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玉钩小楼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一)
前面说到在三公主的劝说下,二皇子起兵反对太子监国,夏侯雍率勤王之师表面支持二皇子,暗地里却与东宫太子勾结,在关键战中掉转枪头,联合灭二皇子等叛党。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昭阳殿上演一出爱恨复仇剧,王雪娥与叶重天用他们认为最解气的方式,谋刺景帝。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的至尊宫殿,宣告景帝时代的结束。
夏侯雍瞅准形势,拥立东宫太子新帝。
太子承袭大统之前,得先给景帝办丧事。但是,景帝死得不太体面,太不光彩,为封锁消息,皇太子甚至下令,将挖大行皇帝尸骨的宫人全部秘密处决。
收敛皇帝龙体,准备皇帝御棺,及皇帝丧服等等,这些环节都避免不了要揭露那个肮脏的真相,为此,东宫皇太子愁得眉头死锁。
挖尸骨的时候,已经杀了三百号人;后面丧事还有一大堆礼仪要做,处处都离不开服侍的人,若要保密,非得杀光整座皇城里的宫女嫔妃太监还差不多。
但要真这样做了,反而坐实谣言暴露景帝之死的真相。
方云鹤等人想不出好招应对这难事,夏侯雍给出了个主意:殉葬。
东宫阵营的儒士们一听,都拿“你疯了”的眼神看提议者。夏侯雍进言道:“殉葬虽然有点不人道,却能够最大限度地体现陛下您对大行皇帝的赤诚孝心。”
皇太子觉得这个半途变节的降将非常地会说话,他听着很高兴。
夏侯雍放低了声音,继续对东宫太子说道,这样做既能掩盖住景帝之死的真相,更重要的是清理皇宫阴暗势力。这就是在拍刘皇后的马屁了。谁不知道后宫是李太后的地盘,那里面上至嫔妃下至洗马桶的老女,都是李太后的眼线。
这么一大帮子人,不趁机除掉,势必影响新皇及新太后的统治。
史书上可没少说后宫之人左右皇帝太后的事,因此,刘春容要想全面掌控大内,东宫太子要想摆脱李太后的阴影不受其把持不做其傀儡完全掌握皇权,那么,必须要实行大规模、高规格的殉葬之制。
听完这番分析,东宫太子重视审视夏侯雍,这个武将真是太不简单。
方云鹤等人想劝太子,殉葬有违天和,大规模殉葬更是不可取。但东宫太子根本听不进去,了完全赞同夏侯雍的建议。
那些老臣们是没见过李太后的人在宫里的嚣张跋扈样,太子本人深有感触,就像池越溪恨死池老太太从小的打骂虐待,东宫太子对李太后的强烈怨憎也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如今既然有机会除掉李太后的羽翼,东宫太子是绝不会吝惜手中权利的。
东宫太子把这件事交给御马监的海公公全权办理。该杀的就杀,该处决的就处决,该挖坑埋的就埋。总之,一定要把李太后的人马消灭得干干净净。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海公公非常兴奋激动地接下命令,这位御马监新掌首,即是海陵王的废子。此人聪明不凡生性高傲却在少年时惨遭厄运,性情变得异常扭曲阴毒。换句话说,就是特别爱虐杀人。
东宫太子交托这任务,真是托对人了。
别说李太后跟他有仇,就是没仇,海公公也是凭性情要杀便杀。此子平生,只愁没有足够的人给他杀,从来不嫌杀人太多地府塞不下那么多冤魂。
这人选定了,东宫太子就叫文武百官抓紧时间筹备景帝丧事。
大家都明白,太子等不及做上那张龙椅了。臣子们的心思也都一样,想着赶紧办完丧事好给自己封官进爵;没有站对阵营的人则在暗暗思索怎么样逃过一难。
另一头,在新帝继位,权利交替的敏感时刻,李太后避居景福宫,念佛抄经,一派养老样。刘皇后假仁假义地请太后千岁出来主持大局,李太后婉言拒之,并说前儿个晚上啊,她梦见了死在前面的好姐姐仁孝和章皇后。
奇)章皇后虽然没有怪罪作为妹妹的李贵妃,但是太后本人是非常愧疚,深觉对不起好姐姐,没有照顾好她的儿子即先文德太子。
书)说完这话,李太后伤感又伤怀地重新执起佛珠,继续念经。
网)刘皇后回景泰宫就仔细琢磨太后那番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电)李太后与刘皇后不和,那是打从刘春容坐上皇后位置那天起,就根深蒂固埋种的。两人关系如此恶劣,李太后怎么会跟刘皇后说说做女人的难处这些心里话呢?
子)其中,必然有古怪的。
书)刘皇后叫人找来海公公。 这是刘皇后掌握皇宫主动权的主要支持力量。
海公公对刘皇后的召唤嫌得颇为不耐烦。他在清理宫人势力的时候,发现众监嘴里的“叶都督”,那是害他失去男物的真正元凶,他正想顺藤摸瓜查下去,却碰到刘皇后有事找人,他暂时放下事,去见刘皇后,神色不善。
刘皇后素知此人脾气,也没强求他得像其他人一样毕恭毕敬。
只要海公公在表面上维持对她的尊敬,就差不多了。刘皇后很大度地免他行礼,因故进了皇宫,曾做到东厂都督位置,他是先帝爷最后见的人。“你去查查他的底。”
“叶重天?”海公公惊疑道。
刘皇后点头,压低声音道:“特别是要弄清楚,那个皇太孙的事,是真,还是假。”
海公公见自己的事和皇后要求的事,可算为一件事,便答应了。
夏侯雍了解到海公公在查皇太孙的事,偷偷地给他递了消息:海世子。景帝调宣同兵马到京畿,就是要夏侯雍去杀了前五皇子现在的海陵王继子司马昶。
海公公将信将疑地找人去对情况,刚好碰上司马昶和顾家琪两人在为南边查账兼海岛度假的事争吵不休。海公公听消息后,问左右:“你们觉得,那阴阳怪气的绿眼子,是皇太孙吗?”
左右疑惑摇头,道:“爷,咱还真没见过压不住女人的皇子,再漂亮的女人,两巴掌甩过去,结了。”
“就是,像他那样在大街上撒泼简直就是三岁小孩子嘛,我儿子都知道羞耻。”
“那个哪是皇太孙,我看跟娘们差不多了。”
“听说他是养在冷宫里,由老宫女带大的,脾性有娘们气不奇怪,爷,咱就大逆不道地问一句,大行皇帝去的时候,夏侯雍、方云鹤、太子的人马都不齐整,那顾家的完全可以趁机强占皇宫,让皇太孙继位。那极品小两口却在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错过如此良机,嘿,谁能相信。”
海公公边听边点头,如果司马昶真地是皇太孙,他是不可能让太子登基的。
但是,夏侯雍也不会说假话么。
鲁阳王世子正好来窜门,一听这话,捧腹大笑直不起腰来。平素海公公聪明盖世,却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栽跟头。
海公公道,愿闻其详。
鲁阳王世子笑道,这很明显嘛。夏侯雍想借刀杀人,好把怀有他的孽种的顾家小美人弄到手心里。
海公公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心里暗恼夏侯雍让自己在鲁阳王家的草包世子前头丢大脸,他阴冷冷地吩咐左右,日后凡是夏侯雍传来的消息,都扔一边去。
鲁阳王世子见他要走,赶忙拦住。海公公看他,不知何事。鲁阳王世子嘿嘿地色色地傻笑,海公公深笑,打个手指,鲁阳王世子连揖带谢,跟着海公公的人去了储秀宫。
那里塞满了美貌清白的宫女,都是地方官进献给皇帝的美人。
景帝已经有八年多时间没碰后宫女人了,美人们都熬成了春闺怨妇。
如今又有风声说,所有女人都要陪葬,这些人惶恐不安,求到海公公前头,只要能够活下去免去被活埋的殉葬身份,她们愿意做任何事。
陪男人睡觉一晚之类的,都不算什么了。
有些尝过男人滋味却多年未再承雨露的饥渴女人,甚至大胆地主动地涌向打开房门的男人。
鲁阳王世子被簇拥在女人堆里,就像身处天堂,迅速被剥光了衣物陷入女人堆里,抱了这个欠那个。鲁阳王世子再怎么荒淫无度,也满足不了几百个女人,但此人色欲熏天,不停地服食催情药物欢喜丸,不要命地日复一日地胡搞。
二十来天后,储秀殿后的水井里多了一具男尸,身形瘦见骨,面容黄里透青,眼下黑紫,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宫里人请示御马监主理,海公公捂着手绢,来看草包世子的死状,再看一眼储秀宫,那些躲在门缝窗棱后面看结果的宫女们惊吓得倒退,唯恐这位海公公来找她们算账。
海公公转回头,问左右:“吃了多少?”
随从回道,粗略估计在三十粒上下。鲁阳王世子最先是按剂量,每次仅服两粒;后来,他贪美又没顾忌,四粒八粒地吃,草包世子见大剂量也没出什么事,索性十粒十五粒的一起吃。
鲁阳王世子色欲炽烈,已经到了连停下来吃药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最后一次,他把剩下大半瓶的药全塞进嘴里,抱着女人玩了一会儿,忽然之间一命呜呼。储秀宫的女人怕事,就把人投进井里。
“爷,照乐大夫把脉推定,一次性服食欢喜丸只要不超过十粒,都不会立即死。”
赶出这个剂量,那就非常有害身体机能;只要不超出,那就是慢慢耗干身体的健康。随从很明确地指出危险剂量的临界值。
海公公拿手绢拧了拧鼻端,挥挥手,道:“杀了。”
“是。”
一半人留下来的杀人,另一半则跟着海公公去了另一处,藏香楼。
这里的女人,不论是美貌,还是身段都更胜储秀宫,兼之具有才情,藏香楼的女人虽然少却都是能够独挑一宫大梁的优秀美人。
海公公问道:“都调教好了?”
随从们答道:“保管陛下舍不得放开她们。”
海公公笑,甩了手帕子,去请东宫太子,说给他整了个休息的地方,暂时放松放松。
皇太子确实烦闷,这丧事期间,做什么都受限制。自古天家就没父子感情,何况太子和景帝根本就没什么情义,太子就更不想守清规戒律了。他还想做点什么违祖制的事,以宣泄他心中的强烈不满。
海公公的提议正中下怀。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二)
太子走的是藏香楼的后门,悄悄地进去,低调地抱美人,放缓了身心。皇太子就回去继续处理事务。长长半个月时间里,太子都是非常有节制地有规律地找女子。
海公公一点都不担心,东宫太子不吃药,只要是男人,看到那么多的美人,是没有人不会不动征服之心的。力有未逮的时候,男人就一定会另想办法满足美人。
景帝丧事筹备期第二个月的第九天,原礼部尚书现内阁首辅鲍文同驳回东宫太子同意的一批奏折请示,理由是太子的回复有失明君典范水准。
个狗背的,东宫太子好言好语主不通鲍文同中,火冒三丈臭骂他一通,然后,窝着一肚子火到藏香楼舒解心情。海公公指示人送个新美人过去。
东宫太子与旧人鏖战数个回合,已经差不多仆旗息鼓,看到那眼大肤白腰细的新美,立即又心生冲动,玩了一会子,太子觉得有点应付不住这三人行,新美善解人意地,悄悄地用嘴咬了一粒丸哺入太子嘴里。
东宫还是很谨慎的,不愿吃药的,但是,柔媚的美人在怀,要是让美人失望,那他就不是男人了。东宫太子等了一会儿,确定美人服药没有不良反应,自己也吃下去,尽兴一夜。
翌日天明,东宫神清气爽地继续和老头子们扯皮。
虽然老臣们还是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东宫太子却好脾气地由着他们倚老卖老。到点他又溜去藏香楼,和数个美人玩得不亦乐乎。时间一长,外人都看出这位太子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偏就瞒着景泰宫。
在海公公只手遮天的控制下,刘皇后一直以为她的儿子东宫太子在为大行皇帝的丧事忙活,她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向活神仙紫光老道静坐修行上。她坚信是这位老道给她带来的好运气,让她的儿子唯一的依靠得以承袭大统,并打倒了压在她头上一辈子的恶婆婆李太后。
虽然刘皇后不至于像景帝一样要修个什么长生不老的,但也想活得长久舒心一点。
除去静修,刘皇后最关心的就是皇太孙的事。
海公公说正在调查司马昶,刘皇后一听就知道这废子想借刀杀人了。
她表面嘱咐海公公一定要查清楚,暗地里,却让人通知东宫太子妃池文秋,把消息递出去,让司马昶防备。这可不是说刘皇后向着司马昶,而是为着一种权术的平衡。
刘皇后在深宫时沉浮这么些年,也有点城府。早前,为争取海陵王夫妇的支持,刘皇后同意在海郦大婚时毒杀海陵王继子;现在,刘皇后地位已然达到顶峰,她需要的是所有人的臣服,而不是海陵王府一家独大的嚣张。
为消除隐患,刘皇后需要有人来胁制海陵王府势力。
被海陵王夫妇排挤多年,手里有权有钱,又与海公公有针对的前五皇子司马昶,无疑是最佳人选。
司马昶收到刘皇后送来的示好消息,冷笑,眉梢微挑,计上心头,写信给执意要下江南离他远去的顾家琪:海林变数幕后黑手在京。
石画楼等人看了大汗无语,为了哄回世子妃,这位爷真是无所不用之极。
司马昶寒目:“有意见?”
“没有。”众人齐齐摇头,独独卢总管有话说。
这位卢总管平日照看整个世子府,对男女两位主人的脾气喜好,不敢说完全有把握,但起码有三分能拿捏稳。
卢总管上回听从石画楼之计,用话诓骗顾家琪去程府把醉酒闹事的世子爷哄回来。事后,顾家琪既没骂人,也没发火,只是和夏侯雍“鬼混”几个晚上,狠狠地打海世子府上下几十个耳光。
这还不够,她还让人传出她有孕的消息,让海世子府内外全数没脸见人。
所有事,都是在顾家琪本人不在府里就安排好,根本没给海世子府人劝谏阻止的机会。
卢总管怕这次再骗人,那位世子妃会干脆地“生”出一个顾夏孽种,让天下所有人都来笑话司马昶头上戴着一顶油光发亮的绿帽子。
真要整出这种可怕的后果,那海世子府上下都可以集体去跳海了。
卢总管硬着头皮进言:“爷,这话太简单了,世子妃不会相信的。”
众人暗暗鼓掌,牛人!
司马昶想了想,点头道:“你想的也没错。可就是要这种简单到不可能的理由,她才会相信。”他狡猾地呲牙笑,“她其实很好哄的。有空,你们试试。”
所有人恶寒,司马昶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舌一舔封边,封好信,让人送出去。
却说顾家琪刚到乐安不久,就接到京里来信,很随意地展信,一看,眉目渐渐严肃。
接应的贺五陵紧张问道:“世子妃,是否京中出事了?”
他这样担心也有道理,有个掌御马监的海公公在皇城,司马昶要不受排挤打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顾家琪把信函递过去让他看,贺五陵阅后,拧眉道:“如此说来,有些事就说得通了。”
“哦,怎么说?”
“两年前,户部递交一份奏折,希望降低商事上部分税赋。内阁批复,准许年税收超过三百万两的部分州城域自行调整税率,用以鼓励商户发展。”
贺五陵边走边解释道,这份奏折被认为是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成立以来对皇权限制的最大收获之一。税率下调后,部分商会联盟短期内确实感受到实惠。
然而,因为很快发生程虞秦三家联合侵吞郦山公主名下的产业的恶性事件,很多与顾家琪有来往生意的商行都受到巨大冲击,民众情绪又愤激,破坏性很重,有些地方的商事活动甚至倒退数十年前,影响异常深远。
官府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出来帮助商行安抚民众,而是说,他们不能管,也不敢管。因为有人到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去告他们,不给商人民主自由与堂堂正正做正经人的权利。
一直以来都是由秦东莱代表商人,出面与官府协谈。
秦东莱不管事那段时间,是由海陵王操纵鲁阳王与官府谈判,成效甚微,形势加剧恶化。
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瓜分顾家琪手里明面上产业的程虞秦三家,又假腥腥地说他们也是迫于皇命无奈这样做,并表示愿意全数归还顾家产业,只要顾家琪出面缓和南北商民内乱局势。
顾家琪委派贺五陵处理这些公共事务,她自己则被请去了八仙湖岛,探查出扶桑间谍组织在秘密活动的隐秘事。
贺五陵本身是一地帮着司马昶打点海世子名下产业的商事老手,他接过顾家琪交付的担子,既被视为一种信任,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贺五陵到乐安后,尽心尽职地处理各项事务,并与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里各路大商贾周旋,为海郦两府争取最大权益。
也是贺五陵发现物价涨幅的异常,他在乐安、海林两地,循着线找来找去,发现程虞两家最有嫌疑。再深入挖,这场疑似金融风波前兆的物价统一高涨事件,跟锦衣卫、东厂千骑队及地方税吏有扯不清的关系。
简而言之,这次事件是景帝的大手笔。
现在有了司马昶的信件证明,更能确定这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也就是说,景帝若没死,那么,程虞秦等多家贴上皇商标签的大商家,就会采取统一行动,整肃全大魏。景帝谋取顾家琪手里的商业网,最终目的不是要她的命,而是把她变成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听完贺五陵的分析,再联系这三年的里里外外事,顾家琪已然明白自己是彻底地栽进景帝的陷阱圈套里。景帝整个计划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顾家琪甚至没有察觉到阴谋的迹象。
这不是专门针对顾家一方的小计划,而是一次颠覆性地以商制商地巩固皇权大计。
顾家琪用过的商业游戏规则,景帝有样学样,他用顾家琪打击秦家堡的计谋,谋算整个大魏所有不听话的商人。
景帝不仅深谙帝王权术,而且天纵奇才,善于学习。
这是一位真正的雄才大略的封建帝王。
如果他不是顾家琪的敌人,不失为一个优秀而可怕的对手。
顾家琪不禁暗生佩服,见识过景帝的真面目,她自认就没有轻视过这个年轻皇帝。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大大地低估了对手。若非司马昶突如其来的“神来之举”,让景帝受重创,让她有机会顺利推进自己的计划,顾家琪本人现在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就是无处容身。
贺五陵也叹服景帝谋略之深之精之博大。他道:“虽然您不造成暴力,但对有些敌人来说,死亡无疑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顾家琪抿笑,道:“言之有理。”
既然已确知整个计划大黑手的目的所在,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贺五陵和顾家琪联合留在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等消息的大商贾、大商会代表,向皇商势力施压,他们说出自己的发现,并举证。
程虞秦等多家皇商势力见计划曝光,又他们的最大支持者景帝已死,迫于全大魏商人的压力,他们做出保证,必将拿出不法所得平定物价。
顾家琪带着人在乐安海林两地奔波忙活近两个月,理顺关系,梳通供求之路,她吩咐人打点行李,回京了。
冬虫夏草鸳鸯珠玉顿露笑脸,道:“主子,您这句话可是咱最爱听的。”
她们边笑趣,边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顾家琪走到院子里,春花秋月暗暗现身,递上信笺,秦东莱送来的,说旷儿病了,很厉害,又不肯吃药,让她去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顾家琪怒斥道,压不住的怒火往喉头涌。
春花说上个月的事,小旷的病一直不见好,她们怕孩子过不了这个冬天,才现身的。顾家琪正想骂人,秋月咕嘟道,又不是她们不想早点通知她,是她一直在忙,身边又跟着那么多人,她们怎么能够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再把旷儿生病的事告诉她。
“谁不知道在您心里,天大地大您要处理的事务最大,我们怎么敢随便骚扰您呢。”秋月挖苦道。要真担心孩子,旷儿周岁抓礼的时候,怎么不赶回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的。
“行了。”顾家琪很火地回道,让她们稍等,她留个信。
顾家琪叫来婢女磨墨,鸳鸯珠玉两人侍候裁信纸奉笔,两人好奇地看着,顾家琪写信给司马昶道谢,又说了一大堆类似幸好有他在她身边才没有被人陷害之类的肉麻情话,后面写她有非常重要的急事要出海,保证三个月内回京,让他不要牵挂。
“主子,您、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走?”鸳鸯珠玉惊问道。
顾家琪收笔,剩下的事全都交给随从处理,她急着起身,回道:“回头你们在夜叉岛接我。我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鸳鸯珠玉不敢拒绝她的命令,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接走,冬虫夏草进屋来,没见到世子妃,问话。
“死定了。”冬虫夏草一听描述,就知是皇庄秘卫。
顾家琪去见秦东莱了。这消息要让海世子知道,必然不能善了。
鸳鸯珠玉急问道:“那怎么办?”
“先拖一阵。”冬虫夏草大胆地说道,鸳鸯珠玉又想道:“还是先跟贺公子通个气。”
贺五陵也恐那位世子爷卯起劲再来一次炮轰无名海岛的疯狂之举,赞成先瞒着京里那头,只说这边还要再忙一阵子。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四)
安抚好儿子,顾家琪秘密回京。
此时是新帝永和纪年早春,天色尚早,京都杨春花漫漫,落满一地,显得既新美,又肃杀。顾家琪系朱红披风,御马快行,来到海世子府前。
府门紧闭,门阶上落满清清淡淡的早春花叶,像是许久未有人踏过。
春花秋月奇疑,春花道:“婢子上前看看。”
顾家琪坐于马上,感受世子府四周,偏冷清,偏安静,有种不好的感觉。她刚要叫阻,春花已飞身越过围墙,进府查探。
须臾,春花重跳出围墙,回禀道:“人去楼空。”
顾家琪淡淡点头,勒回转马头,猛听得秋月惊叫一声:“小心!”
回头顾家琪见两道黑影,凌空挥两柄弯月长刀,将秋月斩于马下。顾家琪迅速拨枪射击,却奈何不得这些忍术高手。
顾家琪瞬间被制服,她看向春花的时候,异常冷静,问道:“你是谁?”
春花笑,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带着扶桑人的异音,说道:“您不必知道我是谁。尊贵的郦山公主,若不是我们小姐有命,您现在已是一个死人。”
换句话说,在春花眼里,顾家琪已是一个死人。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事的。
顾家琪轻笑回道:“既然是这样,你何必要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因为这个,”春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两指双夹,嘲弄道,“您的夫婿,英明而强大的海世子殿下在三个月前下达最后通牒,如果您再不回京,他将弃您而去。”
三个月前,正是顾家琪收到秦东莱急信,说小旷烧得厉害,想她想得严重,要她回岛和孩子道个别的时候。
“哦,那又如何?”顾家琪非常好奇地问道,她倒不担心自己生死,而是奇怪这些人确定司马昶不在京才肯动手的理由。
春花笑了笑,道:“以您的聪明才智,定然是能够猜得出来的。”
“我猜不出。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聪明。”顾家琪很坦率地说道,只要再有三分钟,她就能解开身上的穴道进行反击,现在只希望春花这个异岛间谍没有发现。
春花笑意加深,道:“如果海世子在京,他必然会追查是谁掳起您。他的报复将波及各个领域,那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既然他已弃绝于您,您又是这么地相信我们不带其他人,这样的天赐良机,若是放过,便是我等的愚蠢了。”
顾家琪轻笑,春花也回笑,手忽然扬起,劈昏俘虏。
春花跟着顾家琪太久,本身又是身受谍者训练,早把她的一些习惯与底子摸透,和顾家琪周旋,也没什么特别用意,顺着她的问题答下去而已。
成功掳到人,春花命两个扶桑者忍者清理现场,她带人跳入海世子府内,内府中暗道将人送走。
顾家琪是给一阵哭嚎声吵醒的,她睁开眼,身边都是素衣宫娥,两眼哭得通红,满脸哀戚。另有大量少年宦官被推入墓坑里,整个墓场哀声震天。
这是大行皇帝魏景帝活人殉葬现场,顾家琪立即意识到抓她之人的歹毒用心。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给喂了软骨筋之类的药物,浑身无力地塞在无数麻木的女人中间;她想喊声,嘴里发出一点响音。
锦衣卫穿着素缎,在墓地四周警戒,维持秩序。
另有海公公统率的御马监,拿绳索勒死不听话的、碍事的、哭闹不休的殉葬宫女,再把不动的尸骨扔进万人坑里。
顾家琪属于那堆木然的放弃逃生希望的宫女群里,膀大腰圆的强壮太监,将这些木愣愣的宫女全都赶进大行皇帝的主墓室。
披麻戴孝的文武大臣们或淡漠或怜悯地看着这些殉葬品,没有人阻止,因为他们被告知这些都是太后的爪牙,为了巩固新帝的皇权,必须如此。
三个时辰后,墓室主门合闭。
黑暗笼罩,死亡垂临。夜明珠幽幽的光,照得所有殉葬女的面容像鬼一样阴森可怖。再半个时辰,墓室里空气浑浊,很多麻木的女子感到呼吸困难,不由自主地哭将起来,有人开始打骂哭的人,有人惊恐害怕地尖叫,有人发疯地拿自己的是头撞石壁自绝。
顾家琪身上的药力缓缓舒解,要说她该组织这班未死的女子积极逃生,那是不能够的。
首先,皇帝墓寢建造是个繁复浩大严密的大工程,没有盗墓者的特殊工具,就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娥,甭想撬开一块石头。
其次,假使这些殉葬女能够挖出一条小通道逃离生天,她们又如何能避开外面防守陵园的锦衣卫。
最后,挖地道是要耗费气力与氧气的。
顾家琪很理智很冷静地想着这些事,尽管她知道挖通道不现实,但她永远也不会坐以待毙。就像上一次,山体滑坡将她封于洞中。
当时,山洞外还有个严谨自制的正人君子。
今次,墓室外只有等着再捅自己一刀的敌人。
顾家琪边想边摸索墓室的结构设计,她身边的女子察觉到有这样一个冷静的榜样,这些还留着一口气的殉葬女,她们认命而不加反抗地进入墓中,至少在一定程度是聪明的。
她们也学顾家琪,在黑暗无光的墓室里摸索。
这种冷静像会传染一样,感染墓穴里每一个还活着 女人。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哪怕这样的希望渺茫到像天上的星星那般遥不可及。
时间在静默中探索中流逝,空气越来越稀薄,终于有人崩溃,有人放弃,有人倒地不动。
顾家琪最终也是没有找到那个通往墓穴前室的机括,她倒地前想:如果死在这里,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她,给她报仇。
脑海中不觉浮现起一个黑黑的小身影,不管他后来长得多高,还是变得俊美,顾家琪都只记得那个臭小子,又干又黑又瘦,拽拽地说:你是我的。
平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牵挂,倒也不枉来这里一遭。
顾家琪在脑中笑着,慢慢地合上眼。
一声爆炸响起,紧接着数声大爆炸连绵不绝,一丝亮缝陡然乍现,没死透的女人疯狂地涌挤向缺口处。
那儿站着一个人,银衫蓝带,伟岸英挺,一头与众不同的黑短发,精干而利索地向天翘着。他脸戴鬼面具,单手背在腰后,左右探顾,两翠眼像发光的电光球一样,在逃逸的人群里寻找。
“爷,没有。”外面无数人在紧急地喊话,更有数不精的人在和守墓园的皇家军队战斗。
“找不到,你们一起陪葬!”他阴侧侧地回道。有女人不留神跌向他,他飞起一脚,毫不怜惜地将人踢走,他只管找他要的那个人,哪管其他人生死。
顾家琪躺在那儿,微微一笑。
就像心有灵犀,他惊鸿一望,赫然发现倒在壁角的女人,他飞窜过混乱的殉葬人群,飞跳到她旁边,抹掉她脸上的伪装,再摘掉自己脸上的铜面具,他看着她,得意地笑道:“顾家琪,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顾家琪笑,司马昶还不过瘾地取笑道:“你啊,真是逊毙了。”
此情此景,顾家琪怦然心动。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句充满无限柔情的话语。
“爷,墓顶要塌了。”
“爷,有没有啊?”
“爷,快出来。”
外面人不停地催促,司马昶气哼哼地哼,这引起刹风景的蠢材。
他弯腰抱起人,满眼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一颠一抖地抱人抱出危墓,外面艳阳四射,灿烂而明媚。
顾家琪有点睁不开眼,司马昶微倾身遮去明晃晃的阳光,笑问道:“想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顾家琪嘶哑声音回道。
司马昶做个让她张嘴的姿势,看看她的喉部,道:“有点肿,吃点药就好了。”他耸皱鼻子,笑道,“这声音真难听。”
顾家琪回道:“你今天很帅。”
司马昶眼睛闪亮地闪了闪,声音低哑道:“不要再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吃了你。”
顾家琪笑声,看向别处,问道:“你怎么来的?”
司马昶抱着她赶到锦衣卫队外延,远处的马车旁有个商妇打扮的年长女人,正向夜叉岛暗卫打听:“我们小姐长得很好看,很好认的。拜托,请再找找,她一定在里面。”
顾家琪一听声音脑海中一空,怎么会是她。
“小小姐。”青菽转过脸,看到废墟堆边的一双璧人,顿时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司马昶放下顾家琪,扶她站稳。
青菽激动地看紧她,温柔的细指抚过孩子的脸庞,像在熟记长大后的小姐的面容,把她的样子烙印进骨子里。
她这样动情,满眼爱怜,却让被看的人无地自容。
顾家琪怔怔地看着她,无法想象,她还活着。
“小小姐,这些年,你受苦了。”青菽忍不住落泪道,她的手有些粗糙,一双劳作的手,温暖而熟悉。
顾家琪喉咙有点涩,有点儿酸,眨眨冒水汽的眼,问道:“青菽,你,过得好不好?”
“好,很好。青菽听小姐的话,嫁人了。”青菽边流泪,边笑道,她转过头,叫人,“大牛,来见见我们总督爷的小姐。”
青菽口里的丈夫大牛,是一个手肢被截的青年,眉目清正,温良敦厚。
“是你?”顾家琪记得这个人,他说,他在战斗中失去双臂,他受顾家恩惠,活下来。
大牛有礼地说道:“小姐好记性。那时我跟青菽刚到京里,本想和您相认,后来觉得还不如在外面更能帮助小姐,就一直搁下来了。”
顾家琪连声道谢:“不要感到抱歉,相反我还要谢谢你和青菽,有很多事要不是有你们在暗处帮忙,我还没那么容易摆平那些事。”
司马昶补充道:“这次事,就是他们发现的。”
他侧过头,看她,提点似地说道:“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顾家琪呢唔这能怪她么,谁能相信那样亲近的一个人会是那边的暗谍。司马昶白他,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人是她老情人送的,所以掏山掏肺没个防备。
“我好累。”顾家琪忽然嗲嗲地说道,鼻音浓浓。司马昶傻眼地看她,紧接着,两人同时笑起来。
司马昶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说道:“跟鬼叫差不多。”
顾家琪也笑,青菽和大牛看小两口感情好,满脸欣慰。顾家琪再看青菽,只觉心中有千言,有万语,却说不出。
青菽像从前一样善解人意,道:“小姐咱不急,等小姐养好伤,青菽再说给小姐听。”
顾家琪慨然点头,司马昶示意其他人撤退,他带回鬼面具,重抱顾家琪上马共乘,向北。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三)
却说顾家琪收到儿子久病的消息,匆匆赶赴东南海岛。
此时已是景帝二十一年末,岛上气侯稍适,顾家琪下船后匆匆赶往海鳐游园,她给儿子建的大型幼稚园兼住所。虽然还未完全建成,但几处游园暖室已足够两岁大的孩子游戏。
岛上人引她到飞鸿园,据秦东莱写给顾家琪报孩子平安的信上所说,小旷这孩子喜欢飞鸿园里那些模拟飞禽走兽之类的壁图与雕塑,因而长时间逗留在里面。
顾家琪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堆关于小孩喜好的描述,但她还是不能形成一个具体的概念。
直到她在玻璃窗口看见有个黑发的小家伙,拳着小掌,迈着两条小短腿,扑进秦东莱的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顾家琪满脑子都想着:那就是她儿子。
不知秦东莱与小孩说了什么,小宝宝转过脸来,看立在门窗边的女子,脸上带着点点的快乐,害羞地头一点,垂在秦东莱的肩上,羞怯躲到后面,又悄悄地瞟眼张望,似在好奇这个阿姨是谁。
秦东莱又低语了几句话,抱着孩子走向顾家琪,并把小孩放到顾家琪手里,让她抱着。
在这个时候,顾家琪可以很肯定地说,她心慌意乱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她的儿子是个非常害羞的小家伙,可爱又乖巧。
她初时抱姿不对,小家伙也不哭闹挣扎,睁着温润的黑眼睛,好奇又腼腆地看着抱自己的人,乖乖地任由她在别人的指点下调整好抱的姿势,温驯的不可思议。不知在什么时候,小家伙在陌生的女人的怀里睡熟了,小小的肉掌抓着她胸前的衣襟,紧紧不放。
顾家琪不由自主地全身放软,让孩子睡得更舒适。
秦东莱看着这副母子图,道:“还真是母子天性,旷儿平时可没这么乖。”
顾家琪接过仆妇递来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住孩子,头也不抬道:“大行皇帝留有一个摊子,麻烦你去整整。”
秦东莱一听,哭笑不得,道:“我不会抢走你儿子。旷儿见不到我,要哭闹的,你应付不来。等他熟悉你了,我就走。”
顾家琪看着孩子睡得熟的睡颜心里有说不出的美好感觉,就是身边这老男人唧唧歪歪地让人烦。她抬头挑眉道:“你不说我们母子天性,他不会闹我。我也不怕他闹。等他睡醒,找不到你,也就闹一会儿。若让他看着你走,他自然忘不掉。”
秦东莱眉尖染上一点无可奈何的笑,点头道:“行,那我走了,旷儿喜欢吃什么,怎么照顾,你问这位锦娘。”
锦娘即是秦东莱给孩子挑的照看婆子,顾家琪在孩子几个月大的时候“撒手不管”,秦东莱尽管养过孩子,但一个大男人总有做不到之处,就选了这个当地的妇女来照顾孩子。
此人四十来岁年纪,富态壮实,长相忠厚勤恳,她养过七个孩子,对带孩子很经验。
顾家琪瞧锦娘周身神情举止,温和有素质,还是比较满意的。
秦东莱又哩哩叭叭嘱咐了通,顾家琪不耐烦地打发了他,不就照看孩子,哪个做母亲的不是天生就会,要他多嘴多舌。
个把时辰后,孩子睡醒,没哭,只是不住地转头找什么。
顾家琪想道:“是饿了吧?拿吃的。”
锦娘把菜汁拌的稀饭递过去,顾家琪并不确定这个时期孩子应该吃什么,但看着碗里的蘸,还是感到奇怪,问道:“不是说旷儿长牙了,怎么还吃这样的东西?”
“少爷病刚好,大夫说得吃点易消化的。”锦娘有些拘谨地回道。
她头次见这个客人,下人都说这位长相温雅秀洁的女子是秦爷的某房小妾,但锦娘近身服侍时发现这个女客人眉眼间的犀利与干练,觉得这位娇客的身份应该不同寻常。
要不是顾家琪一直浅笑盈盈,满眼温柔地看着小少爷,锦娘还真有点怕这位芳客。
顾家琪看锦娘一眼,淡淡问道:“什么病?”
锦娘更拘束了,回道:“也说不清,就是很容易发热,咳嗽,体质偏寒弱。”
顾家琪的牙尖磨了磨口腔内壁,锦娘见她不说话,更加惶恐,战战补充道:“还不爱睡。十来个月的孩子,照理说要睡一天,但小少爷一直都睡不好,非秦爷抱着哄着才能多睡一会儿。吃东西也挑嘴,小少爷用饭都是秦爷哄着的。夫人,要不要把秦爷请回来?”
“不用,孩子怎么能惯。”顾家琪虽然心疼孩子,但从来不认为得把他当小皇帝似地拱着。
小旷见两个大人光顾着讲话,忽略了他的小肚皮,抗议地咿呀。
顾家琪爱怜一笑,左手搂着孩子,拿起小匙吹温了菜汁稀饭,放在孩子嘴边,逗他自己张嘴抢吃。
小旷向来都是给人伺候到头脚的,别说自己找吃的,就是别人送到他嘴里,也要秦东莱百般哄千般哄。小旷没有等到好看阿姨喂的饭食,又见不到熟悉的秦叔叔,很不给面子地嚎起来。
锦娘心疼得满脸忧心,忍了又忍,劝道:“这位夫人,小少爷身体刚见好,您就依着他这回吧。”
顾家琪淡淡扫她一眼,春花秋月很有眼色地把人带到后面。
小旷哭得脸都红了,也没等到像往常一样紧张的千百倍的宠溺,慢慢地停了哭,抽噎着,瞪圆大眼睛,看身边笑得温淡神情却坚决的阿姨,挂着两串小滴泪,委委屈屈地嘟着嘴,向前探身,咬住小银匙,吃下有生来第一勺自己主动要吃的饭食。
顾家琪欣悦一笑,小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忽而,呵呵地笑,张开嘴,咿呀他还要。
外头锦娘看见这一幕,掩不住的惊讶。
想当初她来照顾这位娇贵的小少爷时,也怕娇惯坏了他,想用自己养大七个孩子的经验来照看孩子。但是,这位小少爷身体格外弱,哪能用强硬手段,只能细心娇养,不求他将来多大出息,只求他平安长大就好了。
如今看来,还是老人的话有道理,小孩子都是非常聪明,打出娘胎就会感受周围,分辩善恶,靠近有利于自己的人。
顾家琪笑容坚持,小孩察觉到这点,迫于肚饿的需要,也就会乖乖地自主进食了。
锦娘用围裙擦了擦手,问道:“这位夫人,是小少爷的娘亲吧?”
春花道:“别乱打听。也别乱说话。”
锦娘诶一声,笑道:“你们的事我也不想知道,”她透着玻璃窗看里头母子喂食互动,陶醉又欢喜地说道,“还是有亲娘照顾好啊,瞧小少爷今儿吃得多欢。哎,得跟这位夫人提提,别喂撑了。”
顾家琪还是听从了锦娘的劝阻,喂孩子用了半碗菜汁稀饭,就放开碗,带小孩到游戏房,教他识物赏景,尝试教他开口说话,发正确而清晰的音节。
玩一段时间,顾家琪在锦娘的提醒下,抱孩子进房哄他入睡。
锦娘还想说要点些安神香,小少爷没这香睡不熟。但是,下一刻,她就哑口无言。小旷在母亲怀里睡得又香又熟。不仅锦娘惊诧,春花秋月等人也是震惊多过于母子天性的感触。
先前有秦东莱在旁边,小孩子又玩累了,能在顾家琪怀里睡着不稀奇。
现在,小孩子在近乎是陌生人的顾家琪陪伴下熟睡,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怪异之极的事。
莫非顾家琪天赋异禀?
顾家琪心知肚明,这孩子没遗传父亲那边的异族血统,却继承了司马昶耳力的天赋。
第二回小孩再醒来,和顾家琪就显得更为亲近了,还带她去看自己的收藏品。
看着那堆贝壳、毛绒球、木雕等孩子玩具,顾家琪有点无语,居然连这种癖性都遗传了,还真是一个种。
与儿子建立起亲密关系,顾家琪关手饮食调整以改善儿子体质,弃那些名贵珍品补药不用,多选用粗食果蔬;照锦娘的说法,这叫粗养。
顾家琪还带孩子到乡野多走动,而不是把他拘在乐园里,哪怕她划建的地方有数百亩之广。同时,顾家琪常和小孩在田野间玩闹,或看人踢蹴鞠,打羽毛球,一大群人时时玩得满身汗水,阳光富有热情。
小旷每天都笑得很开心,胃口开了,身体也慢慢好起来。
约莫小孩贪新鲜,秦东莱离开也没见他多寻找,偶尔在吃饱泡澡的时候,张头张脑四顾,没找到人也不闹,靠着新照顾他的香香阿姨,不停地咿呀和她说自己的“小秘密”,粉嫩乖巧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顾家琪都舍不得放开他,但又不得不放他多走路,锻炼自己,这时候,她就深深懊恼自己过去所失去的照顾孩子的时光。
有这样难舍的情怀在,贺五陵、冬虫夏草等人摧促信件什么的,顾家琪想也不想地抛到脑后,司马昶那傲骄的臭小子哪里有她儿子重要。
半年后,秦东莱回岛,他带了一个消息:司马昶接受了新帝的指派,整顿北疆防务。
顾家琪一听就火,回道:“怎么会让他去,兵部在干什么?”
小旷不适应地扭了扭小身子,顾家琪拍着小孩的小背哄了哄,放低声音,道:“夏侯雍也会同意?到底怎么回事?”
“你听了一定要镇定,‘你’在京生了个儿子。”秦东莱说道。另一个“顾家琪”,留在京里充当替身的女子,生下与夏侯雍的孽种。
顾家琪看他一眼,道:“所以,夏侯雍就放弃北疆军权。你当他真有情义?”
夏侯雍要真看重自己的孩子,就不会任由赵云绣带着稚子弱女住在京郊庄子里挨饿受冻,自己却在花街柳巷胡天海地。
“他和海公公走得很近。”秦东莱一下子就指出其中用意,这两人把司马昶调到北疆,既是为消除他手中的海船军力量,更是为着整死他。“皇太孙也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有拒绝这次任命,甚至还下令兵部不准弹劾阻止。”
顾家琪嗨一声,道:“又开始了,他就没一天不给我找麻烦。”
“你在这儿也够久了,”秦东莱替司马昶说好话,要不是顾家琪一到岛上就把秦东莱剔出去做烟雾弹,司马昶早就发作了。
顾家琪想了想,这也是司马昶的一次重要机会。
要是操作得好,司马昶就能借以巩固在军方的地位。
“那旷儿就交给你了。”顾家琪当机立断,吩咐春花秋月腾行囊,她列好一张表单,神情严厉地说道,“这是旷儿每天吃的用的学习的规划表。你别给我挑拣什么,这是我儿子,要照我的办法养。”
秦东莱满口答应,趁着孩子睡熟,顾家琪登船出发。
船只到盛州湾附近时,秦东莱派出皇庄秘卫拦住顾家琪,让她回岛和小孩道个别。秦东莱原话,旷儿烧得满嘴起泡,想她呢。
顾家琪怒得磨牙,这个秦东莱到底怎么照看她儿子的。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顾家琪叫人掉转船头,回岛去看儿子。孩子的病慢慢好起来,顾家琪和儿子约定,她去办点事,忙完就来陪他。
这孩子经顾家琪教养一段时间,有点早熟,懂事地点头,伸出小手指和漂亮阿姨约定,一定要回岛看小旷。
顾家琪见他如此懂事乖巧,心里恨不能带他一起,却想到现实只能硬生生按下冲动。
这就又想起秦东莱逼迫她生下旷儿的事,尽管儿子很可爱,但因为那样的出生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于人前,这已成为顾家琪心底永远的伤,她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某些人的。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六)
却说北夷失去统领大将然赤,集结了三十万的重骑兵逼压大魏北疆。
说有三十万重骑,其实不然。北夷地处草原荒漠,人口没有中原王朝那么密集,短时间内是绝对凑不出这么庞大数目的骑兵力量威吓大魏的。再加上,蒙汉双边交战多年,北夷青壮兵该上战场的也早就上了,现在,坐于马上的夷兵不是下巴刚冒胡茬的少年,就是六十好几的老头。
就连缺胳膊断腿的也上了战场,为啥?为的是整个草原部族的将来。
夷人心里很清楚,没有然赤,大魏必然要扫平北夷,与其等到全部族沦为阶下奴,不如奋起一搏。
这是草原汉子,为自由,为生存,为未来自己的家园,要拼命。
这是一支士气之师。
谁碰上谁倒霉。
接到边关亲信的告急密函,夏侯雍很聪明地推了个替死鬼上支;既能消灭情敌,更能借司马昶的力量拖平北夷背水一战的全族士气。等到北夷的士气疲了,京师的局面也稳固,夏侯雍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边关,灭夷人捡顺手便宜。
这是夏侯雍的好算盘。
司马昶不仅主动跳进这个坑里,还跳得很用心。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谋划算,司马昶在叶州点兵。他点的不是北疆的驻兵,或者宣同的守军,而是他花钱雇来的佣军。
宣同的守军不能用,这是很明确的,那都是夏侯雍的人,用他们,必然在战事中给司马昶添堵。因此,不用说这部军都是不能调来用的。
北疆也有不是夏侯雍那派系的驻兵,但这部分人继承世袭军职,个个都是大爷,没有在大街上提枪溜鸟调戏民女,他们的祖宗在泉下都要烧高香感谢上天让后世子孙还算是个人。
当然啦,拿铁的纪律和血腥和高压手段,可以整聘一支可堪用的军队。
但那太费时间了,为免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杯具,司马昶的幕僚智囊团坚决地弃用,改征当地的青壮年劳动力。
这些耕民不仅身体素质好,也没有染上兵痞气,正好拿来排兵面演新阵法。
有贺五陵在乐安海林后主运作,另有夜叉岛的暗线提供器械与马匹,司马昶既不用愁钱,也不用愁粮,他给的兵饷高又痛快,应者广众,很快就组成一只体魄强健气象还不错的英气之师。
窦鱼龙负责新军师的训练,主要是些站步、举枪挥刺及射击等基础环节。
司马昶不是很满意,窦鱼龙人称老龙王,在海上指挥海船作战那是没得说的,陆战这块,他就有点欠缺骑兵的作战思维。
石画楼是负责全局统筹安排的,他和司马昶一样,看出新师训练的不足之处,但要找个信任的人来统领这支很有可能成为他本人班底的军队,不太容易。
司马昶身边亲信还有是有几个的,但不是能力不足,就是魄力不够,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个把月过去,北夷率先攻破康州城防,打响复仇第一战。
在夷军并吞万里如虎的战斗气焰下,驻守魏军毫无斗志,节节败退,夷军尤如进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不日突破北疆第一边防线宣府。
北六省急急告危,魏仁帝的内阁与兵部齐齐奏发叶州,铁命督促司马昶立即率军拦阻敌夷,否则,就以“非法雇用组织军队”意图谋反罪名发落。
受此胁迫,司马昶不得不率新练之军痛击北夷重骑兵团。
按说火枪轻骑兵游击作战,这个优胜兵种必然能战胜重骑兵,这是热武器对战冷武器致胜的历史证明。但是,古人有云,打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北夷重骑个个都不要命,一个能顶仨;仨个能顶一只小队。
司马昶的新军要不是仗着武器与兵马优势,早沦为重骑的蹄下血泥。北夷一是难以突破司马昶的防线,司马昶这边也没办法把北夷重骑赶回大草原,双方各有优劣势,两边相持,打起攻防相守消耗战。
但这种打法,北夷人打得起,司马昶这头却打不得。
为了尽快取得对夷战事的胜利,司马昶投入更多的雇佣兵在战场上。窦鱼龙继续负责招收新兵,并训练。
石画楼瞒着皇太孙,来找顾家琪,商量个对策。
顾家琪做事有个习惯,喜欢先看材料了解清楚情况。石画楼已经备好窦鱼龙的骑步兵训练方案,递上支,顾家琪翻了翻,点头道:“可以的嘛。一定能打胜的。”
石画楼不由地烦忧地啧一声,道:“老龙用了十二分心思,石某也承认照这办法练军,必能练出一支威武之师。但世子妃,咱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这是在提醒顾家琪不要忘了在京里争权夺利的夏侯雍,这位忠肃公府的年轻爵爷可不简单,最多三个月,他就能从京中混乱的局势中得大利抽身,回过头来收拾司马昶。
也就是说,司马昶要想在这场战事里夺得军权上的好处,必须要在北疆战事上占有主动权,而占有主动权的先机,就在于夏侯雍不在宣同的这段空窗期。
如果时间拖长,夏侯雍必然会腾出手来,联合那些袖手旁观的北疆驻兵,谋算司马昶,那就等于完全地落入他的盘算中。
司马昶不仅捞不到半分好处,还要落人指挥无能、没有能力作战、致使边关沦落的骂名。
冬虫夏草等四婢听了连连点头称是,要有一年半载的准备时间,谁还怕夏侯雍个鸟啊。
石画楼又说道:“倒也不全是军力的缘故。以夷士气之盛,集魏军之精锐,也未必能攻克。”
顾家琪笑,合上训练方案稿,道:“石先生,您不妨直说。”
石画楼搓搓手,道他正是想不出良策才来求助。
顾家琪刚要回话呢,就听到外面熟悉的脚步声,又快又急,显然,司马昶是带着怒气而来。他挥开门前的水晶帘,怒脸相向。他对教导自己的通晓人情事理的石先生一向尊敬有加,基本上连板脸都少有。
这次,司马昶看石先生眼里带怒意,是真给气着了。
一方面,是因为司马昶在顾家琪前面以男人的身份打过包票,这次事他自己办,顾家琪就在后方等好消息。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顾家琪的身体。
打上回在景帝的陵寢观光赏游后,顾家琪的身体就一直不见好。照大夫的说法,是气血两亏,多年谋算加磨难,都把身体底子掏空了,得安心静养。
现在没条件去南方,司马昶就地整了个暧阁,让顾家琪暂时先住着,说等他忙完这事就带她去南边,并且,下令所有人都不准打扰顾家琪休养。
这还没几天功夫呢,石画楼就先破了他的禁令。按说在平时也没什么,但现在是顾家琪身体不好,司马昶就火了。对石先生他又说不出什么狠话,就瞪旁边的四个婢女,阴鸷森冷的眼神吓得冬虫她们不禁发抖。
顾家琪静静地喝她的养生茶,既没劝人,也没发话。
司马昶缓和了气恼的心情,神情郑重,对石画楼说道:“先生,学生已想好对策,先到书房商谈如何?”
石画楼淡然笑回道:“世子,请。”
司马昶比了个先生先请的姿势,石画楼从容自若地先走出绣苑,司马昶在后面和顾家琪说话:“不是说好不瞎操心的吗?”
“我这都没说两句话呢,你就来了。”顾家琪笑道,并打趣,“你这是把我当犯人呢,连个话都不让说的。”
“我是恐怕你又费神,”司马昶抱抱她,一把手的骨头,“你都瘦成这样,再操心要变成骨头鬼了。”
顾家琪笑应好,全听他的,她不操心。司马昶与她说笑几句,压好羊毛毯边掀起的缝隙,他直起身,寒脸看屋里的丫环,道:“别再让我知道有第二次。”
丫环们纷纷道不敢,司马昶再吻了吻顾家琪的额角,放下帘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书房谈事。
却说司马昶与石画楼商议后,魏军这边的作战风格全变,不再是咬牙扛着大火铳,死顶重骑攻击,而是且战且退,夷军猛攻,魏军就退;夷军回营休息,魏人就轮番上去骚扰。
魏军这边玩游击战,北夷那边也使这招,还用得比魏军好,他们在逃避的路线上埋炸药,几次设伏把魏军炸得血肉横飞的,战果别提有多辉煌了。
眼瞅着北夷重骑就要把魏国这边的轻骑兵、步兵团全炸上天,北夷那边换了个将领,也就在蒙汉双边最熟悉的人,罕东都部族的真波王子。
前面说了,这个真波王子在魏景帝灭顾家的计划里,充当了高等牺牲品的角色,已经挂了。
但是,就在然赤被害不久,这个真波王子忽然又“活”了过来,他这么跟他的亲人解释,在那个可怕的被杀的夜晚,他被一个神秘人救下。但在逃亡的路上,他不小心跌落沧河,碰伤了脑袋,失忆了,一直住在一个魏人的家里。
直到最近,他频频听人说起然赤之名,想起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慢慢地回想起草原上的一切又一切。
于是,他回到了大草原,他跟他的父老兄弟们说,他也要参战,给兄长然赤报仇血恨。
夷人那边的部族头头脑脑也没有蠢到这个真波王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的地步。他们很仔细地询问真波从小《奇`》到大的生活细节,甚至把他《书`》的妻子找来,让两人《网`》对话,辩明真伪后,部族首领们主准许他参军了。
年少的时候,罕东都真波希望世界和平美好,希望重建蒙汉边友邦关系,希望以自己的诚心打劫千千万万的魏夷人的心。
他这想法是好,但到了战场上,未免就有些书呆子气,或者说,这种仁德胸怀是不能包容景帝狼一般的野心的。
真波的天真梦想毁于那一夜。现在,他告诉大家,他脱胎换骨了,他要帮助大家建立起一个统一的王朝,树立自己的民族自信心,展现自身为部族子民的自豪感。
叭啦叭啦,罕东都真波无疑是个出色的演说家,也是一个极其卓越的民族主义者。
他的理想让他拥有了一大批的忠实追随者,因为同一个梦想,所有人紧紧地凝聚在他的周围,像一团燃烧的火,漫延整个草原汉子的心。随着战事的胜利,他的名望甚至盖过了部族联盟军的统帅,一个被公认为然赤的接班人的夷人名将羊直。
在这个时候,有人提议让真波王子代替羊直,领兵作战,也不为别的,就为真波攢点战功,他日北夷建国,这位新君主的功绩也能好看那么一点。
真波王子的名望真是太高了,羊直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让出统领位置。
但是呢,会说的人,不代表他会做。
真波王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真要打起战来,那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司马昶这边得到消息,北夷换了联盟统帅,高兴地形露于言表,立即命窦鱼龙整军,全线反击夷军的左翼,即羊直所率的那去重骑队伍。
真波王子这边受到压力小,战事打得顺风顺水,他的自信心更加膨胀。
羊直那边顶着巨大压力,司马昶的骑兵火力猛,轻骑作战又迅捷有数,羊直不得不向王族子弟真波求救。
因为现实情况,真波王子一心认定魏军不堪一击,加上追随他的人都劝说他,羊直这人不值得相帮,羊直是不赞同您继任您兄长然赤位置的顽固派,有羊直在,您以后的日子危险。
尽管真波王子表示,他不在意那个新君的位置,有能有德者居之,但是,架不住众亲信的劝说,真波王子因此置羊直的求救信号不管。
三天后,羊直及其左翼军团,被魏军全歼于无风峡谷。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五)
司马昶一行人在北疆界域,叶州,扎营。
经过一路休养,顾家琪身上余毒尽消,站立自如。大家安定下来,青菽开始说主仆分开后的事。她在转路中碰到金管事,金管事得了顾照光的命令在暗处接应小姐,却没等到人。
逼退朝庭鹰爪追踪后,金管事部青菽,小姐所在。
听得青菽说小小姐和谢天放一路北行,金管事便道糟。
青菽奇怪,金管事也没多做解释,派了几位家丁护送她出宣同,安顿在叶州城外一个村落里。青菽就是在那里碰到现在的夫婿,受伤的大牛。
两人起初就是普通的丫头和伤员的关系,后来,青菽的藏身地被人密报,在朝庭鹰爪追踪与顾府有关的人员时,大牛为救青菽,双臂被人齐肘砍断,两人在这样艰难的逃亡过程中相守相惜,慢慢地有了好感,就合在一起过日子了。
当初的事,青菽知道的并不多,但是后期,夏侯雍与顾家齐打胜仗,顾家琪受封郦山公主,这些事,就有青菽、大牛及金管事等人的插手。
顾家琪在整斗景帝、池越溪、李太后的过程中,得到的种种不明显的民间助力,便是来自这拨人的相助。
青菽想到那些事,就拿手绢抹眼角,噎语小姐受苦了。
顾家琪听完后,问道:“金管事现在,在哪?”
青菽脸色微变,还是很诚实地说道:“他跟着齐少爷。”
金管事是个死板的人,认的是死理,顾家齐是顾家的嫡孙,就是他的主子。顾家琪不管做的再出色,表现出再多的才能,都只能算是少爷的妹妹,当不得他的主。
确定顾家齐被流放南诏事后,金管事就带着一拨人跟在顾家齐后面,守他们的少爷去了。
青菽心疼小姐,就和大牛留在京里,远远的守着小姐。青菽还知道小姐心软,宽宥谢家父子,但她却从金管事那儿知道许多顾家琪不知道的事,比如谢天放的真实身份,比如就跟大小的扶桑暗谍。
他们时刻提防着,戒备着这些暗处的敌人,并关注着顾家琪的安全。
正因为此,青菽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顾家琪在海林上岸,进而在最关键之时,把消息送到司马昶手里。
青菽略略讲完自己的事,握住小姐的手,道:“小姐,您就听青菽一句劝,和那秦家的老爷子断了,跟着海世子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那些仇来仇去的事,让男人去。你看你这脸瘦的,小时,粉嘟嘟的多好看。”
顾家琪微笑,转头向司马昶说道:“诶,听到没,以后我可什么也不管了。”
司马昶正在削东西,头也不抬地应道,随你高兴。
顾家琪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她就享他的福了。司马昶唔唔应着。青菽见两人是真好,更加放心,又和小姐说贴心话,都成亲有三年,孝期也过了,该养个孩子,别不把那两房平妻一个偏妾当回事,后院子里斗起来可不管身份高低的。
虽然她觉得海世子人品不错,但这和男人天性好色是两码事。
“小姐,孩子才是最实在的。趁着年轻啊,多要几个。”青菽温和地笑着,“青菽还有点气力,能帮小姐带孩子。”
顾家琪笑,连声答应。
大牛在旁边轻提醒青菽,该走了。小两口长久没见,总该给点私人空间说悄悄话嘛。青菽会意地点头,表示明白。她冲小姐比个神色,像当初一样手脚麻利地离开,留两年轻人在一个屋里。
丫环仆人都给遣走了,顾家琪伸伸懒腰,起身倒水。自己喝了两口,靠到司马昶旁边,喂他喝水。司马昶木然地补了几口水,一门心思钻在他手上的骨雕上。
顾家琪捧着茶杯,探头探脑地看了看,问道:“干嘛呢?”
“一会儿就好。”司马昶仔细地复加工,之后,把两个一半的骨镯扣到她手腕上,紧贴皮肤。司马昶示意道:“这样试试。”
顾家琪照他解说手握拳头婉转骨关节,镯体瞬间分开喷出一股毒烟,浓雾中还有数根细若毛发的毫针。
“这东西,谁也不准告诉。”司马昶挺满意地扣回机括,拉好她的衣袖遮住手腕,“毒针用完了,跟我说,我给你换新的。别乱扔。”
“知道了。管家公。”顾家琪拉长声音娇滴滴地回道。
司马昶轻轻地喷笑,感觉现在她的反应似乎很新奇有趣,他吻住她,咬住她鲜润的唇瓣,低语:“不舒服就说。”
顾家琪诶地应声,两人之间的气息温柔而绵长。
司马昶脱离了那些少年的狂燥、自我与任性,他体贴地放慢节奏,一切都是缓慢而又富有节制的。
在见到她倒在黑暗中的那一刻,司马昶瞬间成熟。他真切地意识到身下女子不同于男人的柔软与脆弱,他不再认为顾家琪聪明强悍到可以超脱生死,他因为喜欢这个女人而生出要将她好好藏起来保护的念头,而不是隔着遥远的心的两端,分别你是你,我是我,喜欢是喜欢,名利权是名利权。
在那一刻,司马昶真正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任,他心中有了自己的渴望,他要那个皇位,而不是基于上一代的仇恨或者身边追随者的希望。
他要这个皇朝里,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心爱的女人。
“顾家琪,你好好看着。我会做到的。”司马昶一边进入她,一边发誓。
顾家琪只来得及应一声好,其他时候都沉溺于久违的欢愉中。
顾家琪承受不住晕过去时,司马昶便果断地停下来,退出她的身体,把人抱在浴池里按摩舒缓。以前他也这样做,却没有现在感受得深。司马昶痴痴地看着她温婉的容颜,有点呆。
顾家琪睁眼时瞧他呆子样,不觉问道:“怎么了?”
司马昶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道:“我是个混蛋,我对你很不好。我曾经对自己说,要对你最好,那那些男人都比下去,可是,我没有做到。顾家琪,你会不会原谅我?”
“有吗?”顾家琪不太明白这人心思变来变去,怎么就变成这样。
“有。”司马昶比划着两人的手腕,低低道,“你看你手腕细的,我一根指头就弄折了。还有——你其实真地真地很弱,我都不用费力气就能把你弄死,为什么以前我觉得你像母夜叉一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你以前很厉害,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气场无比强大,就是一头随时等着吞食的老虎。你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把我放在心上。我那时候就想,非得打败你,狠狠地压倒你,才能让你记住我,不会忘了我。
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要让你认可我很不容易。
但是,我以后一定不会跟你吵架,一定让着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依着你,因为,你只是一只纸老虎。”
他笑起来,洋洋得意状。
顾家琪是真有点心花怒放,她等到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真正有担待的男人,如何能不高兴。她笑捶他一记,微抬下巴问道:“这都谁都教你的啊?”
“我真这么想。我一大男人天天跟你置气,比女人还小心眼,也亏你受得了。”
“还好啦。”顾家琪笑回道,“少年人么,都这样。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好很多呢。”
司马昶深深地望着她,发誓般地说道:“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伤心。”两人凝望,顾家琪还脸皮薄地红起来,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真是,这家伙的电眼魅力真是全无敌通杀,她吃消不起。
他扳过她的脸,肯定地问道:“顾家琪,你有伤心过吧?是吧?是吧,告诉我。”
顾家琪睇他一记白眼,司马昶认识到错误般地耷眼皮,道:“水凉了,我去加热水。”他淌过木桶壁,忽而又回头道,“还是不要泡了,你身子虚呢。等我们回夜叉岛,你爱泡多久,我都陪你。”
“好。”顾家琪微笑淡然,顺着他的抱持回到休息室,更衣。
司马昶用内力帮她烘干头发,嘱咐她早些休息,独去书房与石画楼等人谈事。
当是时,北疆边关面临北夷联盟军团的全线威胁。
自打夏侯雍用计把强大的俺答部族族长的女婿北夷大将然赤,抓到京师折辱,北夷各部族就联合起来,强烈要求魏朝释放人质,堂堂正正地再较量过,用阴谋诡计不算好汉云云。
夏侯雍迄今为止都留在京师,打点官场上下,巩固自己的地位,置连着防线的危机不顾。
留在宣同的将领是高氏兄弟,赵氏族人,他们或者受夏侯雍信任,却还没能够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地步。
也就是说,北疆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
如果这个消息被北夷部族人查实,那么,此战魏朝必输无疑。等待北疆民众的将是北夷的铁蹄,他们的血腥的疯狂报复。
夏侯雍的亲信把北疆危境传到京里,让他们的头做决定。
京中正值大行皇帝去后争权夺利的关键期,夏侯雍如果这时候离京,那么所有胜利果实都将被东宫太子党人抹杀,瓜分。夏侯雍辛苦忙活一场,将什么也捞不到。
倘若无视北疆危局,那么,结果更不妙。那时候不只是夏侯雍一个人损失,而是全魏国的大灾难重现。
为此,夏侯雍提议内阁,由海世子率领北疆魏军,打退夷人。
而司马昶气恼顾家琪弃他而去,就接下这要命的差事,到北疆来了。
原本,司马昶也是抱着撒气的心思来的,根本不管什么战略战术军情布置意义这些事,他只要能痛快杀人就行了。
却在收到青菽信函目睹顾家琪奄奄一息的一幕后,心神受到巨大冲击,心智一瞬间成熟。他改变了自己游乐的心态,而是确实把这差事,当成一次夺取北疆军权的机遇。
他要打下一个坚实的江山,为顾家琪。
司马昶每天早出晚归,和石画楼、窦鱼龙等人排军演布沙局,模拟骑军战事结果。天擦黑,司马昶就回驻地,陪顾家琪用餐,盯着她吃药,等她睡着,他又回书房去接着和人讨论战术。
有人来问顾家琪,怎么让这个任性的男人说话行事如此稳重成熟。
顾家琪道,她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想通的。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七)
羊直这人的死,奠定了北夷部族三十万重骑兵军团走向灭亡的必然。
首先,羊直所在俺答部族即然赤妻家的部族主力,立即问责真波王子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看不得别人比他高军功见死不救等等。
真波王子不用开口的辩驳的,他的铁杆追随者们会负责和俺答部族的人争论说明,不救羊直的种种理由。
俺答部落一向都是北夷联盟里的较为强盛的部族,又有然赤多年经营,说淹答部族是北夷第一大族也可以。现在,这个强大的俺答部族公开斥责名气正旺的罕东真波王子,也就意味着统一的部族联盟将走向分裂,这下,问题可大条了去。
真波当然表示愿意卸下部族统帅的任命,交出最高指挥权,以缓和俺答部族的怒火。
这人的心态啊用意啊什么的都是好的,但有句话,那叫好心办坏事。真真切切说的就是真波这一忍让的行为,他的追随者们立即鼓嚣,叫俺答部族的人滚出大草原。
俺答部族是够强盛,但抗不住整个草原民众的人心向背。
草原人说真波王子不救羊直,是为大局,是正确的,是没有任何军事指挥错误的,羊直大将的死的确很可惜,但是,在草原大天神明意志的指导下,北夷一定会战胜该死的魏狗。
俺答部族的军事贵族们不仅没有要回全军统帅指挥权,还落个被所有草原人唾骂嫌弃的结果,真是要有多郁闷,就有多郁闷。
这伙人一合计,与其全族都被真波那个傻子害死,还不如退出这场战事,跑远一点的地方修养生息,待他日再与魏人决一死战。
这决定却遭到然赤的妻族那系断然否决,他们与族里的其他人不同,他们是真正要为然赤报仇,若不能以然赤一手培养起来的重骑军团踏平魏都血少皇城一雪耻辱,他们绝不苟且偷生。
俺答部族和外面罕东都的骨干们还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内部先乱了。
不日,强大的俺答部族分成三派,一部分军事贵族背负懦夫的骂名,带着部族人马向阴山山脉方向迁徙;一部分人还是相信真波王子能够为他们建立起真正的国家;剩下的就是复仇者、为然赤,为羊直,为那些死在蒙汉战役中的亲人们。
消息传出,北疆内外,京师朝野齐齐震动。
这俺答族可算是重骑军团的主力,没有俺答部就没有所谓的北夷铁骑。魏军和北夷打那么多年都啃不动的硬骨头,竟然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四分五裂,也怪不得所有听到这话的人要张开大嘴呼曰,不是在做梦吧?
事实确实后,魏国上下吃下定心丸,这北夷灭定了。
就冲着海世子夫妇那手腕那财力那权势气魄,扫平北夷大草原指日可待。
然而,这样好的形势,却不符合一个人的谋算。
夏侯雍万万想不到北夷倒得这么快,他只想到一点,绝不能让司马昶成事。海公公与他一拍即合,两人联手向新帝,内阁及朝野施加影响力,夸大蕃王世子接掌军权的可怕弊端,主要用意是夺取司马昶即将到手的胜利。
为防止司马昶控制军队像二皇子一样再来次谋逆事件,夏侯雍和海公公这么劝说新帝,赶紧把司马昶从北边招回京找人看着,晚了要出大事。
魏仁帝因为服食秘药,这时候几乎是完全听从海公公的意思办事的。
他一听有这么严重的隐患存在,马上叫内阁,六部拟旨,召回司马昶,换其他人去领军打北夷。
但这一旨意遭到文武百官强烈反对,就算再不会打仗的文人也知道临阵换将这一大忌,绝不可取。
俺答部族是分裂了,但整个北夷还是一块硬烙饼,不熟悉北疆时局的将领是无法应对这样的局面的。而且,现在把司马昶换掉,换上新将,就是给北夷喘息的机会,好时机稍纵即逝,那魏国就失去一次歼灭宿敌的好大良机。
兵部上书,不能换将十条,朝野轮番拜读,掀起一波京师纸贵的大风潮。
魏仁帝坚持要换人,他指派最信任的夏侯雍出马。
人选确实好,夏侯雍熟悉北夷人作战风格,又常年驻守北疆,派他去打没了老虎牙的北夷铁骑,那就跟拿屠龙刀切萝卜一样简单轻松。
内阁三位辅宰,六个文武辅政,以及一大票富有影响力的官僚,坚定地驳回新皇帝的意志。
魏仁帝光火,一定要个理由。
没人愿意搭理皇帝,后来还是他以前的谋臣,次辅裴少俊回了句:现在不是存私心争权利的时候,等把北夷灭了,夏侯雍他们想怎么跟海世子折腾,大家都没意见。
老臣们端着架子,说皇帝太年轻,为了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绵源流长,还是先回宫里学习先帝爷的起居注。总之,一句话,先拿下北夷,其他事另说。
朝中大臣对新帝如此不感冒,实在是因为这个新帝做事太出格了。
大行皇帝新丧,尸骨都没装佥,他就躲在后宫跟他父皇的女人鬼混,别以为那些老臣看不出来他骨子里是什么东西,俗话说得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还有一句叫没有不偷腥的猫,新皇帝要找女人缓解压力,大家也不会不近人情地不让他找。问题是这人天天嗑药不理政事只管和后宫女人鬼混,真是比景帝更混账千百倍。景帝好歹有脑子有谋算有帝王之风,这个仁帝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浆糊。
大权旁落一点都不稀奇,魏仁帝使劲朝野与六部众臣,心里存气,正想动用他的帝王特权,暗中命令密厂卫干掉那些硬骨头,这药劲上来了。
魏仁帝狂打哈欠,他困了,有事明儿再说。
海公公、夏侯雍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又出新招。
当年,景帝不就曾派谢天放那个扶桑间谍出买军情给北夷,整死了郦山侯府顾氏一族;现在,他们来个依葫芦画瓢,也找人把司马昶的用兵计划送经北夷,再北疆境内的朝庭驻军,前后夹击海世子,来个关门打狗,这不就万无一失了。
夏侯雍有路子,海公公有人,双方收整一番,未几,带着雇佣军最新军情的人马秘密潜入北夷驻地。
却说自从俺答部分裂,北夷军中又少像然赤,羊直这样指挥名将,众人发现这战打起来特别地吃力。罕东都真波不止一次地表示让贤,认为自己无才无能带领大家打胜仗。
他的追随者们就说,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您这样已经了不起了。
因为真波王子上战场以来,就没打输过,而且,每次都是只差一点点就能灭掉魏军。虽然北夷的伤亡损失严重了一点,但是,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不输就好。
罕东都真波就这么一直地呆在那个位置上,北夷的三十万大军像隔夜的发糕,慢慢地萎缩瘪小,最后,剩下七万八千人马。
在战略性和谈与决一死战的选择之间,夏侯雍海公公的谍报送到北夷军中。
夷人脸上立即笑开了花,这魏国内斗真是斗得太是时候了。他们讲言道,王子,就在这条路上设伏,掐断他们的补给,包抄干掉魏军。
罕东都真波向来都是个君子,耻于用这种阴谋手段,他劝说大家放弃这个计划,没准是魏狗布置的一个陷阱。
尝过景帝灭顾家甜头的夷将们大笑,魏国人有这么个毛病,如果不是为了陷害某个将军,高傲的魏人是绝不会和低贱的夷人打交道的。
基于对这种心态的分析,以及那位海世子来北地率军打仗的大背景剖析,这份告密信绝对是真的。
罕东都真波还是犹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要反水了,可是要搭上北夷所有人的性命。众人听出来了,这位王子是担心大家的生死,而不是战事输赢;大家异常感动,说万万不会如此,这边已经承受不起更大的损失,不如放手一搏。
在众人再三劝说下,真波王子决定采纳魏人送来的情报,截击魏军。
仁帝二年一夏,北夷重骑横贯督长鸣草原,阻截运输粮草的魏军。双方一交上火,魏军这边的领兵高氏兄弟暗叫,坏了。
此时已来不及跟北夷通气赶紧离开这地方,你们中计了。
高氏兄弟为保全自己这部分军团的核心力量,只能拼命地和北夷重骑打。
草原外面一圈,写着大大的海字风旗高高飘舞,在日落的时候,捡个现在便宜,没费多少气力,干掉了北夷仅剩的六万精税。
至此,北夷三十万大军全部葬送于蒙汉边境长鸣草原上。
这到底是谁造成的杯具,眼明者自知。
尸骨漫漫的草原上,窦鱼龙等将士找不到真波王子的尸首,大为惊奇,他们分明瞧见司马昶一枪毙那厮。
司马昶骑于马上,环顾一周,忽而心念动,策马西南。
山坳里,顾家琪和一个秀逸青年谈笑风生,这个赫然便是应该躲在南边的鬼面军师洛江笙。显然地,魏军能如此迅速地剿灭宿敌的主力军队,便是这两人的手笔了。
洛江笙在北夷多年,早把有关罕东都真波王子的事摸得不清不楚,扮演起一个失踪多年有理想有抱负有担当的青年演说家,绰绰有余。
听到马蹄声,洛江笙笑道:“他来了。”
顾家琪仰起笑脸,冲俊马上的男子挥手。司马昶奔近后,勒住马,神色不善地打量洛江笙少许。他跳下马,解了披风包住顾家琪,道:“你身体不好,还出来吹风,是要我发脾气才能听话吗?”
洛江笙笑得厉害,顾家琪一点也没觉得被人当面训斥要不好意思,她笑得甜甜地回道:“是来看你骑马打仗的样子嘛。”
司马昶不为所动,顾家琪继续灌迷汤:“真的,刚才我都看得挪不开眼睛,还让洛少笑话呢。”
“你要喜欢看,回海上让你看个够,现在,回去了。”司马昶抱起人,跳上马,就走了,压根儿都没想到和洛江笙打个招呼什么的。
顾家琪人披风下伸出手,遥遥地和他做了几个手势。
洛江笙笑回,司马昶不快地加快马速,一会儿,就把人影甩得再也瞧不见。
之后,他渐渐放慢马速,问怀中女子有没有颠簸难受。顾家琪笑摇头,道:“你要有话,就说。”
“我是有话问你,”司马昶停下马,“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顾家琪笑得直不起身,道:“我当什么事,用真波这个计划,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可不是特地给你整办的。”
“是给你哥哥。”
顾家琪微耸肩,道:“他没领悟,洛少又没安全的地方,干脆就藏在夷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法子不错吧?”
司马昶了解这暗计的来龙去脉,心绪平和,笑道:“就知道你有捣鬼,我说呢,你这么放心真地什么也不管,原来早就有安排。”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八)
前面说到顾家琪、洛江笙、司马昶三人用计,联合灭了北夷部族联盟三十万重骑,一举奠定了北方部落俯首称臣的基础。
这三十万重骑是北夷各族的老底,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画楼很果断地提出不接受投降,举兵全线逼压,必然要把夷人全部打回老家去喂羊,这样作是不给北方部族繁衍生息的机会,至少百年内夷人是不能对魏朝构成威胁。
但是这方针策略遭到以夏侯雍、海公公、刘皇后为首势力团伙的强烈反对,举着魏仁帝仁善的旗帜,怒斥司马昶用心险恶,要魏仁帝背负千古骂名云云。
海公公为达目的,减轻了皇帝的用药。因此,魏仁帝得以清醒地来处理这件事。
魏仁帝惧怕海世子掌权在北方坐大,一看到魏夷战事取得突破性胜利,立即连发十二道金旨召司马昶回京,收回兵符。
魏时的将军是没有掌兵权的,照魏朝军制,领兵作战的将军在打完战后,就要将兵符交还皇帝。也只有皇帝才有权指派官员领兵作战。没有皇帝的命充,军官也是没办法碰到军权的。
这个新帝虽然荒唐无伦,但是,因为继位之时夏侯雍拥戴得当,加之海公公、刘皇后等人收权及时,魏仁帝握有天下总兵马的兵符,他说要收司马昶的兵符,内阁和兵部也是没有办法阻止新帝收军权的。
司马昶收到换将圣旨,收拾了帐篷,立马护着顾家琪回京,一点都不眷恋那个暂封的大都督元帅的位置。
因为,司马昶打战用的主力军团,是他用高价银粮、精良器械招募来的雇佣兵。
这批募兵认的是海字军旗,司马昶的人脸,他和郦山公主的招牌。
而不是坐在紫金宝殿上的那个不知所谓的皇帝。私募兵和国家军的本质区别就在这里。司马昶看似复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沾上一点军权的边,还损失了几百万银;实际上却是赢得北疆的民心。
却说魏军打败了北夷,主战派要求一鼓作气,把夷人全部赶到阴山外;和谈派认为不要逼人太甚,任何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嘛,新帝一定是不喜欢把人杀光的。
夏侯雍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对魏仁帝说,陛下,京师已经安定了,臣回北疆给陛下守着边关去。陛下您说打,臣就打;陛下您说不打,臣绝对不犯夷人一根草。
这话,魏仁帝听着浑身舒坦,他高兴,立即准奏夏侯雍回北疆的请旨,并封他以北疆大都督的头衔。
夏侯雍走了,朝堂上的战和相对论还在继续。
北夷人知道这种情况后,备齐一批优质的美貌胡姬奴隶和牛羊美酒无数,送入魏国皇宫,讨好魏朝的文武官员,别打了,再打自己也要受损失,还是签署百年互不侵犯的友好合约吧。
夷人圆滑的一面,也传达到顾家琪这里,传话人问:什么个想法,是放北边一条生路呢,还是彻底地斩草除根?
外面一声传报,洛少来了。
顾家琪坐在躺椅上,位有点偏低,她仰起脸,看外。洛江笙快步走进小苑,告诉她一个消息:真波王子的妻子潜伏在皇宫。
“这话意思,她准备行刺,皇帝?”顾家琪有点不能相信,在夷人为北夷生存低三下四到处求情的关头,真波王子的女人居然要反其道而行之。
到底是物以类聚,还是她本来就这么蠢?
洛江笙屏弃馨远阁左右随从,俯低身,道:“你不会是真要与魏仁帝和平共处数十载吧?”
顾家琪微挑眉,笑道:“有何不可?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以为,你已经受够了皇权带来的麻烦事。”洛江笙同样回以挑眉状,他拍了拍扇柄,微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希望你,放过北夷。”
顾家琪笑,道:“理由?”
洛江笙展扇一摇,笑里带着疑惑,说道:“也许,在那儿生活了这么些年,对那些傻乎乎的老妇女,有好感。”他仰首用怀念似的口吻说道,“如果我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也是如此希望。”
“兜这么大个圈子,”顾家琪笑意盈盈,回道,“原来是要保那位姑娘,怎么,真上心里了?”
洛江笙笑,神情里瞧不出真正的心意,道:“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放她们一条生路?”
顾家琪微点头,道:“未来嫂嫂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那请你再多费点心,把她调出宫。”洛江笙不客气地要求道。
顾家琪笑摇头,好像拿他没辙一样小小地无奈,道:“她可不知道你这番心思,她喜欢的,是真波。”
“我比你更清楚。”洛江笙翻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烫金的喜帖,邀请道,“有空,就来坐坐。”
顾家琪微拨开,新娘那儿赫然印着“宁氏”小女。
洛江笙履行的是洛家长子的责任,洛家与宁氏联姻,既是门当户对,也是天作之和,如果中间没有这磨难的话。
“一定到贺。”顾家琪收好帖子,又问起原告的话题,“那人弄出宫,放哪儿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洛江笙背对着她,道:“随便,告诉她,不要再做傻事。”
“她没空!”司马昶静静地现身,淡看洛江笙,“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洛江笙笑了笑,利落地告辞。司马昶走到顾家琪旁边,道:“你又犯规。”
顾家琪表示甘愿地接受他的惩罚,司马昶见她根本就是不痛不痒一根老油条,又舍不得真训她,就把火气撒到那些侍候的人身上。
府里每个仆人都被司马昶叫来臭骂一顿,严重失职的,比如放外人进府打扰世子妃清修的守门人,还要挨军棍。
世子府里鸡犬不宁,消息传到外头,青菽自动请缨,表示她来守着小姐,既不让人打扰阿南,也能阻止阿南用脑费神。司马昶听了高兴,当即表示要想办法给青菽的夫婿接回两胳膊。
顾家琪连忙打消他的念头,免得让青菽发现司马昶真面目所在。
司马昶马上改用别的办法向青菽表示谢意。青菽自己养了两个孩子,女儿五岁,儿子三岁,司马昶把他们都接进府里,并安排两个有经验的仆妇和六个丫环照看孩子;司马昶又亲自安排大牛做名下产业总库的监管,完全地免除青菽在生活上的烦忧。
青菽见他做事周到,态度又恳切,直道小姐终于否极泰来。
九十回 去路香尘君莫扫 大权在握(九)
顾家琪给关心自己的人守着,一时腾不出手来安排那个真波王子的妻子跑路。等她找到空档,那位坚贞大胆的夷人姑娘已在藏香楼成功刺死魏仁帝,并被厂卫拿下问狱。
司马昶同时得到消息,他赶到顾家琪院子里,说他会救出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让顾家琪在屋里养着病,别乱动。
顾家琪笑答应,司马昶整束一番,办事去了。
皇宫里乱糟糟,闹哄哄的,所有人都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景帝刚死不满两年,仁帝又挂,这对皇朝来说,真正是大不祥兆。
更要命的是,仁帝没有留下皇嗣。
朝野没有主心骨,像无关苍蝇一样嗡嗡不停。刘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整个魏国最有权决定魏朝未来起身的皇权代表,第一时间是痛嚎,哭昏被人掐醒,她谁也不见,命人找到紫光老道,问卜:谁害了她的儿子?
魏仁帝磕药贪恋美色终日混迹女人床,这事在大内不是秘密。
但是,刘皇后、海公公等人向来把新帝的安危放在首位,魏仁帝身边至少有一百八十个大内高手,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方位守卫仁帝。
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姑娘,没有特别助力,怎么可能干掉一个成年男子。
曾经有人暗示,是海世子在幕后操纵。
刘皇后想都不想,命人把这告密者剁成肉泥,送到海世子府上,明确表示:她是绝对相信海世子的。刘皇后这么坚定,主要在于她对自己的老对手,李太后的怀疑。
李太后对海世子的忌惮,刘皇后太清楚了。
刘皇后坚信,李太后又在用借刀杀人之计,挑起刘家和海世子交恶,最好趁着仁帝的死这件事,把海世子抄灭。
正因为如此,刘皇后决定绝不能让李太后如愿以偿。
不管李太后忌惮海世子什么,刘皇后认为自己都要和海世子保持良好的关系,以图后报。
刘皇后继续问卦,紫光老道就说了一句:娘娘你心里有数。
“千真万确是她?!”刘皇后愤怒得颤抖,睚眦俱裂。
紫光老道捋捋长须,淡淡不语。刘皇后完全地明白了,她看向景福宫方向,李太后,刘春容与你李家誓不两立!
刘皇后当时就决定一件事,她问道:“道长,您看,海世子可有龙气?”
紫光老道清笑,一甩袍袖走了。
刘皇后急着要答案,却知自己问得太直白,让老神仙不高兴了。她赶紧叫人笼络紫光老道的两个小道童。其中一个少年道:“龙气一说,自有天数,娘娘以后可别再犯忌了。不然,师傅一定离开,您怎么求都没有用。”
“不敢,不敢。”刘皇后诚惶诚恐地答道,一点都没有大魏第一女人的权威势气,她不安又小心地问道,“那、这、咱们大魏日后龙主。。。”
两位小道童向荷花池那边灿烂一笑,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刘皇后觉得两位道童的笑容一定有特别的含义,她命人沿着荷花池的方向去找,凡是和魏仁帝有染的女人都找出来查一查。
魏仁帝在后宫成天净和女人做那事,胡天胡地,怎么地也能留下个种吧。
刘皇后及海公公等人抱着这样的念头,期待御医论断出好消息。
十个昼夜过去,御医摇头都摇得两眼转圈圈。
刘皇后等人失望之极,这时候,朝野又催促刘皇后快定人选先办仁帝的丧事。刘皇后一看一当头行请愿人内阁首辅鲍文同的名字,就恼怒,谁不知道这些人是看李太后的脸色办事的。
若照着朝官的意思选新帝,这人选一定是李太后那边的人。
刘皇后怎么可能让李太后如愿,让出自己手里的权柄。
因而,刘皇后置请立皇储的奏折不顾,继续督促宫人寻找可能怀有龙嗣的丫环嫔妃。
但一个王朝没有未来储君,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人心不稳,朝野不安,纷纷要求刘皇后速做决定。
要不是刘皇后打保票说,仁帝一定有子嗣留下来,连续三朝的内阁辅政们一定自己选人定人。
这天东厂那边递单子给海公公,是不是把那个谋刺仁帝的夷女交给朝中大臣们发落,这样大臣们就不会总缠着刘皇后要嗣立储。
海公公甚以为有理,刘皇后接获命令,灵光突闪,立即命海公公把这夷女送到海世子府。
因为仁帝的死,刘皇后深知万人殉葬的大坑也没能把李太后的爪牙全部消灭干净,宫里不安全,她把夷女送到李太后的死对头处,那里安全,只要待过两个月,确定这夷女有无怀上龙种,就可以。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还是相当可怕的。
刘皇后这一押,赌赢了。
刺杀魏仁帝的夷女,中大头奖,肚子里有了大魏未来的真命天子。
这可让全大魏都炸开了锅,魏国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够是个杂血的!?死仇北夷人的种?绝对不可以。!
形势之火暴,抗议声浪几乎掀翻整个京城。
刘皇后下令,要海世子夫妇保夷女到她顺利生下龙子,刘皇后说其他事不用他们担心,万事有她抗着。
司马昶呸一声,真这么简单,刘家干嘛自己不养。要说这夷女和魏人有杀夫灭族的大仇在,怎么可能愿意帮魏人生孽种。
弄不好,这夷女就会变成池越溪第二。
助养人可也不能硬逼这夷女,如果她真生下龙子,那她就是未来皇帝的亲妈,谁敢不敬三分。子后再偷偷弄死,日后也免不了被长大的龙子记恨。
这么麻烦又没大好处的事,司马昶是不屑做冤大头的。
他借口顾家琪身体有暗伤,携妻南下,谁也没知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皇后找来找去,又找到一家人,前仁孝和章皇后的娘家,和李太后也是有大过节的。章氏一族没有司马昶那个速度,那个洒脱,被逼无奈接下烫手毛芋。
章家想了很多办法,稳定这个怀有大魏未来的夷女的情绪。
最后,宁晓雪出马,夷女渐渐安定,养大肚皮。
七个月后,夷女早产诞一子:淡黄色的头发,蜜色的皮肤,五官脸廓没有一丝一毫继承魏仁帝的地方。
有人说这杂血的不是魏仁帝的种,刘皇后立即来个滴血验亲,在永谦王等皇族宗室前面,刘后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这混血孩子就是魏仁帝的龙子。
同时,刘皇后下懿旨,请海世子司马昶任摄政王,辅佐年幼的新帝。
事实上,三公主曾为自己的丈夫忠肃公爵爷夏侯雍请过命,就算做不成摄政王,弄个护国大将军做做,也是挺好的嘛。
刘皇后忌惮夏侯雍握宣同兵权不交,又知三公主、夏侯雍两个脾性,说不定真会干出杀帝自立为王的谋逆事,还不如选海世子安心实在。
因为,他选的世子妃,是顾家的女儿。
顾家是宁死不反的忠良的表率,那一座血与骨的丰碑,任何一个顾家人都不会打破它的。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一)
前面说到魏仁帝坐上皇帝位不久,就挂了。
没有皇储,在古时候是无法想象的事。群龙无首,有时候甚至被解读为天降灾难。混乱、恐慌、茫然种种无措的情绪弥漫京师,随着仁帝死讯传到大魏各个角落,这种惊慌的空荡荡的感觉,乃至扩散到任何一个拥有魏人血统者的心中。
臣子们纷纷上书,要太后刘春容即前刘皇后早做定夺。
除非仁帝这一脉没有子嗣留下,老臣们才会向李太后请示,在景帝子嗣即仁帝的兄弟里打皇位继承人。
如果到了大臣们向李太后要皇位继承人的时候,那么,刘皇后也就会失去重要权柄,也差不多就是她的末日了。
在争夺皇位继承控制权的关键时刻,刘皇后这位成长起来的深宫凤主,当机立断,非常果决地宣布在仁帝宠幸过的女人中,寻找仁帝的龙子,在没有找到龙种之前,暂由皇叔海陵王、宗室族长永廉王及内阁、六部联合处理朝政,并传告景泰宫知悉。
这份懿旨最重要的一句话,在最后“并传告景泰宫知悉”这句上面。
它意味着内阁六部及皇族子弟无权最终决断政务,而必须交由刘皇后亲自过目后,司礼监方可用印,颁布朝庭旨意。
此举即,后宫干政。
在合法得继大统的皇嗣断绝的特殊情况下,在一些有心人好比说海陵王之流的斡旋下,这分懿旨没有遭到朝臣的反对,大多数人保持沉默。
当然,刘皇后有权利择定新皇储,这是有期限的,也就是妇人怀孕生子的时间段。按最长期算,十个月后的这天,刘皇后就要交权给李太后,由李太后在宗室中选出人,交由内阁及重要臣子敲板。
因为这点保证有言在先,所以,刘皇后涉政的事,就这么安静又诡异地通过了。
当是时,朝中有海陵王暗中推波助澜,后宫有海公公镇守二十四监,刘皇后很放心地投入到“寻找仁帝子嗣”的重要任务中去。
很幸运地,她确实找到这样一个皇权承继着,一个无名夷女生的仁帝遗腹子。
为保住这个孩子,刘皇后下旨,封司马昶他做摄政王。
这时候,司马昶正陪着顾家琪在东南边海岛,夜叉岛上度假养身体。
按说刘皇后的人是找不到司马昶的,找不到人自然不可能把圣旨传达到位,不过,刘皇后新近和秦广陵打上关系,两人同为紫光老道的骨灰粉丝,两人同时做了紫光老道的俗家弟子,并且,两人同样地再次因为紫光老道预知了救世皇储存在的非凡力量而倾倒。
秦广陵知道刘皇后在找司马昶,自告奋勇地帮她传话找人。
作为秦家堡的决策人之一,秦广陵还是和顾家琪的商业代表贺五陵打过交道的。她把装圣旨的金盒交给贺五陵,贺五陵认为自己是没权利决断这么重大的事情的,就把圣旨送回岛上,让海世子夫妇两人自己决定。
这急件送到时,两人在盐水温泉浴里泡澡解乏,顾家琪看了一眼,扔给司马昶。
司马昶瞄都没瞄,任由它掉落水里,抱着顾家琪不让她沉水底,不停地拿下巴摩挲她光滑的肩。气氛正好,情调绵绵,顾家琪有点微醺,呢唔道:“还是得想个法子避避。”
“你管它做什么,”司马昶不满地说道,一甩手把那泡水的圣旨扔到看不见的地方,他颇感厌烦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被泼狗屎的。”
司马昶这么说是笃定刘皇后养不大那孩子,仁帝的儿子被除掉的话,头个被怀疑的一定是海世子,因为照皇位继承的顺位制来说,司马昶最有动机灭婴。
顾家琪听他说了办法,笑得乐不可吱。
司马昶自得,两人笑歇一阵,到日落时分,两人出浴,司马昶吩咐叔英伯党照他说的办。
不多久,夜叉岛放炮鸣枪,所有海船士兵都接获命令,到澎湖列岛附近海域救人。世子爷给倭寇堵了。
海面上,倭寇海盗是有的,也确实常常躲在隐蔽的地方骚扰过往船只,抽走海商的辛苦钱。
但,倭寇和海贼还是长眼睛,哪个不开眼会去堵海世子的船,司马昶每回出海,主船左右至少带四艘驱逐舰,那火力猛地,都能直秒五百人的战船。
这么说来,司马昶的谎话很容易被拆穿嘛。
其实不然,因为世人皆知,海世子夫妇这小俩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惹急了,顾家琪就摞摊子跑人,司马昶就在后面追。这回,听话两人又吵了,吵得特别凶特别厉害,顾家琪甚至发话永远都不回夜叉岛司马昶身边。
这还了得,司马昶连大船都没准备好,直接跳了艘小舢艇,直追妻子。
一股海匪瞧见落单的司马昶,恶从胆边生,堵住人狂放炮。
等顾家琪留意到后方动静,转过头去救人,已是无力回天,司马昶所驶的船只在隆隆炮火中,成为海上一团废渣。
夜叉岛附近海域的剧变引起沅州守将的密切关注,当他们得知被害者为海世子司马昶也就是刘太后钦点的摄政王时,惊得魂飞魄散,赶紧派人打捞沉船救人,哪里还来得及。
沅州军方面把东南海岸的变故传报京中,并附带顾家琪得悉司马昶尸沉大海时的冷酷,面无表情,以及铁齿般地下令,黄金一百一时辰,天价请渔民反复潜海找寻司马昶,她不相信人死了。
提过司马昶装死不接刘皇后懿旨这事先不提,话分两头,刘皇后在景泰宫接到司马昶尸沉东南海域的消息,砰地,原地坐下,重重落在榻子上,面色,苍白如雪。
秦广陵正陪着刘皇后讲道经,见状,疑惑不解;啥时候,刘皇后这么关心司马昶的生死了?
原东宫太子妃后来的仁帝皇后现在宫里最年轻的新太后池文秋,低语解释:母后是在担心新子的安危。
秦广陵很轻松地笑道:“不用这样小心,这里都是我们的人。”
池文秋淡淡,还是一副谨慎的样子。秦广陵知她脾性一时变不了,自管自地说道:“阿秋,你跟你婆婆说声,真不用愁,就算不信我吧,也该信我们家的仲卿。他办事,你们啊,放一百个心。”
“哦,”刘皇后应腔道,“青青啊,把仲卿给哀家叫来。”
秦广陵笑应了声,放下手里的经文,派人去章台府叫卞衡安。未几,她的丫环回报,二老爷要离京,还带着姨娘三月。
一听之下,秦广陵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这才转过弯来,司马昶的死对于顾家琪、对天卞衡安意味着什么。
秦广陵也顾不得宫里的事,快马加鞭直接出宫到城门口拦人。没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抱着一线侥幸心理,等到她在南城门确实见到卞府那辆寒酸的马车,秦广陵气得眼都红了。
卞衡安从车里探出头,低声道:“就送三月到渡口。”
谁信他!
亏得她的丫环拉阻,秦广陵没有立即冲上去大吼大叫发飙。
她定下心神,把儿子推过去,三岁小娃见到父亲,迈着小短腿跑去叫爹,糯甜可爱的声音让人无法拒绝。卞衡安面容放软,下车抱起孩子。三月在车上吩咐赶车的,甭管卞公子了,先走。
趁着卞衡安被儿子缠住的时刻,秦广陵忍着怒意,上前拦车,并说道:“你既进了我家的门,就要守我家的规矩。哪有做姨娘不打声招呼就离府的,还拾掇老爷胡乱行事,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是成心在毁你老爷?”
卞衡安不由地插嘴道:“是我准的。”
秦广陵心中怒气翻腾,恨不能大吼几声宣泄心中的火。但是,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她努力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对卞衡安说道:“太后娘娘正有急事找你呢,仲卿。”
卞衡安尚在犹豫,秦广陵低低补了句,事关大魏幼主。
“老贺,你送三月回府里。”卞衡安即下决定,转头对马车帘子说道,“三月,等我办好事,再送你去南边。现在路上比较乱,你且再等等。”
车里没有声息传,卞衡安和老贺点个头,卞府的旧马车悠悠然地慢慢往京内行驰。
秦广陵状似逗儿子,实则督促卞衡安尽快入宫觐见。
刘皇后见到卞衡安,即表示请他出任锦衣卫指挥使,重点保卫皇宫安全。卞衡安也知幼主安危系天下安定,没有推辞接下重任。
卞衡安忽而觉得宫里有点不宁的安静,当即问道:“不知幼主何在?”
刘皇后笑说,孩子睡着了,由奶妈和皇媳妇守着。
卞衡安要求去看看,这一瞧,可是整个景泰宫的人都吓得没了魂。
幼子,不见了。
众人无法相信,在这样严防死守之下,什么样的高手才能把不惊动任何一个大内守卫把婴儿静悄悄地掳走。
海公公第一时间被问责,但骂他怪他都没有用,幼主失踪或者被杀,于他没有好处。海公公自己辩护说,幼主活着他才有荣华富贵可绵延。海公公狡猾地暗示,司马昶出事的时间太巧了,怎么就刚好在这节骨眼上失踪,说不定幼主被掳的事有他的份。
如果他不这样说,刘皇后说不定还真会去怀疑司马昶。
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刘皇后立即就敲定,这事绝对不是司马昶那边干的。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二)
因为确信海陵王的亲子与继子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仇恨矛盾,刘皇后笃定大魏幼主失踪一事与海郦两府的人无关。
照当时形势看,最有可能灭幼子的人,只剩下一个人:景福宫的李太后。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仔细想想也不对头,李太后阴人段数太高了,她是不屑于用这么粗糙的手法灭一个孩子的,换句话讲,李太后要灭龙子,不动声色的办法有成千上万种;栽赃陷害那就更不计其数。
李太后要办事,是绝不会让人怀疑到她头上。
刘皇后相信李太后有这样的本事,问题在于除了李太后,她还就真想不出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掳走婴儿,不说话。
“仲卿,你去问一问。”刘皇后吩咐卞衡安,领兵围困景福宫,不管是与不是,这样都能逼得李太后阵脚大乱。要是能一下了把李太后给气死,那刘皇后吃饭都吃得香。
卞衡安没有直接接受命令,而是进言道:“待下官彻查。”
刘皇后凤尾眼弯翘地一挑,带着命令似地口吻说道:“哀家的话,你不明白?”
秦广陵在一旁直拉拽卞衡安的衣袖,让他不要和刘皇后起冲突。刘皇后怎么吩咐,就怎么办事。卞衡安看刘皇后的脸色神情,明白了这位后宫凤主要借此机会斗倒李太后的决心,沉默地遵命。
卞衡安带着锦衣卫进发景福宫,途经御花园的必经之路,他的兄长卞留安在东华中拦人,要兄弟不要助纣为虐,应该和他一起要求刘皇后归权李太后。
卞留安现在完全站到了李太后那一方,这是有缘故的。
早前,因为池越溪之故,以及儒生遵从天地君师的传统,卞留安向来都是景帝那边的人。景帝死后,群臣无首,刘皇后、李太后双方都在争取势力支持,意图成为主宰下一任皇帝人选的那一个人。
卞留安在这时候还没有加入李太后阵营,哪怕他的妻子李香凝就是李太后的娘家人。
等到刘皇后宣布对那个拥有北夷杂血的幼子将成为未来朝臣们要为之效忠的皇帝,卞留安就发作了。他完全地反对这个杂血幼子继承皇位,甚至于认为这个异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尊贵的大魏皇室血脉。
没有直接说这个孩子是阴谋下的产物,这还是考虑到刘皇后的谋略手段还达不到那样高的层次。
与他持有相同意见的官员很多,但是,架不住海陵王父子只手遮天,专权弄柄。
同时,李太后指示娘家人,对李香凝好一点。
也就是允许李香凝回娘家看看,给她些衣饰,钱物补贴,再比如把她的大姑程夫人即卞留安的姐姐叫去敲打敲打,别再狗眼看人低了,她李香凝也是有娘家靠的人。
李香凝受歧视多年,如今重回李家怀抱,重温李家权威与富贵,她自然是不愿意再失去这一切的。她知晓李太后的用意,当然是尽心思地劝说其夫卞留安支持李太后。
卞留安一有自己的高贵血统论理由,二受妻室的影响,思前想后,就站到了李太后那一边,准备和其他大臣一起,给李太后当参谋,在皇室里面挑了合适的君王。
卞衡安没有轻易表态,但他的妻子秦广陵早早地就和刘皇后搭在一起,因为她们同是紫光老道的弟子,有时候,还互称同门师姐妹哩。
李香凝原是靠着秦广陵,方能在卞家安稳地做她的卞家大少奶奶。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娘家,得回尊严与地位,心里有了底气,免不了要与秦广陵生隙。两妯娌相形陌路,两兄弟也是背道而驰。因为卞衡安认为仁帝之子就是天命真主,与他是不是混血儿没有关系。
正是因为“天家血统尊贵不可侵犯”上的严重分歧,卞府如今分开两边,壁垒分明,就跟分家自过差不多了。
但两兄弟感情还是好的,因此,当李太后得悉卞衡安率人马要整肃景福宫,就派出卞留安,让他和兄弟说道理,不要为着外人伤了自家兄弟感情。
面对兄长的慷慨陈词,卞衡安坚定地说,不。
卞留安把人拽到一边,避着锦衣卫士官,压低声音喝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先帝(仁帝)的,她的信事跟敬事房的记录完全对不上号,你明白这什么意思,你要清醒一点,在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兄长多虑了。”卞衡安很冷静很淡然地回道,“骨血验证是由永谦王亲自主持查证的,绝无血统混淆之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开蒙启学时大哥所教,愚弟至今犹记。”
卞留安回道:“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慎重选择。”
卞衡安没跟他吵,卞留安冒出一句:“因为她吧,因为想弥补她,想让也的夫婿继位,我告诉你,办不到。”
“大哥,你这是何意?”卞衡安动气,说着大魏幼主的事,怎么就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卞留安低哼道:“刘家在宫外做的那些事,闹得天怒人怨。你恨不得刘家立即倒台。却在幼主继立事上,站在刘家那一边。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支持的不是刘家,你支持的是异子也能继承皇统这一点!”
“大哥,如果查实景福宫的确没有掳走幼主,愚弟亲自向皇太后告罪。”卞衡安神容淡淡,转身走向锦衣卫队伍,表示不愿再多谈。
卞留安在后面,说道:“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会感激你原谅你,或者,你在幻想有一天她会明白你的默默付出?”
卞衡安身形不动,脚步稳稳地向前迈,每一步,一公分不多,一公分不少。
两兄弟间隔数米远,薄雾朦胧,卞留安忽然暴出一句:“仲卿,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准备原谅你的亲兄长?”
“都已经过去了,大哥。”
“如果你全都忘记,就收起你的恕罪心态!”卞留安急速语道,“你根本不欠她,我去跟她说,那年的事是我的安排,是我给你下药让你做错事,是我一意用死逼你另娶。她要报复,全冲着我来,跟你无关。”
卞留安的话里透露出卞府一段秘辛,当时,秦广陵在卞家做客,她和李香凝交好,也听多李香凝对小叔才能武艺与风度的夸奖,私下里,对年轻俊逸的卞衡安表现出一点朦胧的好感。
还没等到这段情意开花结果,秦家就出事了。即顾家琪吃下秦家堡,并在秦广陵前暴露真面目。
适逢卞衡安态度强硬地表示要迎娶池顾之女,景帝的眼中钉。
秦广陵当时就萌生一种强烈的疯狂的执拗般的念头,要把人从顾家琪手里抢过来,让她也尝尝同样的骄傲与尊严被人踩于脚下的滋味。
因而,李香凝、卞留安以及卞程两家所有反对卞衡安娶顾家琪的人联合起来,用微量的迷药,把她与准新郎倌两人拘于一室。卞衡安正人君子一个,又心有所属,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侵犯一个在自己家做客的嫂子的朋友,但奈何人心卑劣,他就在毫无防备中,给亲人算计了。
结果,这事就给卞李两家夫妇大加利用,逼得卞衡安无计可施,不得不对另一个女子做出形同毁婚一样的事。
听得卞留安重提这事,洒脱淡定的卞衡安的步子一顿,规范有度的步伐错线,他用最正常的声音回道:“大哥,你难道到现在都没有看出来,她根本就没打算报复打击谁。大哥,我跟你说过,她是个好姑娘,你总是不信。事情已经是这样,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那你就把心思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卞留安难掩怒火地提醒道,“站错边的后果,你到底清不清楚?!”
这回,卞衡安什么也没说,迎向池长亭,即锦衣卫前指挥使,现在的副指挥使,两人领队困守景福宫,把李太后养老的宫殿翻个底朝天。
刘皇后的爪牙,大内锦衣卫,这般做,完全是把景福宫的威严踩在脚底下,更是在李太后脸上结结实实地煽巴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两宫太后的恩怨,结得更深,永远都甭想开解。
李太后纠集起一班老臣及新近加入她的阵营的血统纯粹论官员们,在朝堂上,向刘皇后派发起猛烈地诘问攻击,用礼教、用尊老,用孝贤等等理由,要求刘皇后对无故翻搜景福宫的霸道之举做出解释。
刘皇后不敢直言幼主失踪的事,她要一说,准会被李太后的人夺去话语权及上缴六宫凤印给景福宫。
海公公给她出个主意,就说有人密报景福宫藏有违禁物。
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海公公控制御马监,东厂那边又是自己人在控制,栽个赃,陷个害再容易不过。
刘皇后照海公公的指点说,李太后那派就回敬荒谬,分明是莫须有的借口。
两边斗嘴斗得唾沫横飞,卞衡安没有掺入其中,他在反复勘察现场,排查宫中各个密道,经过数个不眠不休之夜的努力,卞衡安发现住在芳香殿的兰妃有重大嫌疑。
李香兰此女淡出朝野视线已很多年,宁贵妃独宠六宫时,李香兰的名字几乎没人再提起,人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生活怎么过的。
但要说李香兰谋害大魏幼主,也完全说不通。
表面,李香兰确实和李太后是一个阵营的,不过,宫里都知道两位贵人面和心不和。李香兰没理由为李太后背这黑锅。另外,李香兰的真实身份早已被六扇门的人查破,谢天宝早把这事透露给卞衡安知晓,让他注意,别让这个兰妃害了小南。
从李香兰的隐秘身份这点而言,大魏摆出一个傀儡小孩皇帝和一个成年帝王相比,利大于弊。
基于此,李香兰也不该是那个掳走孩子的人。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三)
真正掳走大魏新幼主的人,是池越溪,一个早该死的人。
当厂卫密探把查到的消息递进宫里的时候,谁都不相信。刘皇后、秦广陵、池文秋等人惊呼不可能。卞衡安则问:“她现在何处?”
“魏宣宗(景帝庙号)陵寢。”探子回报。
“她在那儿干什么?”刘皇后急问道,又怒发飙,“还把小皇帝带到那里,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把人给哀家找回来!”
卞衡安、池长亭迅速带人向城外赶,刘皇后也命海公公备凤撵,她要亲自去确定她的命根子,那个仁帝唯一余留的幼子的生死。
一大帮人跟着刘皇后的后头,皇宫似乎都空了半城。
浩荡的人群来到帝陵,陵墓西翼是陪葬群,它被司马昶炸毁后,朝庭拨了银款改种寒山树种,目前有两民匠在善后维修中;东翼是景帝的主陵寢,中庭有个天然与人工结合的八卦图阵,下掩陵寢一部分,具体景帝的棺柩放在哪个地方,大概只有东厂密探头头们才知道。
原本这个秘密能保留到后世,甚至能成为历史一个不解之谜。
但现在,景帝的主陵寢入口被人全部打开,所有机关暗哨都失去效用。
雕龙琢凤的陵寢入口,披头散发的池越溪怀抱一个金龙绸的包袱,杂乱纠结的发丝间露着半张半人半鬼的脸,她好不温柔地望着怀里的婴儿,哼着妈妈的小调,似乎在哄孩子入睡。
卞衡安示意锦衣卫们静观其变,慢慢地靠拢,争取不激怒池越溪的前提下,把龙主救回来。
刘皇后的凤驾匆匆赶到,她看到疯子池越溪要把孩子带进帝陵,急怒攻心,站在金色辉煌的房桥上,斥喝:“给哀家放下孩子!”
池越溪似无所觉,带着身为母亲的慈爱笑容,抱着孩子,低喃宝宝不怕的温柔细语,缓缓走向陵园深处。
卞衡安在陵寢下方台阶处,比个加速匍匐前进的手势,打算一鼓作气拿下神智不正常者。
这时候,刘皇后高叫道:“你们还在磨蹭,还不快把她拿下!少帝要有个三长两短,哀家灭你们九族!”
刘皇后的怒吼声惊醒了孩子,幼子张嘴大哭,哇呜哇呜。
池越溪急急地上下抖动怀抱,想用这种动作哄孩子安静。但她抱得不得法,她是生过一个女儿,不过,从来没自己养育过,只是模拟着平时所见所知的那点东西带孩子。
带养一个小孩子却不是仅仅靠这点一知半解的皮毛印象就能够搞定的,池越溪越抖,那孩子嚎得越厉害。刘皇后急得在旁边怒啸不停,骂池越溪个没天良的,连个孩子也不放过等等。
秦广陵池文秋看出卞衡安的动向,在旁边劝刘皇后息怒,静待锦衣卫把人拿下。
刘皇后哪听得进人劝,冲下马车,拽着厚重的皇后韩服,边骂边向池越溪方走去,她想自己去把孩子抢回来。她根本不惧怕池越溪,在她看来,池越溪是她的手下败将,一个只靠美貌邀宠的女人,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池越溪哄不睡孩子,急得尖细嗓音威胁道:“不许哭,再哭,就把你扔了喂狗。”
这话平时听听也说得过去,此时此刻,它就带着一层浓厚的戾气。刘皇后边走,边怒斥:“你个疯子,再敢乱说话,哀家先剁了你!”
池越溪终于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当今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穿着金红凤衣,带着凤凰朝冠,来到她面前。她眯起眼,嘶哑声音道:“刘、春、容?!”
“大胆!”刘皇后身边的侍从怒斥。
池越溪脏兮兮的脸上泛起一抹令人心里发毛的轻幽笑,却毅然地美得惊心动魄。
“你如今倒是变得人模狗样了,呵呵。”池越溪不缓不慢地说道,刘皇后挥退下人,让她们安静,自己对上旧情敌,道:“我们俩人的事,和孩子无关,你先把少帝放下。”
“这是我的孩子。”池越溪用一种让人心寒的轻柔的嗓音强调道,“刘春容,你已经抢走了我的凤印,毁了我的皇后梦,你还不满足吗?”
刘春容大怒,道:“你有病啊,这是我儿子的儿子,他是我的孙子,大魏国唯一的少主!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个又老又丑又恶心的蠢女人,给我清醒一点!不要在哀家面前装疯卖傻!”
“你说谁,又老又丑?”池越溪冷眉冷眼地反问。
刘春容轻蔑地笑,道:“在场除了你,还有谁比你更脏更臭更不要脸!肉都露出来了,”是指池越溪身上的乞丐装衣不蔽体,刘皇后凑近池越溪,用又轻又低的声音嘲讽道,“池越溪,混到你这份上,早该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池越溪冷冷清清地回道,猛然地,她把手里的药一挥,刘皇后中招,池越溪一脚将人踢进帝陵闸口。
变故来得太快,卞衡安等人既要挥动药粉伤害大魏幼主,又要制压池越溪的疯狂反扑,救之不及,只听得啊啊啊的惨叫声频传,渐息渐消,直至消无。
站在陵闸处,腥臭阴暗的冷风嗖嗖,锦衣卫里竟没人敢下去探查刘皇后生死究竟。
卞衡安要跳下去,秦广陵抱住他,急吼:“你疯了,掉这下面哪里还有救!你先管好这孩子,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杀这孩子吗?”
锦衣卫众人也纷纷劝谏卞衡安,莫要跳,这不是不忠,而是在为大局考虑。
池长亭那边在努力压制池越溪的剧烈挣扎,她衣衫褴褛,也不知是如何从冷宫里逃出,流落在外又如何生活,锦衣卫微一用力,脏臭的衣服就撕破,露出里面大片的雪白肌肤,及瘦骨嶙峋的皮包骨架。
众人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在这刹那的疏忽间,池越溪冲向秦卞二人要抢孩子,卞衡安携子速退,秦广陵恼火这老女人不知羞地袒胸露背,用鞭子一抽,池越溪痛呼,脸上身上绽开血印子,脏污顺着细血往下滑,她不死心地张开双臂,向卞衡安叫道:“孩子,我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秦广陵气恼得口不择言:“你个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的,知不知道自己几岁了,”本想主她伤风败俗,转了两转改了口,“孩子,孩子,你生得出孩子吗?你女儿都可以做娘了,你还能生个鬼!”
池越溪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执拗地驳斥道:“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撇头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认真地说道:“他会对我笑,会吃我的奶,是我怀了十个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脸一扳,斥骂道,“他怎么就不是我的孩子?!”
秦广陵张嘴欲言,又觉得跟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池越溪顶着半红半黑的脸,再向卞衡安要求:“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卞衡安静静地看着她,出人意表地说了句:“宁贵妃,您看您的肚子,孩子要过几天才生。”
池越溪疑惑地低头,怔怔看着扁平的腹部,忽而少女气地笑道:“对啊,对啊,你说得真对。”她手轻抚,模拟出一个抱大箩筐的姿势,她又娇憨地问,“这位公子啊,你知道四哥去哪儿了?宛儿想问他该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呢。”
卞衡安手指陵寢,即刘皇后掉下去的地方。
池越溪呵呵地笑谢,叫着四哥,四哥,宛儿带宝宝来看你了。
扑通通地滚落声,穷尽冤孽邪恶一身的池越溪,彻底地长离人间。
卞留安带着几个亲信赶到时,已是来不及挽回结果。他神色冷然,看向卞衡安,道:“衡弟,你这是在回敬吗?!”
卞衡安淡淡,道:“你是我的大哥。”
说完这句,他带着人回皇宫,在李太后那边没有得到最新消息前,稳定局势,巩固有利于已方的成果。
卞衡安建议仁帝皇后原东宫太子妃池文秋,过继仁帝唯一遗腹子。
池文秋安静地点头。
秦广陵插口道:“先给这孩子定个娃娃亲,阿秋,这样你也能多一个帮手。不怕那边。”
池文秋温和地一笑,点头称是,问道:“青青可有好人选?”
秦广陵严肃地说道:“当然是海世子妃的女儿莫属了。”
众人惊,顾家琪不肯生孩子致使海世子重投幼时青梅怀抱整出一个儿子直接威胁顾家琪的地位最后演变成顾家琪弃夫而去,全魏国都风闻其事。
现在,海世子都死了,顾家琪哪来的女儿配给新幼主?
卞衡安微垂下眼,袍袖里的手重重地捏成拳。池文秋觉得屋里气氛有点诡异,道:“青青,阿南小表妹身体不好,孩子还是留在她身边陪伴她,咱们再挑。”
秦广陵笑转眼,道:“阿秋,咱们又不是真要她生个出来,在宗室里随便挑一个过继在她膝下,有郦山公主养女的名份在就成,这可不算什么难办的事。”
池文秋一想,还真是这么句话,便采纳了秦广陵的建议。
她请海公公送信小表妹在京中的代表,为防秦广陵直接递信到贺五陵处越级直送夜叉岛的情况再次发生,顾家琪把京师时一家铺子转暗为明,专门传送京中豪富消息。
海公公送过消息,顾家琪那边回得也快,说自己名声不好,别坏了大事;反建议池文秋,先秦家庶女,十娘程蕾的大女儿,秦宝月为大魏幼主的皇后。
如果担心秦宝月仅是大家庶女配不上大魏少帝,那么,扶正程蕾为正室即可。
秦广陵一接获这消息,肺都差点气炸。
池文秋笑置之,既知顾家琪的意思,也就不再提这事,还劝说秦广陵放下这事,以后有好对象慢慢挑就成了。现在么,有卞衡安,秦家堡及一些老臣的支持,形势还不算太糟糕。
秦广陵勉强咧出一点笑,眼里寒意森森,瞟向又在失神的卞衡安,眼里寒意更重。
换句话说,她更怨恨顾家琪。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四)
却说刘皇后去后,仁帝阵营就失去了最核心的风向标。
仁帝皇后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一派人马的领导者,但是,池文秋太年轻、太温驯,缺少刘皇后那种唯我独霸、不听从本宫命令者杀无赦的强大气场,难以担当起这副重任,更不能掌控现今复杂难测的形势局面,并引导仁帝派在新帝册立的问题上取得优胜。
就连秦广陵都看出必须靠联姻的方式,获取强大的盟友,抵挡李太后可能在酝酿中的阴谋。
但,接获顾家琪的信件后,池文秋轻描淡写地否决了联姻的提议。
池文秋像个老好人一样,试图调和秦广陵与顾家琪之间的矛盾。在她以为,两人都是她的朋友,若能结成姐妹淘,一起帮她打理后宫共同抚养大魏幼子长大,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好事。
秦广陵给面子的没有嗤之以鼻,改换新话题,说她要打造个全魏国最大的服装城,问池文秋有没有兴趣入股。池文秋坦言她拿不出多少私房钱。
池家三位官老爷都致仕在家,京中生活消费高,仅靠田租及几个儿子的俸禄,实在是捉襟见肘。池文秋幸而已列于大魏权层的顶端,打点宫人费用可以大大减少,这样也才维持个不寒酸的体面。再多,就没了。
秦广陵笑说:“哪里要你出银子,就给我几个宫里秘方,画两张绣图,就成。”
池文秋还没转过弯,问道:“这要是传出去,可就什么名声都没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个知道。”秦广陵也不会直接把这位新出炉的景泰宫的最年轻太后的真迹拿出去换钱,不过是借个名目罢,“你放心,我按比例分你红利。你知道的,有个宫廷御造的名头,生意也好做。”
池文秋也不是不谙世事不食人间烟火的,明白了好友的心意,腼腆笑道:“亏得你体贴我,我位置的难处,”她叹息一声,“不说也罢。”
“说什么呢,这位置旁人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多少女人都想着坐它,你可别给小人作弄了。”秦广陵战意熊熊地劝谏道,“拿出魄力来,狠狠杀他们个下马威。”
池文秋微笑摇头,想到一事,问道:“这,会不会跟程家、海家、戴家他们起冲突?”
程、海、戴这三家是新兴的实力派商家,他们和宫中御用司定有良好的长期供应关系,宦商钱权交易的黑幕不必细说,单说皇商制造这块蛋糕,早已被内定划分。
秦家原本也是有这样的市场份额的,但是,三年前,给秦广陵拱手让人。
当然的,秦广陵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做过这样的蠢事,她只记得顾家琪毁了秦家堡,让秦家一蹶不振。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振兴家族。
她非常有干劲与霸气地回道:“怕他们,我就不这么说了。”
池文秋担心那些黑心的御用司宦官势力不卖秦家面子。秦广陵笑,压低声音道:“我就跟你透底吧,这是我爹的主意,我就是给他跑个腿的。”
“秦堡主?!”池文秋一听是秦东莱的手笔计划,心里顿时像吃了定心丸一样,笑道,“你早说,我就不用这样担心了。”
秦广陵笑弯眼,晶眸闪闪,露出一拓小贝齿,道:“我爹本来是不想管,是我缠着他,我爹答应帮我把关,不会给那些歹人坑的,你放心呢,以前是我太天真,现在不会了,对敌人,我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原来做生意这样有趣,我最近才明白呢。”
两人愉快地说着悄悄话,宫女匆匆来报,李香凝要休了卞家大公子卞留安,请太后和妯娌去做个见证。
秦、池二人瞠目结舌,休夫?
两人随着宫女匆匆赶向景福宫,路上,秦广陵急匆匆问道:“怎么闹起来的?”
宫女结巴道,她也不清楚,神情畏畏惧惧的,不敢说实话。
池文秋没为难她,只叫自己的贴身侍女去打听情况。李卞闹翻脸没瞒着人,就是在景福宫的小花园里吵嘴,吵得还很凶,声音响得只要长耳朵都听得到。
两人争执的焦点在池越溪的生死上,不久前,卞衡安“逼死”池越溪,卞留安既憎兄弟,更恨一个人:李香凝。
他给怒火冲昏了头,从帝陵回到宫里,就找上在花园里散步的发妻,质问是不是她干的?
李香凝痛快地承认,就是她引池越溪入宫,又用话语拐得那个疯女人把大魏幼子当成自己和景帝的孩子抱走,更是她在后面偷偷踉跄卞留安,发现自己的丈夫在“金屋养”一个得了臆想症的乞丐婆!
“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叫人收拾她的?”李香凝的笑里有点报复得逞的快感。
卞留安一掌掴掉李香凝脸上的傲慢。李香凝偏正脸,顶着鲜红的五指印,呵笑一声:“每晚你走了以后,我都会叫一个倒夜香的,挑马粪的,扫大街的去哄她高兴,诶,你可真没听到她叫得有多浪。我说,你忍个什么劲儿啊,直接把人按倒睡了不就结了。”
“她碍着你什么?!”卞留安满眼痛苦,面容狰狞扭曲地怒问道,恨不得把眼前这娇柔却恶毒的女人打死。
李香凝哈哈笑,道:“卞毓之,你心痛了?”她脸一板,“只要能看到你这伪君子难受,一辈子痛苦,我什么事都做得出。”
卞留安怔然,李香凝言语里的恨意让所有人都惊疑不明。
“你忘了你做的好事?”李香凝凑近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妖娆魔魅的轻柔腔调说道,“那年藏书阁,你这倒霉鬼被迫睡了我,可真是委屈了你这清贵傲气不屈节侍权贵的教书先生。”
“为此,我一直奉承你,讨好你,忍受着所有的骂名。因为我的一生都在你身上。你荣,我荣;你辱,我无处藏身。”李香凝笑得又柔又媚,却阴冷冷地吓人,“可是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用我多说吗?”
李香凝这话是在说李卞结缘一事,全在卞留安的谋算之中。
这位景帝四年的文状元可以说是藏书阁迷药奸女情事件中的最大得益者,却没有人责怪他,反而仰慕敬重他仕途做赌的负责任的态度,还戏称他为:风流侍郎。
按理说,这个完美的计划是不会被人知悉根底的。
连见惯宫闺权斗的李太后,都没怎么怀疑当年样貌还很青涩的卞家大公子。李香凝更没有这样的眼力发现真相。
破绽在于卞留安设计秦卞共居一室时,李香凝发现自己的丈夫精通迷药,不是一般地精通,而是如数家珍,对于破解之道也是孰谙在胸。
类似当年李香凝用的迷香,卞留安至少有十七八种的办法化解,而不是直接毁李清白。
因此,李香凝断定卞留安用心更毒。
她不只一次地想,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她或许嫁不成夏侯俊,却能救他,阻他去宣同,她心里永远忘不掉的那个痞帅公子,就不会在那样年轻的年岁里简单地死去。
李香凝想报复这个男人,一时找不到机会,直到李太后需要卞家的支持,她再次受重用。她手里有了钱、权、人,她给李太后出主意,借池越溪之手除掉其眼中钉。
于是,有了大魏幼主被神秘掳走的事。
卞留安神色变得深沉,冷冷道:“你有事,就冲着我来,做什么去糟践她?!做出这样的事,你个毒妇,简直就不是人!”
“你毁人一生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品行高尚?!”李香凝讥讽道。
卞留安懒于她多扯旧事,直接道:“你自己去找衡弟自首认罪,求个宽大处理。”主使绑架魏国少帝,死罪难逃。
“好笑,卞毓之,你以为你们卞家是个什么东西?”李香凝冷笑道,“不过是我李家的一条狗。”
李香凝用污辱性的词句讥骂卞家两兄弟都是靠着女人的裙带关系爬上现在的高位,他们要真有自尊心,就赶紧地找条河跳下去,或者,直接撞墙,以免卞家先人名声毁之殆尽。
卞留安气得满脸绽红,可惜,为人太过讲究儒生体统,骂来骂去就是:“你这是不守妇道,你没有妇德”之类的书面话。
李香凝冷冷地甩出一张白纸,卞留安捡起一看,脸色发紫,睚眦并裂,身形数晃方稳住,宫人好奇,李香凝自己提出来:“怎么,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做我李家女人的男人,你们卞家给我舔脚趾头都不配!滚!”
秦池二人赶到的时候,卞李围绕休夫与休妻掀起新一波的争吵高潮。
景泰宫的宫人宣声,隆祥太后驾到。
众人纷纷行礼,池文秋道声免礼。她走向卞李,说有什么事,回宫里说,大庭广众之下闹得大了,都成宫里笑话。
李香凝诡异地一笑,道:“阿秋,你真好。不过,你知道的,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再不想吃苦受罪了。所以不得不这么做,你一定要原谅我。”
池文秋不明所以,却赫然见芳香满园的青草地上,自己的宫女太监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他们都被人悄悄地解决了。
李香凝利用一件看似家务事的争执,把池文秋等人引出景泰宫,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处决所有的阻碍,刘皇后留给池文秋的亲信保护力量去之泰半。
更严重的是,池文秋本人自己都落进了景福宫的掌控。
景福宫完全可以胁“池文秋”以令天下诸侯。
秦广陵被两个宫人反制,她大怒,喝斥道:“李香凝,你想干什么,犯上作乱,连太皇太后也保不住你!”
李香凝仰脖张嘴笑,道:“青青,我这是在纠正你们的错误,匡扶社稷,剔除隐患。朝庭不仅不会处置我,反而还会褒奖我!”
卞留安用一种不认识的目光看着她,喃喃道:“你一定是疯了。”
李香凝撇头向左右,喝命:“做了他们,向姑婆复命。”
众人应声,秦广陵护着池文秋,卞留安挡在两弱女子前,对李香凝喝道:“住手,已经够了,你还想干什么?”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五)
却说李香凝献计之初,李太后就把池越溪的下场、卞氏兄弟的反应与对立等等计划在内,甚至于池文秋、秦广陵二人关心过甚忘却景福宫景泰宫之争的冲动举动都在她的预算之中。
李香凝这些年受的苦挨的白眼,让她深刻地意识到钱权势的重要性,为得到这些,她彻底地沦为李太后手里一把锃亮的凶器。
李太后借刀杀人,除刘皇后的势力,过程顺顺当当。
秦池卞等人想要逃离,又怎么可能逃出李太后的谋算,这位深宫里的老妇人,历经宫斗风霜,斗垮了情敌兼对手前仁孝和章皇后,斗倒了自己的儿子景帝,斗败了顾、池等无数的世家,至今屹立深宫不倒。
就在胜利天秤完全地倾向景福宫一方,三公主挽着福嘉公主的手走来。
三公主浑似没见到眼前的血腥生剑拔弩张,她那尖锐而瘦削的脸上,笑容格外地富有深意,她叫道:“香凝,阿秋,青青可是你姐妹,你受难的时候,只有她们一直陪着你。这人生呐,有这么两个知心的好姐妹,就该知足了。”
李香凝温容疏淡,不为所动,道:“来世再报答了。”
三公主轻哼一笑,带着几许讥诮,道:“真看不出来啊,我们香凝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李香凝示意众人动手。
白晃晃的沾着血滴的刀锋贴上卞、池、秦等人脖颈,福嘉几小步快走到屠夫们前面,与屠刀相抵,她道:“你要杀,就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李香凝自然是不敢对这位靠山强硬的皇家长公主动手的,虽然传闻中,顾家兄妹不和,但是,顾家琪宁牺牲自己的名节都要救顾家齐,世人皆知。福嘉是顾家琪的嫂子,两人关系不好不坏。
李香凝不敢冒险得罪心计一等一诡谲的顾家琪,李太后更不敢在形势刚刚明朗的情况下,再对强敌。
“香凝,这宫里的悲剧已经够多了。”福嘉公司神态怅然地劝说道,她身上的孝服还没褪去,这皇宫里,真心为景帝披麻戴孝并素衣茹食的,也只有她一人。“那年的事,如果你真地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如果在游戏时,我多用一点心,结果也不会那样。”
“够了!”李香凝的伤痕,她自己挖,没关系;其他人,不行!她冰冷的面容上狠意一闪而逝,指着秦广陵说道,“她可以走,阿秋,必须留下。”
池文秋沦为人质,哪里还会有活路。
福嘉公主正要说话,三公主拉扯她,福嘉知皇妹有主意,没有再坚持。
三公主命人快速把秦广陵拽出禁军杀阵,由夏侯雍的亲兵护送离开皇宫。三公主向李香凝道谢后,挽住福嘉回宫。
福嘉心急,边走边回头,小声道:“皇妹,皇妹,阿秋,阿秋怎么办?”
三公主肩膀挺得笔直,不动声色低语回道:“现在能救一个是一个。只要少帝不死,皇祖母是不敢害阿秋的。”
“阿秋身子不好,怎么吃得了苦。”福嘉想起李太后那宫里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不禁泪眼盈盈。
三公主轻嗤,道:“这是她该的。池家人当年要是安分,哪会有今日之祸。”
一切,都是因为、池老太师变节,支持当年还是贵妃的李太后与景王谋夺原本属于先文德太子的帝位。
福嘉公主嘤咛,步出景福宫范围时,海公公率御马监困守御花园,三公主面容坚毅,迎上卞衡安,道:“没办法,稍不慎,隆祥太后就没命。你们,一定要保住少帝,否则,这戏没得唱。”
“只怕,对母皇太后要我们把孩子送进景福宫。”海公公身边的谋臣说道。李太后一定会借池文秋在景福宫陪伴她的孝心,吩咐景泰宫的人给大魏幼主挪个窝,就近照顾。
三公主嗤笑,道:“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你主子花大把银子请你,是要你解决问题的!”
海公公用他那公鸭似的嗓罗问道:“三公主殿下可还记得里面有多少人,咱家也能拼上一拼。”
“别介,人家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三公主吭哧,君不见,多少秦海英雄豪杰的尸骨埋在景福宫的花园下,滋养那里的花花草草,茂盛。
卞衡安思索后,道:“三公主殿下言之有理,现在,当务之急,是请阁老、朝中重臣为幼主定立皇太子之名。”
若仁帝遗腹子身份能真正定下来,他将在帝王记史上记下一笔,李太后要对他动手,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福嘉公主忽然插嘴道:“不、不如,请小南妹妹进京商讨对策?”
见众人神色诧异惊疑,福嘉有点不安地闪缩,温吞道:“小南妹妹足智多谋,定能解眼下困局。”
“长公主殿下,”卞衡安声音嘶哑地提示道,“海世子出海获难,生死不知。”
福嘉惊呼一声,满眼不敢置信与伤痛,仰素脸问道:“不,这不是真的,小南妹妹不会、”她一贯温雅从容的神情里有少见的慌乱,“怎么会这样。”
卞衡安沉沉地肯定,道:“消息是沅州守军送回京的,与圣安皇太后懿旨一起。”
三公主冷笑,道:“那两口子贼溜得跟狐狸似的,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算计。何况,这摄政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剔剔指甲,神色屑然,“换作本宫,肯定也装死避开旨意了。”
众人一个动容,神情里显出同样的意思,三公主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海世子落海的消息与分封旨意一前一后,未免太巧了。先前,众人一门心思地同情人,都忘了分析海郦那两个的意愿。
顾家琪碍于顾家的名声,是不会主动挑唆司马昶夺取皇位什么的。
但是,不能否定一个事实,如果大魏幼主挂,那么,前五皇子司马昶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司马昶有这样的身份顾忌在,当然不能够当幼主的保姆。
这事,不管放在哪里讲,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想通后,众人又相互看看,谁写信向海郦求救?三公主轻瞟一眼,众人锁定福嘉公主。
福嘉慌得直摇头,道:“如果小南妹妹过得幸福快乐,本宫绝不愿打扰。皇妹,还是你再想个主意吧。”
三公主微笑,道:“小妹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就靠着一个鲁男人安身立命。”
这是在说夏侯雍,当日,夏侯雍与海公公两人施计把司马昶诱离北夷,夺他的兵权抢他的功劳,压根儿没想到魏仁帝去得那么快,仁帝一走,李太后当即掌控京中事务。
若非还有个刘皇后略微阻挡一二,夏侯雍、海公公他们在拥立先太子昊为帝得到种种好处,都会落入李家之手。
夏侯雍有兵,却没有调兵回京的兵符,更没有得到勤王的密令。因此,他不能进京,守护幼主。他要无故率兵进京,李太后必然治他个谋逆罪,没商量。
“那还是请隆祥太后殡天,为魏国江山社稷做些贡献。”海公公突发惊人之语。意思是,李太后要杀了池文秋,夏侯雍就有借口率兵进京勤王,守卫少帝。
福嘉公主当即否决,三公主似笑非笑看着海公公。卞衡安则道:“此法万万不可。隆祥太后一去,则后宫无主。”
自景帝、李太后、池顾等等旧事曝光后,大魏皇宫的威严是荡然无存,而洁身自好、出身良好、品德贤淑、生性严谨的池文秋俨然已成为维护天下正统的标志。
她要死了,在天下人看来,就跟天下正义全死绝差不多含义。
这不成,那不行,还是逃出生天的秦广陵担下大梁。她半道折回来,听到议论声说秦家来保幼帝安危。秦广陵没提联姻事,只说她请示过父亲,秦堡主已答应介入。
秦东莱的招牌还是很好用的,众人安心退回景泰宫。
卞衡安配合海公公布置好新的警卫部署,追着秦广陵出宫,拽住她,质问:“你为何说此弥天大谎,岳丈分明指示所有商铺,秦家名下任何人不得沾手此事。”
秦广陵轻笑,侧脸挑眉道:“我就是不想看到你的老相好顺遂,知道不?”
卞衡安闭一下眼,道:“你这又是何必,秦家已在这般田地,实不该沾染皇位之争。这会害了秦家。”
秦广陵收笑,眸子里闪着不服输的气愤与骄傲道:“就因为秦家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如果我再不争,谁还会把我们秦家放在眼里!”
卞衡安劝不动她,事实没法劝,秦广陵当着那么多锦衣卫、御马监人说秦家堡要保大魏幼主,谁还会忽略,端看秦东莱如何与李太后过招吧。
却说京中形势一夕瞬变,等这里消息传到海林夜叉岛,李家与秦家对峙已成了既定事实。
天下所有人都在仰望秦家堡,秦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这拥立正统之君的大气魄,唤起人们记忆里秦东莱的超然风度,在隐性信心的推动下,很多人发现,秦家的商铺,活了。
秦家生意好了,其他家份额就缩水。
这下,有人就不乐意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也是在说这秦大小姐抢生意抢得叫人活不下去。很多人联合起来,向帝国货币流通组织即影子协会,提请控诉,要大家一起来遏制秦家蚕食鲸吞般的扩张。
他们威胁,如果问题不能妥善解决,他们就要“跳槽”。
即投入李太后的阵营,和秦家唱对台戏。
这事儿严重,影响也在,贺五陵自觉没有这样的魄力压制全天下商会商行老板的异议声,就书写信函,解释来龙去脉,请真正的秦璧出马,化解这些矛盾。
司马昶是不许顾家琪再操心什么的,管它天下大乱不乱的,只要顾家琪养好身体,再急的文件也会被他扔掉或者干脆就粉碎当作不存在。
顾家琪和司马昶窝在岛上也有个把年头,初时两人甜甜蜜蜜的倒也过得不错。后来,顾家琪就想儿子,看到路边妇人抱个小孩,她就想着自己要能带旷儿逛街该是多美的事。
司马昶看得紧,顾家琪一时走不开。她也不想和他吵,解决之道,就是不停地给儿子买东西,再叫人秘密送到秦东莱那头。
这只能解一时渴,顾家琪反而更想儿子,越得不到满足,这心情越发地郁卒,还得成熟理性地压下负面情绪,不让司马昶看出问题,这心里火憋得久了,总是要喷发的。
好比说,这回贺五陵送信,顾家琪就态度坚决地要去参加。
司马昶冷脸唬脸,怎么摆脸色都没用,说不得答应了她。两人装扮一番,一对异装兄弟出现在海林街头。
秦东莱得消息,早带着人在码头的茶楼上。顾家琪见到秋月,知道儿子就在附近,找个借口支开司马昶,悄悄上楼。
小旷本来窝在秦东莱怀里,挑剔地这也不吃,那也不要,嘟着嘴气哼哼。
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瞄到楼外顾家琪现身的那一刻,顿时发光,摇头义父的手臂,秦东莱以为这霸道小子要强抢什么,道:“这不能抢哦,乖,等会儿,记得叫姨。”
小旷见他不明白,气恼地自己滑下他的怀抱,换到小板凳上,坐得端正,挥却侍女,拿起小银勺自己吃饭,一副乖巧又懂事的模样。
秦东莱等人大为惊诧,正好这时,顾家琪走上楼道,见到许久不见的儿子,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亲几口,秦东莱还愣着没转过弯,提醒道:“等旷儿吃好饭,这小子可头回自己要吃饭。”
小旷听了,用勺子狠狠地戳了戳盘子,小脸嘟得圆圆的,很明显是不满义父揭露他的真面目。
众人终于明白,不由哈哈大笑。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六)
却说海林乐安要召开隆重盛大的魏国境内大商团大财阀集会,讨论秦广陵振兴秦家之旅中利用刘皇后及隆祥太后这些势力大肆侵吞打击行内商户的手段是否过激,日后会否因为同行反对而改变,再决定他们的立场。
因为这场大佬的重要性,不仅商市中大龙头们全数参加,就是官府中人也派出重要代表与会,除了全盘把握市场动向,也是在争取、拉拢这些商界霸主。
至于这些官员是来拉拢这些商市中的重要人物,那就是是不言而喻了。
要知道,现今天下争得最分明的,就是景泰宫与景福宫的立储之权的争斗。仁帝的些许老臣,支持的是仁帝的遗腹子,认为这是正统,隆祥太后理所当然负有抚养未来皇帝的职责权利。
更多的臣子则持反对意见,理由是这是个混杂血的异生子,天家血统高贵不可混淆。暗地里,一些激进官员甚至说,这个异子非仁帝的亲子。而是后宫深闺争斗下阴谋产物。
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刘皇后为斗赢李太后,是极有可能制造出一个假少帝,借以牢牢把稳自己的权势。
因此,这些人认为先仁帝皇后池文秋不仅不该抚养一个来路不明的杂子,也不该在此时被封称隆祥太后,而应该归权于太皇太后李氏,等李太后与内阁、六部文武大臣们挑出恰当的储君人选,再决定池文秋的未来归处。
立储君权的争斗,在李香凝施计诛杀秦池卞等人的时候,就应该告终。
但是,因为福嘉公主、三公主的介入,李香凝惧怕顾家琪的威名,无奈留池文秋在景福宫为质。卞衡安、海公公等人为保大魏少帝不被宫中恶势力杀害,采纳秦广陵的意见,接受秦家的势力援助。
此举引发轩然大波,南北商市波涛汹涌,不满秦广陵霸道的并吞计划,联合起来要求抵制秦家扩张,否则,他们就要重新选择支持对象。
这场立储君权的斗争,因而漫延到商界中。
顾家琪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目前来说,她更希望有个好理由,能光明正大地抱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走走看看。
小旷是个“好孩子”。
在温柔又美丽的顾姨面前,尤其显得腼腆听说,当新菜上桌时,小家伙还很懂礼节地把自己最喜欢吃的小丸子先舀给长辈。
顾家琪见状,更加喜欢得不得了;当即,什么也不管地脱口而出:“旷儿,姨带你去看海。”
小旷满星眼雀跃,拍了两个小肉掌,好像想起什么,收起过分的笑容,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谢谢姨。义父,旷儿出去玩了。”
顾家琪本来是高兴的,一听那称呼,两只眼里放出刀片刷刷地扎向秦家堡主。
秦东莱解释,小旷懂事得早,缠着要母亲、父亲,他编什么借口都会被聪明的小家伙识破,为免小旷伤怀过度,他只好先暂时充当小旷的直属长辈。
顾家琪更不满了,瞧着这人把她儿子教成什么样。她心里暗哼要不是小旷还有点小聪明,知道好歹对错,她非得把这人打得满地找牙。
小旷见两个自己最亲近喜欢的人在眉眼传情,人小鬼大地问道:“姨,也带义父去看海吧?”
秦东莱连忙道:“旷儿,义父还有些事,不能陪你们。你不是最想姨了吗?”
小旷眼睛眨巴地在两个大人之间看来看去,懂事地哦一声,去牵顾家琪的手,问道:“姨,我们去捡贝壳,小旷会做贝壳马车哦,义父说我可厉害了。”
顾家琪笑,哪里舍得让这般乖巧机灵的孩子走远路。何况,这还是自己儿子呢,她直接抱人,下楼。秦东莱欲言又止,还是秋月阻止道:“小少爷有些份量,您身体不好,还是甭逞强了,小少爷现在走得很稳呢。”
“我高兴,我乐意。”顾家琪拽拽地回道,和小旷两人同时挑向茶楼上的人眉,这傲然张扬的神情,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似。
看到的人不免心里嘀咕,当然,这时候,顾家琪异妆已去,露出自己真实的面貌。小旷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发角眼眸都继承于她,不像才有鬼嘞。
顾家琪好似一点都不怕内幕被拆穿或者当街接见司马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只记得要补偿儿子,带着他去看杂耍,听人传花鼓,更带他去打气枪靶,把个小家伙乐得直笑,脸蛋儿粉扑扑地好看。
母子俩人玩累了,就近找了个酒楼歇脚,顾家琪边帮小旷拭汗,边问他:“还想玩什么?”
小旷仰起小脸,天真地眨眨眼,用一种让人无法不动容的孺慕语气说道:“小旷可以攢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吗?小旷想和姨一起一直一直地玩。不买东西也没关系的。”
顾家琪差点儿都给孩子这小小的心愿逼出眼泪来,她撇过脸去,稳定了下情绪,转头再与小家伙说:“一直玩到小旷回岛上,好不好?”
小旷扳着小细指,数了数,呵呵地笑,连连点应:“谢谢姨。”
顾家琪心里啥滋味都有,摸摸小孩的脑袋,给他挟了点青菜。照料小旷的锦娘说,小少爷挑食的厉害,只吃肉不吃蔬菜水果,怎么哄都没用。顾家琪深知小孩子偏食的严重性,这次点了一桌素菜,其中就有胡萝卜、洋葱等小家伙最讨厌吃的菜。
小旷吃得津津有味,只要是身边阿姨布置的菜,统统扫进肚子里。
等小孩吃得七八分饱,顾家琪就问了,平时为什么不听话,不吃这些菜呢?
小旷干眨眼睛,害臊地不说话。顾家琪就跟他说,不吃这些东西,会生病,好比说,眼睛会看不见。
顾家琪从来没有要掩瞒孩子他父亲是谁的事,但这事也得等孩子懂事才好说,现在,正是良机。顾家琪搂抱小家伙,正要举实例说明不吃水果蔬菜的下场,楼道处传来喧哗声。
秋月等人立即去了解情况,原来有大牌的熟客来吃饱,却被拒之门外,就吵闹起来。这酒楼与其说是顾家琪包了,倒不如说,她自己的店,想不做生意就不做。
小旷拿了两个水蜜桃,小的给自己,大的给姨,并懂事地说:“姨,小旷吃好了。可以叫叔叔开门招待客人了。”
顾家琪微笑,接过桃子,两母子避开前面人群,走后门离开。
来到大街下,傍晚的夕照给海林这座古城铺散上一层浓浓的金光,温暖柔和,让人心驰神迷,扫净全部郁卒之气。
“母亲。”
顾家琪以为是小旷叫的,正要叮嘱他,忽觉手掌中的小家伙的小手在用力,她偏过头,看到黄昏的光中跑来一个素缎袍的小男生,面容眉眼间有一股天然的灵秀韵味,让人道声好个佳儿,来日必成大器。
“你是谁?!”两孩子异口同声地喝问,连口气都一模一样地冲,小旷很气愤地说道,“她不是你娘!不准乱叫!”
新来的小孩和小旷差不多年纪,却无比纤弱精致的小旷大气,有气场。
他昂头道:“我是海世子府的大公子,郦山公主是我母亲,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顾姨最疼爱的小宝宝!”小旷不甘示弱地回道,哼道,“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徐家大小姐不要的儿子,哼,顾姨最讨厌的就是你,她才不会准你叫她母亲,你再乱叫,小心我揍你。”
“母亲本来就是我母亲。”徐雅言的儿子也是个伶牙利嘴的,“她会给我买新衣服、新零食,还给我请最好的教习老师,这是我身为母亲的儿子的权利。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民,算什么东西!”
小旷恼怒地当即冲上去揍人,边打边说:叫你乱喊,她才不是你娘,不准你乱叫。
徐家的也不是好相予的,怎么说也是名师调教出来的,和小旷当街打得那个欢。慢慢地,天生的差距就出来了。徐家的把幼弱的小旷按倒在地,小旷气红眼,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眼神瞪着打倒自己的对手,死咬着唇,不投降。
顾家琪看差不多了,叫人把徐家的抱开,秋月正要抱起小少爷,小旷挥开她的手,捏着拳头,自己爬起来,顶着满脸脏污与红肿,看着一言不发的顾家琪,眼里泪花闪闪,倒是没落下来,慢慢地垂下头,一步一挪地走到秦东莱旁边。
秦东莱早想冲出来阻止两孩子打斗,但因顾家琪的眼神,勉强按捺,此时见小旷可怜伤心至此,真是整个颗心都在发酸。
看着小家伙身上伤,秦东莱不由地动气,冷然道:“旷儿,义父带你回去上药。”径自抱起孩子走了。
顾家琪都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她举步走向预定的客栈。
冬虫夏草等人虽然惊惧顾家琪的眼神,但为难一个并不讨人厌的三岁孩子还是干不出来。鸳鸯大着胆子请示道:“主子,大少爷是否也安置在园子里?”
“嗯,通知京里,说孩子在这儿,让他们来接回去。”顾家琪回道。
趁着顾家琪还没迁怒,珠玉赶紧地把孩子抱到自己马车处,徐家的却挣扎得厉害,并跑到顾家琪的车座旁,用很天真单纯的童音请示道:“母亲,深儿可以和母亲大人同车吗?”
四婢给他捏把汗,顾家琪却示意众人把孩子安置好,随即,马车动了。
回到客栈庭院,等得不耐烦的司马昶立即搂住人,抱怨道:“这是要急死我,去哪里也不说。”
顾家琪心情不爽,懒得说话。司马昶一边推她去澡间舒解疲劳,一边汇报自己今天的丰功伟绩,主要就是顾家琪交待的那些事,他都办好了,她可以不用费神,只管休养就成。
“这小鬼,哪来的?”司马昶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小孩。
四婢正在查,她们并不知这徐家孩子如何就那么凑巧地在顾家琪心里添一把堵,把原本好心情的人整得生人皆避。
九十一回 忆昔午桥桥上饮 往事非烟(七)
却说顾家琪母子团聚时,徐雅言生的儿子深跑出来,尊称郦山公主为嫡母。
世子府里的规矩立得早,小孩刚会认人,教习的奶母、乳公及长史令之流的就带着叶小深给顾家琪请安,他们教孩子的第一句话,就是:给母亲大人请安。
等孩子大些,能走能跑,府里的人又教他跪拜礼节,晨昏定省一次都不少。
这是为免出现母子相争为亲娘不尊嫡母的悲剧出现,世子府的人早把徐雅言隔离,只让叶小深跪见顾家琪,绝对地竖立起嫡母为尊的意识。
效果好是好,可顾家琪却头疼。
这个叫小深的孩子,旁人是不知他底细的,顾家琪不能不知道。为着叶重天的关系,她是想多亲近这孩子。但中间又隔着个徐雅言,她要是和徐家的孩子多亲密,指不定整出什么妖娥子事。
但远了也不行,孩子敏感啊,顾家琪怎么能害了叶重天的后代。
平素穿的吃的用的,她吩咐管事,按照大家体面优等供送叶小深,维持个表面的客套。既不十分亲昵,也不冷落,更没有让他冷着饿着或用冷言冷语的冷暴力在孩子心底制造童年阴影。
这样,人们就已经说顾家琪宽宏大量,有气度了。
府里人什么话怎么样的表情,小孩子都似懂非懂,却本能知道“母亲大人”对他好,虽然笑容少了点,怀抱冷淡了点,但那一定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叶小深更用心读书学武,不让母亲操心。
一上完课,叶小深就找顾家琪汇报今日所学,还练个把式,哄母亲高兴。
这孩子既懂事又有孝心,谁个不喜欢。
顾家琪例外,外人理解她,以为叶小深身上流有徐家血统的缘故。真实情况远非如此。顾家琪自己有儿子,远远地见不到不知冷了热了胃口好不好,若花心思关心叶小深,她不免想到自己儿子的委屈;但有母爱的人,怎么舍得冷脸对一个乖巧有礼的孩子。
次数多了,顾家琪免不得对叶小深有点移情的亲近。
叶小深就更喜欢往顾家琪院子里跑了,只要他没破坏司马昶和顾家琪的独处时光,乖乖地没有让顾家琪操心费神,司马昶是由着他的,毕竟也是半个爹的儿子,在府里也算宠爱。
顾家琪有时候会很烦,因为自己的儿子而迁怒,不愿见这孩子。
因而,海郦两府人迁居夜叉岛时,顾家琪就没带这孩子。司马昶乐得过二人世界,他把孩子安排在京中信得过的人家教养。
谁知好巧不巧,海郦两府人出岛,叶小深因故也来到海林乐安,还当街和顾家琪的亲生儿子打了一架。
司马昶听说这孩子跟人打架,笑得跟什么似的,问唐叔叔教他什么好功夫。
叶小深年经不大,却深知这家里只要嫡母认定,那就万事太平;若只有父亲说好母亲没脸色,那这事就有问题了。
“母亲。”叶小深不安地叫了声。
“珠玉,带他去上药。”顾家琪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吩咐随从照料好这孩子。叶小深洗完澡换好衣服,又跑顾家琪这儿请安问话,双方许久未见,叶小深有说不完的事要告知嫡母。
看着小孩明亮亮的漂亮凤眼,顾家琪的头越来越痛,她自认自己已经很克制地远离徐叶之子,没和他多做情感交流,但架不住小孩濡慕自己高贵又温柔美丽的母亲。
个杯的,知道她有多想去抱自己儿子,安慰小旷吗?
顾家琪忿忿不爽地想,叶小深微怯:“母亲,您怎么了?”
“今日也累了,珠玉,安置小公子歇下。”顾家琪吩咐道,视而不见叶小深的失望,小孩刚才还在求嫡母,因为没有特定他的床位,要整治得花时间,他想今夜歇在此处。
顾家琪却没答应,甚至于都没去管他的情绪变化。
想到儿子今日所受的委屈,她就有股冲动,想去找秦东莱要回儿子,好好抱在怀里怜爱一番。如果可以不顾现实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
司马昶换洗后,来抱香喷喷的妻子。
顾家琪心里燥火,迁怒于他,冷冷地推开他。自己翻个身睡觉。司马昶为顾家琪平安出岛顺利办事,忙得没空和顾家琪亲热,难得今日搞定事情,他心情爆爽地想和人舒服舒服,哪里能接受顾家琪的拒绝。
司马昶道:“不就两个孩子打架,你闷什么?”
顾家琪忍了忍,拍开他毛燥燥的手,没说话。
司马昶绞尽脑汁地想她憋闷的原因,神情一亮,语调一高,兴奋地问道:“你喜欢小孩?那就生一个嘛,羡慕人家什么。”
顾家琪气得一脚把人踹下床,翻身坐起来,怒目瞪他,真想煽他几耳光才解心头气。
司马昶看着她半露在外的香肩,咽咽喉,厚颜恬笑凑上去抱住她,道:“好嘛,别气了。小深是胡嬷嬷带来的,说是给他长见识练身手,无意坏你的事。不过,倒奇怪,那秦老头什么时候又蹦出个小子,还被咱们家小深按在地上揍,嘿,要真是我儿子,这事儿可就笑死人了。哈哈~”
顾家琪磨牙,司马昶收起幸灾乐祸状,笑得跟猪哥似的,道:“琪琪,很晚了诶,咱们早歇吧?明儿,我再帮你出气,一定打肿小深的小屁股,敢妨碍你泡小帅哥,罪大恶极。”
“抱你的骨头架去!”顾家琪给气得都想暴粗口了。司马昶再接再厉,死缠烂磨,磨啊磨的给他磨上了床,顾家琪心里有气,倒比平时更有力地折腾。
司马昶暗爽的,抚着被咬一块块拱起的肉,叹念,这可是把吃奶的劲道都挤出来了。
顾家琪脑燥的,再用力拧他,司马昶视作挑逗,立马生龙活虎,把过去数天的份全补回来。要不是还记挂着顾家琪底子弱,趁着这兴头,司马昶必然要把人留在房里几天几夜的。
隔日大早,顾家琪睡得迷迷糊糊的,外面有人叫门,是秋月。
冬虫夏草尽责地拦人,秋月因有急事什么也不管地硬闯。顾家琪心里有事,纵使身体疲倦,也没睡熟。秋月一嚷,她就起来。司马昶咕囔把人搂回来,顾家琪坚决地推开他,并且塞了一堆公事给他。
司马昶脸臭的,他要不做吧,那就得顾家琪自己费神,所谓休养就成一句空话。
可是,他要做,不就等同于放顾家琪去和那死不要脸的臭老头私会?!虽然他相信现在的顾家琪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但心里总是不爽的。
司马昶软磨硬泡,逼得顾家琪答应一连串让步条件,放人。
顾家琪边裹披肩,边上马车,一路上也不交谈的,马车来到秦家八号公馆。锦娘抹着红眼角,说小少爷烧了一夜,不住地叫着娘亲,真是可怜极了。
“怎么就发热了,是伤口感染,还是骨头弄折了?”顾家琪急急问道,大夫答,没外伤,就搓破了点子皮。同样大小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道伤人。
小旷会起烧,是心事导致。
听来好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哪来心事。殊不知,孩子一睁眼就有自我意识,那个世界大人们不明白,却是真实存在。他们平时呢呢喃喃自己的话,那就是他们的秘密花园。
顾家琪怜惜又心酸,定是昨天她的冷漠伤到儿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小旷微红双眼的面容,心绪难平。要能想出办法,她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受这种罪。
秦东莱得悉顾家琪早餐没吃,叫人准备了些给她垫肚子。
顾家琪这时哪里吃得下,推开不用。
秦东莱劝道,多少用点,好不容易养了点回来,别又折腾坏了。
顾家琪给他说得心烦,又恼火自己无能“拯救”自己的儿子,发火道:“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现在这些事!你给我走!”
没说滚,都是看在旷儿在休息,而努力压制了。
秦东莱无奈又微忧,这时,小旷的眼缓缓睁开,顾家琪正要扑上去,忽然间,她不合宜地想起自己不认儿子的根由所在,退开两三步,让秦东莱上前。
“旷儿,还难不难受?”秦东莱如慈父般的声音关心小孩。
小旷的视线从床边漂亮阿姨身上撤回,对上义父,道:“小旷想喝水。”
秦东莱拿了碗滋养的淡汤,放到顾家琪手里,示意她勇敢地上前,小旷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会拒绝她,或者发什么意外之语。顾家琪拿着勺子,微颤地递进,小旷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吃得倍香,还鼓着小腮帮子做鬼脸。
顾家琪见孩子心思开朗,心里更加酸。
“姨,那个哥哥学的是哪家的功夫啊?”小旷填饱肚子,缠着顾家琪问对手的底细。
顾家琪想了想,把平日叶小深说的话,整理了说。小旷哦一声,转转眼珠,道:“小旷也给姨写信,写小旷吃什么,练什么功夫。”
“好。”顾家琪觉得孩子贴心,陪着他又玩了几天。
时间一拖就来到众商开会讨论决定秦家势力范围划分那天。顾家琪坐在司马昶身边,斜斜地靠着他,毫不避讳外人眼神。坐在这大会场时的人约莫都清楚彼此身份底细,对于海郦两人的大胆,见怪不怪,再说他们哪有闲心管他们两口子秀不秀恩爱,先把秦广陵这个不讲资格辈分的小妞抓起来批判一通达到目的再说。
开会倒计时,双门开了又合。
进来的是一身儒雅的秦东莱,略显霸气,更多温和,却让人无法抗拒他的强大气场。
众商会大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带着敬意,迎接曾经的商界霸主。
秦东莱笑点头,示意大家坐,别太客气。他今天就是来听听的,真正代表秦家的是他女儿和女婿。
卞衡安温雅从容,秦广陵明媚亮眼,俩人单从外表上看还算登对,不过,秦广陵眉宇间有几分锐利之气,冲淡了这份和谐。
秦广陵先说,她声称自己所作所为没有一点违背商业准则,吞并是市场运营的必然,大鱼吃小虾,更是古往今来的市场法则,如果有人说她做得不对,那一定是——
卞衡安拦下她的话,照着这话说下去,在座的人就算没气,也会给她气出火,倒向李太后那头。卞衡安不徐不疾地说他们的商业计划,频繁运用吞并策略的用意,以及他们最终要达到的结果,开创一个全新的秩序的规范的市场。
“岳父的理想,就是在下誓要达成的目标。”卞衡安语气微淡,无形中流露出一种肖似秦东莱当日宣言民主改革的昂扬。
在这一刻,卞衡安看起来出人意料地有魅力。
不仅送茶水的侍女们看得脸飞红晕,就是会场内与会的大佬们看着这一表人才脚踏实地用心做事的年轻人,也不由地赞赏点头。
司马昶轻哼,把顾家琪的脸扳过来,低语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秦东莱旁边的女人,那是谁?”顾家琪直言不讳,在其他人都被秦卞二人的风采夺去注意力时,她注意到推秦东莱进屋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二十岁上下,一身气质分外出众。
司马昶吊一只眼,轻笑道:“吃味了?”
顾家琪把白他一眼,她会注意那个女人,纯粹是考虑能参加这个级别会议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在她这身份地位,是不容见有什么人和情况在意料之外的。
司马昶笑,真是这样就好喽。他瞄瞄那边,道:“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个小茶馆的掌柜,丧夫三年,老家伙有天去喝茶跟她看对眼,就勾搭上了。”
顾家琪暗自皱眉,真有这么简单?
那卖茶女对秦东莱嘘寒问暖,秦东莱也是温柔细语,瞧着这一幕,司马昶笑意直达眼底,下巴歪歪道:“诶,你的老相好,更喜欢笨一点的女人。难怪他嫌你。”
“无聊。”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一)
前面说到秦广陵借着支持新太后池文秋之举,用了些霸道的手法兼并扩展商行,重振家业,惹恼各地大佬,导致魏国全商大会在乐安海林召开,商议如何扼制秦家的疯狂扩张。
如果不给出一个圆满交待,这些人威胁要转而去支持李太后,助老太后夺得立储权。
一直以来表现出对皇位纷争无动于衷的顾家琪,与司马昶一起低调地现身与会。在这场决定秦家堡未来发展走向的重要会议上,顾家琪发现秦东莱身边带着一个女人,此女泡得一手好茶,颇得秦东莱欢心。
司马昶见状,在她耳边进言,非说这泡茶寡妇是秦东莱的新相好,还暗示顾家琪当初真没眼光,就看上秦东莱这个不喜欢女人强势的老男人。
顾家琪心里要真对秦东莱还存点心思,必然要被这话堵得揪心。
问题是,她对秦东莱找别的女人并不吃味,她更关心这个泡茶寡妇背后的身份。
司马昶哪里肯信,在他以为,“顾秦”两人之间还有藕断丝连,必然要借此良机踩昔日情敌,把顾家琪所有的心思都抓回到自己的身上。他不住地引顾家琪去看,那寡妇靠秦有多近,秦又是如何地享受没有拒绝等等。
顾家琪有点烦他老是提秦和泡茶女的事,没好气道:“要喜欢,我给你也找个?”
司马昶咕哝地撇撇嘴,按下不语,坐了一会儿,又像多动的孩子样在位置上扭动,凑近问道:“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来刺激你的?”
顾家琪古怪又疑惑地看向他,司马昶把她的肩搂得更近,他很不喜欢隔着两张椅子,就想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搂着,他一点都不想听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会,根本就是在浪费彼此时间,有这闲功夫,他宁可抱顾家琪去看海,只是静静地搂着她听海涛的声音,都能让他喧嚣翻腾的心安宁。
看出他眼底心思与情意,顾家琪暖暖一笑,低语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再一会儿好不好?”
司马昶眼睛亮了亮,却故作不知状,道:“说什么,我可什么也没做。”
顾家琪轻笑,唇眼弯弯,道:“本来还不肯定,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他没眼光,我当然要帮你出气。”司马昶也不藏着掖着,并强调,“我可真没特意,是他自己看上眼的,只不过,这个人刚好是我的人而已。”
“是,是,你没有刻意给我出气。”顾家琪纵容一笑,带着甜蜜的妩媚。
司马昶一直与她低低耳语,瞧着她眉眼间不经意发出的风情,嗅着熟悉清雅的氛香,心里越发柔软,道:“顾家琪,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叫你难受了。”
顾家琪刚放下抬起的眉,司马昶就越过扶手,扣着她的下巴吻得如痴如醉。还好这占有欲强烈的家伙记得用披风遮掩一二,不然,顾家琪一定打得他爆头。
会场里众大佬瞧得瞠目结舌,这、这、这也太目中无人、狂妄自我了吧?
秦东莱咳嗽几声,在这个会场里,也就他有这威望身份能够叫醒那两个不管场合的人,给大家一个面子,让“异常重要”的会议继续开下去。
还在和人慷慨激昂争辩不休的秦广陵,见这严肃的会议给心中仇敌顾家琪搅得像一场玩笑,气恨得脸孔扭曲,全身都散发出强烈的不善气息。
原本她还些许犹豫,不用那些小伎俩,现在,却觉得必须这么做。
只要顾家琪存在一天,她秦广陵就永远都抬不起头。
其实也就两三秒钟时间的事,顾家琪毕竟还是要脸面的,推了推他。司马昶检查怀中女子的妆容,见无异样,掀开披风,把顾家琪搂在怀里,冲对面那个老男人骄傲地一挑下巴,宣示主权,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漫不经心,却又无比张扬。
秦东莱好笑,示意女儿女婿,会议继续。
经过海郦两人热情的打断,这会议已有些许变味。
原本卞衡安表示,秦家最近一系列的商业吞并计划,是为了凝造出一股强有力的商团力量,并依靠现在的好时机,壮大商市力量,加重商人势力在立储权之争中的份量,从而达到获利代表官方的权利,为天下商人谋福祉。
这样说,让部分与会者暗暗点头,秦家果然是做大事的,负有历史使命的。
但是,另有部分大佬坚定地表示,一定要秦广陵把吞掉的商行银根股权吐出来。
他们讥弄道,别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们不是三岁小孩,由着卞秦哄哄就成。如果秦家真要靠着吞并其他势力一家独大才能为天下人谋福利,那当初还设立这个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做什么。
秦广陵也坚烈无比,做生意靠的是本事手腕,你们没能耐输了家当就该认命。
“想当年,你们合起伙吞并秦家堡,我们秦家也没有向你们追讨公平,不是吗?!”秦广陵把心中那根永久的伤刺挑出来,吼道。
要讲商业信誉,要讲道德良心,要讲做人原则,怎么不见这些黑心商把她家的产业吐出来?
什么帝国货币流通控制中心,什么金融策略,根本就是顾念慈那个女人为了达到侵吞秦家堡想出来的诡花招!
“呵,秦小姐的意思,就是日后生意场争夺,各凭本事?”列座商会成员也动气,秦家堡的产业后来是怎么拿回来,在座人谁不清楚。
他们没有用计谋手段暗中向秦广陵开炮,那都是看在秦东莱面子上。
既然秦广陵有信心打赢这场全国商战,那就来看看究竟是初出茅庐的池文秋高竿,还是久经宫斗场的李太后更胜一筹。他们也不是没有宫中人脉的。
话说到这份上,这商讨会是没法继续下去,人都是要脸的,各路黑白大佬也是自恃身份的主,给小辈一次机会就差不多了。秦广陵给脸不要脸,那大家就在商场较量上见真章。
海陵王扶持的老鲁阳王见气氛闹得这么僵,叫侍女上茶水热带水果,他笑呵呵地跟“贺公子,您看,您这边的损失要怎么个补救?”
贺五陵帮郦山公主看场子,名下郦山侯府的产业也受这次秦氏并吞狂潮冲击,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
鲁阳王这么说,是想把顾家琪给拎出来打个圆场。
其他人知道顾家琪能耐,也隐隐抱了个念头,能不和秦家开商战最好不过。秦东莱虽然淡然地表示放权不管女儿怎么做事,但谁又敢不给他面子。真跟秦家闹僵了,大家一点好处也没有。
贺五陵妥贴地回道:“在商言商,秦小姐已然决定所有事都照着规则来办,那么,请恕贺某不客气了。”
“这是你上头的意思?”有人克制不住地发问,尽管顾家琪司马昶就在会场里,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当面问他们。
贺五陵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家神情气质微不可察地变动,能坐到这里的都是沉稳的主,情绪内敛不外露,能显出来一点,还是靠着一屋子里人的气场变化感受出来的。
卞衡安见会议结果朝着他们最不想见到的方向发展,不由地焦急,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阻止。秦广陵私下吞并那么多商户,这些大佬要凭自己的本事,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在商言商,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难掩失望地扫旁边一眼,这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真正来说,他也不是有心在怪秦氏鲁莽。只能说,她碰到了一个坏时机。
秦广陵敏感,不仅是因为情敌顾家琪的淡然所带来的内心冲击,更因为所有商行总会大佬的神情变化所带来的诺大压力,她愤怒地双手抵住桌面,喝道:“这就是你的决定,联合这些人,再次瓜分秦家堡吗?我告诉你,这一次,你绝对不要想!我不怕你!你们要开战,那就来吧,我秦广陵一定会让你们知道厉害!”
顾家琪很想淡然地表示,她对这种空口白话的威胁无感。
但秦广陵的泄愤之语实在过于天真幼稚,竟让她忍不住笑起来。司马昶可没她厚道,当场讥笑:“真是威风,本世子就等着见识秦家的厉害之处。”他咕哩古怪地笑得欢,把个骄傲的秦广陵激得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司马昶再轻笑,嘲弄秦广陵的无力。
下不来台的秦广陵,气到极点,忍不住委屈巴巴地喊道:“爹,你看他们!”
秦东莱和泡茶寡妇眉来眼去交流正好,听到女儿如此不识趣地一声叫,冷淡的面容,道:“青青,秦家人就算要输,也要输得不失风骨。你先退下。”
秦广陵眼里全是难堪的泪水,没有滑落,也足够她憋屈。
秦东莱侧头与他带来的泡茶女低语数声,俏寡妇推脱几番,因为着急而露出声音,清丽绵柔,这个在韶华之年的女子有一副勾人的好嗓子。
“不行,不行的,我做不来的。”俏寡妇再三推却,秦东莱却表示很简单,他一说,她就会。
秦东莱带着笑意,叫人拿来纸笔,他口诉,俏寡妇书写,大意是秦家将归还不法所吞并的相关商行。
“新,新字怎么写。”俏寡妇提着毛笔,拘谨地自言自语。
“立木斤,”秦东莱提示道,俏寡妇还是写不出,秦东莱啧一声,把笔抓过来,自己写起来,俏寡妇恍悟地原来这样写,用崇拜地腼腆地目光看向对方,他就是她的天。
秦东莱给她全然信服仰望的神情激得豪气万丈状,他原自持身份不愿亲笔书写这种形同认输赔罪的条款协议,但此刻,全然没有抗拒,刷刷地帮俏寡妇写全,并盖以秦家堡令印,传于各大佬过目,彻底了结秦家插手干预魏朝立储之争引发的更大危机。
顾家琪兴味十足地看着对面两人互动,忽地感受到另一侧的专注视线,她移过目光,却是秦广陵在盯她。
顾家琪冲她微微一笑,秦广陵冷脸地不客气地转过头,似乎和她在同一个房间都是一种屈辱。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二)
却说秦广陵莽撞惹出大祸,秦东莱又一次出面给她收拾残局。
乐安魏商大会后,秦东莱作东,宴请几个素有交情的商界大佬,希望这些人看在他面子上忘了不愉快的事,不要为难一个小后辈。
为表诚意及对大家伙儿的尊重,秦东莱还把顾家琪、司马昶两人留下来。
海郦两人都给秦家脸面,其他人掂量掂量,能留下来的都留下来,喝完赔罪酒,秦广陵招的这事儿就算了结。
秦东莱是这么希望的,但不代表秦广陵这么想,她认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口气憋在心底,等到赔酒宴会结束,她头个冲出会所。
人人都以为她年纪轻心气高从来没受过这憋屈,因而逃离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独舔心伤。
秦广陵偷偷回头,自得地笑,就是要这个效果。
她回到自己的落脚处,问侍女:“程夫人,请到了吗?”
侍女心然微点头,帘掀起,程夫人卞氏,也是秦广陵的丈夫姑子,福福态态地走出来,笑道:“青青,这么急找我来,是有急事?”
秦广陵摒弃左右道:“确有急事。大姑,你可知那个秦旷是谁的孩子?”
程夫人犹疑,表示不解:“不是说秦堡主在外捡的孤儿?”
“当然不是!”秦广陵气冲冲地回道,“他是顾念慈的孽种!”
程夫人大惊失色,喃喃怎么可能。
秦广陵心里满意,表面上依旧气愤嚷道:“怎么不可能,我早告诉你们,她喜欢的是我爹,我爹把她赶走,她就伙同外面的人吞了我们秦家。她这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如果说是其他人,我多一个弟弟少一个弟弟无所谓。
但如果是顾念慈的那就绝对不行!”
秦广陵这么说,程夫人和程四娘多年交手,神经敏感地注意到这句话,微微抬起眼眉。秦广陵正是要她明白重点在什么地方,她继续说道:“顾念慈告诉所有人,她不要生海世子的孩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早把海世子抓在手心里,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她生不生孩子,海世子都不会舍弃她。
但是,我爹不同。
我爹根本不听她摆布,她没有办法,兵行险招想用这个儿子把我爹困住。大姑,你说她生得花容月貌,丈夫又是一等一的有权有势,样样顺着她,事事以她为尊,她做甚想不开要跟我爹这个比她大好几十的老男人纠缠不清?”
“秦、家。”程夫人失神吐露出两个字。
秦广陵眉梢微跳,锁住程夫人的视线,微笑道:“看来大姑也是清醒之人。”
程夫人不甚自在的耷下眼皮,隔断两人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低语道:“大小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秦广陵笑容更见柔和舒畅,她欣赏程夫人的识实务。
她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程家是秦家的一个下家,程家应该仰望秦家,程家是仆秦家是主!
秦广陵用着上位者特有的腔调拿捏道:“怎么做,还要本小姐教么?”
她上前,帮程夫人整整有些松落的发髻与步摇,用耳语般的轻音道:“程家四房太太为何多年无子,大姑,您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程夫人脸微微白了白,道:“您放心,那位小少爷不会威胁到大小姐的地位。”
秦广陵笑了,道:“那本小姐就等程夫人的好消息了。”
程夫人丰硕的身子微微颤抖,半垂着头,道:“只求大小姐一件事,我死不足惜,但我女儿、外孙子(女)无辜。请大小姐看在我即将为您除去心腹大患的份上,在秦堡主前未求情免他们死罪,善待他们。”
“好,我答应你。”秦广陵肯定地回道。
程夫人微微倾身行礼,佝偻着肩背慢慢踱出这处秘会地。
秦广陵心情痛快,叫侍女拿酒,她要为顾念慈要死的儿子喝上一大杯。
侍女心然递上酒壶,犹豫了下,劝道:“小姐,真地要这么做吗?”
“你不是都看到了,她那样地羞辱我!”秦广陵平淡地灌下一口酒,呛红了脸,又压不住的愤慨怒道,“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会一直以为我好欺负。”
侍女心然吞吐道:“可是,秦堡主若知晓,定然发怒。于小姐不利。”
秦广陵自酌自饮,笑道:“放心,等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再说,又不是我动的手,跟我发什么火。”
侍女心然还欲再说,秦广陵不耐地挥开她:“让我安静一会儿。”
心然无奈退下,秦广陵一人留于内用酒浇愁,顷刻,她醉了,喃喃低叫:“阿璧、阿璧,你在哪里?”
卞衡安回来时就听到秦广陵在胡乱地醉言醉语,他微偏头,低低道:“下去,拿解酒茶。”
侍女和小厮退下,秦卞二人如何解这无解相思局不提。
却说程夫人得命,被迫对秦东莱现在的掌上宝珠秦旷动手,想到海郦秦三面的手段,程夫人心里都发怵,但为了女儿程蕾及她的孩子的将来,程夫人咬牙断心中犹豫,布置一番,等待最终结果。
话分两头,小旷这孩子,打出生就住在南边海岛上,虽说四面环海,环境有点单调,但是,他所享用的一切事物都是最好最顶尖的。
即使他出岛,远行不便,秦东莱也没在吃穿用度的规格上消减半分,全都比照岛上的标准来办,全然一体王孙的通派。
这样富贵奢华的置办,其实让很多人眼红,据秦家堡的老人说,就是当年最宠秦广陵之时,秦东莱也没有这般铺张,可以说,不在同个档次上。
听到这种话的人都暗暗道:当然,女儿赔钱货一个,哪能跟能承香火的儿子比。
仆人们肯定了这位小少爷的地位与身份后,对小旷的照顾那是愈发地上心,丝毫不敢马虎。什么好的精细的都先统统满足了旷少爷,其他全靠边。
好比说,程蕾的三个孩子就受到仆众有意无意地忽视。
程蕾会生养,脾气好,育有两子一女更添福气。本来仆役们肯定上这位十夫人的孩子继承秦家家业的,全都尽心尽力地拱着她,讨好她。但是,事情坏在她的娘家上面。
程氏这个娘家,实力一般时能帮衬程蕾在秦家堡后院固宠固地位;但实力一旦超出秦家底线,并与他人合谋侵害秦家利益时,程氏这个娘家就是一刀,在程蕾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
程蕾在秦家堡的身份地位就微妙起来,连带着影响了她的三个孩子也挨白眼。
秦二叔那帮人就没少嚷嚷,要把内应程蕾和她的孩子赶出秦家堡。
为解这困局,程蕾没少跟娘家沟通,但她一介女流,怎么能阻止得了程大胜的野心。程大胜干脆都把她写的信给退回,让她不要再写。程蕾又去求母亲。程夫人说这次乐安商会,程父、秦爷都会到,让女儿把握机会。
程蕾把孩子都带到乐安,想着用孩子化解秦程恩怨。
谁知道,多年不见,秦东莱身边不仅多了一个知心贴意的俏寡妇,更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旷。这下,事情没解决,反而更糟糕。
仆人们马上意识到,程蕾彻底失宠,那三个孩子就是寻常的庶子庶女。
前面说明,秦家堡能养人,养出来的仆人胆子肥大,都能爬到主子头上撒野。程蕾刚进秦家的时候,没少吃这些老仆的苦头。现在,老仆们一确定程蕾翻不了身,马上就发作,先是给程蕾脸色看,再来就是缺衣少食克扣用度,最后,干脆没了。
程蕾要是当场发作脾气摆气势,老仆们就会讥讽,你娘家那么有钱,还吃什么秦家米粮,叫娘家给你钱自己买不就得了。
她若是找管家告状,老仆们会说,东西送到旷少爷那儿了。等有新的再给补上。
程蕾自己受苦没什么,可怜三个孩子从天宫落到泥地,这样落差怎么受得了。程蕾心疼孩子们受委屈,又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哭出来,没少跟程夫人及身边贴心人泣诉。
程夫人那么爽快地答应秦广陵,也自有这部分原因在里头。
在程蕾以为这种苦没个尽头时,有那么一天,新落宅里的所有老仆都失去了踪影。
程雷遣丫环一打听,秦老夫人那头要过六十六寿,秦苏大管家抽人不是怕人手不够,而是有些细节上的安排要由这些老仆来做,秦家堡上面的人才能放心满意。
秦家老仆撤了,秦广陵撒钱招了批新人进宅。
这些人待程蕾这房比小旷那边要好,程蕾就是再不懂事,这时候,也看明白了。要说她不窃喜那她就不是母亲了,但想到随之而来的灾难,程蕾就心慌,她找来母亲,让卞氏去劝劝秦广陵,别犯傻,跟顾家琪对着干没好处。
程夫人微微笑了笑,摸摸女儿圆润的脸,神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蕾心慌,忽而灵光一闪:“娘、娘?难道,是——”
“蕾蕾,是为娘对不起你跟珊珊姐妹俩个。”程夫人的嗓间略显忧伤低落,原来她是多得意,两个女儿各有好归宿,哪知到头来,连女儿的命也保不住。
“娘、娘,”程蕾阻止地叫道,“收手,你万万不能跟他们去做对头啊,娘。”
“你安心把孩子养大。我托了大小姐照顾你们母子,”程夫人低语,“她要是翻脸,你就带孩子找你弟弟,昭儿现在,懂事了,能独当一面,必能保你们母子四人无忧。”
程蕾泪泣不止,紧紧拉住母亲,程夫人却坚定地拂袖而去。
程夫人走得急,出月亮门时,没留意到对面路上有人来,两人几乎撞在一起。程夫人定了定神,扶住那人:“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瞧见。让我看看,没撞上哪儿吧?”
“哎,亲家母,您真是客气,谁都有个没留神的时候,哪里这样紧张。”巧的是,与她相撞的正是锦娘。锦娘笑了笑,挽住自己的食篮,又说道,“本该和亲家母多说几句,不过,我们少爷挨不住饿,我先把这蛋羹送去,回头咱们再聊。”
看着对方手里的特色食篮,程夫人神色幻了幻,挤出笑道:“怎么是你在做这些事?”
锦娘把掉落的刘海勾回耳后,笑容自然地说道:“她们都忙,我就给搭把手。”
程夫人声严色厉,道:“这怎么成,一府有一府的规矩,她们这般懈怠,连累你没时间照顾小旷,那是要出大问题的,到时候该怎么办?!谁来负责?”
“没、没这么严重,”锦娘给她吓了跳,“我们小少爷很乖,不会乱跑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程夫人骂嗓越来越不像话,挽着锦娘,拍着她的手背,推她向前走,“你快回去,那些丫头不敲打敲打,不像话。”
锦娘千恩万谢地走了,程夫人看着自己的手,身形不自然地抖动,哆嗦。
程夫人不是头回做这样的事,但怕成这样,就像第一次害人一样,实在是因为这次的对手,太强大。
她怕顾家琪的报复。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三)
却说程夫人及秦家人误以为小旷是顾家琪与秦东莱生的孽种,为秦家家产故,两边合谋暗害。就在程夫人用一种赴死般的心情等待最终结果时,有人来报:堡主回来了。
程夫人脸色惊惧,刷地雪白。
她慌里慌张去找秦大小姐,不是说秦堡主被引开了么,怎么在关键时候回来,是不是谁走漏了消息?
秦广陵冷瞟她一眼,低斥道慌什么。她整整妆容衣饰,一派自然地迎向父亲。
秦东莱脸色肃冷,没有理会女儿的问安,带着人径直奔向小旷的院落;秦广陵故作镇定,跟在后面;程夫人神情不安,脸色变来幻去,生恐被抓个现行。
院落里并没有孩子,锦娘手捏着喉部,困难地呼吸,她倒在地上,努力向外爬想要呼救却不能够,旁边是打翻的装蒸蛋的食篮。秦初上前把蛋羹和篮子捡起检查,发现毒不是下在蛋碗,而是来自锦娘的手。
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知小孩的吃食有专人检查,便将毒下在外物器皿。
锦娘因为唤不动新来的丫环,自行取食,东摸摸西碰碰,无意中就把毒带上手,经她的手碰过的东西也会染上毒。小孩若吃了她端的食物,必死无疑。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周详,一旦实施,秦广陵的眼中钉之一小旷绝对活不了。
问题是,现在院子里只有一个毒发中的乳母,并没有孩子。
秦初及其他人迅速救治锦娘,控制毒素谋夺她的性命,以求能够从锦娘嘴里(奇)问出些线索。秦东莱(书)侧转身,冷冷扫视(网)府宅里的人,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冷酷声音问道:“小少爷呢?”
没人知道。
秦广陵顶住父亲凌厉的冷光,很是设身处地为小旷着想,很急切又很坦然地喝令随从:“还不快去找!找不到,你们都别想回来了!”
仆人们一轰而散,急急地东寻西找叫“旷少爷,出来啊。”“小少爷,你在哪儿啊。”
秦东莱冷淡地站在那儿,秦广陵没和父亲对视或者说什么“建设性”的话,她走到秦初那儿,道需要什么,尽管说,务必要把锦娘救活,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秦初和十八骑成员控制住锦娘体内毒素蔓延,尝试想唤醒锦娘,但因毒太霸道不能成功。秦初走到秦东莱旁,行个礼,低语解释,短时间内,从锦娘那儿是问不出东西的。
程夫人听着这话,心神微安。
忽地,她又听秦初建议道:“堡主,属下以为可从源头查。”
程夫人的脸白了又白,在秦东莱锐利的冰冷视线中,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渗出。
秦广陵不着痕迹地踢程夫人,挡断两人交结的视线,关切地问道:“长姑,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给恶人吓到了?”
程夫人干咽着,喉咙动了动,模糊地应了声,确实是给有人敢在秦府下毒的可怕事实吓到了。
秦东莱语道:“亲家母受了惊,先去歇息吧。”
程夫人挤出虚弱的笑容以谢,在丫环的搀扶下,踉跄离开现场。
秦广陵见父亲脸色有所缓和,摆出关切的神色,挽住父亲的胳膊道:“爹,您别急,这么多人一起找,必能寻到的。您身体不好,别急上了火,青青推你回府先歇歇。”
秦东莱拂开她的手,淡淡地看这个疼入骨的女儿,洞察的目光让坚定的秦广陵都不觉有点乱,她努力挥去这种不安的心情,笑问道:“爹,您这样看青青,是不是许久不见想女儿了?青青也好想爹。”
“青青,你是爹最疼的孩子。”
秦广陵羞甜的一笑,又腻向父亲,道:“青青知道,青青一定会努力,打理好秦家,重振秦家堡的威名,不叫爹失望。”
秦东莱接着说道:“不管你做错什么事,爹都能原谅你,惹出什么麻烦,爹也会帮你摆平。”
“青青知道,青青以后都不会再叫爹操心啦。”秦广陵撒娇似地卖乖。
“爹以为这就是疼爱你的方式,”秦东莱带着悔意道,“没想到却害了你。”
秦广陵女儿态的笑容敛住,本能地觉得这话里有更深沉的含义在里头。她马上保证道:“爹,您放心,青青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胡为,叫爹头疼了。”
秦东莱淡淡道:“太迟了。”
秦广陵愣住,秦东莱用一种对陌生人似的口吻,道:“以后你就留住京里,不用回西岭。”
“爹、爹。”秦广陵不明所以,又慌乱,叫道,“爹,青青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她挤出的笑里带着浓浓的疑惑,“青青怎么能不回西岭,西岭是女儿的家啊。”
“我和你奶奶,已经决定,让秦丹(八叔公之孙女)那一房接继秦家堡。”
秦广陵目瞪口呆,秦东莱这一举措意味着让权,将秦家主权让给旁系,也等同于由庶出一脉接替嫡系。这种情况,只有在嫡系没有继承人的时候才会发生。
“爹,您、您这是干什么,”秦广陵语无伦次,这个冲击太剧烈,她没办法子承受,她干笑又急切地说道,“女儿又不是没有生下嫡子,就算您不满意青青,也可以选青青的弟妹啊,那可全是爹您的亲骨肉,怎么就选了不相干的人。八叔公功劳是大,那秦丹却不知什么来头,怎堪重任?”
“有秦初在,秦丹必然能挡起重担。”终归是疼爱一场的女儿,秦东莱还是给了答案。
秦广陵一听秦丹的婚事这样安排,就知秦家堡权易主的事,再无转变的可能了。
秦初与秦嶂一样,都是秦家堡十八血骑的成员,武学惊人,家学院渊源深厚,都是秦家家族里挑出来的良才,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秦家堡主事的左右手,多年栽培与熏陶,放到哪里都能独当一面。
说得再难听一点,打从很多年前大夫宣布秦东莱因伤将子嗣艰难时起,十八血骑就是作为秦广陵的夫婿后备团的存在。可惜,秦广陵痛恨这样的安排,她更喜欢“自由式恋爱”,她要一份真正的爱情,而不是被人安排的婚姻,她更不要自己的人生被牺牲。
秦广陵看着父亲,多年前,她的父亲说:青青,你是爹的女儿,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
当时,她很天真地问:那青青可不可以及要嫁给秦嶂哥哥?”
她的父亲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要找一个像爹一样的人,像守护娘亲一样守护自己。
她的父亲笑着答应。
多年以后,她的父亲站在她的面前,宣告他要收回他对她无条件的父爱,原因是,她不服从他的安排。
她心里的伤再次被刨出来,为了坚守自己的心与感情,为了她自己的人生,她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双目噙泪,喊道:“你不是我爹,你不是我爹,我爹永远都不会这样子对我?”
秦东莱深深地叹息,敛下眼皮,不发一语地离开。
徒留秦广陵在那儿为逝去的美好时光落泪。
却说小旷失踪的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人人又惊又好笑相问:哪个蠢材敢掳秦家堡的孩子,活得不耐烦了?!
秦家堡是失去了昔日风光,但秦东莱还没死,他还是绿林道上总瓢把子,和他作对,无异于和整个魏国的黑道过不去。这样的人,不是在自掘坟墓,那还叫什么。
乐安人、海林人、青延人相信,以秦家的人脉与势力,找到小旷不费吹灰之力。
事实恰恰相反,秦家堡发出水陆令旗,要六省九盐道的人寻找小孩,用去半个月时间都没找到人。
形势与风声就严峻起来,很多人暗忖,那孩子怕是死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顾家琪的心也渐渐地暗沉,若非秦东莱民收了秦广陵的权并把人扔回京城,她非把那对三岁孩子下手的女人抽筋拔皮扔油锅里炸了喂狗吃。
顾家琪这么心忧急切,自然瞒不过她的身边人。
司马昶劝说数次,都没用。顾家琪依然彻夜难眠,急红的眼慢慢发炎,肿得都睁不开眼。司马昶怒了,道她再不这样爱惜自己,就算找到人,他也把那小子灭了。
顾家琪给逼着喝了降火药,又给塞了些食物补充体力。
可惜吃下去,她也无法控制地吐出来。
顾家琪很抱歉地看向司马昶,她不是不能领会他忧虑的心,只是,那是她的孩子,她亏欠良多还没来得及补偿的孩子。
“你别哭,别哭啊,”司马昶慌手慌脚地抱住人,略显粗鲁地给她抹脸,却只感到泪水越来越多,似乎带着一丝丝的血红,司马昶见状,怒不可遏,大吼道,“我叫你别哭!”
顾家琪咬咬唇,低头暗啜。
司马昶哄着她道:“哭瞎眼睛,还怎么看你儿子?”
顾家琪吸吸鼻,觉得自己委屈伤怀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控制了下自己,低语道:“人都不见了,还看什么。”
“我去找,行吧?”
“当真?”
“只要你不哭,我全依你。”司马昶完全投降地答应。
顾家琪努力抿了个笑,司马昶揽住她双肩,带着她走到窗边光亮处,拿起清凉消肿的眼膏,边吹凉气,边帮她抹药。他低低道:“好好养着,等你睁眼呐,你儿子保准就回来。”
“那我就信你了。”
司马昶拽拽道当然要信他,难道还去信那个不可靠的花心老男人?
顾家琪轻笑,心中冷哼等儿子回来再收拾秦家人不迟。司马昶又把她安置回床上,在她唇角亲了亲,再三嘱咐,不带一丝风地外出,寻人。
三个时日,司马昶也没好消息传来。
顾家琪眼消了肿,按捺不住急切的心,自己也带着人到外面寻找,每条小巷都要翻查三遍以上,每个道口的引路人都被盘问再三。
“琪琪!”
顾家琪回转过身,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司马昶抱着一个流浪脏小孩,两人都在对她笑。
“琪琪,我给你找了个儿子。来,叫人。”司马昶拍拍流浪脏小孩的小屁股,小孩嘟腮帮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吞吞吐吐地叫,“娘。爹。”
司马昶笑夸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么叫。琪琪,你看还成不?”
所有路人都僵化了,顾家琪深吸一口气,对司马昶说道:“怎么能这样乱来,你别为难孩子。快放开他,该谁家还回去。”
“什么啊,他自己说的,什么爹娘义父都不要他了,他一个人只能翻垃圾捡污水沟里的东西吃。”司马昶很兴奋地回道,“虽然,脏了点,娇气了点,不过,好歹是个活的。我问他要不要当我儿子,他已经答应了。琪琪,你这么喜欢小孩,一定不会反对的吧?”
顾家琪已经被他理所当然的决定给打败了,讷讷道:“不反对。”
司马昶嘿嘿笑,冲小孩挑挑眉:“怎么样,我说过,我女人可是世上最好的。快过去,多叫几声。”
如果这孩子不是失踪的小旷,顾家琪一定会揪着司马昶把来龙去脉追查清楚。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四)
前面说到顾家琪在热孝时怀孕,为免儿子的出生被人诟病,顾家琪忍痛不认亲子。几番辗转,在顾家琪极度思念儿子时,她和司马昶的孩子被不知情的司马昶认作义子。
秦东莱接获消息,立即向司马昶交涉,要他归还孩子。
司马昶把人踢出门,直把小孩往顾家琪怀里塞,管他是谁的孩子,只要顾家琪喜欢,就留下,谁也甭想要回去。
秦东莱亲自上门讨要,司马昶袍襟一掀,摆出架势,他不惧于和秦家十八血骑一战。
这挑衅的嚣张的狂妄的不把秦家护卫放在眼底的神气,把秦初等人气得够呛,当即双方开战。司马昶有心卖弄,明明一掌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偏拖成三五掌,还多用华丽的招式,把一场车轮战,变成一场武艺秀,落在有心人眼底,就是他在戏耍秦家血骑。
打发掉秦家众,司马昶窜回花园,问便宜义子:“叔叔是不是很厉害?”
小旷早就看呆了,张着小嘴,仰着小脖子,无限崇拜兼赞叹地佩服:“叔叔最厉害!”
司马昶得意地直挑眉,问道:“那要不要叔叔教你几招啊?”
“要!”小旷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地欢,拽着司马昶的衣袖,“叔叔,你一定要教小旷。叔叔。”
司马昶抱胸,又诱问道:“那叔叔跟那个秦老头,你选谁?”
小旷眨眨眼,精致的小脸上满满疑惑,司马昶直接道:“义父只准有一个。”
“爹!”小旷马上抱住司马昶的大腿大喊。
司马昶笑开脸,他以为这小孩真是太上道了,用力一拍孩子后背,道:“小子,你不会后悔的!”
顾家琪摇着水染印花小扇,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互动,本来是由着司马昶拐孩子,却因这没轻没重的掌击惊神,她收起扇子,走过去,分开两人,微嗔道:“你也不轻点。”
司马昶微举掌瞧了瞧,他都没用力道。
顾家琪没搭理他的小委屈,搂着小旷,轻抚小后背,温柔细语地问他有无伤着。小旷贴着母亲,神情乖巧又孺慕。顾家琪顺着他的发与面颊,情不自禁地心里柔软。
司马昶嗯咳数声,打断两人温情互动,道:“小家伙,走,教你几招。”
小旷虽然舍不得母亲暖暖的怀抱,但更希望自己能变得跟这个新义父一样强,立即松开母亲,跟着司马昶跑开,到府宅的外院练基本功。
顾家琪哪里不晓得司马昶的小心眼,失笑,躺回安乐摇椅,边摇小扇,边闻花香,唇边噙着一抹安详的笑。
司马昶回转后,立即给花中宁静的美人迷倒,直接扑上去抱住人就吻。他用计调开孩子,再来找顾家琪,就是来邀功来的,像只忠诚的短毛猎犬一样要讨赏,这时真正好。
说不上性急不急的,司马昶念着顾家琪的身体,一直不敢多尽兴,难得碰上这么一次大好机会,当然要吃个够本。
顾家琪攀着他,只提醒:“别让孩子瞧见。”
司马昶一边努力,一边分神回道:“我有那么呆吗?”言下之意,他留下的训练内容份量一定把小孩操得死去活来。
顾家琪低笑,轻嗔一句:“你呀~”
这一刻,美人风情万种。司马昶顿变狼人,急吼吼地冲回房里,刚放下帐帘,忽听得外面一阵小跑动:“爹,娘,爹,小旷做到了。”
司马昶僵住,顾家琪偏过头,闷笑。
四婢在外面尽责地拦住小少爷,司马昶深呼吸,摆出正常态状,走出房间,拎起小鬼的衣领,并勾手指头,叔英伯党会意跟着。司马昶重新调整小孩的目标难度,如果小孩提前完成,由叔英伯党陪小孩对练,巩固阶段成果。
小旷信服地答应,司马昶见摆平了他,火急火燎地再回房里。
屋里没有人,丫环们说,贺公子送了份急件给主子,顾家琪处理公务去了。
司马昶愤愤地捶了下墙面,就差那么一小会儿。他不怎么高兴地走到办公地,顾家琪正在吩咐什么。小半个时辰,顾家琪忙完,司马昶递她一块桂花糕压胃,又吩咐其他人准备晚餐。
顾家琪喝了口茶,冲下微干的糕点,道:“忘了问,你怎么找着那孩子的?”
“听。”司马昶的耳朵尖动动,笑道,“那小子就藏在秦家的眼皮子底下,他好像知道什么,躲着不见人。”他想了想,“就冲着他这份躲人的能耐,养他,我也不觉得冤。”
顾家琪暗忖:这是当然的,小旷可是继承了司马昶的超级耳力。
“何况,你还那么疼他。”司马昶的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解释。
顾家琪神态自若地再拿一块桂花糕,慢慢咬着吃。
司马昶终究沉不住气,握住她捏方糕的细手指,认真地看着她,低沉地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要我说什么?”顾家琪笑回问。
司马昶反愣,片刻后,他带着歉意回道:“是我先伤你的心,也不怪你。。。以后,都不会了。顾家琪,你把他忘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家琪含笑不语,司马昶将她拉近自己,靠在她耳边,用发誓般的口吻说道:“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你不要再想他,顾家琪,答应我。”
“这样,就够了?”
“我,”司马昶吞吐了一下,又很诚实地说道,“我知道你说不喜欢生孩子是骗我的。那时候我是混蛋。我,我,”他动情地噎语,“如果,你觉得有一天我变了,值得你依靠,你能够相信我,你肯原谅我,请一定要告诉我。顾家琪,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我曾那么地对不起你。我真地发过誓,要好好地待你,比你爹、你哥哥、秦东莱他们都用心,却不知道为什么——”
顾家琪退出他的怀抱,吻住他的唇,堵住所有应该随风逝的谦言。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有点长。
结束时,顾家琪微觉头晕。司马昶紧张地抱她躺到床上,当她是重病缠身的老病号一样。
司马昶不敢乱动,就在旁边陪她说话。顾家琪觉得他太紧张,她自己觉得身体良好,存心勾引,把个司马昶弄得脸红耳赤呼吸加粗,无奈之下,只和趁着叔英伯党来汇报小少爷练武的训练情况,匆忙避开。
顾家琪在房里哈哈笑,司马昶走得愈发快。
晚餐时,一家三口围坐餐桌。为表明自己确实是把小旷当成自己儿子一样疼,司马昶特别呆嘱厨房给小孩加营养套餐,炖鱼,肉縻,鸡汤米丸等等。
小旷夹坐在母亲和江湖第一高手的义父之间,满心欢喜,又兼给操饿的,左右开弓,吃得欢。
顾家琪见他胃口好,心里高兴,不时给小子布菜食。司马昶见她什么也没吃,舀了碗肉汤,让她温温肠,边道:“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吃满嘴糕点,难怪吃不下饭。”
“今天点心做得好。”顾家琪这么解释自己的贪嘴,她心里也觉怪,要是司马昶不提,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吃完整盘桂花糕,平时,她可不怎么沾甜点。
她舀了舀肉汤,一股气冲入鼻,其实是很香美的,但,她感到恶心,止不住地想吐。
司马昶大惊,一把抓过肉汤碗,放在鼻下闻,傻不愣登地抬头道:“没毒啊。”
顾家琪心里微微有数,叫左右去请大夫。
司马昶急巴巴地问道:“哪里不舒服,我看看。”抓起她的手腕搭脉,就是诊平安脉求个心安,却在刹那,司马昶脸色猛然一变,视线凝空。
顾家琪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边哄儿子继续吃,边等大夫。
府里大夫即刻到,顾家琪和他到另一个房间,大夫搭脉,沉吟片刻,道:“恭喜世子妃。”
顾家琪有喜了。
司马昶掀开帘子,怒喝道:“不可能!你再探!”
大夫给他吓得直打哆嗦,巍颤颤地再搭脉,结果依然是喜脉。司马昶大怒,就要飞脚把人踢出去,顾家琪阻道:“你这是干什么,冲大夫发什么火。”
“庸医,他就是庸医!”司马昶怒气冲天地吼道,叫其他人,“马上去找大夫!”
顾家琪惦记着给他的怒火吓到的小旷,没管他再叫城中大夫。
外面的大夫来了又走,都只诊出一个结果:海世子妃有喜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个半月。几乎所有大夫都告诫这位世子妃,忌房事,忌心浮气燥,忌饮食,因她身体虚弱,有滑胎之虞。
其中一个胆子略大即比较负责任的坐堂大夫,直言不讳地劝道:“世子妃,您和海世子尚年轻,来日方长,这胎还是不要吧。”
只差没说,顾家琪要这孩子,必死无疑。
司马昶马上道:“那打掉,你快配药。”
该名大夫神情气怒,又惧于他的权势与功夫,沉着嗓子道:“世子妃体弱,禁不起药性凶猛。”
无论是何种药性温和的药,既然要落胎,都必伤女子身体,顾家琪身体本就亏损,不易有孕,更不应该怀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什么屁话!”司马昶破口大骂,只差一分,他就要把人拎起来死揍。
坐堂大夫明白了司马昶保护世子妃的意思,缓和神色,道:“顺其自然。”
司马昶原地捏拳头,他要的不是废话。顾家琪客气有礼地送走这些大夫,司马昶重又把府里大夫叫过来,石大夫给顾家琪调理身体时间最长,他最是应该明白怎么样才能在不伤害顾家琪身体的前提下,弄掉孩子。
石大夫一会儿说危险,一会儿说难办,司马昶就在他耳边大吼威胁,办不到就要他的命。
顾家琪安抚好儿子,让四婢带孩子去休息,转过头来定司马昶的神:“你激动什么,不就生个孩子,全天下女人都这么生,哪里就像他们说的要死要活的。”
司马昶脸色还带着浓浓的惧意,抱着她,道:“哪里一样,你身体不好,要是好生,他们一定不会乱说。”
“没那么严重,”顾家琪不在意地说道,“你知道的啦,大夫就是喜欢危言耸听,好显出他们的大能耐。不信,你问问这个,只要我安心静养,躺床上安胎三五个月,保准没问题。”
她冲冲旁边大夫使个眼色,石大夫神情里有着浓浓的不赞成,但在顾家琪的威胁视线下,不得不违心告诉司马昶:“世子妃言之有理。只要度过危险期,应该就、就”他硬生生地转话,“没问题。”
顾家琪让人送石大夫离开去配安胎药,司马昶一直抱着人,哭丧个脸,看着她,像个犯错的大孩子,忍不住道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会,你明明说不要生的,我答应过你,随你的。”
“这种事哪能说百分百的,我又没怪你。”顾家琪拍他手臂,安下他的心慌意乱,“别自己吓自己,你要真不放心,天天跟我旁边监督,我什么都不操心,就躺在那儿养胎,这样,放心不?”
司马昶点头又摇头,道:“好是好,可、可你说过,不要生的。”
顾家琪挑眉,示意善变是女人的天性。司马昶隐去忧色,换上喜色,道:“琪琪,是、是不是?”
“什么?”
“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
“就是那个!”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顾家琪很无辜地反问,司马昶急得要跳脚,却在这刻像小姑娘一样害臊,顾家琪暗笑不已。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五)
却说顾家琪怀上第二胎,并表示愿意生下这孩子。司马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怕伤害她身体,抓耳挠腮地发愁,把顾家琪逗得直乐。
小俩口为着肚中宝宝欢喜忧愁,这是初为人父母的乐趣,就不多说了。
但说这顾家琪怀孕的消息传到外头,真正是全城轰动。
受过郦山公主恩惠的,或者和她有交易往来的,凑热闹的,都赶到海郦落脚的宅院外头,要给顾家琪道声喜。
司马昶也不知从谁那里听来,认为小孩子讨得别人的祝福多,平安生下的机会就高。为着这孩子能平安降世,这位从来不讲究排场规矩的粗爷们,破天荒地叫卢总管摆出世子府的气派,迎接各方宾客贺喜。
不过,要见初当母亲的郦山公主,免谈。
司马昶没告诉其他人顾家琪的身体状况,一是为着顾虑她的安危,谁知道要害她的人躲在哪个角落里;二是这算隐私,他们自己的事,关在房门谈的秘事,没必要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但来贺喜这拨人中,有群高人不能怠慢。
他们就是来解决阻止秦家借拥立新储君强势扩张势头的那班人,这些魏朝大商人大老板大钱庄及他们的代表们都说,难得这么一次大聚会,真正呐,不是给秦家堡脸面,而是给海顾肚子里这孩子捧场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司马昶怎么能不让他们见顾家琪,那就太不给这些大老板面子的哩。
可真实的情况又不能直讲,司马昶就对各路牛人们说:内子听从长辈教诲,在内宅安神养胎,不便见客。
客人们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女人嫁了么,本来就该守妇道规矩,哪能像从前一样抛头露脸。老辈人管得有理。
有几个托大的,就跟司马昶直接说,是该这么管着自己后院女人的,像以前那样乱跑或者和男人做生意东拉西扯什么的绝对要禁止,这不仅是在竖立自己的家长权威,更是为自己的孩子将来想。母亲名声差了,一定会牵连到孩子的。
司马昶表面上深以为然,恳谢这些提建议的人,没让喜事变成糟事。
话传到顾家琪耳朵里,她笑跟左右说:咱们这位大爷,总算开窍了。四婢笑回:还不是主子引导有方。
主仆笑闹间,一袂黑影闯入。
冬虫夏草等人正要将这胆大包天之徒拿下,细眼一看,竟是城中话题人物秦东莱,众女围击的攻势一缓,有点不知所措。
顾家琪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微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她笑问道:“秦爷,稀客。坐,茶饮请自便。”
秦东莱没和她嬉皮笑脸,绷着一张冷硬的脸,一张嘴,就是克制不住怒意地质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家琪不改其色,自己摇着小纸扇子,淡笑,不以物喜,不以已悲。
秦东莱见状,更怒,道:“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这算什么,他这样又算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你不能再生第二个?”
顾家琪一派云淡风轻,秦东莱见她固执若斯,气上加气,直接发话道:“小旷在哪儿,我要把他带走。”
“那是我儿子。”
“我帮你养着他,又顺着他的意把孩子还给你们,不是叫你糟蹋自己的!”秦东莱压抑着怒火吼叫,“我问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有的?马上弄掉!”
顾家琪玩味,打岔道:“我倒奇了怪了,小旷到我们身边,我又有身孕,怎么都是喜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是糟蹋自己。”
“既是喜事,那你倒是跟他说啊,那是你跟他亲、生的儿子。你看他要不要你肚子里这孩子。”
顾家琪没答,秦东莱冷冷一笑,接着道:“你不会说出小旷的身世,一是怕人抵毁孩子,二是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在你怀孕时做过的事,你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伤人伤已也绝不受半分委屈。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在秦东莱看透一切的视线中,顾家琪直接转过视线,聚集在园中花骨朵上。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不悲不喜的淡然,想起前尘旧事,秦东莱不由缓和了神色,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再生这孩子你要冒多大的风险?若有个万一,你让小旷怎么办?你以为他真地能把‘我和你的孩子’当成亲骨肉一样疼,到时候,他不找小旷出气都是好的了。”
“若真有那一天,我想,你是不会袖手旁观的。”顾家琪微微转过眼,淡漠了所有情感的神情让人有种冰冷的感觉。
秦东莱不觉地捏紧了拳头,态度再次强硬,道:“你真地要生这个孩子,就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认下小旷?”
这话说得好像有关于顾家琪的所有事都是买卖,计划,阴谋一样,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顾家琪笑道:“你还真看得起我。”
“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我绝对不怀疑。”秦东莱肯定地说道。
“秦堡主,您总是这么自以为是。”顾家琪淡淡讥讽道。
秦东莱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道:“那就告诉他,小旷是谁的儿子。”
顾家琪淡漠的眼眸里带上了点警告的意味,秦东莱转过身,背对她,道:“那就只有一条路,我要把小旷带走,毕竟,那是‘我的儿子’。”他刻意咬重后面四个字,宣告他的决心。
在秦东莱看来,顾家琪这样骄傲的女人,会担着掉命的危险生第二个孩子,完全是因为回报司马昶认养小旷,或者说是条件。
因此,秦东莱认为,只要带走小旷,两人的约定就失效,那么,顾家琪就不用冒险了。
顾家琪好气又好笑,但跟个已经没关系的男人解释什么她的感情走向,那是没必要也是她不愿意的事。不说点什么,秦东莱一定会折腾出麻烦大事来。
想了想,顾家琪还是任由他走掉。
因为秦东莱找麻烦,将能更进一步说明,小旷的身世。
凡是能够让司马昶确信不怀疑小旷是秦顾之子,都是顾家琪乐见的事,她都不会阻止。
秦东莱走后不久,小旷跟着叔英伯党匆匆来母亲的院落。
小旷左右张顾:“义父走了吗?”
顾家琪应是,小旷高兴的脸明显失望,顾家琪逗他:“想义父了?”
小旷点头,嘟嘴道:“小旷想义父,小旷还想把新学的功夫练给义父看,小旷还要告诉义父,小旷的身体变好了,让他再也不要担心得整晚都不睡觉。”
“明天,你义父会来的。”顾家琪回道,不希望小孩子心情太压抑,所有孩子都应该高高兴兴的。
小旷显出一点惊喜的神色,反复确认:“真的吗?娘,你没有哄小旷?”
顾家琪笑捏捏他的小鼻头,小旷轻笑着躲开,一蹦之下露出他新学的轻妙身法,顺势,他向母亲展示自己所学。
司马昶送完客人,匆匆来后院。
他听到消息,秦东莱那老贼闯他女人院子,苦于客人缠身不能立即来驱逐,一等有空,这人就飞奔地赶来。
“爹,你看,小旷练得对不对?”小旷兴奋地喊道。
司马昶分了点心思在他身上,哄着小孩继续操练,悄悄低语问:小旷有点兴奋过头?
顾家琪似笑非笑,瞄他一眼,道:“练好了,明天显摆给秦堡主看啊。”
司马昶一听这话先怔,然后气恼得跳脚,好啊,还敢挖墙脚。司马昶也顾不得问秦东莱来这里的真正用意了,跑到小旷那儿,问他:到底是他好,还是那个秦叔叔好?
小旷歪着小脑袋,吞吐地委婉地说:秦叔叔好。
司马昶压不住地怒,真想把小孩抓过来揍一顿,既然秦东莱好,干嘛还跟他回来。
小旷扁嘴,很委屈很受伤地回道:因为娘亲啊。
司马昶脑海里怒火退散,马上跟小旷道歉。就这么几天功夫,他想完全拨除秦东莱对小旷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爹保证,对小旷一定比那个秦叔叔做得好。”
“哦。”小旷随意地应了声。
顾家琪在椅子处轻笑不已,司马昶失败地挠挠头,抓院子里成过家有过孩子的人,问怎么当好一个父亲,把小孩的心从别人身上挖过来的秘笈。
花表两枝,却说秦东莱知悉顾家琪冒险要生第二胎,为阻止这件事,秦东莱不惜和司马昶发起争子大战。
秦东莱先请各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从中说和,理由是顾家琪即将给司马昶诞下孩子,那就赶紧把小旷还了;不管怎么说,那是他们秦家的孩子;大人的恩怨不该把孩子牵连进去。
仍逗留乐安海林的大商人头头们乐了,他们本是来解决点子狗屁倒灶的事,告诉秦家人,现在不是秦家堡的天下,把吃进去的肉统统都给吐出来。
辗转几番,秦东莱剥夺了秦广陵的继承权把她赶到京师做个普通的后宅女人,这结果大家还是满意的。
不想,又出一椿极品事件。
谁敢到司马昶前头说,把孩子还给秦家,那不是找抽么。首先,那孩子的身世就大有问题,现在没人挖根底,要是扯得深了抖落出来,那准叫多管闲事的人吃不了兜着走。因此,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插手。
其次,司马昶这位爷的身份,也阻止了好事者的插手。
说得明确点,只要宫里那个异血统的婴儿出问题,司马昶就是下一任的皇帝。跟皇帝对着干,那绝对是找死。他们又不是郦山公主那样的猛人,能凑到天时地利人和成事。
因而,秦东莱托了几个大户,都被婉拒。
有些人说话白,直接就道别把他们拖下水,海郦那淌子浑水一般人哪里敢搅。
秦东莱一时找不到恰当的人,就送了份口信威胁顾家琪:赶紧把小旷送还,不然嘞,他就支持李太后去了。
这口信叫司马昶截下,他怒撕了纸条,并还以颜色:滚你妈妈的,再骚扰我女人,杀你全家。
九十二回 联翩万马来无数 红尘滚滚(六)
却说秦东莱司马昶争子忙,青菽在宣同那边得到消息,即送信南昭,告知金管事及顾家的家主。
顾家齐被流放算有六个年头,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此刻,公众传播顾家琪怀有司马昶的孩子,顾家齐认为时候到了。他挥剑北指,誓要顾家在他们兄妹的手上重新崛起。
顾家的后人,背负那样沉重的包袱,确实不会举兵造、反。
但选择一个适合的皇储未来皇帝,却是每个世家都会考虑的事。
顾家齐的指令发出后,月余,宫中传出恶讯:魏仁帝遗腹子,帝国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子,殇。
举世哗然,所有人都指景福宫谋害幼帝。
李太后百口莫辩,她虽然对内阁、百官及在朝会上明确表示她不承认异子血统的立场,但她不会在立储权没有争到手的时候,对幼帝下手。
按事理分析来说,确实是这样没有错。
可李太后做的恶事太多,没有人相信她。
谋害独一皇嗣的罪名太重,内阁、六部、宗室、民间等各方要求李太后伏罪,不管她历经三朝,是这个皇朝的精神支柱,还是硕果仅存的正统皇室中人。
在李氏生死存亡之时,李香凝站出来,担下罪名。
李太后得已喘息机会,她的支持者抓住机会,给李太后定个管教不当的责名,请老太后回宫规避,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同时,他们请出三法司严审弑君案。
福嘉、三公主等人趁此机会,把池文秋救出景福宫。
她们与秦广陵碰头,一致决定阻止李香凝这个傻女孩为李家送葬。
李香凝态度坚决,并将前次幼帝失踪引得刘皇后、前宁贵妃池越溪同赴死的事,也拿出来作证。李香凝还说,她“谋害幼帝”的动机,完全是为了报复李太后让她失去所爱吃苦多年。
朝庭方面接受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将李香凝定为罪魁,凌迟处死。
后来考虑到她毕竟是名门之后,又是朝庭大员卡留安之妻,刑罚改为赐鸠酒。
宫人递上毒酒送她上路那天 ,天很阴,风很重,李香凝雪纱轻轻,香肩挺直,乌发垂地,娇颜冷艳,她轻轻回头看一眼,娥眉香腮如画,身姿袅袅,仰脖将毒酒一口饮下,须臾,嘴涎一丝黑血,缓缓倒下。
众人赶到监堂,抓着监栏啜泣不已。
人群中,卞留安怔忡,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脸白得跟僵尸似的,他获得准许带犯妻回去安葬。卡留安木然地抱起李香凝,静静地穿过人群,走向铅灰色的天幕间,风吹起二人衣衫,沙影迷离,恍错间,二人渐行渐远。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卞李二人。
谁也不知卡留安去向何处,卞氏留安,景帝四年状元郎,与先帝师洛嘉世之子洛江笙、原忠肃公之嫡孙夏侯俊同处一时,因家世衰败而声名不显,被京中人选择性忽视;在景帝八年京师保卫战中一战成名,同年迎娶李太后族女李香凝为妻,博得风流侍郎美名,主掌大魏六部之一户部,未已,因景帝之故卷入乐安钱庄骗局,一世清俊才气染污名丧失殆尽。
仁帝四年,这位生未逢时的风流才子随亡妻失踪。
此事略过,魏国幼帝即死,再选一个皇位继承人就是当务之急。
朝中,内阁六部老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名字就在他们舌头尖,却没人敢头个说出来。
裴少俊在这群老臣子中算是年轻一辈的,他少顾虑,直接道:“要说血统数继承顺位,前五皇子是再恰当不过的储君人选。”
众臣点头的动作僵在一半的途中,因为他们之前,反对少帝的借口就是身具异族混杂血统不堪继承魏帝位。前五皇子司马昶不偏不巧,就是先帝与胡姬一夜风流诞下的种。
但是,裴少俊有话,他认为前五皇子的血统再纯正没有。
众所周知的,司马昶是景帝与胡婢翡翠生下的,龙种播下的那一夜,正是皇帝登基后的大婚之夜。
这表明啊,翡翠当时是以皇后的名分承帝幸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五皇子还是嫡系,最佳的皇位继承人选。
众老臣个个瞪裴少俊,听这话瞎扯谈的,拍马屁也不能乱成这样,整个皇族嫡庶都给弄乱了。若非裴少俊是景帝时期的臣子,若非众人皆知裴少俊和郦山公主严重不对盘,大家都差不多要以为这人给海郦两府收买了。
裴少俊无辜地反问:“诸位同僚可有更好人选?”
朝臣们没主意,却知选别人也活不到头。瞧着景帝、仁帝、幼帝三人的死,死得毫无脉络却又理所当然,有点政治嗅觉的都明白,这后头有鬼。
从来,围绕皇位的争斗,都血腥而阴暗的。
三位永居深宫的帝君死得毫无防备,这里面要没有海郦势力在做文章,打死他们都不信。
可有的人还是不信邪的,更是不服气的。像前礼部尚书现在的内阁首辅鲍文同之流,他就一百个不赞成选司马昶为储君。
这个太后党的中坚反对的理由是,司马昶已过继给海陵王,不算是景帝之子,没有龙椅的顺位继承权。
鲍文同把这理由一摆,一些老臣深以为然,都说一马不配两鞍一女不事二男,这做儿子也不该认两个老子。而且,断没有把过继掉的孩子再要回来的理。要是照裴少俊的逻辑,把司马昶的谱系重新挪回景帝名下,老百姓也有样学样,那天下伦理规矩岂不是乱了套,那这天下还怎么管。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把裴少俊压得没话说。
那些犹豫不决要不要支持司马昶的臣子们,听到礼教管束的理由,都缩回脚,不敢再说这事。
原吏部尚书现内阁的实权人物,邱光仁问道:“云鹤,依你之意,当如何?”
方云鹤做个苦笑为难的表情,逼得没法时,方道:“其实,鲍首辅所言极是,前五皇子是不当列为人选的。”
裴少俊气哼声,道:“那方帝师倒择个好人选啊,这国可一日不可无君。”
方云鹤也不恼他的无礼与讥讽,继续说道:“既无五皇子之说,所有蕃王世子都有相当的入选机会。还请诸位择出一个德才兼备的明君。”
裴少俊大笑,他直接道:“既是如此,在下就选海世子。邱阁老,你呢?”
邱光仁捋胡须,道:“从诸世子才干与声名而言,海世子确是最合适人选。”
“其实不然,”首辅鲍文同就跟大家唱反调,“镇江王世子宽厚德明,素有贤名,这才是最好人选。”
“海世子文治武功盖世,选他才是国家之幸。”
裴少俊不客气道:“镇江王世子贤是贤,但只怕应付不了宫里那一位吧。莫非鲍首辅准备连任五朝元老?”
鲍文同顿时面红耳赤,恼得说不出话反驳。
在裴少俊异常坚决与强势的主导下,众臣子最后选定海世子为下一任帝君人选。
就在众臣请内阁三位元老拟旨时,裴少俊又道:“不忙,诸位不妨将凤后人选一并择定添在旨上吧。”
众人大惊,以一种惶中带恐的神情看找死的裴少俊。
裴少俊清清淡淡地笑道:“海世子妃容妇德有所亏损,难为天下女子德行表率,还请诸位早选定新凤后,以免到时候,难堪。”
纵使是标准太后党专跟海郦过不去的鲍文同,这时候,也闭嘴不语。
就冲着顾家琪那手腕那能耐那功劳,她当未来皇后谁也不敢放个屁。裴少俊这反对的意见算不得鸡蛋里找骨头,但也算是存心找茬。
只有方云鹤,他接话问道:“那依裴次辅之意,这新后人选当是哪一位?”
“自然是海世子府谁有诞有子嗣,立谁为后。”裴少俊就跟刚才选定皇储人选一样干脆利索,丝毫不掩饰他对顾家琪的反感。
当然,他这态度也暴露了他的支持者——海陵王。
裴少俊是海陵王打进魏朝的一枚棋子,在关键时刻,选择与海陵王府有直接关系的徐雅言,成为下一任景泰宫女主人。
众臣子含糊表态,支持者寥寥。
海郦两府的人都没有发话,因为司马昶与顾家琪都远在海林,不在京中。他们过早表态,只会打草惊蛇,让海陵王府削掉反对声音,控制住形势走向。
这些人暗地里传消息到南方:怎么个整法。
海郦两人还没做出反应,顾家齐先说话。在选帝后的当口,蛰伏经年的顾家军,一鼓作气拿下南昭,抓了南昭王妃,作为新帝登基的贡礼。
顾家齐这份军功大劳,及他手中的十八万边防重军,让朝臣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掂量自己的立场与抉择:选徐雅言,还是顾家琪?这是一个严肃到要人命的急切问题。
海陵王府那边见势不妙,立即拉出另一支人马,来跟顾家齐的征南军团相对。
它便是夏侯雍所率的宣同大军。
前面说到夏侯雍被顾家琪的小计谋所惑,误以为自己和顾家琪结下孽、种,为了能和顾家琪修成正果,这厮变节投靠东宫太子,想着借魏仁帝的手除掉海世子。
结果没成,他还差点弄丢兵权。
夏侯雍记住这次教训,回宣同后牢牢抓着军权,轻易不进京。
这次,他会来给海公公、徐雅言助阵,是因为海陵王的人告诉他一个秘密:“顾家琪”给他生的那个孽子,根本不是顾家琪亲生的,顾就是在戏弄他,利用他的军权开路,为她自己的丈夫谋取帝位铺路。
经过调查,夏侯雍发现这里面确实有问题,但他又不能相信顾家琪竟然会用这种办法,他要一个解释。却在这时候,南方传来顾家琪改变主意,愿意给司马昶生孩子的消息。
夏侯雍一怒之下,再次跟海陵王府合作,支持徐雅言为后,狠了心要顾家琪竹篮打水,白辛苦一场。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一)
前回说到顾家琪得孕,她的兄长动用顾家力量魏仁帝遗腹子,成就其妹野心。
幼帝一死,举国大乱,魏国重要朝臣处决掉谋帝嫌疑犯,软禁李太后,稳定局势后,即抓紧时间商议,新帝人选。
消息传到海林,云淡风轻修身养性有两三年的顾家琪,猛然地扔了小圆扇,站起,神情大变。她的情绪这般剧烈起伏,惊得身边服侍的人都弄丢半条命。
“主子,您可悠着点儿。”冬虫夏草紧张地扶住她,想让她安神躺下。
顾家琪挥开她们,沉沉地思考一会儿,冷冷地吩咐道:“给我查,谁做的!”
四婢奇怪,珠玉大着胆子问道:“主子,幼帝死,咱们爷有机会继位,这是多好的事,为何您这般生气?”
司马昶从外面走进来,挥退服侍的人,用了点力气,把人按回躺椅。
他道:“你就是生气,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现在,你可不是一个人了。”
“要是你早做防备,我用得着生气吗?还说什么凡事有你担着,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叫我怎么能放心?”顾家琪口气不太好地质问道,爆语连珠,“知不知道那班人有多凶残?只要一想到他们会对孩子下手,你叫我怎么躺得住,你到底怎么办事的?”
司马昶谨记孕妇脾气不太好的要点,不把这些放在心里,声音越发柔和地劝道:“你别急,我已经让人查了。先喝口果汁,消消火。”
顾家琪斜他一眼,因怀孕两百圆润的脸眼,这一嗔怪,端的是风情万种。
司马昶不自禁的吻上她的眼,顾家琪没兴趣地推开他,拿过玻璃杯,自己慢慢地品酌。
“照着你说的谱子,用香蕉、蜜桃、柿子混着榨的,好喝吗?”顾家琪不答。司马昶见她平静下来,坐她旁边倚着她低语道,“没查出那班人的底之前,我不会进京,也不会让你和孩子陷于危险之地。那个位置哪有你们重要。”
两人深深防备的那班人,即是渗透了皇家秘卫并几乎活埋了顾家琪的未知间谍们。
顾家琪自打逃离景帝陵寢,就一直对外称病养伤,暗中等待时机,眼看着大魏只剩下一个幼帝那群人即将动手的关头,事情黄了。
风云直转而下,重又纠缠回到海郦两人身上。
“哼,要我知道是谁在坏我的事,非剁了他!”顾家琪恨恨道。
顾家琪怀孕显出大脾气,火暴又可爱,让人百看不厌。司马昶弯腰笑吻她的唇角,在她丰美的身体上揉捏。顾家琪扔杯子,又拿脚踢他,还不快去查,司马昶由着她踢上身,呵呵笑着再和她痴缠,直到身下人真地恼了,他才离去。
待世子爷离府,鸳鸯拿着争函进屋,汇报说,秦堡主纠集了一大群秦家长老,要把海世子告上衙门。
顾家琪脸色顿时大臭,暗自恼恨。
她想了想,眯眼一笑,道:“收拾东西,回京。”
婢女们惊愕,冬虫先劝道:“主子,您忘了古大夫嘱咐,近期不易劳累?”
顾家琪淡淡一扫,四婢心悸,好脾气的任由世子当大爷的主了没了,原来那个果决冷酷说一不二的主子回来了。
另一头,司马昶没想到自己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让事情变得没有转寰余地。他匆忙赶回问话:“你不是还担心那班人对你和孩子下手,怎么就?”
“我想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送上门去看他们动不动手。”顾家琪一贯大胆,秉信胜利险中求。
“你这是在拿自己和孩子开玩笑。”司马昶反对道,“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
顾家琪笑反问:“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还是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位也让给李太后的人?”
“你要给我时间。”
“别人不会给你我时间。”
司马昶辩不过顾家琪,不敢也不愿和她争吵。他拿下定决心的顾家琪没办法,只能把这事记在秦东莱的帐上。他一边护着孕妻进京,一边暗中下指示给那个卖茶的俏寡妇,拿下秦东莱,一定要把秦家搅了鸡犬不宁。
郦山公主将即返京的消息一经外传,秦家争子的动作消停。夏侯、顾家互比苗头的动作暂停这,京中内阁六部争立储君人选的口水仗停下,乃至大魏大大小小角落里谈说八卦的人们,也全都聚集乐安码头,等着顾家琪的下一步动作。
后宫女人惊神震动,池文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匆忙叫人给内阁几位老臣传信,请安排人接应海郦夫妇,以免憾事发生,无可追回。
不同政见不同立场的朝臣们纷纷醒悟,内阁首辅鲍文同这时候也坚定了态度:事关大魏国本体颜面,定要保住这位储君人选不被害。凤后人选的问题,以后慢慢再解决不迟。
六朝朝臣钦点锦衣卫指挥使池长亭及兼职的卞衡安,由内阁产辅臣主队,率三千人沿大运河接应海世子。
同时,内阁命京兆尹彻查留京人的身份与路引,凡有身份不明者,格杀勿论;并派京畿卫朔城,在海世子进京前这段时间,京师全面实行宵禁。
层层防护中,海郦夫妇顺利抵京。
京城内外,翘首以待的民众们很热情,最想看看顾家琪现在的模样,最好再亲口回应他们身体好不好。司马昶担心顾家琪长途跋涉身体不佳,很是不耐处理这些杂事,他妻子身体好不好关旁人啥子事。
但因为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受众人祝福,司马昶咽下到嘴边的粗话,叫人跟路人们解释,顾家琪不适要先赶回府里休息,等日后有缘再一一道谢。
外面人没动,顾家琪勉强睁眼,要司马昶扶她出去。
“你别动,管他们做什么。”司马昶本性狂露。
顾家琪虚弱笑道:“他们是一片好意,以后我们的孩子会有福的。”
司马昶的脸还是臭臭的,小旷在父母脸上瞧来瞧去,道:“爹,小旷代娘亲跟大家说谢谢,好不好?”
“当然好,”司马昶不假思索地应道,“小子,交给你了。好好干。”
顾家琪阻止不及,小旷已经超兴奋地钻出马车外,奶声奶气跟京里人说道:“娘亲很累,让小旷跟大家说谢谢,以后再请大家喝茶。”
京人惊动,纷纷私语:就是那个孩子。
“小家伙,西岭秦家堡的秦堡主是你什么人啊?”人群中有人大声问道。
小旷童音回得响亮,道:“秦叔叔也是我义父。”
“不是爹吗?”有人恶意地喊道,立即被人一拳打下去,马上有其他人打圆场笑呵呵,“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马上就要当哥哥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旷挺着小胸脯,倍骄傲地回道:“小旷已经答应娘亲,要学好功夫,保护弟弟和妹妹。
谁也不准小旷的弟弟妹妹。”他挥舞着小拳头,用力说道。
其他人还有问题,司马昶已经被踢出去,结束让一个小孩应对万千人问诘的困局。
司马昶抱起义子,笑道:“内子有恙在身,来日有暇,请诸位喝茶一叙。”
众人见状,情知顾家琪今日确实是不能现身一见,低语一番,让开路,让海世子府的车马顺利通过。
世子府前,卢总管领着家丁们恭迎两位主子回府。
这府宅已然粉刷一新,不见去年那般冷落萧瑟残景。司马昶抱人回院落,顾家琪确实给累到,一沾到被子就肯德基昏去,纵使肚饿将她催醒,她也晕晕地睁不开眼。
司马昶瞧着心疼又气恼,这不是穷折腾活受罪么,终究舍不得凶她,拿调羹喂她喝粥,灌有几分饱,再放她继续睡。
三天后,顾家琪缓过劲,枕着三个厚垫,斜躺着问众人,京中情况。
珠玉快人快语,直道京中无大事,就是朝中大臣争选凤后,到现在没个定论。凤后不定,储君也不就位,盐道奏折都积在各部没人管,全魏国都乱成一窝大杂烩了。
“夏侯将军,数鸭拜贴求见世子妃。”鸳鸯补充道,不过,人叫世子爷打回去了。
“不用管他。”顾家琪直接道,再问黑白道上势力动静,都说没异常。她思索后,打了个手势,“这样,告诉石先生,先定帝君,凤后的事日后再提。如果裴相爷一定要个说法,就说我的意思,后位有德者居之,我让贤。”
四婢面面相觑,冬虫当机立断,把话传给石画楼。
石画楼那边得到顾家琪的体谅与支持,立即传信给支持海世子的人马,先定储君,社稷定,江山稳,再谈其他。
邱光仁、方云鹤等人得信,如获至宝,鲍文同见海世子阵营众肯退让一步,马上宣布速拟旨定储君,不日举行登基大典。
“且、慢!”景帝曾经的宠妃,李氏族人,李香兰带着一席暗香走进金鸾宝殿,她手里抓着一个剧烈挣扎的年轻小伙子,少年瘦得过分,秀气的面容上有双潋滟的美眸,一眼望之,灵动就会被深深地攫取住。
这能夺魂摄魄的丹凤眼,同样还长在李香兰的脸上。
两人站在一起,相似的面容与气质,任是谁也都不能否认他们的血缘关系。
李香兰洗铅华,一改往日的温柔幽宁相,神容清美,朗声道:“他是先帝爷的第三子,可滴血为证!”
“不是,我不是!”程昭,现在应该改名叫司马昭的三皇子,情绪激动地反对,“我跟她没关系,我叫程昭,我是程家的儿子,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程昭急得两眼都冒水光,他到处向人求救,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李香兰看似柔弱的手腕的抓持。
鲍、邱、裴等内阁重臣,见程李相似的容貌,已信了三分,再听兰妃不惧滴血验亲的话,再信三分,但还有个问题要搞清楚。裴少俊代表内阁元老们问话:“兰妃娘娘诞有龙子,为何从未曾听闻有人说起?”
李香兰坦坦然道:“我以为,他是顾远山的儿子。”
哐、当,众人皆默然,无语。
这是一笔怎么样糊涂的烂账哟。李香兰很坦白地说,在景帝私会李香莲时,她就借机假扮姐姐和顾远山相好,一来二去有了孩子,她以为这是顾远山的孩子,生下后就留在宣同的昭远寺,由顾远山的老朋友玄光大师代为抚养,自己回了京。
至于这孩子怎么变成程夫人卞氏的亲生子,那就要问程夫人了。
程夫人来到金鸾殿的时候,已然哭红眼,脸上还留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程昭见之大怒,都忘了自己给李香兰制住。他喊道:“娘,谁打你的?是不是爹?他干嘛打你?”
“昭儿,我可怜的昭儿。”程夫人生性爽朗大气,此时却禁不住哭泣,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她瞒了二十年的真相,一夕暴露。
事情要说到那一年,程夫人连生二女,怀第三胎时,碰上程四娘争宠,两人争到什么地步,程夫的正妻位都要保不住。程夫人寄希望于第三胎是儿子,在昭远寺求菩萨保佑时,因惧于没有儿子的下场,惊动胎气,早产,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当是时,玄光大师收养李氏幼子,无奶啼哭,束手无策。
程夫人愿意抚养这个男婴,条件是他做程家嫡子。玄光大师从此守口如瓶,只作不知此事。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二)
却说大魏新君的帽子就要落到司马昶头上的时候,李香兰从中拦阻,声称程昭是她和景帝的儿子,并要求皇室与内阁按照继承顺位择司马昭为新帝。
李香兰究竟能不能生孩子,她和顾照光有没有私情,她又是怎么瞒过景帝生下孩子,这些深宫旧事都已不可考。程夫人也说,程昭是她抱养来的孩子。
然而,能够证明这件狸猫换皇子事件内情原委的,玄光大师,月前圆寂。
即,程昭身世成谜。
没有一个立场客观的证人,能够否决李香兰的说法。相反,李香兰却有无数的证人能够证实程昭非程夫人亲生子。比如说,给程夫人接生的稳婆,昭庆寺的小沙弥,当年留宿昭庆寺听到不同婴儿啼哭声的香客,以及受托送走李香兰之子的老太监等等。
皇室与内阁老臣看着有备而来的李氏兰妃,头痛不已。
如果承认程昭是皇子司马昭,那么,魏朝将面临皇子争位的严峻考验。
如果不承认,那么,他们心里那道坎又是过不去的,因为程昭是黑头发黑眼珠的纯血统皇族后人,司马昶是个异眸短发的异血,并且是被过继给人的非直系继承人。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怎么办?
众人看向裴少俊,这位次辅最有主意,最是果决,最是能当机立断,兰妃的事就该交给他负责。
裴少俊哪能接这接了就里外不是人的烫手毛芋,他推脱道:“此事关系国本,如此重大,唯有首辅大人方能抉择。”
众臣深以为然,全都看向老首辅。
鲍文同气不打一处来,好事轮不上他,坏事都叫他背黑锅,个裴相不是东西。
但他不应又不行,斟酌后又踢一次皮球,他问道:“不知邱大人,以为如何?”
邱光仁做老花眼迷糊状,嗯嗯啊啊数声:“你说什么?大声点,再大声点,哦,鲍大人说明年减税一成,这是好事啊,让户部先拟个折子上来,裴大人,这事就交给你跟进了。”
裴少俊哼哼唧唧地应,又向首辅作辑;鲍文同吹胡子瞪眼,也来个装聋作哑。
内阁没人发话,下面六部也打官腔推,这事大家回去再研究研究,凡事不可急切,太急是要出大问题的,绝对不能急。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肯为这个国家负责任吗?”李香兰非常愤慨,喝斥一众臣子误国误民,尸位素餐,不配穿那身官服更不配那身顶带花翎。
朝臣脸皮厚着,缩脖手笼袖,听着兰妃在大魏宫殿里数落人。
谁也不接话,这事真没办法解决,只能,拖。
当官的拖得起,下面老百姓拖不起。各地骚乱不安,原有秩序荡然无存。各地衙门的卷宗堆积如山,罪狱逃犯流氓到处乱窜,各种亡国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有的人亢奋地载歌载舞庆贺,有的人消极地拿绳子吊自己。
世道这么混乱,生意也不好做。
贺五陵把各地商事情况传报给顾家琪,好让她早做决定;石画楼、窦鱼龙、卢总管等人也收拢势力,在海世子府时刻待命,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必能拿下皇宫。
众人劝,不能再犹豫了,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程昭的皇子名定下,海世子府众再无活路,李氏必然聚全族之力,剿灭争位失利者。
司马昶也觉得不能拖下去,但命令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因为,这次的对手是程昭,顾家琪幼时的友人,一直以来都没有背弃过她的人。甚至,在海郦婚事前,程昭还算是自己退让成全了心里喜欢的姑娘和她喜欢的人。
更重要的是,顾家琪,她姓顾。
顾家的名声不该与谋反、窜位、皇宫喋血整件联系在一起。
司马昶踌躇不决,说声让他再想想,背着手皱着眉回馨远阁。
小楼未至,先闻欢笑语声。
顾家琪和青菽在海棠树下鼓掌鼓劲,两人各自的孩子小旷和小风正在小空地上搏摔跤。说得准确点,是小风在教小旷怎么摔跤。
另有几个孩子在旁边加油,司马昶冷着脸走过来时,小孩子们都畏缩地收了笑,不安地挤在一块儿,向后躲。
青菽站起来,招呼孩子们跟她去吃点心。
小旷捏着小身子,正想跑到母亲旁边,顾家琪哄他,等会儿陪他吃豌豆糕,现在先跟青姨她们去休息。。花园里剩下两人,顾家琪双手撑靠椅,道:“怎么了?板着个脸,吓孩子。”
她刚要起身,司马昶按下她,道:“别动。”
他靠在她的膝头,低语道:“你可知,我们的下一个对手,是程大胖?”
顾家琪捋着他的短发,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朝的时候。”司马昶把朝中大臣们的态度及李香兰的证供一一道明,顾家琪轻笑声,道:“真是为难她了。”
司马昶抓着她白嫩的手,盖住自己的半脸,问道:“你说,该怎么做。”
顾家琪笑抓了下他的短发,道:“这还用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担心你,一无所有。”司马昶吞吐道,他的顾家琪从出生起就背着深重的骂名,他怎么能让她失去仅有的依托。
顾家琪笑,道:“这话倒不假。要是没孩子,由着咱们怎么做都行。现在可不行喽。这样,你先把我休了——”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司马昶抓着她的双膝,咬着舌头质问。
“那就我休你,一样。”顾家琪笑眯眯道,司马昶抬起头,半蹲着怒看她。顾家琪顺顺他的短扎发,劝道,“回头你再我抢进宫里,那时候你是皇帝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一介可怜的孤女,无依无靠,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当然得哭着喊着不愿意,你就拿孩子威胁我啊,我就不得不顺从你了。”
司马昶瞪圆了眼,顾家琪像瞧不见他的怒火一样,继续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道:“从此啊,你得背一世骂名,嗯,昏君,狗皇帝,其实也还行啦,跟你说,做人呢,做坏人更轻松一点。做皇帝也一样——”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司马昶沉沉地问道。
顾家琪惊讶,道:“这话从何说起?”正是因为相信司马昶舍不得,才来个假和离。怎么到司马昶嘴里刚好倒个儿。
司马昶回道:“我已告诉方云鹤他们,不接受你,我也不稀罕那位置。”
顾家琪不可察地皱眉头,司马昶笑抚开她的眉,低柔道:“所以,就算没有程昭的事,我也不会马上继位。”
“那你不早说,”顾家琪没好气道,叫婢女们收拾东西,“回夜叉岛。”
冬虫夏草等人齐齐变脸,她们不敢劝主子,就向司马昶控诉:“世子爷,您也不拦着些,就由着她这般瞎胡闹,她现在这身子能这样来回反复折腾吗?”
顾家琪不满道,进京是为司马昶继位,但事情出了变故,那当然要赶紧离开京城,免得被人瓮中捉了鳖。
“可,主子,哪有把到手的鸭子拱手让人道理?!”鸳鸯珠玉大为不解,程昭、李香兰、李太后之流又算不得什么重要势力,海世子府也不会怕他们,要打也保管能打赢。
顾家琪揉揉五月大的肚皮,道:“打什么打,凡事和和气气地最好。”
众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倒是司马昶笑得跟什么似的,吆喝众人也不要整理行囊,当即出发。
出东城门,顾家琪掀开车帘,叫叔英伯党等人,道:“你们几个,找个人,给夏侯将军送个口信,说这世上样貌相似的,一百个里就能挑出七八年。好比我跟宣慧(假顾家琪),生得跟孪生姐妹似的,可我们两个却是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冬虫夏草沉稳,即使想通了也不说。珠玉似懂非懂,鸳鸯聪明外显,道:“婢子懂了。主子的意思,程公子并不是兰妃娘娘和景帝所生。兰妃在骗人。”
珠玉迷糊道:“这怎么骗人啊,大家都说,程公子那眼生得跟兰妃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样的。”
鸳鸯笑道:“只有眼睛像什么,宣慧生得跟咱主子一个样儿呢,还不是没关系。我猜,兰妃定是早已见过程公子的模样,才定这计。”
“那她早就可以这么做的,何必拖到咱们世子爷进京?”珠玉较真道,“咱们主子要是肯争那位置,兰妃出不出诡计都没用。”
鸳鸯笑弯腰,道:“这不是要等玄光大师圆寂嘛。你这糊涂虫,想事也不多想想。”
“那告诉夏侯雍算什么子事。”珠玉咕哝道,这点鸳鸯也不懂,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冬虫夏草瞧不过去,好心提示,不管是基于程夏两家的恩怨,还是巩固自身权势的需要,夏侯雍都不会让程昭继位的。
这话没错。
夏侯雍接到当日早朝议立储君时风云变故的消息,当场就讥笑,那般老臣昏庸无能,这么简单的事都处理不掉,平白便宜李氏族人兴风作浪。
只要内阁老臣抓住“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国本要义,敲定司马昶为下一任皇帝,再把景福宫懿旨公告天下,李氏一族根本没有反手、翻身的余地,更别说兰妃能借程昭煽风点火,张大自己的势力,给司马昶继位一事添麻烦。
一切,都因为朝臣的婆妈不决。
高歧兄弟夸道,那群老匹夫哪有大哥你有魄力。
夏侯雍坦然接受兄弟及下属的拍马,问道:“海世子那边什么动静?”
“那位爷跟他的师爷说,要先问问顾小姐的意思,”高歧回道,“顾小姐说回南边,他也就放弃夺位,护送顾小姐走大运河了。”
“哦?可查到她为什么放手?”夏侯雍再问道。
高歧回道:“约莫是因为程昭,顾小姐念旧情,不忍见他被戮剑下,劝说海世子不争皇位。据邱相爷那边消息,顾小姐早前就说不要凤位的。”
“哼,妇人之仁。”夏侯雍这话明着听是在骂顾家琪不聪明,暗里却是在偷偷喜乐。
因为旧情二字,谁和顾家琪的旧情能胜过他夏侯雍。
想及此,夏侯雍就更恼顾家琪不战而退。竟然把机会拱手让人,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顾家琪会干的事。到底是女人嫁了人之后会变得陌生,还是她另有图谋,夏侯雍宁愿相信后者。
在夏侯雍想些有的没的时候,程家庶出的五小姐程宓,他的前妻,现在海世子府的偏妾找上门来,寻求支持。
高歧兄弟可见不得这个外表好看嘴却毒得狠的女人,他们调侃道:“哟,不是放话说再也不想见到雍哥么,如今这是吹的哪门子歪风。”
程宓不语,只看夏侯雍。
夏侯雍凉凉扫她从头到脚,摆摆手,让自己人退下,徒留他们二人。
“你知道,我要什么?“夏侯雍毫不客气地说道。
程宓昂着头,道:“我当然知道你要什么,只要你说话算话,我、我就是你的。”
夏侯雍快意低笑,一把抱起人,扔到床上撕衣服,格外粗鲁地对着曾经珍稀过的女人。
程宓略感屈辱地咬着唇,眼里冒水,死死地望向床帐顶,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在报复谁。
司马昶的眼里永远都看不到其他女人,程宓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勇气,她可以慢慢地等待,等司马昶对顾家琪失去兴趣,等司马昶看到她在那里奉献的一颗真心。
但是,她被世子府的人隔离,根本连司马昶的影都见不到。
在烦燥苦闷中,程宓的心渐渐偏移。再精致美丽的妆容也不能掩盖她对新生活的挫败感以及争取新感情的严重失败感。
这是可以预见的,也是必然的事。
因此,当程四娘找上女儿要她为程昭继位尽一份力时,程宓不假思索地、毅然绝然地来找夏侯雍,她曾说过再也不想见到的男人,她眼中的窝囊废。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三)
当夏侯雍放过送上门来的女人,月已西沉,他坐在榻椅上自酌自饮,烛影映在朦胧的帐纱上,衬照出他的满足又惬意。
程宓躺在那儿,神情空洞茫然,神魂不知所属,好像那饱受摧折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夏侯雍见状,放松的神情不再。他重重放下酒杯,惊醒床上发呆的女人。
程宓惊醒似地翻身坐起,睁眼看四周,半晌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片刻前又发生了怎么样不可挽回的事。
她的眼神从迷惑到后悔再到坚定,复杂而又清澈。
夏侯雍瞧得很是愉快,又给人以好脸色,他色笑道:“还想再侍候一回?”
程宓唾弃地呸,随意地裹了绸被,她的衣裙已给撕得穿不上身了。她搭好绣花鞋,经过前夫的身边,昂起娇柔的脸,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夏侯雍很是诧异地反问:“什么事?”
程宓的瞳孔忽而放大又紧缩,难掩愤怒地紧盯死他。夏侯雍笑道:“不是你想男人吗?”
这话里粗俗下流意味,让程宓难堪得脸发白,羞耻得泪直冒,任多的骄傲也止不住。她放弃地啜泣,边抽泣边咬牙道:“夏侯雍,你不是东西。”
夏侯雍抓起她扬起的手掌,冷冷地蔑笑,道:“不过是个婊子,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他用力一甩,嫌弃地骂道,“放聪明点,看在你侍候老子一场的份上,就不送你去窑子接客了。”
“夏侯雍,”程宓一边抹嘴角,似在擦掉这个混账的男人留在自己身上痕迹,一边用最骄傲的话语回敬道,“你还真是贱!”
夏侯雍回瞪她,神情危险极了,好像在下一秒就会要了挑衅者的命。
程宓却一点都不怕他。她慢慢地站起来,扬着柔嫩性感的漂亮小脖子,嘲笑道:“我不是千金小姐,你就是名家子弟吗?看看你自己,奴颜婢骨,天生的贱种,这辈子都别想登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谁?顾念慈,哈,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她!你以为她看得上你这贼胚子?呸!”
夏侯雍掐住程宓,程宓不惧反而笑得更欢畅,讥骂道:“有本事你就动手啊!看我老子会不会再白送你银子。”察觉到脖颈处力量的松懈,程宓机敏地退到门口处,回头一望,讥笑又鄙夷,“你看你就这点出息,你个孬种,窝囊废——”
“那也比不得有些甘愿送上门自取其辱。”夏侯雍文绉绉地回击道,“程五小姐,老子的床随时欢迎您大驾光临。”
程宓脸上再不见血色,踉跄而逃。
如果死去可以博得那个人的怜惜,程宓一定毫不犹豫地就此了结。
正因为知道那个人的冷酷与无情,也因为内心深底处的不甘心,程宓发誓要用尽一切手段争得那人的一次回眸,哪怕从此后,天涯海角,仇深刻骨。
程宓找上程昭,未语泪流。
看着一副惨遭凌辱有姐姐,看她满脸绝望,就要去寻死的模样,程昭慌了手脚,笨拙地搂着漂亮的小姐姐,尽量表现得像有担当的男子汉一样,给柔弱的女子提供安全的依靠,忘了自己所面临的烦恼。
“宓姐姐,是谁——”程昭等人泣声稍歇,正要问她受谁欺负,想起这是在戳她伤口,到嘴边又收回话,用别的话安慰道,“没事的,宓姐姐,别怕,昭会照顾你的。”
程宓鼻子抽了抽,红着眼睛道:“难为你了,小时候我那么欺负你,现在倒只有你肯收容我。”
程昭不自在地回道:“没的事,我是男人大丈夫嘛,照顾姐姐是应该的。”
“我跟你又不是同个娘生的,你不必对我好。”程宓不领情地回道。
程昭脸一变,没有话。程宓不放松地紧接着说道:“干嘛不说话?是不是现在身份是皇子,不屑跟我这小妾生的说话?”
“不,不是的。”程昭难受地回道,“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子,我不知道这事怎么发生的,我怎么就不是娘的儿子了?兰妃怎么就变成我娘,我一点都搞不懂。”
“那些过去的事,你不懂很正常,也不必懂。”程宓直接说道,“重要的是现在,你必须得当自己是皇室中人,你就是兰妃失散多年的儿子!”
程昭吃惊地看向她,程宓惨笑,指着自己一身狼籍,道:“你当我愿意跟你说这样的话?看见没,就算你不认,家时人已经在为你能坐上那个位置,无所不用其极了。”
“不,不可能!”程昭顿感混乱,失控大叫摇头。
程宓站起来,抓住他,眯眼发怒道:“怎么不可能!如果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程家百的江山,我们的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程昭呆傻失魂,程宓瞧他这般模样,神情转为凄楚,松开他,退后几步,背转身,低泣道:“这是第一个。昭弟,就算你不同意,爹也会把我送给一个个男人,这一切都是为你。”
“宓姐姐,你别走,你就住我这儿,我看他们敢不敢碰你一下。”程昭跃步拦住程宓,他不是姐弟情深,而是更相信程大胜一定会送女儿去换取他要的东西如果有必要的话。
程宓凄然,道:“别,我反正已经是这样了,一个是侍候,两个是睡,三个也不过是张床。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是,昭弟,你不一样。你要有了权,就能弥补从前的错了。”
程昭耷下眼皮不言不语,程宓黯然叹息,道:“你以为,你退让是成全小南和她喜欢的人。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危险?”
“危险你还喜欢他,为他不要名节不要家人,连命也不要。”程昭点出程宓话里的矛盾处,如果海世子没有过人之处,怎么会让那么多女人为他又痴又癫的。
程宓恍然一笑,望向蔚蓝的天际,道:“他可爱的时候,可以让所有的女人为他掏出心肝。”一顿,她转过脸,认真地看他接着说道,“他要脾气发作,那就会要女人的命了。”
“他待阿南很好,”程昭不服地辩道,“他要是不好,阿南也不会改主意帮他养孩子了。”
程宓讥弄笑道:“孩子的事,你何不去问问秦家人?如果没问题,秦堡主跟着起什么哄。如果你的阿南过得真地好,你的衡安表哥着什么急,秦广陵高兴什么,如果她很幸福,怎么会一病好几年。”
“我有写信,阿南说是早些年的旧伤,没什么大碍。”程昭越说,底气越觉不足,现在想来,阿南回信措辞疏离又客套,不像是真心话。
程宓了然地一挑眉,用更柔情的话劝说道:“阿南吃那么苦受那么多罪,她的亲事要的不是激情或过多的权势,而是稳定、安宁。昭弟,你有没有想过,你当时一步退,其实是致她入绝地。”
程昭早已在后悔,只是说服自己阿南很幸福。只要她好,他相思入骨也没关系。
程宓再接再厉道:“现在,你有这样的机会,纠正你曾经好心犯下的错。
你好好想想,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娘还在等我回去,问陪一夜睡的结果呢。”她自嘲道。
程昭要拦,程宓却不要他拦,她唱着昆腔贵妃醉酒,有些臆态地自顾自地走了。
怔怔地看她远离再也瞧不见身影,程昭收回眼,想要想事,却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程昭随从本能地去找表哥,问卞衡安,阿南怀孕内幕。
卞衡安素来从容,却在这事上,显露了真实的内心。程昭见他变脸,即知有内情,刀追问不止。卞衡安一时失察露了声色,断不能把真话全盘托出,委婉道:“海世子妃身子虚,不易生子。”
程昭想要知道更多内幕,卞衡安顾左右而言他,问道:“昭表弟,你打听这事做什么?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程昭飞快地否决道,“我、我就是想去外面散散心,顺道看看阿南好不好。”
卞衡安近期诸事缠身,不免疏忽了程昭暗藏的心事。他道:“你要去乐安,把这些药带给海世子妃,让她煎服保胎,别说是我备的。”
程昭接过药,诶诶应话。
卞衡安分了点注意到他身上,见他神情有异。道:“出去散散心也好。兰妃和你娘的事,别放在心上,会过去的。”
“那,表哥,我去了。”程昭提着药,匆匆告辞。
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程昭想来想去,提着药去了个旧胡同,找那个醉生梦死的友人。
“没钱还赌,滚!”赌坊的打手,把一个脏兮兮的酒鬼踢出小赌坊。
黑酒鬼在污泥路上滚了几圈,在臭水沟处停下,半边身子浸在里头,呕吐物吐满一身,苍蝇嗡嗡,路过的走卒不约而同地捏鼻嫌恶避走。
程昭在狭窄的黑胡同里翻了七八个醉鬼,终于在最角落找到谢天宝。
他摇晃道:“小宝,小宝,有急事,快醒醒。”
醉死的赌鬼兼酒鬼喷口酸臭味,依旧睡死。程昭咬咬牙,附在他耳边低喊:“小南出事了!”
醉鬼猛地睁开眼,看见他,又再次合上眼,不理人。
程昭把药递到他鼻端下,道:“你闻闻,这什么药?她病得起不了身,还怀着孩子,你不管阿南了?”
谢天宝忽地仰身坐起,伸出手,要接药,发现自己的手脏臭得厉害,抓着长满黑苔的泥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出胡同。
程昭跟在后面,把人领到客栈开房。
来回换用七大桶温水,谢天宝洗涮一新,醒过酒,坐下来,拿过药包打开,捡起药干闻嗅分析。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四)
却说谢天宝从药包里感觉到小南身体处于危险边缘,心中受到的冲击犹如狂风怒号。
他抓着药片,问老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昭慌慌地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最近两年阿南一直称病,生意都是交给贺家人在打理。谢天宝追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好像,好像、”程昭仔细回想,“应该是景帝去后半年。仁帝登基前后那段时间还好好的,后来她跟夏侯雍——”
程昭说得吞吞吐吐,谢天宝也转过弯,明白顾家琪这病应该是生夏侯雍的孩子留下的后遗症,就不知道是生孩子后没休养好,还是她本身体弱生了孩子后更加虚弱导致的。
“我回天山一趟。”谢天宝眉头微皱,说去找点好药给小南补身体。
程昭连声道好,谢天宝跳窗走前,想起自己头疼的事,程昭又揪住他的衣袖:“有个事,你听听,该怎么整,也好给我出个主意。”
谢天宝头微摆,让他快说。
程昭把李香兰认他为景帝之子迫他去抢皇位的事全都说出来,谢天宝听完后,整张脸都黑得像锅底。自打王谢夫妇死后,谢天宝的心神就像少了重心飘飘乎乎不明所以,后来又受顾家琪夏侯雍偷情之事刺激,整个人就浑浑噩噩的,以喝酒赌酒虚度时日。
却忘了有一个女人,不会放过小南。
现在,听罢李氏计划,谢天宝神智彻底清醒,他问道:“你怎么想?”
程昭踌躇再三,很坚定地说道:“如果他确实对阿南不好,我、我当然要把阿南救出来。”
“那要是好呢?”谢天宝迫问道,“只要你依李香兰,你爹,那些人的计划行事,你必然能称帝,到时候,你就算要小南陪你,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你。”
“不会,只要阿南过得好,我我,我怎么会去搞破坏,让她不开心!”
“这么说,你不排斥做三皇子为帝。”谢天宝肯定地断定。
程昭烦躁之极,他也说不清楚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只知道一件事:“小宝,就算我想,阿南她会答应吗?”
谢天宝怔然,想起小南那浅淡温静的笑容下,深藏的傲骨。
“我做不做皇帝,跟能不能得到她,是两回事。”程昭的想法逐渐的清晰,“如果他们要我做,我就做。这样我还能保护娘,宓姐姐。做不成也没损失,反正不管怎么样,那个夏侯雍,他欺人太甚,我绝不会放过。”
谢天宝拍拍他的肩,让他放松,道:“若事不可为,不要勉强。”
程昭反回他一拳,轻轻打在他的肩窝,道:“少瞧不起人,做好皇帝是很难,做坏皇帝谁还不会。”
谢天宝笑笑,离去前叮咛道:“记住,不要吃李家人给你的东西。”
程昭微觉诧异,还是点点头。
谢天宝一摆手道别,脚踏窗棂,跃出客栈外,向北方赶。
同城客栈边角,几个酒客模样打扮的人,聚向酒楼角落,齐声问:“小姐,是否要追?”
“不了。”角落里蒙黑纱的女人淡淡否定,她遥望谢天宝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到身影,她转过头,起身回道,“先办正事。”
这群打扮各异的魏人跟着黑面纱女人,齐齐冲向对角客栈,拦住程昭去路。
程昭结了账,正要去送药,冷不丁被这群眼生的人拦住,他不快地喊道:“让开。”
黑纱女人走向前,缓缓摘落面纱,露出姣好的面容,柳叶眉芙蓉脸,唇红齿白,与宫妃李香兰出奇地相似。
程昭见她真容,哼一声,没好气道:“原来是可怜无助的小梅宫女,怎么还没被黑心肝的哥哥嫂嫂打死呢?”
梅夫人温婉行礼,道:“妾身给大伯见礼。”
程昭气得涨紫脸,却又发作不得。这个叫小梅的女人,确实是谢天宝明媒正娶的发妻,他还吃过她敬的茶酒。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女人有那么歹毒的心肠,专跟阿南过不去。现在他知道了,想起以前对她的同情帮她说的好话,只觉得恶心。
他不想见到这个厚颜无耻的恶毒女人,梅夫人却是专程来堵他的,岂会轻易让他走得。
扶桑异人团团围住他,封信他可能逃窜的去路。
程昭发怒道:“你干什么?”
梅夫人笑得和气,道:“妾身奉兰妃之命,有请大伯进宫,焚香沐浴。”
程昭震惊,知道自己备选为东宫主是一回事,马上入住景阳宫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慌了手脚,结巴道:“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梅夫人笑得甜美,柔声柔气,道:“妾身怎会戏弄于大伯呢?小宝若知晓可不好。景福宫懿旨在此,大伯在这儿接旨吗?”
看着她袍袖里露出的明黄色绸绢,程昭傻眼,不是他反映不过来,而是这决定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梅夫人直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因为司马昶的规避与退让,因为李氏所积蓄的力量,更因为程父财老虎与各主势力的良好关系,程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皇子,继承皇位相当顺利,并不存在强烈的反对声音。
这其实也符合大多数朝臣及民众的意愿。景帝末年,仁帝与前二皇子争们,天下大乱,发生经济一度崩溃;仁帝继位不过二年即不名誉地死;不过半年,深宫细帝离奇死亡,这些都给皇朝统治与承续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这些黑暗太厚太重,现在人们更渴望人间正道。
就像刚正严苛的池太师之母,能够在污秽不堪的景帝末年成为世人追捧的卫道表率,是同样一个道理。
程昭,即司马昭,就在朝野一致期盼平和的意愿中,顺利继位。
时人称为和顺帝,史记魏顺帝,景帝三子昭。
程昭选为帝后,龙椅还没坐热,就想下旨,剥光夏侯雍的兵权,贬其为庶民,再流放去劳动改造。他想得很好,哪怕只做一盏茶功夫的皇帝,也要把夏侯雍踩死。
内阁重臣六部大臣们哭笑不得,敢情他以为做了大魏皇帝就能为所欲为不成。
哪有那么美的事。
如果真地这么简单,魏仁帝怎么不愿勤勉朝政,而流连后宫。实际上,正是因为魏仁帝在做皇帝过程中,发现自己做事处处受内阁六部胁制,他想办的事一件也办不成;反而是他不愿见成的事件件成事。
久而久之,魏仁帝就自暴自弃,玩女人逍遥去了。
反正有没有他这个皇帝批字,大魏皇朝也不会倒,有内阁、六部及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就够。
既然做皇帝要守这么多的规矩,程昭就问:“都有哪些规矩,你们说来听听,我、朕以后可以少闹笑话。”
大臣们见这半路来的皇帝虚心请教,马上摆出训导阵势,一人一句做明君的重要性,怎么样才能做一个明君,明君可为一百事,明君不可为一万事等等,总之一句话,凡是内阁认为不可以办的事,皇帝就不准做。
程昭听得头都晕了。
趁着老大臣们口干喝水润嗓子之际,程昭提出他的要求:“你们直接告诉我,朕该怎么做,用什么流程,才能把夏侯雍那贼胚子干掉!”
大臣们瞠目结舌,程昭皱眉道:“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都答不出来吗?刚才不是你们说的,你们是朕的智囊,朕的老师,纠正阻止朕可能会犯的错误。朕现在有烦恼,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为君解忧?这不是你们当官的使命吗?”
裴少俊出列道:“陛下,夏侯将军镇守边关,败退异族侵边屡见首功,乃大魏栋梁之材。吾大魏此良将,乃是社稷之福,还万望陛下三思慎言。不要轻言诛杀大功之臣,让天下将士寒心。”
这话已经是在警告新帝,夏侯雍军功盖世,纵使比不得当年的顾照光,也是掌握边军重兵的首要大将,皇帝要想杀他,得问问他手下那帮兄弟答不答应,别刚登位,就整出个二十万大军哗变被人赶下皇位。
有人开了腔,其他大臣纷纷附和,给新帝递谏言是,杀大臣不是随便说说就可以的事,没有谋反叛逆的大罪,魏朝不主张杀臣民。
看看朝上那些装模作样不拿他当回事的大臣们,程昭气哼一声,甩甩过大的龙袍袖摆,扔下满殿大臣,自己跑回景阳宫大生闷气。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壶美酒和九龙珠夜光杯,谄媚地上前,奉承。
程昭刚拿起酒杯,忽而警觉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哪个宫的?”
“小的新进宫不久,见陛下烦忧,特献美酒为陛下解忧。”该名太监回话镇定,盘子端得四平八稳,程昭再哼,重重放下酒杯,道:“下去,不要来烦我。”
小太监并不退怯,而是更进一步,盘子举得更高,身子弯得更低,道:“小的有一计,必能为陛下除掉心腹之患。”
“哦,你说说看。”
“暗杀!”小太监孤注一掷般地说道,“小的愿为陛下分忧解劳。”
程昭瞧着他,越来越迷糊,这人要是李香兰派来送药酒控制他的,大可不必说这样的话表忠心;这人要不是李家的人,那又有谁肯献忠心给他这个做不长久的假皇帝呢?
小太监见他忧疑,道:“陛下,请放心。小的就是死也不会让人知道身份。”
“哦,我是在想,夏侯雍魔功惊世,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得了的。”程昭阻止了他的话,“先放放,等我有十成的把握再动手不迟。”
小太监见他如此坚决,不好再进言,躬着身倒退。
“等等,回来,”程昭上下打量他几番,“有件事,朕不想让人知道,你去办。”
“谨遵陛下旨意。”
程昭把藏起来的药包拿出来,道:“用个稳妥的法子,把药送到海世子妃手上。”
小太监拎了药,悄无声息地退下。
程昭后来想想,竟想不起小太监的模样,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深宫里的宫人也太诡异了,幸而,不久程大胜安排的人来到他身边,程昭的心方安定少许。只待顾家琪那头回信,他就知道那个小太监是哪边的人,可不可信。
却说向新帝表忠的小太监,拿着药,来到东厂司狱。
阴暗腥臭的狱堂里,一群年轻小太监正用崇拜的神情景仰地膜拜堂子正位的大太监头子,那人面相阴柔,身形纤细,浑似十五六岁的少女。
“都督,小杜回来了。”
外面守门人一声喊,叶重天摆摆手,从小监分开两旁。小杜行过跪礼,把药呈递都督。叶重天嗅了嗅,嘶笑道:“药是好药,可惜,有人用了心思。”
小杜慌得跪倒,道:“都督饶命,小的一路奔回,绝无经手他人。更不敢暗害世子妃。”
“咱家有说你吗?怕死的东西,滚一边去。”叶重天小指勾勾,芳林殿的捣香料老宫女上前,哑声回道,“回都督,那妖女没吩咐。”
景福宫的眼线也很知机地上前,回道:“禀都督,李贵妃(李太后)尚不知此事。”
“都督,海公公未曾有察觉。”
叶重天讶然的挑挑眉,最要顾家琪死的这三方都没动静,那这保胎药里的重药是谁下的,总不能是送药人卞衡安或者程昭塞的吧。
小杜猛然想起一事,磕头道:“小的该死,回都督,程家五小姐曾入景阳宫,因隔得远,小的未曾多加留意,望都督饶了小的。”
“不然,都督,昨日福嘉公主、三公主都曾溜进景阳宫。”
叶重天咯咯笑,道:“这才有意思么,小崽子们。”他倾身趋向前,“要是查不出谁下的药,你们、就别回来见咱家了。”
小太监们连声应命,呼呼一声,他们像滑溜的小泥鳅一样,游入深宫各个角落。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五)
话说卞衡安托程昭送保胎药,托来托去,托出个药内藏毒事。
这事刚好落到原东厂太监头子叶重天的手里,叶重天一边命自己新培养的小兔崽子们即小宦官严查投毒事件真凶,一边派人送信给自己的养子,说有人要抢他的心尖子,要他看牢了人,给其他渣男人拐走,别说做义父的没事前提醒。
司马昶接到信的时候,正给抽筋的顾家琪按摩。
夜叉岛上,日光正盛,海天一色,穿着鲜艳衣袍的孩子们在浅金色的沙滩上习武,耀眼又迷人,风景恰恰好。顾家琪眯着眼,闭目养神。
看完信,司马昶嗤一声,他还是重视胡嬷嬷的警示的,拿着信纸来回琢磨,摸摸下巴,问捎信人:“新帝怎么样?”
送信的小宦官腿还在打颤,见到叶公公座下首徒兼得意门生更兼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海世子,了解内情的哪个不怕。
“问你话,怎么回事?”司马昶加重语气。
小杜吓得狂咽口水,顾家琪在旁边瞧了,笑着:“有什么说什么。”
这位准孕妇,身形日渐圆润,神情柔和,小杜看着好脾气的海世子妃,微微安定,回道:“诶,哎,是这样的。新帝没架子,和气得紧,什么都好,就是、一门心思想把夏侯大将军裁了。”
小杜做出个“您懂的”表情,司马昶不快地哼,小杜赶紧缩脖子收起放肆的举止。
“没说什么时候大婚吗?”司马昶紧接着问道。
小杜愕然,这话题变得好快哦。
司马昶不耐烦地说道:“嬷嬷说你现在是新帝跟前的红人,记得,回去后给他多找女人,明白吗?”
小杜恍然大悟,用力点头,一定不负海世子所托。
“那,小的先告退了。”小杜很有眼色地请辞。
顾家琪温言温语唤道:“你帮我带份信回京,呈给新皇帝,嗯,就说老朋友的一点实在话,给他看看。”
小杜受宠若惊状,道:“世子妃客气。小、小的给您研磨。”
顾家琪给他逗得一笑,小杜看花了眼,神情里闪烁着惊艳的痴迷色。司马昶用力哼一声,抓过婢女们送上的纸笔,喝斥道:“你,一边去。”
小杜手捂裤档处,一脸伤心地向海边跑,他很想告诉海世子,嫉妒谁也不用吃他的醋,他如今可勾搭不了任何一个女人。
瞧着司马昶把附近人全都赶远,顾家琪笑,道:“这岛上人前后几代人全叫你查透,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司马昶拽拽地不接她的取笑,摆出记录的架势,示意她可以开始说了。
顾家琪笑笑,斟酌词句给程昭提了几句醒。
司马昶写完后,也不给她看,直接封了信,交给小太监,让他赶紧走,别在这儿晃来晃去。
小杜给人撵出夜叉岛,回宫后,他先给叶重天回话,海世子夫妇安好,海世子还给叶都督捎了些海产品。叶重天知道义子领会他的提醒,便摆手,不再管这事。小杜得了都督的赏,又来到景阳宫。
程昭正气鼓鼓地在殿里踱步,嘴里骂着老匹夫,等哪天朕有权了就把你们怎么着怎么着的发泄话。
小杜重踩步子,用欢欣的语气叫道:“陛下!小杜幸不辱命。”
程昭也顾不得和老臣们生闷气,忙道:“快说,阿南现在怎么样?那儿安不安全,那男的待她好不好?”
小杜故作喘息不定,急促喘气,急切回道:“回陛下,世子妃安然无恙。”
他描述自己从沅州到岛上的过程,全程口鼻眼都用黑巾蒙住,塞在木箱子里,由一艘守卫至少有三百人的大船送到海岛庄园处。
岛上机关处处,建有超豪华的战壕,离海岸每五百米建有一个炮火碉堡,据小杜登陆后观察所得,寻常刺客强行登岛,一定会被火枪打得跟筛子似的;就算是沅洲官船要过海攻岛,也会被碉堡的强大炮火击沉。
现在的夜叉岛,武装到每一粒海沙,由里到外建起完整的安检防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刀网,非神人不能入。
程昭听得心生向往,那样全部由重金属、新型火器构造的堡垒海岛,由铁血军人全员镇关,不知道该霸气成什么样子。
“陛下,海世子妃吃得好睡得好,脸色红润,好着哩。”
“是么,她没有不开心就好。”程昭回道,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失望。
小杜当不知道这位新皇帝的心事,继续说道:“世子妃夫人还有封信,托小的呈给陛下。”
程昭又惊又喜,瞪小太监一眼,抢过信封,急急打开看,疑道:“怎么不是阿南的字?”
“呃,世子妃口述,海世子操笔。”小杜做淡定状答道。
程昭鼻哼一声,抖抖信纸,飞快扫看,看到最后愤怒之极地揉了信,恨恨地扔到地上。小杜大着胆子捡起纸团,展开一看,前面还都好,最好一句写道:肥猪小子,没脑子也要有基本常识,你以为经你的猪蹄送来的东西还能吃吗?!
小杜强按住笑意,靠向新帝,小心地唤了声:“陛下?”
“嗯,摆驾景希宫。”程昭绷着脸,命道。
小杜应个礼,飞快跑去安排。景希宫是福嘉公主的住所,她让李太后约束在宫里,就一直住在此处,未曾搬离。后来,多了一个三公主。
程昭看完司马昶的讥讽信,选择来景希宫,是因为他对谁在保胎药里做手脚有一点感觉。
只是,情感上不能相信。
他来要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福嘉公主、三公主迎接了这位新皇帝,两人福身行礼,程昭也不叫人平身,就着金龙袍,一直看着两位公主的发顶。
半盏茶功夫,福嘉公主、三公主两人纳罕地微微抬头,想要探个究竟。
三公主不怎么客气,嘲笑道:“这是摆下马威吗?摆错地方了吧,我们虽然是阿猫阿狗一级别的,但好歹在名份上是你皇姐,皇姐还是长公主,你不要搞错了!”
程昭看着两位公主,单纯的脸上写着直白的意思,他道:“我来,是想知道为什么要害阿南,我不想怀疑是你们两个,可只有你们。”
福嘉公主大惊失色,急得半直起身追问:“小南妹妹现在如何了?”
“现在没事,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事。如果都是自己人暗中下手的话。”程昭沉着地回道。
三公主弹弹蔻红的指甲,道:“这宫里可不单住着我们两个。英明的皇帝陛下,您的家人都在采轩殿作威作福呢。”
程昭的视线没有离开两人,认真地问道:“其他人要害阿南总有理由,你们,我实在想不出。”
福嘉公主脸色白了白,一咬唇,上前半步刚要接承罪名,三公主拦住她,跃步向前,眉一挑,笑得莫测高深,她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给顾小南下药?”
“皇妹!”福嘉公主急急阻道,“不要胡说。”
三公主轻笑,满不在乎道:“是我放的啊,没错。我啊,实在是受不了顾小南的畏首畏尾。”
她抬起头,锐利的视线锁住程昭,用冷硬的口气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谁的吗?我忍了三年,筹划三年,又等了三年,换来的是你这傻子登位。她顾小南不是没能力没办法抢这位置,可是,她就是不要。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
“在药里下药,这个办法是很蠢,”语顿,三公主妩媚一笑,接着说道,“却足够提醒她顾小南,有些事,不是她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程昭生气道:“你怎么能这么做,阿南有自己的生活愿望,你是在强迫她逼她满足你的私心。”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在逼她。”三公主笑得张狂,“逼她把你这个蠢才赶下龙椅,撵出皇宫。这里,不是你个乡下胖小子放羊的地方!”
程昭尊严受到严重折辱,他气得脸慢慢涨红,脱口而出:“阿南刚还写信告诉我怎么收拾夏侯雍,她才不会幸灾乐祸在背后诅咒我。”
三公主挖苦道:“你的阿南告诉你怎么对付夏侯雍,好让你皇帝位坐得长长久久,你做梦还没醒吧?”
“你根本就不懂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程昭很骄傲很得意地回敬道。
“呵,不就是她没看上你个死胖子么。”三公主毒嘴道。
程昭气得跳脚道:“我们的感情才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你这个无聊自私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真正的朋友交心。她要是会跟我翻脸,就不会离开京城。你才蠢得无药可救,难怪没人爱。”
三公主这辈子,除了得不到她暗慕的男人,从来都是鸭霸立世,以踩扁所有男人的傲骨为乐,就是最不安分的夏侯雍,对上这位性情彪悍的公主妻子,也不敢大放噘词。
程昭这样当面斥骂,若放在从前,那真是跟找死没两样。
现在,三公主脾气好多了。
听完程昭的气话,她不气反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你的阿南给你出的什么好主意,让你的皇位能坐得长长久久。”
程昭跟她无话可说,他转身步离景希宫。
走前,他留话道:“你好自为之,海世子容不得对阿南有杀心的人,纵使你没有真正的恶意。”
三公主笑得意味隽永,目送鲜黄色的身影远离,悠然不语。
身后,福嘉公主进前,握住她的手,眉宇不安,问道:“皇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多心了。”三公主笑得滴水不露,随意回道。
“其实,彭驸马那么喜爱皇妹,一定不乐见皇妹困于仇恨。皇妹,想想薇儿。你和彭驸马唯一的孩子。前儿个,她做的牡丹吐蕊图,你可瞧见了?”
三公主轻轻笑,道:“皇姐,您就安心吧。就算我有个万一,我也已给薇儿找了最好的婆家。”
福嘉接着劝道:“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皇姐是过来人,不会诓你的。薇儿还小,她可以不要富贵不要权势,只要有做娘亲的陪伴,这辈子就不会有遗憾。”
“皇姐这是扯到哪里,讲得好像妹妹有绝症马上要死似的。”三公主不耐地打断她的劝说。
福嘉公主知她听不进劝,叹息,挽着她去找孩子,趁着事未到绝处,让她们母女能多聚一天是一天。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六)
却说程昭一心要致夏侯雍于死地,上朝廷议也只管要朝臣们出主意,其他概事不理。
三朝老臣兼首辅鲍文同很恼火,这个年青皇帝怎么讲就是讲不通。这夏侯雍掌北方重镇兼第一边防线,是绝对动不得的。这天上朝这前,他和其他几个老臣商议,决定如果顺帝继续执迷不悟,他们就罢朝;如果罢朝还不行,那就死谏。
臣子死谏那是流芳百世的好事,有骨气有抱负有钢骨的士大夫最欣赏这种与皇帝天威抗衡的勇士。
这撞柱、撞墙、凑铡刀的不二人选就是鲍首辅本人。鲍首辅想得很清楚,跟景帝、仁帝那两位没名声的大爷死谏,那是辱没自己的高士名节。跟顺帝这个进士出身讲文明讲礼节进道德的新帝死谏,那他就是辅佐明君的奠基烈士,一定会被史官大书特书,他的慷慨就义将被世人永远讴歌。
其他老臣见鲍首辅意志坚决,赶紧地拦。首辅死谏那不是说顺帝是昏君了。顺帝脾气是拗了点,还是个好娃,正需要首辅大人的教诲;若是首辅就这么去了,那顺帝一定会走上歪路,岂不辜负首辅一片拳拳的忠义之心。
鲍文同很坚定地说道,那他先辞官,再谏,一定要打消顺帝的念头。
其他大臣急,忙向邱阁老拿主意。
内阁的二号灵魂人物邱光仁感到大臣们的推搡,慢悠悠地睁开他惺忪的睡眼,温温吞吞地说道:“皇帝陛下还小嘛,一派小孩子心气,等年岁长了,就没问题喽。鲍大人呐,稍安无燥。”
鲍文同急性子道:“都二十三出头,还小,寻常家的都是几个孩子爹了。”
此语即出,众臣眼睛贼贼发亮。
他们位置还低,不敢在阁老们前面放肆,纷纷拿眼神示意裴少俊讲话。
裴少俊感受到臣子们的意愿,闷咳两声,道:“说起来嘛,顺帝陛下确实是到大婚年纪了。鲍大人,您看是不是把这事儿先办办。”
“言之有理,少年人有个人管,性子就不会这么毛毛躁躁了。”鲍文同捋须同意。
工部尚书急性子,道:“那这凤后人选?”
众臣或转眼珠、或低头、或深思,就是没人应搭。还是裴少俊,他道:“鲍大人,邱大人,依二位之见,这凤后当出自何家?”
邱光仁笑呵呵打官腔:“凤主么,贤良淑德,最是紧要。”
鲍文同深皱眉连称是:“一定要德才兼备。”
两位阁老这话有说跟没说一样,裴少俊在袖兜里掏掏摸摸,其他大臣都在暗中张望,暗忖这位裴大人会提哪边的人。不多会,裴少俊袖出一样物事,放在鼻子下面擤擤擦擦,见众官都看向他,他不不好意思道:“见谅,见谅,昨夜风凉,偶感不适。”
众臣暗忖一句老狐狸,继续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先提皇后人选。
转眼,上朝时间到了。
鲍首辅率先领着文臣一列,走进金鸾殿。武官那边前面是异姓三公和邱光仁,后面今次是各部官员与盐道御台道等监察道官员。
众人在下面各自打眼神,做好准备,只等顺帝再提“怎么把夏侯雍撤掉”的话题,他们就集体退朝,再罢朝。
朝堂里一片静默,程昭嗯咳一声,大臣们暗喜,来了,个个精神抖擞,全情等候。
程昭又很不文雅地搓搓鼻,问道:“诸位臣工,今儿可有事要奏啊?”
众臣觉得这话不对啊,和他们的期望相距甚远。君臣面面相顾的尴尬之余,帝台上,小杜这个新科掌印大太监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要事启奏陛下。”
裴少俊出列。从那个塞擤鼻涕花手绢的袖兜里,抽出一份奏折,内容不长不短,正是之前大臣们有心议立的皇帝大婚事。
程昭拖长了声音,道:“裴卿家言之有理,诸位臣工,可有人选?”
众臣面上神情一跳,不对头,这顺帝怎么今儿个这么好说话。在他们怔愣之余,裴少俊抓住机会,抢先道:“臣拟荐,邱大人之幼女。”
邱光仁不理事的神情微变,眼睁开时,精光锐现。上下打量裴少俊,少顷,冷笑一声,闭上眼,继续做他的养老大臣。
其他臣子一听裴少俊提的是邱家姑娘,个个都咬牙暗悔自己动作不够快。
谁也不敢给邱光仁添堵不是,提了邱家姑娘,那这凤后人选是板上钉钉,没得改了。
“就只有这么一个人选吗?”程昭在所有大臣们脸上扫来扫去,不慌不忙问道。
众臣越发觉得怪异,这位新帝的表现太反常了。他不应该是急得跳起来,嚷嚷喊“谁都不娶他的事不要他们管”这样的话嘛。
程昭见还是没人应话,直接道:“为免错过新秀的皇后人选,朕认为,诸位卿家应该多提人选。”
众臣一寒,浑身发冷,连瞄邱阁老的勇气都没有。
程昭皱着眉头,快快地说道:“既然你们都挑不出人,那朕就下令,凡四品以上官员未婚女子,都入宫,让太皇太后、兰太后、皇太叔永谦王共同征选。诸卿以为如何?”
“谨遵圣谕。”
程昭又对邱光仁说道:“邱大人,朕这么做的意思,不是以为邱小姐不好,而是因为,多年来照例都是在名门仕女中选后。朕不想例外。”
“陛下,您是万民之主,您的意志是上天的旨意。臣等必须遵从陛下的命令,陛下无需向您的臣子解释您的作为。”邱光仁诚惶诚恐地回道。
“邱大人不必惶急,我没别的意思。”程昭不习惯地又冒出个我字,他改口道,“既然大家都明白朕的意思,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小杜公公机灵地喊道:“退朝!”
大臣们顶着一头雾水,离开大殿。
走在金光闪闪的皇宫通道里,六部尚书忍不住围住鲍文同中,追问道:“首辅大人,您看陛下今日这般言语,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鲍文同的眉头从新帝不按牌出牌那时起就一直皱着没松开过。他犹疑道:“老夫以为,陛下之意很清楚了。诸位只要照圣旨办事,就可以了。”
众臣各自打着小九九,去章台办公的办公,回府的回府。
出宫门时,鲍文同得到景福宫小太监送来的老太后口谕。让鲍首辅到李家府上走一趟。鲍文同暗叹,面上没显异常,避人悄悄到京中李府,即李太后的族府。
李家老太爷已经得到宫中消息,顺帝要大婚。兰太后是他亲娘,太皇太后也是李家的人,后宫完全是李家的天下。这一回,皇后人选必须出自李家。李家老太爷这么跟鲍文同要求,斩钉截铁。
鲍文同深知此事不可为。有邱家在,这皇后人选是很难落到李家上头的。况且,李家还跟谋害仁帝遗腹子前幼帝沾边,不管是百官还是皇家宗室,都不会选李家姑娘。鲍首辅跟李家老太爷商量,咱就要个贵妃成不成?
李家老太爷吹胡子瞪眼,喝道:就是因为难办,才要他首辅出面;否则,他李家什么门第,还要跟鲍家攀亲沾故,把他拱上首辅位置。现在,就是鲍文同报答他们李家的时刻。
鲍文同心里气恼,这个看不清形势的蠢材,还真以为现在仍是李家天下,李太后只手遮天的时候么。只因自己跟李家一体同枝,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出口,鲍首辅忍着气,跟李太爷迂回表示,尽力。
李老太爷念着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白白浪费李家钱粮。
鲍文同受着这样屈辱,慢慢地退出李府。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七)
回到自己的阁老府,鲍文同还没进书房,就让夫人拦下。他的夫人脸上喜滋滋的,身后还牵着大小几个女儿。鲍夫人正要说话,见首辅神色不好,收了笑,叫丫环婆子们先送小姐们回院子。
“老爷,先喝口参茶,消消疲气。”鲍夫人体贴周到地忙前忙后侍候,给鲍首辅解了官服,换了舒适的便服,又站到后头帮他舒松筋骨。
鲍首辅也没跟夫人说自己受的气,问道:“夫人刚才是要女儿们上哪儿听戏啊?”他注意到女儿们都打扮得很俏丽,是以有此一问。
鲍夫人笑道:“哎哟,我说老爷,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呀。”
“此话怎讲?”
“我的好老爷啊,您就一门心思儿地给朝庭效忠办事,也不给自家儿女筹谋些许。”鲍夫人嗔怪道。别看鲍氏夫妇都一把年纪,但老夫老妻相处,偶尔撒撒娇,那也是别有一番味道的。
鲍首辅是男人么,就吃这套。顺着夫人的话笑问:“是哪个小子求到你前头要官要好处了?”
鲍夫人笑捶道:“哪儿啊,这回是咱们女儿。老爷啊——”
“这事不成。”鲍首辅回过味来,直接否决,“夫人呐,你可知这里头水有多深。”他眼中闪过一线阴霾。
鲍夫人注意到又联系鲍首辅回府时的神气,暗暗记下,借着到书房外跟奶妈婆子接递补品时,主仆交换了下消息。鲍老爷从李府出来脸色就好看了。鲍夫人顿时心中有数,端着热腾腾的补品转身回屋,边服侍鲍首辅,边继续说那个送女儿进的话题。
“老爷,您都是当朝首辅,文官里都顶天大了。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放着,咱们女儿也不能嫁低了。进宫,也是条路子。”鲍夫人不紧不慢地劝道,“成不成,就看她们有没有那个命。不试一试,咱们也对不住孩子。姑娘家家的哪个不想一辈子荣华富贵。再则说了,要是咱女儿有幸被选中,还能帮衬着老爷呢。”
鲍首辅半耷着眼皮不说话,鲍夫人边舀补品汤边用不屑的口气说道:“老爷,您可真是不知道,咱女儿的容貌,德艺在京城里那是数得着,配给寻常人家,您不心疼,我还怕人家养不成咱们女儿呢。”
说着说着,鲍夫人的话就往李府的女人那边转。她道:“她们呀,真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老爷,您还记得不?上回那个玉瓶,分明是咱们女儿相中了要买下送给老爷您贺寿,硬生生的给李家的抢走了。她们要是真心喜欢那让也就让了,可是,我听说,她们是拿那玉瓶去当夜壶,真正、气煞人。我、我真不想提这事,给您心里添堵。只是眼下有机会咱们要是不搏一搏,那、那真是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受她们那些小娘皮的气了。”
鲍首辅神态温温淡淡地听着鲍夫人的话,既不动气也不动怒,鲍夫人提点两句差不多也就不说了,她掏手绢抹抹眼角,道:“看我,提那些事做甚,没得让老爷您烦。老爷都辛苦一天了,我去唤个人来侍候老爷梳洗,解解乏。”
鲍夫人轻手快脚地走出书房,叫奶妈婆子去叫小妾玉角。
玉角是个二八小美人,有一副好嗓子,鲍首辅的下属进献的。这个玉角在鲍府有三年多了,算是时间呆得比较久的。寻常这样的歌舞伎,一般等鲍首辅没了新鲜感,鲍夫人就把人处理掉。
却因为玉角老实听话不媚宠还懂得在鲍首辅前为鲍夫人说好话,鲍夫人勉强容下了她。碰上鲍首辅需要年轻女子的身体抚慰进,鲍夫人就会叫玉角,把这样的好机会留给玉角。
可惜的是,玉角这样频频受宠,也一直未能有孕。
这大概也是鲍夫人能容忍玉角留在鲍府的原因之一了。
玉角向鲍夫人行过礼,进屋服侍鲍首辅梳洗。鲍首辅折腾小妾几番后,问她有没有到相国寺上过香。玉角谨慎地答,有的。鲍夫人待她好,准每月两回去寺里进香还愿。
鲍首辅接着又问,有没有撞见过李家的人。
玉角神情微闪过异色,却又吞吐不语。鲍首辅让也大胆主,玉角嗫嚅说上个月小姐的轿子给李家看门的踢了。这话另外一个含义,鲍首辅家的千金,被李家的一个下人轻薄,鲍家还不敢去讨公道。
鲍首辅怒:欺人太甚。
玉角弯着脖颈,不敢再说。
鲍首辅收起外放的怒气,怒而威道:“这些话,给老夫烂在肚子里。”
“奴婢不敢。”玉角战战兢兢地下床磕头,连衣角都不敢碰一下。迅速挪移到外头。屋外有丫环给她披上衣物,她匆忙回自己院子,清洗身体。
深夜,鲍夫人的贴身婆子拐进这个幽深的小院。
两人也没点灯,低低私语。玉角道,她已办成鲍夫人交待的事,仆妇听得细节,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药。
“冲水吃了吧。”该仆妇不忍道,“少受点罪。”
玉角泪流满面,跪下求道:“嬷嬷救我。”
“这哪是我能做主的。听话,回头嬷嬷给你烧多多的纸钱,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生在穷人家。也万万不要做妾。”
玉角见事不可违,哭得不能自己又不敢弄出声响。
仆妇也不忍看花朵般的姑娘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放下药,道明早她来送她。仆妇走在静悄悄的夜屋里,渐渐听不见小妾的泣声。
翌日清晨,鲍夫人得到消息:因为鲍首辅宠爱其他女子,玉角想不开,跳井自尽了。
鲍夫人抹抹眼角,伤感道:“真是个傻闺女,老爷昨还跟我说,要抬举玉角,怎么说走就走,这都三年了,咱们老爷多重情义她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不要她。”
仆妇在旁边劝:“那是玉角没福气,夫人,您就不要伤心了,伤身。”
主仆两个惋惜了好阵子,鲍夫人说赏玉角个棺材,寻块好地葬了,好歹是用心侍候老爷几年的老人了。
仆妇亲自去办这事,把玉角用席子卷了,买了口薄棺材,放在义馆,托人安葬。
是夜。另有黑衣人入义庄,开棺喂解药。
玉角呕出毒药,两人把另一具女尸放入棺中,原样封好。两人隐入京中鸳鸯胡同,也就是青楼区。玉蝴蝶楼坊的后门半掩半开,有人在接应二人。
“玉角,你怎么出来了?”玉蝴蝶是这片的负责人,她是听人说才知道玉角暴露。
玉角漱漱口,吃了点东西,道:“那个老虔婆,想让她女儿做皇后,我就做了她的垫脚石。”
听完玉角复述,玉蝴蝶等人笑道:“可怜哟,死了还要被那女人恶心一回。”
“主子那边怎么说?”玉角不搭理她们打趣,直接问正事。
众人笑道:“你的鲍夫人费尽心机,咱们怎么能不顺了她的意思。”
玉角吃惊道:“真地让她女儿当皇后啊?”
“这还有假,”玉蝴蝶扬扬信,“世子爷特特下令,一定要是鲍大人的女儿。”
玉角撇撇嘴,道:“定是顺帝得罪世子爷了。鲍家的女儿,跟她们老娘一个德性,凉薄得紧,凉薄得紧呐。”
众人大笑。
另一头,鲍首辅可没管他的小妾是死还是活。他正在库房挑礼物,备下重礼,前往齐府。这齐府在京中名门中不大有名,只是因为和邱家三子结了亲,略为人知。
鲍首辅也是在极巧合的机会了解到,邱光仁欠齐家一个大人情。
因此,早在两年前,他把自己的大女儿嫁进齐家,他女儿争气,入门一年就生下齐家嫡长孙,如今母子俩人受宠得紧。
现在这条路正好用得上。鲍首辅跟姻亲齐家说了要推选自己女儿入宫为后,请齐家跟邱光仁说一说,只要邱家肯让步,万事好商量。
齐家人碍于这姻亲的名头,没办法拿着人情到邱府去换承诺。
邱光仁表面上很踌躇很犹豫,实则暗爽坏了。他可不想把女儿送进宫,卷进跟李家人的争斗中。鲍文同自愿跳进这个坑,那真是再好没有。当然,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做的,正好把齐家的人情还了。
如此这般那般人情账一清,邱光仁上书朝庭,他的女儿,很不幸,脸上长水痘了。
因为选秀时间有定,邱家姑娘赶不上时间,礼部就依律划去了邱家姑娘的名字。这时候,储秀宫谱上,出现三个份量最重的备选姑娘,一个是李家推荐的,另一个就是当朝首辅鲍文同的四女儿。
还有一个,却是程大胜的重要关系户,江浙布政使司钱相随的侄女,钱月如。
也差不多是顺帝的青梅竹马。据说,曾经程钱两家还有过婚事的定约。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八)
说到魏顺帝要选后,各家都动脑筋想要入主景泰宫。
程昭遂定下四品官员以上人家姑娘都要入宫备选的旨意,各家在送女入宫备选前,京中大户李、鲍、邱三家背地里各自交手,未几,邱家退出,李家、鲍家姑娘列上首选名单。
至于第三位待选女钱月如,会成为京中焦点人物,全在于她有程大胜亲力推荐之故。
不过,人们认为她不具备威胁性。
因为这位钱姑娘年纪大不说,家里还和前朝犯有疑似谋逆罪的兵部左侍郎钱闻道有那么点子一表三千里的关系,皇室、后宫、朝臣都不会同意这位钱姑娘上位的。哪怕就是基于钱闻道与郦山侯府的暧昧关系,也不成。
也因此,景泰宫群芳名册上所注明“首选”二字,即顺帝的皇后就是从李鲍两家出了。
鲍首辅为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理由,跟他的恩主李家打起擂台,要从李家嘴里抢走皇后这块肉,他忙着送礼,忙着拉关系,忙得脚不点地。
李家确信自己选送的姑娘必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但有些话还是要告知全京城人,让各级官员都清醒地知道,跟李家做对是什么样的下场。因此,李老太爷宴请全京城大小官员、富绅及权贵人士,单单没有邀请文官之首鲍文同。
遭到如此羞辱与冷落的鲍首辅,几乎已经预见到年轻的李皇后入主景泰宫那天,即是自己下台的时候。
为免自己落到那等凄凉的境地,丢官,被抄家,子孙后代被流放,穷困潦倒甚或弃尸乱葬岗,鲍首辅决定做一件事,和顺帝做交易,换取自己的女儿为凤后。
讨好顺帝不难,前面有提到,程昭一心想把夏侯雍拉下马,苦于找不到支持。现在,内阁首辅鲍文同就打算从这条线入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趁着李家大宴宾客的这一晚,鲍文同入深宫求见顺帝,声称有一件严重到足以威胁社稷安危的大事要禀报,请陛下务必一见。
程昭早得到消息,老太后的族人请了京中所有有份量的人联络感情,独独漏了鲍文同。新晋位大太监小杜好奇问道:“这鲍大人这会子来找陛下,难道是请陛下喝酒找回场子?”
“胡说八道,”程昭好心情地一拍小杜的脑袋,吩咐左右备宴,他要和鲍首辅喝一杯。
鲍首辅不是来要酒吃的,他入内见过礼,请皇帝屏弃左右,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的账本。程昭高兴的,没忍住,嘴角拉成一个大大的弧度。
“陛下可知这是何物?”鲍首辅存心卖弄,瞧见程昭欢喜的模样,不由奇怪,“陛下知臣的来意?”
程昭咳嗽两声,道:“朕不知。鲍大人,这是何物啊?”
鲍首辅见顺帝又恢复成平淡的表情,以为自己错觉,没深想,回道:“此乃忠肃公兼宣同总督夏侯雍与军火商人勾结的不法证据摘要。”
“他买卖军械、走私粮草,收受贿赂?”程昭直接挑白。
“陛下圣明,有此物在手,陛下必能达成心愿。”
程昭伸出手,鲍文同没有直接交,程昭了然地问道:“不知鲍大人有何心愿呐?”
鲍文同躬身行礼,道:“为陛下分忧解劳,乃臣的份内事。”
程昭哦一声,他伸手又想拿那本账,鲍文同换只手,继续说道:“陛下圣明,启奏陛下,夏侯小贼善于经营,不论是在朝中,还是军中都有他的耳目,为防打草惊蛇,给他机会销毁证据,望陛下一定要慎选查案官员,争取一击中的。”
“鲍大人以为刑部侍郎卞仲卿如何?”程昭果断地问道。
鲍文同回道:“陛下圣明。”
程昭见他还是不给东西,不耐烦地直接用大白话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条件要求,痛快点说。”
鲍文同汗颜,叫他一个有着书生气的文官怎么说得出口啊。他本来想着顺帝自己提,他也好顺着话讲出自己的要求,没想到程昭是个木鱼脑袋,就是不懂。
“敢问陛下,这凤后人选可有定论?”鲍文同期期艾艾地还是直接点明要意。
程昭纳闷,道:“你问这干嘛?朕是要你提条件,你是要封爵啊,还是要金银财宝,统统说出来。”
鲍文同心里在流泪,怎么就碰上这么个外行的皇帝。
他想找人提示提示,可是,刚才已经把人全赶出去了,没得求援。他狠下一条心,反正屋里就君臣二人,有辱斯文清高毁名节啥啥的,都不管了。
“臣有一女,堪、堪配陛下。”
“哦,就是你女儿想当皇后,你早说哇,”程昭很天真纯白地指明道,压根儿不看鲍文同羞赧的脸,他站起来,背手踱步,晃着脑袋想来想去,回转身很为难地说道,“鲍爱卿,你是知道的,很多事,朕也是身不由己。朕不能给你打保票,你女儿一定能当皇后。但是,朕保证,只要有机会,朕一定选你女儿。”
鲍文同感激涕零,有顺帝这大实话,他就放心了。
他比程昭本人更清楚,顺帝没有实权的事实。但皇帝有没有实权这种事,是可以操作,可以改变的。鲍首辅把账簿交到皇帝手里,用饱含国士效忠之深厚情感,说道:“陛下无须忧虑,臣是绝对支持陛下的,臣一片忠心青天可鉴。”
程昭嗯嗯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全飞到那账册上去了。
打发走鲍首辅,程昭立即叫小杜:“马上叫我表哥进宫。”
小杜得令,迈开腿撒着欢儿去宣诏。听得顺帝找得这般急,卞衡安匆忙入宫,问发生何事。程昭把手头账簿交到他手上,意气风发似地狂喊:“夏侯雍,他死定了!表哥,你一定要拿下他,抽他筋,扒他的皮!!”
卞衡安翻看账簿,脸显惊疑,谨慎地问道:“陛下,这从何得来?”
程昭很自得道:“鲍大人送的。”
卞衡安自然要奇怪鲍文同怎么会冒着得罪兵部官员及大批朝官的危险,与新帝交好。程昭低笑,附耳低语,多亏了阿南的主意。
“她要陛下这么做?”卞衡安紧张地急问。
程昭不明又奇怪,道:“阿南没有直接这么说,她告诉我,欲先求之,必先予之。劝我不要跟大臣们硬碰硬,要迂回,时候到了,大臣们自己会因为内部分赃不均打起来。那时就是我做渔翁获利的时候。”他得意地说道,“前几天,大臣们不是闹着要选皇后嘛,我就照着阿南的思路,让他们自己去选皇后。果然,他们内部出大矛盾斗起来了,还是阿南的主意好,现在,我只要等着看夏侯雍怎么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就好了。”
卞衡安听罢这话,略略放松。
程昭问道:“表哥,你紧张什么啊,阿南可不会害我。”
卞衡安没有直接回这问题,道:“陛下可有确定凤后人选?”
“早呢,我不急。”程昭打哈哈,“表哥,你先去查夏侯雍贪赃受贿的事。”
卞衡安收妥账簿,进言道:“陛下,有些事可一不可二。陛下万万不可轻许两家,”想了想,他还是没直言,婉转提醒道,“朝上这些人很危险。与他们周旋,分寸如何把握,陛下可以请教姑父。”
程昭面上答应了卞衡安,心里还是不以为然,自打知道程大胜强迫自己姐妹委身其他官员谋利之后,程昭就不爱和程父说话了,碰上难事,宁愿自己头疼生闷气,也不会向程大胜讨教。
卞衡安瞧出一点他的意思,因着身份彼此相隔,他不好多说,出宫后,他到程大胜那儿走了趟。程大胜正想找卞家人探探口风,程昭心里到底在想啥,怎么疏远了他。
“姑父莫急。”卞衡安也不避讳,坦言说已有人向顺帝投诚,贡品就是夏侯雍。
程大胜大惊失色,失声道:“胡闹,真是瞎胡闹。他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仲卿,难道你没有告诉他,夏侯雍的背后是整个海陵王府,前二皇子旧部,仁帝的旧部,甚至可能还有景帝的人,他、他怎么这么、安安分分地做他的皇帝,不好吗?”
卞衡安何尝不知程昭对上夏侯雍是个死局,但面对能够自信地笑起来的小表弟,他哪里忍心打击他。自从顾家琪与司马昶成婚以后,程昭表面还带笑,心里有多苦,只要是爱过一个人的人都能明白。
“姑父,事到如今,您必须有所了断了。”卞衡安不得不要求道。
程大胜深皱眉,是程昭这个养了二十年的假儿子重要,还是和夏侯雍合作多年的生意重要,确实是要做个了结了。
“你让我想想。”
“姑父,这事需当即立断。”
“有些事,你不知道。”程大胜肉痛地说道,要建起现在完全属于程家的北疆市场规模,把其他势力都赶出去,这中间他花了多少心血气力,又送了多少银子给夏侯雍,说断就断,哪里舍得哟。
卞衡安淡淡道:“陛下和姑父多年父子感情,姑父还怕到时候赚不回来么。”
程大胜更想不损害既定利益,再得程昭登位带来的大利。他琢磨良久,道:“明晚给你答复。”
卞衡安逼不得程大胜,静静告退。
另一头,鲍文同孤身一人秘密面见顺帝,其后,程昭即召见刑部侍郎卞衡安。这中间的关朕与深义,不得不要叫有心人深思。
尽管说卞衡安离宫与程大胜会面都非常隐蔽,但消息该走漏的还是要走漏。
要怪,就怪鲍首辅挑的日子太好了。
李家老太爷宴客不找鲍文同,人人都在看着鲍首辅怎么还击呢。宫里多少只眼睛看见他入宫,个个都在猜他跟皇帝做了什么秘密交易。
当中,以老太后、兰太后和海公公三派为甚。
李家两宫太后如何踹度暂且不管它,但说海公公这边收到卞衡安密会程大胜的消息,海公公很干脆直接地闯进程家府邸。程大胜当时正在收拾一些旧账,见有人闯入,胡乱地收起。
海公公眼睛瞄瞄,程大胜紧张地冷汗狂流,海公公在桌上乱纸堆里没瞧出异状,程大胜放松少许,挤出肥厚的笑:“公公稀客,呵呵,这儿乱,不如到隔壁坐坐聊聊?”
“聊就不必了,肥老虎,洒家就是来问问,鲍大人给了你儿子什么东西?”
程大胜心里紧张地,喉咙滑动,干巴巴地难为情地说道:“这个,这个,公公您也瞧见了,老夫在理账,不处理些,那个兔崽子就要拿他老子开刀了。”
海公公感兴趣地哦一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程大胜就编啊,编说鲍文同出了个馊主意,要整顿吏治风气,抓贪官污吏,这首打的就是他们这些与官府勾结的大商人。程昭这小子都不认养他二十年的人,和鲍文同说要拿就先把程大胜抓起来,拷问。
海公公笑呵呵,信三分,走人。
程大胜抹把汗,窗外,海公公侧脸冷笑,回宫就叫人给夏侯雍送口信,程昭、鲍文同、卞衡安、程大胜要拿宣同的事做文章。
夏侯雍得到宫中传信的时候,卞衡安所率的审查官员组也抵达宣同。
原来,就在那晚海公公走后,程大胜就改变主意下定决心,和卞衡安合作,一起倒夏侯雍。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九)
卞衡安深知拿下夏侯雍的要决就是快,赶在他的军队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人直接押走,进京就成定局,不怕夏侯雍和他的追随者造反。
因此,他一到宣同就以三十六条大罪名震住宣同官员,再命锦衣卫锁住夏侯雍。
卞衡安及锦衣卫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苦战,要知道,夏侯雍有魔刀有魔功在身,这两样利器成就了他大将军的杀名。然而,五个锦衣卫千骑刚出了两个大招,就察觉到夏侯雍的刀,没力气。
夏侯雍本人神色的变化也证实了这一点,想来,他自己也不能相信,有一天,魔刀不听使唤,魔功反噬,或者,是有人在捣鬼。
众锦衣卫全扑上去,压住他,捆绑。
夏侯雍胳膊被制身后,倒在地下剧烈挣扎,脸上血筋直突,冲着南方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顾小南,顾小南”那咬牙切齿、痛彻入骨的仇恨表情,让人心惊。
卞衡安注意到围观官员中有不少人神情变幻难测,为防夜长梦多,卞衡安宣布即刻押解夏侯雍入京。至于谁来主持宣同的乱局,那是内阁首辅鲍文同要头疼及心喜的事。
同一时刻,京中倒夏侯雍的人得到消息,卞衡安成功拿下夏侯雍,并没有引起兵方反感或者有哗变的现象。众官员庆幸,呦喝着晚上喝酒齐庆祝。来到京中千秋堂,布席。众人笑着向鲍文同抱拳道贺:“首辅大人,恭喜,恭喜。”
鲍文同呵呵笑反问:“这喜从何来啊?”
“首辅大人,这就见外了嘛。”众官员脸上堆着灿烂的笑,有人很机灵地提前恭贺道:“下官先敬国丈大人一杯。”
“对,对,对,日后,咱们的首辅就是国丈大人了。”众官齐拍马。
鲍文同捋着胡须,谦虚地推脱:“不要胡说,这事陛下自有决断。老夫可不敢在李老太爷前面献美。”他转了个话锋,“说来奇怪,那位年轻的忠肃公府爵爷,怎么这么安分?”
众官连连应是,脸上同时浮现疑惑,纳闷夏侯雍简单伏法,亏得他们先前紧张得半死,生怕夏侯雍一个发疯,把宣同大军开进京城杀皇帝哩。
另有小官道:听说这是因为海世子妃郦山公主设局在前,夏侯雍根本无从防备。
鲍文同恍然大悟状,捋胡须的动作加急,暗里不知在盘算什么。其他官员唏嘘惊叹,还有什么是那位姑娘算不到的事。
“那她何必让?”有人不小心嘀咕出心声,幼帝亡商议新储君时,海世子夫妇的态度并不积极,相当于把皇位拱手让与李家人,程昭完全就是在李家人与程家人的联合扶持下上位的。
但这个问题太敏感,现在程昭不计较,谁能肯定他日程昭不追究。
大魏的厂卫可是无所不在的。其他官员纷纷举起酒杯,掩饰性地喊道:“莫谈国事,来,来,喝酒,喝酒。”
众文官摆出只管喝酒的姿态,鲍文同喝了几杯后,佯醉,提前退场。这位首辅大人一离开千秋堂,就叫自家的轿夫把轿子抬进宫里,他要拜见顺帝。
轿夫知道这位老爷的脾气,个个使出卖力的劲,把轿子抬得又快又稳。
猛然地,横里飞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金针,针针直扎轿夫的喉脖,让人当场毙命。
鲍文同只觉得轿子一斜,重重落地,还没等他喊出声,一把刀劈开二品大员的厚重官轿,鲍首辅看着劈到额前的闪白大刀,心神顿失。
就在刹那,只听得“呀”地一声娇喝,另有一把金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挥开了杀人的刀。
两道黑影就在首辅的破轿子前上演生死大战,更多的黑影加入战局,刀光剑影中,鲍文同惊恐地抱着脑袋,瑟缩在墙角。
不知过了多久,现场已听不到刀剑相撞的金属击打声,鲍文同忧惧地探出脑袋,只来得及看到数道曼妙的身影拎着死尸隐入深夜的离影。
在弥漫血腥与杀气的酒巷胡同里,一股寒意从背上升起。
鲍首辅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背叛,惹恼了李家、海陵王以及一众利益派系人马。现在后悔没用,收手也已经来不及,唯有拿到自己要的东西,才能抵挡死劫。鲍文同在魂惊魄散中下定决心,重新叫来轿子,赶进宫。
这时候,程昭以除掉心头恶为由,正在宴请自己“过去的”家人,程夫人、程四娘、程思玄、程蕾、程宓等围一桌,程大胜牵手原宣同布政司钱长官、苗长官及其他们的家眷,厚着脸皮子来蹭御膳。
虽然这群人貌合心离,弄得席间气氛也是不冷不热的,但是,程昭本人很兴奋很高兴很开怀,他拎着酒壶,不停地高喊喝,干,偶尔还会冒出句粗话,干那个奶奶的。
鲍首辅求见的时候,程昭已经醉上头,见到立大功的老首辅来了,拿着个金碗盛了美酒,很热乎地勾住鲍文同的脖子,要大功臣干掉这碗酒。
就眼下这形如家宴的情形,鲍文同是不该讲正事的,而且,顺帝本人也已经醉了,那就更不能讲了。鲍文同看到了钱月如,坐在顺帝的左手位。
这位由程大胜亲自推荐的凤后备选,此刻褪去所有的娇蛮与傲气,温驯地贤淑地羞怯地给顺帝斟酒,给他布菜,劝他少进酒,柔情万千的哪个男人见了都要化作绕指柔。
更要命的,程夫人忽然来了句:“昭儿啊,为娘只认阿如一个媳妇的。”
程昭大着舌头笑呵呵地傻应:“娘,我都听你的。”
鲍首辅急了,拽着顺帝的袖子,提醒道:“陛下,陛下,可别忘了您答应老臣的。”
程昭醉兮兮地反问:“我有答应过你吗?什么东西?”
鲍文同直接暴料:“陛下,您可以亲口向老臣保证,只要去了心头大敌,就立小女为后。”
“胡说!”钱月如本性狂露,她怒拍桌子站起来,冲鲍首辅吼道,“哪来的老狗,敢跟姑奶奶抢男人!!”
鲍文同又惊又悚,给这丫头火暴粗俗给吓呆了。
咚一声,这位首辅眼白一翻,晕倒。
程昭顿时酒醒,这唯一一个向他靠拢的三朝元老可不能出事。小杜急急召太医,混乱后,鲍文同被确诊没事,只是受刺激过度。
程大胜、宣同的钱苗官员从鲍文同官袍上沾的酒气、血泥里看出些什么,他们各自使个眼色,退出景阳宫,暗暗嘀咕。
其他程家人也依次离开,钱月如不想留程昭和那个老臣一室,跟程夫人连连使嗔求散娇的神色。程夫人了然地拍拍她的手,示意放心,一切有她。
鲍文同苏醒后,再提女儿为后的事,态度先硬后软,告诉顺帝,为了帮助他,他是冒着被人摘去脑袋的生命危险,并以残破的官袍为据。
程昭大怒喝道:“他们竟然这般猖狂当街杀朝庭重臣,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可恶,不可容忍!”
鲍文同老泪纵横,如果顺帝反悔不立他女儿为后,那他一家三十多口人就全完了。
程昭本质上是个好孩子,怎么能看着一个老人在自己面前哭得这般伤心,他应付似地说道:“鲍大人,你放心,朕说过的话一定会践诺的。”
“君无戏言!”鲍文同喜喊道,病都去了大半。
九十三回 秋风洛水泛清波 浪里淘金(十)
程昭正要应话,钱月如听到动静冲进来,玉润的圆脸上横眉倒竖,扯着程昭喊道:“你选这老狗的女儿为后,那我怎么办?”
“阿如,”程昭头疼地把脸皱成一团,瞧着钱月如没得到承诺就不罢休的样子,他把人拉到别的寝殿,低声道,“阿如,我、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我只把你当妹妹,我们不成的。”
钱月如一听就不依了,大着嗓门嚷嚷道:“你、你这个负心汉你说过考上状元娶我,你说你考不上状元,我说没关系,秀才就成;你考上秀才,要考进士,我都让你考,你那时候怎么答应我爹的?”
程昭隐隐愧疚,他为了考取进士到处拜师求学,当时只要人们肯收他为徒教他学问,他什么条件都答应。如今细想起来,他早已记不得那些承诺。
钱月如见他不语,双手捂着眼睛,哭。
程昭刚想说些好话把人劝住,却又听到内室鲍首辅的咳嗽声,程昭的头上就像戴了个紧锢咒,又为难又头痛。钱月如见哭不顶事,拿出一个玉瓶,做势往嘴里灌:“你、你不娶我,我也没脸活了,我不活了——”
“陛下,兵部急报。”小杜匆匆跑进来报讯。
程昭喜出望外,他以为小杜是知道他有难,特地来解围的,立即对钱月如道:“阿如,我先处理点政事,回头再说啊。”
“你敢走,你要是敢走,我就喝了。”钱月如跺脚威胁道。
程昭跑躲都来不及,只当没听到这话了。
小杜边跟步,边回头张望,劝道:“陛下,钱姑娘好似当真,是不是先缓缓?”
“不用理她,我娘会管的。”程昭不以为然地伸个懒腰,酒劲儿上来了,他狂打哈欠道,“带朕去休息。”
“陛下,睡不成了,南边出大事了”小杜想起正事,又焦急起来。
程昭纳闷:“不是你瞎掰的?”
“给小的一百个胆也不敢欺瞒陛下啊,”小杜匆匆道,“敌军都打到副都建康了,南方七省告危。”
程昭惊呆原地,呆滞的眼很久很久后才有神志,问道:“怎么会这样?”
“陛下,稳住。”小杜搀住顺帝,和着两个锦衣卫把人带入议事房,各部官员已得消息匆匆赶入宫。
因为军情的模糊,众人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兵部尚书当即立断,求助顾家琪设在京中的秘密联络处,要求郦山、海世子两府势力援助,将南方军情送入京中。
顾家琪曾得到过官方驿站的改造权与一半经营权,后来,秦东莱又分她南边的水陆势力令旗,因此,在整个魏国,要说除官站之外消息最灵通的,就是顾家琪的势力。
玉蝴蝶等人接到兵部的求助信,既奇怪又惊疑,但还是照着紧急密报传回乐安,再由贺五陵的人把信转回岛上。
此时,顾家琪已经得知西南三省丢失的原因。
趁着魏朝仁帝、幼帝、顺帝三位皇帝接连更替、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归顺的南昭勾结外蕃,联手袭击驻边魏军,一举攻破守关边军。
战事的起因在于一个女人,南昭说他们的要把一身贞洁献给大神的公主给顾家齐睡了。
意即顾家齐玷污了所有南昭的信仰与尊严。
顾家齐当然不会干这种自掘坟墓的事,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自荐枕席的女人是毕生献于佛主的南昭公主。当然,如果南昭异番外族联盟军攻打魏境的时候,顾家齐还在边关服刑的话,情况也不会这么糟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偏偏,当时,顾家齐不在家。
顾家齐跟着南昭公主,深入南疆,给他妹妹找宝药,说是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
流放南疆多年,顾家齐从原来坚定的无神论者转变为深信神鬼之说人士,尤其相信会巫术与蛊法的南昭人。因此,当南昭公主说她无法自拨地爱上‘毁她家园、灭她族人’的顾家齐,为了他可以放弃血海深仇之类的话时,顾家齐基于得到宝药的考虑,接受了这个送上门来的南昭女人。
由此,闯下滔天大祸。
顾家琪收到确切消息后,把纸张揉成紧紧地一团,她给那个没脑子的男人气得都忘了自己身怀六甲。旁边人紧张地要命,暗叫:爷啊,赶紧回来,主子又要发脾气了。
在这火山喷发即将的当口,贺五凌的急件送于岛上:夏侯雍被擒,兵部尚书要借商道问南疆消息。
顾家琪抓过信笺,连扫三遍,抬眉瞪眼问道:“谁叫你们拿夏侯雍的?”
贺五陵疑问道:“道上都传,是您布下的暗局,让夏侯雍魔功反噬。”
“放——”顾家琪忍下半句粗话,她感到肚子有点不稳,收敛怒火,缓缓道,“送信邱大人,让他起用夏侯雍,镇住南疆人再说。”
“那顺帝问立何人为后?”
“那是我们该管的事吗?”顾家琪很难控制住脾气,这问题问得也太白痴了。
贺五陵顿悟,离岛去办事。
就在贺的船只离岛不久,十艘黑船鬼魅般地出现在海平面上。嘹望哨上的守卫立即吹响镙角,有人跟踪贺五陵找到进入夜叉岛海域的正确道线。
顾家琪立即意识到有人在暗中策划什么,但身体不允许她多想,她刚下令让岛卫击沉所有潜入船只,她的肚子开始阵痛。
岛上人惊慌失措,这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月顾家琪咬着毛巾,忍着剧痛,指挥慌神的婢女们听从青菽的安排。就这么会子,她就给痛晕了。
古大夫和岛上留守大夫神情紧绷,世子妃体力消失得太快,血流得太多,情况不容乐观。青菽也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能流出那么多的血,这孩子的头都没有出来,怎么能出这么多血,到底是伤在哪里。
“你们爷呢,快叫世子爷回来”青菽害怕地急叫。
司马昶出海给顾家琪逮活的大旗鱼吃去了,说两个时辰就回来。他以为很安全,好巧不巧的,却在他离岛的这段时间里,顾家琪出事了。
岛外轰隆隆地打得厉害,岛内叫声阵阵,不是顾家琪叫,而是她身边的婢女。
小旷原是给人抱得远离产房的,但空气里血味太重,耳朵里听进的声音太悲伤,小孩子害怕,冲开人群的阻止,跑进母亲的房里,张着圆眼看着在血泊里挣扎的苍白的女人。
“妈、妈。”
顾家琪还真就在这时候睁开了眼,她看到小孩子站在门口,想叫人把孩子赶出去,却无力说出口,还让身边人误会,她要看着小孩。
青菽赶紧把小旷推到小姐旁,顾家琪又急又忧心,吐掉咬物,虚声道:“走,走。”
“小旷不怕的,”小旷握住母亲的手,“妈、妈。你不要闭眼,小旷很想、很想你。”
顾家琪泪湿双眼,她很对不起这个孩子,她伸起手拨开小旷冷汗浸湿的头发,汪汪地看着他,应道:“好。”
“不要说话,用力!”旁边的人大声鼓劲。但是,成效不大,顾家琪因失血过重更加虚弱了。
嘈杂声中,小旷侧耳听听,欢喜道:“爹爹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小旷继续复述他听到的话,秋月在岛边港口,道:“让我见主子,快,有急事”
外面人堵着她现在什么情况,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等顾家琪平安生完孩子再说。秋月在外面喊:“主子,主子,顺帝不见了”
昏沉的顾家琪听到这话,无力的身体居然有劲半仰起身,然后又飞快倒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冬虫又急又气,还是赶紧冲出去问话,她飞快赶回来,道钱月如喝药喝死了,程昭大受刺激,他去找李香兰要解药,要公道,要报仇,却反被李香兰拿话挤兑,心神丧失,一跑不知所踪。
现在,南疆番军进攻副都建康的事被传开,京中宫中完全混乱,大运河乐安以上的上游陷于无治之区。
另,扶桑海船已经纠集京畿海岸,等着拿下大魏首都京师。
魏国大厦,将倾。
热汽腾腾的产房里,气氛为之一凝,众人无音。
顾家琪的孩子卡在一半处,生死不明。人们不想把压力放在这个一脚踏棺材里的女人,但这时候,还有谁能挽大澜。
“你们动啊,愣着干什么。”青菽恼火地喊道,飞快地绞了块热毛巾,给小姐擦汗。
顾家琪长长地吸一口气,叫冬虫上前:“去拦着你们世子爷,让他去京里主持大局。就说是我说的,如果他进来,这辈子我都不原谅他。”
“主子!”冬虫夏草等人哭叫阻道,谁都瞧出顾家琪脸上的死灰色,也许司马昶这一走,就是两人永别。她怎忍心,他又哪堪等到这样的话。
顾家琪合着眼,轻轻地握着儿子的手,淡淡不语。
司马昶近在咫尺听到那样绝决的话,不知如何想。后来,岛上人说世子爷踏上海面的时候,已杀红了眼。
海世子率海船舰队北上救京都时,夜叉岛受到更猛烈的炮火攻击,黑色的小船像海兵蟹将穷穷不绝。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传出,炮火声为之一顿。
夜叉岛人,依照顾家琪的吩咐,挂彩色鱼旗宣告:海世子妃,诞女。
这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顾家琪历经九死一生,生下的是个女儿。而且,大夫们宣布,她这辈子都不能再生孩子。
即,顾家琪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助她登上后位。
黑色的小船像来时一样迅速地退散。
同时,远在京城那一端,任性的顺帝被人找回来后,宣布退位。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一)
就在魏国中南部发生重大异变时,北疆已经臣服的夷人铁骑再次侵边,以游牧民族特有的彪悍,像无法无天的马匪一样,洗劫屠杀北地商旅;并在夷女那文珠的指引下,夷骑奇袭凌家镇,即北地的军火库中转站,掳走大批重量级火器。
凌家镇,是顾家琪、秦东莱、程大胜及魏国大小军火商囤积军械,与国内外火器走私贩做交易的地方。也是除秦家堡、夜叉岛、盛州湾三地之外,魏国绿林第四个主要的集集地。
它的失守,不在于顾家琪等人受多少损失,也不在于魏国内部势力暗实力受重创,而在于北夷的反抗集团力量由此而壮大,平静不过一年的蒙汉边境再燃战火。
更让人牙酸齿冷的是,领导夷人反抗魏朝粗暴统治的首领,是个女人。……
她曾是真波王子的妻,前魏仁帝的女奴,更是差点登基成功的异血幼帝的亲生母亲,她的名字译过来,叫那文英。
这个女人遭受过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无法想象的磨难,她失去爱人十年,被最爱的“丈夫”欺骗多年失去家园与亲人,她忍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可怕的折磨为所有死去的人复仇,被迫生下仇人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表露对那孩子的恨与痛,她就陷入宫廷争斗,成为刘李两派阴谋斗争的牺牲品。
那文英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发疯,她坚强地活下来。
这样一个经受过多重磨难的女人,她心中对魏人有多少恨是可想而知的。这样一个黑色的女人,拿着抢到的大批军火,带着满腹血海深仇的夷人对魏国展开报复行动,战斗的残酷与绝决,也是可想而知的。
而,镇守北方第一边防线的封疆大吏,夏侯雍,因贪污受贿正被刑部待郎亲自押往京都侯审,等候发落。
边城无人管束,守军惧于夷人的枪炮与凶狠,竟眼睁睁瞧着夷复仇骑兵队血洗数城。魏北境,风声鹤唳,一夜之间,尸横遍野,鸡犬不留。
没死的人如洪水般涌向京畿三省,末日的恐慌笼罩所有人的心头。
风雨飘摇中,司马昶登上大魏朝皇帝宝座,承继大统。
史记,魏宁帝。
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慌乱地惶惶不安地害怕没有明天的人们,像得到了神佛光芒的照拂一样,奇迹般地定下心来,翘首以待,这位与郦山公主携手摆平景帝威胁的男人,一统四海,平定五内,威慑六方。
司马昶的第一道皇帝命令是发给他的旧部,窦鱼龙率海船舰队,围剿扶桑。
第二道命令才是给还在路上的卞衡安,司马昶让他把人直接送至大运河乐安城,不过京城,到副都建康领当地驻军出任西南边防总兵,平定南昭及外蕃联合军,戴罪立功。
下一个命令是给顾家齐,调他到北疆,命他砍下那文英的头,降服夷各上部族。
此令一出,天下人心安定。
海、顾、夏三人都曾用坚定的军事功绩证明他们的年轻有为与不可战胜,有了这三人镇守三方要区,尤如三足牢牢鼎立,人们确信,魏朝不会倒了。
民心凝聚,地方官府衙也好办事,老百姓回家该干嘛的干嘛等好消息陆续传入京中。
朝中百官提起的心也落回肚子里,真是悬呐。
这人心定下来,就有心思去想别的东西。内阁与六部寻思着,是不是先补办个登基大典,正好把皇后人选也定了,大家好干活嘛。
司马昶冷冰冰地坐在金鸾殿的宝座上,像木头人一样只有嘴在动,发布一系列新帝手谕:要各州府官员稳定秩序,平定混乱;再是关注混乱损失,逮捕造谣生事,处置哄抬物价者,调粮遣银扶持重整战乱区等等。众官员胆战心兢之余,不免嘀咕:这位爷也太难伺候了。
群臣私下围住邱光仁、方云鹤等一班支持海世子派的人马,这位爷是个什么性情,好歹知会声哇。邱方等人摇头,能拿捏住这位爷喜怒脾气的,就那位顾家的,其他人他们还没见到过。
“那徐家那位?”有人不免惊奇,提徐雅言率先给宁帝生下嫡长子的事。
方云鹤等人齐齐变脸,直接道:“这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谁提谁掉脑袋,甭说咱没事先知会。”
“如此说来,郦山公主入主景泰宫,该是顺了上面这位心意才是。”
臣子们纳罕不解,怎么也想不通这拍屁怎么就拍到马腿上。一合计,大家认为还是等南边消息传过来,再提这事,因为,宁帝的脸色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及至海世子妃诞女及其生产时的凶险、不见海世子的狠话等等情况的小道消息传入京中,群臣缩缩脖子,不敢再声言立后的事。
他们不说,自然有人说。
次辅裴少俊拿着天下时局说事,说要让老百姓相信朝庭有能力有实力有魄力摆平南北乱局,再没有比一场声势浩大的登基兼封后大典更能鼓舞人心了。
众人都给他捏把冷汗,裴少俊压根不管皇帝周身气息如何冷酷,梗着脖子跪请皇帝为天下苍生安定着想。
司马昶微眯着眼,瞅了他好一会儿,懒洋洋道:“卿家言之有理。”
众臣等半柱香功夫,也没等到下半句话,众人尴尬无语。裴少俊再次进言道:“陛下明鉴,为防再现国无本国无君的乱局,臣拟奏请立海世子府徐夫人之子,为东宫储君,恳请陛下恩准。”
金鸾宝殿乍然消音,静得能听到彼此抽吸的气音。众臣屏住呼吸,等待帝王的爆发。
司马昶还是那副懒洋洋提不来起劲的样子,散漫道:“就这么着吧。”
臣工哗然,阻止的声音还没发出,司马昶站起来,随意问道:“还有事吗?”
没事,退场。
司马昶没有负担地退场,留下炸开窝的文武百官。内阁鲍首辅冲着裴次辅怒吼:“嘴上没毛,办个事也这么没分寸,提请储君,经过内阁六部商议了吗?擅自独断,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即使是一惯不理事的邱光仁,也很严厉训斥道:“这事太荒唐,裴大人,你可知现今时局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六部官员也用异样的眼神看裴少俊,顺帝的被逼退位,海世子夫妇被迫生离,南北两边关乱成这样,这里面的事情都没有查清楚,赶什么急立储君。尽管说,裴少俊的话很有道理,储君是一国之本,但是,有顾家琪这样一个强势的凤后在,却选立她的死对头的儿子做东宫皇太子,这是埋下后宫谍血的祸根。
“裴大人,海公公可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吧?”兵部有人不客气地讥弄道。
裴少俊坦然无讳状:“裴某所为,都是为了咱们大魏江山社稷。裴某,问心无愧。”
众臣子也没讨论出个寅卯,因为新皇宁帝已经同意,更因为主要当事人之一顾家琪不在京。没有人领头,臣子们也不敢乱表态。立太子,就是表明各自立场。
如果顾家琪有儿子,大家选她儿子做太子,那绝对是没二话的。
关键就是她没儿子,而且,还再也生不出儿子。
也因此,裴少俊的越权与不合群,没有遭来群臣的强烈攻诘。
另一面,徐家的儿子备选为东宫储君的消息流传后,委顿的程昭第一个跳起来,骂干、娘。
程昭退位的时候,其实是想和大家提个条件,说必须让阿南做新皇帝的皇位之类的话。李家人阻止了他,并声称,李家将不惜武力,反对到底。
李家威胁用武力犯禁,程昭其实不怕,他相信司马昶也不怕。
但是,程大胜提醒了他,如果帝位传承不顺,那么,将便宜海陵王及其废子海公公。
因为夏侯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司马昶的海船再快,也快不过夏侯雍。
程昭这时候方然明白:“夏侯雍被抓,是他们安排的”
程大胜点点头,程昭除了咒骂之外,也无法,只好选择最迅速快捷的办法和司马昶完成交接,他想,阿南选的男人不会辜负她。
却未料,出现眼下这种情形。
皇后未立,先定储君。
“我去找她算账。”程昭怒叫,跳起来跑去找人。
这个人,却不是旁人,正是景帝的三公主。三公主着明媚的蓝色宫裙,坐在采萱殿前,看着窗外紫红色的萱草,仪态恣意,静然。程昭给这样美丽不可方物的皇家公主迷了眼,三公主听见动静,微微转眼,笑道:“你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程昭想起来事,怒喊道。
三公主轻轻笑,不语,只是有丝血慢慢地沁出嘴角,程昭慌得心跳失率,福嘉公主慌里慌张地跑来,抱住妹妹,哭道:“皇妹,皇妹,你这是何苦?”
“生既无欢,死又何惧。”三公主淡然,她身体已然僵硬,婉转轻轻一笑,低喃声:驸马,本宫来了。
福嘉痛哭,泣不成声。
程昭脸白得跟雪似的,这是第二个女人,死在他面前。
后来,福嘉公主告诉程昭,皇妹仅仅给夏侯雍下了药,助他拿下那个野男人。钱月如的死,顾家琪被困夜叉岛,南北乱局,做这些事,另有其人,与三公主无关。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二)
却说大魏国朝野震荡之际,三公主在深宫服毒自尽。
程昭完全想不通,三公主为何要寻死。如果说钱月如假装喝药是要威胁他立她为后,那三公主根本就没有理由。他怔在原地,不知所以。
福嘉公主抹抹泪角,让宫女们收佥皇妹,把程昭带到另外的宫殿。
三公主的女儿小薇在那里抱着积木玩具,听到大姨的声音,仰起头,天真的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姨,看!”
福嘉公主强忍悲痛哄了孩子几句,避开人群,要求程昭:“把这孩子送到小南妹妹那儿,拜托了。”
“为、为什么?”连番的悲愁压得程昭无法忍受,他发狠似地问道。真要舍不得孩子,为什么要寻死,没有人逼三公主,不是吗?
福嘉公主撇过脸,带着忧伤的语气,淡淡道:“海陵王要称帝,你,知道吗?”
程昭浑身发寒,福嘉公主看着角落的纱帐说,三公主让人给夏侯雍下药,让他在关键时刻不能反抗卞衡安,原本是想帮程昭或者顾家琪一个忙。谁知道正好中了海陵王的诡计。
在夏侯雍押解进京途中,海陵王已送信给他,让夏侯利用进京的机会,与海公公里应外合,拿下京城。海陵王甚至告诉夏侯雍,等夏侯到京门外的时候,会有一支十万人的精兵队伍在等他指挥。
三公主如果得到这个机密消息,福嘉公主不知。
福嘉公主怀疑三公主有可能参与海陵王府计划的一部分,等三公主知道整个计划的时候,已然来不及收手。
为防夏侯雍利用他的皇家公主驸马身份成事,三公主决意自尽,断夏侯雍一部分支持势力等后盾。
剩下的事,那就要看司马昶、顾家琪的筹措能否阻止夏侯雍,扼制夏侯雍一部分支持势力等后盾。
程昭已经不会思考了,他怔怔地问道:“公主,要我做什么?”
福嘉转过头来,神容坚毅,道:“你,去帮帮小南妹妹。告诉她,京里的形势,立徐家姑娘的儿子为太子,是不得已。你让她不要伤心,以后有机会。”
程昭迷蒙混乱的神情慢慢坚定,是的,阿南需要他,现在是她最困难的时候,最需要人支持她。他在这里唧唧歪歪大吵大嚷又能怎么样,镇定下来的程昭忽然想起一事,道:“要不要通知表哥?”
福嘉默然,道:“送信的人,都死了。”
亦即司马昶下令卞衡安押解夏侯雍直下建康的圣旨,送不出京城。
程昭急道:“那怎么办?夏侯雍他一定会反的,他已经干过一次了,”他慌里慌张嚷道,“我去告诉姓司马的,让他把他的人叫回来保驾。”
“来不及了。”福嘉公主阻止道,窦鱼龙、石画楼等人只在大运河港口稍做停留,就转道去围剿扶桑,大家都在抢时间,看谁行兵更果速。
程昭后悔得直抓自己的头发,砸自己脑袋,怎么这么傻,做出那样的事,让人钻空子。
福嘉见状,安慰道:“也许不会糟到那一步,兵书有云,围魏救赵。若失去扶桑这个盟友,海陵王也不足为惧。”毕竟,海陵王的真正势力都在南边。
南边有秦家堡,有顾家琪,有盛州的海世子旧部,海陵王异动是瞒不过这些人。因此,福嘉公主、三公主相信海陵王能调动的人仅仅是运河中游的部分势力,海陵王急需夏侯雍进京指挥做战抢占京都,根由就在于此。
三公主主动寻死,也是要了断她这位皇家公主所带给海陵王、夏侯雍的支持影响力。
程昭此刻已了解到京中形势之危险,完全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平和,他道:“我马上走,我会照顾好小薇县主。”
福嘉公主低语嘱咐道:“不要惊慌,就当是带小薇去城外骑马。”
三公主之前已定计,她的死先不发丧,趁着海陵王府的人注意力在册立叶小深为东宫太子事上,程昭出京应该不会引起众人太多注意。
程昭依言行事,他带着三公主与彭驸马的女儿出京郊游。
许是三公主金红色的房轿太过招摇没人敢掠锋,许是海公公、徐雅言等人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没空搭理,更也许是程大胜圆滑过人让京中各势力不敢阻拦程昭,总之,程昭顺顺当当地离开表面太平实际如刀山火海一样的京师。
他们直接登上河道口的港船,南下乐安,转海林到夜叉岛。
冬虫夏草等人接待了两位客人,小薇抱着木偶娃娃,愣愣地看着一排的陌生人,忽然问道:“母亲大人,是不是去找爹爹了?”
程昭黯然,小薇慢慢地抽嗒。
冬虫夏草等人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安慰这个早熟失怙孩子,没有经验。
小旷掀帘走出来,道:“程叔叔,娘请你进去说话。”
程昭看看小薇,有点不放心她。
小薇张着眼睛看小旷,一边抽噎,一边问:“你是郦山公主认的义子吗?”
“嗯,”小旷递上手绢,“你别哭了。眼睛哭红了,不好看。”
小薇接过手绢,温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旷又问道:“要不要吃点心?我带你去,岛上很好玩,你会喜欢这里的。”
“谢谢,这个送给你。”小薇递上自己最喜欢的木偶娃娃。
小旷接下礼物,见她不哭,很自然地牵小薇手,和冬虫等人报备一声,像一个称职的小主人招待新来的小佳客。
程昭难掩惊奇,冬虫夏草等人是见怪不怪,打小旷走出母亲的产房,心理上已经远远比他真实的年龄成熟。
“程公子,这边请。”
程昭随人来到小院,隔着门帘说话。顾家琪还未出月子,她休养的屋子的门窗都未开启,她说话声音也很低,通常是由珠玉传话。程昭见阿南如此辛苦,忙道他改日再来,等她休养好了再见不迟。
珠玉走出屋来,低语道:“主子让婢子给程公子带话,是她连累了公子,让公子遭此磨难,万难辞咎,来日定当偿报。”
“不,不关阿南的事,是我自己笨,我没用。”程昭急忙道。
珠玉福个身,继续问道:“不知程公子接下来做何安排?”
程昭回道:“没,没什么安排。”想了想,“要是阿南有事,不嫌我笨,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珠玉感激行礼,道:“有公子这句话,婢子就放心了。”
“怎么了?”程昭好奇问道。
珠玉叹,既埋怨又不平,道还不是给最近这些事烦的,顾家琪早产凶险万分,她不容易保下命大夫都要她全心地放松休养,家事国事都有人操心,这商场上的事却没人管。
原本有个贺五陵做助手,顾家琪只要偶尔把把关,就成;可等着因为贺五陵的不谨慎,让外人摸清夜叉岛的海域情况,更兼他乱送情报,直接导致顾家琪早产。
贺五陵被盛怒中的司马昶制办了,再不能帮顾家琪处理商务。
而就在这多事之际,魏国南北大乱,海上也不太平,各商行、商船都受波及,损失惨重,这些事都要人赶紧处理;不处理,人心不稳,乱上加乱,那就更糟了。
顾家琪硬挨着处理事务,有时候,听着她们汇报事务听着听着就晕过去,她们都急坏了,却拿她没办法。
程昭急地连连跺脚:“怎么能这样,你们一定要拦着阿南啊,我娘说了,女人月子做不好,下辈子都好不了了。”
珠玉看着他,青菽都劝不住,她们还能怎么着。
程昭醒过神,道:“什么事,我能搭把手,你们直说。再不行,我问我二哥,我爹,他们懂的。哦,这些事不能问他们。”他低喃,程家抢秦家生意怎么抢的,他还是懂得的。若程大胜起贪习也抢阿南的产业,那可不好。
珠玉当没听见后半句话,道:“大部分事务我们都分给其他人做了,就一件事,要到处跑动,我们现在腾不出人手,还希望公子能够搭把手。”
程昭让她快说,珠玉道是核实各商行实际损失赔付保险的事。
商业人身财产以及海运保险这些新业务,是在前次真假顾家琪事件发生后,为保护自己名下产业以及商市的稳定需要,顾家琪向自己的忠实客房群推行的新保护性举措。
因为顾家琪所制定的投保理赔行业规则,跟传统的走镖、护镖及钱庄保护有极大的不同,确切地说,跟各地的黑势力保护团伙利益有冲突,所以,顾家琪并没有大范围推行这项业务,仅在少部分客户群体中推广,并不为人所知。
这次南北大乱,这批投保过的商户遭到战争等意外损失,就向郦山保险商号索赔。
索赔要有依据,要实体勘查,要仔细核对损失,这需要一个能在各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并能镇得住场子不让当地黑势力寻衅捣乱的人,来主事。
珠玉以为程昭是比较合适的人选,程昭做为北商联盟最大股东程大胜的儿子,又做过几天皇帝,黑道白道必然都给他面子,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倍。
“我,我不懂,”程昭觉得这话像在推辞,忙改口问道,“会不会很难做?”
珠玉笑一口,道:“具体的事有下面的人运作,公子您就是代咱们主子,陪那几个头头脑脑地喝几杯酒,做个应酬。”
程昭快速回道:“这简单,这我早就会了,以前阿南办会所的时候,也是我做公关的。阿南说,我做公关很合适,是这个意思吗?”
珠玉笑点头,再行礼道谢:“那婢子这厢代大家谢过公子了。”
程昭见她这般客气,难为情地摆手连声道不要多礼。珠玉也爽快,和程昭说定后,回屋报顾家琪知晓。接着又拿出一叠索赔要件给程昭,道:“就是这些客户,拜托程公子了。”
珠玉又叫道:“海月,海潮,你们随程公子办这事。”
两个婢女打扮的健美姑娘走上来,向程昭行礼:“见过公子。”
珠玉再送他们出岛,并道:“公子请放心,小薇县主在岛上万事无忧。”
程昭回道:“你多多费心,还有,叮嘱阿南别乱操心,这事我一定会办好的。”
珠玉笑笑向着船上的人挥挥手,转回小院。
顾家琪半躺在那儿,皱着眉头推开腻胃的补品,问道:“少爷呢?”
众人道,旷少爷在陪小薇县主。说着话,外面就传来几个小孩的欢闹声。鸳鸯出去问话,回来时,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奇异,她回道:“主子,那个小薇县主可不简单。”
“哦?”
“您还别不上心,”鸳鸯强调道,“就这么一眨眼功夫,那小县主把您儿子给订走了。”
三公主的女儿小薇以两人交换信物为由,鸭霸地向岛上小朋友们宣布,小旷是她的驸马了,哪个姑娘都不准和小旷说话送礼。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三)
听闻儿子比个大三岁的刁姑娘相中,顾家琪一点也不惊不奇,唇边含笑,让人把孩子们带进屋里。左右整好室内空间与温度,请进事件中心人物。
小薇面容倔强,抓着小旷的手不放。
小旷眉头微耸有点疑惑,没有用武力挣脱。顾家琪笑望两孩子,问他们谁先说。小旷看一眼小薇,见她没有先前的强势,他问道:“母亲,信物是何意,驸马是何意,还有小旷不能和女孩子换礼物做朋友吗?”
顾家琪耐心细致地告诉小孩关于朋友与驸马、礼物与信物的释义与区别,小旷似懂非懂,问旁边:“我们不能只做朋友吗?”
“不行!”小薇眼中闪着可疑的晶光,颤抖着嗓音大声说道,“我娘说,如果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讨厌我,你一定要做我的驸马。你讨厌我吗?”
小旷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道:“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了。”
小薇用袖子抹眼角,回道:“我才没有哭!”
小旷轻笑,转过脸问母亲,这样做对不对?顾家琪笑问,为什么答应。小旷很有条理地回道:“小薇的母亲是皇家公主,这么吩咐小薇,一定有用意。而且,我不讨厌她,她不讨厌我,做朋友很公平,驸马的事等我们长大再考虑。”
顾家琪微点头,让冬虫带少爷先到外面,她还有话要问小薇。
小旷离开,小薇这姑娘神情上清晰可见紧张,却又倔强地装出勇敢与不在意的样子,等着大人问话。顾家琪调整了下躺姿,问道:“信呢?”
小薇慢吞吞地从怀里取出信,由婢女递过去。
顾家琪没看孩子,淡扫过三公主的绝笔信,不出所料,三公主以身死阻止海陵王、夏侯雍阴谋为由,要顾家琪照顾她和彭驸马女儿小薇终生,特别强调不要把孩子留在泾伯侯或者忠肃公府。
“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顾家琪一边折信,一边说道,“你可以留在岛上,不用担心你的外祖家人你的继父会来伤害你。”
小孩子脸上的红晕慢慢消退,她咬咬唇,问道:“母亲在信中应该提过,我家和你家的结亲的事。”
顾家琪放下信,道:“如果有人慢怠你,尽管来跟我说。”
夏草上前,把孩子带出去。孩子随着婢女出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带着寒意问道,“世子妃您讨厌我吗?”
“不,”顾家琪也不管这孩子听不听懂,或者会不会被她的冷漠伤害,那是三公主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该操心的事,她直接道,“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强迫。”
小薇忍着抽噎一声,咬着唇,耷着小脑袋尖离屋。
顾家琪把信交给鸳鸯,让她重新誊写一封寄送夏侯雍。
却说夏侯雍这时还在进京的路上,行程拖得这么慢,是因为夏侯雍在思考海陵王送的那份信上:究竟要不要接收海陵王的兵马,攻进皇城?
不可否认,海陵王许诺的名利地位很吸引人,但夏侯雍何许人也,一身反骨,生性桀骜不驯,坚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已经帮魏朝的皇子争夺过一次皇位,三年后,他沦为阶下囚,纵使一身功勋盖世,依然是他人刀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因此,当夏侯雍收到海陵王邀请他助阵的信函,头个念想,就是将计就计,攻进城后自己做皇帝。
要使这种可能性能够成功,前提是他必须与他的公主妻子在信念上保持一致,并得到她的支持帮助。
夏侯雍让人秘密送了份信给三公主,他相信他那位高傲不可一世的公主妻子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并会煽动全京城的世家贵族支持他上位。他日,她自己能成为主宰大魏帝国的凤主。
然则,此意一去杳无音信。
夏侯雍想尽办法,得到字言片语的消息,海世子从海道经大运河入京继位,最佳夺位时机已然错失。
当然,这时候,如果三公主有心反,夏侯雍相信凭借自己多年的作战经验,海陵王的精兵人马以及三公主的权贵人脉,他还是能跟海世子一争长短的。
离京城越来越近,偏偏,三公主一点反应也没有。
夏侯雍心里暗暗着急,在他连续送了三封密函进京后,海陵王再次派人与夏侯雍接洽,确定他的用意。夏侯雍含糊表态,听过太多狡兔死良狗烹的事,他不相信事成后,海陵王能保证践诺。
海陵王听说夏侯雍提出条件,心里像吃了称砣,告诉传话的人,就怕夏侯雍不提条件,只要他提条件,那就好办。不管夏侯雍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夏侯雍笑,说这种表诚意的条件怎么能是他来提。
海陵王那边略微琢磨,提笔写信向夏侯雍提亲,希望夏侯雍这位继父同意把继女小薇县主许配给徐雅言的儿子已选立为东宫储君的叶小深。
信中更暗示,叶小深就是下一任皇帝,他的继女就是未来的皇后。
夏侯雍把这份结盟信连同他的疑问一起送进宫,并要求送信人,一定要把信面呈三公主本人。
急等不来消息,夏侯雍不得不请海陵王自己和三公主本人谈。
不用夏侯雍催,海陵王、海公公、徐雅言他们就在找三公主,他们还打算着文的不成,那就把刀架在三公主脖子上逼她同意。
可谁知找遍皇宫都没有找到人,他们再一查,小薇县主也被人带离宫,不知去向。
夏侯雍收到回信,百思不得其解,据他所知,三公主的野心并不小,若他提供机会让她登位为后,三公主应该非常振奋,而不是带着女儿躲起来。
海陵王再送信给夏侯雍,纵使不能与三公主的女儿结成亲家,他们愿意定下赵云绣的女儿。
夏侯雍冷笑,赵云绣的女儿和三公主的女儿,份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时候,因为,司马昶调夏侯雍平定南昭叛乱的圣旨被海陵王府扣留,夏侯雍以为自己进京,一定是要被下狱被处斩,夏侯雍为活命,决心还是答应海陵王的邀请。
与其在司马昶座下被杀,倒不如先跟海陵王成事,先保住命,其他事容后再说。
接到夏侯雍明确的意向后,海陵王府积极运作,为攻城作准备。他们调动南方的势力继续纵容南昭外蕃军烧杀抢掠破坏大运河沿岸的民生与房屋,同时,煽动乱民难民涌向北方诸省,让各城镇官员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无法很好地侦查阻止军队的异动。
城内外风声鹤唳,人人都为孤镇京师的新皇宁帝捏把冷汗。
距离夏侯雍踏上京畿地面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顾家琪的信送到他手里。
夏侯雍并没有立即展开就看,他在想,这时候,顾小南写信给他干什么,是不是在信里求他不要领兵攻入京城;或者,像上回一样,用甜言蜜语哄骗他,让他不要追究她害他落到这般田地。
尽管他一点都不明白,一个程宓怎么能够让她轻易臣服于他。他拒绝相信这里面有阴谋,他更愿意相信,顾念慈像他在想她一样深深地思念他,她不能没有他。
手下人、海陵王府的人告诉他,顾家琪帮他生孩子,这件事有内幕。
夏侯雍自己亲自查了,也是疑云重重。
然而,一个家世高贵才貌惊世的女人怎么会如此自贱。
夏侯雍想不通,就像他想不通这时候,顾家琪还写信给他做什么。终究掩不过心中的情感涌动,夏侯雍没的撕信,而是打开一览。
顾家琪的信简单得像在列提纲,她告诉他三件事,三公主的死;小旷与小薇的婚事,海陵王扣押宁帝圣旨的事。并附三公主绝笔信复件。
夏侯雍把信纸翻来倒去,又放到水里浸,烛火上烤,一弄就破的信纸证明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信笺,没有任何暗号私秘。夏侯雍怒得把信拍到桌上,大骂:顾小南、你当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欺人太甚,她毁了他,却连句好话一个理由都没有!
无意地,夏侯雍的目光扫过腰间,找不到陪伴自己多年的爱刀,猛然想起一事,冲到自己的包裹处翻找擦刀用的毛皮,扔进酒里,泡了一会儿,颜色不一的皮毛泛起密密的小气泡,不多会儿,空气里弥漫起难闻的气味。
夏侯雍轻嗅,脑门有点眩,他挥落酒碗,怒咬牙抠住桌板,他意识到真正害他在卞衡安拿他时武功全失的罪魁,是他的好妻子,三公主!
三公主知他深爱魔刀,特别为他准备十多块擦刀用的皮毛。
夏侯雍一度还以为这个脾气王霸的公主妻子难得一见的温柔而暗喜,觉得是自己征服了她,让她臣服的结果。
谁又能料到,三公主自下嫁他的那一天起,就在寻思着怎么害他!
夏侯雍愤怒震惊到极点,一下子抠碎桌板,心中郁气炽燃,促使他毁掉屋里所有的东西泄恨,在那堆废碎片中,顾家琪写给他的泡过水的焦黄的信纸,奇迹般地保存下来。
在看到它的瞬间,夏侯雍的心不禁地柔软:顾小南,只有他的顾小南,不会害他。
她舍不得害他,哪怕他那样地伤害过她。
夏侯雍打从心底愉悦地笑起来,扣门声轻响,卞衡安没等回应直接推门入内,视而不见屋内的杂乱,请他下去接旨,道:“夏侯将军,恭喜你官复原职,宫里来的人正在下面。”
“嗯。”夏侯雍痛快地离开房间,去见新帝的传旨官。
大家以为夏侯雍不会南下,毕竟海陵王的异心以及他对夏侯雍的收拢世人有目共睹,没想到夏侯雍不但接下圣旨,还催随行官员急刻南行,都不要人费什么唇舌。
众人摸不着头脑,还是高兴魏国少一场大难。
卞衡安就想向夏侯雍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夏侯雍哪里要听这伪君子的屁、话,他赶时间。卞夏两人在大运河港口分道,卞衡安回京复命,夏侯雍要从这儿转道副都建康,平定南昭的乱军。
海陵王那方如何懊恼于计划功亏一篑,暂不提。
但说夏侯雍到乐安后,立即找上戳印郦山商行的商铺,传递他要见郦山公主的意思。
商行里知道这人份量,不敢拖延,把口信报上去。转来转去,这口信停在程昭处。程昭代顾家琪处理保险方面的业务,偏碰到老对手秦广陵个有理讲不清的女人,正头疼怎么拦下这烦人事不让阿南知道,赶着点又看到夏侯雍这恶心糟子的请见,立即打发:没空。
“就说是我说的,他要不服,叫他来找我!”程昭一边拿毛笔戳桌面,一边吼。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四)
程昭和秦广陵的事,容后再谈。这里先说魏国大时局的走向。
却说夏侯雍被拒,听说是曾经的大舅子程昭从中作梗,也没闹事,带着人折道回海林,过乐安,进建康,接受新皇宁帝的旨意点齐平南大部队。
夏侯雍是北方人,更恰当点地讲,他是北方派系少壮派军将的主要代表,到南方来领兵说实在的其实是有为难人的意思。从用人的道理上来讲,顾家琪与司马昶把人调到南边也是预防夏侯雍领着宣同大军犯上作乱。事实也证明,他们的防范是没有错的。
从遣将领领兵作战这边讲,却是失策。
南方军没人买这位新宣同总督的账,尽管夏侯雍到位后第一天,用重刑和血淋淋的军纪让承认他的新身份新地位,但是,要让士兵们认同他,还需要一个磨合过程。
这段事,就被有心人士大歪特歪,传得大江南北各个角落都知。
与此同时,抵达宣同的顾家齐,也没有发挥他应有的作用,和夏侯雍碰到的难题一样,现在的宣同军是夏侯雍的私人军人,是赵家、高家的人马,顾家已经是过去式的了,没人给顾家少爷面子;其二,他面临的困境比夏侯雍更甚。
大魏的死仇那文英望着这个踩着亲人们尸骨功成名就的青年才俊的丰功伟绩,在顾家齐到宣同的那一天,那文英率着复仇骑兵队,用新式火枪,扫射仇人的亲兵护卫队,狠狠挫杀顾家齐的颜面。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顾家后人的笑话,顾家齐也有心重振威名,不过,南边策略用在北方,不行就是不行。
南北两边平乱的情况都陷入僵局,这让人不安。
有异心的人却是大呼宁帝乱点将,虽能捋顺兵部的军权,却也不失为自掘坟墓之举措。
海公公那颗骚动的心安捺不住,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时机,不用白不用。况且,海陵王府的人马都还在京畿,分散在郊区,纵使没有能征善战的领兵将军,也值得冒险一试。
他的父亲海陵王却不同意,认为京城有司马昶坐镇,司马昶本人才干非常,手里又有京畿三卫效命,没有万全的计划是不可能攻下这座都城的,让儿子不要妄动。
海公公认为父亲过于保守,近乎胆怯。并翻出旧账,早十年的时候,海陵王府就有能力策反景帝,海陵王一直持观望态度,以致于让他这个唯一的海陵王府世子沦为废人;再则前东宫太子仁帝和前二皇子争位的时候,海陵王也有九成的机会能够夺位成功,他没有做。
甚至仁帝的遗腹子幼帝之时,海陵王府也有绝对机会抢先占据龙椅,海陵王府仍在犹豫。
好不容易把顺帝逼走,海陵王竟然跟程大胜讲起什么兄义 ,错失良机,白白便宜司马昶这个仇人似的养子。
“看来,您这辈子就是给人做狗的,没做皇帝的命。”海公公如此讥讽自己的父亲。
海陵王激得恼羞成怒,反说道:“你懂什么?历史上哪个篡位的有好结果!我们有实力有胜算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海公公笑,“我有什么好急的,横竖坐那位置的又轮不上我。”他顿了顿,带着恶意刺激道,“只怕,现在看到您的好儿子坐上那位置,您更是不敢伸。”
“不敢什么?!”
“您心里有数。
嗨哟,我说老头子,您可别光听个名儿就吓得要拉屎。”
海陵王给气得面孔忽红忽白,指着儿子的鼻尖大骂:“个逆子、逆子是!”
海公公笑吟吟伸手按下对方的手指头,道:“王爷,您可别忘了,咱家已不能为您披麻戴孝守坟喽。”
在海陵王气死之前,书房外来了海公公曾经的良姬李香衣。
她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海陵王府想认又怕李家毒蛇咬死的嫡孙,真正海公公的种。
李香衣是个柔曼似云雾的女人,不然也不能独得海公公当年的宠爱独有她能生下孩子了。同时,她本人也是相当有头脑的,除却家世因素,她要是个心无城府的,李家也不能送她进当年富可敌国的海陵王府,为李家谋利。
她这时候秘密进京,而没有引起各派势力的注意,足可见此女心机段数的高低。
海陵王父子争执,看向来人,奇怪这对母子如何突然现身。
海公公用不客气的口吻,先问:“你怎么进来的?”
“奴家为孩子定名而来。”李香衣回道,海陵王府的嫡孙到开蒙学的年纪,至今没有名,特来向长辈求个恩典。
海陵王看了看她,直接点破道:“见过老太爷了?”
李香衣笑而不答,一副失礼的懂礼数模样。海陵王叫海公公重新布置人手,守住这书房不让外人听墙角,他接着问道:“老太爷有何吩咐?”
“祖父大人有言,与其把果子送给大家的敌人,不如我们一起平分了。”李香衣复述道。
海陵王、海公公一听这话,顿时明白,李家有十成把握摆平看似实力深不可测的司马昶,他们的交换条件,就是立海李之子为未来太子。
这就与海陵王夫人、与海公公有难解情意的徐雅言的利益形成对立,树立难解的矛盾。
李香衣不徐不疾道:“王爷、夫君,奴家虽是个妇道女子,却也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如何,小世子总归是夫君的亲骨肉,王爷的嫡世孙。”
徐雅言生的那孩子,是司马昶的种。眼下看起来司马昶厌恶徐雅言之极,谁晓得哪天司马昶脑子抽了又好上徐雅言。到那时,徐雅言究竟向着谁,可就不一定了。
女人心善变这道理,海陵王、海公公不是不知道,只是与李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海公公眼神暗晦,看来是有了主意,他让人先把李香衣和小孩送到别处安置。待人远离,他与父亲说:“等他们做掉司马昶,我再把那老太婆除掉,李家在宫里没人,成不了气候。”
海陵王依然踌躇,海公公急道:“爹,你到底在怕什么?有我在宫里保驾护航,您还担心谁来害你。我直话告诉你,现在不动手,以后更没机会。宫里有人在整我。”
“什么,是何人?”
“暂且不知,我就告诉你,爹,错过这次,等司马昶和他的人稳下局面,他就会来收拾你跟我了。别说帝王之侧不容异人,说单单咱们从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他能饶得了咱们?”
海陵王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下无将,无人能攻城,爹是担心咱们辛苦一遭,反而便宜李家。”
那个程昭没死,李太后、李香兰完全可以一边和他们虚与委蛇,一边和程大胜达成协议,搞定司马昶,重新迎回顺帝。那么,海陵王府做为谋反派一方就成了李家的踏脚石了。
海公公笑道:“请母亲的娘家舅、雅儿的兄弟们来助战,还怕不成事!”
在李家人与自己二十年的夫人之间,海陵王选择徐家。
谋宫计划就此定下,海陵王、李家老太爷、海公公、徐雅言的娘家兄弟等等,积极投入到宫变阴谋的筹划中。
李家老太爷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一看海府把徐家兄弟叫来助阵,便知这联盟阵营不牢靠,很有可能被反水。他有心反悔,又压不住宫里李太后的逼迫。照李太后的原话,不是司马昶死,就是李家亡。
基于这样浓重的威胁,李家老太爷不得不与海陵王合作。
为保险起见,李老太爷把李家子孙也编入队伍,还是攻打皇宫的头阵。李家老太爷想法很好,这样可以第一时间控制住皇宫,有李太后在,不怕海陵王事成后杀李家人祭位。
海陵王也知道李太爷这样安排的用意,他也想后悔,奈不住儿子刺激以及他的保证——程昭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城。海陵王以一种忐忑不安的紧张心态,同意海李两家的总攻计划。
这些人怎么调兵、怎么下毒、怎么分赃再窝里斗的事,一点点传到叶重天的耳朵里,再传给司马昶,这边反过来布置怎么抓这些窃国贼。
说来叶重天既有如此大的能耐,以厂卫之势完全掌控京畿安全,他完全可以在海李谋事之前就把这些人拿住下狱。也好帮司马昶减少一点压力。
但这样一来,李太后却不能绳之以法。
李太后辈分太高太深太重,寻常事件轻易拿不住她。
再说人家都一个老太太,什么大刑都轮不上她身,这对于一心要报仇的叶重天、司马昶来说,可不太美妙。为此,他们在等机会,等李家人集体谋反的机会,等李太后参与弑帝的直接证据。
宁帝继位满七十二那天,李太后小寿,以时局混乱不该铺张浪费为由,取消了大庆典。司马昶做为孙子及皇朝的统治者,还是要到景福宫给老太后贺寿的。
李太后明确得信,司马昶从景阳宫出发的时候,他身边仅跟着一个小太监。
当司马昶到达景福宫举杯恭贺李太后时,他的身后忽然冒出一大票京官、世家夫人、蕃王亲眷,一起祝李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李太后惊得脸刷白,身子都歪倒一边,问都问不出来。
司马昶很孝顺地笑说:这是给皇祖母个惊喜。李太后是魏国的财宝、大寿星,怎么能简单过寿。并表示这些臣子都是自愿来的,路费、住宿费等相关费用都是自掏腰包,没要国库一分银子。
李太后干巴巴地夸说好,大家有孝心。
她要阻止皇帝喝下那杯酒,司马昶哪会如她所愿,时而提这个,时而说那个,既不喝酒,也不放下酒杯,搅得李太后心里七上八下,亏得多年宫斗过来脸上不显心事,要不然,群臣一定会起疑,下面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鲍首辅从席间取了酒,其他人也纷纷拿起酒盏,一起喝干酒祝福李太后。
司马昶一仰脖,一抿,酒下喉。
李太后看着他喉结动啊动,神情不知是悲是喜,怔在那儿,众女眷不知老太后在想什么,只管上前挽住老太后说着吉利话哄她高兴,鲍首辅的夫人还很激动地叫人把礼物抬上来,说都是年轻的皇帝为老太后准备的,亲手做的,再没见过比皇帝更孝顺的孙子了。
叭啦叭啦的拍马屁中,司马昶忽感呼吸困难,倒下。
众人震惊,急得狂叫。
混乱中,太医院院首吴太医令从角落里跑出来,身边带着一串助手,只看得他们左摆弄,右摆弄,司马昶比刚才更糟糕,全身竟发出红疹,毒泡,发出难闻的气味。
有老臣叫道:“先帝爷!仁孝和章皇后——”
众臣忙问咋回事,这老臣哭得老泪纵横,强压悲愤给不知情的大家伙儿作解:“李贵妃的好姐妹仁孝和章皇后,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模样;先文德太子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家还说母子遗传的怪症。待后来,先帝爷也是染上这怪病去的啊——”
吴太医这个专家听了这番话,怒道:“放他娘的屁,这什么怪病,分明是毒!南昭进的毒!”
问题严重了,这毒从何来!
吴太医的助手早把皇帝服用过碰过的东西收集起来,就在这时候,臣子当中有人喝了酒也发起毒来,众人目光刷地一下子,集中锁定李太后。
老太后不愧为深宫奇葩,就在这众目睽睽,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依然面不改色,还发狠话道:“哀家终日啄雁,想不到给你个小辈给反啄,哼,不过,你还是太嫩了!”
吼吼吼——宫外传来轰夷大炮攻城的声音。
李太后哦呵呵地仰天笑,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她弑君又如何,等李家兵马、海王的人攻进城,所有人都要陪司马昶去西天,这大魏还是李家的天下!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五)
不知道昨天大家有没有笑到抽,笑点在,李太后用同一种毒药,摆平所有 挡道者,嘿嘿——昨天那章我自己有感觉很好笑,不知大家观感如何~
。。。。。。
话讲李太后以为摆平疑似皇太孙的司马昶之际,叔英伯党一身戎装,领着京畿天龙卫也就是神枪营的好手们冲进景福宫,拿弑君者,兼护驾。
李家人的猖狂的得意的笑僵在脸上,李太后好气魄,果断地命人放信号通知御马监的海公公,入内护她的驾。
叔英伯党冷着脸,带着人走到官员中,粗鲁地筛分涉案者与无辜者。
官员们见宁帝这边亲信有条不紊,老太后那头的人迟迟不来,心下有计较,赶紧地和景福宫撇清关系,走到“宁帝请来观礼贺寿的的宾官”一边,用眼神打探老太后那边的动静。
不少李家人神色显得惶惑不安胆怯,唯李太后镇定若斯,坚信她的后盾李家人她的同盟海陵王府一定会获得最终胜利,现在没人是因为他们正在和司马昶的人死斗。
“报——太后千岁!”一个小兵被放进来报消息。
李太后搀着人,急急道:“快报!”
小兵哭丧个脸,悲愤道:“李家没了!”
李太后惊怒一句什么,小兵回报道海公公那个奸人,推着那轰夷大炮轰的不是城门,轰的是城外没有调兵指令的谋逆军队,轰的是李家私人兵马,轰的是李家大门。
就在老太后与年轻的皇帝较量的这段时间里,由海公公带路,东厂都督领厂卫封锁全京城,抓拿叛逆,李家人已全部被抓获,当街绳之以法,血淹菜市口,民众拍手称快。
“太后千岁,您,保重!”小兵现在不说请李太后救自己族人,而是要李太后想办法自保,护住李家最后一根苗,李香衣与海陵王废子的儿子。
来日,再杀海公公以报大仇。
李家覆灭,这是李太后宫斗生涯里面临的最艰难的危机。
李太后心里没有慌乱急躁,人们不知;只看到老太后听闻族人被灭后,面白如雪,抓起小兵带进来的佩剑,冲刺那个中毒颇深的宁帝。
无数官员、卫兵扑上前,以身护驾。
李太后最后一次努力受阻,黯然,反执剑自刎,被人打落剑柄。
众官员听到数点笑声,分明清越优美,却让人背脊发寒,人们让开路,看向那个慑威人,个不高,骨架娇小,分明是个男子,却比任何个女子都要柔媚,若看向他的眼眉,好似整个人的心魂都要被吸进去。
这个在背后被无数官员腹诽惊惧的魔女,就是原东厂都督叶重天。
本该是个年过半百身材魁梧的老太监,如今却似个二八少女,只要想到这一点事实在场人就不寒而栗,纷纷屏息,把花园究竟让给深宫里活得最神秘的两个对手。
李太后先惧后冷笑:“你还没死?!”
叶重天笑呵呵,打个手势:“咱家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太后的头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高,道:“承你贵言,回头,哀家叫几个人给你送终。”
“咱家怎么好意思占先,还是贵妃娘娘先请吧。”叶重天笑意不减,身边的小太监手捧白绫三尺、鸠酒一壶,叶重天朝旁边一比,“伺候贵妃娘娘上路。”
李太后怒喝道:“你敢!你个弑君的老匹夫,尔敢再犯上作乱!”
叶重天从怀里扯出一块绣彩龙的素黄绢,李太后见状,抓着小宫女的胳膊头一次颤抖起来,幅度剧烈得让人能看出来,众官员不由暗暗称奇,宁帝是小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李太后下毒,宁帝也不可能命令李太后去死。
可以说,李太后现在的年纪辈分与资历,在皇宫那就是不死的存在。
她,到底,在怕什么?
“。。。现查明贵妃李氏口蜜腹剑蒙蔽君心勾结宫人串通乱党谋害东宫太子文德,罪证确凿,罪当凌迟。姑念李氏抚育皇子景有功,特准李氏自殉,钦此。天祥七年戌。”叶重天单手托抬魏中帝的遗旨,喝令李太后自裁,以谢帝恩。
“胡说这是狡诏!那份圣旨是假的!”旧梦来袭,李太后歇斯底里地喊道。
叶重天笑笑,手换个方位,把遗旨传给魏中帝的兄弟即魏景帝的皇叔永谦王,皇家宗室的族长。
永谦王仔细辨别,道是真的;又传给其他旧臣重臣,三代老臣涕泪纵横,纷纷道这就是先帝爷的手笔。错不了,假不了。
李太后不信邪地抓过圣旨一看,那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个朱红的帝王玺印!
一定是叶重天摸刻这印,李太后以为抓住把柄,正要反说叶重天伪造国玺。她一抬头,却见叶重天温然一笑,手中托的正是魏景帝声称的已被毁的旧印。
“贵妃娘娘,您养了一个好儿子。”叶重天不忘下落井石,刺激一二。
见状,一向以高贵坚强的不倒形象示人的李太后,缓缓倒地,软绵绵地模样让她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
魏景帝心眼多,又不原受母妃李太后制约,就一直留着这旧印,等待哪天把这旧印派上大用场。现在如其所愿,用这印灭了李太后,可惜,两母子谁也落得好。
永谦王眼神一闪,伸手要看旧玺印,叶重天手腕一转,隐起那印。他曾是掌印太监头子,除了皇帝只有叶重天才能碰这玺印倒在情理中,永谦王笑掩去尴尬,退回人群中,看叶重天这个宫廷旧人执法,把鸠酒强行灌入李太后嘴里,送她上路。
叶重天指挥小太监们打扫场地,迅速带太后的尸身退场。
后面,叶重天究竟有没有拿李太后做活标本把当年她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一一在仇人上面演示回来,那是题外话,不提。
回归主题,李太后被除,司马昶很快恢复健康,做两件事,一是褒奖今天来贺寿的官员,忠君爱国;二是改宗室。这事众官员心里已隐隐有数,但听宁帝说破,还是大吃一惊。
新帝竟是先文德太子的遗腹异血子。
原宣同总督顾照光竟然忍辱负重如此。
多少陈年旧事在众人心头翻涌,只能叹息:原来如此。
永谦王听得顾家保皇,说要重新给顾家正名声,树威名,重铸顾家祠堂,让天下人都供奉。此举得到文武百官异口同声地认同。
还是裴少俊,走出人群,向新帝请命:立顾家忠良后人郦山公主为后。
所有官员的口径,在这个时刻也惊人地一致。郦山侯府顾家为保住这正统嫡系皇位继承人,付出多大代价,这样的忠臣不封赏岂不寒天下志诚之士的心,如果不厚赏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顾家女荣登后位,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不过,鲍文同、邱光仁等老臣忽然想起要命的一茬:东宫太子已立,那不是顾家姑娘的儿子。
众官员受提示,一寻思,还真发愁。因为李太后伏诛前,明说有海陵王府的人参与弑君计划,但叔英伯党、叶重天等人却没有直接证据。海陵王死于混战,海公公、徐雅言等人却在关键时刻,反水李家人,一跃转成护君功臣。
海徐既有这样的身份功劳在,新东宫太子叶小深的地位更加稳固,轻易动不得。
何况,顾家琪还没有儿子。
司马昶就叶小深一个儿子,不立他,就得担心重复不久前的国无君乱象。这是群臣与老百姓整个国家都不容许的事。
因此,众官员刚刚赞同选顾家女为后,又因为忧心造成深宫谍血而打消激动的念头。
君臣之意气氛,有点凉。
司马昶随意甩甩手,让大家退散,先安抚京中民众,其他事容后再说。
立后又搁置的事没瞒住人,京里大小角落都在议论顾家琪的不走运,纷言小美人肚皮要是争气点,这后位真是手到擒来,现在落得如此,真是命该如此啊。
京里人叹息顾家琪没那个命做皇后,流言火速沿运河传到地方。
还在跟秦家头痛的程昭听到这事,更是气得差点挥菜刀向司马昶了。要不要阿南封后,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程昭认定是宫里漂亮女人太多,把司马昶给迷昏头了。程昭做了三个月短暂的皇帝,印象最深的就是皇宫到处都是美人,还全部是自动送上门的那种。
程昭的助手,提醒这位在和空气打拳头的公子,该回岛上送季度报表兼汇报月度业绩。
顿时,程昭的火气全没了,取而代之是深深地难为情与尴尬。
助手可不管程昭在想什么,把人推上船带回岛上。顾家琪在看儿子练武打拳,兼顾女儿睡觉。见到没精打采的程昭,笑打趣:“不想看到我呀?”
程昭忙道不是,他是没脸来见她。
顾家琪交给他的事,他不仅没办法拓展业务,还让死对头秦广陵抢走大部分保险生意,他怎么有脸来看她。
“阿南,我、我,你还是再找个能干的人接手,别因为我吃亏了。”程昭吞吞吐吐地建议道,他是真心想帮阿南,怎奈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反而让顾家琪涉足保险业这个新等娄的计划,举步受挫。
话说顾家琪因为不可抗拒的理由不能出面处理名下产业商务,特别是委托程昭负责打点新兴的保险业务。这时候的保险服务,是顾家琪碍于一些人情关系、照顾给自己打工的大小管家们特别批办的,内容杂乱,又没有规范制度化,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但是打从夷骑死灰复燃、南昭为他们公主讨公道的南北乱局引爆之后,郦山保险这块招牌就引起了商市大小老板的绝对注意。
等他们从不设防的程昭嘴里套出保险这行当的内情,精明的老板们立即意识到这块市场蛋糕里头的惊人利润。借着战事乱局,各地老板们立即着手抢占瓜分保险业的市场。
程昭这人好心肠,并且还有些年轻人的单纯与梦想,人是个好小伙,就是远远不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们的对手,一来二去,谈好的生意给人抢了,他还不知道。
等他摸清这个行当里的一些小决窍,程昭后知后觉地发现,程家保险如雨后春笋开遍大江南北,愿意投保的人家都已经入了保;剩下没投保的,不是家里负担重,就是正在和人谈投保事宜中。
程昭看来看去,发现自己能做的竟然只是努力维系老客户不被其他人抢走。
如果市场走向一直是这样子,程昭还不会觉得自己无能至此一无是处,毕竟那些抢生意的都是他的前辈,他当然比不起。问题关键在,秦广陵这个号称“保险大鳄”的新商界霸女快速崛起,也利用现在时局,趁着海陵王抽调势力进京的时候,强势抢先霸占了海陵盛州一带的地盘,成为保险界不容忽略的一匹闪亮黑马。
在南边沿海等地站稳脚跟,秦广陵又推出“降低保险费率,加重保单额度”的新举措,吸引广大中小客户,在无形中完成侵吞兼并其他保险当的生意。
靠着一系列还算英明果决的手段,秦广陵在短短时间内累积起巨额的财富,成为南边州镇当之无愧的保险女王。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六)
秦广陵这么有出息,原本跟程昭也没多大关系。
虽然他不待见秦大小姐,但怎么说能抢到生意那也是秦广陵她有能耐,了不起背后吐糟几句说她走狗屎运,还不至于真跟秦广陵摆擂台,这点气度程昭还是有的。
千不该万不该,秦广陵这妞为报一箭之仇,到处说曾经惊才绝艳的郦山公主再怎么聪明又如何,还不是没福气,没那个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又编排顾家琪如何如何地没眼光,没容人雅量,就算找不到人也不该找程昭这没用的挽救自己的生意,好端端地把顾家的家业全给败了。
这种形同刨人家祖坟、戳人家祖宗脊梁骨的话,让程昭暴跳如雷。
秦广陵怎么说他没用,程昭都不会跟她计较。但不准扯到阿南身上连累阿南被骂。
程昭和秦广陵的恩怨情仇,大抵都是纠结在顾家琪的身上。
对这位用无耻的小人手段破坏了最崇拜的表哥和最喜欢的青梅大好婚事的表嫂,程昭压根儿就没喜欢过。并且,秦广陵仗持她秦家堡大小姐的身份,在大小场合没少找顾家琪的麻烦,程昭更是厌恶其到极点了。
后来,因为商市争霸战,索性程秦两家撕破脸面,他大姐程蕾都回娘家住,程昭更是和秦广陵没往来。秦广陵也不见得就喜欢这位顾家琪的死忠。
现在秦广陵摆明是要借着埋汰程昭打击顾家琪,做生意讲究的是个顺字。顾家琪这两年走霉运,世人都是看在眼底的,到现在还龟缩在夜叉岛,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之位落入情敌徐雅言的手里。
甚至有的人还在赌,顾家琪要不是顶着顾性,这皇后位置也要轮给别人做。
很多人都动摇,撤了谈妥的单子跟秦家混。
在这样的风声背景下,程昭有心要做点成绩出来,不让阿南失望,也好压压秦广陵的气焰。可惜的是,程昭真不是秦广陵的对手,成绩没做出来,还把顾家的大本营乐安、海林等地保险生意也给弄丢了。
秦广陵越发地张狂,挥动秦家大旗叫嚣着要把秦家令插遍大魏所有的疆域。
程昭又气又急又怒,苦于自己不是历练出来的秦广陵的对手,偏就这时候,顾家琪要他回夜叉岛汇报业绩,程昭当真是无颜面对把家业托付给自己的阿南。
顾家琪听完这些话,忍不住笑。
程昭不解其意,顾家琪笑着摆摆手,让他坐下,道:“她要做就让她做,咱们不跟她去比。”
“可她说得很难听。”程昭悻悻道。
顾家琪冲他神秘一笑,叫人拿来一份地图,摊开。程昭伸长脖,瞧了两眼,猛地突出眼珠,因为吃惊过度,一下子摔了五体投地。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抓着那张揉皱的地图,运河中下海插满秦家的六宝塔旗帜,标志大本营的地方分明是秦广陵新设立的保险分部。
程昭既惊又疑,这张秦家产业分布图如此详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阿南,你是不是早就在等着逮秦广陵了?”程昭紧抓着图纸,忽而欣喜问道。
顾家琪笑转了话题,道:“那都是秦家根基,秦家在道上的关系深得很,咱们可抢不过她。”
不管做什么生意,都是要讲究实力人脉关系。秦家曾为黑道霸主,主镇西岭区域百余年,真正样样不缺。保险这行新生意就像是量身为秦家打造,能让秦家重现旧日尊荣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谁跟秦家抢保险,都是稳输的。
程昭皱着眉,道:“那就没别的办法?这生意利润大,不能白便宜她家。”
顾家琪笑指沿海地带,道:“看这里,咱们不做陆地,做海上生意。”她指着海陵王放弃的外海地域,说魏国海商在公海遭海盗洗劫,以及远航途中遭遇海啸、风暴等等一些自然险。
如果有人能够给这些海商的货船提供保险,实行等价赔付或者按比率加成赔付,那么,海商一定愿意买航海运输险。
海上贸易的利润是以一比千、万倍计的,不管顾家琪这边把保费所定险率如何,海商都会为自己买份保障。不提这个,就单冲着她身后司马昶那支强大的海船舰队,沿海海商也不会不买她的帐。
“有时候,有点权还是有好处的。”顾家琪如此笑,加注释。
程昭眉开眼笑,补充道:“而且这块生意,秦家想抢也抢不成。阿南,这事就交给我,这次我保证办成!”
顾家琪说起这事本就有这意思,她重又拿一份契约,上面写就程家保险与魏国海洋舰队合作事宜及条款N条。有了这份东西,程家保险就有了皇商的半官方性质,比秦家那私人性质的更多一份权威保障。
更明确一点,程昭和海商签的保险约,是代表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程昭慌得直摆手,像被火撩一样,愤愤喊道:“我不要。阿南,我又不是、我不要你的东西。”
“这哪里分你我,这生意谁都能做,我不过把海上生意这块交给你做。你是要给我钱的诶。你不努力亏本我也是要按契约收钱的,年金一个子都不能少。”见他还是坚决不动,顾家琪扬扬眉,笑道,“莫非,你以为,我现在还需要和秦大小姐,去抢生意?”
程昭转过弯来,说的也是,阿南都是要做皇后的人,整个魏国除了皇帝,她最大。她要秦家做不成生意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可是皇权的力量。
“听你说,是一点都没把秦广陵放在心里。可是,阿南,”程昭吞吞吐吐地劝道,“该给颜色还是要教训她的,你总这样会让她觉得你好欺负。”
顾家琪眼笑眉弯,接下友人的劝言。
不知是生过孩子的女人特别地妩媚,还是顾家琪越长越美丽,程昭有点手足无措,卷了地图,讷讷地跟阿南告辞,说要趁着海陵王的人集中在京城北边还没有退回南方的时候,把保险这生意先做起来。
顾家琪笑点头,让人送程昭出岛。
冬虫夏草送完客人,回屋说道:“主子,看来程公了多少开窍了。”
“就是,他都知道海陵王不在盛州,是个大机会呢。”鸳鸯补充道,“主子,我看程公子以后会越来越机灵。”
“啊,程公子要是真能帮上忙,那主子也能好好养身子。”珠玉笑嘻嘻道,“说不定主子还能再生个皇子呢。”
一语出,众女全都瞪珠玉,珠玉自己也觉得讲错话,不安又后悔地低头,不敢看人。
顾家琪笑道:“这都是在干什么,记着,在我这儿,儿子女儿都一样。”
众婢女没接话,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珠玉嘟哝:您要不在意怎地不进京,京里都催多少回,卢总管都快给主子下跪求了。
顾家琪笑不语,起身拖曳长裙看女儿去了。
冬虫夏草等人拉住珠玉教训:再乱说话,看她们怎么治她的嘴,让她记教训。
珠玉委屈地犟道:“你们又不是没听到秦广陵怎么编话的,什么主子难道是坏事做尽报应来了;还说什么明知身体不好偏要生孩子,这般不要命其实就是在逼咱们世子爷去抢皇位,你们听得,我可听不得!”
“你个榆木脑袋!”鸳鸯念道,左右看看,幸而这话没被人听去,她把人拖到外屋角落教训去了。
侍女们全都散去,屋角走出个小孩,小旷。
也不知他听去多少,顾家琪从里屋走出来,搂住孩子,问道:“在想什么,告诉妈妈,好吗?”
小旷抬起头,问道:“妈妈,你为什么要容忍这样的敌人,还让敌人越变越厉害呢?”
顾家琪把孩子抱起来,笑呵呵地回:“因为爬得高,摔得才痛啊。”
小旷似懂非懂,环着母亲的脖子,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爹?小旷想爹了。”
“妈妈让秋月阿姨送你去,好不好?”顾家琪笑解释,她还有事要忙,最近没空出岛。
小旷点点头,道:“那小旷看完爹爹,就回来陪娘亲。”
顾家琪让人打点行装,又联系卢总管和叶重天等人,让他们来接小旷。说实在的,顾家琪并不愿意在敌人还没除完的时候送儿子离开,但她不忍心拒绝这个孩子难得的要求。
曾经,她觉得儿子在秦东莱那里,太过娇气,她用严厉的训练方案重塑他的生活习惯。
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在无意中带给孩子无数的压力,迫使得他不得不快速成长。
她想改变这种情况,她希望儿子能像从前一样对她使性子撒娇,因此她基本上都不会否决孩子的请求。
京城方面也知道小旷在顾家琪心中的份量,特别重视。叶重天本人亲自出马,来接小孩。顾家琪感激道谢,叶重天嫌她多礼,用胳膊笑勾着小旷,打量数眼,道:“哟,这小子生得这么好看呐。”
岛上众人笑,顾家琪笑道:“小旷,叫叶先生。”
小旷害臊地小声地叫了声,叶重天还在摸他的骨架子,疑惑道:“不说这小子是秦家那老小子的,怎么、跟皇孙一个样儿,啊,顾家的,你生的到底是谁家的啊?”
顾家琪笑了声,正要糊弄,却听得捕头一阵跑动,三公主的女儿小薇跑出来,红着眼睛说她也要进京,她想家,想皇宫,想母亲,她要去祭拜。
“烦,”叶重天原本的心思就断了,看也不看哭闹不休的小姑娘,自己抱着小旷轻飘飘地飞上船头,船身飘呼划开数十丈,眨眼间,只剩下一点黑影。
顾家琪冷眼扫过不得力的侍女,她们脸上全是小薇抓的红指印,有些地方都被抓出血来。顾家琪问道:“谁照顾县主的?”
仆妇和女仆惊惧地行礼认错,顾家琪淡淡道:“绞了指甲,教好规矩。再出岔子,自己领刑。”
小薇张嘴喊了不字,就让人堵了嘴带回小院。
青菽上前来,道:“小小姐,你对那孩子也太严了。”
顾家琪也控制不住,她就是不喜欢三公主这女儿,尽管不管怎么看小薇都是个既懂事又坚强的可爱姑娘。青菽了然笑道:“诶,小小姐还真是一个样儿。您呀,是气小薇这孩子把你宝贝儿子抢走。看她哪里都不顺眼呢。”
“哪有啊,他们还小呢。”顾家琪怎么可能承认,她的恶形恶状就是典型的恶婆婆行径。她辩道,“我明明就是要把她教好,你看她把指甲留得那么长,还把侍候她的丫环刑成那样,这可绝对要不得。”
青菽笑得合不拢嘴,顾家琪越说越觉得没味,也就不说了。
这里事暂告一段落,话分两头,程昭悄悄离岛,回家找程大胜拿银子。既然自己承包下海海商保险生意,那就没道理还用别人的经费请人吃饱摆酒了。
程大胜本来是不会问儿子要银子的用途,只不过,这头老狐狸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问儿子要钱做什么,说得好,他给大把银子。
程昭心眼一动,拿出顾家琪跟他签的海军保障契约。程大胜眼都看凸直了:乖乖隆的咚,程家称霸,一统江湖的时代,来了!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七)
“啪”地一声,一记沉闷的耳光煽在秦广陵冷艳的左脸上。
秦广陵冷笑,不服地反瞪看她的父亲,道:“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容我提醒你,你已经不要我这个女儿,你已经把我赶出秦家堡了!”
秦东莱黑着脸,恼她不懂,怒道:“你到底要做错多少事才会清醒?!”
“我怎么不清楚,不清醒的人是你!因为那个女人,你完全丢弃身为秦家堡堡主的霸气与雄心!让秦家堡沦为别人嘴里的笑话,我现在做的,是身为秦家人应该做的事!”
秦广陵理直气壮地吼道,丝毫不认为拿着顾家琪交给秦东莱的商业计划书去打击顾家产业有什么错。没错,秦广陵在保险这新生行业上所采用的一系列精彩举措,都来自顾的想法。
话说前次秦广陵煽动程夫人卞氏毒杀秦顾的孽子小旷,事后被父亲秦东莱剥夺主持秦家堡产业发展的权利,并被勒令留守京城卞府相夫教子不得擅离。
秦广陵当时被逼离开乐安,回秦家堡收拾东西的时候,免不得去母亲秦夫人及秦老夫人那儿告父亲一状,话里话外都说是顾家琪在挑唆。秦老夫人没有否决儿子的决定,秦夫人基本不管事,忧心女儿零用钱不够,帮衬跟老夫人要了点。
秦老夫人支钱的时候,秦二叔说,怎么说也是东莱的嫡长女,多少要给点的。他的意思是给秦广陵几间铺子,秦老夫人说这样做是不给儿子脸面,秦二叔就吐露,那就给不赚钱的场子,真到了没钱的时候,把铺子顶出去也能当钱。
秦二叔说的不赚钱铺面就是保险当,这是先头顾家琪要生孩子、养孩子时托秦办的事,秦东莱办是办了,但也没多花心思,没钱赚,秦家内部人就有意思,以为秦东莱是拿秦家钱在养顾家琪。
“老嫂子,不是咱啥不得这几间铺面。”秦二叔话里有话,“问题是那位世子爷,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主。那孩子一亮相就已经搞出这许多事,那海世子就差砍了东爷;这铺面的事现在还能压着,等哪天被人捅出去,那可有得瞧了,那位世子爷保准兴兵平了咱西岭。”
“这话说得对头,嫂子,还是跟那姑娘撇清关系,咱秦家现如今可不比当年呐。”
秦家老人们一人一句劝,秦老夫人也磕噌顾家琪和秦东莱那档丑事,因此,也就作主把那几间不起眼的保险当许给嫡孙女补点家当。
相比秦家堡的全部家业,秦广陵只拿到这么点小小的补偿,当然是不满意的。不过,秦东莱放话在先,她也不敢闹,拿了地契房契就走的,打算着父亲气消了再说。
秦广陵走的时候,去二叔公那里道谢,要不是他说话,她还拿不到铺子了。
秦二叔就说这本就该是她的,那什么七夫人、十夫人生的都是庶房,根本没权继承秦家的。
秦广陵哼一声,说他们算什么,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秦二叔就说,那还嘟个嘴做什么。回头他们几个长辈帮她跟东爷说几句好话,又能住回堡里,不用留在京里受气。
秦广陵气愤道,只怕等她回来,家里都易主了。当下,就把秦东莱有心让八叔公、秦丹那一系掌权的意思说破。
秦二叔皱眉道这就难办了,东爷主意下定,一般人都劝不动。
秦广陵也知道如此,心里更不安定,脸色更难看。秦二叔说那看来要青青自己多多筹谋了。秦广陵越听越委屈,说她要是有办法哪里还会来找祖母,可惜奶奶也不向着她。
秦二叔道看来只能他帮她了,怎么说都是自家孙侄女,不帮她还帮谁。
秦广陵说怕父亲知道要怪二叔公,但已经心动了。
秦二叔说了几句他可不怕,就示意秦广陵把新拿到的铺子保险当生意做起来。他听东爷说过,这生意利润很大,现在世道这么乱,只要敢做,不怕没钱赚。
秦广陵说她听都没听过,怎么做这生意。
秦二叔具体的他也讲不清楚,不过,柳一指那儿应该有具体的策划书,让她去拿来学学;并鼓励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她肯下决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秦广陵不甘心就这样被打发回京,听从二叔公的劝,去柳一指那里拿跟保险业有关的资料。
柳一指说没有东爷的吩咐,谁也不能看。
秦广陵搬出祖母,秦老夫人一听嫡孙女说保险这新等当能救回秦家,当即就命令柳一指拿出来大家一起看。
这下好了,大家看完,不仅惊心于写计划书的人的雄心与霸气,又折服与计划书中所描绘的建立全商业保险帝国的锦绣前景。如果秦家采纳这个意见,别说程戴孙这样的跳梁小丑不用放在眼底,秦氏全族权势都能更上一层楼。
秦广陵立即请命她来负责这事,秦老夫人拿着计划书,问柳一指,这么好的计划,怎么不推行。
柳一指有话不好直说,让老夫人看策划人一拦。
秦老夫人一看名字:秦飞卿,顿时,不语。
秦广陵知家人心病,怕秦飞卿提这计划是要向秦家报复,这计划里面一定暗藏了什么他们现在没有看出来的陷阱,但她却认为,秦飞卿再怎么厉害,都是一个人。如果他们有这计划重振了秦家,还怕秦飞卿做什么。
她向秦二叔暗使眼色,让二叔公帮忙说话。
秦二叔把计划书放到一旁,问柳一指,东爷怎么看这份东西。柳一指说,东爷刚拿到的时候夜夜翻,后来就锁在书桌里,再不提起。
“依你看,东爷是想做多些,还是怕多些?”秦二叔又问道。
柳一指想想,决定说出大实话,好让秦广陵打消念头,他道:“东爷曾有言,计划虽妙,只怕旧事重演。”
秦二叔闻言,喜乐道:“也就是说,这计划是切实可行的。”
他向秦老夫人进言道:“老嫂子,既然这计划没问题,就让青青去闯闯。咱们这些老骨头给她把舵,这样,就不怕那小子在这里面玩花招了。”
秦家众老人甚以为好,1也自忖了不起赔点钱,还怕顾家琪能把整个秦家堡怎么样。
于是乎,有了秦家老一派的支持,秦广陵迅速果决地参与到就跟海陵王李太后相谋夺宫事件中。在海陵王父子忽略掉李香衣这个女人的时候,秦广陵帮他们把李家女人送入京中,不管京中何人称帝,这时候,南边各州镇海陵王府都已向北移。
秦家就创造出了最佳的做保险理赔生意时机,趁着宫变,秦广陵就在南边大肆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直到她建立起不可能被摧毁的大事业,她开始向顾家琪宣战。
顾家琪没有迎战,而是推出程家这张牌。
程大胜从儿子那里得知海郦的海船要支持海上贸易,并由程家负责保险理赔,真是欢欣鼓舞也不足以形容他的狂喜心情。程大胜把自己布置在南海的耳目,即盛州杨家,交给程昭,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和海商大老板们谈保险生意,只要告诉他们,皇帝的海军舰队支持他们买卖蕃货,他们一定会直接签约。
“那秦家?”程昭也不怕人知道自己就是在唆使父亲去跟秦家对碰。程昭是个老实的好小伙,但再怎么老实的人给欺负得狠了也是要反口的,何况秦广陵打击的还是他心里碰不得的人。
程大胜大笑拍胸脯:“儿子,你放心,爹早想跟秦家的东爷过两招。”
有这话,程昭放心地到南海边发展海商保险业。程大胜跟秦家开斗,抢地盘,争保险单。
顾家琪用程家,这步棋,没有超出秦家的意料之外。
秦家也正要向世人展现一下新实力,让类似程家一类的暴发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底蕴。秦家也砸银子、砸人脉、走关系积极发展新保险用户。
但是,关中地区订单的争夺战并没有秦家想象中的轻松。
程大胜打着的是皇家为后盾的旗帜,只要是个正宗的魏人,都知道做生意得罪谁都等万万不能得罪官府。很多时候,不需要程大胜亲自上门跑生意打客户,大小商人主动上门送保单。
秦家继续用低费率高额赔偿吸引人,正当商人们看程大胜和个小辈秦广陵抢吃保险业这块蛋糕抢得不亦乐乎之际,宫中传讯:百官拟立秦家小姐宝月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宝月何许人,即是秦东莱的小妾十夫人程蕾的大女儿。
也就是说现在程秦两家利益是一致的,程家还要多谢秦家,这么抬举程蕾。
实话却是顾家琪用程家打秦家,秦家就反策程家,让程大胜放弃顾家琪这个盟友,投奔向秦家,当然地,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秦家的小跟班。
程大胜得到自己的外孙女被列为皇后候选人,果然犹豫,是跟秦家合作,还是继续斗下去。
一晚之后,程大胜做出决定,转卖原有的保险单。
秦广陵狂笑,没了皇后位置,看顾家琪还怎么跟她斗!
经此一役,顾家失去魏国境内所有保单,秦氏一家独大,没人敢争锋。
也因此,有了秦东莱掌掴女儿的事。
“是,这是她的心血她的计划,你不忍心贪墨。我帮您下定决心,她要怪也只会怪我,您担心什么!”秦东莱忍不住讥讽道。
秦东莱微闭了下眼,问道:“海图是不是你拿走的?”
秦广陵神色微变,还是很肯定地点头,确实是她利用进出秦东莱书房的机会,找出正确进入夜叉岛的办法,并向顾念慈的敌人告密、泄露夜叉岛的海域位置、甚至流出皇庄秘卫所探明的夜叉岛防备图。
她只可惜那些人没来得及把顾念慈杀死。
“你、”秦东莱深深地失望,已问不出她当时这么做的动机原因,“青青,你有什么理由这么恨她,现在是秦家对不起她,你要爹说几次才明白?!”
“你心疼?哈,她真是好本事,一辈子生不出儿子都能让您把罪过怪到你女儿我头上!”
看着女儿眼底寒人的仇恨之光,秦东莱对个女儿已然无话可说,摆摆手,让她离开。
“为什么,爹,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怎么就做什么都不顺你的心,她做什么你都说她命苦,可怜,跟景帝对着干是不得已,让我不要为难她。可是,你有没有看到她怎么刻薄我?!”
秦东莱失神地看着女儿,秦广陵伤心地泪流满面,又气又骂历数顾家琪对她的伤害,让她的婚姻名存实亡,让她的事业一落千丈,更让她失去父亲的关爱,尤为可恨的是就在她将死的时候,顾家琪竟然假扮她的心上人秦飞卿看她笑话拿她的心事作乐。
这样一个可卑可鄙的无耻女人,她秦广陵代表全天下被她的伪善欺骗的人消灭她,何错之有?
秦东莱欲解释,终究还是没有说破,他再度摆摆手,让女儿走,走得远远的,他保不住她第三次。
九十四回 千里澄江似练,一笑倾城(八)
话说秦程两家商市相斗,炮火集中在背后的人脉支持上,秦家以顾家琪名声有污容德有亏为由,说服文武朝臣另选皇后。
秦家堡也是保皇派的主要力量之一,顾家垮了之后,司马昶的安危改由秦家负责守护。像石画楼、窦鱼龙、贺五陵等人都是秦家寻来的人才,人们普遍认为,正是有秦家,才有如今有才有能的宁帝。
按照这个标准,秦家和顾家拥立司马昶为帝的功劳可以持平。
选谁家姑娘为后,除却家势后台,剩下就看品貌性德,秦宝月比顾家的强的可不是一点两点,单就世人最重视的贞洁,就足以把顾家琪给比下去。
正是因为秦广陵把这桩叫人难堪的旧事扯出来争输赢,秦东莱忍不住抽自己女儿耳掴。
秦广陵不引以为训,反而坚定地认为自己父亲因为跟顾家琪有染,而对她不公,更甚至说出自己曾和海陵王的人合作试图整死顾的事,并说出两人不共戴天的仇怨纠结在于顾家琪曾扮演秦飞卿戏弄于秦广陵。
如果秦广陵说针对顾家琪的原因在于程秦顾三家的家族利益之争,而不是片面强调自己和顾的私人恩怨,那么,她的一些行为还说得过去。
可惜的是,秦广陵过分注重自己所受的冤枉气,把秦家堡的位置放在个人得失之后,这样以权谋私却不自知,让秦东莱失望透顶,再次发出驱逐令。
秦广陵这次可不像上回那样听话,她讽刺地一笑:“父亲人,您凭什么赶走我?!”
她边近书房门边,向里拉开门,外面站满秦家堡各位长老长辈家的年轻子弟,这群秦家堡的中坚,他们支持秦广陵与顾家琪对立,并声援秦广陵留下来继续主持秦家商业,该走的人,是甘愿放弃家族利益成全旧日恋人的前秦堡主。
“父亲,您的那一套,已经过时了!”秦广陵扬眉吐气斗志昂扬地说道,跟顾家琪讲什么情义恩德,那个女人,死不足惜。
秦东莱看看外面众志成城,为秦广陵请命的众秦家子弟,他很满意看到这些年轻一代成长起来并紧紧地团结在秦广陵的身旁,如果他们的敌人不是程大胜、顾家琪之流的老狐狸,也许这时候,他会笑着夸说女儿终于成材。
可是,没有如果。
秦广陵骄傲的眼神微许闪烁,她在等父亲的下一步。
秦东莱收回视线,说道:“你能做到这样,爹很高兴,不过,一切到此为止。暂停所有计划,先去赔礼道歉——”
这回子,轮到秦广陵表露出怒其不争的愤怒表情:“爹!你究竟还算不算是秦家人!?”
其他秦家年轻人也义愤填膺,什么道理,在秦家高唱凯歌的时候,要他们向一个生不出儿子注定跟皇后无缘的失势女人道歉,把所有保险市场还给她?绝对不可能!
秦家人认为,现阶段,司马昶确实是看不上秦宝月,但十年以后,顾家琪再怎么美也老了,那时候就是秦宝月的时代,投资或作战目光都要放得长远。
持有这想法的人大有人在,他们鄙夷秦东莱的雄心不再日薄西山,自打秦嶂没了以后,秦东莱身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秦家堡堡主的盛势霸气。
在秦东莱与女儿、秦家年少一辈对峙的时候,秦二叔公等人拥着秦老夫人来到书房,秦广陵一见,心中更有底气。
秦老夫人柱了紫檀木的老寿星拐杖,坐在首座,跟儿子说:抬举秦宝月为后,这件事,是她点的头。
原因在于,秦家需要一个在皇宫里的人,撑起秦家堡的门面。
没有秦宝月为后这件事,程秦两家在商市在会斗得两败俱伤,平白便宜其他人。至于重提顾家琪婚前失贞这样让人无光的事,是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小丫头一点教训,别仗着自己为宁帝的元配,能不能做上皇后位置还得看秦家高不高兴。
秦老夫人此举是在告诉她,秦家既能让她和海世子成婚,也能把她拉下马,变得一文不值。
秦东莱心里很清楚皇后人选变成秦宝月这事里面一定有秦家长老放话,只怕此举不是在救秦家,而是加速了秦家的崩塌。
秦老夫人见他如此涨他人志气,疾言厉色道:“东儿,这可不像是你。
想当初,你是如何快刀斩乱麻,将她送离秦家入京。而今,顾家小儿咄咄逼人,你这样优柔寡断,如何领着秦家渡过生死大劫!”
秦东莱当然是知道老夫人暗指的是什么事,老夫人和大多数秦家人一样,以为顾家琪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是舍不得对她下手。也不怪老夫人也如此认为,秦东莱对顾家琪有情,是有脉可寻的。
杂的不说,主要提两件,一是秦飞卿的假死。当时,秦家要弄死顾家琪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是秦东莱独排众议,把人留下送进京里。对秦家来说,此举就是留下个祸根。
第二件事,为填补乐安钱庄欺诈案造成的皇庄银根大缺口,秦家堡卖家抵债,秦二爷(即秦东莱的庶弟)要除顾家琪,反被秦东莱所灭。秦二爷的死,是对秦家实力的痛击,更是在秦家疮伤上撒盐巴。
秦东莱不欲解释,无奈地问道:“母亲,您既知其中隐患,又如何纵容他们?”
秦老夫人回道:“未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她补充道,“东儿,为娘对你最近的表现,很失望。”
“儿子意思,放下内圈生意,发展海上贸易。”秦东莱果断地提出自己的主张,魏国内秦家已失先机,就不要再去追寻从前的地位与荣耀。相反是海外市场巨大,秦家可以利用海内外贸易累聚财富,再夺国内市场。
秦二叔公等人坚决不同意,现在市面上明显看着就是他们秦家占上风,岂有这时候放手的道理。秦老夫人做了个还算保险的决定:“东儿,海外市场就交给你了。”
也即国内这块,秦东莱就不要管了,省得他对上顾家琪又心软放人一马。
秦东莱因为思想陈旧,与年轻人格格不入,威望大失;又经过堡内部大小几次易权,他已被秦二叔公的人架空,现在基本上没权,所以,秦老夫人这句话就相当于流放前秦堡主。
“既然如此,母亲保重。”秦东莱拿得起放得下,带上自己人,离开。
后来八叔公、秦丹、秦初等人也选择追随,剩下的人继续和顾家琪为难,并为把秦宝月推上皇后之位用苦功。
花表两枝,秦家的保险生意能做得这么顺顺当当轰轰烈烈,盖因这些年无论是魏国边境还是内部,大小纷争不断,导致很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和难民灾民流民一个生活档次;有家有业的人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醒来自己就要沦为乞丐。
比如说近在眼前的北夷复仇军和南昭的佛怒军,就让无数有田有地有产业的人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正是在这比乱世好上那么一点点的背景下,秦家大肆推广保险获得空前的成功。
可惜这乱世是名符其实的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样好。这不,朝庭征到足够的税收、粮食,马上给魏军恢复补给,南北两边魏军缓过劲,立马和那文英所率的复仇军、南昭护国僧侣所领的佛怒军开炮。
这一开仗还了得,老百姓马上遭殃,可不分谁有钱谁没钱的。
如果顾家齐和夏侯雍所处的方位、所领的兵团变更一下,没准战事还不会激烈到会影响民生安定。问题在于,为了巩固皇权,要免除所有有可能威胁到皇权存在的军权实力,朝庭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重调配军队负责人。
战,就这么一直一直地打下去。
每天都有不少于十家的保险户拿着保险单,到秦家所设立的分号,要求保险赔付。
起初,秦家还是能应付得过来的。因为大家看到秦家守信用当真照合约完全赔付,没有投保的人家也赶紧投保。这有出有进的,账面还能持平。
后来啊,这钱赔得多了,秦家吃消不起,想退又退不得。秦家也不是没有找关系舒通,要朝庭尽快结束战事,但这打仗的事哪里是人力能够控制的,顾家齐、夏侯雍的指挥作战能力也不是靠嘴巴凭空说说说能一日千里的。
何况,朝政大事又岂是秦家人能够指手划脚的。
面对朝庭里的部分人翻脸不认人,秦家心里是有气的,大家也心知肚明,现在有很多人是巴不得秦家永远地拖在战争保险的漩涡里,这样他们就能拿到高额的保偿金。
谁让秦家当初为争取多多的订单,放出无数的高额保险单呢。
秦家吞不下这苦果,内部讨论决定,这其实就是顾家琪的阴谋了。
但顾夏两人的调军事,发生秦家进军保险行业之前。顾家琪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策划出两场难打的战事,让他们陷在里面脱不了身。
秦广陵愤愤声称,就算打战的事跟顾家琪没关系,让秦家去做保险深陷其中却是顾家琪的主意。
这话更是好笑了,人家是有拿菜刀逼着你秦广陵,全盘采用她的商业保险计划书么。退一万步讲,就算顾家琪真拿刀逼了,你秦广陵就这么听话地一步步照做,两人交情得好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不设妨哟。
典型为推脱责任而乱找借口。
外面的人听说秦家人在骂顾家琪,都觉得秦家人真是个个莫明其妙了去,人家郦山公主都病了多少年了,一直都在夜叉岛养身体,前回生个孩子还遭番大罪至今都起不了身,顾家琪怎么就又能算计秦家了呢。
有人聪明想道:还不就是为着那个皇后位置。
众人恍然大悟,不屑地看秦家人,真是无耻没有下限。骂完程昭又骂顾家琪,秦家不是从来都看不上皇家的么,怎么现在赶巴巴地把人往里面送;也不想想人小姑娘顾家琪没爹没娘照顾的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秦家也好意思跟个孤女去抢皇后位置。
秦家众一看,这回骂顾家琪,他们不仅要赔光所有身家,还得背骂名,真正吃力不讨好。于是,也消停了,努力想办法摆脱这困局。
然,战争保险赔付这个漩涡又怎能是一个秦家堡能够挣脱的,不过两年时光,曾经强大的、繁盛的秦家堡,经历三次危机,余气残喘时,受魏国老百姓摧枯拉朽地帮衬倒殇,土崩瓦解。
九十五回 落霞明,水无情 坑爹来了(一)
话说秦家堡最后一个保险当宣布无力偿付天价保险额的时候,早就被秦家要倒的小道消息吓坏的人们,拿着保险单疯一样地拥堵西岭脚下秦家商铺,瞬间冲垮秦家堡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此等境况,和当年乐安钱庄大挤兑如出一辙。
秦东莱的担忧不幸言中,秦老夫人看着堡外挤满要债的人,不时地搬走秦家堡里面的书画古董玉器抵债,想着儿子的话,急怒攻心,晕倒。
秦老夫人是秦家堡的支柱,她一倒,秦家堡人心更加涣散,不时爆出谁谁谁卷款而逃,消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让她老人家气上加气,病得更严重。
不过,老夫人还是很顽强的,清楚地知道在危机面前,秦家将面临什么。
她一边用秦家堡的老面子稳住高利贷要债鬼,一面送信夜叉岛,表示要转卖手里的一些东西。
顾家琪让人回复,没兴趣,压根儿都不看秦老夫人送出的东西。
秦老夫人躺在病床上,想了想,又出一折,让秦二叔拿着她的名贴,请朝庭出面平衡市场,得到肯定回复,她又让人把魏商们都召集起来,在乐安聚个会,共同商讨如何解决这场大混乱。
却说魏国第一大商行秦家堡兑付失效,引发出堪比七级海啸一般的经济民生大危机,银市又一次大震荡。这时候,顾家琪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置身事外,独处孤岛了。
大小魏商们纷纷致信郦山商行,让他们把郦山公主请出来,不求她收拾秦家的烂摊子,好歹出面镇镇书页,闹得太厉害大家都是要吃亏的么。当年大家歃血为盟,成立这个帝国倾向流通控制中心,就是为着防止类似的金融大灾难爆发。
这也是即将成为魏朝一国这后责无旁贷的责任,至于在什么时候,皇后要为魏国的经济财政负责,那是个谜,大家说郦山公主有这样的威望、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财力解决问题,那就是有了。
顾家琪被扣上这么重一顶高帽子,又是身为忠君爱国绝不含糊的顾家人,再不出面救市就太说不过去了。
因而,她出岛了。
顾家琪踏上海林的海岸,迎接的老百姓是一波拥着一波,跟海浪拍岸一样,没个尽头。有的人看到海上移进的船的帆,就相信自己手里的保单不会变成废纸,哪怕顾家琪没有足够的家产兑付,她的背后,还有整个大魏朝。
马车缓缓驶入乐安商厦,也就是魏商行平时聚会讨论重大问题的地方。
顾家琪下车的时候,受到隆重而热情的欢迎。短暂寒暄过后,主持这场大会的高阳王说因为势态紧急,客套话也就不多说了,召集大家来的目的就是看大家能拿出多少流动资金,化解世面上的万千保单。
新户部尚书是方云鹤的族人,他说大家这样齐心协力,他们的贡献陛下是全都看在眼底的,并记下的,以后有机会回报大家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民心,不要让他们被敌人煽动搞出更可怕的事——民变高阳王说从秦家那边报过来的数字看,保额缺口在这个数;具体是定额消化,还是大家募捐统一消化,看在座诸位意思。
众商看向郦山公主:您的意思?
两个官方代表也频频做暗示,只要郦山公主这时候略做表现,就能够争取深厚的商业政治资本,她要登基为后保管没人阻挠。
顾家琪笑道:“两位大人,在商言商。”
这话听着真是太冷血了,可对于商人们来说,这话真是太实际了。官府有事的时候,就想到他们这些商人;没事的时候,就可着劲儿地收税征税,不把商人当人看。要钱赎买秦家堡捅出的天大娄子,没问题,拿东西来换。
他们不介意拿钱买有用的东西,但是,介意替已经可以去死的秦家堡买单。
高阳王请户部尚书和他的侍郎幕僚商议,方尚书请郦山公主开条件。顾家琪动动手指头,侍女们拿出早就列好的条款,等着官府方面商讨。顾家琪一点都不怕人知道,她有备而来,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大赚一笔。
她这样坦荡荡,倒让其他人藏着掖着的人急了,纷纷开出自己的条件,买山、买地、买矿,还有人提出买盐道的运营权。各种要求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户部尚书抹把汗,好在他们也是有备无患,拿出盖有国玺印的契约,一个审核,一个登记,一边签字,一边收银票。大家心里其实都是爽歪歪的,跟着顾家琪的混,果然油水多多。
不需要争,不需要抢,谁出价高,就是大运河户部尚书也敢卖。
正当奸商买入国有资产,投资国有事业的时候,冷颜怒眉的秦广陵,像斗士一样,冲进会所正堂,身边一票气势汹汹的秦家人。
秦广陵愤怒地指挥顾的阴险卑鄙,丧尽天良。
照秦广陵的话,顾家琪就是害得秦家名誉扫地家破人亡的罪魁,双方之仇,不共戴天!
秦广陵要在场所的商人们,一起裁决顾家琪,剥夺顾所有的财产,宣布她的死刑,就像曾经他们逼迫她、卞衡安放弃兼并计划的时候一样。
大家基本上都不搭理这人,即使有,也是拿白痴的目光扫过,回头就赶紧跟官府抢契约去了,过这村没这站。而且,大家都是踩着秦家人的尸骨在做事,谁会去同情自己找死的秦家。
秦广陵弄清楚这个会场里在进行的是怎么样肮脏的交易后,叫嚣着顾小南,你不得好死!
急溜溜地,她自个儿晕了。
当即,有人咕哝:这秦家女人也太会晕了吧。
没人关心,大家忙着点数银票对买卖契约条款。高阳王是会所的主人,不能看着一群寻衅的人没头没脑地瞎喊瞎闹,他把驻会所的大夫找来给秦广陵诊衣,不管身体治不治得好,只要别死在这儿就成了。
大夫把了好一会子脉,宣布:卞夫人,有喜了。
大家对账的动作没有停,大堂里只听得崭新的银票刷刷刷地翻洗声。过一会儿,大家觉得好闹事的秦家人怎么安静了,纷纷抬起头看那头站着的一群木头人,回想发生什么事,顿时,所有人都喷了,震了,惊了。
卞衡安领旨出使南昭和谈,已有半载。
秦广陵肚子怎么可能会传喜讯呢,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就是存在。
换句话说,秦广陵偷人,还偷得举国尽知。
想想看,在这乐安会所里聚集的可是全魏国的大商人,资产百万以下的都没资格进来跟官府谈生意,这些人可不是秦广陵能收买的,而且,这些人正愁没机会把秦家踩死透,毕竟秦家老夫人还没挂,朝庭的一些老臣还是留秦家三分面子的。他们要对秦家动手会招非议。现在秦广陵自动送来这么好个靶子,要是放过,那可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秦广陵在震惊呆滞后,忽然歇斯底里地发作,指着顾家琪喊:是你,一定是你!
众女黑线,顾家琪是女的好不好,怎么可能让你有孕。如果说是顾家琪摆的局,那么,或多或少还有人会相信。
程昭怒得一下子跳起来,几乎就一巴掌打上去了。他本来是安定地不生事的,拿钱买到自己要的政策条款,再回盛州赚钱就是了。秦广陵这丫的太气人了,自己碰到啥子倒霉事都把脏水往阿南身上泼,程昭忍耐度再高也是有限度的。
他喊道:“你要不要脸,偷人还敢大喊,阿南是拿逼你、用药蒙你了?”
就如同那么帝国大范围商业保险计划书一样,顾家琪拿出建议,采纳与否那是秦广陵的事,把罪名推到顾身上,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念慈,你敢说你没有想算计我吗?”秦广陵怒喝,那么完美的计划书,谁看了不心动。顾家琪今天既然坐在这儿,和大家一起瓜分秦家堡的保险单,她必然是知道后果的。
但是,她在计划书中却没有写会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
这不是挖个坑上面放只烤鸡,引诱人跳坑么。
掉坑的人不管是摔断腿,还是爬不出来,自己都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挖坑的人。
挖坑人心太黑。
挖坑人心要是不黑,天下就太平喽。
众人噗哧噗哧地喷笑,暗暗摇头,秦家能教养出这样的掌舵人,能不倒么。
小插曲后,大家该干嘛还干嘛,连程昭也急巴巴投入海商条款里,算账抢货要紧。秦广陵被人漠视地彻底,特别是她针对的那个女人,温温雅雅地端坐其位,对她的到来与宣战连个眼皮子都没抬过。
秦广陵高傲的心受到强烈的刺激,她还想说什么话,给自己人拦住:快走,大公报的书记来了。
这大公报就是魏国官方的邸报,给官员和一些重要政商人士传达官方文件及政策用的。类如这天郦山公主与魏境商贾赎买有价保单的重特大事件,大公报的人要是不到现在记录,那大公报都不要办了。
秦广陵,秦家堡的继承人,前秦氏大保险的执行总裁,三品大员和谈大使卞衡安的正室,她偷人的事,绝对登得上大公报的首条,很有可能比保单变银票这个消息更能引起民众购买、疯狂传抄大公报的欲望。
一听到大公报的人在这儿,以前她可没少塞他们红包让他们黑顾家琪,秦广陵也怕了,带了人悄悄避走。
跟去的秦家人还知道这件事曝光后的严重后果,他们不敢隐瞒地报给秦家长辈们。
秦老夫人看着跪在床前哭的孙女,忆起当年,她定计毁掉那个姑娘一身名声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有今天。
“报应,这是报应。”秦老夫人喃喃,一报还一报,当如是。
看着床上的祖母进入冥留之际,秦广陵慌得哭都不敢哭,扑上去叫祖奶奶,不要抛下青青之类的话。
秦东莱被人叫回来,因为老夫人就要去了。
秦老夫人死前还能看到儿子,很高兴,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不知悟出什么,眼一阖,径直去了。
秦东莱跪在母亲床前,沉默得让人害怕。
九十五回 落霞明,水无情 坑爹来了(二)
却说秦老夫人被一连串的坏消息,给刺激死了。秦家发丧,各方人物前往凭吊。
顾家琪扮成秦飞卿,登门奉香。
秦家人一见到这个无耻的小憋三,守门人即操起笤帚,赶人。秦广陵闻讯从内堂飞奔到外厅,见着秦家忠仆围打中间的心上人,那个又爱又恨的男人,不知是该骂,还是该哭说她的委屈。见快要打出血来,她按捺不住要上前救郎,被人拦住。
她回头看,是父亲秦东莱。
秦东莱接到消息,出门来,众秦仆退开,中间哪里有小兔崽子,那个秦飞卿抓着折扇在自己护卫群里,冷眼看他们秦家自己打自己人呢。
“你不该来的。”秦东莱阴沉沉地说道。
秦飞卿带着上香人该有的沉痛表情,回道:“怎么说也是让‘我’害死的,不让大家看看我长什么样,怕有些人找不着北。”
秦东莱拦住愤怒的秦家众人,道:“是鄙堡疏忽,凡有损失,鄙堡一力承担。”
秦飞卿回以同样阴阴的冷笑:“堡主大人,赔得起吗?!”
她向后扬扬手,素服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手奉旨,抖啊抖,在秦飞卿身后八大保镖的瞪视下,好不容易摊开黄绢宣读:奉天承运。。。秦氏宝月入景泰宫。
锵铿——现场一片静,宁帝海世子的元配功劳大过天的郦山公主顾家女,落选?!
秦东莱沉默了一会儿,出言打破静默:“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飞卿没有答话,在奉旨太监的开路下,顺顺当当地走进里头,上香鞠躬拜,然后,走人。
秦飞卿挣脱旁人,飞身拦住他,泪眼婆娑地问:“你、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秦飞卿笑得古里古怪,唇边一丝讥诮,正要出言,秦东莱大声止道:“够了。”放低声音放低姿态,“当给去的人一个安宁,不要在这里。”
“那就看秦堡主了。”秦飞卿扔出话,昂首挺胸地拽了叭唧地离开。
外人纷纷私语。顾家姑娘可不是傻的,不可能会在这当口再背没好处的骂名。大家都说秦老夫人是给郦山公主的卑鄙阴谋给气死的,这民声如何沸腾两说。
那么,秦飞卿大闹秦家堡灵堂,到底是个什么深意。
众人反复琢磨秦飞卿的口气神态,每个动作,乃至每个眼神的变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顾家姑娘不满秦家把脏水泼自己身上,就来个以退为进,让出皇后宝座,抵消骂名,也让人们想清楚,秦老夫人的死和她是不是有直接关系。
从灵堂后来的安静情况上说,秦飞卿当着天下权贵商贾的面,代他的主子郦山公主谦送皇后位置的圣旨,目的算达到一半。人们不再开口闭口说秦家老太太是给顾气死的,而中改口说不肖子孙。
秦老太太的头七一过,残留的秦家堡人对外宣布:秦广陵与卞衡安和离,官府判府并刊登在大公邸报上。这是大魏首份被公开刊播的离婚协议书,秦广陵又做了回潮流先锋。
秦家就算倒了,也有本来的傲骨在,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污名大肆传扬。
原因确确是为着那封册立秦氏宝月为后的圣旨,准皇后的娘家人是不可以出现道德有亏的淫妇的,秦广陵是被和离,并被清理身体,干干净净地被送入庵堂,此生都不得与前夫与幼子相见。
秦家落幕的消息传了几天,大家就给官府宣布保单兑换转移了注意。
各地官府张榜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调剂,以及各地商贾的踊跃捐款,秦氏所订的保单即日可到当地钱庄况换,兑换比率为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原单上的保险额要被砍掉三成。
本来大家是不满的,以前的张三李四都是满额兑现,轮到自己就砍三成,哪有这样的道理。官府榜文下面还有一句:如有不满,可以不在钱庄兑换,请向原保家要求赔付。
众人这才想起,秦家倒了,秦家没钱赔他们,所以郦山公主和她的支持者才出面拿下保单,把死账变成活钱。
秦家要想重新兴旺发达,至少得等到秦氏宝月成年为后。
被战争毁去了家园和亲人的人,等不了七年、八年,而且,谁能保证秦宝月一定会当皇后。顾家姑娘被喊要当皇后多少次,还不是落了空。
因此,大家拿着保单全冲向官府榜单上写指定的相关钱庄,兑现银。
接着人们又发现钱庄对面有现价房出售,方位离他们的故里很远,但是价钱便宜,更重要的是远离顾夏两位将军所圈的战场。
部分人心动,部分人依然留恋故土,打算等战事结束,就拿保险赔金在原来的老地方再盖房子。
但走不了几步,人们看到现价房销售门市部旁边的作坊招工单,什么采矿、晒盐、养鱼等等,什么工作都有,工钱还不低,虽然地方离故乡远了点,但不打工没钱吃饭,用光保险金哪有钱盖房子留后代啊。
部分人在招工所停下脚步,余下的人继续向前,海上淘金?!一本万利,包吃包住还包讨老婆,跟了。
无论如何,钱庄外面这条街的新概念商铺都会把揣着保险金的人留下,并带离战乱区,到别的地方垦荒去。
对秦家而言,肆意扩张垄断保险市场引发的灭顶危机;对于其他商贾来讲,这是一次踏上时代发展航海船上的大机遇;顾、夏指挥作战不力,却很好地摧残当地封建旧势力,老百姓在不知情中被完成劳动力输送,血淋淋的土地不需要黑心财主的兼并,空在那儿随便到官府那儿挑。
这个过程,也可以称之为资产阶级萌芽的茁壮成长。
秦东莱没有成功的事,顾家琪办成了。虽说不是轻而易举,但也可说是费了些周折。
话说外事了结,失败者秦家人远离大魏,到外岛生活。
顾家琪顺道北上,踏进皇宫。她儿子小旷早在宫门等母亲,一见她出轿子,立马扑,却被另一红色蟒袍的男童抢先,小旷看着叶小深腻在母亲怀里无所不用其极地撒娇,气得把拳头挥了又挥。
“母亲大人,儿臣好想母亲啊。”叶小深整个人都在摇动,顾家琪见状愁的,这孩子怎么这么粘她,她也不记得自己对这孩子有多好啊。她更想抱自己的儿子。
徐雅言像道温柔的风,柔柔欢迎:“姐姐,回来了。”
顾家琪放开叶小深,同时抬眼瞄,宫里几个大女人都来了,微笑点个头。福嘉推小薇上前,满带笑意道:“小南妹妹,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池文秋留在宫里与福嘉作伴,她也喜欢小薇,把扭捏的孩子扳正,教道:“小薇不是最想顾姨了吗?快叫人。”
小薇别扭地行礼,紧张地叫道:“径阳县主见过郦山公主。”
顾家琪笑应,上前把手搭在小旷肩上,步行入内。小旷别提有多高兴,向母亲汇报近日境况,不时给叶小深扔个眼波:母亲喜欢的是小旷。
叶小深哼,徐雅言近前,想要靠近儿子,叶小深头一摆,噔噔跑到前面,抓住另一只手,笑道:“母亲大人,东宫 芙蓉花正开着,先去儿子那儿歇歇脚解解乏。”
顾家琪笑笑,客气地说:“改天,今日先见你们父皇。”
小薇有话忍不住要说,福嘉和池文秋都抓住她的手,微摇头:稍安无燥,以后有时间再谈。今天是顾家琪三年来,首次进宫,最想见的人不是他们。
顾家琪当不知旁边小姑娘的心事,回答小旷问妹妹小初的话。
司马昶坐在泰和殿里,顾家琪走入时,他微微抬眼皮,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其他人没有跟进,其实是给卢总管拦住带到别的地方,留帝后二人说话。
司马昶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解释。左等右等,不见她开口,司马昶忍不住破功问道:“顾家琪,你说朕该治你个什么罪?”这里在追究那份封后的圣旨,凤后人选不知被谁偷龙转凤。
“矫诏,欺君罔上,你就不怕朕砍了你脑袋!”
顾家琪把脖子伸前,笑眯眯道:“砍吧。”
司马昶气火的,一口咬上那细白滑嫩的颈肉,顾家琪吃痛,见他真咬,赶紧退开:“皇后、贵妃不都一样。”
“那你不打声招呼!”
“还要说么,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顾家琪振振有辞,封秦宝月为后,秦东莱必须舍弃另一个爱女,秦广陵给她捣腾了那么多事,让她出家做尼姑还算便宜她了;其二,徐雅言没办法煽动小太子跟顾家琪作对,因为顾不是皇后,只是个贵妃;三,秦老夫人被气死的脏水,秦家永远都没办法说得理直气壮,天下人也不会骂顾,要骂也是骂秦家人自作自受;四,顾家琪不做皇后,就不用在皇宫里做女性大度给自己男人送小妾的榜样,她想发脾气就发,想玷酸就吃味,宠妃不一定要有特权,但绝少了不任性的自由;五,顾家生意和魏朝民生各行业紧紧挂钩,她还要管生意,没空打理后宫,有个不用付薪资的小姑娘代劳,真是求之不得哩。
真正一举数得,司马昶看她叭啦叭啦瞎掰,眉眼飞俏,妩媚可爱,不知怎么地心里气就没了,抱起她吻住,在她耳边低语:“答应你,朕有什么好处?”
顾家琪抛个媚眼,要钱没有,要命,肉偿可否?
放下的一重重纱缦帷幕里,传来两人耳语地低低笑声,嗯,赔罪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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