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注定要因为一个黑色的日子——七月一十八日——载人人类史册。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机,从卡纳维拉尔角航天基地发射升空,三十七秒后起火爆炸,数百枚燃烧的碎片带着白烟落入太平洋。七名刚才还含着微笑向亿万观众告别的宇航员,全部烟飞灰灭。
整个地球惊呆了。
当然,目睹了电视屏幕上这残酷场面的于芳也同样目瞪口呆。
她不禁潸然泪下,为了那位与自己从事同一工作的女教师——奇里斯塔.麦考利夫,她是从美国一千名教师中被幸运遴选出来的佼佼者,带着去太空为自己的学生讲课的美好梦想上天的。
但是,她的梦永远没有醒的那天了。
方力元之所以对这天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风尘仆仆从乡下出差回来,一进门,正碰上于芳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咦,于芳,你这是咋啦?!”
方力元顾不上洗脸喝水,把文件包扔到沙发上,赶紧来到妻子身边,惊疑的目光抚摸她仍然风韵动人的脸庞。
于芳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哽咽难语:“她死了。”
“谁?!”
方力元惊骇地吸口气,眼前立刻浮现出在京城离休后赋闲在家,身患心脏病的父亲。
“你不知道? ”
“知道什么? ”
“麦考利夫! ”
“什么人? ”方力元的心踏实了,但仍然如坠云里雾中。
于芳恍然大悟,半个月来,丈夫走马上任旗农林局局长,一头扎到农村搞调查研究。下面条件差,他又忙,可能没看上电视。
“挑战者号出事了……”
于芳关了电视机,复述那悲惨的一幕。
方力元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出一个原来如此:“吓煞我也! ”
“洗澡去吧! ”于芳也笑了一下,恢复了常态。
方力元没动弹,取出一支香烟,于芳很及时地为他点燃打火机。
屋子里立刻飘荡起一股烟草的芬芳。
“你这是惺惺惜惺惺! ”方力元接住刚才妻子的话茬说。
“航天事业属于全人类嘛,再说,麦考利夫是第一个上天的老师呀,真可惜,真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
“常使英雄泪满襟! ”
夫妻俩相视而笑。
阳光多么明媚,天色多么蔚蓝,两个人的谈笑又多么融洽啊。
这是方力元的家。一个美满得无可挑剔的家,一个于芳引以自豪的“窝”。这是她多年来惨淡营造的安身之处哟。
“辰辰呢? ”方力元环顾四周,微笑着。
“说是到同学家玩去了,我也没细问。”
“又要高考了,她还这么逍遥自在啊? 我看,闹不好,又得名落孙山,你这个教导主任,脸上可不光彩喽! ”
“还不是你娇宠的呀,养不教父之过,可没有母之过一说啊。”
方力元对妻子的巧辩付之一笑,是啊,妻子总是可以转败为胜,立于不败之地,昨天,今天都证明这一点,或许,明天还可以证实吧。
“实在不行,就报艺术学院吧! ”于芳胸有成竹。
“今年? ”
“不,明年。”
方力元默然无语,吐出一口烟雾,脸上涂满迷惘,直到现在,他都不是妻子的对手,这种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去红烽了吗? ”于芳似乎漫不经心,眼角的余光明明扫了他一
“……没顾上,那一片我还没过去。”方力元皱一下眉头。
难道,她也不能忘怀那个地方吗? 在那里她可是大获全胜啊! 而他,把一个地狱留在了那里!
“你歇会儿吧,我去学校看看。”于芳向他点点头,离开沙发走了出去,脸上泪痕犹湿。
方力元没听见她的话,他的思绪被拉得长长的,一直粘到那个白茨圪旦上。他如同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法判明颜色的梦,它从粉红一下变成漆黑。
“四清”工作队撤出大队,向公社分团集中,进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那天挺闷热,头顶上是厚厚的层层叠叠的黑云。苏凤河的大胶车赶到队房子跟前,他坐在车上抽烟锅,一只手爱抚着辕马的屁股,脸上毫无表情。
几个队员的行李一大早就收拾好了,金队长和前来送行的田耿、李虎仁话别。
“金队长,以后常来呀,红烽大队就是你们的第二个机关嘛! ”
田耿热情洋溢,跟金如民握手,李虎仁也赶紧把手放上去,三只男人的手表示出团结战斗的情谊。
方力元没看到这一幕。
从总团来的于芳,正和他在工作队房后的芨芨丛里面进行一次对他来说生死攸关的谈话,于芳是严肃的同时又是热忱的。
他俩脸对脸站着,方力元的目光低低垂下,不想、也不敢往这张秀丽的脸上看,这不是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它离自己这样近,近到能闻到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皂味。而属于他的那个面孔,连最廉价的肥皂味也没有,就像地畔上随便怒放的苦菜花、马莲花、石竹花、打碗碗花那样,清新自然。
可它,离开自己好几天了。
“力元! ”
呼唤中满溢柔情,还略带点娇气。
方力元吃了一惊,他恍惚间几乎张开双手去拥抱对方:“改——芸。”
“力元! ”
“噢! ”
方力元惊醒了,眼前是布满甜甜笑意的总团秘书于芳的脸。
“唉……”他重新垂下头,他的心在滴血,为了那个不顾死活爱他的人。
依稀听见附近人们的交谈,方力元明白,自己告别红烽大队的时刻到了,而他的行李也早已捆扎妥当,那是金队长一边训斥他一边帮他拾掇好的。
“没出息! 革命青年的样子哪去了? ”金队长声色俱厉。
方力元的知觉麻木了,对队长的斥责毫无反应。
直到于芳来找他,并把他带到这个背静的地方来,他也没说过只言片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离开她,他就成了一眼枯井,一块石头,一具僵尸。
“改芸啊……”他在心里呼唤,亲吻,爱抚她。
泪水夺眶而出,落在长满青草的土地上。
“你哭了! ”于芳的口气中带上了鄙夷与不满。
方力元赶紧把泪抹去,又苦又咸的泪水往肚子里咽。
“力元啊,不是我说你,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在你身上十分严重,这也是你犯错误的根由。不用说与白求恩、雷锋同志比,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革命青年,你也相去太远太远了奇Qisuu.сom书! 你应当认真学习《毛泽东选集》里面的有关文章,彻底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争取做一个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方力元同志,国内国际上的反动势力,正同我们千方百计争夺接班人,你的立场值得考虑……”
于芳讲得荡气回肠,热情澎湃,眼放光,声颤动。
“啊! ”
方力元恍若做梦,直直地看着两颊绯红、情绪激昂的同学。
“我……”他一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神情。
“方力元同志! ”于芳一脸恨铁不成钢,“古人尚且反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何况生活在毛泽东时代的我们! 你已经掉人了泥潭,被阶级敌人腐蚀了,党组织认为你出身革命家庭,才极力挽救你,你不要执迷不悟,辜负了大家的一片苦心。”
她在方力元肩上猛击一掌。
“啊! ”方力元感到了震慑,感到了威严同时也感受到深情,他逐渐走出梦境回到现实中来了。
“金队长,可不敢忘了红烽的贫下中农呀! ”田耿的大嗓门听得真真的。
金队长气贯长虹的大笑压倒其他声音。
这就是现实?
社员们正在出工,方力元似乎看到刘改兴倔强、愁苦的身影走在人群中。
“……”他张开嘴,想喊他一声,只不过想想而已,毕竟什么也没叫出来。
于芳洞若观火的一双眼睛正严厉地盯他。
自从那一阵坷垃无情地打碎他的梦,他一直见不上刘改芸,忧心如焚,坐立不安。方力元忘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肝肠寸断,望眼欲穿。她是死是活,没有人向他透露只言片语字。
悬念的锯条在他心上拉动。
他真想喊住刘改兴,从他嘴里掏出有关改芸的一言半语;水成波这几天咋不见了呢?
于芳“哧”地冷笑了一声:“方力元呀方力元,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你犯的什么错误? 性质严重! 丧失阶级立场。人们都避之惟恐不及,你还指望有人同情你可怜你帮助你,给你通风报信呀? 赶陕猛醒吧,我的方力元同志! 来,坐下,冷静一下! ”
她把他摁在一段卧倒的枯树干上。
方力元乖乖地听从了。他忽然感到惊悚,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同学,有种无形的力量,完全控制了他。
他认真端详起于芳来。
多么吸引男人的一张脸呀! 五官小巧,流盼生辉,威严中蕴含柔情,冰霜里包含蜜意,身段苗条,举止大方。
尤其那双深不可测的秀目,使方力元情不自禁地拿它们跟改芸的眼睛作比较。人家于芳的眼睛,清澈得让人心惊肉跳! 仿佛无底深潭,寒气彻骨,让人胆战。他的改芸,那两汪秋水,使他想到河套八月的西瓜,甜甜的,沙沙的,忍不住想上去吃几口!
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于芳的眼窝后面,是个什么世界呀?
方力元满脸都是问号。
“咋,不认识了? ”于芳舒口气,如同见到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自己妙手回春的抢救下起死回生一样。
“不,认……识。”
“格格! ”
这一串发自肺腑的绵绵的笑,才使方力元的大脑恢复了清醒,自己面前是个女人。
“咱们咋还不走? ”他这样问,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只不过表明,激荡的心潮开始平复了。
“力元,毛主席教导我们,风物长宜放眼量,咱们决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失去前进的目标呀! ”
弦外之音,再傻的人也能听清楚,为了一个地主女子,葬送了前程,值吗?
方力元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万念俱灰,还说什么啊! 他的话,只想对刘改芸讲,她喜欢听他说话,目不转睛,面带微笑,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似乎他的话是从那个地方涌出来似的。
“我的改芸呀! ”他的心在哀号。
“力元,我希望你认清形势,振作起来,不要使你的父亲失望。他们那一代革命前辈,出生入死,创下红色江山,可不能在咱们手里改变了颜色。”
“啊——”方力元惟有长叹。
于芳往他这边挪挪,使自己挨他更近一点,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停在他灰黄而不失英俊的脸上。
有了刘改芸,方力元已对任何女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方力元品味到了,尽管如此,对于芳这个举动,他还是忐忑不安。
面对火辣辣的目光,他转过脸去。
“谢谢你! ”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方力元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从急风暴雨到化险为夷,是这位漂亮的女同学在力挽狂澜。
“格格! ”于芳嫣然一笑,“谢我? 有必要吗? ”
方力元的眼里闪过一片疑云。
这个于芳,可真叫人难以捉摸呀! 在她面前,他只能乖乖地就范,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
“实话告诉你哇,力元,我这样做,多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
她的口气庄重起来。
“为了你? ”
“为了我! ”
“……”
“我爱你! ”
方力元的耳畔响了一个炸雷,他噌一下想站起来,被早有准备的于芳温柔而坚决地按住。
方力元吁吁喘息,如同在一只猛兽面前受到惊吓。
“你爱我? ”
“我爱你! ”
“真的? ”
“真的! ”
方力元忽然想放声大笑,放声号啕,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于芳一只软绵绵的手,捂在他嘴上。
他同时听到斩钉截铁的忠告,警告,劝告:“方力元同志,你不要不识好歹! 告诉你吧,刘改芸已经不属于你了,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革命的需要! ”
方力元扳开她的手,惊骇地问:“你们把她咋办了! ”
于芳莞尔一笑:“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归宿,你把心放得宽宽的哇! 力元呀,我既然把话挑明了,我想,你不会拒绝我吧,我认为,我才配得上你! ”
方力元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挤出来,一条条一道道。
于芳掏出手绢塞到他手里:“男儿有泪不轻弹,擦擦吧,叫人看见影响不好! ”
“于芳! 于芳! 动身哇! ”金队长吼叫起来。
她把软成一堆的方力元拉起来,向胶车走来。
“我和小方谈了谈心! ”她向金如民若无其事地报告。
“应该,于芳,这个沉痛的教训,咱们可得记取!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主席真是英明啊! ”
方力元彻底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胶车,也没听见苏凤河一边吆喝牲口,一边抖山曲:
小路村村大路道
生来就爱这后大套
大胶车颤颤悠悠向公社前进,紧挨方力元坐着的于芳,耳语似的告诉他,按照“四清”工作队的纪律,他本来面临开除队籍,坐牢改造的下场,是她在总团听到了他的事情,快刀斩乱麻,处理得干脆利索。
“力元啊,咱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为了一时的贪欢,断送了前途,孰轻孰重,还用我说吗? 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你父母想想,你真有个闪失,他们该咋办啊?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地主资产阶级打倒了,自己的后代反而成了人家的俘虏,那不是拿刀子去剜自己的心吗? 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也不能松啊。阶级敌人要是复辟了,劳动人民就会重新下地狱。”
仿佛她对地狱有深人的研究一样。
方力元明白了,彻头彻尾地明白了。
自己也许以后会上天堂,但他把一个实实在在的、刀山火海般的地狱,留在了红烽,给了他的刘改芸!
“改……芸……啊! ”
燃尽的香烟烧疼了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揉着酸困的双眼,刚才的人影,也像烟雾一样,从他眼前飘散,变成一片透明。
“没去红烽吗? ”
他又听到于芳的问话,骇然环顾,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他没去,尽管他应该去,下乡前旗委书记金如民还格外要求他:“红烽有几件新鲜事,有典型意义,你走上一趟吧。”
那位书记向他投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笑。
方力元可笑不出来,他只想哭,向苍天大放悲声……
1
大清早晨,田耿上身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卡”中山服,到自家地里转转。
黑夜闷得人像钻在了毛口袋里头,这会儿,头顶上挤满圪圪塔塔的黑云。东南风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一层层黏糊糊的汗水不住气往外拱,他的心里和身上一样焦躁不安。
田耿五十四岁,有一部简单而又值得自豪的历史,一言以蔽之,共和国的诞生,他是无微不至的受益者。就凭父亲土改时被划成贫农这一条,他从此受用不尽。“四清”那年可以说是转折点,水成波的叔父水汇川,当时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因为积极分子赵六子揭发他有贪污,工作队把水汇川整下去。老水,那会儿风华正茂,把家里卖了个精光,一气之下,带上老婆到城里找活路去了。
成波跟叔父划清界限,又有工作队的方力元支持,就留下当民办教师。在金如民的安排下,田耿接了水汇川的班,从此一帆风顺,兴旺发达,尽管红烽大队穷,可它也是个世界。它穷则穷矣,可它占有地利,是红烽公社所在地,近水楼台,诸多方便。
“文化大革命”,人人都要触及灵魂和生命,田耿也毫不例外地被冲击了几下,农村的斗争级别很低,大不过,由水成波揭竿而起,率领一群初涉人世的“红小兵”在大队部,在田耿家糊了一片大字报,刷了几排标语,上书:砸烂走资派田老耿的狗头之类。
赵六子从“四清”开始,是个“运动专业户”,“四清”那会儿大出风头,被工作队视为依靠对象,他确实也冲锋陷阵,义无反顾,赵六子是个光棍,炕上躺着一个瘫痪老娘,奄奄一息,他最喜欢搞运动,单枪匹马,无后顾之忧。有大锅饭可吃,乐在其中。
但搞来搞去,赵六子总是以轰轰烈烈开始,一无所获告终。
“文革”期间,他成立“一人战斗队”想跟水成波联合,人家嗤之以鼻,不接纳他,刷大字报、大标语,他干得挺欢实。在拥戴田耿和李虎仁的战斗中,赵六子立下过许多功劳。“文革”中的表现弄得前功尽弃,田耿和李虎仁对他恨之入骨。
田耿挨批斗,水成波毕竟属于“小将”一种,对最高指示不折不扣地照办执行,仅让田耿以及其他“落水狗”们象征性地低头弯腰而已,“一人战斗队”队长赵六子则不然,他大打出手。田耿的腰脊骨落的伤残,就是赵六子一脚猛踢造成的。田耿多么痛悔,“四清”那年居然违心地袒护了赵六子,让花儿似的改芸嫁给了赵六子。
那一脚也从此结束了对田耿的“文攻武卫”,庄户人心软,看见田耿成了病残人,就不再叫他当“走资派”了,一直到“文革”结束,他风平浪静,成波也没找他的麻烦。
他的大队书记,实际上一天也没有被停过。
在他人生的坦途上,赵六子的一脚,是他最为丢人的一次打击。
雨过天晴,“文革”过去了,生活又上了轨道,田耿因祸得福,领了一张伤残证,每年从公社拿百元补助。钱不算多,让人心头展活,脸上光彩。
他又成为红烽大队的头面人物了。
再加上他弟弟田直,从公社秘书升成了副乡长,政治舞台上有了靠山,田耿是左右逢源,得心应手。
子女一个个都精心安排出去了,他的光景轻松愉快,蒸蒸日上。
每当他以一个农村“职业革命家”的目光和自豪审视红烽大队里的九个小队近千口人时,踌躇满志,洋洋得意。
他真的好满足,没有更大的奢望。
一个只念过小学二年级的人,一个既没上过战场又没当过“干部”的人,熬到这一步光景也就算可以了。
水汇川倒“抗美援朝跨过江”,顶甚用,听说一直在水利上当临时工,十年后才转正,最近两年才成了干部。
甚好也不如命好嘛!
但近二三年以来,田耿的“命好”说渐渐出现了破绽。
最强烈的地震,大约有九级,发生在“包产到户”那会儿,这是田耿万万想不到的,“梦也梦不见”!
他依稀记得,一九五八年那会儿,有不少干部坏就坏在说了句“人民公社有点早”成了右派分子,被一撸到底,还扣上了坏分子帽子,打发到挺荒凉的地方劳改。
怎么一股风刮过来,就要改朝换代,公社又要叫乡,土地分给社员去务艺。这不是应了那些右派的话了吗!
田耿有点政治嗅觉,深感一股“复辟”之风吹过来,要义不容辞地顶理直气壮地顶坚决彻底地顶住!
公社其他大队都土地承包了,他这儿按兵不动。
地富子女刘改兴带头“造反”,上书公社即乡党委,告他的状,田耿心有明灯,不予理睬。
他心中有数,风刮一阵雨下一方,“他老人家刚刚去世,走资派们就纷纷跳出来了,‘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这可才显示出来,他老人家真是有前后眼,看得入木三分呀! ”他这样想,自鸣得意地思谋。
不过,这回田耿失算了,并且一败涂地。
首先,田直向他交底,这可不是什么“复辟”,是党中央举足轻重的决策。其次,从全国来讲,此举顺乎民心,合乎民意,势不可挡。更其次,旗里正要抓个敢于顶住不办的“样板”哩!
“哥,你可不要叫他抓了大头。”弟弟语重心长地说下一句。他正要当副书记,不想“后院失火”,影响自己的前途。何况,旗委金书记还专门向他打招呼。
田耿这口气咽不下去。
这么说,名不见经传的刘改兴,一直活在自己手心里的人,这回该出风头了,真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嘛!
大队长李虎仁跟他的意见原来“完全一致”,比他态度更坚决:“耿哥,咱们这口气可不能输了。你没听见苏凤池到处抖山曲? ”
“咋抖? ”
“后生熬成个老汉,合作熬成个单干。人民公社放展了,大锅里头没碗了。”
“呀,狗日的,把他可放活了,世道也不能这么变哇! ”田耿义愤填膺。
“耿哥,我看,这股风刮不长,咱们可要顶住! ”
“对! ”田耿很感激这位久经考验,关键时刻并肩作战的“战友”。
但是,当李虎仁进城拉化肥,在招弟家住了几天,回到村子里态度就很暖昧了,不仅不主动上门研讨对策|Qī-shū-ωǎng|,还躲着田耿。
后来,还是“内线”田直向他吹风:“人家李虎仁的检讨早送到公社了! ”
田耿差点背过气去。
刘改兴的“分地派”大获全胜,红烽大队名存实亡,有人又拾起了它的旧名字“芨芨滩”,那是刘改兴的爷爷定下的村名。
听田直透露,旗委金书记听了公社的汇报,对刘改兴非常重视,并且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那是书记的“人事档案”呀!
田耿的声誉地位一落万丈,李虎仁见了他,苦奄奄地说:“唉,老田,真想不到……”
田耿真想在他脸上留下五个指头印子!
“呸! ”他心里痛骂。
红烽村,不,芨芨滩上升起了一颗新星。芨芨滩的世道变了。
对田耿来说,这仅仅是一连串失败的序幕。
第二个战役,尽管有田直坐镇,在选村长时,社员们还真行使民
主权利,把刘改兴选上了。
不仅田耿傻了眼,就连后来“反水”,想保住村长职位的李虎仁也脸皮煞白。
看到他丧魂失魄,田耿感到快意,叛徒历来没有好下场。
人们替他报了“一箭之仇”。
当然,刘改兴也不是他的意中人,这个带头包产到户的人,精明强干。心眼稠点子多,敢作敢为,田耿早有领教,不如苏凤河好“抓拿”。
民心已定,田直也不敢“强奸民意”,还冠冕堂皇地讲了几句话,代表乡里,发表了诸如“好好干”之类的演说。
田耿经营了多年的政治局面,被彻底打破了。
苏凤池火上浇油,在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地说唱:
土地到了户
要球甚党支部
田耿两眼直冒火,干气没说的。
“狗日的,这叫甚世界! ”他只能这样在心里发牢骚。
他田耿渐渐从人们的心目中退出,甚少,没有人再怕他了,大权到了刘改兴村长手里头,就连娃娃们上大学,也不搞推荐,要靠分数线决定“改换门庭”,大队支部真个还有甚用?
田耿这几年的日子,过得真窝火,真憋气!
前些日子,在山西当兵的儿子寄来一封信,绕了半天弯子,言归正传,复员后不想回农村“子承父业”了,请老人赶快让他姐夫想办法,在城里要个“指标”。
“就是讨吃也不回红烽了! ”这位在“大学校”里滚战了三年的丕丕,竟然这样直言不讳地向他这样呐喊! “大学校”咋没把他改造好?
“狗日的。”田耿把信扔到炕头的地毯上,气哼哼地骂了一句。
在地上洗菜的丕丕妈不满地说:“咱们就这么一根苗苗,你还想叫他从地里刨闹前程? 好赖他姐也是城里人,张一嘴怕甚? ”
田耿闹不清自己的火气从什么地方来。也许,儿子把他比得连“讨吃要饭”的也不如了。他那坚强的自尊心受了刺激,受到了挑衅。
从纸背后面,他又隐隐约约感到了蔑视,搞推荐那会儿,他田丕丕的去向还不是自己一句话!
活到今天,倒要向闺女开口去了。
话又说回来,丕丕妈的想法也未必不对。眼看地里这条战线,让刘改兴占了上风,他再让丕丕回来当“有文化的劳动者”,就等于下一辈的蓝图也设计下了。
当初,丕丕他大姐只当了一年民办教师,不就由他推荐上了医学院,才改换了身份,到了旗医院,并且找了工业局的一个副科长吗? 不然菁菁如今还在这里死受,她哪能找上那样的对象。
这么一分析利弊,田耿对老伴儿询问的目光就点了头。
堤外损失了堤内补吧,这也叫发挥优势。
客观上说,当了兵再回来种地也的确不好办,眼界开了,心眼儿活了,想望高了,哪能把外面的花花世界忘了!
李宝弟就是个例子。
田耿本来打算麦收前去城里找菁菁,不想从从回来了,还闹出个惊天动地的“事业”,田耿老两口几乎气死又有苦难言,田耿旧病复发,就躺下了。
田从从带回来的这个灾难与打击太可怕太沉重了。田耿的头发添上了银丝,从从妈妈老了几岁。
这个李虎仁,这不是变相地报复他吗? 这一手真够歹毒,叫他哑巴吃黄连,田耿气恨攻心,中焦阻塞,卧床不起,从从妈吓坏了,打发田直给菁菁通了个长途电话,请回大夫,吃中药,打吊针,才使病情有所好转。
转眼间,满地的麦子就黄灿灿地熟了。
田耿家几乎没人手,田从从指望不上,田耿也不想指拨她,一看见她就气得两手发冷。
“灰女子,你真不争气呀! ”他在心里责骂闺女。
苏凤池“请神”给引弟治病,全村鼎沸,刘改兴向他请示,他还有点幸灾乐祸,这回,自己连人家更不如呀。
田耿的气色好了点,就躺不住了,今天早早爬起来,到地里头来“视察”。
出门时,他没留意到,从从屋里静悄悄的,被褥也没打动过。
田耿来到院子当中站住了。他环视亲手创下的家业,自豪和满意爬上了脸,在芨芨滩,他和李虎仁奔小康的速度不相上下。
房子也是新翻盖过的,布局和李虎仁不同,前院没有牲口圈柴火棚子猪窝之类,它们一律在住房后面,从东墙绕过去,这样前院就干净利落,准备以后栽上几苗果树,带点风景区的味道。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田耿不同于一般庄户人的思维与铺排。
田耿转到后院,首先扑人眼帘的是那头棕色的大骡子,它转过头用温情脉脉的大眼睛,注视着主人。
田耿走到它跟前,一只手放在它缎子似的皮毛上,一种熨帖快煮。周流他的全身。不错,在大包干那年,队里的牲口作价处理,只有他能买得起这头大牲口,菁菁在经济上为他扛了一膀子,李虎仁作出了忍让,没同他争。
在大牲口们中间,这家伙是出类拔萃的壮劳力,原本是生产队大胶车上的辕骡。
苏凤河当了十几年车倌,对它感情极深,牲口打价时,他没能力跟大队支书竞争,回到家里,呜呜地哭。
田耿知道了,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他理解凤河的心情,骡子在他手里,会更享福,苏凤河务艺牲口是出了名的,可田耿把骡子刁到手了,就如割了老苏的心头肉。田耿在满足中有点失落,甚至有此,隗疚,他,居然跟阶级弟兄争抢开来。
可他又不能不这样,以后,就要靠个人的本事刨闹,靠实力竞争喽。
每次爱抚骡子时,田耿总不能彻底心安理得。
他在骡子的白脑门儿上疼爱地拍了一下,就到地里来了。
田野的情调是黄的和绿的,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明明暗暗、斑斑驳驳,就是这两种颜色。
时候还早,公鸡的啼叫此起彼伏,云缝里偶尔有星光忽闪一下。
没化尽的夜色中,影影绰绰有人在拉庄禾、割地,吆喝声湿湿的,一出口就落地了。
他来到自己的麦地前眉头拧出个圪塔。这七八亩良种小麦熟到了,麦穗闪着金色,他弯腰拔了一把,穗头齐刷刷地折断了。
不能再拖了,田耿盘算了一下,雇几个人吧:现在外地的麦客有的是,说给田直,让他找几个便宜点的,一日三餐管饭,割一亩十块钱。
他抬头扫一眼拥挤的云圪塔,证实刚才的决断是正确的,雨季来临,形势逼人呀!
“田书记! ”
他一扭脸,刘改兴右手提着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跟前。
田耿立刻摆出很平静的脸色:“割完了? ”
他不想让这位“新权贵”看出自己的焦虑不安。
刘改兴点下头,回答他刚才的关心,接着说:“病不咋了? ”
这回轮到田耿点了点头。
刘改兴从上衣兜里拉出一盒纸烟,揪住两根,给他一根,自己叼了一根,划着火,先给他点着,自己才点。
凭这一小动作,田耿就被刺了一下。
刘改兴是全红烽第一个种枸杞并且成功的人,旗里还把他当成“样板”加以宣传。到底出手不凡,兜里经常装的是一块钱一盒的“钢花”。
刘改兴还没有打经济上的“翻身仗”,可人家在这上舍得花钱,听从从说过,这叫什么“感情投资”。
“田书记,那天,我跟你商量的事情……”刘改兴打住话头。
“我还没思谋开,你等等哇。”田耿用一片烟雾掩饰自己的不悦。
“好,我等田书记决定。”刘改兴笑了一下,“我拉麦子去。”
田耿望着他壮实的背影,忽然一阵悲凉占满心头。
回到家里,从从妈把一碗荷包鸡蛋面端给他,面片挺香,葱花、油花漂了一层,还点了几滴油炝辣子,红红的。
田耿刚接到手,一抬头,看见从从走进了院子,他那带着疑问的目光落在面片上。
2
她还是从白白那知道,李宝弟喝了乐果。“死了才好! ”从从恨恨地说。
白白没做声,同情的眼光在她脸上碰了碰。
从从那天在看瓜茅庵里跟水成波的交谈刚刚有眉目,就让二青打断,她好懊丧、好遗憾,又不便停留,匆匆地离开瓜地。
她心里很闷、很烦。
自从被招弟引见出去做买卖马失前蹄,回到村子里她万念俱灰,对生活失去了热情。
从从搞不清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它真真实实冷酷无情地发生了。
从从跟白白同班,入了一次高考的“沙场”,分数线“遥遥落后”,以六十多分之差榜上无名。
“咱们不是进大学的料! ”从从很豁达地对白白说,“何必一苗树上吊死! ”
白白茫然地望着青梅竹马的朋友,无话可说。她隐隐约约感到,她们分道扬镳的“季节”来临了。
从从以自己的行动向朋友宣布,她要自己去闯去干去奋斗,开拓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子。
“条条大道通罗马! ”从从信心十足地说,“你看报纸上,深圳广州做买卖,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亩地的收成还多! ”好像那里遍地黄金,等她去捡。
从从言行一致,决心去广州或什么别的南方大城市挣大钱了。
那天水成波正挽起裤腿,利用星期天给小麦瞠水,从从在地堰子上走着,对水成波呆呆地看了一气。
她念书那会儿,就对这个水老师很喜欢。她是个娃娃,水老师有时把她抱在怀里玩,从从很聪明,就是不踏实,靠才气而不是凭辛苦取得好成绩。
水成波谆谆告诫过她:“一到初中,你这些小聪明就不顶事了,业精于勤而毁于惰。”
从从接着说:“勤能补拙是名训,格格……”她笑得好得意,好畅快,好妩媚。
水成波只能望笑兴叹:“迟早你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
她不听她也不信。世界上只有傻瓜才误事,聪明哪有误事的。
小学毕业,她和一群学生离开了水老师,始而初中继而高中,可从从没忘记过水老师。
有空时去看看他,跟他抬杠,看他极其严肃认真又带点宠纵地跟她大讲人生哲理,摆弄他那台已经聋哑的别人自造的半导体收音机。从从知道,水老师知识丰富,和这台收音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从从始终没有脱离了水成波的陶冶。
这会儿,从从的目光从水成波的身上收回来。她的心“史无前例”地咕咚响了一声,并且在不断呼扇,面颊也轰地燃烧起来,这种异样的反应使她吓了一跳,这时她才明白,那是她开始以一个女人的目光打量一个男人的结果。
“水老师! ”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水成波转过脸,看见是她,笑容驱走一脸的苦涩。
“从从! ”他把铁锹插到地里,走到她面前。
从从心慌意乱,满脸红潮,张口结舌,一时语塞。她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重叠在一块儿,按在两峰已经充分发育,结实而又饱满的乳房上。
“没上线,对吧! ”水成波笑了,“尝到苦头了吧,知既往之不谏……”
“悟来者尚可追! ”从从接住他的话,这下,她恢复了自然状态,从窘迫中解脱出来。
她跟在他后面往地堰上走,从成波身上飘过的汗气使她怦然心慌,她奇怪,以前怎么没有一点知觉。
在地堰上,水成波卷了一根烟抽着,问她:“打算咋办? ”
从从举起两只圆圆的俏眼望了一下他,努力使自己宁静下来,把要出去闯世界的设想告诉了老师:“商品大潮滚滚而来,我也去当个弄潮儿! ”
水成波显然很惊讶,烟棒掉在地上:“你想干什么? ”
“做买卖! ”从从在成波的惊异中收获到了自豪和快慰。
“卖甚? ”
“衣服! ”
“一个人? ”
“跟招弟说好了,她出资金,我跑外! ”
“她? ”
“人家早发成万元户了! ”
“跟家里说好了? ”
“我爸不同意! ”
“值得考虑,从从,商品大潮是不是来了,我还不敢肯定,年轻人,出去闯荡一下也好,不过……”
“涉世未深,人心难测……”从从格格地笑,替他说完。
水成波笑了:“一个女孩子出去,总让人不那么放心呀! ”
这句话她品味了多次,心上甜甜的。
以后还说了些什么,从从记不清了,分手时,她伸出绵绵的手,同老师握别,从从有意在他坚硬的、操劳过度的手上留下份柔情。
“拜拜! ”
她走了,回过头说:“老师适可而止呀,庄户营生干不完。”
从从的眼睛湿润了。为了自己的老师。
她开始实施向广州进军的计划。
跟李家人搅到一块儿,田耿总不放心,但女儿去意已定,无可挽回,他只好叮咛她要多加小心而已。
小心什么,田耿也无法确指。开始那会儿,似乎一切顺利,李宝弟跟她出去两回,他们挣了点钱,从从还往家里捎回几百元,以表示她进展的成果。
招弟让他们“胆子再大一点”。
并且在资金上更加放宽政策,让李宝弟和她带了五千多元去汕头购进新潮服装。
汕头可是个叫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宝弟很快结识了一个派头十足的小老板,气体打火机让宝弟眼红,人家立马甩给他一支,女秘书妖冶而热情,把宝弟弄得六神无主。
小老板包了一问客房跟宝弟在一块儿住,女秘书和从从住在另一间里。
那天晚上,小老板在“仙居”酒家招待他们,几杯酒过后,从从就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了。
等她突然在一阵痛楚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睡在小老板的包房里,但不见了小老板的踪影。
从从清楚地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人间几大不幸之一:她失身了,而且这么不明不白,轻而易举地就破了身。
她到了自己住的房间,宝弟同样一丝不挂,身上横着一件女秘书的衬裙,宝弟还没醒过来,继续他的黄粱美梦呢!
几千块老本不翼而飞。
从从的美梦以神奇的速度破灭,更可怕的是她怀了孕。
幸亏菁菁在医院,并且万无一失地判断、刮宫,一切都在人不知鬼不觉中完成,菁菁连父母也没敢告诉,只说从从得了阑尾炎,动了手术。
可是,从从在父母的叹息中,从他们的痛苦中明白,他们心里头雪亮。
从从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这时才顿悟了老师的话:聪明有时也误事,而且误大事。
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从从闭门不出,一个丰满标致的闺女,面黄肌瘦,完全变了。
首先来看望她的是白白,白白又开始补习了,利用星期天来她家,一看见她,白白就后退一步,满脸惶恐和惊疑。
“你……”
“白白! ”
聪明不亚于她的白白,似乎很快明白朋友身上发生了“裂变”,她扑上来,抱住从从,咬住嘴唇,没让痛哭冲出喉咙。
从从泪流满面,反倒安慰她:“我,我,不咋! ”
白白在她身边住了一夜,从从把一切都告诉了白白:“我这下可完了! ”
白白心疼得把她的手都攥出了水,她找不出抗硬的话来安慰朋友,一切都明明白白,一切又稀里糊涂,一个人的毁灭原来这么简单这么容易这么平淡。
临走,白白只有一句:“你要珍重。”
从从并没有哭,自从发生了这一切以后,她只在开始时落过泪,把江海全部化成泪水,能洗清自己的污点吗?
事情就这么令人不可思议,你想破坏一个囚笼,却不料正在制造另一个囚笼,在从从的心目中,农村是封闭她的笼子。
从从把自己关人了真正的牢笼。
使她有勇气冲出囚禁的,是她想到了那个自己一向崇拜的水成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从从去了水成波的家。她从窗户里看见了可敬的老师。他赤膊上阵,在那张连油漆都没有的桌子上备课或改作业。
天热了,蚊子也活跃起来,他不断地腾出一只手对付它们。
灯影里的炕上,躺着他那半死不活的女人。
从从一阵哽咽,突然感到,更可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水成波,她为自己的不幸伤心过,甚至绝望过,悲痛过,但此时此刻,一片怜悯冲上她的嗓子,使她无法压抑自己的饮泣。
水成波听到了动静,放下笔出来,在微弱的灯光中看到了她并凑到脸上审视了几秒钟才惊愕地说:“从从,你……”
从从被忧伤堵得喘不过气,一阵干噎。
“进来,从从。”水成波把她拉回闷热的房子里,他女人转动着暗淡无光的眼睛寻找她:“成波,谁家的女子? ”
“田书记家老二! ”
“哦,唔! ”
从从坐在炕沿上,一阵久卧不起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使她想吐。
水成波把她拉到自己刚才坐的凳子上。
他不向她问什么,老师饱经忧患的眼睛洞察一切。
炕上的人问:“你叫什么? ”
“从从。”
“噢,还记得点,你姐姐,她好吗? ”
“在医院工作。”
女人深长地叹息一下不做声了。
从从和水成波用眼睛交谈。她相信,老师完全清楚了她的不幸,理解她,同情她,鼓励她。
其他语言都是多余的苍白的无力的。
她从水家出来,成波送她到了离家很近的地畔上。
从从站住,面对他,轻轻地说:“水老师,你,不厌恶我? ”
水成波在她肩上款款拍了一下:“别落下你的风帆……”
从从笑了,不知道他觉察到没有。
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她的鼻孔里还回旋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师你过得好苦啊! ”从从模模糊糊认识到,使水成波陷入这个困境的,有她父亲的一只手。
菁菁姐占用了成波的指标进了医学院,成波失去了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人的一生中,“生死攸关”的机遇能有几次?
这个夜晚,从从失眠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水成波,她亲爱的老师。
当她在一个更巨大的不幸面前照见自己的遭遇时,她的不幸反而小了。
“我要帮他。”从从的柔情中进溅出热烈的冲动。
从从是那种想到就干的人,第二天,就到成波的地里,跟他一块儿收麦子,晌午,她大口大口吃着成波烙的白皮饼,就着咸菜,胃口挺好,比山珍海味还香。
她忘记了自家的麦子还在烈日下呻吟呢! 。
中间,二青干了一会儿,他走了以后,成波不无担忧,坦诚地说:“从从,你想过没有? ”
“什么? ”她的脸在阳光下呈现透明的粉红色。
“你爸看见,我又要倒霉了! ”
“他敢咋? ”
聪明的从从听出了弦外之音,嘿嘿一笑:“什么时代了,你还含糊他? ”
水成波横她一眼,她低下头,看一只小虫子顺麦秆往上蠕动。
从从何尝不明白成波“怕”什么。舌头根根压死人,唾沫星子淹死人,但她有她的理论,有她的逻辑:人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
水成波已经成了她生活之河中的水与波。
从那次在看瓜茅庵里跟他说了半截话,从从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宁了,他没有答复她的请求,她不甘心。
田耿没有让她下地收割的迹象,母亲也小心翼翼,直怕稍有不慎,触动了女儿的伤痛。全家笼罩在一团窒息、沉闷的氛围中。
从从想找个知音痛痛快快倾诉心中的郁闷,白白是惟一合适的人选,天大的秘密都没有瞒她,还有什么隐衷不可吐露啊。
白白的人格使她很放心,决非那种轻佻浅薄之辈,而且口很严,不会对别人泄露。从从等到天一黑,就走出家门,向苏家这边走来。
两家大人的关系很融和,不然,大锅饭那会儿,田耿也不会让苏凤河掌握鞭杆。这个营生比只当饲养员风光,在社员里也是个“人物”。
从从在苏家院子门口向里面看,正房里有人在暗淡的灯光中说话,没有白白的声音,从从就来到西房窗户下边轻轻地叫:“白白……”
没等叫第二声,白白就出来了,把她拉到黑洞洞的屋里。
“你不点灯? ”从从由她摆布,坐在炕上。
“招蚊子呀! ”白白握住她的手。
两个姑娘沉默了一阵。
“唉——! ”从从先叹了口气,沉甸甸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白白宽慰她。
“不是……”
“又有甚事了? ”
从从的脸上火雾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对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说呀! ”白白焦急地碰碰她。
屋里又闷又热,她们相握的手汗津津的。
“从从,咱们到房顶上去吧? ”白白建议。河套人家的房顶很厚很结实,既可堆放玉米之类又可晾庄禾。
白白的话从从听明白了,那儿凉快,好说话。
两个人从坷垃垒成的梯子上爬到房顶,夜气比屋里清爽多了,她们坐在一片干草上,脸对脸,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快说,咋啦? ”白白碰碰她。
从从低下头沉吟了片刻,抬正脸,很严肃地说:“白白,你说,什么叫爱情? ”
白白怔住了。
她想不到从从的苦恼从这个方面袭来,人家既然这么问,肯定是在这上头碰上了难题。可她既没爱过谁( 正式的) ,又没有被谁爱过( 估计的) ,从理论到实践,都属空白,就是不着边际地说几句,也是纸上谈兵。
她眼前闪过海海的影子,还不敢确定那就是“爱情”。
火辣辣红艳艳光闪闪的字眼啊。
“说嘛,爱情是咋回事。”从从催促她。
“我,也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脸烧心跳,赶忙垂下眼睛。
“真的? ”
“真的,不知道,从从,你,又……”
从从咕地笑了一声,一种破釜沉舟的气魄,她急促地,清楚地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就是忘不了他……”
白白的惊骇程度,不亚于听她说刮过宫。她的脑子在轰鸣,两只手瑟瑟发抖。
不可思议,不可想象。
那是她们的老师啊,比从从大十几岁,而且炕上躺着病女人。
不错,水老师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可命不好,“流烟灶火塌底锅,炕上躺着病老婆。”她二爹早就这样生动简洁地总结过了。
同情可以,爱情则不可以。
白白说不出话,她该咋说?
“……我快烦死了! ”从从摆了摆头说,“我姐对我不赖,可她到底不是我妈生的,那件事姐姐已经遮了我的丑,这回叫她知道了,还能那么客气? ”
从从的妈是从西边过来的,那时,田耿的前妻,菁菁的生母病饿而死,田耿就找了从从妈,那会儿,菁菁已经五六岁了,从从妈生了她,接着又生了丕丕。
从从妈是个明白人,对菁菁一视同仁,在红烽一带,名声很好。
白白只管粗粗地喘息,实在找不出话来。
“我,我也没办法。”从从的一只手放在脸上,抚摸上面的火焰。
白白又摇头又叹气。
她们叽叽咕咕说到小半夜,也无法在迷津中找到一条出路。
“不行,从从,放弃了吧! ”白白劝她。
“……”从从没有表态,她明白,水成波已经刻在她心上长在她心上,不是一句话就能搬掉的。
“啊,从从,你看! ”白白忽然把她的脸扳住往西看。
这时夜已深了,几乎再没有灯光,她俩看见从李虎仁家飘出一个白色的影子,直奔西边而去,白色身影在黑色的夜幕上真真的。
从从扭过脸看了白白一下,似乎清楚,那是谁,干什么去了。
3
一阵大西风,吹散了满天云。
田耿松口气,有惊无险,但他明白,雨季来了,麦子得赶紧收割。
河套地区的天气,八月是沉甸甸的圆滚滚的香喷喷的,同时也是水淋淋的,正当人们需要晴朗的天空好打场时,它却不断地向人间喷洒雨水。
田耿吃完“早点”抽了两根烟,就来凉房里推出那辆上了岁数的“白山”自行车,有些日子没动它,上面盖满尘土。
这辆早该退休的“白山”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光荣。
“四清”那年,田耿当上了大队支书,“四清”工作队撤出红烽时,工作队金队长把这辆公车送给了他。
在当时“白山”在庄户人眼里,身价跟今天的“212 ”差不多。
田耿在它的服务下,走过了一生中可以说较为辉煌的岁月,它老了,他也老了,它老有回炉再生的可能,他田耿可绝无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田耿一边打扫车的尘土,一边胡思乱想,他仿佛从自行车衰老的现状中看到了自己的今天。
“唉。”田耿思绪万千地叹息了。
从年龄上说,田耿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农村,五十多岁的人如同口齿年轻的牲口,才正是发力的年华,况且,田耿身体很结实,自从当了大队支书后,再没有出过大力,精力还十分充沛。
除了腰上的伤残,他没有别的大毛病。
田耿有迟暮的悲凉,完全来自情绪和心境,公社一解散,他仿佛失去了依托、失去了靠山、失去了支柱,被人们簇拥惯了,抬举惯了,一下子失去地位,这个打击是沉重的,失落和怅然把他夹得难受。
他没有李虎仁以不变应万变的能力,也没有刘改兴顺乎潮流的.幸运。他还没有从惯性轨道上“跃迁”出来。
他的心有点衰老了。
田耿诧异,李虎仁比他更不幸,完全彻底失去了权利,头上的光环彻底消失了。可人家坦然处之,而且很快转轨定向,在经济战线上打了胜仗,成了红烽的首富。
这样下去,李虎仁非成了二茬子地主不可,今年,李家就雇了几个短工,让那些廉价的“麦客”替他种地,李虎仁就腾出身子出去瞎倒腾,收入很可观。
当年,李虎仁当大队长时,干得也十分得心应手。
民主选举,说穿了,他没有上去,根本问题不在于二青那封“举报信,,而是田耿示意弟弟田直,不能让他当选,李虎仁背着田耿向公社表态赞同搞土地承包,使田耿陷入了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旗委指名道姓批评他,不是有田直这条内线,田耿恐怕早被拿下去了。
田耿不能轻易放过他,为了不动声色,他内定了苏凤河做候选人,跟李虎仁公平竞争,田耿和弟弟充分研究过,搞差额选举,凤河百分之百地取胜,他赶胶车,当饲养员没得罪过人,不像李虎仁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在红烽冤过不少社员。
对农民的狭隘,短见偏执,他们深有认识。
苏凤河这个人,田耿了如指掌,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庄户人,没有半点政治素质,他当了村长,只不过是个影子内阁,大凡小事他还得向自己请示汇报,仍然顶如自己掌权,反而比李虎仁当村长更方便。
他兄弟二人运筹帷幄,觉得没有多大问题。
一石二鸟,实在设计得巧妙。
民主有民主的好处,要由上级任命,李虎仁在上头也有不少关系,本人能量不小,决不会体现田耿的意图。
为了万无一失,田直还亲临“指导”,他在讲话中反复地再三地强调要充分尊重村民们的权利和意愿。
人们听开了,也许早已捏好套套,选举结果不仅李虎仁莫名其妙。田氏兄弟也目瞪口呆。
他们两家最不希望,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出现了。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
田耿政治生涯中最失意最灰暗的一页翻开了,他有些不相信在自己统治下挣扎了多年的“臣民”了。那些一直唯唯诺诺的社员们,昨有勇气和胆量跟“上头”对着干。
田耿对刘改兴的当选有点“恐惧感”。
“四清”那年,批斗刘玉计,罪名是他利用“美人计”拉“四清”队员下水,田耿一马当先,大批特批,并且动手动脚,他的积极不亚于赵六子。
刘玉计当夜里到大队后面的树林里上吊,被路过的水汇川碰上,把他救下,保住一条命。
刘改兴刘改芸兄妹敢怒不敢言,从此,刘玉计变成了半哑巴,绳子勒坏了声带,说话借助手势才能叫人听明白。
这样的“阶级仇”,刘改兴能一笔勾销? 再说,人家刘玉计也早去掉了地主帽子,昂首挺胸活人了。
挖大排干那个冬天,刘改兴在工地上白白尽了几百个工呀,还自己贴上吃的。
家里连玉米糊糊都喝不开了。
倒是苏凤河慷慨相助,送了他几十斤豆子。
类似的不公正,但在当时合理合情的待遇,在刘改兴身上数也数不清。
刘改兴站在田耿头上去了。
这是田耿最大的心病,而他这个病,目前还没有什么灵丹妙药,祖传秘方,膏片丸散能医治。
田从从给他带来的烦恼,比起这块心病,还不见得更使他身心交瘁。
田耿把自行车打扫了一遍,就推上向外走。
路过从从的房间,他看见女儿在床上睡觉,看样子,她很疲倦,睡得十分深沉。田耿脑海中闪出问号:“夜里,她没睡吗? ”
田耿站住,端详从从憔悴中有娇媚的睡脸,一股怜爱之情向心头涌动。
他想进去爱抚她,跟她说说话,但父辈的尊严便他打消了这个冲动。
“哥! 你去哪儿? ”
田直满脸是汗,两辆自行车的前轮弹了一下。
“我,我正要去找你! ”
“有事? ”
“有点! ”
田耿让弟弟回来,他们把车子放在阴凉里,一块儿进了屋,从从妈妈急忙给小叔倒水,拿烟。
田直笑嘻嘻地说:“嫂,我又不是检查团! ”
“你可是个解馋团呀! ”从从妈笑着说完,到院子里忙乱去了。
田直盘腿坐在炕上,抽着烟先开口:“哥,你有甚事? ”
“先说你的吧! ”田耿知道他没有要紧事,不会大热天往家跑。
“旗委来了电话,方局长带队的调查组再过些天下来。”
“甚内容? ”
“主要是种植业,养殖业。”
这两项,他家一个不占,他不感兴趣。
“哥,你看……”田直故意打住。
他这个引而不发等于告诉他哥,村子里有这样的“典型”,但他不便“越俎代庖”先说出来。
“红烽眼下还没有样板。”田耿漫不经心地说,在指甲上暾着一支烟。
“没有? ”田直略显惊讶,他不明白哥哥是视而不见,还是真没认识到。
田耿肯定地一摆手:“要当典型,总得干出点名堂来哇! ”
田直向他解释:“有人搞试验性的种养也算示范户,这回定成示范户,旗里从三方面给予优惠,资金、科技、政策。”
田耿微微而笑:“照你这个标准,苏家的白白不就是一个? ”
他的下巴往外一指,他们的目光撞在苏家生机勃勃的树上。
“对,白白算一个! ”田直点头,“这也是开拓性的,还有,刘改兴种枸杞,在咱们这一带,还真个带了头……”
“算一个吧。”田耿勉强同意。
“我看,把海海也算上。”乡里的副书记老谋深算,他哥诧异地看着他:“海海这会儿才纸上谈兵,八字没一撇呢! ”
田耿实事求是地笑一笑。
田直别有用心地笑一下:“哥,你咋不懂政治了? 多几个样板,一来能向上头多要点扶贫经费,科技补助,这也是红烽的光荣嘛! 那会儿时兴学大寨,哪儿有多少块梯田哪儿就能成标兵,如今又变成‘专业户’吃香了。”
这套“田氏政治经济学”,田耿真的不太通,经他这么一点拨,田耿茅塞顿开,哈哈一笑:“还是你们的脑子灵泛。好,这份便宜不能叫别人占了,咱们也搞个专业吧! ”
“搞甚? ”田直并不反对。
略一沉吟,田耿说:“我看闹个良种骚猪也能挣钱。要说养殖户,你看大青够格不够格? ”
“行,行,都算上。”
对海海,田耿也不十分反对,他的水平还没低到要在子女身上报复赵六子。
再说,饮水思源,要不是当年赵六子告水汇川贪污而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把老水扳倒,他还不一定有今天。
赵六子也成残废了,何必再计较,放他一马吧。
兄弟俩合计完了,红烽村一共挖掘出“专业户”和准专业户七家。
对刘改兴,田耿尽管不情愿,可人家的枸杞站在地里头,而且硕果累累,火红一片,又要大丰收,听说今年好行情,一斤能卖四五块钱。
做晌午饭的时候到了,田耿留弟弟吃饭。
这时,从从也睡醒了,头发蓬松,面带娇容走过来。
“二爹! ”她向田直笑了一下,“才来? ”
田直点点头:“从从,好利索了? ”
从从“嗯”了一声,帮她妈去做饭。
田直看着侄女的背影,脸色阴沉地说:“他李虎仁也太不够意思,生生把个娃娃作害了。”
田耿心头漫过一片苦水。
“都怨咱们的人不争气呀! 从小爱当人尖尖。……”他带着气说。
一句话提醒了田耿,他连忙拿出丕丕的信叫他过目:“丕丕的事比她当紧! ”
田直很快看完,把信放下:“这事还得找菁菁女婿想办法,他在旗上工作,关系多,门路广好解决。”
田耿点下头:“你去旗里开会,顺便说给她。”
田直说:“这好办,哥,我今年想翻盖那排南房,大队的树,能不能用点? ”
“这……”田耿有点为难,“刘改兴的关怕不好过。”
“我跟他说。”田直信心十足,“那又不是他的,公社的尾巴,早该割了。”
田耿用怀疑的目光盯了弟弟一会儿,这片林地能幸存,当年还是他的功劳,力主不要分掉,理由很简单,全村子就这么一片林场,人们有个用椽檩的时候,不必舍近求远。
在这方面他有纯朴的远见。
弟弟的割尾巴说,他不赞同,可他不反驳,人家毕竟是国营干部,又是他的上司。
田直的要求,在公社那会儿则是大队求之不得的,现在不行了,人们都鬼精了,村子里的东西,村干部拿上送人情,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田直跳下炕,到外面的春灶阴凉下面跟嫂子说话,从从光干活不言喘。
他斟酌着说:“从从,开了学,代课去吧! ”他指的学校,当然是水成波任教的村小学。
从从的脸色鲜亮了:“二爹,行吗? ”
“行,这事我能做主! ”田直肯定地说,“你原先功课很好,干起来一定得心应手。”
从从的脸上布满了甜甜的笑影。
她高兴,妈也高兴,母女俩炒了鸡蛋,烙了油饼,还拌了黄瓜,田耿又拿出一瓶二锅头,午饭吃得很欢洽。
田耿在饭桌上悄悄观察从从,突然说:“从从,你夜里没睡好? ”
“跟白白做伴去了! ”女儿毫无破绽地回答。
“唔! ”他松弛了。
吃过饭,从从匆匆忙忙洗完了锅碗,就向南面跑去,她那轻盈的身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高高的玉米林后面。
田直在这里歇过晌,才动身回乡里。
田耿说:“有合适的短工雇上几个,咱们的麦子还没动呢! ”
田直点下头。
田耿抬头看看天色,忧心忡忡,凭经验知道,这几天肯定有雨。
傍晚,田耿从凉房找出镰刀,磨了一气。踏着夜幕往地里走,想到那一大片麦地,他单枪匹马,够对付的。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营生产生了“怯阵”的心理,这也是“今不如昔”的一个证明吧!
一个充满信心,年富力壮的人,是不会在丰收面前胆怯的。
他绕过一片玉米,眼前豁然开朗,在他的麦地里,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在说说笑笑割麦子。
“咦! ”田耿愣在地头了。
他可以看出,在他地里收割的人中间。有刘改兴,有月果,有赵海海,有二青,更使他想不到,还有刘玉计。
刘玉计佝偻着身腰在捆麦子。
这支以刘家人为主力的队伍,轻松愉快,有说有笑,像在自己地里干营生一样坦然。
月果的笑语飘入他的耳朵:“爸,咱们的枸杞子再不摘,可要下等级了,熟过了头! ”
“粮食总比它要紧吧! ”文叶改兴的声音,沉着,坦荡。
田耿想喊一嗓,但喉咙被一团热泪堵得严严的……
眼睛模糊了,人和地,都变成一片雪白。
“是他! 这个刘改兴。”在自言自语中,田耿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矮下去。但他的心房却鼓涌着某种东西,使他负愧,使他警悟。
4
“成波! ”从从一边向看瓜茅庵跑,一边在心里呼唤他,在她这方面,早已越过了原来那条不成文法戒备森严的界限,把水成波视为一个男人,一个跟其他男人一样,能给女人以庇荫和幸福的男人。
甜蜜又带点神秘的暖流在她心间流溢。
从从在细细品味这种令人心弦颤动的喜悦和兴奋时,清醒地认识并承认,她已经不可能把水成波这位和蔼可亲、贫穷孤苦、曾把娃娃时的她抱到怀里、举上头顶的老师从自己的心扉上排除了。
红烽很大也很小,只有在旗里自己印的地图才能找到它的位置。不论芨芨滩多么广阔或多么狭小,它也是个世界。这儿有伊甸园也有炼狱,有亚当也有夏娃,当然也有太阳。
从从有了自己的太阳,尽管这个太阳旁边还有一粒惨淡的星陪伴。
从从看《十日谈》也浏览过《圣经》。对前者,出于文学爱好,对后者则完全是猎奇。十年书荒过去以后,形形色色的读物如冲决堤防的洪水一涌而出。
从从和二青、白白、海海一样,在这惊人的精神产品面前目不暇接,饥不择食,兼收并蓄。红烽没电,谈不上其他现代文化享受,以前的放电影小分队据说也搞“经济效益”不到这儿放映了。
他们这帮“文革”中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肩上压了“三座大山”,信仰危机,人格危机,知识危机,这是水成波,一位身居村小学独具慧眼的老师给他们总结出来的。
“你们的价值观念,人生取向,已经完全跟我们不同了。”有一次,大约是在从从他们都考上高中,即将开学的时候,这批红烽的高级知识分子相跟来看望他们的启蒙老师。
在大家心目中,水成波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师表”。
“咱们红烽的普罗米修斯。”从从的话发自肺腑。
“那么,你爹不成了宙斯? ”赵海海一本正经地说。
“何必抽刀断水呀! ”二青连忙打断他们的话,他明白,海海心里一直对田耿有看法,除了自家的遭遇不说,水老师至今被吊在“山”
上,不是田书记干的吗?
从从白了海海一眼,噘起小嘴,哼了一声,在红烽的小字辈中,从从也就是敌不过这个赵海海。
一群人来到水成波的小屋里,人多盛不下,气味又不佳,水成波就把这群“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领到外面,在东墙的阴凉下高谈阔论。
一个人从沉沉的梦中突然醒来,他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向何处去。
从从他们也首当其冲。
他们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在学生们的印象中,水老师可以当他们一切方面的向导。
上面的那些话,就是水成波在谈及人生观时讲的。
“雷锋和焦裕禄不应贬值! ”水成波慨叹不已。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总不能是为了受苦受难,像耶稣一样,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昭示众生。”从从说。她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又喜欢独树一帜,每次作文,都使水成波发出赞赏的微笑。
“思想活跃,但方向欠明确。”他在她的作文上批示过。
“这就要看,你一生想追求什么了! ”水成波微微一笑。
“《中国青年报》上讨论过,一个大学生,跳到粪坑里去抢救一个农民,这笔账怎么算? 值得吗? ”二青援引报上的争论。
“你们碰上怎么办? ”水成波把每个学生扫视一遍。
从从首先低头看着脚上光可鉴人的皮鞋。那是她姐嘉奖她考入高中给她买的。
白白坦诚地说:“我,不敢。”并且羞红了脸。
二青嗨地一笑:“不能用别的办法救吗? 大学生死了,于国于人都可惜。”
“你呢? 海海! ”水成波的眼睛望着他,在学生们中,他格外关注他,海海家的处境使水成波怀有同情。
“我,救人要紧,还能有工夫从理论上探讨吗? ”
大家哄地笑了,水成波向从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从从意识到,她又输给了海海。
那次痛快淋漓开诚布公的交谈,已经过去了多年,但它录在了从从的耳膜上,当她碰到苦恼的时候,成波的话就向她提醒。
她现在正向看瓜茅庵走着,一条羊肠小路蜿蜒于玉茭林中,宽大的玉米叶子,被她带出刷刷的响声。
那些布满刚直绒毛的纹理清晰的叶子,碰到她的手上,胳膊上,引逗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它如同一只粗糙的手在爱抚她的肌肤。
“啊! ”
从从惊慌地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眼帘上站着一个赤裸裸的男人的身影。
去年的夏收季节。
高考的紧张和焦急成为过去,精疲力竭的莘莘学子们都回到村子里,在要命的夏收中在刷刷的收割中掂量自己的命运。
从从对考上考不上并不十分的忧愁。她心中有数,考上固然皆大欢喜,落榜也无须沮丧,她姐姐和姐夫不会让她前途暗淡的,何况,从从在城里每年都呆很长时间,寒暑假帮姐姐哄娃娃,她见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人生脚下的路纵横交错,跟地里的路一样,哪条不能走?
街上干什么的没有? 人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她并不把高考看得那么重要。
从从投入了夏收,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她尝到了自家经营土地的苦涩。从前,爸爸可没受过这样的苦,更不用说她了。
那天收工晚了,地里的麦子不多了,父女俩不想拖到明天,就一鼓作气割完了。
她到了地头,趴在麦捆上喘息。
她对父亲说:“爸爸,你先回去吧,我缓一缓。”
田耿点了点头,先往回走。
太阳下去,月亮还没有出来,大地上热气蒸腾,从从的胸中流淌着腥甜的泥土和麦子气味。
身上被汗水湿透了,衣衫粘在肉上,很难受。
从从坐在麦捆上,放眼向苏家的地里望去,那边一切都沉静了,人家已经回去了,她想叫上白白去河湾里洗澡。好久没耍水了。她也想放纵一下。
这儿的年轻人不论男女,都是游泳好手。跃进渠培养了一茬又一茬的游泳健将。可惜都没有出头之日。
从从站起来,独自向大渠走去。
也是约定俗成,男人们在上游,女人们在下游,中间隔着一个沙梁,跃进渠绕个弯子,由北向东流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麻雀叽叽喳喳,成群地从头顶飞过去。
从从听不到耍水的嬉闹声,要不,就是时候不早,人们耍完水回去了。
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从从绕过一丛白茨,眼前流过一渠浑浊的水,黄河水里洗完身子,要挂一层明沙。
从从猛然站住了,一个赤裸裸的身体,正背对着她擦拭,尽管在夜幕中,她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个男人,结实的、闪着水色的肌肤以及健美的轮廓,使她心惊肉跳,她连忙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叫出来。
男人咳嗽了一声。
从从听出来,他是水成波。
她款款地转到白茨这边,以防水成波看见他的女学生。
从从没有立即逃开。
她的心在怦怦跳动,两颊滚烫,双腿软软地打颤。
从她懂得了“亚当夏娃”那些事以来,第一次这样近切地目睹一个男子的裸体,水成波的身体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从从又听见了水成波索索的穿衣裳声和他吹出的一支歌子: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风从坡上刮过……
水成波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他一人肩负三个工种:教书种地伺候女人。别的男人找老婆是图有人服侍,他为自己找了一份沉重的差事。
幸亏女人不生养,不然,水成波简直如牛负重。
他苦则苦矣,可他“黄连树下弹琴——苦中有乐”,他从不愁眉苦脸也不怨天尤人,教书极其认真,精力永远充沛。
也许,是这样“贫贱不能移‘’的风采,使他享誉于他的桃李和村民。
水成波的口哨吹得好轻松好愉快好怡然自得,就像在豪华的浴池中“桑拿”了一回那么满足。
他从这个眼里转着泪花的女学生身边走过,并没有留心,从从一腔冷惜的柔情中有些许委屈。
他走过,走远了,走没了。
从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碰在夜幕上,她无精打采地来到“妇女专用”的渠段,她到了,却又毫无兴致,神情恍惚。
从从脱光衣裳,扑咚一声钻到水中,拼命地击水,直到筋疲力尽,才站在浅水边上洗拭。当她的手触摸自己那丰满的大腿,饱满的乳房时,眼前忽然又立着水成波,她下意识地把身子浸入水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袭上她的心头,她长大了,是一个女人T 。
女人就有女人的需要。从从已经从毛茸茸的少女时代脱壳出来。她朦胧而又清晰,羞涩而又坦然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裸体跟水成波的那个裸体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在这个充满庄禾的成熟的夜晚,在这条弹性十足的渠水中,从从完成了一个人生必经的飞跃,理论认识上的。
从此世界的色彩在她眼里变得五彩缤纷,有火红也有翠绿。
随着青春的发育,水成波占满了她的心房,直到她初出茅庐去闯世界,以惨败告终并且身败名裂回到红烽,在闭门思过的白天,在痛定思痛的夜间,在回味中学时代的甘醇,在咀嚼马失前蹄的辛酸时,从从充分认识并肯定,她已经无法不去想水成波了。
这时,也只有这种反省的时刻,从从才猛然警醒,原来自己的所谓世界,既不是花花绿绿的广州,也不是盲目冲动的拼搏,它就在芨芨滩,就在身边,就是一个人。
如果说从从在初次下海就遭了灭顶之灾,有什么悔恨的话,她为自己不明不白就失去了童贞而痛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
在水成波的心目中,她多么纯洁,多么聪明,多么开朗呀!
从从在离茅庵不远的地方,倚着一棵杨树站住了。
就要看见他了,她又失去了和他开诚布公的谈谈,并且告诉他这个喜讯的勇气。
从从好后悔呀,那天实在不该在旗里碰上神气十足的李宝弟……
她没有听取水成波的忠告,到城里找姐姐,要向人们证明,田从从有智慧、有能力、有胆识去开创自己的事业。
“我就是我! ”好像同龄人一样,极端轻信这句毫无根据的名言。
她想,让姐夫在某工厂给她找个营生是易如反掌。
不幸,就在她向姐姐家走的时候,人流中出现了西装革履的李宝弟。他居然在脖子上拴了一条刺眼的红领带。
“从从! ”他发现了她,喜气洋洋地跑到她身边,“干甚来了? ”
田从从一直瞧不起他,尽管他长得很英俊,但像个瓷人人一样缺乏活力与魅力。
如赵海海所说水成波有感情没表情,而李宝弟是有表情没感情。
“去我姐家! ”从从淡淡地说。
“亮红晌午,忙甚? 我姐的商店不远,回去喝口水哇! ”李宝弟笑嘻嘻地说。
从从实在不想去,李宝弟一再催促,她也想乘机去见识一下招弟的商店,就不再推辞,两个人相跟到了招弟的“环宇”。
不幸的是,她来了,她又吃了饭,更不幸的是满身商品气的招弟口若悬河,向她描绘了“无商不活”的宏丽远景。
“改革开放,搞活流通,流通甚,就是钱呀,从从,如今的天下,鞋贩子草贩子挣上钱就是好汉子,你看我这场面,旗长还来过,叫咱步子再大一点,给全旗带个头! ”招弟神气得如数家珍。
旗长来过没有,从从无从考证,可眼前人家这片家业,比国营百货公司也小不了多少。
“机不可失,从从,放下钱不挣,是头等傻瓜! ”招弟告诉她,正要让宝弟去南方“考察”,她正好可以相跟上。
从从的目的不在于挣钱,想出去开开眼界和证实或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是真。
从红烽出来时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她感到当个临时工太乏味太枯燥了,外面的天地大得很,不能坐井观天,更不能墨守成规。
从从答应了招弟的建议,跟宝弟跳上了同一条船,她根本无法认识,“商品经济大潮‘’汹涌澎湃,固然对封闭的、自给自足或自给不足的农村经济是一剂活力与推动,但它同时也是吉凶难卜的。
水成波还没有教给她有关的知识,也没有现成的“指南”供她参考。
“灾难的晌午! ”
从从这样评价那个使她落水的时刻。
她失去了十分宝贵的东西,那个李宝弟破产后又尝到了乐果的滋味。
红烽乡两个率先投身“做买卖”潮流的勇敢分子,下场就这样可悲可叹。
水成波只看到了从从灾变冰山的水上部分,他清楚那些更严重的灾难吗?
他目前不可能明白。
从从战栗了。
如果她开学后去教书,从此以后,她就到了他身边,每天可以看他听他摸他——至少以目光,她不忍心对他隐瞒一切。
对自己崇敬的人埋藏隐私等于自杀。
从从已经被“杀”过一回,她不能再给自己一刀。
勇气和镇定回到她身上,从从把树身一推,向茅庵跑来。
一个人脸上盖了一本打开的书躺在干草上,从从来到他身边,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成波! ”
书拿开了,从从失声惊叫一声:“是你? ”
李宝弟直起腰,双手抱住她的两条大腿,嘻嘻笑着说:“成波? 水老师呀,二青把他拉上说话去了。”
从从气急败坏地往开拿他的手,他搂得更紧了。
“放开! ”从从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
“从从,咱俩是搬仓挨住耗子睡,一对对的灰脊背。你找了我吧! ”
“呸! ”从从一口啐在他脸上。
“从从,你是个破瓜了,谁还要你。”李宝弟并不理会,仍然箍着她的腿,“饭店的服务员都说给我了! ”
从从发疯似的在他脸上扇起来。
她脚下的土地塌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