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呀! ”
“悄悄……”
刘改芸的双唇被他咬住,只能挤出含混不清的呻吟。改芸全身燃烧起来,收缩成一团。
她想挣扎,动了几下,就放弃了这种并不情愿的努力。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把身上的男人紧紧地搂住。
“小方哥哥……”
断断续续的梦呓含在嘴里。
“改芸,改芸。”
男人的嘴松开。
刘改芸的知觉一片迷雾,她沉浸在惊喜和愉悦中。她渴望过,但很朦胧。男人女人之间究竟应该或者肯定,发生什么,她没学过生理卫生知识,也没人教他。父母也许顾不上,也许对此讳莫如深。
不用说她,连哥哥都二十好几的人,还没个对象,为甚? 父亲的地主帽子就注定了刘家低人几等,没人肯把女子嫁给哥哥。改芸知道自己长得俊俏,在红烽公社是个人尖尖,貌比昭君西施也不行,地主的帽子不光戴在父亲头上,一个地主子女的头衔,就让她身价大跌,到了出阁的年龄,也不见有人上门提亲。
队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子,聘出娶进有十来个,娃娃都满炕爬了。
改芸青春焕发,做过许多关于这方面的梦,可她怎么也梦不到,自己的身体会跟这个人融合到一块儿。
他是什么人呀? 人家生活在天堂上。
自己又是什么人呀? 几乎跌到地狱中。
刘改芸弄不清,她只认为,身上这个男人从此就钻进她的心里,成了自己在人世间最好最亲最爱的人! 他叫她从一个闺女变成了一个女人,自己永远离不开他了。
她的脸一拧,闪开后生的亲吻。
“哧! ”改芸忘情地笑了。
“你笑甚? ”
“失笑! ”
“失笑? ”
“想笑……”
“说给我。”
“不嘛! ”
“真格? ”
“真格! ”
后生把她的嘴唇找见,紧紧咬住,改芸就腾云驾雾,成了仙女。
“力元哥! ”
她把后生的脸捧住,在夜色里寻找他的一双眼睛,一团青草味,飘到鼻孔上来,叫她意醉神迷。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改变了自己的“小方哥哥”。她也有了自己的男人。
星光把夜幕挤得满满的,夜气凉凉的,嫩草绵绵的,还有身上的他光光的。
“天堂……”
“不,改芸,这是地狱! ”
“地狱? ”
“对,你忘了? ”
刘改芸呻吟起来,泪流满面,可嘴里的话是:“你真灰,叫人听下流故事。”
力元嘿地笑了。
“难活不? ”
“不……”
“没说错哇,魔鬼一到地狱里头,就乖乖的了。”
“你是个……灰人。”
刘改芸在他的嘴上吸了几口,逐渐适应了后生对自己的爱抚。
这个典故,是力元在一个夜色朦胧的初夏,也是这个地方,他讲给她的。那会儿,改芸记得,全身滚烫,倒在他怀里。
他注视着她妩媚的脸:“你的眼真亮! ”
她心想,那会儿自己的两个眼窝里,肯定有两团火。
大学生告诉她,他是从一本什么《十日谈》里看到的:“哎,外国人真浪漫,把那种事写得跟圣经一样。”他知识可真多呀。他还讲给她听,古时候有个美人王昭君,就是从这儿出塞的,可惜,从那以后,这儿就再没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大学生十分遗憾。
什么叫浪漫,什么是圣经,长到十八岁没离开红烽公社一步的刘改芸不懂,可她听明白了,大学生是在挑逗她、暗示她。
听完他的有关地狱的故事,改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也有一团烈火奔腾。可她不敢,又怕又盼,只把头深深埋在后生的怀里,他们挨得更紧,坐在草地上,她能闻到从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气味。
改芸心动神摇,喃喃低语:“力元哥……”
后生似乎感受到她火炭一样的身体在渴求什么,在她浓黑的头发上吹着热气:“改芸,改芸……”
刘改芸突然从他怀里挣脱,惊慌地跑开,丢下半句话:“我怕……”
方力元一把没拉住,刘改芸已经从这个黑压压的白茨圪旦里钻了出去,留下沙沙的脚步声。
后生叹息一声:“怕甚呀? ”
以后有三四天,刘改芸没敢往沙梁上来。她一合上眼,就看见方力元的两只眼睛向自己凝视,她明白,自己在盼望什么,他在期待什么。
可她害怕,究竟担心什么,她也说不清,一阵见不上他又想得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香,脸色黄黄的,出工时无精打采,叫李虎仁吆喝了好几次:“瞎球闹,那叫锄地? ”
妈妈小心翼翼的目光在闺女脸上绕来绕去:“改芸,咋啦? 哪难活? ”
“哪也不难活。”改芸不耐烦,越发感到被后生揣摸过亲吻过的地方,真真切切,叫她死去活来。
她从妈妈的眼光和叹息中明白,母亲一定清楚,女儿心烦意乱的原因。
“唉,她爹,该给改芸找个人家了! ”
母亲忧心忡忡,对沉默寡言的丈夫说。
“我不要! ”改芸怒吼一声,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不要? ”
父母满脸惊疑。
“改芸呀,都是爹害得你啊! ”父亲脸上老泪纵横。
刘改芸忙忙把爹扶住,泣不成声:“不,不,是……”
不是什么? 从父母的满腹猜疑,她知道自己确实没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有好几次,改芸看见方力元站在队房的门口向她家嘹,可她不敢跑过去。那是“四清”工作队的驻地,一个地主的女子,哪能去那种地方。她不知一天当中,向这边嘹望多少次。
“力元哥,力元哥! ”
这个工作队员的名字,在她嘴里咀嚼烂了,化成甘露,滋润她的心田。
那个水成波咋不当通信员了呢? 改芸度日如年,望穿秋水。
这天,在地里锄麦子,水成波吹着口哨:“公社是根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悠闲自在,向她走过来。
刘改芸气都出不匀了,只管低头锄地,一锄拉下一片麦苗,心提到了嗓子眼跟前,她闹不清力元几天不来的原因,为他担心,生怕有个三长两短。毕竟,他是工作队员呀!
跟前没人。
“改芸,他叫你黑夜去。”
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水成波仿佛什么也没说,继续吹他的口哨:“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
走了。
刘改芸拄着锄头,在他的背影上抛过感激:“好人。”
晚上收工回来,做晚饭时,她煮了三个鸡蛋。
父母没言喘,闺女好几天没胃口了,就让她吃去哇,尽管家里攒几个鸡蛋不容易,那是全家的酱醋、煤油的源泉。
改兴哥瞅瞅妹妹,吐口旱烟,脸上写着疼爱,深深叹口气,改芸听出了关心和无奈。哥哥总是说,凭妹妹的人样样,哪能活成这下场。
妈妈的叹息更深:“命哇! ”
“命? 日他祖宗,我就不信! ”改兴哥脖子一拧,天地不认。
“改兴,住口哇! 叫工作队听见,你不是背上鼓寻捶呀? ”父亲谆谆告诫。
改兴忿忿地啐一口:“呸! ”
刘家,就活在这种氛围中,三个鸡蛋,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引出诸多感慨。
刘改芸春心荡漾,匆匆吃过几口饭,就回到自己住的里间屋里,不知为什么,她滚了盆水,很认真很仔细地把身上洗洗,当她触摸到自己丰满、紧凑、结实的身体时,一片羞涩漫过心头,心咚咚乱跳。喃喃地叫着:“力元哥,力元哥……”
刘改芸呀刘改芸,哥哥常常夸你聪明,在这上头你一窍不通! 她又咋能通呀?
当她一丝不苟地洗澡时,父母都去参加四类分子大会去了,改兴哥一言不发,出去也没跟她打声招呼。她知道哥哥心里苦,像他一样大的后生,早抱上娃娃了,搂上老婆了,他能不苦闷吗?
有时哥哥恨恨地说:“还不如当头牲口。”
改芸的心就淹在泪水里头了。
是啊,队里的牲口的婚姻大事还有人为它们操办呢。
哥哥一表人才,心灵手巧,初通文墨,是队里数上个的后生,闺女们咋就瞎枯了眼,没有一个上门的呀?
改芸忿忿不平。
“唉! ”
刘改芸望着黑灯瞎火的房间,赶紧穿上衣裳,还格外拿了块平时舍不得用的手绢,那可是大学生接触她不久,悄悄送给她的。白白的手绢,上面有几个蓝格格,改芸挺心爱,没别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捂到眼睛上,捂到嘴唇上,那上面有他身上的气味。
改芸对着黑暗中的一块小镜子拢了拢头发,急忙走到院子里,正要出大门,才想起鸡蛋忘在锅台上了。
“看把你慌得! ”她一边责怪自己,一边转回屋里,把鸡蛋包在手绢里,匆匆跑出来。
阴森森的白茨圪旦在夜幕的映衬下,像个巨大的坟堆。刘改芸不怕,力元哥说那是他们的天堂。
夜气温温的,四周静静的。
沙梁对面不远的地方,忽闪着几片昏暗的灯光,刘改芸知道,那是大队部,也许,父母又在那里低头弯腰,听工作队训话呢。
“唉! ”
刘改芸仰天长叹,她就不明白,一样样的人,咋就分成了三六九等? 真成了她哥说的,还不如牲口,它们可没分出个贵贱高低来。
一粒两粒,七粒八粒,星光点亮夜空,真真的,明明的,比大队部鬼火似的灯影还清亮。大队部是社员们开会吵架的地方,改芸没资格去,年轻人们红火,也没她的份儿。
队里的闺女后生们最爱开会,人们攒到一块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揣揣摸摸,大胆的后生混水摸鱼,亲闺女们的嘴。改芸想象得出有多红火,可她去不成,地主女子,没那福气。
她口不服,心不服,论文化,她们有几个能比过刘改芸? 她和哥哥都没上几年学,所有的文化知识都是父亲口口相传教的,实际的程度,不比水成波那个小学校里的学生差。
这又有什么用? 不能当粮吃不能当钱花。
赵六子倒大字不识一个,照样运动一来是理所当然的积极分子,批斗她父亲时张牙舞爪,满嘴崩屁。
“哼! ”
刘改芸恨恨地向大队部嘹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白茨圪旦跟前了。不假思索,从那个只有他俩知道的洞口钻到白茨圪旦的肚子里头。
“力元哥! ”
她轻轻地呼唤。
沉默。
“力元哥! ”
沉默。
刘改芸的心一下沉重了,她双腿一软往下坐。
他可从来没有失过约呀! 她忽然害怕了,四周黑黑的,没了他,这可真成了地狱。
“改芸! ”
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人已到了她身旁,不等她反应过来,后生就把她抱住,在她脸上不住气地亲呀咬呀。
刘改芸带着哭腔说:“你咋才来,急死人了! ”
“这几天黑夜老有会,写材料。”
她手里的鸡蛋早跌到草地上去。
大学生不等她说话,搂住她滚在草地上,改芸喘息着说:“想死人了! ”
软软的夜风包住了他们,草地如同绒绒的地毯。
大队部那边的会散了,高高低低的人声送过来。刘改芸说:“力元哥,天不早了! ”
“舍不得。”
“明天再……”
后生恋恋不舍地离开,又在她嘴上亲了个管够,才拉她坐起来。
两个人头挨头,后生把她放在怀里不住气抚摸。
他是她的。
两人软成一摊,才并排躺在地上,互相注视。
“哎呀,我把它忘了。”
“甚? ”
“鸡蛋呀! ”
刘改芸坐起身,摸捞住鸡蛋,解开手绢,在牙上磕破一只,一边剥皮一边说:“你们工作队三不准,不吃贫下中农的油肉蛋,熬坏了哇! 我慰劳你,亲哥哥。”
方力元侧转身,搂住她的腰说:“鸡蛋上又没刻记号,谁的皮袄不过冬呀? ”
说着,去接鸡蛋,改芸摇头说:“不,我喂你! ”
她咬一块,往他嘴里送一口。
三颗鸡蛋吃光,两个人的嘴还没分开。
“改芸,你怕不? ”
“不! ”
“咋不? ”
“有你! ”
“你妈舍得鸡蛋呀? ”
“妈不舍得我舍得,你吃我的心,我也给你。”
后生回答她的是一阵亲吻。
“农村真穷,连煤油灯都点不上。”后生发感慨,“改芸,我今天看报,咱们中国有了大油田,告别洋油的历史了,以后,用油就便宜了! ”
“真的? ”她并不兴奋。
“真的。”他十分肯定。
刘改芸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他感到凉凉的,扳起她的脸,上面满是泪水。
“你咋啦,改芸? ”
“我,高兴的。”
“为甚? ”
“你跟我好。”
方力元把她揽在怀里,不住地抚摸她光滑丰腴的脊背。
醉意朦胧的山曲在静夜中像一条线,在白茨间绕来绕去。
哥爱钻妹的猫道道
妹爱咬哥的毛耗耗
“又是苏凤池。”
方力元笑了一下说:“这个神汉,前几天批斗他,你猜他咋说? ”
“咋说? ”
“他唱山曲回答我们金队长的问话,闹得老金哭笑不得! 这种人,你能把他咋办? ”
“也算个可怜人! ”
“哎,改芸,他唱得那是甚? 猫道道,毛耗耗? ”
刘改芸看着他,笑而不答。
“噢! ”
方力元恍然大悟,“比《十日谈》还精彩。”
刘改芸已经躺在他身边。
“回家不? ”
“不。”
“改芸。”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星星好近啊! ”
1
渠畔的沙窝又暖和又绵软,从温吞吞的水里头出来,趴在沙土上,浑身舒服极了。
太阳早就落到山背后,地面上仍然热气腾腾,熟透的小麦的香甜、玉茭的清润、草木的苦涩、土地的腥气以及人们的汗气混合在一块,就酿造出一个丰满芳芬沉甸甸的河套七月之夜。
贪心的人还在乘夜凉割地,人们的说笑和吆喝牲口的声音,穿过渠畔上的树林,此起彼伏,听得真真的。
庄户人的七月,七月的庄户人都在拼命。小麦是河套农民粮仓里的主力军,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大青也像仍然活跃在地里头的那些人一样,还要割下去,硬叫二青把镰刀刁下,拉到这条渠里来了。
二青悄悄地对住哥哥的耳朵说:“你也不可怜可怜白白,这几天头脸都下来了,高考名落孙山,心情挺灰,又一连割了三天地,能挺住吗? ”
大青憨憨地笑了一声:“我这个榆木疙疸,咋就没思谋见! ”说着,在自己头上拍了一把。
二青嘿嘿地笑着说:“哥哥,你是全力以赴刨闹媳妇,其他的甚i 也顾不上了。”
大青瞪了弟弟一眼:“灰说。”
二青对在身后捆麦子的妹妹说:“白白,收工。你把铝壶提回去。
叫妈熬上一锅绿豆稀粥。“
白白在他后面几步远,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捆麦子,发脆的麦秆在她手下沙沙响。听到二哥的话,就直起腰,向西边越聚越厚的晚霞瞅一眼,掉转过脸,对住东方升起的紫色暮霭出了一会儿神才答应了一句:“你们去吧。”
她实在调动不出谈兴。
大青往肩上一披的确凉衬衫,对妹妹说:“还有二三亩,我和你二哥明天解决,放你的假。”
大青仿佛为刚才的疏忽找个补偿。
“不用,大哥,在家里头我闷得慌。”白白真心地说,一闲下,思绪更乱。
二青到她身边,在朦胧的余晖里望着妹妹秀气的脸,他心里也为妹妹难过,乡中学的佼佼者,到高考的大场面上仍然无法跟城里那些高中生并驾齐驱,去年高考失利,补习了一年,还是托人情走门子,挤入城里赫赫有名的第一中学补习,到头来,又以十几分之差,失去了“进军罗马”的希望。
这个打击,对妹妹是相当沉重的。她一心想打破苏家祖祖辈辈没有大学生的格局,高考前夕,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高考失败不复还的气概。
二青已经有了这种痛苦的经验,因此,劝妹妹:“向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切不可只有一手准备,以免从希望的巅峰跌落失败的深谷,苦恼不堪。”
白白经过一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加上有过上次临场的经验,信心十足,而且有心向名牌学府冲刺。
二青只能对她那一腔天真幼稚的热情喟叹不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从自己的屡试屡败中已经领悟,乡中学的水平无法同那些城单的学校相比,人家随便拉出一位老师,就是本科或专科,而红烽乡中学里,学历最高的语文老师,只不过是个“自修大学”毕业的“老三届”——初中生。
现实就这么明确,这么冷酷,你无法改变或者无法暂时改变它。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盲目乐观,雄心勃勃,焦头烂额,心灰意冷地过来的,第一次失败,总让人痛不欲生。失败的次数多了,就叫你的头脑变得清醒,变得现实,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人生了。人变聪明不是因为胜利,往往因为挫折。
白白兴致勃勃地考了,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回到了芨芨滩这个村子里来。
时也运也命也,谁也说不清。
他面对这一张青春焕发,充满憧憬的脸,实在可惜,也十分同情,命运,或者生活,或者机遇,不论哪一个,对它可太不宽容了,太不公平了。
没办法,人生有它自己的指向,你不能靠想象或向往去改变它。
“白白,回吧。”二青在妹妹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他比妹妹大四五岁,妹妹是他哄大的,妹妹的屡试不中,他更心疼。
白白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笑了一笑:“早点回家,不要耍得太晚了,又叫妈唠叨。”
她的笑容比夜色更昏暗。
二青走出躺下一片麦捆,还有一片麦子站在夜色中的麦地,跳过一道地堰子,追赶大青去了。
当他穿过一片没过头顶,散发着鲜嫩清香的玉茭地时,想到的是:“天底下有一层咱们这样的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他向逐渐点燃了一批批星光的夜空大喊一声:“路是人走出来的。”
附近割地的人开始收工了,不知谁听清了他气贯长虹的呐喊,清脆地说:“二青哥又在发威了! ”接着是串串笑声。
二青吃了一惊,那是刘改兴的女子月果在说话,他似乎还从玉茭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双清波炯炯的眼睛和俏丽迷人的脸。
有人附和她的评论在笑。
“灰女子,”二青在心里啐她一下,赶快走出玉茭地。
他对月果怀有好感,论人样,月果在村里的女子们中间,不在妹妹和从从以下,从某种“观察点”来看,月果比她俩还略胜一筹。那一对贼亮贼亮、不时滴溜溜转动秋波的眼睛,尽管单眼皮,睫毛也不像“维也纳森林”,可它们挺大,的确不断泛起“多瑙河之波”,叫后生们甘心掉进去畅游一番。
从从和妹妹的眼睛总缺少月果眼里的那种精神。
可见,双眼皮或者三眼皮,并不完全决定眼睛的魅力。
二青扑哧笑了,寡不寡,人家月果又没向你发送什么感情的电波,用的着你脊背上挂笊篱——捞( 劳) 这份心吗?
二青笑完了,又叹口气。
在他眼窝里,开始突出另一个女子的形象。她不算好看,无法同红烽村上述“三大名旦”相媲美,相貌平平常常,一笑,右嘴角还有点歪,要说有什么与其他女子不同的,那就是两片嘴唇格外饱满,娇嫩,左脸正中央还多长出一粒绿豆大的“瘊子”。
这就是引弟,把二青闹得心神飘荡,也闹得苏家不安。
放下成群结队的黄花闺女不找,二青偏偏认住个“二茬茬货”引弟不放。
这件挺别扭、不合民意民心的事情,不仅大青皱眉头,就连一向以“现代人”自诩的白白,也并不十分赞成,不过,她对二青说过:“感情问题,我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念过高中,又想踏人大学殿堂的人啊,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二青心里清楚,妹妹对他和引弟的事从理智上从感情上决不会反对:她为他担忧,父母的阻力不可低估。
二青已经感受到了父母的压力。
他刚才叫大青出来耍水的美好兴致,这时正在低落。
引弟那一双忧伤的眼睛向他注视向他倾诉向他求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的黑“瘊子”更加醒目。
“二青,你真不嫌我,跟我好? ”引弟第一次受到他火辣辣的爱抚以后,含着泪水这样说。
他可以感到,引弟丰满的身子在自己的怀抱中颤抖,她那一双绵绵的手在他的脖子上、脸上不住气地摩娑。
“真的,千真万确。”
“不哄我? ”
“不哄你! ”
引弟嘤嘤地哭了。他知道她心灵上的创伤有多深,才二十岁的人,就当了寡妇,这一切都怨她那个见钱眼开的爹和为虎作伥的姐姐。
“不哄我……”
二青似乎又听到了引弟忧伤的声音。他只能“似乎”,因为自从引弟被他二爹苏凤池宣布,她跟上了“白茨大仙”以后,就叫她父亲关到了东凉房里头,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从芒种到现在,二青还没见过引弟的面。
二青这时来到了大渠畔上。一渠的星光缓缓地漂动,潮湿的、温柔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暖暖的,松松的。
站在这儿可以嘹见渠那边引弟的家,在红烽村刚刚踏上开放之路以后,李虎仁得天独厚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前年,土坯房就换成了腰线砖的第二代住房,凉房、牲口圈、院墙一应俱全。
房前房后的柳树、杨树、红柳芨芨茂茂密密,一条毛渠从他家东边流过去。
二青看到了正房的灯光,东房正对着他,一片漆黑。
红烽村还没有跨入现代社会,电这玩艺儿,人们只能从城里见识见识。
“二青,还不下水。”大青在水里头很舒服地游着,“真暖和呀。”
一到夏夜,渠水反比白天热。
“狗日的。”二青愤愤地说,一边脱衣裳。
“二青。”大青揪住岸边的菅草,不知他骂什么。
“我日他李虎仁的祖宗。”二青的话随着扑咚一声,跳到水中,水花四溅。
“噢。”大青不再过问,游远了,他明白,弟弟又在想那个疯女子了。大青为弟弟惋惜。在全村,二青在后生里头是个人尖儿,论人才,论文才,论本事,都是首屈一指的,可他偏偏爱上了引弟。
二青听不见哥哥的声音,知道他游远了,就仰面在软而有弹性的水面上,来了一阵子“死人水”。他像在引弟的怀中一样惬意。
一个念头忽然漂在水面上,他决定过一会儿去看看引弟。
怎么对付李虎仁那条二混子狼狗呢? 二青的思绪随着这个设想浮动。
这条南北流向的灌渠,听父辈们讲,是一九五八年那会儿“跃进”成的,从此,“远离城镇近靠山,除了沙窝净沙滩”的红烽大队,有了可观的水浇地,黄河水的恩赐,也给这儿的庄稼带来了硕果。
好景不长,一九七五年那会儿,又紧靠红烽从西面过来一条大排干,这下可苦了红烽,它地处排干下梢,上头数以万亩地里的淘碱水,都汇集到了这里,使红烽变成“冬天白茫茫,春天水汪汪”的碱滩。
红烽每况愈下,直到公社倒塌的时候,每个工分只值三分钱。
红烽穷塌了底。
大包干起死回生,几年的工夫,红烽大队又恢复了村子的称呼,人们的光景也开始变化,芨芨滩( 红烽从前的名字) 已经崛起了叫人眼红的先奔到“小康”人家。李虎仁更不必说,还有刘改兴~地主儿子居然发财有路,在红烽一带率先种植枸杞,三年三大步,家境不在李虎仁以下。更使二青惊讶的是,芨芨滩的贫下中农们也放弃了从前的偏见,胆大妄为,在去年民主推选村长时,竟然置乡党委的“指派”于不顾,把一向默默无闻的刘改兴“民主”上了,而把乡里锁定的苏凤河——二青他爹扔下去了。
因为这个带有轰动效应的事件,使公社的原副社长,现任乡党委副书记田直十分恼火。可他又不便露骨地否决民意,只能气哼哼恼悻悻地对刘改兴留下一句:“好好刨闹哇。”就回乡里去了。
田直到苏凤河家喝酒时,醉意朦胧,对凤河说:“芨芨滩人也变成势利小人啦。”
二青在替父亲抱打不平的同时,对这位小队会计出身的领导不以为然,农村中毕竟有了点民主意识,参与意识,这比地里增产几斤粮更难能可贵。虽然,这个收获是以他爹的落马为代价的,也算有进步就有牺牲吧。
要是他李虎仁也稍稍具备一点同样的意识,引弟也不至于身陷囹圄,成了一个囚犯。
二青游过跃进渠上的大渡槽,就跑上岸,在温暖绵和的沙土上小跑。
夜幕完全合拢,没有月亮,满天闪烁着饱满的星光。
夜气绵绵的,弥漫着树木的芳香,青草的清苍和庄稼的香甜,牲口身上的汗气以及新翻过的泥土的芳香,使农村的夜浓酽而醉人。
二青深深地吞吐这种从小熟悉的气息,从不厌倦,从不满足,一闻到这个气味,他就回忆起小时候在妈妈的怀里的那种迷人的味道。
拉运小麦的人还在吆喝牲口,有人七长八短地唱着刚刚学来的流行歌曲。
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笑
同时也带给我烦恼——
二青扑哧笑了,他听出来了,那是刘改兴的外甥赵友海在唱,第二句显然是海海杜撰了一下。
海海比白白高一届,去年名落孙山,若无其事地又干起了庄户营生。不过,二青心里雪亮,那个表面上不做声不言传的海海,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牛皮灯笼那一类。将来,不,也许目前,就已经是他的对手了。
海海决非等闲之辈,不可能安于现状,在黄土地里死受一辈子。
那家伙聪明得很。
二青还明白,妹妹暗暗地爱着海海,不过时机不成熟,从未流露过。二青龇牙笑了一下:这个机密还是有一天他偷看妹妹的日记发现的。
他隐隐约约感到,白白这样发愤,好像要做出点样子给海海看似的。
来到放衣裳的地方,大青一丝不挂,趴在沙窝里,从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渠水和太阳的气息。
二青在离他哥不远的地方,如法炮制,也拥了一堆黄沙把自己包住。
大青在衣兜里摸捞出烟袋,装上烟叶,点着吧吧地抽,他十分节俭,至今还不敢奢侈地抽纸烟。
二青把他拉到这里耍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哥! ”
“嗯。”
“我有个打算。”
“想干甚? ”
“眼看搞养殖的人家多了,光凭以前的办法,无法摆脱小生产者的经营方式,是不能适应商品经济需要的,必须搞工厂化生产,尽快使产品转化成商品,我想闹个饲料加工厂,充分利用咱们这儿当柴火烧的葵花头,养猪、养羊、养鸡、都能用,提高……”
他这套粗浅的经济学,对大青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大青只念过两年小学,跟文盲没有多少差别。
“咋? ”他吐出烟袋,表示茫然。
“半个月前,我到城里农机厂考察过,他们生产的粉碎机带上柴油机,挺适用。哥哥,你能不能把存款借给我点儿? ”
“唔? ”大青坐起来,恍然地吭了一声。
“行。”
“多少? ”
“两千吧。”
沉默立在他们中间,大青又摸摸索索地装烟。
二青也没指望一次成功,他用缓和的口气说:“哥,咱们应该想远的干大的,从根本上改变落后的生产方式才能致富。你回去思谋一下,看我说的有点道理没有。”
大青仍然不做声。
那点钱可来之不易,是他一窝一窝从猪儿子身上抠出来的。麦收一结束,大青又准备卖猪儿子了。
二青不逼他马上表态,他边穿衣裳边说:“说给妈,我迟点回去。”
他向引弟家嘹了一眼。
“哎呀,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
突然,尖利的哭叫声从渠那边引弟家跳过来。二青心头一咯噔,连忙跑到渡槽上,过了渠,向引弟家飞跑。
“准是引弟寻短见了! ”这个猜测一出现,二青全身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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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青又抽了一袋烟,才把这杆从父辈那里接管来的烟锅收起。
他叫二青刚才的求助闹得心烦意乱。大青比弟弟年长七岁,早早地就分担了家庭的重负,没念成书,青春和灵气都扔到地里去了,他的思想境界中已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作为长子,不但必须为父母,而且应该替弟妹解愁。
如今,二青直截了当向他伸出手要钱,虽说二青肚子里道道多,干事情也还稳重,可是风险二字,是不论男女老少的,只要干一个事业,总要担点风险呀,万一——
他穿衣裳的时候,脑海中一片迷茫。
苏家在芨芨滩是独姓,最早从河南上来的。
大青家在李虎仁家南面,两家相隔有半里路,中间是一片庄稼,这几年,苏家几个强劳力全力以赴,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全部发挥,也没干过人家李虎仁,照二青的说法是:基础太差,在作横向比较时,起点有天壤之别。
苏家仍然住在“第一代”土坯房里,院子的围墙,用最原始最粗糙的“坷垃”垒成,上面连泥皮都没有,仿佛是饱经沧桑的老脸。
难怪二青在红烽中学读到初三,一篇作文备受语文老师的称赞。他以父亲苏凤河的脸为题,并且拉扯坷垃墙,淋漓尽致地发了一篇宏论,极言困苦生活给父亲刻下的烙印等等。
在全乡当年的中学生作文评选中居然名列前茅,拿了个一等奖,至今,那个红彤彤的塑料皮日记本还珍藏在他的木头箱子里。
大青肚里的墨水只有可怜的几滴,他没有弟弟的文才与想象,家庭的穷困,他是从自己没白没黑的劳苦中体味到的。
更确切地说,大青从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打光棍的痛苦中认识到的。
不是他不想娶,是他娶不起。前几年,就是“平价”姑娘,没个一千大几也只能望人兴叹。可他们全家的收入,一年下来,除去一切开支,剩余的钱,仅仅够支付油盐酱醋用。何况,人家闺女一看这个毫无希望倒塌家,哪个还有热情?更不用提感情了。
最近这几年,生财的门路充分放开了,大青根据自身的条件,养了一口老母猪。这些年喂肉猪的人多了,大青居然积攒了有两千多块钱。这可是一大笔财富,他妈帮他保存,不知数过多少遍,还差三块七毛五,就是两千五百元整!
有了这笔雄厚的财力作后盾,大青妈妈财大气粗,也敢托小叔子凤池为大小子寻摸个对象了。
大青还想把房子翻盖一下再提亲,他妈的主意已定,先有了合适的闺女再说。
大青打算麦子全上了场,就再出去倒卖猪儿子。
通过几年的实践,大青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也学了不少本事。
起初,他只会卖自产的猪儿子,后来逐渐学到了二道贩子的本事,开始走乡串社,收上别人的猪儿子到货缺的地方去卖,一转手,也能赚不少钱。
要说搞活流通,大青的真本事比二青多,他只不过不善于总结也不善于表达罢了。二青称他为“二传手”,大青就很茫然地一笑。不管几传手,能挣上钱就行。
过了这座咯咯吱吱乱叫唤的跃进桥,他就看见了家里的昏暗灯光。母亲为了节省煤油,把灯头按到仅能维持活命的程度,白白假期复习功课,只好去村党支部书记田耿家“借光”。她的好朋友从从也需要并且欢迎她去做伴。
大青心绪很乱。
二青刚才一席话无异于给他出了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弟弟的宏图大志能否实现姑且不论,就从手足情分上断然拒绝,大青实在不忍心。
大青在离烂院子不远的地方站住了。这里有一摊手腕粗细的白杨树,是妹妹在念初一那年种上的,白白有这么个与众不同的爱好,喜欢插柳栽杨。
自从上了初中,白白在房前房后种了不少树,她跟两个哥哥说过。她要开办“绿色银行”。
对这个新概念,大青似懂非懂,但银行的含义,他还是无师自通的,总之,是生财之道。他有机会也帮妹妹一把。
二青当然很清楚妹妹的现代意识,他不但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大力协助,几年工夫,苏家就有了一番绿树掩映的动人景象。芨芨滩被总排干的洗地碱水浸渍,种活点树不是那么容易了。白白的这个挑战,无疑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连田耿都赞不绝口:“白白给咱们立了一个样板。”
因为,整个芨芨滩,从一九五八年以后,姿影婆娑的芨芨面积锐减,到今天,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小片,向人们炫耀从前的丰茂。至于树木,也与日俱减,只有大队部后面的沙梁上,还得天独厚地保留了几堆白茨,一些红柳和一片有四亩大小的柳林。
田耿对白白的赞赏,可见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大青在院子门口面对这些树站住了,他蹲在一棵树下面,又掏出形影不离的烟锅,从那只羊羔皮烟口袋里掏挖。
这时他心不在焉,这个动作只是出于习惯,他并不真想抽烟。
不错,苏家跟整个芨芨滩的人家一样,不论变化大小,总而言之是宽裕了许多。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的历史前年就宣告结束。这件事,盟报上还大张旗鼓地宣扬了一阵子,好像红烽乡脱胎换骨了似的。记者来了一群,把红烽大队闹得沸沸扬扬。
“但是”,大青不了解这个转折词的要命,可他明白,家境不过才有了点起色,如同大病初愈的人,没有死亡的威胁了。严格地讲苏家刚刚站在而不是越过了温饱线,稍不留意,或稍有懈怠,就可能发生滑坡,发生“复辟”,旧病复发,前功尽弃。
照二青的话说:基础差、底子薄、起点低、潜力大,只有一个有利因素。二青的脑瓜瓜就是灵,三言两语,就从理论上系统地加以概括了。
正因为这样,白白对那几个记者手舞足蹈的兴奋,很不以为然。
她家还远未从“贫困”的桎梏下挣扎出来呢!
记者采访苏家时,大青把弟妹两位“知识分子”推到第一线,就到地里锄麦子去了。他有自知之明,笨嘴秃舌,说不到点子上,有时还误事,这类“精细”营生,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去吧。
大青可比弟妹更清楚,他们家这条千疮百孔的航船,要想扬起富裕的风帆,是多么艰难与不易。
就拿二青那个“潜力大”来说,也不尽正确。
虽然,弟妹有文化、有知识,可大青知道,要把这“二有”转变成钱,并不容易。
一个人所共知,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吗?
红烽村小学民办教师水成波,从“四清”开始那会儿就教书,听说,还是当初“四清”工作队里的一名大学生看他文质彬彬,“素质不赖”,向公社推荐的。
那时候,水成波才十六岁,初中虽没毕业,真才实学还是有的,再不想寄人篱下继续深造,就半路辍学,回家当社员。“四清”一铺开,水成波有了出头露面的机会,刷标语,念文件,作记录,总而言之,该他干的和不该他干的,成波全干了,
水成波那年在大青家房背后用石灰水抹上的大标语,至今隐约可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凭这一点,足以表明大青家的房子资格有多老,它也把成波人生的起点,写在黄泥墙上,饱受风吹雨打了。
你能说成波没本事、没文化、没头脑?
他不折不扣是芨芨滩第一茬茬文化人哪。
可是,他一肚肚墨水不光没转化成使他走上富裕之路的财富,反倒因为他的文化脑袋吃了许多苦头,至今难以翻身。
水成波在“文化大革命”中带头造反,领上学生娃娃到外头串联,刷了人家田耿李虎仁的大字报,又批斗当时的公社粮财秘书田直,这就惹下了芨芨滩几个最吃劲的人物,时过境迁,山不转路转,几上几下,最后,他水成波连个一官半职没捞上,还在人家下头活着,直到今天,一条腿还插在地里头,不是国营教师。
前年好不容易有了老婆,是“四清”那年下到队里的知青,人模样还可以,不知咋搞的从进入成波家的门,就没好活过一天,重病缠身,躺到炕上了。
大青从成波身上得出的结论显而易见,二青所谓“文化优势”一条,极难站住脚!
再看人家李虎仁,村长的位位叫刘改兴夺走了,照样在全芨芨滩是首屈一指的人家! 李虎仁大字只识半斗,发挥的是哪条优势?
人家当权那些年心明眼亮,早把各路神仙喂熟了。包括田直也没少逮他的便宜。
大青在这片嫩生生的小树园里,以他现有的知识,认识,分析能力,把二青的“潜力说”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拿烟锅的手松开了烟口袋,无意中伸入褂子下边的兜里,粗壮的手指碰到几粒麦子,捉到口中,慢慢咀嚼,新鲜的麦香,使他很兴奋。
是啊,只有吃到口的收成是收成,他爹这旬年年讲的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画饼充饥,终归不牢靠。
就拿这白白的绿色银行来说,眼下要是火烧眉毛用点钱,它们能指望上? 卖椽子太细,卖柴火可惜。
二青和白白毕竟出了校门进了家门,过日子艰辛,还没有充分品尝过。
大青深深明白,从父母来说,恐怕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他找个老婆,看看他快三十了还形单影只,抱不上孙子姑且不说,大儿子的生活也太凄惶了。
要动用那笔款子,父母这一关就不好过。
“白白,去喊喊你哥他们。”
大青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随后,白白的身影在灯光中一闪,向他这边走过来。
还没等她往大渠畔上跑,大青站起来说:“白白! ”
离他几步远的白白吓了一跳:“呀! ”
大青从树林里走到她面前悄声说:“二青到那边去了。”
这个“那边”,白白当然明白是指引弟家,她“噢”了一声,并且不无担忧地说:“他不怕李虎仁看见呀? ”
言外之意,埋怨大哥咋不劝阻他。
“刚才,引弟妈喊叫,出了人命……”大青向她解释。
白白浑身一激凌:“出了人命? 谁呀? ”
原来,这儿太背,没听见引弟妈的哭喊。
“不,知,道。”大青摇摇头。
“我去看看。”白白正要走,大青一把揪住她:“你还去火上浇油? ”
白白叹口气,兄妹俩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家里的贫寒,笼罩在那盏昏昏欲睡的煤油灯光里面。
顺山大炕占去了二分之一的地面,只有半炕自己擀的羊毛毡,剩下的地方,用米汤抹得光可鉴人。
一摞被褥,干瘦单薄,四五床叠在一块儿,也没二尺高。
地上的一只红油漆大柜,还是大青妈成亲时的嫁妆。上面挨着北墙站了一排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各种颜色的瓶子,它们用来盛放酱油、醋、葫油以及白白的水泡花。这是家中的点缀品。
西墙下头一排三个大瓮,放水,腌酸菜。
地面是土的,房顶是黑的,椽子笆子烟熏火燎,早已面目全非了。这就是大青他们的家,这时,锅台上放了一摞大碗,锅里冒出绿豆稀粥的香味。
大青二青在一个单间里睡。
白白大了,很不方便,兄弟俩就在西凉房为她改造出一块属于她的天地。
那儿又是另一个世界,全家的口粮,来年的种子以及农具等等乱七八糟都在这里头。它紧挨着牛圈、猪窝、鸡窝,赤日炎炎的天气,味道可想而知。
但白白很满足,她很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以便驰骋她的遐想,做她不便在那边做的事。白白十七八,当然有羞于见人的举动了。
这会儿,她没进自己的“单间”,在大青后头进了正房,在锅台旁忙活。
苏凤河光着脚板,蹲在炕沿上,身上的汗气十分浓烈。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方脸盘,眉毛淡淡的,嘴唇挺厚。两只眼睛很亮,游荡着庄户人的精明与固执。
他身上的背心风吹日晒汗渍,早就闹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等不及儿子回来,他端了碗稀粥唏唏溜溜地喝,脸上的汗水映出灯光。
“二青那个刮野鬼咋没见回来? ”大青妈说着把一碗腌苦菜放在炕上。他们家没饭桌,饭菜全摆在光炕上。
“我二哥找海海借书去了。”白白赶快替二哥遮掩。
父母最反感他去李家。自从李虎仁把引弟关起来,他们暗暗庆幸,二青从此可以安生点了。
苏凤河没吭声,喝完稀粥,一抹嘴,跳下炕,到外头给牛添草去了,一家一户过光景,大牲口在全家的经济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大青占据了他爹的位置,也赤脚蹲上去吃晚饭。
他夹了苦菜,咯吱咯吱地嚼。苏家还没有发达到几天可以吃上顿炒菜的水平。尤其晚饭,基本是凑合。
他望着父亲黑黑的背影,在心里叹气。他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爹轻闲过,公社时代,他是队里的饲养员车倌,务艺牲口精心周到,大年三十都在饲养院度过,如今牲口成了自家的,凤河更体贴人微了,大青妈说他“你快守住它睡去哇”。
凤河龇牙一笑:“真没敢定呀。”
这就是苏凤河。他驾驶这个沉甸甸的家庭航船,千难万难地过来了。
前几天,快夏收了,大青在院子里收拾那辆“支离破碎”的自行车。它是大青贩卖猪儿子的工具。
大青用钢筋焊了两个笼子,在后座上一边挂一个,走起来很平稳。
苏凤河瞅了他一眼说:“路上可要小心,你这个家具挺占路的。”
“我知道。”大青没抬头。
苏凤河又说:“收猪儿子的时候,也顺便看一看,有没有合适闺女……”
大青的脸一下红到脖子上,那种功夫,他还真没有。
到他爹的脚步声迈进了屋里,他才敢抬起头。
两位老人,为他的终身大事,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
在这种形势下,弟弟用钱的事,真不好办。
“白白,你咋不吃? ”大青妈用勺子舀了半碗,慢慢地喝,她的目光中贮满了疼爱,二次高考失利,她也难过。白白出落得花儿似的,一辈子难道又跟自己一样吗? 她虽说不明白女儿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理想,可有一点她很清楚,一考上学校就能成为城里人。
“妈,我不饿。”白白看了妈一眼,靠炕沿站着。
她的身影一半在灯光中一半在夜暗中。饱满的胸脯,圆润的双腿,描出一幅优美的剪影。
大青放下碗,白白问他:“就吃这点? ”
他点了下头。大青妈也放下了碗。
白白开始洗碗刷锅,大青又叼了烟锅,屋子里弥漫着特殊的气味,汗气、烟气和苦菜的清苦混合在一块,就是苏家味。
每个家庭都有它的气息,像人一样。
“妈,你看这窝猪能下几个? ”大青对母亲说。
“跟上一窝差不多,顶多七个。”大青妈很内行地说。
“唔! ”大青应了一声。这二年猪儿子很走俏,良种的猪儿子,一只可以卖到三四十块。
“你二爹也快回来了。”大青妈暗示儿子,凤池是出去给大侄子相对象的。
大青没言喘。
白白洗完锅,就出去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炕上胡思乱想。
“白白,你不是想用水吗? ”妈妈的声音追出来。
“我焐上了。”白白回答。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弄不清,女儿还有没有再考的勇气了。
“妈,”大青欲言又止。
“咋? ”
“那钱……”
“快两千五了。”
“噢,我想,动一点。”
“鬼嚼,这钱雷打不动。大青,今年说甚也得把媳妇娶回来,你下头还有弟妹,你不成家,他们咋办。”
“哦。”大青听出了严重和坚决,他不便往下说了,何况,这用不着民主和家庭会议,爹和妈就完全可以决定。钱是他挣的,支配权在父母手中,这一点绝对不可动摇或改变。贫困造就了苏凤河的坚忍不拔的同时,也铸造了他的刚愎自用。
大青年近而立,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宰自己的生活,他也说不清。
他心里闷闷的,夹在两个石头中间。弟弟同样有固执己见的秉性,说不清这是优点还是缺点。二青谋住的事情,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精神。二青设想的加工厂,是非办不可的。
大青并不十分反对,他信得过弟弟,再说村子里已经出现了几家专干养殖的专业户。听说,那个海海,也正筹备一个相等规模的养鸡场呢。
不能说二青是想人非非。
“大青,早点睡哇。”当妈的心疼儿子,“明天还得拉庄禾哩。”
大青点了点头,可并没有睡下的意思。他对母亲说:“我出去转转。”就来到了院子里。猪圈里立下汗马功劳的那头老母猪,哼哼吭吭,仿佛在呼唤他的爱抚。
大青今晚心绪不佳,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到它身边,抚摸它,跟它嘟嘟哝哝说话。
他想跟个什么人啦呱几句,排遣一下胸中的苦闷。
苏凤河已经不在牛圈跟前,也许到葵花地里去了。
大青瞥一眼妹妹的单间,黑洞洞、静悄悄,他就打消了把她叫出来说话的念头。她有她那本难念的经。
他叹息了一声,知道今晚的这杯苦酒,只好独吞了。
想妹妹想得迷了个窍
抱柴火跌进了山药窖
…………
忽然,从跃进渠的桥头那边,颤颤悠悠醉意朦胧地飘过来二人台《打樱桃》的唱段。大青听出来,那是他二爹苏凤池带着酒精味的独唱。
显然,苏凤池正往这边走过来。大青迟疑了一下,赶紧走出院子。他实在不想跟这位不务正业的二爹说话。尽管苏凤池有给他说对象的任务,大青仍然避之惟恐不及。
3
“白白,我仍然坚定地认为,你完全有必要也有机会再补习一年,以求进行第三次冲刺。胜利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白,亲爱的朋友,你应当相信自己的实力,过几天我去你家,我们认真谈谈。”
苏白这会儿蜷缩在她的小屋里,不断品味方辰给她的信。她前天收到,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方辰今年也没有考上大学。她父亲是旗农林局局长,母亲于芳是一中的教导主任。白白和她是在补习班认识的。两个都在编织五彩梦境的姑娘一见如故,很快成了莫逆之交。
分数线下来后,白白到一中去查看自己的命运,碰上了已经知道结果的方辰,她好像对失败已“成竹在胸”,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和失落的神情。
她一把拉住白白:“走,咱们吃冷饮去。”
白白明白无误地从朋友的话音里找到了答案:今年又瞎了。
她无论如何没有方辰的豁达和坦然。她能跟人家比吗? 方局长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考住是锦上添花,考不住也绝不愁找饭碗,而且还是实行“三包”的铁饭碗。
自己呢? 家境摆在那儿,补习这两年,也全凭二哥力主“宁碰了不误了”,说服了父母才争取到的。
一家人没死没活地受,至今她的大嫂还是个未知数,家庭状况,在芨芨滩已经“名列后茅”了。
她在一中补习,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四五百元,相当全家总收人的五分之一,自己还能再用父兄们的血汗去浇灌自己的理想之花吗? 就是父母出于对她的疼爱,放宽政策,允许她第三次冲刺,白白干心何忍何安。
何况,白白还有另一个难言的苦衷:农村不比城里,女子年龄大一点没婆家无所谓。这里有这里的乡俗,虽说已跨人电子时代了,但那些从祖宗们身上继承来的陈规陋习,依然根深蒂固,二十岁的姑娘待字闺中,如同打发不出去的残次商品一样,会招致许多飞短流长,闲言烂语。
就是白白敢于漠视舆论,父母也不会泰然处之,听之任之的。
第三次,第三次又来个名落孙山呢?
白白的锐气勇气的确面临考验了。
那天,白白跟方辰去了什么地方,怎样吃的冷饮,她一点印象也没留下。承蒙方辰厚意,执意留她住一宿才放她走。白白在方辰雪白松软、香喷喷的床上,无论如何找不到睡意。
方辰叽叽喳喳说累了,把一条白嫩的胳膊横在她的腰上入梦了。还含糊不清地哼着流行歌曲:“……我一见你就笑。”
白白可笑不出来。她直想哭,惊天动地大嚎一气,死去活来地哭一气才轻松。
置身于方辰雅致的卧房中,白白冷静而残酷地认识到了差别的惊人与不幸。
方局长院子里那个一砖到顶的鸡窝,也比她的“单间”强百倍啊。
下午,方辰把她带回来,白白见过了她的父母,两个大学校门出来的干部和蔼可亲。尤其是方力元,当他听说白白来自旗里有名的穷困乡,格外注意她的谈吐。
“我们的事业才刚刚真正起步,白白,农村实在太需要文化和科学技术了。”方力元光洁的脸上有忧虑也有思索。
看看,差别也摆上了面孔,人家方局长四十出头了,比大青年轻得多,再看一脸是微笑的方辰妈,放到芨芨滩,还不是个大闺女呀。
晚饭十分丰盛,除了炒芹菜,烧茄子,方辰还炸了牛肉丸子,外加一个紫菜汤。
白白食不甘味,出于礼貌,她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一顿饭吃得她汗流浃背。
方家有洗澡间,临睡觉前,方辰放满了水,两个人大洗了一气才上床。
方辰的房间里不仅有花朵淡淡的清香,还有花露水的芬芳,再添上她们青春的气息,就使人迷醉了。
白白听着方辰渐渐深沉的呼吸,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
天气很热了,再过几天就要夏收。
电扇发出悦耳的嗡嗡的乐曲。城里人在制造季节,而在乡下,是季节在制造人。
“啊——”白白叹息了,惆怅了。
这就是生活,书本和试卷上找不到的答案。
生活是更称职的老师。
这位实事求是的老师铁面无私。这位老师冷酷无情,这位老师让白白面对现实。
当家乡连电灯还没有的时候,方辰家早就观赏上了“小电影”——彩色电视。这玩艺儿要是说给妈妈听,她一定以为女儿在说疯话。
在方辰家这一夜,仅仅有几小时,它在白白的人生旅途上却是一个重要的“驿站”。在这儿,她从一面镜子找到了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苏白。她检讨了自己的过去,认清了自己的今天,设想了自己的未来。
苏白不相信风水先生们的“命运”说,尽管她二爹到处招摇撞骗,天天给别人算命。白白相信生活和现实。
人在选择生活,生活也在选择人。
世界很复杂,世界也很简单。
翌日,白白谢绝了方辰的挽留,到汽车站买了票,踏上了归途。
方辰的家很惬意,但那是人家的。也许只有自己拥有的,才是可贵的吧!
经过一夜的深思,白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她从今以后,要沿着另一个轨迹前进了。
在家人面前,白白没有流露出过分的苦闷和沮丧。她的神经不那么脆弱了。同时,她也认识到,不应该给这些亲人,这些成天为生活搞得精疲力尽的人再添上一份负担。也许,这是她惟一可以安慰亲人的。
她哭了,而且很伤心,那是她把自己关在凉房里进行的,她感到委屈,但并不认为不公平。高考,可以说是国家级很公平的竞争。
一年的苦读又付诸东流了,白白地糟蹋了亲人们的期望。
或者,父母兄长他们明明知道她在痛哭流涕,但为了让她轻松一下,故意不来劝慰,或者,他们太忙没有顾及她的情绪,总而言之,她半后晌哭鼻子时,没有一个家里人出现。
并非所有的人都对她的落榜漠不关心。
笃笃!
居然有人敲她的门。显然是个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才以这种方式表示礼貌。
白白起来开门,站在门口的人使她心动神摇,同时忘记了满脸的泪水。
“白白,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
“进来吧! ”她赶快把来人让到屋里。“海海,你,干什么呢? ”说着把泪抹掉。
海海在她的炕上坐下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向她不断注视。
白白有点不自然,靠门站着。
赵友海在芨芨滩的后生们中间是数上个的好条子,脸面很英俊,言谈举止,大将风度。这会儿,他上身的浅灰色的确凉布衫敞开,露出天蓝的背心,下面的劳动布裤子,裤腿挽到膝盖下面。两段棕色的饱满的小腿,像涂了一层葫油。脚上很随便地穿了一对黄色的旧胶鞋,没系带子。
他微笑着看着低头抚弄衣摆的白白。
后生身上浓郁的健康的气息阵阵散出,白白的心在快活地跳动,她盼望他来。
海海没有回答她刚才应付的问话,而是开门见山地说:“白白,你要有空,就去我家,我跟你商量个计划。”
“跟我? ”白白且惊且喜又有些不安。
赵友海点点头:“只要你想在芨芨滩干下去。”
白白叹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后生跟她一块儿念书,高考了一回未能如愿,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兵回营。再说,海海家的状况更不允许他连续作战,他父亲在一九七五年冬天挖排干,人家排除哑炮时,一大块冻土飞上半天空,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腰上,从此,他就瘫痪了。家里只有他一根苗苗,他妈刘改芸拉扯大他千辛万苦,海海决不会再念下去。
白白很佩服赵友海坦坦荡荡对待人生的态度。
她没有消沉下去,也许多多少少受了海海的影响,人最怕孤军作战。
苏白还不能承认,她爱上了赵友海,可她也不能不认为,海海在她的心房里真真实实占有一席之地。高考前,她在日记本上心不在焉地涂画,等到警觉过来,满页纸上只有十来个一样的字:海。
在方辰家那个晚上,方辰无意中提到了赵友海,当时,苏白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方辰只见过海海一面,去年,全旗举行作文竞赛,友海是红烽中学代表队的。虽说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奥林匹克”级别,但以一个乡中学来说,能上阵一搏,也属不易。
方辰认识了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对白白的“警惕”毫无知觉,说了一句:“白白,乡村真有好小伙! ”
白白感到自己的血往上涌。
这就叫“感情”? 白白后来诘问自己,她还不敢往“爱河”里跳。
回到家里,她站在桥头上向东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想看到他的身影。
这会儿,他来了,她没话了。
“白白,你思谋一下,完了给我个话! ”海海站直身子,向她点下头,从她身边走出去。
白白的双唇动了动,终于没喊出那两个字:“等等! ”
赵友海走出院子,扔过一句流行:“我一见你就笑……”
白白目送他消失在玉茭地后面,神情恍惚。那个下午,她的心湖就不住泛起一层层涟漪。给猪喂食时,一大盆猪食全倒进了牛槽里,直至晚上,父亲给牛上料才发现了她的失误。
父亲原谅了她,不管咋说,考不上总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他同时也明白了,老母猪为什么不住地嗷嗷叫唤,短下它一顿饭。
白白没有立即去海海家,她产生了一种如履薄冰的胆怯。
赵友海那双明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今天后晌,大青二青走了以后,她也收工了,在路上,她同海海不期而遇。海海正赶着装满小麦的小胶车走在一条玉茭地中间的路上,两边的玉米,像墨绿的墙壁,把人们的视线遮断。
海海让毛驴站住,等她走到面前,才慢慢地说:“回去? ”
“嗯! ”
“没想好? ”
“不……”
“那……”
白白没有来得及给他个明确答复,赶快从他跟前挤过去。
她听见有人说说笑笑过来了。
红烽村目前正处于“开放”与固守的交叉口上,还远远没有文明到可以让一对青年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亲密交谈视而不见的程度。
赵友海的叹息她听到了,她只回了回头。
这会儿,白白在黑暗中正在打主意,去还是不去? 小屋里很闷热,她身上不住冒汗,并不完全因为天热,一多半由于焦躁。
白天去海海家更不方便,而且没有机会说话,大忙时节,哪能拉开架势闲谈。况且,海海家紧挨着月果家,让月果碰上,白白多不好意思。
她的思绪在矛盾中渐渐地趋于明朗,不如现在就去。
白白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会毫不迟疑地付诸实践。
她走出小屋,在院门口让夜风吹吹身上的热气,就往南头走去,在她心目中,已把海海引为知音了,如果说还不算“知心”的话。
白白沿着一道地堰子走,一边是甜菜,一边是葵花,夜气中的清香,带上了温润,蛙鼓轰鸣,使她不禁吟道:“麦浪波中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对自己的修改,白白好失笑好得意。
“好个说丰年,”一个粗壮的男人的嗓子,吓了她一跳!
“改兴叔! ”白白站住了,发现刘改兴就在自己旁边。
“白白,上哪儿去? 我打发月果去寻你,不知道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
“寻我? ”
“我想叫你办个事情! ”乡里第一位农民自己选的村长说,口气十分坚定。
白白不便声明去他外甥家了,改口说:“我二哥没回去,妈让我找找,吃饭。”
刘改兴笑了一声:“他丢不了! 白白,我跟你说个计划。走,到我家去! ”
这位十分有魄力的村长,话里有不容抗拒的威慑力,白白情不自禁地跟在他后面,向东面走。
一边走,刘改兴跟她说了些没有切人正题的话,他不提她高考的事。刘村长是个十分精明的人。
“地里头的营生还能干吗? ”
“有点力不从心! ”
“从你们这一茬茬开始,就要多动脑子,多用知识,使农业生产也得现代化一下哕! ”
“谈何容易呀,改兴叔! ”
“只要能开头嘛! ”
白白暗暗佩服刘改兴,到底有文化,想问题就是不一样,也幸亏没把爹选上,爹的水平跟人家比,相形见绌,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海海有这样的舅舅。
“白白,你思谋什么? ”
她看见亮闪闪的目光朝自己一扫。
“我,同意刘叔的看法,但是,没有一定的物质手段,难免纸上谈兵。”
“哈! ”刘改兴由衷地笑了,“书没白念呀! 白白,你想过没有,没有人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咱们农业的现代化! 人,也是个物质基础! ”
苏白大吃一惊,刘改兴的认识太深刻太中肯太新鲜了。
“对,对。”她不由得笑了。
“在咱们农村,我看,火烧眉毛的事情,是应该先把农民的头脑变一下,只有人变了,其他方面才能变,我有个打算……”
“爸爸,爸爸! 出乱子了! ”月果从黑暗中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乎扑到她爸怀里。
“咋? ”刘改兴扶住女儿。
“宝弟喝了乐果! ”
“啊! ”不仅刘村长,连白白都愕然了,白白怀着复杂的感情为二青松了口气。
“白白,改天再说! ”刘改兴急忙向李家走去。
“白白,去我家吧! ”月果碰碰她。
苏白没答应。
4
二青心急火燎,他来到李虎仁家的院门口,在幢幢灯影中,看到一片混乱。
宝弟妈扯开喉咙呼天抢地,院子里屋子里人头攒动。
“哎呀呀,妈的肉呀! ”宝弟妈的嚎啕带有流行歌曲的节奏美。她一边哭喊一边拍大腿,似乎在打拍子。
李虎仁打发人到乡卫生院请大夫去了,这会儿他急得在院里转圈。
还有人不断跑过来,关心宝弟的,看红火的,幸灾乐祸的,随波逐流的都来了。穷乡僻壤文化生活极为贫乏,村子里一出点儿事,无论红白,不管大小,就如同演戏闹红火,总要吸引一大群人。
二青关注的目标是东房,那儿一片漆黑,可他能听到引弟沙哑的哭喊。在这要命的时刻,没人理睬她。
拴在牲口圈跟前的那只杂种狗,正放狂地吼叫,铁链子哗哗啦啦地伴奏。不过,今晚没人怕他,李虎仁惟恐村子里的人对这里发生的事漠不关心。
二青躲在几苗大树后头,他已把情况摸清,是李虎仁的宝贝儿、子喝了乐果,他的引弟安然无恙,仍旧被囚在东房。
他估计,李宝弟即便没有生命危险,今晚或明天,李家的安宁要想恢复,也得好几天,混水摸鱼的机会来了,他应设法跟引弟见见面。只有他和引弟以及红烽村的第一代秀才水成波最清楚,引弟根本没有什么精神病。那完全是他二爹苏凤池出于“职业敏感”和需要加工出来的。苏凤池的炮制恰恰迎合了李虎仁的心思,引弟就成了“疯女子”。
二青想到这儿,咬牙切齿,对那个“阴阳”二爹充满了仇恨。
李家乱哄哄的,人来人往,惊叹声,议论声,劝解声以及嬉笑声混杂在一块儿,在夜幕下飞荡。
自从李虎仁先富起来以后,这种壮观场面是空前的,就连引弟被判为“跟上了白茨”大仙,苏凤池煞有介事地作法,也没有这般红火。
二青对形势作了分析,他觉得目前乱则乱矣,假如他一出现在人群中间,大家,尤其是李虎仁的注意力就会立刻转移到自己这边。
顶如给李虎仁升了一颗信号,会弄巧成拙。
他必须找个帮手实现自己的计划。
二青拔腿向水成波家跑去。
只有水老师才会全心全意,机智勇敢地帮助他。
从个人恩怨上,水成波对李虎仁怀有强烈的不满,在李队长炙手可热的时代,有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都让他弄走,致使水成波直到今天仍然是个民办教师。
从交情上讲,二青和水成波的师生情谊近乎兄弟手足。自从二青念了中学,慢慢地称谓也亲密化了,叫他“成波哥”,这位不爱出风头的教师居然默认了。
二青前天还帮他割了前半晌麦子,水成波的女人不仅不是助手反而是个拖累,无论从精神上或感情上,都不能给成波以安慰,他又没有只男半女,人手少,地又多,二青就给他“义务”了一下。
二青帮忙那天,意外地发现了田从从也头上扎了一块粉红的尼龙纱,帮他割地,久病初愈,从从脸色苍白,两颊在阳光下泛出两朵淡淡的红潮。
看见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割麦子。
二青当时也没有给予格外留意。都是水老师的“门生”,能为老师尽点义务,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从从受了那次致命的打击以后,半年多极少在村子里抛头露面,连白白那儿也失去了她那迷人的笑声。
况且,从从的身体也垮了,过去丰满结实洋溢着青春的身段,松松垮垮,脸上还不幸地印上了两块不显眼但可以看出来的“蝴蝶斑”。
“真可惜! ”二青一边割地一边叹息。
营生干得十分沉闷,十分枯燥,十分没劲。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沙沙的收割声。汗水从皮肤上面爬出来,麦芒和尘土粘上去,二青干脆赤膊上阵,免受痒痒之苦,他手脚麻利,把成波和从从甩在后面,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后面的两个人不是用舌头而是用眼睛在说话。
为了证实这个感受,二青悄悄扭下头,从从一个惊心动魄的微笑正送给了成波。这个微笑,照亮了从从病容很重的俏脸,并且给二青的印象是超出了师生的界限。
二青连忙掉转头,神不守舍,刀刃碰在左手的食指上,一道血使他呀地叫了一声。
从从听到了,跑到他跟前,二青用力吮吸伤口。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团药棉花和纱布,看来是有备而来,以目示意,二青伸过手,从从给他包扎住。
她粲然一笑,但没说话,随后,她又回到成波那儿,继续收割。
割到晌午,成波留二青吃饭,他把午饭带到地里来了,烙饼,调黄瓜。几只葡萄糖瓶子里装着冷水。
要是从从不在,二青会毫不推辞,他可以跟成波充分地谈天说地,对一些重大行动,向他征求意见。
从从在跟前而且没有走的迹象,二青就很知趣地告诉他,后响拉麦子,得赶紧回去。又向从从笑了笑,就离开了他们。
一路上,他思绪万千,眼睛里燃烧着从从那个不同寻常,含义深长的笑容。他感到了什么,又不敢认定。
水成波为了“搞好经济”还种了半亩西瓜,这是他匠心独运的举措。红烽乡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人们吃点瓜瓜菜菜很困难,而这里的人又没有种瓜菜的习惯。
水成波看开了行情,他在夏季用西瓜换别人的鸡蛋,这样,把季节性很强的“商品”变成不太受季节制约的商品,他利用到旗里公出的机会就可以“公私兼顾”,拿到市场上卖,一年下来,也闹个三四百元,他女人的药钱就有了保障。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运筹,给了二青很大启发,他觉得成波完全不是个书呆子,很有经济头脑,他要办个饲料加工厂的设想,可以说受了老师的启迪而加以发挥形成的。
“扬长避短! ”水成波向他的学生言简意赅地一语道破。
二青对老师的钦服又加深了一层,红烽这滩浅水里,可有条大鱼啊。
不仅在事业上他们能彼此呼应,就连他和引弟的感情,水成波也很理解很支持很赞同。
引弟念书时,也是水成波的高足,他并没有因为她父亲而对她另眼看待,相反,他格外关注引弟。这一招连李虎仁也不能不折服。
但成波的厚爱并不能主宰引弟的命运。
引弟的生活之路是李虎仁安排的,水成波爱莫能助,备受器重的一个学生,刚刚绽放青春的花朵,就凋零了。
不幸中大幸,引弟碰上了二青这样痴情的后生,使她的生活之水重新泛起波澜。这也是水成波特别看重二青的地方。也是他们彼此心照,无话不谈的基础。
二青很快来到了水成波的看瓜茅庵附近。
几根椽子绑成三角架,两面坡上苫了一层草,前头留下个门口,这就是水成波在瓜地里栖身的窝。
水成波这时完全清醒了,他向二青笑了一笑,坦诚,自然,并不计较二青刚才是否撞上了那一幕。
“又有甚宏图大业? ”
“不,成波哥,你没听见? ”二青拉他坐在一捆干草上,朝李家一指,并且告诉了他情况,“哭成一堆了! ”
“没出息! ”水成波鄙夷地说,他是在指宝弟。摸捞出一盒纸烟。
揪出一根,抽起来,在火柴光亮一刹那间,二青看见他脸上仍然残留着从从给他带来的烦恼和疑虑。
“成波哥,我想……”二青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打算。
“叫引弟在哪儿等你? ”水成波二话不说,果决地点下头。
二青心头一热,真想抱住他哭一气。
“白茨圪旦。”二青吐出这几个字。
水成波站起来说:“你可别叫她白跑出去呀! ”
二青点点头。
水成波头前走了,二青等他消失在玉茭林后边,拔腿就向西北边的沙梁跑去。
夜幕刚落下时最浓黑的一段过去了,星光满天,夜气生凉,从李家那边仍然清晰可闻地传来嘈杂的声音。
乡医院离这儿八九里,天又黑,去了又要找大夫,工夫小了办不到。
二青一口气飞上排干背,过了渡槽,就放慢了脚步,这儿已是沙梁的边缘,一片树在夜色中沙沙低语,树林南面有一排无人居住的房子,树林背后连绵起伏着一片沙窝,这就是从前的大队部。
沙窝上头有一团巨大的白茨,它又叫骆驼刺,多年生灌木,从根部蔓延,越滚越大,银灰色的枝条上缀满尖尖的刺,一到夏天,苍郁的叶子中间,挂满黄豆大小的果实,红玛瑙一样,吃到口中甜而微酸。
这团白茨的体积比三间房还大,谁也说不清它什么年代出现的,二青他爹说,他爷爷那会儿就有了,不过那会儿它挺小,不引人注意。
据苏凤池说,这儿居住过“白茨大仙”。凡物一旦跟神鬼挂上关系,就具有震慑力,从此,白茨圪旦就有了神秘色彩,这二年,自从苏凤池重操旧业,白茨圪旦成了一些人敬而远之的地方。
当然,并非人人都相信苏凤池的渲染。
二青公开说过:“阎王爷贴布告,鬼话连篇! ”他不信,可有人信,芨芨滩上信的人还为数不少。二青的反宣传效果不大。
连他的双亲都深信不疑,自从引弟被苏凤池宣布,她跟上了“白茨大仙”,并且是从白茨圪旦里跑出去的以后,二青的父母反对二青和引弟来往,又增加了一个理由:引弟会把灾难带到苏家来。
二青不住地叹息,他开始上坡了,头顶是黑沉沉的白茨圪旦,一只什么东西从他胯下蹿过去。二青头皮一爹,可他并不害怕。
这儿的确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白茨圪旦下面有许多洞穴,那是野兔或者狐狸的出入口,大的洞口可以容纳下一个人,狐狸如今绝了迹,野兔很活跃。
土地到户以后,大队部门前冷落马蹄稀,成了被大家忘记的角落。它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舞台。
二青现在居高临下,俯瞰夜色中过去的大队权力中心,一种苦涩漫上心头,一股类似怀旧的凄楚,使他眼窝湿润。
过去穷,但人们有个聚会的场所,那会儿,什么会他都要来参加,为的是年轻男女相聚在一搭红火,说话,起哄,大胆的后生还趁机在人家大闺女小媳妇身上摸揣。
红烽没公园没马路也没有娱乐场所,这儿的大队部,就成了多功能的场地。
时过境迁,正如田耿感慨的那样:咋梦也梦不到公社有倒塌的一天!
公社倒塌,二青倒没有任何眷恋,这个活动场所也寿终正寝,他真有点追怀,就不能利用一下? 不知道刘改兴百忙之中,顾及到了没有。
全村几十号青年人,放下锄头抱住枕头,就能使红烽改革开放?
二青的视线忽然被一片飘忽的白云吸引过去,他惊喜地认出来,那是引弟勇敢而飘逸的身影。
她喜欢一身缟素。
“引弟! ”二青在心里呼唤,不假思索,从沙堆上溜下去,迎接他的心上人。
“成波哥办事效率真高! ”他在欣喜中没有忘记对老师朋友赞叹一句。这个夜晚,他没有回家。
5
苏凤河对他这个兄弟远也不是近也不是,从他记事起,凤池就没好好干过什么正经事业。刚刚成人,不知拜什么人为师,或者无师自通,到外面转悠了半年回来,干起看风水神汉的行当。
捎带给人看病,请神,当地人称这类人间的“准神仙”为“阴阳”。
苏凤池的“阴阳”干到一九五八年形势就有点不妙。“解放思想,破除迷信”的口号震天价响,装神弄鬼,当然在破除之列,苏凤池的活动就转人了地下。“四清”那会儿,受点打击,并没有使他彻底改弦更张。只有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才真正偃旗息鼓,并且被当作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斗而又斗,洗手不干了。
大气候上拨乱反正,苏凤池的小世界倒行逆施,拨正反乱,他的“阴阳”又旺盛起来。田耿拿他毫无办法,因为如今不时兴“四大”,更不搞阶级斗争,连芨芨滩惟一的地主刘玉计都早就摘下了帽子,跟广大贫下中农平起平坐了。他苏凤池也算不了什么人物。
庄户人的脑瓜,可没有随着生产方式的前进而前进啊,苏凤池的“事业”日益发达,有广泛群众基础,渐渐真的成了红烽一个小有名气的角色。
听前辈人说,苏凤池“出师”后,使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举足轻重的行动是为刘玉计的父亲操办丧事,并且立了块碑,刘玉计的父亲是什么参议,算芨芨滩的一个名人,苏风池到处自我吹嘘,借名人出名,渐渐成了气候。“文革”期间,水成波带领一群“红卫兵”把碑扳倒,逐渐被流沙淹没。
这是苏凤池的“成名作”。
从此,他成了闻名遐迩的“阴阳”。
他是个刮野鬼,至今光棍一条,包的地都又给了苏凤河,一年下来,保证供应口粮,他并不缺钱花。
苏凤池在李家东面的一间孤房里安身,平时也不锁门,他没有什么怕丢的东西,三天两头到哥嫂这边“钉锅”——吃混饭,他的那个家,锅清灶冷,一年没有几天冒烟。
懒人自有懒命也有懒骨头,十冬腊月,他在没有烟火的屋里竞能安然入梦。
公社的大锅饭取消了,从根本上解放了苏凤池,李虎仁或者刘改兴,都失去了约束他的法力。
他早就“放开”了,他没有什么长远计划,也没有任何短期打算,刨一爪子吃一口,逍遥自在。
在“新时期”,使他声名鹊起的,还是引弟事件。
原来,他只不过小打小闹,自从发生了引弟那件事,他就“大干快上”,并且把生意干到城里去,原来,城里人也买他的账。
天时地利人和他占全了。
今年开春,苏凤池到城里转了几天,给几家有疑难杂症的人请神下仙,据说效果相当好,不但挣了票子,还混了个油嘴头子。
芨芨滩不通公共汽车,到乡政府下了车,还得步行七八里才能到家。
他那天乘末班车到了乡里,时近傍晚,正好乡里开春播会议,刘改兴一眼看到他,本乡本土的人,就招呼他吃会议上的饭。苏凤池也不推辞,而且放怀狂饮,等他离开乡里时,醉意阑珊了。
夜色相当好,月亮明明的,天幕白白的,苏凤池心绪开朗,东倒西歪,还抖着山曲。
河套的白面南梁外的糕
乡政府的烧酒实在好
他笑了一气,自我表演接着进行。
梁上的骆驼粱下的羊
芨芨滩住的好姑娘
…………
苏凤池不了解人家大地方有了“卡拉OK”,他自鸣得意的独唱并不新鲜了。
从乡里回来的路,本来从大队部那一排空房前边经过,在酒精的驱使下,苏凤池走到房后的树林里,穿过树林,他一举目,发现自己离白茨圪旦不远了。
在清幽的月光下,万籁俱寂,沉郁的白茨圪旦呈现出阴森与恐怖。
苏凤池不免有点紧张,酒也散发了一大半。他小便紧了,就背对白茨圪旦放水,方便完系裤子时,忽然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从白茨圪旦里飘荡出来,一路飞似的向他这边撞过来。
苏凤池大吃一惊,两条腿自然而然地发软弯曲跪倒,口中念念有词,“白茨大仙……”
那个“白茨大仙”一直来到他面前,才突然收住奔跑,掩住嘴,惊骇地“啊”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下跑。
苏凤池一怔,他听出来,显然是不折不扣人的惊叫,悄悄转过脸嘹去,认出是引弟。
他惊疑地站起身,当机立断,大步追过去,并且高吼二叫:“引弟,你跟上鬼了! ”
试想一个神志正常的女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咋敢到这儿来?
引弟跑得发了狂,苏凤池紧追不舍,来到李家院子,引弟一跤绊倒,趴在地上喘息,面如死灰。
苏凤池的出现,惊动了李虎仁一家,宝弟住在城里他大姐招弟那儿,家里只有老两口。
狗在狂吠,李虎仁和老伴惊慌地出来,愕然无语。
苏凤池简明扼要地把过程说了:“引弟跟上白茨大仙了,老兄弟,不请请神,要有血光之灾! ”
引弟妈把女儿扶抱起来,引弟双目紧闭,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不是……”
她忽然惨惨地笑了:“哈! ”
李虎仁对苏凤池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忽然两道浓眉毛拧成了个死圪塔,对“阴阳”说:“唉,真是家门不幸,老苏,就请你给她破一破哇! ”
说完,怫然而去。
第二天,苏凤池手仗桃木剑,在李家院子里为所欲为乌烟瘴气,哄动了几十号男女老少围观。
被捆在椅子上的引弟痛哭不已,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申辩:“我不是,不是……”
苏凤池的木剑在她身上乱砍。精疲力竭,痛苦绝望的引弟渐渐失了声息。
苏凤池指示李虎仁:“关上七七四十九天,妖气才能散尽! ”
引弟就这样失去了自由。
苏风池的胡作非为受到了刘改兴的严厉斥责,声言要把他扭送公安局,苏凤池在刘改兴刀刃似的目光逼视下龟缩了,借口给大青找对象,跑到城里去了。
“狗日的,咱们走着瞧! ”他对刘村长咬牙切齿。,
不过,苏凤池的名声倒张扬大了,因为引弟是红烽名人李虎仁的闺女。
那会儿,村支书田耿病在家里,刘改兴向他汇报,他只不关痛痒地甩出一句淡话:“胡球闹。”
刘改兴又去劝说李虎仁放开引弟,这位前大队长不冷不热地说:“这是我的内政,刘村长最好不要干涉! ”
到底在政治舞台上混得久了,出口便是外交辞令。
刘改兴愤愤地走回去,他的确无能为力,闺女是人家的,该咋说?
在城里苏凤池活得很自在,手里头还有点钱,就买了一条钢花烟,作为送给哥嫂的礼物。
他回到村子里时,天已经晚了,进了凤河的院子正好他哥从外面回来。
“凤池? ”
“哥! ”
兄弟俩的招呼完成了,凤池跟在哥后面走进昏昏暗暗的屋子,大青妈正在扫炕,为了节省灯油,她准备睡觉了。
“嫂! ”凤池叫了一声,把烟擂在凤河手中:“没别的东西,当烟叶子抽哇! ”
大青妈把笤帚放下,出溜到地上,迫不及待地问:“他二爹,可有个合适的? ”
凤池坐在炕沿上,接过哥哥递过的烟,对住灯光点上吸了两口才说:“看过几家,人样样还行,就是礼钱太重。”
大青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女子们咋都卖高价了! ”
苏凤池哈哈笑着说:“嫂,这你成了霜地的黄瓜——凉棒了,如今是商品社会了,干什么都得讲个价钱,闺女咋,闺女也有平价议价哩,就跟咱们卖的麦子一样! ”
“他二爹,你不会给咱瞅个平价的呀? ”大青妈不住地摇头,看来,今年冬天办喜事的计划又要吹了。
“难哟,嫂,实在不行,就去四川引一个,听说那里的闺女便宜,生养也冲手,我去过招弟家,嗬呀,人家跟公家脱钩了,自己开了个商店,雇了好几个四川女子。”
“那你去求求招弟,给咱引个路? ”大青妈的脸又亮了,似乎看到了光明。
苏凤河一直只抽烟不做声,他对弟弟的话一向不重视,假话在他口里是真的,真话在他口里是假的,咋信?
“凤池,你,不饿? ”凤河想让他的舌头歇一歇。
“就是! 嫂,你们吃过了? ”凤池把烟头按到炕沿上,明知故问。
大青妈不情愿地说:“二青那个没头鬼,又不知道钻到哪去了! 有两碗稀粥……”
“稀粥? ”苏凤池笑了,“好好,喝了下火,这几天我顿顿不是酒就是肉,心头火雾雾的! ”
大青妈只好把稀粥端给他。苏凤池也不用筷子,转着碗吸溜,不一会儿,就把两碗粥喝完,用黑手背抹抹嘴说:“哥,咱们大青的事,一是抓紧二是认真三要省钱,我熟人多,咱慢慢碰哇! ”
这是两碗稀粥的回报。
大青妈对他已不抱多大指望了。
正说话,大青回来。他干了一天营生渴睡得不行,回来睡觉。
凤池瞥了他一眼:“大青,城里的猪儿子好价钱呀! 一只改良猪儿子,卖五六十块了! ”
“真的? ”大青的精神上来了,有人关心他的事业,他就高兴。
“我问过招弟,人家可闹大发了! 开了一个什么环宇商店。招弟真有两下子,自任经理,服观六路耳听八方,买卖真红火! ”苏凤池不住地啧啧称赞。
大青冒出一句:“那他家宝弟咋回来了? ”
“回来了? ”苏凤池因为自己吹嘘出了纰漏吃了一惊,“他们倒腾羊绒,不是赚了大钱吗? ”
大青不吱声,对他二爹刚才提供的信息也产生了怀疑。
不过,猪儿子看涨,是总趋势,问题在于,有没有那样大的幅度。
苏凤池明白,自己的情报失去了价值,他的谈兴也淡薄了,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就下地往出走。
走出门又转过脸问:“哥,今年能收多少小麦? ”
“总共有个六千多。”苏凤河告诉他。
苏凤池打着哈欠走到小路上,耳畔还响着大青刚才的话,他一阵茫然,不久前,还在城里看见宝弟西装革履,皮鞋闪亮,满面春风,跟他说话都指手画脚装腔作势带上了“商品味”,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呢?
他去过招弟的“环宇商店”,论气派是够大的,因为招弟的男人原来也在供销社工作,人家近水楼台,买卖干起来当然顺手。
也没敢定,人家挣下大钱,把宝弟送回来。李虎仁老谋深算,他不会叫子女们在花钱上也“开放”的没远近。他还放出风声,不出两年,开一辆小四轮回来呢!
苏凤池正在分析宝弟回村的原因,有几个人议论纷纷从他旁边走过去,苏凤池对其中的一句话听得真真的。
“宝弟这回可栽深了! 大概连老本也跌进去了。要不,喝乐果干甚,那又不是二锅头! ”
苏凤池惊骇之余,踪开两条长腿就向李家颠去。
“哈,应了我的话哇! 不出百日,会有血光之灾! 啧啧! 看看! 应了哇! 神鬼不可欺呀! ”苏凤池咕地笑了一声,他在李家的地位,无形中又提高了。
“赶紧再给引弟请一次神! ”
他这样谋划着。
天黑,路也不好走,转过玉茭林,他扑在一个人的胸前。
“哎呀! ”
“老苏哥? ”刘改兴的声音拦住他,“收成不赖哇? ”
苏凤池以严重的口气说:“宝弟喝了……”
“没事儿! 救过来了! ”
“唔? ”苏凤池绕过刘改兴,继续去李家,他隐隐约约感到一种遗憾! 宝弟的形势还不十分严重。
“狗日的! ”他愤愤地吐出一句,不知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