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从加拿大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夏欢发现自己现在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每天会期待一个人回家,当他晚上在书房忙于工作的时候,她会找个舒适的姿势斜倚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书,偶尔不舒服的动上一动,就会发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可是每当抬头朝他望去的时候,他便会轻咳一声然后移开眼抿着唇不说话,可是在第二天便会发现书房里同一个位置,多了一张可以躺下的柔软的沙发。
他会握着她的手,在花园里一起完成一幅还没有做完的画。
她开始习惯于每天早上一醒来,他为她在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的她喜欢的粥。
她开始越来越期待新一天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交给她一封信,还有一本日记。日记是她母亲留下的,信是何砚泊托他转交给她的。
初春的傍晚天气依旧寒冷,她不解地望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仍旧开不了口。
她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可是拿到它的那一瞬心便开始钝痛,漫无边际。在仿佛抓到了什么的同时,却永远的失去了它。
她踌躇半响,最后将它们放在了一边。
“不看吗?”他的半张脸隐在房间的暗影里,几乎要和如此的暗夜融为一体。
“我们先吃晚饭吧,我想喝你煮的粥。”
他没有回答,望着她,半响才吐出一个字:“好”
厨房里灯光明亮,她像个粘人的小孩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他去冰柜取泡好的米,她就像个小拖油瓶抱着他跟在他的后面。他的动作整个放慢了一拍。点火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往后退,她知道他是怕火不小心会伤到她。即使知道他担心,她还是一步也不想离开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压抑的感觉让她想哭。
当滚烫的水不小心溅出来,洒在他手上的时候。她立刻放开了他,想要远远地逃到一边再不拖累他,他却一把抓住了她想要缩回去的手,他凝视着她,依旧紧抿着唇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她立即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的声音有些呜咽,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今天的饭吃得很慢,一直吃到粥都凉了她还舍不得离开,最后她看着他眨眨眼:“我还想喝杯水。”
饭吃完了,澡也洗了,最后她坐在床沿捧起了那本日记。
踌躇半响,再踌躇半响,她仍旧举棋不定。
日记本保存得很好,甚至连泛黄的页脚都没有。她伸手抚摸着灰黑色的封面,听到背后有个声音传来:“夏欢,只要你抬头,”她望向他,他的眼底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你会发现,我一直都在。”
她突然很开心,冲着他微笑:“好”
缘分天定,幸福应该由自己把握。既然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不想放手。
她垂眸,打开手中的日记,几乎是立刻,就坠入无边的流年。
……
我是何玉。
我是难产,在生下我的同一天我妈妈她就死了。我知道爸爸非常爱妈妈因此他不喜欢我,他不说,但我知道,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玉字,我妈妈的名字里也有个玉字。
不过我过的还不错,我有一个疼爱我的哥哥和一个会照顾人的姐姐。姐姐名字《奇》叫何流莲,大我《书》五岁,不过自小体《网》弱多病,多是呆在家里不出来。
大我四岁的哥哥叫何砚泊,他很聪明,功课好,长得像女孩子一样好看,爸爸很忙,他在爸爸面前表现的很懂礼貌很乖顺,因此爸爸在飞往世界各地的时候很放心地让他照看我。其实大家都被他给骗了,因为他边拉着我往外跑,边说:“玉儿你放心,我以后去哪玩都会带着你,有我一只鸟雀儿绝对少不了你的,对了,你是喜欢鲤鱼还是金鱼,鲤鱼在河里就能钓到了,金鱼还要去公园偷偷地用网子捞上来,”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他老气横秋的拍着胸口保证:“没事没事,我绝对不会让你下水的,我网金鱼速度很快的,管理员抓不到我。”
因此毫无疑问的,在他那几年的带领下,原本温柔乖顺的我被教育偏了方向,爬树,捉鸟雀儿,下雨天抱着书包跑去捉泥鳅,然后功课交给哥哥搞定。至于爸爸给我请的钢琴,美术,补习老师,在我和哥哥刻意的几次“修理”下,该走的差不多都走了。爸爸一边怒其不争一边渐渐也失去了对我的教导耐心,转而继续忙着他的工作。
初中的时候我被送去了离家比较远的寄宿学校,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贵族学校。那时哥哥已经上了高中,我们离得很远,他再想跑过来找我玩都不可能了。我很失落,从小我都是跟着哥哥,当然,我唯一的朋友也只是我的哥哥。
来到新的学校快一个月了,我渐渐适应了这种枯燥的周而复始的生活,我喜欢一个人玩,有一天我发现学校里面有一片杏林,那时暮春,整片杏林结满了密密的青色的小果实,不知道为什么,给我的第一感觉居然是一定很好吃。我想这一定是受了哥哥的影响。我瞅瞅周围没人,就偷偷溜进去摘了一个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整张脸都忍不住皱到了一起,和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又酸又涩一点也不好吃。
带着满肚子的失望,我准备回去了,刚转身,顿时惊呆,一个男生居然正站在一棵杏树下看着我。我窘的满脸通红,心想刚刚他一定看见我的丑态了。一气之下,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经过他的身边时,我发现他竟然在冲我笑,不是那种大笑,只是微微的笑,我一边跑一边在想,嗯,笑得还挺好看。
在学校里我对待任何人都是不冷不淡,不和谁非常亲近,也不刻意地疏离谁。别人冲我笑我也微微含笑。这些是以前哥哥拍着我的肩膀教导我的,我觉得这一招很不错,别人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想让人知道,当然,我最期待的还是每个月哥哥来学校接我,然后满世界的带我玩,只有那时我才会龇牙咧嘴的大笑。
自认为很普通的我,自从进了这所学校后居然追求的人还不少,心想难道是我长的太漂亮了我自己都没发现?因此我再一次地照照镜子,在确定自己和风华绝代的母亲实在没法比后,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邀请,我几乎是全盘拒绝。
后来有一个转学生转到了我们班,听说他是从中国来的,中国?我开始有了一点点好奇,因为我妈妈就是中国的,我以前还看过关于介绍中国的万里长城。
他被班主任领进来的时候全班女生都尖叫了起来,那时我正在睡觉,觉得自己被打扰到了,就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揉了揉眼。他没有看见我,他冲着班里同学笑,神态儒雅到了极点,但也冷淡到了极点。
班主任得意的冲着他介绍:“我们班可是全年级的精英班,好了,你以后就好好在这里学习吧,那个你暂时就坐到何玉的旁边去,她可是我们班功课最好的学生。”
我汗颜无比。
这是在夸我吗?自认为平凡无奇的我第一次受到了这种待遇,不禁有些飘飘然,我抬眼望他,示意我在这。只是他看也没看我,淡淡的向班里同学介绍自己:“我叫陶泽林。”
我一时羞愤,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陶泽林是吗?我记住了!
不过,他坐在我旁边,时间一长,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竟也轻轻荡了起来。
我没事喜欢睡觉,不过现在我更找到了一件乐趣,就是趴在桌子上偷偷看他。
陶泽林是个很闷的人。
陶泽林是个很矜持的人。
陶泽林是个待人很冷淡的人。
陶泽林是个不会笑的人。
陶泽林是,是我见过最最奇怪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对自己竟然已经发现他这么多“秘密”而激动不已,以至于一度很任性的有想要将这份事业坚持下去的决心。
他待我彬彬有礼,但我更多的是认为他其实是对我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寒暄,他从不跟我多少一句话。每日只是看书看书,陶泽林是个书呆子,陶泽林真无趣!
姐姐病情加重了,哥哥开车将我从学校接回了家。
姐姐是个温柔的人,我喜欢在院子里躺在她的腿上边晒太阳边睡觉,她给我讲故事时,我会偷偷喊她妈妈。
爸爸出差去了伦敦,暂时回不来,不过他联系到了最好的几个医生为姐姐看病。病床上姐姐很虚弱,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笑,我是笑不出来,第一次,我有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想法,可是我保护不了她,只能坐在一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被病魔折磨的痛苦。
姐姐的病情时好时坏,我每日守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尽管每日她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可那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一个月后姐姐的病终于稳定了,在爸爸的坚持下我再一次被送回了学校。
刚回校就赶上了学校的一次大考,是要记录档案的。
可是那时我都已经一个月没去上课了,我想我一定会考得很差。其实我倒不在意,甚至有些故意自暴自弃的想法,这所贵族学校不会留有差生,我想要是我这次真的考得很差很差那我会被学校主动劝退学的吧?那样就太好了,爸爸就再没有理由将我送走了,我可以正大光明的在离家比较近的地方上一所普通中学,然后一边照顾姐姐,一边还可以继续和哥哥偷偷一起疯玩,简直太美妙了!
我为自己的想法而兴奋不已,上课偷偷睡觉,甚至开始期待一个星期之后的考试。
直到有一天打铃放学后我还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不想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等我终于睡饱,准备打个哈欠然后去吃饭的时候,这才发现陶泽林居然还没走。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然后牵了下嘴角:“杏子熟了。”
“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撇,语气平淡而微微不耐地:“跟我来。”
我就真的跟在了他的后面,我暗暗跟自己说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然后走着走着,我就自动走到他的身边去了。跟他并肩,我发现他竟然比我高差不多半个头,要知道我的个子在女生中间也算是高的了,我本来走路就不快,这么一打量一算计就走的更慢了,因此在反应过来之后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能和我走到并肩,而不是远远的甩开我一大截的。
我没想到他带我来的地方居然是那片杏林,只是此时和上次来不同的是满眼望去密密的杏子都已经是深黄色,而且果实也大得多。
我眼睛瞟了一圈,最后看他,他竟然在笑,而且和以前笑得不同的是,虽然依旧矜持,可是浅浅的笑意蕴在唇角,仿佛他的眼底都在笑。
他摘了颗杏子递给我:“尝尝看,现在可以吃了。”
我讶然,难怪在班里转学的那次觉得他有一点点面熟,原来是我们早就见过了,那天在杏林里的惊鸿一瞥居然就是他。
我接过来,不客气的咬了一口,然后忍不住龇牙咧嘴。
“怎么了?”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我将杏子递给他:“你咬一口试试。”
他没回答,在我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他居然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意料之中的,我看见他微蹙着眉将杏子吐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开始捧着肚子大笑,据长期的观察,看见他这种表情不拿相机拍下来都是浪费了。
对我的无礼他似乎并不恼,只是走进林子里细细地找看起来比较美味的杏子。找到后摘下来先尝一下,感觉还不错的话就递给我。叶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软软的很舒服。他走在前面找,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后面吃现成的。
直到我的肚子撑得再也装不下了,我们才并肩坐在一棵杏树下。我伸手百无聊赖地玩起地上的落叶,被我捏的“吱吱”作响,听起来还不错。
半响,他开了口:“以后每天放学后,我帮你补这段时间你拉下的课程。”
我垂眸,几乎是下意识的摇头。
他望着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为什么?”
林间阳光淡淡的洒下,落在他的肩上,望着他精致的侧脸,我居然起了捉弄他的乐趣,我说:“要是你每天送我一块巧克力,我就答应。”
他微笑:“好像是你应该给我学费吧?”
“是你上交实践费!”我白眼向天,为自己找的烂理由而兴奋不已。
不过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似乎更愉悦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偶很努力的再写,撒花吧
25
25、第二十五章 ...
以后每天放学我就多了一件事,抱着书包跑去杏林,陶泽林会在那教我功课。我一次比一次去得早,可是遗憾的是,无论我去得多早都能看见他先我一步的斜倚在杏树旁把玩着树叶等我。我很气妥,甚至有一次我冲他瞪眼:“明天不许比我来得早!”他讶然,然后笑笑,第二天依旧比我来得早。
功课做完他会给我摘杏子,然后我像只猫似的坐在树下吃他带来的巧克力,他很倔,总是坚持功课做完后才肯把巧克力给我。
大考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我交卷很早,因为考完会放两天假,哥哥说要来接我。我乐呵呵的跟哥哥回家了,直到放假回来我才想起,那天晚上是我和陶泽林约好的一起去庆祝。
我觉得愧疚,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跟他道歉,可是在校门口等他,一直从下午等到晚上他也没出现。第二天去班里上课他不在,一连一个月都看不见他,我没有问任何人他去了哪里。我觉得自尊心受伤了,他不想见我,他一定是故意的。我立志不要再理他,要再理他,我就是头猪!
可是,第二天,我便化身为一头如假包换的笨猪。
同学通知我,有人在杏林等我。
放学后我走过去,不经意的一扫,顿时惊呆。那个斜倚在杏树下含笑望着我的人,竟然是陶泽林。
他走了过来,一贯的平静,好像昨天才跟我见过面:“你好。”
我白了他一眼,突然间,反身闷头就走。我讨厌他,不想看到他。
他几乎是立刻就拦到我面前:“我找你有事。”
我一愣,这句话怎么这么别扭,我不耐烦地:“怎么了?”
他斜了我一眼,不客气地:“你不知道让人等很久很没有礼貌吗?”
我愣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间,笑不可抑。
我捧着肚子笑了很长时间之后,伸出手去,恨恨的戳了戳他的胸口:“陶泽林,你活该!”
他先是看着我笑,而后面色一端,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懵懵懂懂地愣在了那,等反应过来之后,又是害怕,又是困窘,我跺跺脚,口不择言地:“那你说,这一个月你去了哪?”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显的不打自招吗。
果然,他愣愣的看着我,而后他整张脸都笑开了:“家里有事,我回国了。”
我的脸立即涨成猪肝色。狠狠地跺跺脚尔后一把推开他跑回了宿舍。
后来一连两天我没有去上学,原因是我生病了。呆在宿舍里用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中我开始胡思乱想,想他这是什么意思,表白吗?我的心里没来由得一阵甜蜜。
我生病了,可是一连两天他居然都没来看过我,甚至我没去上课他也没问过。迟钝若他,居然什么表示也没有,我由先前的期待,到后来的失望,再到如释重负。算了,我立志以后再也不要理他!
陶泽林,陶泽林,陶泽林,真是笨得像头猪!
又一连过了三天,我想我再不去上课学校就该通知我爸爸了。于是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刚下宿舍楼就看见了陶泽林等在那。
我装作视而不见从他身边走过,他几乎是立刻拦到到我的面前:“病好了吗?”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好我会站在他面前?
他塞给我一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我看都不看的直接还给他。
“药,”他皱了皱眉,硬是将东西塞进我怀里:“还有巧克力,吃完药后再吃就不会很苦了。”
“我病都好了你才送?”
“女生宿舍男生止步,你又不下来,我天天等在这也看不见你,现在给你就留作预防吧,免得又一不小心生病。”
我惊讶的盯着他,这才想到,难不成这几天听隔壁宿舍学生说的,有个男生天天一放学就等在下面,那个人说的就是他?
我的心里竟是没来由的开心了起来。
初中三年很快就结束了,毕业后爸爸给我选择了另一所高中,依旧离家很远。不过我再没了刚离家的那种孤独情绪,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将我就读的学校告诉陶泽林,再开学的时候他一定会成为我的同学,那时,我已经瞒着家人和他偷偷在一起交往了三年。
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都要上大学,继续深造。我知道我爸爸已经帮我挑好了一所大学,我无所谓,对我来说在哪都一样。陶泽林还是和以往一样,打定了追随我的念头,老早就将简历投去了那所大学。
放假期间,他要在大学报道前回一次国,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询问我是不是该见见他的家人了。
我一阵惶恐,心里惊喜但同时更多的是紧张。不过我可没胆真跑去中国随他去见他的家人,在那之前搞定我爸爸都很困难。
看着我的窘态,他满脸带笑似乎颇为享受:“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玉儿。”
我脸上的迥异立时化为了乌有,追着他暴扁。
竟然敢说我丑,陶泽林,简直是头猪!
送他走后,两个月的假期开始变得难熬,幸好这段时间姐姐忙着嫁人,我陪在她身边帮她准备,也无暇顾及其他。
姐姐结婚的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张从中国寄来的信,里面只有一首小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拿到这封信,我的心里竟是没来由的欢愉。每天睡觉前甚至能够想到他玉儿,玉儿,玉儿地喊我。开始一门心思的每天盼望着假期能快些结束,能早些见着他。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哥哥知道了我和陶泽林在一起交往的事。不过哥哥一向疼我,虽然他摆出一脸不情愿地样子瞪着陶泽林警告他不许欺负我,一边还是小心翼翼的帮我瞒着爸爸。
那几年的生活美好而甜蜜,或许将是我记忆中最为珍贵的一段了。
大学毕业后,陶泽林提出,要正式跟我订婚:“我们去跟伯父挑明好不好?”
那天,我兴奋的一夜没睡着。
那是他第一次来我家,他看上去有点忐忑,不过我确定我比他还要忐忑。
他握住我的手:“玉儿,伯父会答应吗?我从没向人求过婚。”
这这这是什么话?我几乎晕倒,好像我求过似的。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上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我只有安慰他:“没关系,你这么优秀。”其实,我心里比他更没底。
陶泽林进了爸爸的书房。我心里如同小鹿乱撞,坐立不安地在外面等待。
没过多久,他出来了,我细细观察他,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很正常。我偷偷跟着他溜出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到我家花园下,转过身来看我:“你猜。”
我屏息。
他慢慢展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炫目微笑:“伯父说,让我回去征求爸爸的意见,说我想娶何氏总裁的女儿。”
我几乎想要跳起来,明明想要看清他,眼前却逐渐朦胧,脸上一片湿意。
“傻玉儿,”他抱着我,说:“我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加拿大,可我也知道这两年我爸爸的公司在与加拿大的何氏公司合作的消息,没想带原来你就是……真是太好了,等我,玉儿等我。”
陶泽林回去十天了。
陶泽林回去半个月了。
陶泽林回去一个月了。
……
他回去了,一直杳无音讯。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我开始止不住头晕,恶心想吐。
姐姐陪我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我怀孕三个月了。
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我简直欣喜若狂。和陶泽林在一起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安分守己,即使大学住在一起也仅限于接接吻而已。只是那天向爸爸坦白后,在他走的前一夜我们都喝醉了,懵懂青涩的时节……没想到就这样我就有了他的孩子。
陶泽林,陶泽林,陶泽林,我一直盼望着他快些回来,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又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张从中国邮寄过来的卡片,那是一片杏花林,阳光从枝蔓间洒下,白色的花雨中,细雨霏霏。那一刻,早已心力交瘁的我,觉得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那是我们的杏花林。
翻到卡片背面,入目所及的是几行极其熟悉的字迹: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
我开始不安起来,须臾,永恒。什么是须臾,什么是永恒?我居然想到会不会指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即是永恒。
我等不下去了,我开始焦躁不安,卡片的字迹有些地方变得模糊,像是写字的人一滴滴的泪水滴在上面印开的。
我上网,看电视新闻,翻报纸,找关于一切中国陶氏的资料。
果然被我找到了,看着上面的新闻,据报道:“中国陶氏在公司新品上市期间与海外何氏企业合作,半年前陶氏经营不当,何氏停止继续投资,撤销银行担保。转而大量收购陶氏股份。”
据报道:“陶氏为力挽狂澜,获取资金支持,刚留学回国的陶泽林一个月前接受相亲,与李氏千金李岚清订婚。”
据报道:“……”
我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何氏,爸爸!难怪那天他会说出那样的话,让泽林回家征询父母意见?
这一切他早就料到了的,泽林的父母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去娶一个敌人的女儿,他早料到了泽林一旦回去肯会被迫扛上家里的担子,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千辛万苦计划好了的。
我几乎是立即就奔回了家,在书房里我见着了等待已久的爸爸。
他只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你来了。”口气平淡的像是在和我讨论,今天天气好是不好。
“陶氏要倒闭了,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很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要是你特地来只是想和我讨论这个问题,那你可以出去了。”他甚至低头开始处理公文。
我突然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连想要和他争辩的力气也没有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个样子,和我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一分钟,独断,近乎残忍。
我离家出走了。
在海边租了间并不宽敞的房子住了下来,我断了与任何人的联系。我甚至开始怨恨陶泽林,什么为了陶氏企业,什么父母,什么重任,借口,统统是借口!
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们的爱情,他甚至连我们刚出事的孩子也不要了。
我开始喝酒,没日没夜地喝,每日昏昏沉沉,喝醉了就闭着眼睛哭泣着喊他的名字。
只有在那时,我才可以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我被送进了医院,胃出血,孩子差一点就保不住了。直到那时我才如梦初醒,对了,我还有孩子,我不能不要我的孩子。
十月怀胎,是个女孩,她笑起来居然像陶泽林,有时,我就这般望着她,一望就是一天。我给她起名叫夏欢,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只希望她不要如我这般就好。
我回去了,去找了姐姐。姐姐看见我时愣愣地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疯了一般的找我。
姐姐告诉我爸爸停止收购陶氏的股份。给了陶氏一个喘息的机会。
陶泽林没有订婚。
没有企业父母的压力,所以不需要政治联姻了?
望着我几乎没有反应的神色,姐姐叹了口气:“砚泊去了中国还没回来,他带回的消息是陶泽林一回去就被父母软禁了,报纸上登的订婚完全是陶家人一手策划的,只是后来你走后,砚泊以为你去了中国就去找你,可陶泽林在那之前就逃离了家里,爸爸觉得愧对你才停止了收购。”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翻起前所未有的酸涩。只是因为泽林,以前我还如此的怨恨他。
陶泽林,陶泽林,陶泽林,他就是头猪!
我终于找到借口可以去中国了,我走的那天哥哥刚好乘飞机回来,我来不及见他。抱着夏欢,一想到泽林我就一阵欣喜若狂。
作者有话要说:诶,走了好多人咯。。。。。。
26
26、第二十六章 ...
我到了中国,去了他所在的城市,可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一个月过去了,陶泽林杳无音讯。
一个半月过去了,陶泽林杳无音讯。
两个月过去了,陶泽林还是杳无音讯。
……
我快疯了,半年了,我所有的积蓄都快用完了。
后来一个导演觉得我资质不错,让我去拍戏,我没有想就拒绝了。那段日子晦涩艰难,陶泽林,陶泽林,陶泽林,你再不出现,我们的女儿都认不出你了。
我记的很清楚,夏欢出生以后喊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可是以后她只会喊妈妈。
小夏欢突然生病了,可我连送她去医院的钱都拿不出来。让我怎样都可以,可是我的女儿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受苦。
导演的那个角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知道他找我的原因是因为那个角色需要会四种外语,还要很好的气质,尤其是对加拿大上流社会的理解。我去找他,首要条件就是先付我一部分钱。
再后来我就真正的想在演艺圈混出名,开始没命地接戏,参加各种综艺活动。只因我想到了一句话,站在世界最高点,就算我找不到你,也能让你知道我在哪。
知道我在哪,等到有一天你来找我,那样,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三年了,我果然变出名了,不过我从来不去国外,从来不更换住的地方,因为我怕我一走,陶泽林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有一天晚上回到家,发现门是半掩着的,从里面偶尔会传来男子逗弄小夏欢的笑声。
我简直欣喜若狂,陶泽林,是陶泽林吗?我想哭,我甚至害怕进去。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我抬眼看见了我的哥哥,何砚泊,我快四年没有见过他了。
哄夏欢睡着后,哥哥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盯着我:“夏欢很可爱。”我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哭了,来中国这几年我一次也没哭过,可是那天晚上我扑进哥哥的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为他的一句:“你不要哥哥了吗?”
他说,他一直帮我找陶泽林,可是没有消息,中国,加拿大,他一直在找。
他说,每天想到我都快担心疯了,要不是加拿大的娱乐节目上看见我,我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
我承认,从我决定离开加拿大的那天起,就不准备再与何家有任何联系了。我害怕,我害怕被爸爸知道,我甚至不敢想象爸爸会用什么眼神望着我,我想在他将我扫地出门的前一刻自己能走多远走多远。不可否认,那件事我一直怨他。尽管那是他的商业世界,尽管最后他还是高抬贵手了。
出来前,我高傲,我自信,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这些年的打磨,我的刺,我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了,是被自己一点一点磨平的。
我怕总有一天我连仅剩的自尊也没了。
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什么高洁高尚,在夏欢夜里发烧而我连送她去医院的钱都拿不出来时,那些高贵的东西早就没了。
哥哥要带我回去,被我坚决的拒绝了。
机场送哥哥走的时候,他望着我的眼神,是心疼而忧伤的。
最后,他说,爸爸老了,经常生病。
我突然觉得心里钝痛起来,陶泽林,我就快坚持不下去了,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了。
杏花林里他给我摘杏子,把熟的一颗颗挑出来给我,我甚至现在还能记得,满地的落叶,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修长的背影,他偶尔不放心的回过头来望着我。
春天开满洁白的花瓣,我会特意穿上白色的裙子在花林里一圈一圈的旋转,看着漫天的花雨纷飞而下,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衣裙上,肩膀上。那时,他就斜倚在树下看着我笑。
即使他暂时回不来,他还给我寄来了那张杏花林的卡片,告诉我永恒。他甚至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也不愿与别的女人订婚。
我好想好想他,甚至在想,有一天他回来了,会不会不再喜欢如今已经快要迷失自我的玉儿了。
想到我好想哭。
日子还要继续,我开始出席一些必要的应酬。
那些富家公子总是喜欢女明星,仿佛追到就能显示自己很了不起。我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甚至,我鄙薄他们。渐渐地我越来越疲于应对这些,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邀请几乎全盘拒绝。所以到最后,我几乎都不参加这些无聊的应酬,舞会。
八年了,我整整在中国呆了八年了。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可我还要继续坚持。
夏欢长得很像我,甚至她的性格都像,表面装的坚强,其实内心太过胆小,懦弱,太依赖别人。{奇}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书}那时我是因为没有妈妈,{网}爸爸不喜欢我,对我很冷漠。可是自从有哥哥陪着我后我便开始变得肆意骄横,甚至任性妄为。
如今看见夏欢,就像看见小时候的我。
都是我的错,我把她生下还却几乎没尽到当母亲的责任。我甚至没有办法给她提供正常孩子应该有的生活。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忍不住抱着她哭。
直到有一天我已经快夜里了我才回来,可她还在等我,我受不了了,我朝她吼:“不许等我回来,再也不许等我回来了听到没有,去睡觉!”
然后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我就开始哭,陶泽林,我真受不了了。
俩天后,哥哥来了,他带来了陶泽林的消息,我简直欣喜若狂。
他交给我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包装的很漂亮的盒子,里面装满了收集而来的各种各样的卡片,每张卡片上面都是杏花,有下雨天的,有晴天的,有秋天的,冬天的,夏天的,春天的,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杏花都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在每张卡片的背面都写满了我的名字,玉儿,玉儿,玉儿 。
我认得,那是陶泽林的笔迹。
我甚至能听到他在边写,边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哥哥望着我的眼神是哀痛的,他说,早在八年前陶泽林从家里逃出去后,就乘往了飞去加拿大的飞机。
可是飞机半路碰上了强对流的天气,那年轰动全国的飞机遇险,他就在上面,早在八年前他就已经逝世了。
这个盒子是他留在家中没法带出来的,前段时间她的姐姐将它寄往了加拿大。
他死了,陶泽林死了,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飞机失事?这么大的事没道理到现在才知道他也在上面啊。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看向哥哥,我想我的眼神是期待与绝望的,只要哥哥说出可能不是他这样的话,我就获救了。
可是哥哥说:“已经做了身份验证,是他。”
是他,是他?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就步入了绝望。
绝望是什么你知道吗?
就是每日夜里,窗外倾盆大雨瓢泼而下,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终日酗酒,直到昏死过去。
绝望就是昏迷中你梦到一双手,轻轻拨开你的头发,你梦到一个唇,缓缓贴上你的额头,你听到一个声音,焦灼而痛苦地:“玉儿,玉儿,玉儿……”
可是一睁开眼,只剩下满面的泪痕。
我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是初见?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见不到了。他曾经告诉我,他只会等我一个人,可是我却等了他整整八年,整整八年,我只等来了的是他早已去世的消息。
一天一天一天,整整一个星期,我的人生只剩下酒。
哥哥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成天的跟着我,在我醉的不醒人事的时候,在我嘴里喊着泽林,泽林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我知道他每晚都会把我送回来,然后第二天再继续跟着我。
直到有一天夏欢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她问我是不是连我也不要她了?
我突然觉得内心一阵钝痛,夏欢,夏欢,这个世界上我最亲却总是被我忽略的人,连我也不要她了?对我来说,陶泽林是我的全世界,而对她来说,我却是她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给点力量吧,就快完了,大家可以冒泡了……
27
27、第二十七章 ...
舞会上我遇见了俞德勤,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我承认我自私,第一眼见着他时只因为他的侧脸让我想起了陶泽林。那天我喝得醉眼迷离,我远远地望着他竟然忍不住哭了,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相像的俩个人,泽林,泽林我差一点就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并不拒绝他对我的邀请,我会看着他的脸发呆,在他冲我笑的时候我甚至有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从陶泽林的身影里走出来了。这样也好,我自欺欺人,哥哥说我这是饮鸩止渴,我不否认,我甘之如饴。
我与他认识不过几天,他就向我求婚了。我说:“好”,我甚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我娶你。
陶泽林,杏花林里你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曾经,我甚至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我知道哥哥很生气,因为甚至我连俞德勤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
那天,他一气之下就回国了。
从此,我们便再无联系。
我再次见着哥哥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后了。他说他是来带我回国的,他说爸爸病得很重,他说爸爸想看我最后一眼。
这么多年了,什么是恨,什么是漠然,什么是伤痛,我记不起来了,我甚至已经潜意识的忘记那个人的存在。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管过我,自小便是这样,他对母亲的爱有多深,就对我有多漠视。
回去吗?我竟然犹豫起来,那个我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个有我童年少年青年的快乐时光的地方,我对它的渴望竟是如此的强烈。
哥哥说爸爸得的是晚期肺癌,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说爸爸这些年最为关注的就是大陆综艺。他说爸爸……
我不想听,我逃走了,我害怕听到关于他的一切。
这些年对于他,我潜意识的缩进龟壳里,听不见,漠视,那他就会好好的永远活在那一方土地上。可是现在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俞德勤竟然找侦探局的人查我,我发现我竟是如此的不了解他。这四年来,我一直活在为自己编织的华美牢笼里,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去真正了解他。我知道他一直刻意对我好,从刚认识那时便是这样,甚至当我提出婚后继续在演艺圈工作的无理要求后他竟然都答应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要接受便好,我甚至不会去感激他。
我去机场送哥哥,他本来还要继续劝我,可是加拿大打来电话的消息是爸爸病危,他要连夜赶回去。这是我第一次妥协,我答应哥哥,我说好,等我办好签证就去。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荒谬。
那天雨大的即使有探照灯,五米之外仍看不清前方的道路。那天我亲眼见着俞德勤在我的面前出了车祸,整辆车撞在了一辆大货车上,轰隆声甚至掩盖过漫天的惊雷。
明明这样大的雨他竟然飙车,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那一刻我甚至都不敢睁开眼,我害怕,我竟然害怕看到他就这么死去。
救护车将他带走了,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夏欢。夏欢,夏欢,她该怎么办,我怕哥哥走后我再也保护不了她。
哥哥重新订了第二天的飞机,我请求他将夏欢带走,我们一起回到了俞家。
这个世界上我最为愧疚的就是我的女儿,她不该是这样的命运,她本来可以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可是就因为我,小小年纪我便让她尝尽了世间的苦难。
她小小的身子竟然浑身湿透地缩在瑜伽的大门口,我的女儿,我为何总是忽略她?
我喊她,她怔怔地抬起了头来,满面泪痕,她向我扑过来,我竟然清楚的看见她望见我时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光亮。
那一刻,我是如此的愧疚。
俞德勤还是死了,俞漠望着我的眼神是绝望而愤恨的。我顿时惊呆,我竟然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忽略了他从小便异常成熟坚定的眼神。
他竟然将夏欢带回来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那一刻我竟是如此的恐惧,{奇}夏欢才十二岁啊,{书}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网}可我竟从俞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看见了“报复”这两个字。
他继承了俞家的一切,即使是公司他也打理的有条不紊。俞德勤一死,世人都以为俞氏就此沉沦了,可就是俞漠,竟然将俞氏连续下滑的股市三天内就稳定了下来。那个喜欢在院子里画画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被他自己给封存了。
他将夏欢给关了起来,我甚至可以听见她躲在墙角无助的哭泣声。
我去找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不该这般报复夏欢。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望着我的眼里丝毫不掩饰满满的厌恶。我让他放了夏欢,我说我会让夏欢永远消失在他的面前,他回答我的只有两个字“休想”。
他打定了是我害死俞德勤的,我知道他是憎恶我到底了,我问他怎样才能放下仇恨,他说除非我死。
死?死并不可怕,我笑了,我说好。我知道他一定是觉得我疯了,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把夏欢推进这样的深渊。
突然之间我好想回家,加拿大,加拿大,这一辈子我都再也回不去了。浮浮沉沉,碌碌而为,这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当年的杏花雨,当年任性妄为的少女,当年斜倚在杏花树下眼角含笑望向我的少年。
这一生,我错过的太多。
哥哥,我这一生,毁的一败涂地。
什么是永恒,这世上,所谓的永恒,只是因为我们来不及看到它的幻灭。
……
黑暗中的沉沦,手中的日记尚未来得及阖上,它却如没有灵魂的纸鸢从指缝间滑落在地。
夏欢动了动手指,信封打开,那是舅舅亲笔记录下来的。
一行一行的看过去,直到她整个身体从此跌落进无边的暗夜。
原来何妈妈就是何流连,妈妈的亲姐姐,五年前她从加拿大来到中国不是偶然,她来到孤儿院找到自己不是偶然,她一直以来的体弱多病,她望着自己时复杂难辨的眼神,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亲阿姨。
可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外公病逝之后竟然不远万里将骨灰葬到了中国,那里是外婆自小生长的地方。
夜已经很深了,有个人影走了过来,他蹲□子,想将夏欢从地上抱起来。
“俞漠……”她睁开眼,望着他,有几分迷茫地:“我知道我妈妈葬在哪了,我去过。”她说:“就在我外公的旁边,那座没有墓碑的坟”
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湿濡,她甚至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俞漠,为什么,我妈妈的死居然是因为你,我现在才知道。”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被她轻易地躲开,她的声音开始模糊,她说:“俞漠,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深色的落地窗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她蜷缩在靠近床的拐角,双肩偶尔止不住的颤抖,三天来她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换过。
经历了种种,如今,幡然发现,真相,永远比假想中的更加丑陋。
浮浮沉沉,她追寻的是什么?这一世,究竟,还留下什么。
俞漠,这三天来对公司不闻不问。
脚步声响起,是有人大力将深色的落地窗扯了开来,一时间,外面的光线肆无忌惮的照射进来,夏欢将头埋进膝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是想要这样报复我吗?”他的声音低沉,透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俞漠伸出胳膊将她圈进怀里,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悲凉与绝望。
他重重的闭上眼,带着最后的挣扎:“夏欢,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答应和你离婚的。”{奇}他没有想到,{书}她竟然想要离婚,{网}三天前她竟然就这么提出了离婚。
春天已经到了,带着浓浓的寒意,阴霾的天空,阴沉的天气,没有阳光,没有细雨。似乎是临近绝望的悲凉,洗涤着碌碌的城市。
她似乎就此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一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现在门口。
俞漠有些惊喜地望着她,这段时间以来,她本就单薄的身体似乎更加消瘦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为她披上了外套:“出来走走也好,春天已经到了。”
她依旧一个子也不说,只是从他身边绕过,径直往门外走去。
他望了眼逐渐阴沉的天色,随手取了把伞,跟在她的身后。
他始终在离她三米外的距离跟着,明明只有三米,他们之间如今却似相隔了三个世纪。
踏上了长途汽车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始终侧过脸望向窗外,被风吹拂起的发丝在她的脸颊旁摩擦,本就苍白的面色一时间更是显得消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累了的缘故,她竟然就这样靠在车窗上睡了起来。
俞漠低低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将她的头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肩上,细细的为她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知道这一个月来她过得极为痛苦,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就此放手,就快了,总会好的,她会回到自己身边的,他总是不断的催眠自己。
幸福,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可即使只有这一步,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跨不过去。
世世轮回,直到如今,一伸手,似乎再也捉不住她。
下车之后,外面就开始下起了雨,细雨霏霏,丝丝缕缕从天空中漂浮而下,像是谁无穷无尽的泪水。
她跪坐在母亲的墓前,说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妈妈,我是夏欢。”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那一方没有刻字的墓碑上,低低地哭泣了起来。无声无息,如心在泣血。
随着雨声的渐渐加大,不知过了多久,她无力的闭上眼睛,只是双肩在轻轻地发颤。
俞漠蹲□子,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浑身早已湿透,疲惫深陷的眼眶有些泛红。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自己错了,她的悲哀,她的绝望,他似乎根本没有能力令她减轻一分。
有他在,她似乎永远都不可能走出那样的阴影。
放手吧,放手吧,给她自由,放她一条生路吧,他悲哀的发现,内心不住叫嚣的这个声音,已经将他彻底控制住了。
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说:“是不是你离开我,我放你自由,你就可以再次活过来。”他的眼眶濡湿,这不是问句,早已经变成了肯定。
她突然抬起头愣愣地盯着他。
他说:“好,我答应你,我会放手。”
他在她的眼角上吻了下去,是苦涩的味道。
半响后,她没动,他悄悄地将自己的吻收了回来。他说:“我希望你以后会活得很好。”
雨渐渐的停了下来,山风夹杂着丝丝凉意似乎想就此将人彻底的淹没。
俞漠伸手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一前一后开始往山下行去。
夏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体上的凉意却远抵不过心里的悲凉。头脑越来越昏沉,眼前甚至开始浮现出数不清的幻影。直到在晕倒的前一刻,她似乎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一声焦急的呼唤。
28
28、第二十八章 ...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雨在缓缓飘舞,清风飘扬起夏欢的发梢,什么都静了,什么都停了,清雨飞扬,可在她心间落下的是无奈的泪……
她与他初见在雨夜,青石板路的甬道里,仍记得当年,她看着他,桀然一笑:“我叫夏欢,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从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爱就来得太过卑微,太过无奈。
不是没有努力过,不是没有放弃过。
有情花,浪漫叶,轰轰烈烈,扬扬洒洒。
这一生她活着,活得好辛苦,活得好累。
离幸福总有一步之遥,却永远相隔是沧海桑田。
母亲的死,成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磨灭的隔阂,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细雨,连绵而下,模糊了前方的路。
当年,她和母亲悄悄而来,如今,只留有她一人,不如也让她悄悄地走吧。
俞漠是谁,隔岸的花,水中的月,不是不想靠近,不是不爱。她在枝蔓间轻舞,泪水迷蒙了双眼。爱不起,不如离去。
她抬起头来,仰望天边,天空中疏离的烟雨迷茫,风卷云舒,终要失去原先的光泽。
俯瞰着这滚滚红尘。
一生一世,终要离去。
末了,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
等夏欢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俞漠坐在床边,他的手心里紧握着她的手。
他脸色苍白,眼中盛满浓浓的悲伤与复杂,他对她说:“夏欢,你有了我们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她的眼角滚下一滴清泪,无力地闭上了眼。
他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他说:“医院诊断,你的身体太过虚弱,有滑胎的迹象。况且,”他闭上了眼:“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让你吃不消。”
夏欢的身体骤然一颤,孩子,这是她的孩子,这是他与她的孩子。
她伸手轻轻的抚上了腹部,那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那里面跳动着的,是她的孩子。可是……不,不要!她不能不要他,她不可以不要他。
她紧咬着双唇,伸手抚上了他微红的眼睛,她的眼里一片湿意,她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的神色骤然一怔,她的手很凉,但他却异常的欣喜,长久以来焦灼的心痛似乎减缓了好多。孩子,是他和夏欢的孩子,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比想象中来的要强烈的多。
她说:“我们不能不要我们的孩子。”
……
三个月后,俞家花园。
已经是春末,午后的阳光轻柔地从半空中笼下,扬扬洒洒地流泻了一地。
又是一年樱花纷飞时节。今年的樱花开得格外绚丽。
花园中的平地上架起了一副画架,白色的颜料,粉色的花瓣,萦绕枝头间,轻慢的飞舞。
一名女子站在画布前望着眼前的景色怔怔出神。她伸手抚上了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眼帘轻垂,已经放下了吗?她不知道。俞漠,什么是不可分离,什么是永远。历经了多少尘世的苍凉,她于红尘的路口徘徊,却总也参禅不透。或许是她没有慧根,无法解脱如此多的爱恨情长。
很多年前,她初踏进这里的时候,也是如此时节,那时的树上枝桠纵横开满了花,白的、浅粉的、花瓣无风自荡,悠悠飘落。如蝴蝶的羽翼,儿时的一时兴奋,她挣脱被握住的手就这么冲进了眼前的花雨里。提起裙角轻轻转了个圈,那些透明的花瓣便自然而然地在周身旋转飞舞。那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小小的身子都轻盈地可以飞起来。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从记忆中转醒,她缓缓回头。此时的俞漠正手持一本书,驻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望着她缓缓而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