙着招呼客人主持大务,哪里有空去婆婆院的厨房下毒。
卞衡安问道:“请问夫人为何不给老夫人进晚食?”
潘氏大喊冤呐:“嫡外孙女出嫁,小姑娘不仅嫁得好,还以正妻身份出嫁,老太太心里高心,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三碗饭,臣妇担心老太太积食,有违太医嘱咐,因此,命厨房不送夜食。
大人,这事可以到太医院查医案,臣妇绝对半句虚言。”
“那甜汤,是谁准备的?”卞衡安有条不紊地按顺序排查。
昨日海郦大婚,池府也热闹,各院落忙着招呼走人情的客人,池老太那边基本没人搭理。平日里,也是顾家姑娘的丫环贴身侍候的。池老太少使唤儿子媳妇院子里的人。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二)
顾家琪打哈欠:得,又转我这儿来了。
司马昶道:那就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池家家仆群里又起了新变化。有人站出来指证:汤是池家大夫人命厨房准备的,本来是给大老爷喝的,池老太那边赶三太太准备吃食,潘氏进厨房拿汤加了料,叫菊丫头送去的。
菊丫头作证:就是太师夫人吩咐她送汤的。
卞衡安没管这几个新冒出来的证人,转而问昨晚伺候池老太的丫环,即顾家琪这边的人。鸳鸯珠玉答道,诚如太师夫人所言,池老太昨日心情好,胃口大开,记着太医嘱咐,她们不敢给老太太多吃。池老太没吃到晚饭,打骂媳妇一顿,回院后累了,就歇下。
“亥时一刻,婢子担心老太太,送了碗甜汤进屋。老太太当时还是好的。”珠玉道。
众人惊动,汤竟是顾家家仆送的,那池家家仆搞什么,一口咬定是太师夫人。那几个作证潘氏有鬼的仆人怒跳赶来喊道:“说谎,大人,她说的是假话。”
卞衡安让人封了他们的嘴,理由是扰乱“公堂”。
珠玉继续说道:“老太太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婢子原本想收起汤碗带回厨房,老太太说留着,夜里好润嗓子。婢子劝过,冷汤伤身。老太太发脾气,硬要把汤碗都留着,婢子收碗,老太太还打人。婢子不敢惹老太太发火,就依了老太太意思,把半碗汤留在屋里,想着老太太起夜真要喝,婢子送上热的就是了。
昨夜老太太睡得稳,婢子还以为老太太心情好睡得踏实。哪成想,今早上老太太迟迟不醒,婢子才知老太太昨夜儿就去了。”
卞衡安沉吟后,问道:“这么说,你一直未离开老太太房前?”
珠玉道:“回大人话,老太太院里整天有人守卫,交错换班,外人想要不惊动守卫潜入老太太的房里,基本没有可能。”
卞衡安又问道:“那半碗汤里有砒霜,你又怎么解释?”
“大人,能做到这件事的必是有独门绝技的江湖人士。”珠玉满脸坚毅,回道,“大人,婢子及院子里的护卫能够确定,这个人不在池家。”
卞衡安让六扇门的捕快,与鸳鸯、珠玉等守卫过招,确定这些守卫的实力后,卞衡安采信珠玉的证词。
“你先下去。”卞衡安问一旁听审的池家三位老爷,“列位大人,只要再做一件事,就能证明老太太之死,与池家人无关。”
池大老爷奇怪,道:“这样还不够吗?还要做什么?”
“验尸。”卞衡安吐出两个字,验尸才能确定老太太喝的汤里没有毒,只有这样,池家人才能全部洗清毒杀长辈嫌疑。
“大人,不必了。”一个穿青灰袍的尼姑走进人群,她由冬虫夏草一路护送,从城外赶到池府,她喘了口气,说道,“贫尼能证明,老太太之死,与外力无关。”
“是你,杨柳氏?”潘氏先认出来,杨柳氏神色淡淡,回道,“贫尼修华见过太师夫人。”
卞衡安出声打断两位妇人过往恩怨视线,道:“这位出家人,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池老太太并非死于外因?”
杨柳氏从袖里取出一纸书信,道:“顾家姑娘及笄那日,老太太有所感,到修氏庵堂,与贫尼谈旧事,老太太说她一生没亏欠过人,就是这顾家姑娘不容易,只有看着她有归宿了,到黄泉下面见顾远山好有脸骂他,留下个女儿不管。
老太太说自己身体已经差不多了,就这两天的事,要是她没赶上顾家姑娘婚事,要贫尼给她做娘家长辈,叮嘱几句出嫁女儿该知道的话。”
卞衡安抽出信纸,信是写给顾家姑娘的,就两句话:丫头,老太婆不欠你了。
池家大太太忽然叫起来,道:“没错,这两天老太太是怪怪的,”她是池家内院掌房,老太太走前,有什么动静是瞒不过她的。“有样东西,大人,臣妇取来给大人瞧瞧。”
卞衡安准,捕快跟着去了池家库房,池家大太太抱出个黑亮的泥坛,挤个笑脸,道:“这是老太太的宝贝,我们都不敢动的。大人,您看看?”
泥坛里有两叠银票,带有一股子潮味、霉味,翻一翻,簇新连票号,印花票记为顾家鹰头;下面还有两个庄子的房契,五个铺面,百亩良田地契,最后是一纸骂人叮咛短笺:丫头,当年你老子孝敬给老太婆的,给你当嫁妆压箱底。省着点化,别不把钱当钱;没钱你就知道悔了。
这两样物事,算是间接证明老太太有感时日无多,安排身后事。
卞衡安让老太师过来辨认,是否为老太太笔迹;又叫六扇门的人鉴定信笺真伪笔墨新旧,确定信笺与笔迹无造假痕迹,卞衡安让人去请为老太太看诊的太医。
太医带着医案到池家时,众人惊:竟是太医院首吴太医令。
“吴大人?”卞衡安吃惊地请老太医坐下回话,池老太师也有点回不过神,道:“吴大人,一直是您给家母看诊?”
吴太医笑了笑,道:“顾家姑娘大手笔啊,老夫贪财,呵呵,十天来看一回。”
“不对啊,先前,明明是——”池家二太太口直心快。
“障眼法,障眼法。”吴太医笑回道,他不现身是免得外面人羡慕嫉妒恨的。
“那,老太太的身体?”潘氏急急地问道,她的急可以理解,若能证明老太太身体在油尽灯枯之势,她毒杀婆婆的嫌疑就全没了。
吴太医捋捋胡子,慢悠悠道:“老太太的身体呢,早几年治,再活个十年八载都不成问题。治的时候迟了,就是用药吊着护着拖着。这日头的事,老夫真不好说。早两人月,老夫就跟顾家姑娘说,准备准备,差不多了。
但是,你们都看到了,硬给拖到顾家姑娘成婚,老太太能啊,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哪像病人,外边人看好着呢,实则里头虚火旺盛,不能发脾气——老夫真是不得不相信,这人的意志,能够战胜一切病魔。”
吴太医见众人不信,道:“老夫知道你们都不信,啊,老夫自己也不信,这医案,你们拿去翻翻。”
太医这番证词,外加铁证医案,都证明了池老太之死与池家人无关。
“来人呐,将这些狡言陷害主子的恶仆拿下。”卞衡安威喝,让衙役严刑逼问,伪证背后的主使者。
只听得啊啊啊数声,古妈、菊丫头等伪证人口吐白沫、两眼圆瞪、满脸扭曲惊惧倒地而死。
司马昶低喝声:追!
数道闪影向外追击,谢天宝率六扇门捕快也在后面追。
卞衡安对锦衣卫副指挥使道:“请大人封闭京门。揖拿凶犯。”
池家院子里人数少了一大半,余下的池家家仆看着那几个死不瞑目的枉死者,抱在一起害怕地哭,潘氏等女眷双手合什,向天祈告:感谢老天保佑,感谢菩萨保佑。
池家三位老爷围着卞衡安,拍他的肩膀,感激的话不必多说,多亏这位年轻后生,给池家免了滔天大祸。
今日事,目标直指太师夫人潘氏,摆明就是冲着东宫太子。
这潘氏身为太师夫人,又是东宫太子妃的娘家长辈,如果有人出面揭发她毒杀婆婆,本朝最破布的道德榜样,朝野心中维系魏朝颜面的景后准绳,如果被证明事实的确如此,那么,东宫势力立即土崩瓦解。
太子别说继续监国,就是性命能保与否都成问题。
李太后一定杀他以平息天下众怒。
太子死,池家也到头。
卞衡安推说,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时辰不早了,他赶回大理寺跟上头汇报此案,宫里还等着消息。
老太师让两位兄弟送卞衡安、吴太医令出府,自己走到海郦两人身前,长揖拜谢,没有这两位倾力回护,卞衡安纵使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秉公办理,这案子也没有这么快水落石出。
只要潘氏毒杀池老太的风声在京城传开,太子照样完蛋。
所以,池老太师是真心谢这两位快刀斩乱麻,亲自坐镇池府了结东宫祸事。
司马昶从鼻孔里喷气,冷冷道:“还请老太师转告太子,不要敌我不分!”
池老太师可算是极力支持海郦成婚成为东宫助力的幕后推手,他就算要过河拆桥,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下手,何况这时候还没过河呢。他没参与昨夜计划,对海世子突如其来的冷漠有点摸不着头脑。
顾家琪在旁略微提点,说昨夜他们两个喝到毒酒,并没点明是东宫。
池老太师是个老官僚,一听这话,就明白海世子脸色从何来,他大惊失色,道:“不可能,绝无可能有此事。”
“这事儿谁做的谁心里清楚。”顾家琪淡淡道,挽着司马昶,打温情牌,“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有今天,只想过几年太平日子。朝里的事,我们不想掺和太多。年节过了,我和他就到外面,不碍谁的眼。老太师您出的力,小辈不会忘恩。”
“老夫一定查清楚,给两位一个交待。”
顾家琪一笑置之,虽然说她与司马昶新婚夜被太子毒杀,应该落井下石再踩他数脚才解气。但是,东宫是海郦的盾牌,抵挡抗击太后、二皇子、皇帝暗势力的最好靶子。
两人赶大早点明自己的暗棋,就是要保住东宫太子,不会被池老太的死拖下水。
过后,这账当然要算的。老太师说什么交待,两人都没在意。
“那老太太的事,就烦劳太师了。”顾家琪温温柔柔地说了这话,告辞,她紧贴着司马昶向外走,一副小女娇柔态。
司马昶很享受她这般黏乎劲,回到马车上,就搂着她亲个不停。
顾家琪连拍他脑袋,有没有搞错,等会儿要她怎么见人。司马昶很厌烦地嘟哝:“要我知道谁做的,非阉了。”
如果没有池老太这事,顾家琪答应陪他一整天的事还能兑现。
“女人,你也阉?”顾家琪笑着打趣,司马昶的手停在她的胸前起伏处,念道:那个老妖妇,我要把她活剐炖了喂狗。
顾家琪打个哈欠,倚着他,微微打盹。司马昶见她要睡,没再折腾她,只手托着她的脸,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车到半途,有人靠近马车,传话:“爷,那人丢了。”
司马昶抬手一记隔空拍飞暗卫,怒斥道:“一个死人都逮不住,要你们何用。”
外面又换了个人回话,顾家琪问道:“怎么把人追丢了?”
“回主子,那人进了六扇门。”
“哦,”顾家琪微感吃惊,半仰起身,再问道,“那谢天宝怎么说?”
“谢捕头说,没追上。”
顾家琪暗暗生奇,司马昶把她脸板正对自己的眼,生气道:“你昨晚答应的,还不到六个时辰!”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三)
却说池老太之死被卷进党争,幕后黑手狗急跳墙脚杀人证逃窜,被追入六扇门衙门跟丢了人。顾家琪好奇这人身份,司马昶误以为她在想谢天宝,提醒她注意如今她可是嫁人了。
“这都哪跟哪,”顾家琪嗔笑,“我不过在想这人总不能是谢天放的。”
司马昶得意一笑,道:“我认识,你也认识。”
谢天宝的妻子,一个叫小梅的女人。
“他成亲了?”顾家琪不得不惊,司马昶不快道:“不成亲,还等着娶你?”
顾家琪暗忖事后叫人查,当下却是不能再说了。新婚第二天就吵架,这可是在打自己的脸。她确定车外没人,问道:“我说,你好好地问话就问话,杀人干嘛?”
司马昶不明所以,道:“那个女人中了我的附骨钉,根本跑不远,这样都抓不到人,不该死吗?”
顾家琪头痛,又没办法劝他,他就是被这样教着生这么大的,环境也逼着他必须如此。她道:“那你以后收点力道,哪天你也给我这么一掌,我可就活不过来了。”
“不许胡说!”司马昶用嘴堵住她的,满身怒意,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变成自己身体一半,“我不会打你的,我怎么会打你,你就算嫁别人我也没打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好了好了,那事你准备记得多久啊?”
“记一辈子。”司马昶低哼道。
顾家琪笑无力,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两人进宫是要向李太后谢恩。
太后召见了他们,司马昶解释今早赶到池家大院处理老太太的身后事。太后道这事她知道了,卢总管也给宫里捎过信,她没有怪他们来晚。
“不过,顾家丫头啊,”李太后用针尖似的眼扫过新人,训斥道,“你这妆也太艳了。老太太生前疼你,你也该知道体统分寸,少做这妖妖挠挠的打扮,让人说闲话。”
这宫里头,李太后最大,她说谁没规矩,就没规矩。让掌礼嬷嬷重新管教,谁也不敢反对。
顾家琪谢太后教诲,跪了小半个时辰认错。司马昶脸色越来越难看,福嘉公主得信赶来救场,劝太后宽勉小姑子。顾家姑娘昨夜新婚,未来得梳洗打扮也是有的,不要太苛责了。
李太后哼哼唧唧地没接话,福嘉公主推出个娇人来,正是博远侯家的吴姑娘。这人是李太后给接到宫里的,福嘉公主知道太后此举安排用意,就借着这关头,把人推出来。
吴家姑娘说了通好话,李太后眉开眼笑,显是给她哄得开心,就道:“看在你妹妹份上,今次就饶了你。”
顾家琪拜谢后起身,接着听太后发话:“你家长辈新去,你要带孝持戒,不能服侍丈夫,也不能不让他找别的女人。这吴家姑娘也是你丈夫明媒正娶皇帝赐婚的妻室,你回府里安排安排。别使小性子,女人要大度,要贤惠,多给海陵王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福嘉不忍地看着小姑,顾家琪只道谢太后千岁教诲,应下话把人接回府里住。
李太后满意了,摆出语重心长的态势,训导她一些女人的话,这做姑娘时和结婚后是截然不同的。这女人呢首要会持家,会管教仆人,后院是女人的根本,外面那些什么的都交给男人。女人就是要侍候好男人,要三从四德,要恭顺驯服,要懂得忍。
叭啦叭啦,训了一个时辰,李太后换杯茶,打算再训,宫外人宣泾伯侯夫人安阳侯夫人等求见。这群老妇人可不是来救场的,而是李太后请来一起教新妇规矩。
海世子家是没长辈,李太后就给顾家姑娘找一群长辈来听训。
这天下间新妇头天敬茶,都要受婆家这顿教育。新人态度要温顺恭谨,表示新媳妇遵守婆家规矩受婆家管教;要头天敬茶训话出点小岔,传出一点不好,那这新媳妇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特别是郦山公主这新妇,还是婚前有污点的,更是要严厉地教导,以免日后再踏错悔都来不及。
李太后就借着这点子由头,把顾家姑娘硬留在跟前五个时辰。
等这帮子老太太肯放人,太阳早落山了。
顾家琪昨夜给人折腾地就没睡过觉,今早又急巴巴地赶到池府主持大局,连站一整天,别说走路,两脚都僵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了,一动就跟针扎似地痛。
在一群讲规矩体统的老妇人们前头,顾家琪科学家得微笑拜谢,不徐不疾地走出景福宫。
福嘉公主从后面追上来,道去她宫里歇歇,这怎么走得出去。
顾家琪谢过嫂嫂好意,道自己嫁了人不好留在宫里;由两丫环扶着,慢慢走,就是了。司马昶沉着脸,慢慢地跟在她旁边,掌心都捏出血来了。顾家琪还有力气打趣他:“你这是要我更疼呐,快松手。”
司马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一小寸一小寸地挪步,额上冷汗一阵阵地冒。
两个半时辰后,顾家琪挪出宫门。司马昶立即把她抱进马车里,给她舒缓筋骨时,不停地打哆嗦。顾家琪叹气一声,抓过他的手,那上面全是干黑的血渍,她拿手绢给他擦洗,道:“你呀,就是不听我的话。”
“你本来就是我妻,我为什么要让你做妾?”司马昶以为她在说,他非要娶她做正妻一事。
顾家琪轻笑,道:“哪里是因为这个,你花了这么多心思,三媒六聘地把我抬进门,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她们训得多,训得久,说明啊,我就是你结发妻子,没得改了。”
“你该告诉我的,我会安排好的,你不会吃这苦的。”
“女人就这样,小心小眼的,你跟她们去折腾,多些操心。”顾家琪帮他上好药,用医用带绑好,轻语道,“以后你再这样对自己,我可不管你了。”
“知道了。”司马昶脸阴阴地说道,“那个老虔婆,我非得让她知道厉害。”
顾家琪忙拦,道:“别,你一动手,我今天这罪可算白受了。”
“我不怕她知道。”
“那你想便宜狗皇帝?”顾家琪好气好笑道,“我也忍这一回两回的,啊,就让她以为万事都在她手心里,让二皇子、太子跟她斗去,咱们这些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会儿。”
司马昶抱着她,脸沉沉地不说话,顾家琪也劝不了多少,她实在是太疲累,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四)
第二天起来,冬虫夏草回话,吴家姑娘请安来了。
顾家琪惊地啊哈一声,梳洗打扮好,吴雨婷脸色惨惨白的,满眼惊惧,给世子妃敬茶的时候,两手抖得直打颤。
“不用行这般大礼,”顾家琪让丫环扶她起来,例行公事般地问话,“昨夜侍候世子爷了吧?”
吴雨婷牙齿一抖,哇地哭出来,又惊恐地直咬唇,想止哭又止不住。
顾家琪皱眉头,道:“侍候过了,就去宫里回一声,别让太后娘娘挂心。”
吴雨婷猛地趴到地上,重重磕头,嘴里又呜呜地害怕,说不出声。顾家琪厌烦,道:“把她的人叫进来,送她进宫,回话。”
旁边丫头低语:“就一个人来的。”
“她的陪嫁呢?”顾家琪心中有不祥的感觉。
身边人不答,顾家琪猛地一拍桌,茶碗哐哐当当地震响。她命道:“去把世子爷请回来!”
不多会,司马昶迈步走进院子,道:“你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顾家琪指着缩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的吴家姑娘,道:“她的人呢?”
“跟你告状来了,胆子倒不小。”司马昶阴阴地道。
那吴雨婷吓得屎尿失禁,整人都晕去了。顾家琪头痛,叫人把吴家的弄干净了,先放屋里看情况再说。
“我昨儿怎么跟你说的,你没事折腾她干嘛?”顾家琪不得不训,他这样干,是在煽太后耳光子,表示不服太后管教。那李太后还不可着劲针对他们两个,这不白白便宜景帝,正中他下怀。
司马昶卷关她发辫,嗅香气,道:“我还剪了九段舌根,你是不是还要骂我?”
“你!”顾家琪一口气堵在胸口,疼得她胸骨直发疼。司马昶忙给她揉顺气,却是死不认错的。顾家琪火了,道:“你到底还要不要做皇帝,啊?”
“不是很想。”司马昶回道。要让她像昨日那样忍气吞声受尽折磨才换来的东西,他没兴趣要;要就用他自己的法子。
顾家琪手抚额头,表示教育无能。
“行,你去折腾,随便你。”顾家琪气愤地喝道,司马昶拦她,道:“就一个。知道你要发火,其实我真想全剪了。”
顾家琪拉着他的手,看着他那绞人舌头就跟他要去修花园一样平淡的表情,忍不住又想叹气,道:“年过了,咱们回南边去。”
“好,我听你的。”
“还有,把吴家姑娘的陪嫁了还了。”
司马昶嘴动了动,又很温驯地点头。顾家琪给他整整衣领袖襟,道:“我瞧着那年石先生把你教得挺好的,怎么现在就乱发脾气?”
“石先生说你喜欢那样的人,”司马昶眼珠子转了转,“可是,你没喜欢关靖南。”
顾家琪笑拍他一记:“故意跟我闹呢,嗯?”
司马昶在她唇角亲了亲,自得地笑,道:“就跟你闹,你拿我没法子,就不会想别人。”
“不知道哪来的歪理,”顾家琪再仔细看看他周身,没有不妥,说道,“记着,别跟李太后硬碰硬,真不想应话,就叫吴家姑娘说。”
司马昶道他记下了,又嘱咐她休息。那边人已把吴雨婷收拾好,按放在轿了里,司马昶自乘一骑,两人进宫回话不提。
两人回来时,人群里多了十个宫女太监,个个武艺不俗,宫女太监虎视眈眈,定要吴家姑娘怀上孩子才肯罢休。吴雨婷心里苦真是没法说。
司马昶实在烦这些人,叫暗卫替扮他,办了吴家姑娘,他自己扮成个丫头窝在顾家琪的小楼里,颠龙倒凤自在快活,他易容术缩骨功都高明,扮什么像什么。这年头只防男人,不防女人,平日里也没人起疑。
顾家琪却有点担心,这孝期不小心弄出个孩子,那就难以交待了。
司马昶戏言,保管她不生孩子;问他理由,起先不说,后来才道,他学的后宫房中秘术,能决定她怀孕与否。顾家琪绝倒,古人比较强。
时间来到正月里,所有蕃王世子及命妇家眷都要进宫,道声年节好的。
李太后心情好得很,很痛快地跟大家说件喜事,海世子的二妻吴家姑娘有喜了。热闹的大蓼里,顿时笑语声嘎然而止,紧接着一个御瓷碗掉落在地,清脆声炸得所有人神经大跳。
“哪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杨林逋怒问道。
徐雅言颤颤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不知所以。
太子妃池文秋打个小圆场,道:“老话说,碎碎平安,太后万福,海世子家的是在给太后娘娘贺平安呢。”
一些女眷纷纷起言说吉祥话,揭过这场子去。李太后么,看在吴家姑娘得孕,而顾家的、徐家的都没消息,就大人大量地免了这惊扰之罪。
池文秋把徐雅言叫到身边,把人安插在郦山公主身边。让海世子这两房女人套套近乎。池文秋意思是让顾家琪尽快安排徐雅言服侍海世子,不能让吴家的抢先了。
“阿南呐,表姐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池文秋说起知心话,“可吴家有太后做靠山,若生个儿子,你这位置就不稳当了。这徐家姑娘进去了,能帮你治着吴家姑娘,她们两人斗得厉害,你这位置越牢。你年纪小,不懂这些个,听表姐的话,表姐是不会害你的。”
顾家琪清清涩涩地应了,徐雅言只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又移向他处,找司马昶的身影。
这头刚静下,那边又开始闹,秦广陵拍酒盏喝道:“真是没用!”
李香凝劝拦她,秦广陵越发起劲,道:“顾念慈,你看你窝不窝囊,嫁那么个阴阳怪气的,还不如嫁程昭。好歹他只娶你一个,哪里要你像今天这样受辱。我说,你那点小聪明都去哪了,哄着那么多男人团团转,怎么就治不了个女人,还让她怀孕了!要不要本小姐教教你,怎么管教后院子!”
“她喝醉了,喝醉了。”李香凝抱住她,硬把她按坐下,“青青,你醒醒。”
秦广陵推开她,道:“我没醉!”她冲着顾家琪又讥讽道,“怎么不说话,还是被我说中了,你也就那张脸骗男人,其实骨子里根本就耸!”她哼笑,“就你这样,难怪我爹不要你。”
宫人领着卞衡安过来,他匆匆捂住秦广陵的嘴,致歉:“内子醉酒,胡言乱语,请太后娘娘恕罪。”
“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李太后冷冷淡淡地吩咐。
秦广陵在卞衡安怀里奋力挣扎,李香凝在旁边急劝:“小叔,你让着她点儿,她肚子里可是有你的骨肉了。”
“你跟他说什么,他巴不得没这块肉!”秦广陵终于脱离了男人人的阻止,手指着顾家琪方向道,“你想娶她,去娶啊,你看看她现在多可怜,成亲不到三个月就遭这么大的罪。哈哈,我们这么多人欺负她,你怎么不去保护她啊?去啊,你去啊,你现在就休了我去娶她好了!”
司马昶一个酒杯扔过去,力道恰到好处,没伤着人又让她感到迷糊。
秦广陵晕乎乎地栽倒,卞衡安抱住她,秦广陵抓着司马昶的袍子,叫道:“阿璧,阿璧——”
司马昶扯过袍子,走到顾家琪身边,低问要不要提前走。
“飞卿,不要走——”
卞衡安神色微淡,抱着人快步离席,李香凝提着裙子,连连跟左右人赔罪:“她喝醉了,醉了。”跟在秦卞两人后面出宫。
海郦两人说悄悄话当口,徐雅言用做梦似地口气唤道:“世子爷。”
司马昶大皱眉头,顾家琪指指太子妃,又指指吴家姑娘,低语数句,其实是说她肚子有些不舒服要出恭,过会儿她直接出宫了。
“路上小心着。”司马昶让她带足人手,顾家琪微笑,放心。她不会忘的。
顾家琪到景福宫的恭房,冬虫夏草等人候在外面。这里顾家琪其实是熟的,早前她住在宫里头,这里总是要用的。她解开里裤坐下,冷不防坐板陷落,悄无声息地她掉进地底。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五)
上头来了几个女人,纷纷叫着:“好了没有啊,真慢,在里面干什么。”把她发出的声响盖过了。
一个和同样嗓音的女人,说道:“冬虫,叫太医。”
等用恭房的女人们厌恶地噫声,原来在拉肚子,走啦走啦,臭死了。夏草担心道:“别是吃了什么脏东西了。”
冬虫应道:“主子,您且忍忍,婢子马上叫爷。”
“嫌我不够丢人呢。” 这女人连顾家琪不快时用什么口吻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顾家琪也再没机会发警讯了,她一落下,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接住她,堵住她的嘴,困住她的腿脚动静。
等冬虫夏草把“假顾家琪”带走,恭房里静下来,两太监带着她转过地道,道是新挖的,潮泥叶儿还挺重。
在弯弯曲曲的地道里走了小半个时辰,两监把人带进一间暗室,大方石块贴砌,正面有个石梯,下面有个铁炉。烧红碳铁,另三面墙上各挂有铁铐、钉板、棍锁等物,中间一个吊人的铁环,地上扔着些许带齿的兽夹,血迹斑斑的,透着一股子恶毒气。
顾家琪一瞧这地方,还真眼熟,就是昭阳殿下面囚虐宁晓雪那黑屋。
前回没毁成,景帝又把它用上了。
楼道口传来锁链拉扯的声音,景帝搂着个裹黑绸的女人下来,一路淫笑着说宛儿你真聪明之类的话,两人搬了条官帽椅坐着,后面站齐八个身高膀壮的锦衣卫。
“还不脱光了,”景帝不快地训道,“吊上去。赏给你们了。”
顾家琪落下来时是解开裤子的,拖了一路早不知掉哪个地方;肚子也确实是不舒服的,忍了这一路已是极限,现在碰到这么个腌臜人,自然是不会再忍了。恶心所什么,要能把人恶心死了,她还多放几回。
再好看的女人,沾了这玩意,也叫人倒尽胃口。
就算男人们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不管污秽地轮了这女人,整件事还不知道是谁恶心谁。
暗室里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味儿,景帝噌地站起来,怒意勃发,一鞭抽到顾家琪身上,他要抽第二鞭,池越溪拦住他,温温柔柔地劝道:“何必生干火,她就是要你气呢。现在她落在咱们手里,你还怕玩不死她。”
“好宛儿,你不提醒朕又中了她贱招。”景帝捏了把黑绸女人的下巴,吩咐道,“去弄干净了,你们慢慢玩。”
两个太监尽心尽责地把人从里到外收整干净,暗室里也熏了香,耀生生白花花的漂亮女体吊在正中间,四肢全拉开,这是一个让女人无尽羞耻的姿势,却让其他人把女人看得清清楚楚。四周角落里站着男人,喉咙不停地上下吞咽。
景帝没有看到他要看到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顾家琪前面,一掌掴开那张无所谓的脸。
顾家琪脸歪到一边,她脑袋里嗡嗡地作响,鼻孔里清晰地冒出两管热血,她呸声吐出嘴里血水,转过头同,轻蔑地看他,骄傲地笑。她能说话,但她不屑说。
景帝的心火给挑起来,掐着她的脖子,啪啪啪地煽她耳光,脚下还重重地踢她肚子。
“你们,给朕上。”景帝自己打得没力气,他转而喝道,“朕倒要看看,顾照光的女儿被一百个男人上了,怎么样!”
暗室里的人没有动静,景帝察觉到不祥,恐惧而又不安,手里紧紧箍着女人的细颈,色厉内荏地喊道,“出来,装神弄鬼!”
“不要!这是陷阱,姑姑,快走。”顾家琪叫道,景帝重重击她胸口,露出狰狞凶残的一面,紧紧卡住她的喉咙,阴侧侧道:“朕数三声,不出来,她就死定了。”
一道黑影闪过,黑绸女人站起身,在房间里看来看去,黑影又闪过,黑绸女人一记蛇鞭抽过去,那是条活蛇,蛇头有金红毒瘤,是毒蛇王。
蛇咬中了黑影,黑影的鬼魅动作变慢,寻常人眼已能追上黑影的移动速度。
“落闸!”暗室外响起数声铁栅栏落地的声音。
黑绸女人解掉身上的绸巾,扒掉脸上池越溪的假面具,露出一张额点三辫落梅的满月脸来,她一身劲装,双手持金刺,扑向那个黑影,阻止黑影攻击皇帝。
景帝一直抓着人质不放,一见那黑影过来,他就把人质挡在向前阻挡。
顾家琪咬紧牙关,瞪着那个黑影的身影,心里默念再来一次,再来。随着黑影的频繁攻击,景帝推拿人质挡身的次数增加,景帝和顾家琪之间身体接触越发紧密而少防备。
就在这里,顾家琪一口咬住景帝整个耳朵,用尽她所有力气。景帝发出痛苦的叫声,往死里重打扭捶吊在空中的女人。
“陛下!”梅花辫女人要来救皇帝,黑暗立即全力阻拦她。
确保牙齿里的毒,渗入皇帝的耳朵里,顾家琪放心地晕过去。
阴寒的冷气渗入她的身体,顾家琪冻醒来,黑暗扛着她,中了毒,走不快。
“醒了?”黑影的声音低哑苍老,“皇孙在前面。”
“你,是叶公公。”顾家琪忍着喉痛挤出声音。
黑暗笑了笑,重重咳嗽。顾家琪咬牙想下地,却被对方阻止,她低语道:“你中毒了。”
“死不了。”
黑暗带着她又摸索了一段路,前面传来司马昶惊恐成一条直线的颤音:“嬷嬷?她、她活着?”
“我在。”顾家琪回道。
司马昶踩着积水飞快地跑进来,把她抱入怀里,顾家琪一路恶寒抽痛,此时却觉得温暖又舒心,这一次,她安心地沉沉地睡了很久。
“先生,先生,”鸳鸯珠玉拦着人,小声道,“爷吩咐,不让人见主子。”
石画楼急道:“这事不紧急,老夫能来打扰世子妃吗?让老夫见见,迟了大事不好。”
顾家琪身子还很沉重,没多少力气说话,合着眼,低问道:“我醒了,什么事?”
石画楼和鸳鸯珠玉低语几句,珠玉掀起帷帘走进来,在世子妃耳边低语:海郦名下,京内外六十三家铺子都封了。大小管事全给拉进南都政指挥使司狱里,严刑逼供,杀得昏天暗地。
这还没完,各地厂卫还在抓人,有反抗的就地格杀毋论。
封铺子不怕,厂凶杀人也能忍,怕的是暴露皇太孙。
石画楼来,就是想请顾家琪尽快转移财产,稳定乱局,以图后计。
“你们爷呢?”顾家琪沉沉地睡着,问道。
珠玉跪下去,颤巍巍地从头讲起:“冬虫夏草把假姑娘带回府的时候,有人报,兵部侍郎钱闻道涉嫌谋反,给抄家下狱了。东厂的探子还传消息,那钱闻道的夫人丁氏不堪重刑,供出了海世子。
那假姑娘喝气拍桌在发脾气,跟主子一模一样儿,冬虫夏草一点都没起疑,鼓动主子给太后李家点子颜色瞧瞧,免得以为咱们好欺负了。”
司马昶若早回来,说不定还能挽回点后果。
但是,司马昶在外,假的顾家琪就利用这段时机,把情报递了出去。眼下年关里,京内外管事都要向顾家琪汇报年度工作,就这么一晚上功夫,顾家琪的钱财底子都叫人扒拉清楚。
程家、虞家、秦家保皇派联起手来,做土匪强盗,掏空郦山公主赖以嚣张的根本。
要不是官面上的人,是司马昶那边在联系,这晚上能叫海郦两府彻底翻船。
这,就是太后、景帝的盘算回敬。
太后把人送给景帝,景帝抓顾家琪,用最羞辱的方法折磨她,让她再也站不起来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她的钱,她的权,逼出她身后的人。
什么东宫党,二皇子派,两边斗得眼花缭乱,李太后、魏景帝两个却清楚得很。
不除掉握有先皇遗旨的皇太孙,龙椅谁也坐不上。
什么太后老臣子逼宫,皇帝无奈交出皇权,都是做给外面人看的。
真正为的就是钓出皇太孙,干掉他,永除后患。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六)
珠玉跪在那儿,想到冬虫夏草无意捅出的滔天大祸,都忍不住轻轻啜泣。
顾家琪虚弱无力地还是睁不开眼皮子,她低声道:“让管事们把钱都交出去,改投门庭也好,自立门户也罢,能保下命就成。司狱的人,你找江文介(二皇子重要谋臣),他救多少人,他就有多少自己的筹码。”
珠玉应声匆匆而去,鸳鸯走进来,俯在主子床头榻木上,道:“主子,您说。”
“去告诉程家、虞家,我还没死。不想日后尸骨无存,就积点德。”顾家琪说了这长话,气息都不稳了。
等她缓过气,鸳鸯接问道:“那秦家?”
顾家琪心中动怒,道:“你给我去问问秦东莱,他不是要给全天下商户做主,要这皇朝去旧布新,要人能活得堂堂正正,他怎么就能做这种事?我还他秦家的还不够?他到底要怎么作贱我才肯放过我?”
她剧烈地咳嗽,胸骨巨痛,司马昶冲进来,半扶起她,输内力给她舒缓心肺,喝斥鸳鸯:“下去。”
帷帐微起又落,屋里静下来,空气里浓浓的药香。司马昶托着她头颈,放在怀里,细细地喂她几勺药,顾家琪微摇头,他放开药匙,给她调好床位,哄着她睡觉养伤:“那些事你甭管,也别气着自己。”
顾家琪抓着他的手,闭眼道:“有个事,得托你办。”
“好,你说。”
“你去查查,秦东莱在做什么。”顾家琪抓着他的手,无法自制地用力,“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他和皇帝、程家、虞家那些人不一样。他回的事不是他下的令。”她一顿一想地说,“他杀了秦家二爷,指不定惹恼家里的什么人,遭了暗算。”
顾家琪想到什么,因为太过激动,有了气力,猛地睁开眼,半仰起身,抓着他的手道:“上回,卞衡安同娶秦广陵的事,一定不是他的意思。我、我当时也给气糊涂了。我真傻,他都帮我求自娶自嫁的圣旨,怎么会让人那么羞辱我。不行,他一定是出事了,我得去弄清楚。”
司马昶按住她,眼神晦暗不明的,声音暗哑,道:“你这身子,现在能做什么。”
顾家琪回了神,就着他的扶助重新躺下,看他问道:“那你去帮我查,嗯?”
司马昶自管自地拉被,顾家琪轻笑,从被子里伸出手,在他下巴上刮了下,问道:“刚才你做什么去了?我醒来,都找不着你。”
“你不是只想你的老情人,管我干什么。”司马昶脸上没笑,淡淡道。
顾家琪温温地笑,道:“不过是要弄清楚,总不能连自己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是我不对,不该拿这种事为难你,等我好了,再说吧。石先生等你很久了,去问个话。”
司马昶在她颊上亲了亲,走出去时就像没掀帷帘一样悄无声息。
隔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室内,上床掀被,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在怀时在。顾家琪迷迷糊糊的,道:“都多少人进去了?”
“就姓钱那个倒霉蛋。”司马昶答道。
“那便好。”顾家琪打算睡了,司马昶却又说道:“可你这边都毁了。”
顾家琪弯唇一笑,道:“我呀,正愁着怎么把钱送二皇子娃儿。太后景帝就来这么一出,就好比是想打瞌睡人就送枕头,再好不过。”
“你真想得开。”司马昶嘟哝道。
顾家琪正要打个趣,回过神,偏过脸,两人鼻尖对鼻尖,她眼皮一眨,眼睫毛像要刷上他的脸似的,她压着害怕,轻问道:“你做什么?”
司马昶像孩子一样得意地笑,在她嘴角一亲,道:“好东西,我拿给你看。”
他飞快地下床,到外头拿了个木盒转回来,顾家琪有点惊惧,打量着他手里的东西,心脏扑扑扑直跳:“什、什么?”
司马昶要打开,顾家琪叫道:“你说,就好了。你直说,我承受得住。”
“你不是见过嘛,就狗皇帝那东西。”他嘻嘻笑道,眉毛因为解气而一高一低,“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碰你。”
顾家琪的心重重落回原位,她因为过度紧张后的放松,而呼呼喘息。
“你怎么了?”司马昶见她给吓得不轻,扔了那盒子,把她抱在怀里哄,“不怕不怕,我一招就得手,那些人都抓不到我。”
顾家琪看他一眼,道:“我以为你切了他的头。”
“本来是想一了百了,可是,那太便宜他了。”司马昶笑道,又冷下脸,阴森森道,“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敢碰你,他竟敢碰你,哼。”
顾家琪听着他说要怎么回敬景帝的话,思绪却飞开,但愿海陵王夫妇不会联想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去。
“又想你的老情人?”司马昶脸青青地低问,顾家琪既知心结,也不会说自己是在担心他的事,说了反而让他确信,顾家琪就是在想秦东莱临时编个借口哄他。那就要没完没了的吵嘴了。
她微笑道:“那个叫小梅的女人,是不是额上有三瓣梅?”
司马昶不快答道:“是。”
顾家琪又说道:“她的身份有古怪,得安排人清查。”
司马昶看她,顾家琪笑回看,微微打个哈欠,说她累了。她后来追问数次,司马昶都马虎一言带过。顾家琪见他这样固执己见,不听人劝,也不愿和他多说,免得惹得他狂性大发做些她拦不住的事。
景帝十七年仲春,顾家琪养好伤。
司马昶打点好行李,要南下。顾家琪百般推脱,逼急道:“等我查清那个女人的身份。”
“就狗皇帝的一个女人,谢天宝成亲一年的妻子,”司马昶用力回道,“是你自己说过完年就回南边的!你直接说你想见你老情人就行了,不用随便找借口。”
顾家琪气结,又缓了缓口气,忍着性子不发火说道:“你要我说几遍?跟秦家没有一点子关系。那个女人很有问题,那年,鲁阳王的世子调戏她,偏就撞见我,还引出个海陵王的儿子。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景帝、或者太后要挑拨郦山侯府和海陵王斗。但是,现在看起来,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景帝、太后不会蠢到还留着这个女人!”
“我也可以告诉你,她没问题。”司马昶冷冷道。
“她活到现在,就是最大的问题。”顾家琪不会妥协,她思索道,“这次,她的目标是、”她想来想去,想出她的动机,如果能查出她的动机,就好办了。
司马昶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甩门而走。
顾家琪追到门边,幽幽道:“是谁说,不吵架的?”
他脚步顿了顿,顾家琪走到他旁边,两人之间总要有人人先低头的。她年长他那么多,哄着他也是应该。她挽住他胳膊,柔柔道:“我虽然不在意这世俗眼光名份之类的东西,但做人道理还是知道的。既嫁了你,我又怎么会做朝三暮四的事。
何况,你还待我这么好,我要是离了你,我就是天下头号傻子了。”
“当真?”
“你要心里把我想成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那当我没说好了。”顾家琪放开他,回屋。
走出七八步,司马昶在后面抱住她:“那我再去查一遍,你说查谁我就查谁。”
顾家琪轻笑,拍拍他的手背,道:“别为难了,让冬虫夏草办吧。”
司马昶不说话,顾家琪转过身,道:“人不打算还我了?”
“两个不长眼的奴才,弄死都不够。”司马昶依旧不掩怒气。顾家琪笑道:“让她们将功折罪吧。”
司马昶勉勉强强答应,顾家琪吩咐二人追查小梅的事,略过不提。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七)
景福宫知道郦山公主病愈,传太后口谕,让海世子夫妇入宫听戏。据说,受邀的还包括东宫、二皇子家眷以及一干命妇。
顾家琪来到宫里,太后身边坐着个大肚女人,吴雨婷穿着宽松的系高腰裙,也掩不住高隆腹部,她怯生生地起身,先福礼:“见过世子妃。”
李太后鼻尖气喷哼一声,吴雨婷却是不搭理她,一个劲儿地卖好顾家琪:“您坐这儿吧,这儿景好,听得清。公公,快搬张绣墩。”
“你坐着,别劳神了。”顾家琪自己拎了裙摆向太后行礼,腿都就弯下去,吴雨婷给叫停了:“世子妃快起吧,就寻常听个戏,不用行这般大礼。太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李太后要不是坐镇景福宫多年够沉稳,保管给这吃里扒外拎不清形势的内侄女一脚丫子。
其他人要笑不笑,李太后借由天家规矩收拾已婚的郦山公主,在京里可不是什么新闻。太后一面倒的嚣张胜利没啥看头,要看就看现在,吴家姑娘怎么帮衬自家男人的大房打太后的脸,这才是真正有趣。
东宫太子妃池文秋,不体统地招招手,把小表妹叫到自己身边坐着。
李太后也没训斥谁没大家规矩,竟由着下面人自己已经乐闹,做爱惜小辈的慈爱老太太状。
池文秋挽着表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体已话,这儿这戏啊,专给她郦山公主点的。李太后这是要向天下人表态,她真真切切地善待忠良之后,也不是恶婆婆,没有虐待孙媳妇。
顾家琪听着,随着她的话头,问道:“这从何说起?”
池文秋看她一眼,难掩欣喜,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她道:“你这一病啊,都不知道外面事了。”
太子妃从前往后细说,兵部侍郎钱闻道是海世子郦山府的人,这在那天顾家琪公主笄礼中已经明露无遗了。年前,朝庭厂卫说钱闻道有谋反嫌疑,也就是在说海世子郦山公主要谋反。
顾家琪手里的钱财物就是为谋反在聚资。
厂卫靠着内钱消息,大肆清洗顾家琪手里的商铺网。
这可捅了大马蜂窝。
要知道,顾家琪手里明面上的生意全是关乎发生的,做善事上的。特别是大前年黄河发大水,灾发流离失所朝庭赈灾款迟迟不到位什么的,有大半救灾物资是郦山府下面的商铺运输供给的,灾后,郦山府又花大把钱财重建灾区,建厂造房给灾民重创业。
这救了多少人都不说了。
皇帝太后这一杀,好啊,管事杀了,没关系;这商铺厂子关了,有秦、虞、程三家接手也好,问题是,既然三家在抢,那无法避免地出现分赃不均、争权夺利、抢占地盘等糟心事。
大过年节的物资流通就停下来,全堵在要道上,不知道该找谁负责。
这还没什么,等三家分好赃,总能疏通好的。
但是,工人伙计领不到工钱,可了不得。世人都讲究大过年收红包讨吉利,再穷的人家到了过年这天借都要去借三两银买个猪头好拜祖宗。
皇帝偏偏在这时候派人抓杀跟郦山府有关的商铺管事,让大家领不到钱过年给老婆孩子买新衣服买点好吃的;还得担心明年没有工作日子怎么过养不成家。
这大过年的,皇帝家就办这闹心事给人添堵,还让不让人过年。
这时候,郦山公主那儿安安静静的,没声响。人们奇怪,一打听,原来小姑娘成亲了比没结婚时更惨,三天两头被太后叫进宫里立规矩,新婚第二天,太后就给她相公塞女人,还逼着他们必须行房,不然就是不孝,终于把人带得病倒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人却迷糊着,醒不过来,救老爹留的家当。
于是乎,民愤就起来了。
什么万民请言书,什么士子骂昏君檄文,都出来了,严重的是黄河受灾区那几个地方,人直接扛着锄头榔头扁担问地方官,发大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没米没衣没房的时候,朝庭在干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缴税、缴税,怎么不管管我们的死活!?
顾家生意网的范围真是太广了,近乎一发而动全国。
人们轰轰烈烈地在怒吼:要是郦山家的肯反,他们就跟!
人郦山家的要谋反,早反了,还等着皇帝来编罗罪名。大家伙儿都气出血性来,骂宫里那几个真不是东西。
李太后、魏景帝他们,本打算说这姑娘不是真病,是孝期有孕落胎给整的,想彻底毁掉顾家姑娘,可惜,谁信啊。
朝庭不得不把仁孝和顺的东宫太子推出来 ,应付乱局。
太子就说:放人,查清楚了,是诬告。
不放人,这魏国经济都瘫痪,郦山侯府的地位,在物价平定还不到一年,又涨上去了。朝庭哪里经得起这折腾,秦程虞三家也不敢明着接收顾家的产业,外面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哪个缺德的奸商黑心贼,敢碰下郦山家的东西试试看,咒你们生儿子没屁眼,下辈子投畜生胎。
伴随着这咒骂声,人们还自动自发地组织,发起不买秦程虞三家名下商铺的号召。
秦程虞三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商业名誉一落千丈,变成皇帝的走狗,被人愤愤唾弃。
“这秦家啊,交到她手里,算完了。”池文秋眼皮子一抬,正好对着脸色惨白的秦广陵。
秦广陵的孕期应该和吴雨婷相差无几,人却远比吴家姑娘消瘦,一把骨头露出来,眼眶秃显,瞧着好不吓人。也不知她经受了些什么,竟比吴雨婷这个被海世子收拾过的女人,更虚更弱。
池文秋现在可是有当家皇后的气势,敢随意指点商市势力书页了。她道:“想当初,秦堡主当家时,那是一言九鼎,四海臣服,整个商市全听他说话,他要救市就救市;他要毁了谁,那谁也起不来。这才是关中霸主,头一份。”她轻蔑地哼声,“现在,落得跟程家、虞家一样的三流暴发户货色,真是丢尽秦家堡脸面。”她又叹气一声,万分惋惜状,“秦堡主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种。”
顾家琪心里道:那定是因为她老子不在。
她再度惶急,秦东莱不可能让自己的心血落到这样的境地。想当初,她和人吃下整个秦家堡,秦东莱也是一派霸主风范,从容有度,断不能让女儿如此无计划任意行事。
“她看起来身体不好,怎么还出来?”顾家琪随意问道。
池文秋捂嘴笑道:“阿南啊,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呀。”见她确实不懂,说破道,“这不是追着她家相公来的。”这是在明示卞衡安与秦广陵感情不合,卞衡安还在小表妹身上。
顾家琪笑道:“那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谁说不是,”池文秋压低了声音,“都说她有人,这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卞家的。所以,家里都不管。”
“不能吧?”顾家琪再打量秦广陵,嘴上对旁边说道,“秦老夫人也不会准她胡来。”
“有李香凝在,你还怕她做不出来?”池文秋轻蔑道,所以说这人一步都不能踏错。李香凝年轻时为争取自己的感情做了一回糊涂事,一辈子都被人讲,不管她日后如何地谨言慎行。
秦广陵穿过朱廓花盆,来到两人前面,直溜溜地瞪着顾家琪,道:“我有话和你说。”
东宫太子妃很大度地没计较这女人的失礼无状,站起来,扶着宫女的手,找自己婆婆刘皇后说话去了。
枯六回 鸳鸯惊起水流长 扮猪吃虎(八)
顾家琪小心地离开秦广陵一个身子远,并让宫女太监扶着秦广陵坐下。
秦广陵讥诮道:“你怕什么?!”
顾家琪坦诚地回道:“我就怕你没了孩子,又怨我头上。这个,我割血卖肉都赔不起。”她不无怨怼地说道,“早年你找我茬,还可以说偏听偏信;后来,你已经知道有误会,还一直揪着我不放,我到底怎么你了我?你要抢卞衡安,我也让给你了,因为你,我颜面尽失,声名扫地,你还想我怎么给你赔罪?”
秦广陵想不到有一天,顾家琪也会有这么多话要跟她说。
她神情白了白,道:“过去的都不提它,只要一件事,一件事,我以后再不缠你。还把你的铺子作坊都还你。”
顾家琪不免好奇,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能耐能帮上这位秦大小姐,便问道:“是个什么事?看在你父亲份上,能帮我便帮了。”
“秦璧,你把他还给我。”秦广陵直直盯着她,“只要你答应,我们既往不咎。”
顾家琪顿了顿,缓缓神,道:“没有这个人。”
“你胡说!”秦广陵突然激动起来,大喊大叫,愤怒地要扑过来,顾家琪不怕她抓到自己,倒怕她摔倒到自己,弄出人命事来,太监宫女连忙拦住她,秦广陵不顾不管地喊道,“他是你的人,他给你做事,他两个亲信都在你帐下听命你,你敢再说一遍,你不认识他!”
“去请卞司薄。”顾家琪吩咐道,有人快速跑去找人。
顾家琪低劝道:“你已经成亲了,孩子也有了,好好地和他过日子,别闹了。”
秦广陵跺着脚大声哭泣喊道:“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求你,你知道我跟他过的什么日子,”她手指赶过来的卞衡安叫骂道,“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一天到晚想着怎么让那个女人幸福开心地笑,就连她托付的丫环,他都全心全意地体贴照顾,你要我怎么跟他过日子!”
顾家琪安抚道:“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我不该跟你抢,我不该跟自己堵气,我现在把他还给你。”秦广陵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他很好,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听我爹的话答应嫁他了。”
顾家琪脸色一变,秦广陵微笑道:“我爹什么都帮你想好了,我就是气不过,才跟你抢的。我知道错了,你就当回报我爹好了,可怜可怜他女儿,把秦璧还给我,好不好?啊?”
“在逼我动手打你之前,给我滚!”顾家琪咬着牙喝道。
卞衡安上前困住秦广陵,制信她的吵闹,横抱着她往宫外走。顾家琪对着他的后脑勺,冷嗖嗖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男人,虽然迂腐,至少知道负责任。你心里既然没有她,做什么娶她?娶了她,又不好好对待,你想你的感情恶心死谁?!”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一点。”卞衡安背对着她,沉默地歉疚的低语。
“我过得很好。我和世子的感情很好,不需要你多事。”
“那,我就放心了。”
卞衡安身子一倾,抱着他的妻子,大踏步地离开。
顾家琪单手抚着额头,她得找个地方歇歇,二皇子妃路彩云扶住她,挥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对她轻声道:“到我那边坐坐吧。”
“唠叨。”
东宫太子妃见政敌那边把人接手,急得直扭手绢,恨看,对旁边人低语,宫人匆匆跑离。
路彩云倒了杯茶,顾家琪接过,并不喝。路彩云轻笑道:“眼下,这宫里可不敢让你出事。你再病倒,外面啊,都能把这皇宫都踩平了。”
“路皇子妃说笑。”顾家琪随意应道。
路彩云从来是个平平淡淡的女人,不出彩,不低落,眼下她家里势弱,她也是轻轻淡淡的。她道:“这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二皇子的事,他从来也不跟我说的。难得托我一回,也是因为我是正妃,这样慎重,配你身份。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二皇子说啊,你那些铺子什么时候要回去,跟他说声就行了。”
顾家琪笑道:“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我可以叫你阿南吗?”
“请。”
“有空到我园子逛逛吧。”路彩云邀请道,“我那个园子特别用温泉养的,花开得盛,京里都有名。”
虞巧织走过来,娇艳的脸上有点子凄厉,有点子戾意,笑道:“姐姐和阿南说什么呢,这么投缘,我也来听听,好不好呀?”
顾家琪看着她身边带着的丫环和人,再看看自己这边就两个,小心翼翼地换了个位置。虞巧强不客气地坐下,抓着路彩云的胳膊就跟要吃了她似的。
路彩云神色温淡,道:“请海世子妃到我牡丹园了里走走。”
“不对,前面。”虞巧织霸道地娇喝,“我看你们主了很久了。”
路彩云好脾气,道:“不过是殿下托我跟阿南传个话,没什么大紧的。”
虞巧织很不痛快地说道:“什么话要你来传,你又不管事,懂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路彩云浅笑道:“寻常两句话,我也难得在殿下有凑个趣,你也别吃味了。殿下啊,离了谁,也离不得你。”
虞巧织哼笑,正要和海世子妃说话,顾家琪今天碰上一个神经质的秦广陵,已经头痛很不舒服,自然不愿和一个有虐待癖的女人费神。她只和路彩云点个头,告辞走人。
鸳鸯珠玉见她神色有倦意,道:“主子,不如这就回去吧,既然太后都不管您了,咱们也少受点罪。”
顾家琪微笑道:“好,把你们爷叫来,一起回去。”
鸳鸯珠玉一笑,顾家琪反奇道:“笑什么?”
“没,没什么,婢子去请爷了。”鸳鸯匆匆跑开去,珠玉避着主子的眼神,四下里看时,正见到惊人一幕,失声叫道:“主子,主子。”
顾家琪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虞巧织挽着吴雨婷有说有笑,走到看台前的低阑干前,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波斯菊花盆下,吴雨婷侧卧,血从她的肚子下面汩汩溢流,触目惊心。
太后震惊大怒,挥着白玉指套,气得都发不出声来。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扭抓行凶者,虞巧织力气足,疯似地和人抓打,还叫道:“顾念慈,我给你办事了,我给你办事了,你快说我好呀。”
“她、她疯了吗?”珠玉护在主子前面,神情紧张,只怕御马监的太监要来拿人。
李太后缓过劲,喝道:“杨林逋!还不给哀家拿下人。”
虞巧织给踢折了脚,几个太监制压住她,她颠狂地喊着话,一口咬死就是顾家琪暗示她干的。谁不知道吴雨婷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是海世子的嫡长子,严重威胁顾家琪世子妃的地位,当然要铲除祸根。
顾家姑娘名声好,自然不会自己动手,却借着自身势力影响的便利,暗示别人做这事,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了。
然而,这却是在把所有人都当成跟她一样的傻子疯子。
哪家主母做这种事,是要在凶手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就算顾家琪暗示了虞巧织除掉孩子,那总要给二皇子好处吧,虞巧织这样喊出来,到底是在自己骂自己没脑子,还是在毁二皇子?
况且,以顾家琪今时今日身份地位影响力,犯得着除掉吴家姑娘肚子的孩子吗?
惊吓到的命妇们心里低骂,这不成气候的虞家姑娘,要有虞贵妃当年的手段,能让程家商女爬到她头上。要自己生出这么个蠢东西毁自家,不如早掐死了算。
“不是海世子妃,”虞巧织身边的丫环群里有人忽然喊道,“海世子妃跟巧夫人连眼神都没对过,更别提说话了。海世子妃一见到巧夫人靠近,就退开了。”
“台下何人?”杨林逋代问道。
一个模样清秀的低等丫环爬滚出来,道:“奴婢白芝,巧夫人房里伺候的三等丫环。”
“若不老实,勾了你的肚肠子。”杨林逋站在上头发威,“今日何等场何,虞氏会带你这低等仆役赴宫宴,还不从实招来!”
白芝是报着不成功就死的念头冲出来背主的,她忍着哆嗦,掀起胳膊,露出上面的青黑棍色,咬牙道:“巧夫人随时要人侍候,奴婢就有机会踏进皇宫了。”
“焉知你不是因为挨了主子的打,反诬主子?背主的下场,你可知道?”
“公公,你问巧夫人的其它丫环,路皇子妃,及当时的宫女太监便知,海世子妃从头到尾都没与巧夫人接触过。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主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白芝头磕到底,“奴婢知背主要诛刑,可奴婢若不这么做,奴婢就要被活活打死。奴婢是给骗进皇子府的,奴婢就算死,也要给自己讨个公道。望公公、贵人们明查。”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一)
杨林逋回转身,躬身和李太后低语几句,李太后怒得踢翻桌案,叫道:“太医,太医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救人。”
宫人、太医用简易担架将吴雨婷抬了下去,现场草草收拾一番,李太后也恢复了威冷的模样,叫命妇们一个个说她说,到底郦山公主有没有给虞巧织丢眼色。
皇后刘春容拿凤帕子捂着嘴直笑,道:“太后娘娘,您呀,定是叫这不争气的给气糊涂了。”她装模作样地训了自己的媳妇太子妃一顿,“你也是的,分明知道太后岁数大了,该安心静养,怎么把这种乌七八糟的人给叫进宫,犯下这滔天大祸事,真是闹心。”
池文秋乖巧地福身,道:“妾身失察,母后教训得是。儿臣这就请大理寺、皇家宗寺来查清楚。”
这对即将顶替旧皇朝的至尊新婆媳,一唱一和的,就把李太后从制霸后宫的位置上给推了下去。
夺回六宫柄权。就从这二皇子的侍妾推杀海陵王世子的平妻,起步。
大理寺派出查案子的官员,姓方,东宫太子的帝师华英殿大学方云鹤的侄子;皇家宗室那边呢,皇族族长永谦王夫妇,正好今天大家一起来听戏,在场。
皇妾杀王妻,这命案发生经过是整个朝庭命妇都看在眼底的,行凶者虞巧织也供认不讳。就是这杀人动机,得好好查清楚。
路彩云的奶母庆妈问二皇子妃:小姐,咱们要不要?
“大理寺怎么问,你们就怎么答。”路彩云挂着一层淡淡的笑,看着台子中间虞巧织,不缓不慢地回道,“不用回殿下了。”
有了这句话,当大理寺官员、皇家宗族族长问话的时候,二皇子府的大小奴仆都说道:巧夫人只管和二皇子妃说话,连正眼都没瞅过海世子妃。纵使海世子妃有心要打眼色,只怕巧夫人也是接不到的。
大理寺官员就奇怪了,问道:“巧夫人如此无礼,是否和海世子妃有旧怨?速速招来。”
“这话说起来就多了。”以庆妈为首的皇子府仆役七嘴八舌地说他们听来的小道消息,虞顾两家在生意场上,那是争得你死我活啊,皇商虞家生意都在南面,顾家琪不声不响地就抢了大半的地盘,连个招呼都没打的。
虞巧织当然是恨死顾家人的,若前些时候碰到海世子妃,那一定是要冷嘲热讽骂几句才痛快。不过,最近虞家、程家、秦家不是合伙瓜分顾家的铺子嘛,虞家得利,虞巧织对海世子妃的怨恨就少了些。
而且,海世子妃又不是虞巧织最恨的人,当然也就不会去搭理自己的手下败将了。
说到虞巧织最恨的人,非程家姑娘程珊不提。因为二皇子宠爱转移的关系,虞巧织是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这从虞巧织变本加厉打骂她的丫环可以看出来。
白芝作证:虞巧织每回打骂她们,都把她们当成珊夫人。
“最近,府里都在传珊夫人久不露面,是因为有喜了。”木辛补充道。其他人想到这事,马上诉说:“上回珊夫人的孩子没了,就是巧夫人推的,跟今天推吴家姑娘一样。哎哟,我们以前都还纳闷,巧夫人娇滴滴一个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现在我们都知道,她平时就抡着膀子舞这么粗的棍子打人,能没力气么,打死人都有,只不过,不让我们知道。”
大理寺官员有了论断,这虞巧织因为久不见丈夫,对怀孕女子,妒忌成性,怨恨发狂。
“永谦王,您看呢?”大理寺官员问道。
永谦王认同大理寺官员的推论,他长年在宗族里,处理皇族内部叽叽勾勾的龌龊事,深知这女人嫉妒起来,那真是没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
“这虞氏太可恶,一念行凶,还要栽赃她人!”永谦王坐的族长位,公正廉明的,最恨这种不平事。
他主张,严惩。
大理寺官员只负责查清案实,这皇家媳妇怎么整治,那是皇家宗室内部的管辖范畴,他们不敢逾越的。永谦王吩咐自己人,把虞巧织这毒妇带回去,用妇刑。
二皇子匆匆赶来,路彩云叫人拦住他,只说了句:巧妹妹陷害郦山公主呢。
这话就叫二皇子收了步子。
虞巧织被带走时,眼睁睁看着路彩云和二皇子埋头低低私语,粗声嚎啕,她不要去宗室,叫着二皇子的名让他救她。又怎么能够,她改叫父母兄弟,却是谁也救不了她的。
顾家琪看了看一脸淡然的路彩云,若有所思。
“主子,路家姑娘有问题?”珠玉问道。顾家琪回神,笑道:“我是在感慨,杀人不见血,的高低境界。”
“您是说路家拾掇的?可,这虞家姑娘也没蠢到那份上啊?”珠玉简直不敢相信,有人竟蠢到这样的地步。
顾家琪微微然,道:“不是虞家的蠢,而是路家的太高明,真正地不显山不露水。”
虞巧织和路彩云说话,句句紧逼,在怀疑二皇子托路彩云办什么事。路彩云就是不说清楚,字字轻描淡写地点拨。长期失宠,情敌有孕,连从来不被二皇子喜欢的路彩云都因为讨好顾家琪而受二皇子青睐,虞巧织怎么能不急。
这一急,就让人钻了空子。
“主子您这么说,婢子可真领教了您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深藏不露。”
“谁说不是。”
顾家琪不再想路家的事,问道:“去看看,你们爷在做什么,这儿这么大动静都没人给叫过来。”
珠玉看看身边,打趣道:“主子,您要么不管爷,要管了连这么一会子功夫也等不得。许是有什么事,”她压低了声音,“胡嬷嬷的毒难解呢,爷急着,都没跟您说。”
顾家琪讶然,她一直以为叶重天武功盖世死都死不了。却忘了,人已死过一回,骨头都是寸寸捏断重新接回去的,哪里能跟原来比。
“缺什么药,叫夜叉岛的人去寻。”顾家琪吩咐道。
珠玉应道:“省得的。”
说话间,鸳鸯脸色惊白惶急地跑过来:“爷,受伤了。”
“什么?”顾家琪急喝一声,拉住鸳鸯问道,“人呢?”
鸳鸯喘气道:“在外面车上,叔英伯党他们守着。”
“回去。”
顾家琪拎起重裙,避着人群闪离。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二)
这边厢着急司马昶奇怪遇刺,那边厢永谦王和大理寺功成身退,刘皇后的收权之路还在继续,她道:“这虞氏进宫也是歇在虞妃那儿的,做下这种事来,也是长辈教导无方,叫虞妃在宫里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指桑骂槐的,李太后脸都青了。
现在全天下最好骂什么,养出景帝那么个缺德种,李太后也不是好鸟。
“还有啊,杨公公,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刘皇后不客气地训道,“长期执掌御马监,这手里功夫也不差,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这么两个大活人呐,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您也没瞧见?还是说,瞧见了也不当没瞧见,不想管?”
杨林逋自打跟了李太后,除了太后幽禁那几年,他闭宫门不出外,其他时候,那都是宫里只手遮天的东厂头子,就是皇帝在他前面,也不敢这么放肆。
“谢皇后娘娘教诲。”杨林逋的公鸭嗓门又粗又低,熟悉他脾气的宫人们不由自主地打寒颤。
皇后刘春容好像不知道这东厂头子变脸的后果,她接着道:“既然年纪大了,就好好歇着。杨公公伺候太后、皇帝这么些年,是该颐养天年了。本宫也不亏待你,要什么你就说,定给你划个好庄子。”
杨林逋白净的面上,不显什么,那两只力有千斤的手却是青筋曲张暴突,他阴侧侧地回道:“谢娘娘赏。”
“唔,这御马监叫谁来掌呢?”刘皇后自言自语,“这身边都没几个人好用啊。”她想起一事,“诶,媳妇啊,海陵王原来那个儿子,还在不在?”
东宫太子妃池文秋神情刷地一变,下意识地向后瞄郦山公主的位置。那里却没人,她急得都忘了控制住脸色。
刘皇后弯了细细的眼眉,温温地说道:“这御马监就交给那小子吧。年纪轻轻的,什么都没了,也可怜。”
从这事来看,海陵王夫妇也是处心积虑之至了。
顾家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失名丧节又是散尽万贯家当,才把东宫太子拱到如今这无人能撼动的地步。海陵王夫妇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刘皇后、东宫太子把胜利的果实,给了他的敌人,海陵王的废子。
这关键的时候,司马昶却给人弄伤昏迷,顾家琪哪里还管得上刘皇后、皇太子两人这对中山狼母子在盘算什么,先把人救活了再说。
海世子与郦山公主的婚宅,神医妙手在里面救人,顾家琪在外面等到心里火气炽烧。
“你们这么多人守着干什么吃了,”她喝问道,“说,怎么伤的?你们谁知道,不知道就给我去查!”
鸳鸯双拳紧握,扭着贴腿边的裙袍,一咬牙,不顾珠玉眼神劝阻,跪倒道:“您别骂他们了,是、徐家姑娘做的。”
顾家琪疑惑,鸳鸯低头道:“婢子过去时,爷和徐家姑娘正说着话,婢子上前说了几句,爷高兴地要走,徐家姑娘不让,看起来就像是要抱住爷阻止他来找您一样。就这么一下子,爷就给她刺伤了。我们谁、谁也没想到。”
“胡说八道。”顾家琪怒斥道,司马昶一直说讨厌徐雅言,怎么会容她近身。她冷静下来,“他们两个,在盛州什么关系,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没人敢吭声,顾家琪淡淡道:“不说,就去杀了徐雅言。”
“那年,爷刚到盛州,不习惯海边生活,常常睡不着觉。”鸳鸯低声诉道,“有天,他在海边碰到个皮肤白净的好看姑娘,上前就抱住,不管她挣扎地在海边睡了三天。后来,爷就经常去找她。还在海边建了小屋。”
“那个姑娘,就是徐雅言了。”顾家琪直接说道。
“起初,我们都劝着爷。小心提防。可爷没她睡不好,脾气很坏,还、还喜欢杀人剥皮,闹得海边人心惶惶。”鸳鸯接着说道,“他也不太听石先生的话,只听胡嬷嬷与您的。胡嬷嬷说爷做得挺好,我们就寄希望于您。每回,北边信过来,爷不管当时在做什么都会立即去看信。
原来他是在等您的信,可您从来不给爷写信,也不管他做什么想什么。您从来都只是塞钱给他,数不清的钱,费尽心血地赚钱再寄钱,从来没让我们缺过银子。我们都说您心里一定有爷,爷还是和徐家姑娘越走越近。”
“徐家姑娘性情好,容貌也好,也有脑子,她要是能帮衬着爷,我们也不会这么挤兑她。”碧玉接口道,“可恨她口蜜腹剑,哄着爷做些生死事。她宝贝的那只猫,就是爷花了三天时间和人抢来的。那天夜里,爷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冷冰冰的,我们都劝他先歇歇,他却一脸开心,说要去见雅雅。”
“也不知那晚在海边他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回来后,就再不提徐家姑娘。”鸳鸯红着眼眶说道,“我们只知道定是徐家姑娘和她的阉货表哥私通的事,让爷知道了。爷那时候一片心都挂在她身上,她两只眼睛怎么就看不见,非要把爷伤得那么深。”
“她现在还有脸再来找爷,我呸!”珠玉狠狠骂道,“冬虫夏草不止一次想扭断她的脖子。看到那只猫,谁也没敢下手。”
顾家琪长长地吁口气,叹息道:“你们,是说就好了。”
她就说,徐家姑娘那么标致的姑娘,他怎么不喜欢。她也是傻,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还真就以为他离不得她了。这男人呐,不管老的,小的,嘴巴要是不骗人,都不叫男人了。
若是知,她怎么会和他扯到这一步。
“主子,那姓徐的做出这种事,爷心里一定就没她了。您别记心上。”鸳鸯珠玉见她这般神情,只怕她和司马昶刚刚好起来的关系,又能变糟,急急劝道。
顾家琪微微一笑,道:“没事了,你们下去,也别说这事跟我提过。”
石画楼、窦鱼龙、贺五陵等人得到海世子遇刺的消息,赶过来,问里面情况。
“到底谁做的,叔英伯党,你们怎么没抓着人?告诉我老龙,非活剐了他不可。”窦鱼龙脾气急喝喝地问道。鸳鸯珠玉等人急使眼色,窦鱼龙不解,骂道:“干什么,爷出这么大的事,你们还藏着掖着。”
顾家琪淡淡,道:“说是徐家姑娘做的。”
窦鱼龙粗口嘎然而止,石贺二人也掩了神色,不语。顾家琪微扫过他们那故作平淡的神色,心里明白,也不说什么,只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两个时辰后,木门打开,神医妙手几人一起出来,道:“九成毒逼出来了。万幸没伤到脊梁骨。调养两个月,当好。戒荤腥,禁房事。”
“有劳各位先生。请这边休息。”顾家琪安排道。
随从领着这些妙手到偏厅外小楼,顾家琪吩咐好事,正要进去看看人,石画楼拦住她,顾家琪回道:“石先生,您说。”
“海陵王和刘皇后联系上了。”石画楼斟酌着说道,“阉子掌了御马监,大不利。”
顾家琪微笑,道:“这事儿,等你们爷的话,我只管那钱的事。缺钱了,石先生,您派人吱一声。”
石画楼等人愕然,御马监号称内京畿卫,即内宫禁军。李太后就是有它,才把皇帝拿捏在股掌之间,想用皇帝就用他;想压制他在深宫大内就压制他。
这只力量何等重要,可以直接决断皇太孙顺利登基与否,顾家琪竟然不管不问。
鸳鸯珠玉叔英伯党等人神色惊变,却无法问出口。
顾家琪柔然笑道:“没事我去看看他。”
两天后,司马昶醒来,看到床前支着脑袋点瞌睡的人,抬手想要起来抱她上床,却牵动腰背后伤处,轻哼了声。
顾家琪惊醒,睁眼看他乱动,啐道:“这是干什么,想躺一辈子不成。”
司马昶眼睛温温亮亮地看着她,道:“我不舍得你辛苦,以后你便自己睡,叫他们伺候我就成。”
顾家琪检查了伤口处绷带,没见渗血,道:“真要没见到我,你还不得闹死我。”她打个趣,拿过药碗,用汤匙喂他。
司马昶高兴地笑着吞了口药,在她调药间隙急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伤的?”
“我是奇怪,”顾家琪矜持地笑打趣,“这位置可伤得真好,只差一分,你就是个废人了。”
司马昶握住她手道:“我听说,你对所有人说,我们感情很好,不要外人插手,心里高兴,急了,就没注意。”
顾家琪哦一声,淡淡然,继续喂药。司马昶边喝药,边保证道:“以后都不会了,我还要带你去南边呢,(胡)嬷嬷说想看我的孩子,你喜欢小孩子吗?”
“不喜欢。”顾家琪淡淡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生孩子。”
司马昶马上回道:“也对,你打小就没碰到好的,不喜欢也对。当我没说。你不喜欢,我不会要你生的,你别怕。”
顾家琪继续喂药。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三)
(补bug,资料上说,古时,孝期不能听戏
李太后也不会请顾家琪去听戏犯讳。改作赏宴吃饭,这个总应该允许的。)
前面说到魏景帝手底多了个叫小梅的女人,一次出现在谋害池老太的场合;一次假扮池越溪诱杀皇宫幽灵,当听说谢天宝的新婚妻子就叫小梅时,顾家琪想起十年前旧事,也跟这个女人有关。
顾家琪直觉认定这个小梅有问题,并派身边得力助力查她底细。
距离她下达命令不过三天时间,冬虫夏草匆忙赶回,说小梅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先时,小梅进的是浣女院,洗衣服;不知得了哪位贵人相助,一下子就进了景福宫;海陵王废子被阉,秦海两家大闹景福宫,她又去了兰妃那儿,兰妃倒后,她又被静妃要了去,还和废后刘春容有关系。
顾家琪暗忖,婚礼那晚,司马昶中毒,看来就是这个小梅与刘春容联手了。
冬虫夏草继续说道,池越溪做宁贵妃那会儿,又不知怎么地小梅这女人就进了昭阳殿,专门帮皇帝宁贵妃整治像宁晓雪这样不听话的女人,满足景帝的兽欲。
顾家琪接旨回京封郦山公主,池越溪在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下药,好让景帝迷奸顺遂。顾家琪事先分明服过清心解毒药物,能解深宫所藏春药,却依然中招,这迷奸所用的药绝不可能是谢天放给的。
谢天放炼药技术一般,不然,当年谢天宝淹水时,也不用救师妹拿药救儿子。
从小梅放的蛇咬伤胡嬷嬷,久久不能解毒,冬虫夏草绝对有理由怀疑:顾家琪吃的迷魂药是小梅炼的。
“那谢天放早就和那个小梅勾结在一起了。”冬虫夏草很肯定地说道,她们注意到这点就顺着谢天放那条线查他过往,她们从袖里拿出一样东西,“主子,您看这个,我们刚开始翻谢天放进天山派前的事,就有人送了这画。”
那是一张新纸,一具古琴画,琴身左侧刻古篆体“阿南”字样。
顾家琪见之大皱眉头。
这把琴,早随着一批应该死了的人,消失了。
顾家全灭那会子,顾家琪还想着顾家同那么容易倒,她幻想着哪天在穷山沟沟碰到那些不死的顾家后人,她要去吐口水,煽耳光,用尽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
现在,在她即将把景帝、太后,这腐朽的大魏皇朝全部捣毁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告诉她,真正的郦山侯府顾家,还有人活着。
顾家琪笑,这又算什么意思。
她扔了画,道:“查。”查到底。管他前面是什么人在挡。
冬虫夏草为难道:“主子,婢子起先也不当它是回事,只是不管婢子怎么查,那谢天放的事就像给人抹去一样干净,让人无从下手。”
顾家琪憋气地深吸气,恨恨地磨牙,道:“她留下什么话?”
冬虫夏草小心地答道:“是春花送来的。”
顾家琪如遭雷击,半晌都缓不过劲。好,很好。秦东莱,你好得很!她双手反复捏着拳头,待她心中惊涛骇浪平息,她缓和语气道:“去歇息。”
冬虫夏草依命退下,顾家琪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下午,傍晚到司马昶那儿,道:“皇庄那儿出了点事,我去趟海林。你要听叔英、伯党照顾。”
“现在,这时候?”司马昶非常不满,他重伤在床,她竟然不管他。
顾家琪遗憾又带了点愧色,道:“事情不严重,我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那我跟你一起去。”司马昶马上道。
“你要想一辈子都躺床上靠我伺候,那你就跟吧。”顾家琪直接说道,司马昶咕哝,问道:“去多久?”
“一来一回,大概要两个月。”顾家琪扶了扶他的肩头,笑道,“那时候,你该好了。”
司马昶眼睛顿时刷地贼亮,道:“你回来了,哪儿也不准去。”
顾家琪笑,道:“好。”
是夜,顾家琪带着人秘密离京。出京畿地范畴,春花秋月与一群皇庄秘卫现身,将冬虫夏草等护卫全部迷翻。
“得罪。”春花秋月抱拳,顾家琪没说什么。皇庄秘卫带着她,南下,出海。
历时两个月,他们来到八仙湖岛。顾家琪看着附近的风貌,类似后世的苏门答腊一地,也就是正统郦山顾氏。藏身海外了。确是好地方,没人想得到。
众人在一个山谷前停下,春花秋月放出信号,有个中唐妇人打扮的年轻女人,先跑出来,看着顾家琪,又惊又喜地叫了声:“阿南,你是阿南,对不对?跟九叔好像。”
顾家琪皮笑肉不笑,微微挑眉,淡淡唤道:“玉姐姐。”
“诶,快进来坐。”顾家玉亲热地挽着小堂妹,往里面走,“你是来找秦堡主谈事儿的吧?正好,他今天腿脚不痛,在谷里晒太阳呢。”
顾家琪淡笑不语,顾家玉把人领到谷场中,唤道:“秦叔叔,瞧瞧,谁来了?是阿南来看您来了。”
平整的大石场中,秦东莱坐在阔叶树下,正和顾老侯爷下黑白棋,两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顾老侯爷放下棋子,淡淡道:“你们谈。”
老爷子叫过真正的顾家长孙女,进屋里去。
秦东莱坐在轮椅上,看着香风中霓裳羽袖欲欲成仙的佳人,似乎也想不到顾家琪能找到这儿,不过,她既然来这里,就说明她已经在怀疑谢天放的身份,进而怀疑当年顾家蒙冤通敌叛国事件背后那一只看不到的黑手。
“顾家早年的兵势都在南边靠海地方,”秦东莱移开了眼,看向石场外盛开的茶花丛落,说起旧事,“镇压患匪海寇。”
事情要主到先帝那会儿,海边有户人家,姓常,因为生活苦养家没关落,常家先人借钱购置两艘小船,坐起走私买卖。几回下来,常家先人尝到甜头,买了海船做大生意。
不幸,这海船队先遇到风暴沉了三艘,回到港口又遭地方官强行勒索,债主追上门,烧了常家的祖宅,又抢直常家女子抵债,无奈又愤怒之下,常家先人和海盗勾结,杀了狗官,黑心债言,闺女妻子都没救回来。
常家先人就一门心地做了海盗的内应,与倭寇沆瀣一气,占岛为王,为祸一方。
顾老侯爷奉旨到南边剿匪,灭了这股魏商变的海匪,包括常家先人。
当时,有个倭女带着个五岁大的男孩,那是常家先人和这个倭女生的。
顾老侯爷体悯常家落草为寇也属世道黑暗,就把这孩子送到老友天山老祖那儿,行文学艺,并改名谢天放,意思是让这孩子放开那些仇怨。
至于那个倭女,原是扶桑岛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给海盗掳来做了慰安妇,因相貌甚美,体性纤柔,给常家先人相中做了压寨夫人。
顾老侯爷寻线把人送了回去,谁知道那倭女肚子里还有个常家骨肉。
倭女家人把那海盗的虐种扔进千秋堂,一个专门训练艺伎卖笑盗取情报的地方。谢天放下天山,无意见到该女,两兄妹相认。谢天放心中仇恨并未消失,加之后来所钟爱的师妹,心有所属,心里渐渐扭曲,与这间谍出身的倭女妹妹合谋,为扶桑效力。
“有这样大能耐的女人,便是李香兰了。”顾家琪随口说道。
秦东莱回道:“不错,当年玉轩殿之事,便是她在背后一手策划。”
“然后呢?”顾家琪淡淡嘲弄道。
秦东莱微顿,道:“不让你查下去,是怕你腹背受敌,无法应付。你且再等些日子,你兄长已知此事,待他拿下扶桑,你便无忧了。”
“多谢。”顾家琪告辞,无意春花秋月送她回魏京。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四)
秦嶂从树丛后面闪身,拦住她的去路。秦东莱不赞成地叫了声:“秦嶂,退下。”
“堡主,就算您阻止,属下也不吐不快。”秦嶂怒道,他指着秦东莱那过分衰老的样子,问顾家琪,“你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也该问一声吧?啊,我们堡主是欠你们顾家什么了!”
顾家琪微笑,道:“那我顾家琪,又欠了他秦东莱什么。”
秦嶂微愕,顾家琪笑得更没事人似的,随意又平淡地说道:“我呢,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没多想,他秦东莱救我一命,不管他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谢他。我给他筹谋秦家的商业版图,给他教女儿带儿子,给他管整个秦家,说我报恩也好,说他拿我当好使的管事也罢,总之,事情本来可以就这么了了的。
后来啊,他看我心太大,怕他女儿儿子镇不住我收不回家权,干脆,把我踢出去,给景帝、池越溪啊李太后他们折腾。”
顾家琪笑弯眼,问秦东莱:“您后悔了是不是?说不放心我,心疼我,可怜我,就给我找了个样样看起来不错的男人。您呢,生怕我对他不动心,就可着劲儿偏着法儿地折腾我们两个,这事儿终于成了,您安心了。
可以放手去和景帝对局,谈判,做您的天下第一人了。”
“我原还在奇怪,你挑的男人,怎么就跟你女儿好上了。”顾家琪哼哼笑,“原来是叫人给收拾了。我刚听说您出事的时候啊,可是心真疼。不过,”她脸一冷,“现在看到您落到现在这般,我心里可是真高兴。要是您能马上死在我面前,我倒可以考虑放她秦广陵、放你秦家一条活路。”
“你!”秦嶂暴怒。
“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顾家琪眼神淡淡语气悠哉,径直走向谷口。
秦嶂在后面道:“你这种狼心狗肺高傲任性狂妄自我的女人,谁愿意留着!没一刀子宰了你,都算好的。”
“秦嶂!”秦东莱怒止道。
“我们堡主念念不忘你这死白眼狼女人,真他娘的白记了。”秦嶂霍出去似地说道,“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几岁,我们堡主想着自己怎么也配不上你,他四十好几的人,有十多房妻妾,他要真把你留在堡里,那他才真是他妈的混账。你知道你老子怎么托付的,我们堡主重情义,怎么能把老友托的女儿弄到自己床上去。你非逼他,一不如你的意,你就闹,闹得人鸡犬不宁。你要是不这么自私,要是多给我们堡主想想,想想秦家好几万口子的人,想要他为你做的那些事,就会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你!”
“说完了?”顾家琪语气平静地说道,“那走吧。”
秦嶂还要再说话,却被勃然大怒的秦东莱所阻止。秦东莱坠海后,就落了病根,大夫说后半辈子都离不开轮椅,一身功夫还在,就是不方便。是以,他出手阻止秦嶂的时候,翻了轮椅,异常狼狈地要人搀扶着才能重新坐回轮椅处。
顾家琪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更不要说回头看他了。
谷口处,卞衡安现身,一掀前襟袍,跪下,淡淡道:“是我有事求你。与岳丈无关。岳丈原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的,却顾惜我。想借着过去一些交情,求你救青青一命。”
秦广陵自从那日跟顾家琪挑白了说,她要秦璧后,回去就高烧不退。
她身体原就虚垮,又怀着孕,家里人唯恐她弄掉了孩子,秦家人不易有子嗣,秦广陵这胎又是男丁,秦家上下分外看中。不管她要求什么,都是哄着供着。
但这秦飞卿却是真没办法给她,秦广陵就这么一日日虚脱下去,等顾家琪到这八仙湖岛时,秦广陵只剩一口气了,大夫说与日无多,准备后事吧。
秦家两位主骨干,秦东莱、秦二爷都不在,秦老夫人早给急病倒,秦家里没人主事,族里长老各房各派闹哄哄的,竟疑心是卞衡安将她谋害。
秦家堡内部也是争权夺利斗得厉害,那个和顾家琪斗过的秦二叔,要不是有八叔公压着,早就趁着秦东莱这一系大乱的时候,灭掉他所有的根种,取而代之。
卞衡安一面心急于此,一面又是秦广陵的命,万般无奈,不得不跪求了。
“当我欠你,当我厚颜无耻,”卞衡安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神魂离体一样空洞麻木。
顾家琪目放空,道:“带路。”
秦东莱紧张地叫了声:“仲卿。”
卞衡安沉默起身,顾家琪娇笑捂嘴:“秦堡主,您最疼爱的女儿就快死了呢,我这可是去救她,您怕什么呀?”
秦嶂真是瞧不过这女人,恨不得上前一掌劈了她。
卞衡安比了个手势,顾家琪微笑一摆头,两人一前一后向岛边港口走去,春花秋月吩咐掌船回海林。
顾家琪人刚上岸,就收到司马昶怨念无穷的信笺:说好两个月,人还不回去。
“说过几日就回。”顾家琪笑道,冬虫夏草道,“主子,您一个字,比我们说十句顶用。”
顾家琪收了笑,没好气道:“让徐雅言给他写去。”
冬虫夏草气息一滞,看了看秦卞等人,不甘不愿地退开。春花秋月又重新安排马车,把人送到西岭秦家堡。
大约是知道秦家人去找秦璧,秦广陵用千年老参吊着命,硬生生地拖着那口气,等再见一眼她心爱的人,再死。
顾家琪扮成秦璧,走进秦家小姐的闺房。
秦广陵却急得叫人拉上帷幕,她现在样子太丑,不好给她喜欢的秦飞卿看到。
“你来了。”秦广陵羞羞涩涩地说道,象娇羞的少女偷见心上人一样偷偷欣喜,她吐了参片,想伸出鸡骨头似的手爪,又怕难看让人不喜,缩了回去。
顾家琪问出一个她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道:“大小姐,我是什么地方有所逾越,让您如此误会?”
秦广陵满怀柔情地一笑,对着芙蓉帐底,低语情思:“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嘴里叫着大小姐,可是听起来就像在讥讽我一样。毫不掩饰他对我的讨厌。我总是做错事,他却眉头一皱就知道问题根结所在哪里。我不服气,就想着好好整整他。
可是,莫名的,我就真喜欢了。
他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他其实很不好。不懂浪漫,我让他看萤火虫,他一脸不耐烦,嘟嘟哝哝地还是陪我去看;他也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可是,他很温柔,分明讨厌脏地方,却担心我一直陪着我。。。”
她叙叙叨叨那段少少的美好时光,在她看来,是爱。
在顾家琪听来,是堆狗屎。
“听听,废话多得跟粪坑里的苍蝇一样,死不了。”顾家琪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秦广陵大震惊,无法置信地掀开帘子,瞪圆了眼死死地锁住敌人的眼眉。顾家琪用秦璧的脸,笑道:“大小姐,您可得自个儿留点神,可别真给我气死了。那样,我是做梦都要笑出来声来的。”
“你、你、”秦广陵一阵阵地抽搐,她脸扭曲,她痛苦地大叫,里面的稳婆在喊:“快、生了,露头了、诶,用力,再用力。”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五)
血腥味盈满整屋,顾家琪眉头一皱,忍着恶心的感觉,退到房外。
卞衡安在外头,她瞟了眼附近,秦家仆役都赶着去伺候生子的秦大小姐,并没有其他人。
她伸出手:“喂,把个脉。”
卞衡安轻轻地伸出手,探脉后,低语道:“有三个月。”
顾家琪唔一声,袖子放一遮好手腕,竖起衣领,步下台阶。冷不丁地,后面那男人点了她一下。顾家琪心里怒骂,晕倒,醒来时,天色正暗,秦东莱守在她床边。
真是看到这人就有气,顾家琪动作很快地起身,头还是昏沉,她不适地拧眉。秦东莱伸手把稳她,道:“你缓着点,如今,你这身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跟你什么关系,死开。”顾家琪用力甩手,秦东莱抓稳她,冷颜道:“好好地跟你说不听,非要我逼你不成,生下这孩子。”
顾家琪气到都说不出话来,她重新掀开被子,要下地。秦东莱按住她,缓和神情劝道:“你现在年轻,觉得孩子来得轻松,想不要就不要。等你到我这年纪,就会悔了。”
“秦堡主,拜托您老人家不要老是这么自以为是,”顾家琪真想反驳他一句是哪只耳朵听到她不要生这孩子,他和卞衡安两个人又是哪门子神筋抽的,要来管她生不生孩子。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看向对方,冷讥道:“一个在孝期的孩子,像我这样的身份,以后要他怎么抬头做人?难不成秦堡主以为孩子生下来,就算完了。”
秦东莱颔首回道:“原来你这样想。好是好,只是,你身体常年受累大亏损,不能喝药。大夫说,可能以后都不会有了。”
顾家琪沉默,然后道:“没关系,没有孩子也一样。”
秦东莱眼神暗沉,再劝道:“你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孩子。”
顾家琪轻瞟他一眼,关他屁事。秦东莱冷了脸,捏扭了手柄,顾家琪道:“秦大堡主,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孩子不是东西,不是你想丢就丢,你不想管就不要!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有自己的感情,你有没有给他考虑过?!”
“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想过这些虚伪的东西?”秦东莱气火了骂道,“你要真孝,会有这结果?既然你都不屑做那假面敷衍,何必现在来假腥腥!”
顾家琪心底臭骂那个让她在此时此刻落于下风的臭小子,磨磨牙,道:“意外。”
“留下。”秦东莱也压了火气,沉声道,“别担心孩子的事,排在顾家谱里,这事我跟老侯爷去谈。”
“我早跟你说过,我跟那个顾家没关系。”
“那我给你找个可靠的人家。先养好身体,生下来,我自会安排妥当。”
顾家琪思索后,道:“要留也成,你得依我三件事。”
秦东莱见她服软,别说三件,就在一百件也应了。两人谈妥条件,顾家琪又安排了些事,趁着肚子还不显,尚能坐船远行,她重回八仙湖岛附近的私人小岛屿,待产。
春花秋月拿着秦广陵怀胎那会子的食谱,照顾人。顾家琪胃口不错,过了难熬的孕吐那阵子,春花秋月弄什么她吃什么,肚皮就跟吹汽球似地见风就鼓。
但是,让两人极度不满的是,顾家琪有太多的工作,不能保证必须的休息时间。
顾家琪心里也有火,觉得这俩眼线根本就不懂科学地照顾孕妇。她把两人赶得远远,继续指挥工人完善婴儿房,活动室,室外保全措施等等。
景帝十九年的初,海岛边天气不冷不热,气候实在是极佳,既不冷得要担心孕妇小孩受寒;也不会热到孕妇要中暑。预产期就在这段时节,顾家琪挺满意,自己拿针棒织着小毛衣,春花秋月两人在旁边纺羊毛线,尽管她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为啥别这女子都是给孩子绣红肚兜,她们这个主子这么快,要织羊毛小开衫。
“快,叫人,要、要生了。”
整个岛上都手慌脚乱,反而是顾家琪这个要生的,更镇定,一手放下东西,一手扶着肚子,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照之前演练地的做。
但顾家琪生产时,还是和大部分女人一样,咒天骂地咬着软木垫把它当成某人的皮肉骨头往死里咬。
痛足一天再熬一夜,孩子在天微明日头刚跳出海面万丈朝霞映照的时候,落地,大家都说好时辰。
顾家琪生的时候,痛得要死要活,全身汗如雨下,用尽吃奶的力气;生下来,她很精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叫稳婆把小孩抱过来,看着小孩红通通的脸,她戳了戳,道:“很软诶。”好玩地再戳戳。
春花秋月急地抓住她的手:“主子,孩子可不是让你玩的。”并叫乳母把孩子抱远。
顾家琪啄啄手指头,有种感觉叫不舍,叫怜爱,叫情不自禁,在她心底生。她眨眨眼,道:“把她辞了,我自己带。”
春花秋月看着这一出是一出的人,忍不住道:“您不是说,自己喂,破坏身材吗?”
顾家琪眼睛斜瞟,抱回孩子,一边逗婴孩,一边笑道:“我高兴。”
春花秋月无语,道:“您先把这花生猪脚汤喝了。下奶。”
顾家琪悠哉悠哉地喝完,显然春花秋月担心她吃不下的疑虑是多余的。
养了一个月,宝宝睁眼了。顾家琪天天守着,谁都不让靠近,就等着小孩第一眼能看到她这个流血流汗痛得死去活来的伟大母亲。
一双像养在水里的两丸黑葡萄球,温润地漾着懵懂无邪的笑,顾家琪瞧得内心绽满欢喜,狠狠地亲小宝贝两颊口水:“虎(生肖)弟弟真是聪明,长得跟妈咪一个样儿,以后一定是个大帅哥。唔么。”
春花秋月望天,眼珠子黑还是绿,小孩在娘胎肚子里就能自己选吗。
顾家琪在岛上养儿子,乐不思蜀。乐安那边写信催了好几回,顾家琪在宝宝和威胁信之间看来看去,当然是选择儿子,管它的。
最后,秦东莱实在挡不住了,上岛说:“他已出去海船舰队。”
意思是再不见人,司马昶就封海杀人了。
顾家琪看看才三个月大的儿子,心里真是不舍得难受,她骂秦东莱道:“要不是你,会搞成现在这样?抱着,他要丢一根头皮,我把秦广陵挫骨扬灰!”
秦东莱苦笑,顾家琪换了身衣服,出岛时没敢回头,只怕一回头,她又舍不得抬脚了。
船到海林港口再转乐安的河船,走大运河直入京畿。
顾家琪一路都在想着再找什么借口离开京城,但以她对司马昶那小子的了解,说不定未来五年内都别想出京,那儿子肯定不认得自己了。
也许,那样也是好事。
顾家琪一面觉得不认儿子才是对他最好;一面又对自己说要不干脆就踹了那臭小子,自己一个人在岛上陪着儿子,多好。
就这么一路奇奇怪怪地想着笑着,顾家琪踏进她和司马昶成亲的那个府宅大门。
司马昶不在家,冬虫夏草等人拿来诸多积压的文件,顾家琪翻看几页就没兴趣,她宁可回岛看儿子。顾家琪懒洋洋地拨弄桌上的文件,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鸳鸯珠玉缩着头,一副愧疚不敢说的模样。
“爷,夫人在茶花厅。”外面人声音拨高了地说,生怕顾家琪听不到似的。
冬虫夏草惊神,跳起来似地想堵上门,顾家琪摆摆手,左右无奈地退避,司马昶拥着徐雅言,笑得温柔款款地,走进来,还说着刚听的那出戏,花旦吊嗓子吊得正好。
顾家琪低头处理了几份文件,慢悠悠地抬起头,男人的俊俏,女的娴雅,真般配。
她的笑在看到徐雅言隆起的肚子时,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不是绝佳好机会。正常的大老婆,这时候,该怎么表现出嫉妒成狂、快气疯?
顾家琪琢磨着煽耳光,有让徐雅言流产的危险,坚决不能干;那骂人,会让徐雅言受惊,要是不小心地也弄没了孩子,那就弄巧成拙。
她正想着怎么借这机会摆脱某人纠缠,司马昶笑得很开心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脸色越难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越高兴。
顾家琪笑摇头,这什么人啊。
她叹口气,齐了齐文件,交给随从。她起身走了两步,徐雅言戒慎地看她,抱着肚子,微微地挪了几步,躲到司马昶后面,就像顾家琪随时要拿她肚子出气似的。
“这孩子,你的?”顾家琪问道。
司马昶翡翠绿的眸子星光灼灼,高兴地,很痛快地回道:“你又不要生。”
顾家琪点点头,道:“那你是很清楚,她有孩子对我影响意思喽。”
司马昶哼,道:“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顾家琪心里什么滋味就别提了,知道是一回事,听他说是另一回事。假如,她不曾真地动心,就不用听着这些话而真难受了。
她眨眨眼,掩去眼中的水意,微笑着给他拉了拉衣袍,颇为怅然又感慨地道:“你啊,长大了,也用不着我在旁边唠唠叨叨了。我们好聚好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司马昶反手抓握她的手腕,道:“你去哪儿?”
他心慌慌地道:“你已经嫁给我了,你自己说过,你绝不会做那些事,你只和我好,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我不准你走,你不准走!”
顾家琪背对着他,笑摇头,道:“是你先不要我了。”
司马昶手上劲道忽失,顾家琪顺利脱身,一出府,她马上叫春花秋月,快离京。
顾家琪很快返回八仙湖外岛,抱着三个月不见的儿子,亲个不停。
秦东莱大感好奇,他以为那个偏执的少年再也不放她走。顾家琪哄着孩子,边回道:“唔,他带了个怀孕的女人叫我让位,呸,我就不合离,让她永远当小老婆。”
她哎呀一声叫,道:“给气昏头了,要是合离了,”她亲着小孩道,“就能带妈咪的宝贝儿子到外面玩喽。”
秦东莱一个字都不信她的,叫人去查,海世子府里安安静静,进去多少死多少。
看来司马昶还真离不得徐雅言了。秦东莱把人撤回来,刚回岛上说事,司马昶的海船就出现在岛外,放炮,轰得海水稀里哗啦炸得海岛岸隆隆作响。
小孩子吓得哇哇直哭,顾家琪快气死,边哄儿子不要哭,心里边大骂自己不长脑,这么简单就上当。
秦东莱看着小孩爆筋的额头,道:“你跟他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顾家琪恨声道。
“小孩要哭伤神的,弄出大病怎么得了。”
顾家琪忽地转过弯,要是炮隆声在宝宝心里留下阴影,那她非抽死那丫的不可。
她留下孩子,怒气冲天地乘小舢出岛。
司马昶飞身把她拎回大海船,关上船舱门,开始剥撕自己的衣袍,再把人压在床板上要施暴行。顾家琪拼命地打他推他,叫道:“你发什么疯?”
“你别想跟他双宿双飞,这辈子都别想!”
他们在尝试一种颇为怪异的体位,至少在顾家琪的印象里,因为她不喜欢,司马昶试过一次就没再折腾她。顾家琪想出这样的动静发生在他问她要生个孩子的前天晚上。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说道:“你再碰我一下,你试试看。”
司马昶眼里的激怒退去,冷漠又无情,他回望道:“跟我回去,不然,我杀了他。”
顾家琪拢好衣服,翻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枯七回 旋裁春锦展红霞 谍影重重(六)
两人再回到京里,徐雅言已经生了,生了个绿眼珠的儿子,皮肤奶白奶白的,一瞧就是司马昶的种。徐雅言闻信两人回府,抱着小孩守在府门边,拦住人,很娇羞地请世子爷给孩子取个大名。
司马昶掣声,冷脸冷面地继续往前走。
顾家琪停下步子,吩咐道:“把他抱我院子里。”
徐雅言脸色顿白,全身发抖,惧恸地看着司马昶无言地哀求。司马昶视线只在顾家琪身上转了一圈,接着走向议事楼。
顾家琪走向另一头小楼,刚坐下,鸳鸯珠玉把婴儿抱回,问道:“主子,搁哪儿?”
“废什么话,”顾家琪没好气道,“难道要我给她养儿子?”
鸳鸯珠玉在极偏僻的地方,找了人看着孩子。
这件事,在海郦两府的势力中引起轩然大波。支持顾家琪的,当然是赞同这么做。反对的,也不是说顾家琪养徐雅言的孩子这个做法有错,只不过,他们说那算是司马昶的嫡长子,不要太苛待了。
意思是希望顾家琪给小孩腾个好点的地方,换些更尽心尽力的丫环婆子照料。
顾家琪冷冷回道:“现在就想着分派分系?成啊,还回去,让徐雅言养着。”
大家都闭口不言,谁也不再说顾家琪做法有差的话。说起来,因为这孩子母亲徐雅言的一些做法,像是石先生这样重量级辅臣,还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要不是徐雅言天天在说顾家琪不肯给司马昶生孩子,大家也不会忍着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所以,生完孩子的徐雅言完成了她做为生孩子的工具作用,就该退场了,绝对不可以让徐家及至海陵王府、东宫势力、刘皇后等人插手海世子府内部的事。
顾家琪一说把孩子还给徐雅言养着,大家就想起这女人背后支持势力之复杂,立即全都转向顾家琪。不过,不少人也心里嘀咕:世子妃干嘛不自己生啊,没的落点坏名声。要是自己生了,那徐家还折腾个毛。
“一群白痴!”顾家琪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后又骂道,“你们是不是生怕我日子过得不够痛快,要全天下人来骂我在孝期寻欢作乐,骂我儿子是孽子才高兴?!”
众人大惊,这才转过弯。
大家都绕进了徐雅言那女人的思路里,以为顾家琪因为幼年少女时期的一些经历,或者因为她强悍的作风,冷情的性格,确实是不愿意生孩子。
却忘了顾家琪的名声是给池老太太救回来的。池老太太去了,身为外孙女的顾家琪至少要守孝三年满,私下里,她怎么做没人管,但,若顾家琪真有孕,那这孩子就是道催命符了。
贺五陵等人拍案叫顾家琪好险,这些人倾向把徐雅言送回盛州。个个鼓动石画楼先生去和人谈谈,顾家琪看到他们,只问三个字:“转多少?三百万?五百万?”
众人无颜而退。
顾家琪处理好积压的事务,叫人把着徐雅言的儿子,出门血拼。
古时孝道里没禁女人逛街,顾家琪着装低调,挑的又是和孩子有关的东西,这个孩子还是情敌的,任谁也不能在这事上做文章。顾家琪买完摇铃,又买花童车,她逛得很高兴。
在标记臻的大商铺里,顾家琪和秦广陵同时看中一套男童骑射装,好死不死的就是限量定制版。就这么一套。店老板一瞧这两个天生的冤家死对头,连生意也不做,躲到铺子后头不管了。等她们争出结果,他再收钱。
“‘你的儿子’,”秦广陵异常讥诮地讽刺道,“他穿得了吗?”
顾家琪斜斜地睨一眼,道:“就算穿不着,放着压箱底也怪不错的。”
秦广陵气得咬牙就直接动手拽那童装,鸳鸯珠玉眼疾手快把童装抢到手。
“哟,脸都气歪了,”顾家琪边翻挑童装,边漫不经心似地说道,“别吐血啊,有本事有能耐就自己去整家店,上写姓顾的女人不准入,我算你有种。”
秦广陵气得把童车一砸,张牙舞爪地就想煽人耳光,她那孩子给吓得顿哭,徐雅言那儿子跟着也哭了起来,两个小孩很有兴头地你比我,我比你,你嚎我更嚎。
“吾观有大乘之气在此处。”一个穿着古朴的老道士飘忽而至,面容清峻,稀朗的眉须,钓个银花白的髻,镶黑宽幅的广袖白袍,一派道法高深仙家道骨的高人模样。
秦广陵激动地异常信服地仰望着高人,道:“大师,您、你是说这里有大乘之气?”
“唔,来日必可成大器。”老道士的拂尘甩来甩去,就是不说哪个,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拽样。
秦广陵抱起自己儿子拜谢老道士,还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做高人的入室弟子。
两个钟灵毓秀的小道童窜出来,挡在老师傅前呔一声,他们大师不收弟子好多年。秦广陵表示愿意奉敬所有,求能如愿。
老道士含笑不语,凌空伸指,小儿的额突显一个闪闪的万字。
“他是佛门弟子。”老道士告诉又惊又喜的秦广陵,此子深具佛根,注定是释迦牟尼座下法陀,来日成就无可限量。
秦广陵又拜又谢,恨不能去亲吻老道士的道袍以示她的虔诚信服之意。老道士指点完秦家儿子,又拿拂尘冲顾家琪挥三挥,围观众哗地一声:“阴气,看到没,那都是阴气啊。难怪她这么霉啊。”
众人感叹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情不自禁地涌上前,想要得到老道士的开化指点。
两个道童挡人,道:“时辰未到,吉缘未至。”
老道士留下一个超然的背影,飘然远去。
“老神仙。”围观的群众们伸长了脖子,就像被人提宰的野鸭一样,不停的叫。
说起,这位活灵活现的老神仙,那话就远了。
事情要说到刘皇后和李太后两婆媳交锋,刘皇后借着老太后年老智衰昏庸失仪这样的借口,暂时接近了内宫,还把自己失海陵王的阉子安插进御马监,踌躇满志,直奔向那个皇权的至高点。
李太后无意出了点小差错,大权旁落。但李太后谁啊,跟先帝跟皇帝儿子跟文武百官斗了一辈子的女人,还怕个没三两三的刘家女人。
老太后的手段很快就使出来,她请了圣山座望峰上的得道高僧请下来,入宫镇镇邪,杀杀魑魅魍魉的威风。这指的是谁,大家都知道。
刘皇后也没闲着,在新御马监海公公的指点下,从海外仙岛请来一个充满仙气的道士。
这牛鼻子老道真是牛,人还没踏进紫金城,就说龙气大损,四象恶邪已入中原大地的正中心。话说得邪乎,但有心人一看近年灾难情况,还真有那么点点子道理。
老道每过一道宫门,甩一记拂尘,银白的拂尖必然抽飞一个黑魅影。整个锦衣卫、大内宫人、嫔妃宫女都亲眼目睹这神鬼物化厮杀烟飞云散一慕。
刘皇后盛装在景泰宫前亲迎老道士,老道见之抛出六块白石子,成阵图围绕皇后裙摆四周。众宫人大惊,老道士又取出两道符纸,扔到空中,符纸凌空自燃,皇后的上空,顿时盘旋起一团黑泛金边的团雾。
所有人瞧得分明,黑雾里,一条肥粗的大黑蛇死绞金凤,凤凰奄奄一息。
老道士的符纸烧到最后,火包住黑雾,黑蛇雾剧烈地翻涌,慢慢减淡变无,金凤舒展。
再看刘皇后,眉宇间那股神气更尊贵威严。
凤,是正宫,蛇?李太后不正是属蛇吗?!大家刚这么想,只见老道士身上紫光大盛,笼罩住景泰宫前所有人,又慢慢扩延整座中宫。
一道刺眼的金光犀利冲入紫光中,老道士挥拂尘,挥血画符图,和那怪异的金光斗了小个时辰来回,金光败退。
景福宫那头传来惊呼声:坐望峰长老,涅槃!
据小道消息流传,那位佛法高深的老和尚,先是被一团含紫气的金色火焰笼住,片刻后,和尚坐化,留下颗灰质舍利子,刻有一条小蛇。
虽然说,说佛道争法有点玄乎,但是,时人多迷信,对李太后命老和尚暗中作法害刘皇后的事,深信不疑。
刘皇后一见这老道士还真有大门道,又帮自己去了陈年恶疾,立即把人奉为座上宾。
老道士轻易不开口,一说就点中要害。好比说,刘皇后权固了之后,很想儿子和自家的娘家侄女刘湘君生个娃,老道士说个日子,说那日天地间有道龙气,谁抓住了,就是谁的机会。
刘皇后将信将疑地让儿子和刘湘君那日同房,东宫太子那天真是卯足了劲做人,一个半月后,刘湘君肚皮传出喜讯。
整个皇宫都给这消息震得哑口无言。龙气不龙气的先不说它,关键是、东宫要有后了!
缺大德的景帝的儿子,也能生儿子?!
二皇子偷偷摸摸地找上老道士,让他给看看路彩云的肚皮。
原来老道说的黄道吉日,不止东宫一夜鏖战到天明,还有对皇位积极进取的二皇子。老道士淡笑不语,泄天机,龙气也泄了。
刘皇后见自己即将有龙孙,位置是谁也撼不动,呈请儿子东宫太子,封老道为国师。
东宫太子深以为然,他努力多年都同让妻妾怀成孕,老道士些许指点,就有了。这心里可早把老道士视若神仙一样的存在。
太子要内阁整个盛大的封赏大典。老道士摆手,仙外之人,不讲究。
这事儿不久,有个新进宫的小少年,刚到敬事房挨了一刀,嚎得心肺都要碎裂。老道士听到,侧隐之心生,挥挥佛尘,让那物又给他长了回去。
这、这、这已经不是用神力可以形容的奇迹。
一时间,整个大内的宫人都涌向老道士,拿着自己被割多年的那物,哀求老道士施法回他们男儿身。
老道士点了几个老人,说他们身上气正,未养出阴邪气,可得善果。
数夜后,那几个老人身下多出一物,见过的人都喊好宝贝。就是配着老头子,未免暴殄天物。
余下的宫人更疯狂了,问老道士如何才能去阴邪气。
老道士没说,他身边的两个小道童怒斥道,这种污秽事怎么可以拿来亵渎天师!
宫人们围着小道童要主意,道童轻蔑道这都不懂,你们因为没阳物,受阴气;有阳气注入,阴气消了,阴邪气自然就没了。
这皇宫里啥事儿都有,小道童说得足够清楚,大家都明白,纷纷找锦衣卫帮忙。
锦衣卫宁可抱女人也不会找这帮子阉鬼啊,就算拿身家性命财富地位也不换的。但有个人,他们不能拒绝,也没法拒绝。
景帝陛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丢了那物,一直藏着掖着,偏不巧,他过去有吃药振雄风的习惯,这身体习惯了夜夜驰骋女体,如今却无法宣泄,真是痛苦难当。
老道士那神招、那神术、那神迹等等出来后,景帝也管不得许多,先试了再说。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一)
话说到顾家琪为子购物中,碰到京城人口里的活神仙,并听了一堆荒诞无稽的谣言,事关景帝,顾家琪匆匆赶回府问究竟,她不在京的这一年时间里,司马昶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司马昶正在换装,脱那件充满仙瑞气的紫霞光老道服。
“说,为什么要这么干?”顾家琪最先是用很柔和的语气,问话。司马昶自顾自地剥胡茬,洗褪脸上抹妆等等。顾家琪拿出耐心等他卸完妆,再问。
司马昶就像没瞧见这人似地往外走,顾家琪火冒三丈,拽住他,质问道:“你干什么要这么做,啊,是不是想死得不够快?”
“关你屁事。”司马昶拉回袍摆,冷冷淡淡拽拽地回了句。
顾家琪微愕,看着他走出房间。她想了想,还是去找石画楼他们问个情况。石先生与贺五陵都没说话,窦鱼龙性子真爽大咧,道:“世子妃夫人,您对世子爷怎么个想法,咱大老粗,整不明白。老龙就说一句话,您要是不想和世子爷过,就走得远点,不要让世子爷找到。”
他挠挠头皮嘶嘶牙,道:“您听着不痛快,老龙也这么说,都回来了,就跟世子爷好好过呗,这男人女人过日子不就那么回事,老婆孩子热坑头,我就整不明白你们要折腾啥呀?”
他看看石画楼、贺五陵,问道:“你们明白不?”
石画楼不语,贺五陵嗯哼清清嗓子,道:“世子妃夫人,夜叉岛那边有点事要跟您说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顾家琪看看这三个人,个个顾左右言它,事实上她根本就不该找外人。
司马昶的事,只能他们俩个自己解决。
不过,司马昶并没有给她时间与机会。
顾家琪的人送来消息显示:景帝出动锦衣卫千骑,给宣同总兵夏侯雍下达死命令,活捉北夷部族的首领然赤。
景帝的想法,路人皆知。
顾家琪想不通的是,景帝为什么会相信一个老道士的戏法不是骗人,司马昶又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有如此绝招?
“你们,去看清楚。”顾家琪吩咐叔英伯党,她疑心,那些宦官是有人用极高超的易容术,蒙混过关。
叔英伯党那个、那个半晌,在世子妃疑惑的逼视中,道:“接、接上去的。”
司马昶切了死囚犯的那物连夜按到那些宦官身上,又用极好天山灵药复合伤口,就有了老神仙施法术重生阳物的说法。
景帝不可能不查清楚,就贸贸然地去做那事。对一个寻常男人来说,那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九五至尊乎,但是,若为了重新长回那物,什么辱都是能忍得的,大不了事后把那些男人灭口。
皇帝没那玩意儿,还活着干嘛。
景帝比宦官更痛苦,他确信老道士有秘法生阳,忍着常人所不能忍之事秘密地尝试下去。
之后,他问老道士,如何。
老道士起初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说破就是破天机,有违道法自然之说。
景帝深谙御人术,他没用高官厚禄这些世外高人看不上眼的东西,他对两个道童说,只要他们师傅老道士助他一臂之力,他就在全天下广修五千道观,令所有僧人改信道教,或者还俗。修建道观时,碰上材料紧张什么的,拆寺庙补就是了。
两个道童两眼发光,吐露道:皇帝与寻常人不同,皇帝是龙体,给皇帝驱走阴邪气的男人必然自身内含有天地之间的浩然霸气,这样才能帮助皇帝。
景帝遍访不获,某日看兵部战报,心里一喜,有了。
于是,就有了景帝秘密增兵宣同,助夏侯雍打北夷大军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叔英、伯党道,“世子妃夫人,您、您有话就说,甭、甭这样。”
顾家琪揪着他们的衣领,两眼晶晶发亮,喝道:“他在哪儿,带我去!”
叔英伯党被逼无奈,把人带到司马昶的秘密基地,海世子府府中的观月湖湖底。两人停在湖石门外,低声道:“除了世子爷,谁也不让进的。”
潮湿阴冷的湖石通道底,幽暗无光。顾家琪举着火把走到底,道:“给我滚出来,数到三,不出来,我炸了它。”
幽明的光里,司马昶打开石门,看着她,眼神暗深,没好脸色,不痛快地问道:“干什么?”
顾家琪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坏脾气,她两眼像饿狼的眼,熊熊地发饿光,她捧着司马昶搭在石门处的右手,边流口水边啧啧赞叹道:“就是这只手吗?是这只手干的吗?真是太了不起了。”
“呸呸呸,”顾家琪亲完那只神之手,忽然反应过来,她干了一件让人全身发冷发寒的事,她怒问道,“你有没有消毒洗干净!?”
司马昶两眼像琉璃珠,涂了层釉彩似地发亮,他猛地把她压在石道墙角,他抱着她的脸,反复吻着她的唇,反复低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毛。”顾家琪给他惹得全身着火,虚软地只能依靠他的手臂站立,火大地示意他要做就快做,不上不下的玩谁呢。
司马昶低笑,阴柔的容颜在暗淡的火把光里异常地俊邪,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带入他的秘密家园。从毛皮做的人偶到栩栩如生的皮面具,从切开的指骨头盖到完整的人体内脏玻璃质标本,这里像人体解剖博物馆,包罗万象。
“我是不是很厉害?”司马昶问道,像个等待情人夸赞的自恋少年,心底忐忑地等待判决。
顾家琪左右看看,点头道:“马马虎虎也还凑合吧。”
司马昶一僵,顾家琪注意到,转回视线看向他,笑道:“在这儿,你独一份,最厉害,非常了不起。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了不起的人,你让所有追逐绳绳芶芶庸辈都相形而愧。”
“我最高兴的事,就是遇到你。”
顾家琪一愣,这小子也会甜言蜜语啊。司马昶笑得很柔情,把她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指摩挲着她软嫩嫩的脸面,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娶你那晚上,你好看得让我都忘了喘气。就像现在,”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处。
温暖而有力地砰砰激跳声,让顾家琪羞得手掌烫着似地缩回,脸慢慢地红。
鬼晓得,她上一次脸红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死家伙,不知道谁把他教得。
司马昶吻她,从嘴角流连到衣领,缓缓地把她放倒,顾家琪好不容易喘过气,拿膝盖骨抵着他,用撒娇似的口气磨他:“上去。上去。”
“ 这里也很好啊。”司马昶哪里忍得住,不过,看在两人好不容易和好的份上,“你要补我。”
顾家琪咬着他的耳朵,轻笑:“那要看你自己喽,跟我没关系。”
司马昶叫着你明天别想下床求也不放,把人紧抱着,大步流星地往湖道口冲。
顾家琪贴着他的脖子吃吃地笑,司马昶更难受了,恨恨地咬了咬她在他身上捣蛋的手,忽然发现自己把这湖底石室建得太大,让他无法忍耐长长的路。顾家琪东张西望,在一个笼子里看到去了势的大公狗,外面是具男尸,下面血淋淋的东西用针线缝了一半。
“那是什么?”
司马昶哦一声,不以为意道:“狗皇帝么,当然配狗的。”
顾家琪喷,忍了好久再问道:“成功了?”
“没有,比人的麻烦,”司马昶说到专业的兴趣,那方面的兴致落了几分,滔滔不绝两种缝合法的不同之处。他又瞄她一眼道,“其实,我是怕你说我乱杀人,才想到用畜生代替的。”
“没说你不好啊,”顾家琪忍了好久的笑,“你真是旷古烁今的大先驱,后人都要向你致敬!”
“怎么听着像是反话。”
顾家琪咯咯轻笑不停,司马昶转回心神,脚步加快,再度恨自己当初设计湖道时不准轻功飞行的布置。
湖道石门处,叔英伯党正在拦人:“夫人,您不能进去。世子爷的禁令,您是知道的。”
“我是见到姐姐进去了,”徐雅言柔柔淡淡地说道,“怕姐姐不知道爷的禁令,若是爷脾气发作起来,伤到姐姐,那就对大家都不好了。”
叔英伯党没接话,但是,听他们没再强硬阻止徐雅言走动的表现,看来他们也是给说动了心思。司马昶和顾家琪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谁也搞不懂他们两个现在如何。徐雅言顾虑也有一定道理。
司马昶没空生气,一脚踹开石门,抱着人要往小楼赶。
徐雅言却拦在前面,行礼关切地小嗔:“爷,您又在下面不吃不喝玩,都瘦了。”
好在叔英伯党是长着眼睛的,看世子夫妇那架势都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地把徐雅言这碍事的给拉开。
顾家琪看到徐雅言,也没想到什么,心里就是不舒坦,这便是女人的嫉妒了。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嫉妒另外一个女人。
司马昶把人抱回楼房,察觉到她心思有变,边解剥她的衣裙,边问道:“要不喜欢,把人弄走就行了,干嘛自己不高兴。”
“都给你生儿子了。”
“这是,”司马昶仔细想了想,不肯定地问道,“吃醋?石先生说,你一定会生气,这就是?”
顾家琪承认她确实在吃味,怎么不行啊,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却被逼永远都不能认自己的孩子,心里就像压了座大山,道不清的苦。徐雅言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她为司马昶生了个儿子,顾家琪没出手整治这女人,心胸就已经是像大海一样宽阔了。
司马昶转过脸,咯咯哈哈地笑,笑得真开心,又抱着她,埋在她胸前笑不停。
顾家琪脚踢他,骂道要就去抱他小老婆,别来找她。
司马昶痛痛快快地回道:“我以为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那是胡嬷嬷的儿子啊。”司马昶理所当然地回道,顾家琪震惊得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给噎得翻白眼,回吼道:“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二)
司马昶既委屈又感糊涂,他早就问过她的意思,她不要生孩子,胡嬷嬷又想看小孩,司马昶就想出给人接东西的歪招,让胡嬷嬷变真男人自己找女人生一个去。司马昶的手上技术,打小练的,割张人皮跟割片苹果皮般随意,缝补出来的真人皮偶曾让顾家琪都信以为真。
再加上造海船时,顾家琪没少提供增加船载火炮远程攻击目标命中率方面的资料,她的玻璃宝石打磨作坊里也生产一些类似倍显镜的仪器。司马昶早就自己置办了几台放在自己的秘密基地专研。
这软件硬件都有了,司马昶养病的时候无聊得紧,就摆弄起种种东西打发时间。
什么老道士施展神迹,这些都是司马昶技术成了后,在拿老宦官当试验品,只要他们都没问题,他就帮胡嬷嬷接完整地。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就干这个的料,司马昶给胡嬷嬷施术相当成功。
等伤口愈合,司马昶就安排女人给胡嬷嬷。选徐雅言么,一来人选就近,二来这丫的从背后捅司马昶一刀,他怎么可能不拿她出点气。虽然在心底,胡嬷嬷就是他亲爹亲娘,但是,司马昶也得承认,胡嬷嬷在那事上面的变态癖好,绝对不是正常人所能忍受的。
司马昶做这事,主要就是帮胡嬷嬷整个后人,诸如算计景帝,借皇后势打压太后,都不过是这个计划额外的副品。
“我真以为你一听叔英伯党说,你就知道了。”司马昶靠着着她,哄道,“你生气,打我出气吧,别气着自己,我心疼。”
顾家琪拧着他的耳朵,哼道:“下回再敢,我阉了你!”
司马昶覆身压住她,笑得很快活。两人这回可真扎扎实实在屋子里关了好几天,做什么大家都知道。顾家琪会顺着他胡来,不过是发现这小子真地长大了。
换在从前,司马昶必然借着事逼问她乐安之行的种种,要她做保证,哪怕他一个字都不信也要她说。
司马昶魇足地出府扮他的假道士,顾家琪躺在馨远阁前的花房院子里打盹,她全身酥软无力,却又睡不着,干脆出来吹吹风见见太阳。
“雪球,快下来,雪球!”一阵喧哗声在院子外响起,顾家琪不适地皱眉头。
珠玉道她去看看,鸳鸯继续给世子妃打扇子,冬虫夏草再打开一封新信,边念边请主子决断。
“喵~”白猫跳进小楼内,剩下三个助手惊得都停下来。
珠玉匆忙赶进来,低语徐雅言请了包括永谦王王妃、海陵王王妃等在内的蕃王亲眷在府里坐客只曲。戏听到一半,那猫就跑了,一群人正往这头赶呢。
“谁准的?”冬虫压低了声音,喝骂道。
珠玉平平板板地回道:“不是爷应的么,谁敢拦。”
“主子,婢子这就把这猫撵出去。”鸳鸯放下团扇,飞身去逮猫。冬虫夏草也去帮忙,这猫好生灵活,高高低低地跑来跳去,三婢一时拿不住它。
徐雅言和她的婶婶舅母等长辈已来到馨远小楼外,徐雅言温柔婉约的嗓门儿听得分外清楚,她道:“舅妈,姐姐性子好呢,她从来不欺负人的。”
海陵王王妃说了句什么,徐雅言又回道:“哪是不能让您见孙子,是元儿有点咳,姐姐院子暖和,世子爷就让元儿在姐姐这儿住几天。您要不信,咱进去瞧瞧成不?”
她朗声道:“姐姐,妹妹看您来了。”
四婢也顾不得抓猫了,这徐雅言真是好心计。
要让全京城蕃王亲眷目睹海世子的元配大房并没善待她的儿子,顾家琪霸着人家儿子不管的事,一定会被捅到宫里去。
刘皇后和李太后斗法,正缺名头呢。
“我去把人抱来,先挡挡。”珠玉急道。鸳鸯拍她一脑门,道:“你这呆子,她就是要让她儿子养在咱主子的院子里,才来这么一出的。”
珠玉一时转不过弯,道:“那怎么办?”
鸳鸯看向自己的两位前辈同僚,冬虫夏草也没辙,这都逼到门口了,临时怎么布局。要论武功查消息,她们在夜叉岛暗卫里那是一等一的好手,这论起后院里女人勾心斗角计,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办法。
顾家琪打个哈欠,合着眼唔道:“说猫惊了孩子,给抱别院去了。”
四婢愣在那儿,回过神,不停地干咽口水。外头,海陵王王妃催促叫人快开院子门,鸳鸯面相圆润,比较讨喜,她走到院前,手里拎着白猫,递过去,用强作镇定的声音回道:“王妃娘娘,徐夫人,诸位王妃,猫惊到了孩子,世子妃让人把孩子抱到飞燕阁压惊了。”
徐雅言温娴的神情瞬间惊变,又神态自如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她挽着海陵王王妃的胳膊,道:“舅妈,雅儿带您去飞燕阁吧。”
“徐夫人,”鸳鸯猛吸一口气,眼神带着豁出一切的含意,递上猫,用尽可能平淡的声音回道,“这是您的猫,请拘好了。”
永谦王夫人瞧了瞧,和身边的外家王妃道:“这养孩子那会儿啊,这院子里别说猫,就是伺候的人,也一定要选足六遍,身家摸得倍儿透,这样我都不敢十分放心。这做人娘的心思啊,怎么紧张仔细都不觉得过分的。”她像唠家常一样笑打趣,“现在的人呐,自己有主意,可听不进我们老太婆的话喽。”
“可不是,我那媳妇就这样,表面上吧,恭恭顺顺的,待人也客气,什么都很看得开不介意的样子。”外家王妃应道,媳妇都说婆婆坏话,又有哪个婆婆对媳妇不是一肚子牢骚,“私底下就编话,我怎么怎么不会管下人,让她宝贝儿子摔跟头磕破皮什么的,以后会变傻变呆没灵气。
她丈夫还是我一手带大的呢,她怎么就选上我养大的儿子?!
这人呐,表面说一套,背面又做一套,真是说起来啊,都嫌嗝人。”
“你们这还算好的了,知道我那媳妇不?”又一个外蕃王妃插嘴道,“她呀,占着娘家有几个钱,就拾掇着我儿子要单过,要分家,要自己出去闯,不做二世祖。哎哟,他们年轻人吃过几粒盐,根本就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要不是人家卖他老子几分薄面,他们养都养不活自己,哪里还谈得上不靠家里。一个月下来,我孙子都瘦得成皮包骨,心痛得我呀,真想槌她几棒子。这到底是在害谁呢。”
蕃王的老王妃们相互吐心中的苦,这自揭短,也有好的,能换来别人府里更多的短。八卦交流起来异常顺畅,那些藏着掖着不说点什么的,这时候人家不会说她家好,只会在腹诽那一家的坏话,什么也不说的人会发现聚会散后,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讨人嫌。
老太太们自说自话,听在徐雅言耳里,只觉得句句都在说她。
她看向鸳鸯手里的猫,一咬玫瑰色的唇瓣:“把猫扔了。”
“诶,猫认得路的。半夜跑回来,就停在篮头哟,那更了不得。十个孩子,十个魂都给这夜猫吸走了。”一个老太太用她老一辈人的经验,指点不懂事的新母亲,要为孩子,就要杀了这猫,剥了它的皮,扔在大马路中间千人踩万人踏,如此,猫的冤魂才不会缠主人家。
徐雅言粉色的脸刷地雪白,海陵王王妃也不得不出腔了,道:“为了元儿,就这么办。”她拍着外甥女的手背,温言笑道,“雅儿,回头啊,让昶儿再给你挑只更好看的。”
“舅妈,雅儿省得的。”徐雅言吩咐自己的丫环把猫接过来,比如郭老王妃的意思办。
徐雅言带着这些人离去,鸳鸯回院子复命。却见躺椅空了,问其他三人。冬虫夏草收拾文信,低头不语。珠玉手指比来比去:主子刚听外面那些老太太说话,脸色不太好,一个人进屋了。
顾家琪在屋子里看那些新挑的童装,摸来摸去,想像这些衣服穿在儿子身上的效果,越想心情越急,都忍不住想要飞奔去看看孩子。
傍晚,司马昶回府吃晚饭。
等他吃得七成饱,顾家琪两手放在桌上,半趴着探问道:“我们搬去岛上住吧?”
“现在走不开。”司马昶很理性地很成熟地很沉稳地回道。
“你不是说样样都依我,这么简单一件事,你都推三阻四。”顾家琪一撑桌子,站起来,要求一个确切地答复。
司马昶夹了两筷子鱼,吞下嘴里的米饭,看着她,道:“夏侯雍好像逮着了然赤,你确定现在要去岛上住?”
顾家琪心里冲突频起,如果夏侯雍要秘密返京,那她布局十年的网就可以收了,越到决战前夕,变数越多,这时候不能离人,必须步步跟进,不能前功尽弃。
“有空了,我就带你回岛上。”司马昶搂着她的肩,低语道,“给你盖个大王城,就跟那苏丹的王宫一样全用象牙黄金铺,你喜欢什么样咱们就盖什么样的。”
“得得得,少说好听的,说说,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这么快逮住人?”
司马昶噫了一声,并抬双眉,道:“忘了?不是你到我那儿挑了把刀,送人。那家伙魔功大成,大显身手,就把人逮着。唔,得想个法子,留洛江笙一条命。”
顾家琪思索后,道:“我事我有数,让石先生不要担心。”
“那就交给你了哦。”司马昶在她脸上亲了下,“我去确定夏侯雍什么时候回京。”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三)
却说洛江笙此人,不仅提供顾家琪大量情报助她斗倒景帝,令景帝及其内阁班子威信扫地,而且是先文德太子之师洛嘉世的独生爱子。
洛嘉世已被景帝派出的东厂太监秘密害死,但是,他的学生门徒,诸如江文介、石画楼等,都自愿为救出他们的老师的唯一骨血而在共同进行一件事,置生死之度外。他的私交好友路阁老、方云鹤等,也在最大限度范围里帮助他们。
更为重要的是,洛家是皇庄所余十三家股东之一,位列第三。
比顾家琪千辛万苦算计秦家挖控秦家银根所筹得总股权数,还要多出无数之数。
在魏国朝野,洛家的势力无法估量,而且与郦山侯府顾家的张扬不同,基本没有人注意到洛家。真正的世家,可不是用嘴巴吹的。
举个例子,郦山侯府顾家被抄家灭族时,是洛家暗中把顾老侯爷为首的几个顾家直系子嗣,从天牢换走,就在景帝的眼皮子底下。
当时魏景帝的帝王威信达到顶峰,洛家尚能动手脚,足可知其手里的势力关系网大到令人惊颤的地步。
因此,洛江笙这人不但必须要救,而且,还要把他争取到自己这边,为已所用。
顾家琪在北面,每季度都有数宗军火交易,并与北方各路地头蛇关系甚好,她负责救人,比司马昶更有利。
她接手后,即叫来冬虫夏草,吩咐两人组织人手设置安全路线抢救北死的鬼面军师。
冬虫夏草很迷惑,不觉问道:“主子,您的意思,是不是潜入北夷把人掳出来?”
“夏侯雍抓了然赤,”顾家琪边对折书信,边回道,“把所有事都押后,先救人,不惜任何代价。”
“可,夏侯雍与三公主,五天前入京。”冬虫夏草很尽责地提醒道。
顾家琪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两人,冬虫夏草确定地点头;三公主府还送过拜贴,要来看望郦山公主,但海世子府两位主人在楼里过二人世界,她们没打扰。
“这是这封。”冬虫眼尖,从顾家琪待处理的文信夹下面抽出一张烫金贴。
顾家琪接过拜帖,微微摇头,那个臭小子,说起假话真是炉火纯青。
外面响了响叩门声,得到许可,珠玉入内,双手合递上帖子,道:“三公主府送来的,问主子啥时候有空,三公主带了些宣同的土特产,要送给主子。”
顾家琪让人回话,明日虚席以待。
翌日,三公主拖着福嘉公主来到海世子府,福嘉公主看着海世子给顾家琪建的婚宅,感慨万千,直道这是苦尽甘来。女人嘛,嫁得好,才是真的好。
“听说,你把我们小五的二房整得哭都没地方哭,啊?”三公主拿马鞭,挑抬起顾家琪的下巴打量,笑道,“真是大出息了。”
三公主的马鞭糙,顾家琪的皮肤嫩,这一刺溜,下巴底就见了血丝。
福嘉公主赶紧地让三皇妹收起鞭子,这儿可不是北疆宣同,京城可不兴这玩意。三公主轻轻地哼,还是把鞭子扔给随从,嫁人七八年,三公主在脾气上改了很多。
“过得真滋润。”三公主轻笑地捏了把那水嫩嫩的脸,顾家琪面上顿显红色,瞧得福嘉公主也想伸手捏一捏,是否手感真如皇妹所赞叹的那样好。
顾家琪捂着脸闪躲,招呼二人到花园里赏景。
司马昶匆匆回府,一身漂亮的银蓝骑服袍子,衬得人有如玉树临风。他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行礼道:“见过两位姐姐。”
“免礼。”福嘉公主笑道。
顾家琪倒奇怪,他和这两位公主感情何时这般融洽。
三公主打量着人,道:“本宫原想狠狠抽你一通,不过嘛,看在你把我们小南妹妹照顾得好的份上,饶了你。”
“谢三姐姐开恩。”司马昶笑回道,又问两位公主姐姐是否留下来用饭,他打了几头山猪,吃烤全山猪或者切肉片都是难得的野味。
三公主欣然应好,福嘉公主略有犹豫,她性子温驯,太后要她在宫里重修妇德容工,福嘉公主不敢违逆半分,留宿在外显然有悖李太后的训诫,是以,福嘉公主没有留在海世子府用饭。
福嘉走后,三公主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要顾家琪支持二皇子。
顾家琪笑回道:“公主殿下是知道的,江文介卖我个薄面,留下三十二家铺子管事伙计万人,这人情我必然是要还的。那天二皇子妃也跟我提过,我也回了话,二皇子要封地,好说。我必然会帮他挑个好地方。”
三公主嗤声,道:“少给我装傻,我要枪,三万;大小炮,两百。其他的,看这单子,配。”
顾家琪没的接单,笑问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三公主用一种你敢再装傻她就抽花她的脸的威胁眼神瞪着顾家琪,道:“远的就不说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说都脏我舌头,你要没心思,把商铺铺得那么大干什么?”
“公主殿下既然说得这么直,我也不好揣明白装糊涂。”顾家琪悠然状道,“我觉得现在形势很好,不管是太子上位也好,二皇子也罢,同样都是景帝的儿子,于我而言,没分别。”
“得了吧你。”三公主捏着个茶碗,呷了一口道,“也不选个好点的借口。一个河都没过就想拆桥的傻子,一个听由母亲摆布的听话儿子,一个在你的新婚之夜动手脚的大蠢材,就这样一个人,你会支持他?你想笑死我,趁早说。”
顾家琪放下茶碗,道:“话不是这么讲的嘛,公主殿下,您要知道,太子上位比二皇子上位好。至少他够蠢够傻够白痴,方便我们傀儡架空。二皇子不好相予啊。我不想最后落个,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
三公主使眼色,要随从把屋里屋外人都清干净,只剩二人。
“他就是皇太孙吧?”三公主附耳在顾家琪的耳边说道,她挑着眼皮子道,“我太了解你了,顾小南,你绝不会和杀父仇人的儿子成亲过日子!”
顾家琪微笑不语,三公主继续低语道:“你知道我父皇给夏侯雍的密函中怎么写,命他率十万精兵进京勤王,就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还要和他无休止地斗下去?趁此机会,一了百了吧。顾小南。”
“我收到的消息,景帝是命令夏侯雍活抓然赤。”
三公主大笑,道:“既然我父皇找一百个男人上你,你都能忍得;他又如何忍不得,杀了你们,他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顾小南,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顾家琪点头应道:“公主殿下,你成功说服了我。冬虫。”
冬虫应声入内,顾家琪跟三公主说,要多少军火,发单子给这个助手。
三公主满意而去。
顾家琪跟着出屋,问左右,世子爷人在何处。
众人答,世子爷出府办事了,归期不定。
顾家琪磨牙,低哼道,有本事就一辈子躲着她。
这回,司马昶确实是忙,顾家琪既然把军火免费送人,他自然要做出相应的对策,帮助二皇子造反成功。
头一步,就是造成形势,逼二皇子起兵。
东宫太子气势如虹,刘皇后在深宫也力压年老的太后党员,这形势已让二皇子深感走改立太子继承大统这条路线的重大难度。
司马昶要做的事,就是指示石画楼,给二皇子圈封地。
刘皇后党人东宫太子党人内部也在琢磨这件事,得用力使把劲,把二皇子赶出京。
经过大家一番操作,二皇子的封地定了,在安南交趾与魏南边境的交接处,那里全是山,穷山恶水,别说招人暗中谋划不利东宫的事,就是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太子党人深觉这真是个好地方啊,大家递交内阁。
内阁是向着太后的,在两个皇孙之间,太后又是向着二皇子的,按道理说,李太后该帮二皇子选个好地方。不过,当李太后得知夏侯雍即将进京的事,就改变了想法,就让二皇子去南边吃吃苦。
遵照太后旨意,内阁同意了二皇子封地所在地一事,并敦促二皇子立即出发。
二皇子那头,接此批文,脸直接发黑。
三公主赶着点到二皇子府做客,她还是来说服二皇子起兵造反的。
二皇子起先是没打算真走到这一步的,奈何东宫太子不给人活路,他要不快点造反,别说封地偏远苦寒,就是自己的命说不定也得交待在离京的路上。
三公主说不反你还能怎么办,都牺牲了一个表妹,换来海郦的些许支持,是男人就干脆点,不要拖拖拉拉的。
二皇子下意识地找依靠:“文介,依你之见?”
江文介手握着下巴做思考状,半晌后,道:“只怕这是老太师、方云鹤的钓鱼计。殿下,这一反就再无退路了。”
“上林,你来说说。”二皇子又问另一个年轻谋臣。
路上林回道:“文介言之有理,但,殿下若离了京,就再无胜算。微臣之见,不若破釜沉舟,搏他一搏。”
二皇子沉思后,再问三公主:“三皇姐,这也是夏侯的意思?”
三公主没趣地回道:“你不会自己问去,分明知道他对顾家那丫头的心思。父皇偏不如他所愿,骗得他卖命卖亲爹什么都卖,他那种人,怎么甘心被人戏耍这么久。这样,你可以确定他的心思了?!”
二皇子点头,道:“这样,小王就放心了。”
如此,司马昶第一步计划完成。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四)
二皇子决心要起兵谋反,但皇子手里是没有兵的,哪怕他再怎么受宠,魏景帝都不会让他手里有威胁皇位的力量存在。
当年,二皇子和顾家琪争夺秦顾两家的兵火作坊,那时,他还是领着皇命办差,就因为他安排夏侯雍和程家庶女程宓结亲,壮大夏侯雍的实力;虞贵妃那头又扯出一档子和路阁老之孙女定亲的事,魏景帝就把这个最宠爱的儿子晾了一整年,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
现在,二皇子不会像从前那样想得理所当然了,魏景帝不仅是他的父皇,更是深谙帝王权术的九五至尊。他思索后,带着路上林再次和那位梅夫人取得联系。
梅夫人依旧身裹黑绸,但远没有先前的精神,透过朦胧的面纱,可见面容灰败苍老,有点未老先衰的感觉。
二皇子不由惊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梅夫人身上还有司马昶打的附骨钉,虽然自己人帮她暂时抵住附骨钉在她体内游走攻入心脉,但是,这枚歹毒的暗器日夜在她体内折磨,让她生不如死。
这些事,就不需要说给二皇子知道了。
她问道:“有何要紧事?”
二皇子道他先面见父皇,请梅夫人安排。
梅夫人不耐烦地说道:“具体什么事?陛下正在修炼仙术,不喜欢受打扰。”
“请父皇借兵符一用。”二皇子淡定地回道。
梅夫人微点头,浑似不知道对方要兵符做什么用。打发了二皇子,梅夫人赶回六扇门,禀报谢天放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在他们的积极筹谋下,魏国终于要大乱了。
谢天放听完二皇子借兵符始末,思索后摆手,道:“不忙。他必须出京。”
二皇子必须在京畿之外的地方起兵造反,这样才能对魏国的国体实力造成致命的打击。
“小梅,你这么跟景帝说。”谢天放在她耳边低语,梅夫人边听边点头,道舅舅好计。
梅夫人闪身出衙门,忽地,她顿住身形。
谢天宝抱着剑,神色沉沉,侧对她而站。梅夫人轻轻柔柔地唤了声:“表弟。”
原来这小梅竟是李香兰的私生女。谢天宝沉沉地问道:“去哪儿?”
梅夫人轻软地笑了笑,道:“舅舅让梅儿去办点事。表弟,梅儿很快就回来。”
“又去做害人的事?”谢天宝猛地回过脸,“你都成这样了,还给他们两个疯子卖命?跟我走,”他出手抓住小梅皓雪般的细腕子,“那些陈年旧账不该要你来还。”
“表弟,你肯原谅梅儿了?”梅夫人欢喜地问道。自打她出手“害死”池老太,令顾家琪新婚一天就开同守寡为太后等人竖规矩整治,谢天宝就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尽管在司马昶的人追杀小梅时,谢天宝出手救了她。
梅夫人把另外一只手覆在他掌背,用饱含感情的语气说道:“等梅儿办完这事,就和相公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谢天宝身形一僵,背对着她,道:“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把你当姐姐。”
梅夫人的手掌不觉用力,又挤出柔软的声音,道:“表弟,我们已经成亲了。那日,是你自己说要娶我,舅舅这么多年来,头回那么高兴,表弟,你相信梅儿,等梅儿养好身体,一定帮你生个孩子。”
“如果我不娶你,”谢天宝简单地回道,“我爹就会逼小南嫁给我。当时,你也答应了。”
“是啊,我答应的。我们假成亲,好成全你的小南妹妹和程昭兄弟。”梅夫人声音幽幽暗暗地回道。
“你记得就好。等到了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我们还是表姐弟,我定帮你选门好亲事,再不用做那些没天良的事。”
“好,梅儿全听表弟的。”
谢天宝见说动了小梅,不禁放松欢喜。猛然,他后颈一阵刺痛,眼前一黑,倒下。
梅夫人半扶住晕倒的人,幽幽然吐露道:“等梅儿除了相公的小南妹妹,梅儿再跟相公赔罪。”
谢天放走出来,梅夫人把人交给他,像阵风影掠进皇城大内。
深宫西直苑,在几位老道的帮助下,魏景帝正勤修长生不老之术。要说景帝这人雄才大略有智知谋,不会昏庸到迷信道术,或者会相信什么紫光老道手指霞光一点,宦官就能长出某物变成真男人。
但是,他碰到一个女人,求而不得,谋而不死,更气人的是这个女人有层出不穷的匪夷所思的法子,挖钱生钱赚钱。
纵观郦山侯府顾家,个个都是只会花钱的主。
生财有道的都是顾家的门人,除非池越溪偷人偷到顾家管事那儿,否则,池顾的孽种顾念慈断了能七岁不到就有如此大才算计程家二子程思玄。
是的,在有心人眼底,顾家琪用银票谋算秦家之策,与她幼年用粮引摆程家一道如出一辙。
魏景帝想来想去想不通,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就能这么天才。
直到有一天,他安插在秦东莱身边的人传来一句话:那丫头本名顾家琪,百年后人,无意吞服灵果,脱凡胎离体,被一声灵石所吸引,不巧附身于池越溪所谋的死婴。
这就对上了,顾念慈新生之时,正是池越溪最恨她之际,没道理几个成年人弄不死一个小婴孩。还有那些毒打虐待外人谋害之事,若不是一个成年人魂体在婴儿体内,顾念慈绝对不能活到现在。
再对比李顾之子顾家齐,打小就被人誉为天才的小少年,尚且堪不破母死父不爱的怨结,顾念慈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如此超然冷静看待顾照光之死,并与李太后等人周旋如此之久。
凡是种种,魏景帝已然深信,此顾念慈非彼顾念慈。
既然顾家琪都能通过吃天地灵果摆脱凡胎重新投生,那么,他本人也能通过吃神仙异果修炼仙术达到同样的目的,换一个身体,他不仅能永远地长生不老,而且,也不做什么恶心事就能恢复真男人的雄风。
这事,还需要一个契机。
假如景帝贸贸然说自己突然崇佛信道,必然被太后等人所忌。
景帝可不想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获得长生不老的在奥秘。恰逢刘皇后与李太后二人斗法,魏景帝假模假样地也招是紫光老道,听他说那虚无缥缈的修仙之说。
暗地里,再通过梅夫人,景帝自己找了一班子海外道士,修起长生不老之术,据说还是从秦始皇那个年代徐福所留下的道术策篇呢。
景帝修得起劲,一边还不忘耍弄紫光老道,让那老道相信“皇帝已经相信了所谓的阳气壮阳之说”。景帝那话没了,但不表示他没了脑子。他刚把顾家琪收拾一通,就遭大罪。
联想原海陵王之子变废人的旧事,景帝已然想通,做这事的人必然和顾家琪有直接关系,而且这人,必然就是他遍寻不获的皇位最直接威胁人,皇太孙。
顾家拿五千族人保他。这个皇太孙只要不是傻的,必然把顾氏后人顾家琪娶为正妃,以慰忠良老臣。情况换作景帝,他必然也是这么做的。
因此,景帝自己一出事,他立即就确定了顾家琪现在的丈夫,就是皇太孙本人。
景帝把消息传给海陵王及其废子,告诉他们,毁了他们的真凶是谁。所以才有了徐雅言毒杀司马昶一事。
可惜,司马昶命大,没能立即死。
景帝原本想把这事捅到太后那儿,让她去收拾这老对手。没等他制造由头,司马昶自己整出一个紫光老道现神迹的事,皇帝将计就计,暗中命人来收拾司马昶。
此举得到梅夫人背后势力倭岛扶桑本国的大力支持。
这些人并强烈要求,梅夫人必须把司马昶干掉。扶桑目的这么明确直接,主要原因在司马昶的海船大舰队,严重威胁倭岛安危。
梅夫人就跟皇帝说,海郦两府势力深不可测,大内无人可信。只要皇帝一传出消息,海郦那儿就能得到确切情报。为免海郦截得真情报,不若用倭人。因为言语不通,所以不怕消息传到海郦那里。
景帝准。
改用倭谍传送密旨,海郦两府果然毫无异动防备,竟真地相信景帝做出的那些障眼法。景帝大喜,将除皇太孙的事全权交给梅夫人,他好专心修仙术。
梅夫人来打扰他的时候,景帝非常之不高兴,问道:“到底是何事?”
“陛下,二皇子要借兵符,和太子决一生死。”梅夫人说了刘皇后等人对二皇子派的迫害,重点在于,刘皇后、东宫太子素与皇帝有恶,若真个叫太子登基为帝,景帝这个太上皇就危险了。
但是反过来,如果二皇子成功剿灭刘皇后及东宫势力,那么,这个二皇子就会甘心做三十年的新太子吗?
他必然以武犯宫,皇权的魅力,景帝再清楚不过了。
太子党人是必然要除的,能借二皇子之手最好不过。却绝不能在京师之内。景帝思量后,道:“改圈他的封地,乐安、海林。”
梅夫人眼中幽光暗生,抱拳道:“梅儿遵旨。”
“去吧,无要事不要来打扰朕。”景帝合上眼,手掌叠握,置于腹前,修炼法术。
梅夫人退下时,正炼药的道人与其错身而过,道人向她微点头致意,梅夫人看他那盘中药丸,两人目光相对,深笑,再看那浑然不觉的景帝,两人笑意更加诡异自得。梅夫人比个不打扰的神色,道人淡笑点头,悄步上前。
“陛下,是时辰服药了。”
景帝哦一声,睁眼,拿起那荔枝大小的黑红药丸,放进嘴里用力嚼动吞咽入喉。
梅夫人倒退出殿,组织人手,积极策划助二皇子获得新封地。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五)
这一运作,可把刘皇后、东宫太子党人急坏了。
二皇子要封王封府时,朝中就有风声说,乐安那块地要划做他的封地。借着乐安钱庄诈骗案一事,东宫太子好不容易把二皇子势力赶出乐安,怎么可能再把那富庶地划给自己的对手。
刘皇后、东宫党人这边都是有德有名望的清流之臣,有权有势的臣子,不跟他们混。
类似原吏部尚书,如今的次辅邱光仁,在朝中就比以礼部尚书出生的首辅鲍文更有威信,那简直就是一呼百应。
邱光仁本来是不打算在皇子封地的事上多掺和,他标榜自己是景帝的臣子,跟太后那边合不来,轻易不发表意见,都已经休病假休了一年多了。
但既然皇帝有命,邱光仁就动用了次辅的否决权,把太后通过的内阁章折给驳了,没下发六部。邱光仁用的借口也妙,他说大家都夸赞皇太子仁厚宽和,怎么对自己的亲兄弟这么苛刻,皇帝这脉龙嗣不旺,就太子和二皇子两个,更应该互帮互助。
纵使照祖制不能留亲弟弟在京里,也不该把人赶到那么远的贫苦之地,让自己的兄弟受大罪;又劝谏东宫,这样做即使一时解气,却也有损太子的仁德之名。
邱光仁这样表态,叫东宫太子那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太后那边两不相帮,这边劝劝,那边安抚,像墙头草一样随风摆。
几拨势力在朝中拉据数天,皇帝派占上风,二皇子受封定安王,封地,乐安、海林,苏杨横跨三大省,并每年收益,占魏国全年赋税十分之三。
这个结果,不仅让东宫党人乍舌惶恐不安,更让司马昶勃然大怒。
他冲回府反问顾家琪:“是不是你叫人做的?”
“是。”顾家琪头不抬地回道,一边还在批文信,压根没管人的坏脾气。
司马昶一怒之下,踹翻桌台,紫檀木的桌子顿时四分五裂。
顾家琪把笔交给左右,冬虫夏草等人半垂着头迅速退出屋外。顾家琪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几封文件,递给他,道:“我跟你说过,不要小看景帝。”
司马昶拍飞她手里的信纸,喝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比不上你老情人成熟稳重有谋略,他做什么都好,我做什么都不合你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顾家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很耐心地和他说理,“我这是在提醒你,以后做事,不要由着性子莽莽撞撞。玩够了,就收手吧。”
“对,我就是在玩,在胡闹,你就是这么看我!我永远都比不上你老情人。你宁可和他商量这种大事,我只是一个不断用暴力强迫你的混蛋——”
听到这里,顾家琪有点好笑,道:“你这又是怎么了?我安排这事的时候,又不知道你有计划安排。这不是担心你受了伤,一个人既要对付景帝,又要防备海陵王暗算,我不在你身边都没人提醒你小心注意,所以,才找人帮了点小忙。”
司马昶马上道:“既然这么担心我,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安排?你在忙什么?”
顾家琪当然不能说出自己要安心养胎不能多操劳的事,便笑道:“来来去去的,我都忙不过来。就找人帮了一点小小的忙,”她放低姿态哄道,“不要这么爱计较嘛,我跟他真地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如果你心里有我,真地在担心我,就绝不会叫你的老情人做这事!”司马昶冷冷淡淡地拂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府。
顾家琪叫之不应,无奈摇头,这两人和平相处怎么就这么难维系。
司马昶闹情绪的事先放下,顾家琪叫回四婢,继续安排救出洛江笙的细节事宜。掌灯时分,屋子里人还在纠结安排谁主导这事,叔英冲进来叫世子妃救场:世子爷和宣同总督夏侯雍打起来了。
顾家琪不慌不忙问道:“是为何事?”
叔英愣下后,吞吐答道:“是为夏侯雍的小妾程宓。”
夏侯府为尚公主,把除赵云绣之外的妾室全部赶出府。程宓和母亲程四娘一直住在京中的玉满堂。程四娘曾在司马昶成功迎娶顾家琪一事中,出了点小力。因而,司马昶吩咐下面我照顾点盛州杨家。
卢总管很好地传达了这一指示。程四娘对司马昶这个有钱有权又有才貌的海世子非常感兴趣,程四娘不止一次拾掇女儿巴结司马昶,最好能够改嫁入海世子府,那她就什么也不愁。至少,在程夫人前头,又能抬头挺胸做人。
程宓最初没这想法,但架不住京中流言、周围人异样的眼色,她自负美貌与才情,此时不得不恨嫁。程宓、程珊、顾家琪三女幼时也有过一段手帕交情谊,眼看着两人都有风光美好的归宿,两两比较,这心里滋味确实不好受。
年初,司马昶曾到玉满堂轻描淡写,豪掷千金,所挑的那小样玉饰,如今就随意地挂在顾家琪的同心罗结上。每回听到顾家琪的腰带结处环佩相撞声,程宓就心疼得肉一阵阵地跳。
若换成她收到这般稀世珍宝,定然惜之又惜地收在宝匣里,哪里会像顾家琪这般漫不经心。
第二回,司马昶再次到玉满堂挑玉饰,程宓忍不住嘀咕,挑这么仔细干什么,顾小南还不是随意乱配乱扔。
没想到她在帘子后面说这么小声,也让司马昶听到。
他叫人把满盘玉饰送到她面前,拜托她帮忙挑一份送给自己的世子妃。程宓又不知顾家琪喜好,就照自己喜欢的挑了并蒂莲的羊脂玉簪子。司马昶答谢礼也厚重,程宓禁不住希望他多来几次,这样她的私房钱没准就是全京城第二了。没人敢和顾家琪争第一。
过不了几天,司马昶又来了。
程宓掩不住欢喜,司马昶果然又叫她帮忙挑饰品,说上回她挑的玉簪,他的妻喜欢,现今就别戴在发髻上。程宓这次帮他挑了支嵌菡萏玉的金别针,南方流行的一种扣在衣襟上的饰品,司马昶自己瞧着也不错,同样厚礼酬谢程宓,拿着金镶玉的别针回府。
两人就这样隔着帘子慢慢地熟悉起来,时间久了,司马昶还让程宓女扮男装,陪他到别的首饰铺子挑礼物。
程宓就这样不可自拨地喜欢上这个一心一意在顾家琪身上的男人,哪个女人能不爱他,潇洒多金又专情,程宓打从心底知道司马昶心底没有她,若她敢越雷池一步,不仅她再也见不到司马昶,说不得自己的最后依靠母亲的娘家杨氏一族还要被他所封杀。
如果司马昶没有和顾家琪吵架,如果司马昶没有喝醉酒,如果这天程宓没有偷偷溜出玉满堂,两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但它就是发生了,司马昶在一个已经打烊的路边酒馆举酒缸灌自己,程宓途经此店看见他,只觉菩萨在眷顾她。她下轿走过去,司马昶睁眼看她,问道:“有事?”
程宓把捧了一整天的玉饰盒递过去,努力克制自己眼中情意不泄露半分,道:“世子爷托我修的镯子,已经接好了。”
司马昶讥笑一声,用力拍打掉她手中的玉盒,里面的玲珑玉镯哐当摔成七八段。
“您、您怎么把它打碎了,您不是说,这镯子您妻子喜欢非常。”程宓急得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玉段。
“都是骗你的,她根本不喜欢!”司马昶醉醺醺地站起来,几脚将碎玉踢向别处,弄得粉碎再也无法拼凑。程宓不明所以,蹲在那儿,仰起脸,看着他,花样的面容情不自禁地染上粉粉的情思。
微微的烛光下,这张娇酡的美人脸与另一张永远冷淡自持的脸相叠,司马昶抓起她的双肩,将她拎起来,止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忘不掉他?他只是在利用你,他对你那么坏,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没有,我、我喜欢的是你。”程宓明知道他把她当成另一个女人,毅然地吐露心事。
司马昶笑两声,似乎明白了自己在对别的女人发酒疯,他放开她,走回桌子边继续抓酒坛子灌酒。程宓失落,又带有一种不服输的骄傲,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后面环抱住她,道:“我喜欢你,我真地喜欢你。”
嘭一声,司马昶反射性地将人甩到另一面墙上,他站起来,怒容满面,像杀神一样凶恶瞪着在墙角吐血的女人。
程宓在骨折的痛苦中,艰难地昂起头,道:“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我一没偷,二没抢,是顾小南她不要你,她从来不珍惜你的心意,她让你这么痛苦难受,我来代替她喜欢你,又有什么错?如果硬要说有错,那就是我遇见你太晚。
如果我早遇见你,我一定不会让其他女人伤害你的真心,无视你的传出,我没有顾小南那么聪明能干,但我至少知道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司马昶站在那儿不动,程宓慢慢地爬过去,用沾满血的手抱住他的脚,靠着他一点点地爬起来,用溢出血的唇舌去吻他的脸,她身上带有一种历经血泊的震撼美,坚强而又温柔。
“我只希望你快乐一点。”她说。
司马昶眼神迷离地看着她,抱住她,回吻她。他向来不顾世俗眼光,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程宓虽然意乱情迷,但到底骨子里还是保守的,做不出就在街边小酒馆里与人成事。
“带我走,”程宓低低地哀求道。
司马昶抱着她在城中楼台之间轻功奔驰,边跑还边问:“喜欢吗?”
“喜欢,像在飞。”程宓有些虚弱地答道,她浑身疼得厉害,但她不愿意破坏此时的气氛。司马昶的侧颜,看起来,俊美无俦,太过迷人。她怕她一说出口,就再也见不到这醉人的美景。
“我那儿有匹好马,改天我们一起比快。你一定更喜欢。”司马昶炫耀似地说道。
程宓低声应好,如果她就在这时候死去,说不定这个美梦就很完美。可惜她太过贪心,她坚持回到玉满堂的绣楼,司马昶察觉到她的重伤,醉意稍退,已认出自己怀抱的女人并非他希望的那个人。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即离开,他取来伤药与绷带,帮她疗伤。
程宓心中生起希冀,他与顾家琪之间一定有难以调和的问题,此时不趁虚而入,就枉费她做财老虎程四娘之女二十二年。
不过,还没等她缓过痛劲,夏侯雍就来了。
看到衣衫半褪的程宓,看到她楼内另外一个男人,夏侯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司马昶一拳头。司马昶哪里能轻易让他打中,简单避开并反击。夏侯雍一击不中,立即再攻。
两人就在程宓的绣楼里拳打脚踢,毁物无数。这天色也不算太晚,因此,引来京中无数看热闹的人。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六)
众人惊疑纷纷,夏侯雍不是把程宓给休弃了么,他怎么会跑到前小妾的绣楼来。
这得说到程宓乘轿出门,有个轿夫是程夫人的耳目。他传消息给程夫人,说程宓有意勾搭海世子,本意是让程夫人去抓奸,以不守妇道为由,直接灭了程宓、程四娘。
然则,程夫人可没有自己上门抓,她让人把这事捅给夏侯雍,让他自己看着办。
夏侯雍一来确实对程宓旧情难忘,三公主性情刚硬,像个扎刺的钢锭,哪像程宓温柔可人,男人操劳一天需要的可不是三公主的晚娘面孔,而是程宓体贴周到的抚慰。
二来程宓怎么说也是他的旧人,夏侯雍是迫于形势无奈才把人休弃,可从来没说过准许她再嫁的。
三来敢勾搭他夏侯雍的女人的海世子,是顾家琪的男人。
夏侯雍对顾家琪百般求而不得的心思,只怕路边的花花草草都知道。放着那么一个大美人不要,却来纠缠自己的小妾,这既是在狠抽自己耳光,也是在“糟贱”自己得不到的顾家琪。夏侯雍怒从胆边生,恨不得把这欠揍的男人当场打死。
这夏侯雍的心思好猜,那个司马昶的就难测了。
众人仅知海世子对顾家琪一往情深,哪怕她名声殆尽也要迎娶她为自己的世子妃,临驾于李太后的亲眷吴雨婷与海陵王王妃的娘家内侄女徐雅言之上;当顾家琪说不要生孩子,海世子就把徐雅言生的儿子交给顾家琪抚养。
还有一些平常的小细节,都可知海世子与顾家琪感情甚笃,怎么忽然之间,他却与别的男人的女人勾勾缠缠的扯不清?
这个男人还是曾和顾家琪传出婚讯的夏侯雍,这里头,一定有大问题啊大问题。
看热闹的人莫衷一是,财老虎程大胜得知女儿的丑事,惹到的是京中两个滚烫的焦点人物,头都大了,赶紧地让人通知海世子府,让海世子妃来劝架。
叔英伯党收到消息,一个去照应世子爷,另一个通报本府女主人。
顾家琪直接对卢总管说,既然世子爷喜欢,就把程宓接回府里,安排个院子。至于夏侯雍受到的颜面损伤,送他几个江南美人。复,她又接着和冬虫夏草安排北边事务。
卢总管匆匆地去找石先生讨对策,府里两位主子又吵嘴了,这事必须要妥善解决,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是再整出大娄子使得顾家琪离京一年半载的事,那二十年筹谋布置都付诸空流了。
石画楼认为卢总管的顾虑极有道理,司马昶不懂得女人心思,他们这些长辈还是知道些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忍受做丈夫的隔三差五地另找女人,哪怕是顾家琪这样冷静超脱的人。
别说什么有没有感情的话,顾家琪若非对这个男人上心,哪里会容得司马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的忍耐极限。秦家堡堡主不过没有依照她的意愿迎娶她过门,就被顾家琪整得灰头土脸,一世英名毁于旦夕。
司马昶却做过更过分的事,至今还活蹦乱跳的。
尽管说在顾家琪心中司马昶有很重要的一席之地,但她也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容忍下去。
像“把程宓弄回府”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之道,应该就是顾家琪不愿再纵容的直接表现了。
顾家琪与司马昶冷战,倒霉的还不都是下面的人,以及他们周遭无辜的人。
为免出现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再现,石画楼如此这般那般一番嘱咐,卢总管连连点头,称妙计。
做好准备,卢总管装作气喘吁吁地刚从外头赶回府里,急切地回禀世子妃,说夏侯雍态度强硬,宁愿把“偷人”的小妾打死,也不会成全海世子。
“夏侯爵爷还让仆捎句话给世子妃。”卢总管垂头躬身道,“他不是顾照光。被戴了绿帽子,也不吭声。”
顾家琪手里一个用力,墨汁飞溅,她抬起脸,冷冷地看向并不起身的卢总管,道:“备轿。”
卢总管应命而去。
未几,车轿到玉满堂。
里外三层人,几条街巷的商铺窗楼里到处都有攢动的黑人头。
看到海世子府的女轿,众人喧声不断。程大胜像颗滚动的皮球滚到轿子前,毕恭毕敬地请海世子妃入内详谈,态度颇有点谄媚。
顾家琪并未下轿,而是用无尽绵柔的声音问:“程伯伯,世子爷可在玉满堂做客?”
程大胜点头如捣蒜,道:“在的在的,世子爷常到鄙堂买点小玩意。今天也是。”他嘿嘿地笑着,好像在说什么两男人争一女都是谣言都是浮云。
“烦劳程伯伯请世子爷出堂,府里有些急事要他赶回去处理呢。”顾家琪依旧不慌不忙地说道。
程大胜道这是自然,马上,马上。
他滚进玉满堂后院,对司马昶说:“世子妃在堂外,说有急事请您回府。”
“叫她自己来跟我说!”司马昶不太痛快地回道。
程大胜嘿嘿地挤着笑,道:“世子妃身娇体贵,哪能轻易抛头露脸。还是要世子爷体悯鄙人这小侄女不易。”
司马昶臭着脸出府,顾家琪温言暖语地问他可曾用过晚饭,司马昶脸色虽然难看,但语气缓和许多,道:“没有。”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时间晚了,世子爷您还未回府,臣妾忧心,就寻过来了。”顾家琪轻轻柔柔地回道。
“我没事。”司马昶嗓门儿有点小高兴地回道,“玉满堂的一个伙计摔伤了,我就送他回商铺。又不是去干什么,这也好担心。”
听起来像是在抱怨顾家琪管他太多,但海世子府的人个个都听得出,这位爷的毛又给世子妃捋顺了。大家可以过安生日子,不用提心吊胆这位世子什么时候把剥皮折骨的魔手伸到自己身上。
不单这些明了,就是围观的人也听出来了,小两口闹别扭呢,其他人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真正地其实啥事也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可以皆大欢喜时,程宓在丫环的搀扶下,冲出府,在众人见证下,说道:“妾身已是海世子的人了。”
“你闭嘴!你快给我闭嘴!”程昭不停地怒吼道。
“你以为我是你,伟大到把自己喜欢的人让给别的男人,然后日夜后悔?”程宓嘲弄道,“我绝不会让自己落得那种可怜的地步。”她对上司马昶道:“海世子,我在床上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其他女人的替身,也不管你亲我的时候在想谁,只要能够回报你对我的怜惜之万之一,只要能够让你永远那样开心就好了。”
众人哗然,司马昶头发丝都没动一根,跨上卢总管牵来的马,双腿一夹马肚,护着车轿动身。
夏侯雍窜出来,拦住车队的去路。
“她说的,是真的吗?”他怒问道。
司马昶不耐烦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夏侯雍回道:“若是假的,那当然好。若你们果真有一腿,那就不要怪夏某不客气了。”
“如何个不客气法?”
“男人的游街,女的沉塘。”这是公认的对通奸者的处置,夏侯雍眸色沉沉地说道。
司马昶冷笑道:“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这话听在别人耳里,就是变相承认程宓所说为事实了。没有散去的围观者中再起嗡嗡的议论声。程大胜一看形势变得难以收场,忙打岔:“误会,都是误会。小女摔了一跤,海世子好意送她回府。”
“送个人,要送到床上去?”夏侯雍这追根究底的架势,摆明是要把事闹大。
“夏侯雍,你个窝囊废!”程宓破口大骂道,“你有什么脸来管我的事?”
要说这世上有什么话能够让一个男人彻底变脸暴怒,非窝囊废三字莫属。夏侯雍求娶顾家琪未果,却被逼休妾娶三公主,这事在京里可不是什么新闻。在这件事中,夏侯雍身为男人的尊严被彻底摧毁,一般没人敢在夏侯雍面前提起。
但程宓不同,她在忠肃公府曾经获宠相当长一段时间,夏侯雍有什么心结她再清楚不过。
因此,她能够一句话就把夏侯雍逼到死胡同。
哪怕夏侯雍兵权再重,武功再高,他都不过是景帝的一条狗。景帝高兴了,赏他一块肉;景帝不高兴,就把这条狗直接烹了赏给其他人。
这话够坦白够直接,只要长耳朵的都听得懂。
程大胜气急败坏,肥腻腻的胖手啪地重重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跳脚怒骂道:“丢人现眼的混账,还不给我滚进去!”
积威之下,程宓还是有点怕这个爹的。
可她知道这一退缩,等待她的就是幽闭死。她宁可死在司马昶的怒火下,也不要悄无声息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程宓撞开拦她的人,扑到高马前,跪地道:“世子爷,我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可我情难自禁,假如您还记得宓儿对您有过些许的用处,恳请您赐宓儿一死。”
“程大胜管好你的人,”司马昶吩咐左右,“运作快点,不要让世子妃闻到血味。”
程宓脸色霜白如雪,程大胜忙不迭地叫人把女儿拖回玉满堂内。顾家琪在轿内唤声:“且慢。”她不徐不疾问道:“程伯伯,侄女想问句,您可曾收到忠肃公府的休书?”
“有是有的。”程大胜拿不定顾家闺女想做什么,并不太情愿地回道。
顾家琪又说道:“那即是五小姐的婚事全都由程伯伯做主,旁人无法干涉了?”
“话是这么说地。”程大胜预感不祥,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顾家琪用带了点喜气的声音,说道:“那侄女有个不请之请,想与程伯伯讨五小姐,给我们世子爷做个偏妾,不知程伯伯可否应允?”
玉满堂外街内鸦雀无声,几能听闻绣花针的落地声。
程大胜抹着冷汗,巍颤颤地回道:“鄙人不是很明白世子妃的意思。”
顾家琪柔柔笑道:“程伯伯这就见外了,为我们世子爷,侄女是诚心诚意求您家五小姐。相信程伯伯是不反对的,五小姐有个好归宿,也是程伯伯乐意见到的喜事。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卢总管跟府上提亲。”
“你什么意思?”司马昶手掌抓住车轴,憋着怒意使力摇晃。
顾家琪淡淡回道:“臣妾说过,只要世子爷喜欢,您要什么样的姑娘,臣妾都会帮您求回府。”
顿了一会,司马昶咬牙切齿说道:“你不要后悔!”他策马离去。
“叔英、伯党,跟着世子爷。”顾家琪叮咛道,完美地一现她身为世子妃的雍容大度。
周遭的人散了一半,剩下一半等着看顾夏如何应对。
卢总管指挥海世子府的仆从远远地驱散人群,鸳鸯珠玉走到夏侯雍处,道:“夏侯将军,世子妃有请。”
双方见过礼,顾家琪语气温婉地致歉:“我们世子爷无意冒犯夏侯总督,还请总督大人宽宥些许,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世子府愿全力弥补。”
“你怎么补救,啊?”夏侯雍语气不善地回道,“他玩的是我的女人。”他冷冷地哼笑一声,“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顾家琪不气不怒,温温静静地问道:“那依总督大人的意见,本府该如何补救方能一消大人心中怒火?”
夏侯雍快笑道:“这还不简单,只要你陪我一晚,这事,老子就当它是个屁。”
“大胆!”“放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海世子府的人个个气炸肺,这无耻小人竟敢占世子妃便宜。
顾家琪浅笑,回道:“好。”
众人再惊,夏侯雍回神回得快,道:“那就三日后,春波楼,恭侯大驾。”
他走后,顾家琪还有礼有节地和呆滞的程府众人告辞道别。回府的路上,海世子府众人全都安安静静,谁也不敢跟世子爷提三日后的顾夏之约。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七)
司马昶自有渠道知道他走后玉满堂前发生的事,他坐在大厅里,面色沉沉地看着顾家琪边和身边人说话,边走进厅堂内,眼里没有他,即将步入后院。
“站住!”司马昶喝道,怒视她,“你眼里还有没有人?”
顾家琪做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停下和助手说话,双手交握,放在腰侧,恭顺地福身行礼,:“见过世子爷。”
司马昶拍桌站起来,质问道:“你不要给我装傻,我问你,谁要你跟那个窝囊废赔罪?!他算个屁!”
顾家琪笑对左右说道,“请卢总管,向程府提亲的事,让他快办,世子爷等不及了。”她又向司马昶行个礼,“还请世子爷稍安,程家五姑娘即刻入府。若无他事,妾身先告退了。”
“你非要这么跟我回话?!”司马昶磨牙问道。
顾家琪笑回道:“从前是妾身恃宠而骄,慢怠了世子爷。今后,妾身自当以身作则,谨守大家规矩,方能管好府里事务,免除世子爷后顾之忧。”
司马昶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要三从四德是吧?成,”他吩咐府里卫仆,“看着她,别让不三不四的男人坏了你们世子妃的名节!”
“谨遵世子爷教诲。”顾家琪一丝不苟地行礼致意。
见状,司马昶脸色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踢翻桌椅,大踏步地朝外奔走;沿途见到什么人,他也胡乱地击掌拍飞人,一副有气没地方撒的火大模样。
冬虫夏草等人忧心忡忡,她们与顾家琪亲近,忍不住道:“主子,爷也是太在意您了。爷什么性子您最是知道,怎么可能会和其他女子有关系,定是那程家女人缠着爷,编着话坏您和爷的感情,好趁虚而入。主子,您可千万别中了歹人的奸计。”
顾家琪眼淡淡一瞟她们,左右心窒低下头不敢再劝,顾家琪转身继续向内室,并吩咐道:“带他们下去疗伤。告诉府里人,以后离世子你远着些,别白白伤了自己。”
卢总管缩在角落,期望世子妃看不到他。
顾家琪却没有忘记他,道:“珠玉,你协助卢总管把人迎回府。你要几天时间?”
珠玉看看其他人,不安又为难,道:“三、”她想说三个月,但看到世子妃的脸色,咽下话,改口道,“三天。婢子一定办好。”
顾家琪微笑点头表示满意,她领着人继续往内堂连夜谈事。
第三天天擦黑,程家用一顶小轿,以最低调的方式把人送进海世子府。
顾家琪在自己的书房跟进到北夷救人的事,众人讨论到兴致头上,叔英敲开门,在所有人谴责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说道:“夫人,爷让仆来通禀,他今晚就歇在新姨太太那儿了,还让府里人都去见见新太太。”
顾家琪淡笑,对书房里的人说道:“那就去吧,当放半天假,轻松轻松。”
众人各自离开,冬虫夏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顾家琪挽了锦绣披帛走在后面,一行人回馨远阁休息。
回婢服侍世子妃洗漱后,退到楼底。顾家琪就着轻衫里衣走进卧室,象牙制的大床上靠着个人,一团阴沉沉的黑影。
见到人进来,夏侯雍猛地坐起来,凶狠狠地瞪着她:“顾小南,你当我是傻瓜,啊?”
顾家琪不惊不动,很没诚心地随意回道:“不是有意放您鸽子,实在是出不了府,万望海涵。”
“其实,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夏侯雍眉目阴鸷,一把揪住她的衬裙,逼近挑下巴冷哼,“你从小就高人一等,当然,没把我放在眼底。但是,”他把人推打到床上,“你以为现在还是从前吗?!”
“你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顾家琪边试着阻止他,边缓缓地向床沿移动。
夏侯雍伸手卡住她的脖子,阴笑道:“好处?服侍我高兴了,顾小南,老子就留你男人一条狗命!”
顾家琪轻笑道:“怎么,现在有军权了,就以为能够为所欲为,敢一个人进京师内城撒野?”她伸出一只雪藕般的玉手臂,轻轻拍打他的脸,戏谑道,“夏侯雍,你是没有我,可怎么办哟。”
夏侯雍暴虐的眼神顿止,看着她那充满诱惑气息的一举一动,只觉她浑身都散发着让人沉醉的女人芳香,慢慢地他周身冷硬的气场缓和,他俯身在她的上方,盯着那嫣红迷人的唇瓣,道:“我不相信你,你这比狐狸精还狡猾的妖精。”
他要吻她,顾家琪吃吃地轻笑着闪开了。
夏侯雍以为她想要耍花招,正待用粗,去见顾家琪躲在珠帘后面,偏过头,不经意地挑弯眼笑了一笑,真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风情,勾得人神魂颠倒,永生难忘。
原来是怕羞要与他游戏,这是男女间的小情趣,欲擒故纵么,夏侯雍阅尽花丛,女人打什么主意,他是比女人自己更清楚。程宓如此,各式名妓亦如此,同为女人的顾小南也如是。
他笑将起来,道:“可别叫我抓到你。”
顾家琪见他真来抓,小声地惊呼着又躲又闪又笑得欢喜,羞答答的样子让夏侯雍追人追得更来劲。
夜静更深,夏侯雍成功扑倒人,直接就在那张婚床上度过一个刻骨销魂的妙不可言的夜晚。
馨远阁外,司马昶站东南角,神色冰冷漠然地盯着那倒映在窗纸上的男女影子,听着两人从嬉笑到呻吟喘息声,硬生生地在汉白玉石阶上踩出两个五公分的脚印。
西北角有谢天宝,他抱剑看着那灯火明暗不定欢笑声不断的女子阁楼,沉默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绿琉璃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他相对的那道黑影,则是程昭。
在绣楼的灯隐灭时,程昭无声的大喊一声,使尽平生所学,拔地而起,冲向夜的深处。
三个男孩子,三段不为人知的青春烙印。
春花秋月看一眼中间一心一意赶路的女子,心里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没法说。
顾家琪注意到两人异动,道:“有话就说。”
两人没说出真心话,在顾家琪联系她们的时候,计划就不可能改变。她们转而问道:“若是海世子起疑?”
“他?”顾家琪勾唇轻笑,“这回子应该去程宓床上了,”她轻瞄两人一眼,“还不知道他那性子,不好好回敬我怎么罢休。放心吧,至少三个月内他都不会知道的。”
“那也不能由着夏侯雍这样啊,”秋月急道,“您还要不要名声了。”
顾家琪轻描淡写道:“这样,最快、最简单、最稳妥。”
“那小旷怎么办?您这样让他以后都没法子做人了。”春花拿顾家琪的儿子压她,试图劝她改变主意。任由夏侯雍和那假的顾家琪继续私通下去,那话该传得多难听。
顾家琪嗤笑,她儿子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认她为母,她还管什么名不名声,赶紧把这里事结束掉,她发腾出空档回岛上看儿子。
“会叫人没?”顾家琪忍不住思念,问道。
春花秋月不是很高兴地回道:“会了,天天抓着堡主叫爹呢。”
顾家琪笑,道:“那倒是便宜他了。”畅想着小家伙的模样,顾家琪心中暖流阵阵,又有了超强动力,一勒马缰,纵马疾驰。
春花秋月等皇计秘卫紧随其后,避过夏侯雍驻扎在京郊的十万大军,一行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到宣同府。
故地重游,顾家琪没空感慨,指挥调配人,先以烧北夷马草的事端,挑起魏夷两边战事。
夏侯雍带走精兵,留守北疆的关防长官是高岐高基兄弟,其他小将领也是赵家派系的人,虽然说以这样的安排北疆地域不能算固若金汤,但也在最大限度上保住军权不旁落。
高氏兄弟率兵与夷人相抗,顾家琪暗中免费多送军火。
战事利害偏向魏国这方,北夷那边不得不请出鬼面军师,商定对策。
确定是洛江笙本人,顾家琪放下望远镜,示意皇庄秘卫强行突围,从然赤的王庭护卫军中救出洛氏后人。
高氏兄弟注意到北夷后方的大骚动,疑心北夷在搞什么陷阱军阵骗他们上钩。
后来,见骚动扩大,确定是有一支暗队在杀夷人,高氏兄弟会同赵家派系人马率大军全线逼压。在魏军的间接援助下,皇庄秘卫成功劫出洛江笙。
顾家琪一见他们成功,立即放出信号弹,隐在暗处五路人马奔赴各方,以掩护真正的洛江笙成功离开北疆地盘。
忽然之间,魏军中暴发出狂喜声:“胜利了,胜利了!大胜战!哈哈~”
顾家琪等人正在偷偷跑路,察觉到魏军上下兴奋得过火,不由地问究竟。一个步兵喊道:“然赤,嗝屁了!”
旁边所有人都跟着起哄:然赤死了。
春花秋月惊,又喜道:“莫不是海世子跟来了?”
顾家琪很肯定地摇头,道:“不要管是谁,你们盯着他们,把人送到海林。我随后即到。”
那边送人却不太顺利,洛江笙激烈反抗,不弄清楚幕后之人是谁,他是不会跟他们走的。春花秋月看向顾家琪,她道:“给他。”
洛江笙得到望远镜,顾家琪适时地褪下头上披帛,露出那张绝不容忽视的冷脸。
“洛某谢过。”洛江笙遥遥谢过,顾家琪在马背上微倾身回礼。洛江笙放下心,听从安排上马南行。
顾家琪走另一条路,她边联系北路的地头蛇,让他们给五支掩护队开方便之门,边致信石画楼:计划执行。
京里收到消息,当即行动。
景帝二十年元宵结束,内阁文武朝臣齐奏景帝,按祖制,送成年皇子去自己的封地。
皇帝修仙道不管事,东宫不愿意给富庶之地养大自己的敌人,但是,他架不住太后、内阁、朝臣等多方压力,皇太子被迫同意,派锦衣卫三千送二皇子到封地。
这年春天,二皇子抵达乐安。
同年夏,二皇子以刘皇后供奉妖道朝纲为由,起兵叛乱,各路关卡有若畅通无阻,叛军长驱直入,不地二十天功夫,兵临京师。
京畿之地,夏侯雍奉命阻止叛军。
夏侯雍用以逸待劳之术,围困二皇子的叛军。东宫内部谋臣并不信任这个二皇子府出身的旧武官,绞尽脑汁安插亲信要夺夏侯雍手里的军权,或者,唠哩唠叨没完,乱下指示告诉夏侯雍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都是一群纸上谈兵的老文官。
这些,夏侯雍都忍了,做官就是这么回子事。
不过几天后,三公主传消息给他:“顾小南”有身孕了,正找人寻药弄掉那孽种。
算算时间,那孩子要不就是夏侯雍的种么。
夏侯雍当然知道自己的妻子三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他这个消息,她是在要他做最终决定。夏侯雍谨慎,他依仗武功先潜入海世子府的馨远阁,偷偷地把脉确定真假,再在“顾家琪”喝药时打掉她手里的药碗,现身告诉她,他的决定。
他不会再让她受委屈,等着他的好消息等等。
夏侯雍回到军营后,沉思数天,送信二皇子,双方约定时间,在六月的一个黎明天,对京师发起总攻。
战斗无比惨烈,在胜利天秤偏向二皇子派时,夏侯雍忽然掉转枪头,联合东宫皇太子的军队围剿叛军的力量。
枯九回 人间自是有情痴 风月无边(八)
战斗无比惨烈,在胜利天秤偏向二皇子派时,夏侯雍忽然掉转枪头,联合东宫皇太子的军队围剿叛军的力量。
遭遇意想不到的背叛的二皇子,自刎前,只要一个答案:夏侯雍为何不帮他,而是站在东宫太子那一头。都说顾小南怀了他的孩子,夏侯雍要给她一个名分,只有二皇子会支持他,夏侯雍当然会帮二皇子夺皇位,情况就应该这样进行才对,不是吗?
夏侯雍眸色沉沉,道:“我不信。”
他补充道:“这里面一定有陷阱。你知道我曾对她做过什么?她绝不会轻易原谅我,她只是在利用我,用完我,就像对秦家堡堡主一样,干掉我。”
二皇子已经没办法表示他欲吐血的郁卒心情了,战败时,他拨剑自割喉咙。
与其落到太子手里在,还不如自己了断。
二皇子干脆地自尽,追随他的人则全部被夏侯雍拿下,东宫太子的人见叛党全部消灭,赶过来要夏侯雍交出俘虏,由他们拷问。实则,这些人的用意在二皇子的身家财产上。
夏侯雍拒不交人,他拥戴东宫太子有功,手里又有军权,旁人拿他没办法。
但又不甘心好处全被他一个人独吞,这批人让太子之师方云鹤去做交涉。就在双方为二皇子、皇商虞家及程家部分资产争夺不休时,紫金城方向浓烟滚滚,宫娥嫔妃哭叫逃离,皇城内闹哄哄,御马监的太监们丢盔弃甲,叫着“叶都督”的名号满面惊慌而逃。
在大皇子与二皇子争夺东宫太子位的战事中,有人趁机杀入宫中。
方云鹤与夏侯雍二人当机立断,拥兵护驾!
各方势力都尽其所能涌进皇宫内,免得胜利果实被最先入宫的人抢了。
昭阳殿前,厂卫尸骨横陈,浓烈的鲜血汩汩地沿阶流下。
玉石楼道上,有女独立,红颜白发,细腰若束,玉掌纤纤,云裳飞舞,华光溢彩,仿若天上仙。她像佛经里的飞天,飞越巍巍殿堂,直闯禁地。
扶桑忍者黑影忽而闪忽而现,却全部都败于她掌下。
谢天放是最后的守关人,深色宫门打开时,他睁开眼,瞧清焚宫人,即惊又喜道:“师妹!”
王雪娥在空,她身形婉转如绵柳,长发被夜风吹拂而起,露出她的冰霜面容,眉目如画。
谢天放一直在寻找他的师妹,他总不信她追随顾照光而死。
如今,人在眼前,他激动得忘情,一跃而起,其他人在后面叫道:“总捕头,小心!”
谢天放无感无欲,挡不住喜悦地涌上心头,他扑向他的爱人,想要拥抱她,直到王雪娥一掌将他打落连一眼都没有多看他地直入大殿。谢天放才明白,什么叫永不原谅。
“师妹、师妹——”谢天放一时未死,浑身淌血的在地上匍匐爬行,执拗地追着他的师妹。
王雪娥完全当他是个宫中阿猫阿狗一样存在的路人甲。
恨他,怨他,怪他,又有什么用,她的远山哥已经给她害死了。
假如,她不曾倾心顾远山;假如,她不曾因为顾远山的劝说而接受谢天放与之成亲;假如她不曾为了找到借口留在顾远山的身边提前生下孩子好照顾他和池越溪的女儿。
也许她的远山哥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谢天放这时候有没有后悔,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伸得老长,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师妹一点衣袂边角。
王雪娥头也不回地飘飞入升仙阁,奇珍异草间,几个道士正压着景帝胡搞。景帝满目怒容又压抑,他死咬牙关硬忍着当不知道自己所遭受的事。
景帝因服食过量的催情药物,难以抵挡体内欲望蓬勃涌发,而雌伏于人下。更糟糕的是,这位九五至尊的神智是清醒的,这才叫人无法容忍。
这是所有曾经他亏欠的人的报复。
叶重天手托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指示冒牌的扶桑道士们,给来个新刺激。
王雪娥静静地说道:“叶都督,你要求的事,我都办好了。你答应的事呢?”
叶重天仰起阴柔的清容,道:“急什么,看看你的仇人死前受的罪,不觉得心情愉快吗?”
王雪娥淡淡道:“我只希望他快点死。”
她回望海世子府方向,低喃道:“我已对不起远山哥,不能再辜负他的托付。阿南,都是姑姑不好,让你吃那么多的苦。”
叶重天没趣地打个手势,有人将赤膊的然赤推上来。
然赤也被喂了药,他意志也是清醒的,他克制药力,疯狂地剧烈地反抗,不管是谁压谁,两个都是男人,这种感觉对于正常人来说都是恶心到无法忍受的。
反正都是要死在烈火焚烧中,何必要死得那般没有尊严。
然赤、景帝两个天下间有为的霸主,在药力欲望尊严争斗中苦苦挣扎。叶重天看得直笑,边看还边问左右,是不是很有趣。
昭阳殿的火熊熊地漫延,火光映红所有人的脸。
王雪娥的白发片片飘落,她如玉般的姣美容颜瞬间枯萎,她的身体在收缩风化。为报仇,王雪娥修炼了一种邪门的功夫,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自己修为,代价是耗尽自己的骨血。
谢天放终于爬近了师妹,抱住她,微笑,在那衰老死气的唇上倾情一吻。
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王雪娥已经死了,不能拒绝他。
谢天放带着师妹,继续前行,爬进烈火中。
有一种爱情,叫人九死而无悔。
叶重天阴阴地看戏的姿势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直到它朱楼全塌落,压在那两对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分离的人身上。
在夏侯雍的大军拥挤下,杨林逋带人匆匆赶到,一切已无可挽回。
同时,他看到了金璧辉煌的铜钟屋檐上,停着一个本应该消失很多年却赫然存在的噩梦。
前东厂都督叶重天。
杨林逋的眼睛眯起来,白净和气的面容慢慢地紧绷,手里牢牢握住利器,他全身戒备,蓄势待发。
叶重天看够死人戏,放开托下马的手,站起来,挑眼尾轻轻一瞟杨林逋方向,阴阴一笑。
御马监众集体低吸气倒退数步,哪怕是杨林逋本人也不自禁地脸上肌肉猛地收缩,叶重天当年的威杀之名,实在是太过深入人心了。
“都督。”有个道士打扮的人从宫外赶入宫中,冲进前后两任东厂头子的对峙中,“他们打起来了。石先生请您过去劝劝。”
叶重天鼻哼,脚微举步,凌空飞越。
所有拿枪铳弓箭的厂卫,因为极度惊恐,而忘了攻击。
等他们回过神,赫然发现,场中间多了一具无头尸,在不经意间,杨林逋的脑袋已被叶重天摘走了。
杨林逋号称大内第一高手,守护李太后多年未逢敌手,在叶都督手下,却连一招也过不了。
众人骇然。
夏侯雍对什么叶都督马都督没概念,他是最先回过神的,带小队人马冲出宫,抢先护送东宫太子,入景阳殿,先登基,再发皇丧!
东宫太子昊和夏侯雍的感情一下子深厚起来,瞧这位军爷,多忠心啊。
太子拍着夏侯雍的肩,和他对了个眼神,一定让他如愿以偿。
夏侯雍眼中含笑带谢。
太子再看未来帝师方云鹤等人,心里就有点不舒坦了。老方和夏侯是最先冲入皇宫的,怎么连夏侯这么个外人都想到要先拥立他登基,他们这些一直跟着他支持他的老人怎么没个反应,莫非真和什么皇太孙那边有联系。
这心结一有,就难了了。
东宫太子把登基事,全托给夏侯雍主办,其他人协办。
太子阵营的人强烈不满,东宫道:夏侯雍大功在身,他来承办这事完全应当。
这边厢为忙着登基的事缫珠必究,那边司马昶的人和顾家琪的人打得厉害。叶重天被人叫去,就是阻止他们内斗。眼看着胜利果实就要被景帝的大儿子摘走,他们两个还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算什么意思,又把大家多年的心血当成什么了。
叶重天一到,司马昶还算给亦父亦母的“胡嬷嬷”面子,停下手不动。
“这是干什么?”叶重天的声音,像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清越动听。不留神,人们的神智就会被他牵着走,这是摄魂音功,像叶重天这样练到高深层次,已经能够做到收控自如,想要控制谁的意志都不过是他一个字化音的事。
“她要走!”司马昶告状道。
顾家琪也火,回敬道:“你不要没事找事,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你,是乐安海林账务出了问题,有人在操纵物价。如果不处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还是说,你有这么多钱救整个大魏?”
司马昶怒回道:“由得你乱编胡扯,你怎么不说你就是要去找你的老情人。”
顾家琪磨磨牙骂道:“你有完没完,一件破事记这么多年,我就算去找他,你管得着么你?”
“你,”司马昶性起怒回道,“有本事你就找他试试看!”
叶重天回问石画楼等人,道:“没问题啊,感情很好嘛,不要随便打扰我,我很忙的。”
石画楼已知这位叶都督的思维构造异于常人,他回道:“这自己人打自己人,总是不好的。”
“那把人撤走。”叶重天马上道。
“不行!”司马昶与顾家琪同时回道。
“让他们小两口吵个够。”叶重天不理会两人,温言软语地和石画楼轻轻咬耳朵,小俩口吵着吵着就吵到床上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么多人他们两个脸皮薄啊,以后这种事大家都不要插手,万事太平。
石画楼嗯嗯点头,又道:“叶都督,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把人拉到一边解释,司马昶和顾家琪是怎么吵起来的。顾家琪不是去北边接洛江笙了嘛,事前她为蒙蔽各方耳目,而动用替身和夏侯雍私通,以换得夏侯的支持,即暂时不动司马昶。
司马昶起先是和顾家琪闹别扭闹得胸骨都痛,后来就转过弯来了。
顾家琪什么人怎么会和夏侯雍那厮做那种事就算是为着气他都不可能,司马昶想通立即北上去接顾家琪。
两人碰头后,一路回京,尽管不言不语客客气气的,但总算有点冰释前嫌的味道。
谁知道,两人进京后,顾家琪收到南边的异动消息。
贺五陵怀疑有人在操控大运河两岸的船运航价,进而操控全大魏的民生物价。这是顾家琪在打击秦家堡计划中曾用过的谋策之一。
顾家琪分析后认为贺五陵的怀疑属实,就准备南去去查清楚,然后再想办法解决。
司马昶却坚决不相信她,上回她一去乐安,就拖了一年半才回京城,还是他开海船追了两回威逼她回来的。
双方因此而斗嘴而让下面的人动手。
“那海林的事,是真是假?”叶重天问道。
“真。”石画楼很肯定地回道。物价浮动前年就开始了,当时以为是正常的,现在看来颇为寻常。
“那就让她去。”叶重天道,“她不回来,你再轰那岛嘛。”他对司马昶说道。
有叶重天发话,司马昶这才放人,并道:“你要是不回来,你自己知道。”
顾家琪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叫上人,出发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