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毛大风刮了一夜,黎明时候,才渐渐停了。
空荡的土坯房里冷气嗖嗖,跟外面一样冷。昨晚临睡前蒙在灶膛里的牛粪早成了一堆白白的灰,没有一点温暖了。
作为土改工作队住的这间房子,是间羊房,一到冬天,羊倌把羊群赶到暖和的避风处,这里就闲置下来。
半条炕上盖了一块芨芨笆子,另一边用坷垃垒了个方台台是土改工作队长方化天的办公桌。
他在上面铺了几张《绥远日报》,用以遮盖坷垃上的黄土。
已近而立之年的方化天祖籍河北,读过几年私塾,在干部队伍中,已经算是高学历了。这次华北局抽调干部加强绥远省的工作,他首当其冲,一路风尘仆仆,先是火车,到了包头,继而大卡车,进入河套地区,后来又乘毛驴到达工作岗位。
河套地区属于和平解放,没有经过战火的洗礼,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冉冉升起,这儿还是国民党军队散兵游勇,各色土匪为非作歹的天下。
方化天先随赫赫有名的白马连平息小股叛乱,追剿杀人掠货的土匪,河套地区治安趋于平静时,土地改革也随之展开。
在行政公署所在地集训完毕,学习了党中央有关政策以后,各路土改人马就相继进村了。
方化天来到了偏僻的芨芨滩。
他出身农家,女人至今还带着孩子在家乡种庄稼,跟农民有血统关系。一到芨芨滩,在这块地广人稀的塞外农村,很快就和穷人们打成一片。
两个月过去,他这儿的工作毫无进展,方化天不免有些焦躁不安。
昨天夜里,他们三个工作队队员跟几个庄户人开会到鸡叫,也没理出个头绪,芨芨滩尚未建立我们自己的政权,而居住分散的农民几乎百分之百是文盲,加上交通闭塞,人们的头脑相当愚笨。
“都是榆木疙瘩! ”有个队员叹息着说。
“慢慢做工作吧! ”方化天心里焦急,可作为队长,他不能流露出来。
你说人家头脑不开窍,可羊倌还津津有味地给他讲昭君出塞的故事哩。
“方工作队,”羊倌龇开焦黄的牙齿这样称呼他,“认识王昭君不? ”
“她是什么人? 贫下中农? ”
羊倌以高傲的目光注视着他,哈哈大笑。
“连她也没有听说过? 昭君出塞的故事听说过没有? ”
方化天老实承认:“没! ”
真的,在他的家乡,有关王昭君的故事并不十分流传,也许说书的讲过,可他从来没听到过。
“咋回事呀? ”对王昭君的壮举,方化天并不认真,那样遥远的事,跟他眼前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有人跟他拉话,他认为是同群众打成一片的象征。
“当年昭君出塞,就是从咱们芨芨滩过去的! ”羊倌从羊皮袄里摸捞出一只虱子,毫不难为情地扔到嘴里,咯嘣一声,咬碎了。
“从这儿? ”
方化天认真地惊疑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真格的。”羊倌的神情严肃起来,“往山上走二三十里,还留着鸡鹿塞呢! 昭君在那儿住了一黑夜,就出了山口,嫁给蒙古鞑子了。”
羊倌自以为是地笑了起来。
这个羊倌是苏凤池,土改工作队进了村,破除迷信,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请神,拿起了放羊铲,据他讲,芨芨滩本来有个人物叫水汇川,可惜他在朝鲜保家卫国,方化天指望不上。
方化天以一种崭新的目光审视羊倌,不识字并不等于知识贫乏,那要看从什么立场观察问题。
方化天虽然并没有增长多少历史知识,但他是个严于责己的人,赶紧检查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结论是,自己的头脑中还存在着轻视贫下中农的非无产阶级思想。
“同志,你要警惕呀! ”
他这样告诫自己,也许,这正是自己工作浮泛,没有深入下去的根源吧,芨芨滩怎么能没有地主呢? 这可不符合文件精神啊!
从思想上找到突破口,方化天的心情也随之轻松,尽管昨天夜里的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天亮了,方化天从自己带来的行军被褥中爬起来,穿上棉衣,又披了一件白茬子山羊皮袄,身上仍然寒气彻骨。
他下了地,墙角的半截小瓮里,结了一层冰,想在灶膛里点着干牛粪取暖,一块儿也没了。
方化天勒紧裤带,推开门来到星光尚未散尽的天空下面,活动活动腰腿,提上放在门口的箩头,到旷野里去拾粪。
除了芨芨、红柳、白茨,这儿人们的燃料,还有干牛粪。
芨芨滩,名符其实的草地,芨芨草一墩一墩的,一直向北面的山坡蔓延,一堆堆的牛羊粪,风干后,是很好的烧柴,填上一灶膛点着后扣上一只铁锅,满家就暖融融的了。
方化天向东面望了望,一抹朝霞正慢慢地扩展,不大工夫,生机勃勃的朝阳就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
方化天不禁激情满怀,这壮丽的情景,使他联想到毛主席在文章中描写的,新中国如生机勃勃的太阳,出现在东方。
“啊……”没受过什么文学熏陶的方化天不会触景生情,吟诗填词,他只能这样抒发满腔豪情。
他环顾四野,荒草遍地,人烟稀落,人们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不少人连“洋布”都没见过,能穿上本地出产的土布,就很金贵了。
但化天同志想,只要政权回到劳动人民手中,农村中的土地归还到农民手中,我们的幸福生活一定会到来。
老大哥苏联那边,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牛奶面包,不是早已成为现实了吗? 人家能活在天堂里头,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国人民,当然也能到天堂上见识见识。
方化天还看不见那两个工作队员的身影,知道他们睡在老乡家里还没出来,就独自往西边的一片沙梁走去。
沙梁上分布着一堆一堆的白茨,夏天,白茨上灰绿色的嫩枝叶是牛羊的美餐,所以,这儿干牛粪很多。这还是羊倌告诉他的。
方化天一边找牛粪,一边不住向西走来,这里十分偏远,方化天还是头一回来。
在一片红柳丛里,升起袅袅白烟,没风了,烟柱直指苍穹。
方化天的鼻孔里飘进一股甜丝丝的焦香,他凭这些日子得到的体验,知道那家人在烧红柳,河套大地上,连炊烟都香喷喷的。
他登上沙梁,两间土坯房尽收眼底。
“咦,怎么没听见人说过? ”
方化天为自己工作疏漏而内疚,他和其他工作队员都没发现,这里还有户人家。
他挎着半箩头牛粪下了沙梁,来到土坯房前,一只没拴住并不凶恶的黄狗汪汪叫起来。
木板门咯咯吱吱响了会儿才打开,走出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以惊疑的目光向他注视,并把黄狗轰到草丛里去。
“怎么,老乡,不欢迎呀? ”方化天笑着打招呼。
“噢,进家,进家。”主人十分困窘地让开路。
方化天把箩头放在门口,低头猫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子,他能看出,土炕上的一个女人,正给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穿衣服。
“坐吧! ”男人说,也不知道让客人往什么地方坐。
女人惊慌地把半掩的棉袄搂紧,遮住白白的乳房。
方化天坐在靠锅台的炕沿上,灶膛里火光熊熊,红柳发出噼噼啪啪的歌唱,屋里弥漫着浓浓的、暖暖的烧柴气味。
男人不知所措,搓着两只手站在地上。女人还没下炕,把娃娃揽在怀里,不安地打量不速之客。
方化天笑着说:“老乡,我姓方,土改工作队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
“我? ……姓刘,叫,唉,刘玉计。”男人也想笑笑,可那笑容死板板的。
方化天不清楚他的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汉语里同音字太多呀。
“刘……”他猜测着。
“玉石的玉,计谋的计。”男人似乎不那么紧张了,口齿十分清楚地声明。
“噢,刘玉计啊! ”方化天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这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刘玉计从土窑里拉出一只蓝花粗瓷碗,舀了半碗水放在他手跟前。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方化天心头一惊,在芨芨滩,他是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懂礼貌的人,虽然他不会说“请”一类的客气话,只能说:“喝哇! ”
方化天喝了几口滚水,肚里好舒服。
男人又从锅灶下的热灰里掏出几个烧熟的山药蛋,拍拍上头的灰,递给他一颗。
方化天接到手,一边吹着,一边剥开皮,香喷喷的热气使他满口生津。
“真甜! ”他吃一口称赞着,“给娃娃们也吃呀! ”
“不忙,还有。”刘玉计脸上依然布满戒备。
方化天没打算和他谈更多的话,生来乍到,刘玉计的态度就满可以了,至少,他没有如临大敌的惊恐,而且还管了自己一顿简单可口的“早点”。
当他从这里离开,向自己那间冷冷清清的羊房子走去时,心里仍然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刘玉计进行着研究。
那个羊倌在抖山曲:
半夜里梦见和亲亲睡
顶如唱了一场空城计
“这人,有点怪……”
方化天的箩头里只捡下不多几块牛粪。这天后晌,他跟其他两个工作队员谈了刘玉计,其中一个队员并不感到意外:“有老乡说过他。”
“怎么样? ”方化天随口问一问。
“老方,你没看见北沙梁有个坟墓? ”
“没注意。”
“那就是刘玉计父亲刘独尘的坟,听老乡说,刘独尘早年在县里当过什么议员……”
方化天把火炕一拍:“这么重要的情况你咋当成了耳旁风,对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进行清查,也是我们的一项任务呀。”
“人早死了,还有必要查啊? ”
“同志,你的思想可太麻痹了,杀害杨虎城将军的凶手怎么找到的? ……千万不能放过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
“老乡们说,那是个好老汉。”
“嗨! ”
方化天又捶一下炕沿,尘土飞扬,他感到,自己那顿“早点”吃得不明不白了。
“深人下去,好好了解一下。”他这样结束了例行的碰头会。
方化天明白了,刘玉计之所以识字,同他的议员老子分不开,原来,这个刘玉计水深得很呢! 自己决不可掉以轻心。
阶级斗争是十分复杂的,不能被一些表面现象迷住眼睛。你不能完全指望芨芨滩的受苦人,人们没文化没心眼,看问题难免不准。
“好老汉! 哼哼! ”
方化天嗤之以鼻,好人能当上国民党县参议? 芨芨滩人不懂,他可明白,家乡那些在旧政权的头头脑脑,哪有半个好东西? 还乡团的头子是县党部参议众议的为数还少吗?
没有经过战火考验的河套,人们的觉悟水平,真是不能同革命老区相提并论。他想起一件事:有次回工作总团开会,有人告诉他,开会斗地主,农民居然说,他算甚球地主? 跟我们长工一块儿下地吃一锅饭,就是土地比我们多点! 扯球淡!
听听,就是土地多一点。
方化天叹息了,咋就看不到问题的实质,正因为人家地多,才雇上你扛长工,剥削你呀! 连谁养活谁也闹不清。
方化天头脑清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化天艰苦细致,明察暗访扎实工作,终于使芨芨滩的土改工作有了突破。
为了慎重起见,本着党中央有关文件的要求,方化天骑上毛驴,到县里走了一趟,他找到分管接收旧政权的同志,向他了解有关刘≮独尘的情况。
刘独尘确实干过两年县参议,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去了农村,他也不太清楚,因为刘独尘只是一般的国民党员,没有什么劣迹可找,公安部门没有更深入地查证。
“听说,解放前已经死了。”
方化天点点头。
虽然缺乏更多的情况,但他认为不虚此行,又多了一个国民党员的头衔,更使他感到刘玉计背景非同一般了。
方化天回到芨芨滩,已经心中有数,尤其使他振奋的是那两个队员向他汇报,刘玉计的土地可不少,到底有多少,那些人也说不清,反正挺多。
方化天甚至有点心花怒放:他的主观判断得到了客观的印证。
多日来因为工作毫无进展布在脸上的愁云为之一扫,为了这个胜利,他卷了一支烟。
在薄薄的烟雾中,他看到了家乡的妻儿和年迈的双亲,跟这里的农民一样,他们饱经忧患的脸上刚刚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也许,儿子已经念上书了,他再也不用像自己一样,为了读书而让父母绞尽脑汁,愁眉不展了。
我们的祖国,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三座大山掀翻在地,从前受剥削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扬眉吐气。
他感到幸运,共和国一诞生,他就成了一名国家的干部,人们对这个字眼还十分陌生十分拗口呢!
为了这一切,他能不兢兢业业地工作,全心全意地工作吗?
同刘玉计面对面斗争的时刻到了。
方化天单枪匹马第二次来到这户人家,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而是直人其门,对诚惶诚恐的主人审视了好久才开门见山:“刘玉计! ”
“噢,嗯? ”
“西面那一片地是你的吗? ”工作队长声色俱厉,完全没有了头一回的和蔼可亲。
刘玉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生人,他的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始终没有说话。
方化天心中暗笑:击中了痛处,他还有什么话能说,可说,敢说。
险些让条大鱼漏了网,从其他地方土改的教训来看,往往因为我们工作不力,粗枝大叶,发生了漏划的事例。
“那些地,我问你,是不是你的,啊? ”方化天的声音提高几度,吓得两个娃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女人忙忙把他们搂在怀里,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我种的……”
刘玉计脸上布满了惊慌和迷茫,两只大手在白茬子皮裤上蹭来蹭去,眼睛里贮满乞求和不安。
“这就对了! ”
方化天舒口气,把家里的几个人威严地扫视一遍。
“你……”刘玉计张开双手,仿佛要向他敞开心扉似的,不知怎样称呼他。
“刘玉计,明天后晌,去工作组,给你定成分! ”
“是,是……”
刘玉计唯唯连声,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他不清楚,队长为什么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跟那天判若两人。
定成分,定就定呗,什么叫成分,刘玉计完全不明白,他也不可能明白,他父亲也从来没有教过他。四书五经,千字文百家姓,老先生确实叫他背过,但那里面没有成分这个字眼,还不如状元,秀才这类头衔让他熟悉呢!
直到过几天开会,刘玉计才知道,自己是地主成分。
他没找队长澄清这件事,因为他觉得,地主不地主无所谓,他还不是得从地里头刨闹一家人的光景吗?
芨芨滩的土改有了成果,方化天得意洋洋。有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方队长,据说,那些地是傅作义屯垦部队扔下的。”
方化天的理由非常充分:“他刘玉计种了一年了,能不算他的吗? 同志,千万不能犯右倾错误啊! ”
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不久,土改工作队撤走,方化天被任命为公署副专员,把老家的女人孩子接到河套,一家人团圆了。
在百忙之中,方化天偶尔也回忆一下在芨芨滩的往事,那地方的山药蛋可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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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改兴家的房顶上升起最早一炷炊烟,乳白的烟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西边的夜色还很厚,那团巨大的白茨圪旦,弥漫着阴森的气氛。
出太阳的地平线上看不到绯红的霞光。被云层抹平的天空上面没有一粒星光,连启明星都没了踪影。
红烽村还在酣梦中。
夏收的弦还没放松,营生咬着人们的脚后跟不放,庄户人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公鸡的啼鸣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这儿那儿此呼彼应。
月果妈把面条擀出来,锅里的水滚得嘟嘟响,满屋子白茫茫的水汽。
刘改兴到牲口圈里给毛驴添草,月果仍然蒙头大睡。
“月果,快起来! ”妈妈又心疼又无奈,轻轻地推着女儿。
她那贮满慈爱的眼光,款款地亲吻月果的脸颊,女儿睡梦中的
脸蛋红喷喷的,如熟透的蜜桃,那挺直的,秀丽的鼻梁,又细又弯又黑的眉毛以及深深的笑涡,使人一眼就可以断定,月果来自刘家。
这些“优势”到了刘改兴的脸上,只不过变成了粗犷的男性美罢了。
刘月果不如白白和从从幸运,她生在这个成分很高的家庭里,早早地就失去上学的机会,勉强念完了小学,就回家干起了家里地里的营生。
但她有一副得天独厚的“金嗓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脆生生的,甜润润的,像淙淙的流泉,像柔柔的月色,水成波赞不绝口。说她可以跟没有成名时的“才旦卓玛”相提并论。
刘月果的命运和父母、爷爷一样,直到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以后才“欣逢盛世”,有了转机,可是,年华已过,错过了深造的机会。
水成波一直为她惋惜,为她打抱不平。前年,刘改兴还没当上村长,水成波向田耿、李虎仁建议,让月果到学校担任音乐老师。“小三门”在乡村学校尤其落后,人才缺乏,水平低下。刘月果在成波眼里是红烽乡的“李谷一”。
两位当权者从原则的高度上俯视着民办教师:“刘月果,就会抖几句山曲儿,水老师,教育阵地,马虎不得呀。用人更讲究德才兼备。
她爷爷虽说扒下地主帽子,那剥削阶级的影响,也能一下子扒下去? “
水成波哑口无言,愤然而去。
刘月果知道后在家里哭了几次,她感到阳光是出来了,可自己头上还罩着乌云。
她姑舅哥海海说:“果果,你要是金子,在甚地方在甚时候都会发光! ”
月果一对毛茸茸的眼睛望着他,半信半疑。她是块“金子”。因为水成波是红烽当之无愧的“伯乐”,他说是,那当然没假,可她怎么发不出光来,是成色不够吗?
“机遇! ”海海坚定她的信念,“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因素,要有个形成的过程。”
“过程,要多久,海哥? ”
“这,我又不是苏阴阳,没法计算! ”海海笑了。
这个笑容,同月果的神情极其相似。
月果常常想,她表哥要诞生在大城市,非成了电影明星不可,什么高仓健呀、张艺谋呀,刘月果都不以为然。
“那,海哥,你呢? ”月果向他逼视。
“嘿! 我,没有一技之长呀! ”海海笑着解释,“不过,就是在芨芨滩,我也想轰轰烈烈地干出点名堂。不要忘了,果果,咱们中国的革命,是先从农村干起来的! ”
月果十分钦佩海海知识丰富,思路敏捷胸藏大略又肯脚踏实地。
她爸爸种枸杞,就是从海海这儿得到的启示,科学这东西就是不得了,刘改兴一举成功,使红烽人都红了眼。
由海海,刘月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后生——当兵的田丕丕。
这是她心中的秘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包括白白吐露过。月果正独自品尝也许是单相思的苦涩。她从来没有对丕丕暗示过,自己心里有他,而田丕丕也没有向她表示过对她情有独钟。
田丕丕是大队支书田耿的儿子,两家人的地位,不在同一地平线上。
丕丕走了,没有给月果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给月果来过片言只语,他可能早就忘记了,小学那会儿,自己怎样“行侠仗义”,保护月果的往事了吧。
他忘了,可月果没有忘。
在她的心目中,田丕丕就是她的靠山。
她真希望,自己还活在念小学的那个岁月,虽然沾了爷爷的光,家庭成分不好,她也被人欺侮,可田丕丕总是设法为她“保驾”,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光荣牺牲”。
那会儿的丕丕多么可亲呀。
可惜,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更可惜的是,田丕丕又进了“解放军大学校”,一去就杳无音讯。
田家就这么一个男孩,丕丕当完兵,还能回到这个穷乡僻壤里来吗? 他姐姐姐夫都在城里工作,有门有路,还能不为丕丕找个好地方,从此脱离修理地球的命运吗?
刘月果好烦闷好气馁。
她几次想给田丕丕去封信,倾诉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一想到两家的差距,就又心灰意冷了。
首先,她不清楚,丕丕当兵的地方在哪儿,答案只有田耿知道。
但是,刘月果长到这么大,还没进过田家大院的门呢!
从前不可能,现在没理由。
随着年龄的增长,月果渐渐地明白,田刘两家之间的关系可不那么简单。从前,田耿几乎掌握着刘家的命运,爷爷、父母、姑姑,甚至还有自己,生活得“水深火热”,根源还不是在田家吗?
沧海桑田,刘月果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还有出人头地的今天。
爷爷因为儿子当了村长,哭得一塌糊涂。他伤心,他高兴,他酸楚呀。
月果明白,父亲当了村长,和田耿平起平坐,田耿不可能高兴,两家关系,也不可能融洽起来。
父亲提议,为田家割地,月果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的。这是丕丕家的地呀。可是,丕丕知道吗? 要是丕丕在跟前,这劳动的滋味可就大不一样了。
“丕丕……”
妈妈推了推她,月果睁开眼眯了母亲一眼,撒了个娇嗔,又要睡。妈妈柔声细气地说:“果,跟你爸摘枸杞去哇! ”
这句话有很大的感召力。
月果霍地坐起来,揉着干涩的睡眼,开始穿衣服,她心里明白,那百十棵种在盐碱地的枸杞,在家里的经济结构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不仅她的零花钱靠它,妈妈的油盐酱醋靠它,就是爸爸未来的计划也靠它。
更重要的,那些枸杞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它确立了爸爸在村民心目中的地位。
一家人的期望,挂在它那细密的枝条上。
刘月果穿好衣裳,到地上的脸盆里洗手,她妈到院子里喊她爸吃饭。
天色明朗了一点,但头上的云团仍然很厚。
刘改兴回到屋里,手对手拍了几下,准备拿筷子,月果正下面条,嗔怪地瞪他:“爸,又不讲卫生了。”
刘改兴恍然一笑:“噢,一忙,我就‘恶习’难改了,好,洗,洗! ”
他连忙哗哗地把手洗了,月果妈格格地笑着说:“月果是第一把手。”
刘改兴嘿嘿笑。
面条熟了,月果先盛了一碗给爷爷,再盛上三碗,在小炕桌上放出两碟咸苦菜,一钵油炝干辣子,红红的,焦香扑鼻。
刘改兴一边吃一边说:“果果,我看要有雨。一会儿你去你姑姑家,把海海叫来,人多点,今天摘完它! ”
月果一噘嘴:“要不发扬风格能着急成这个样子。”
她对给从从家帮忙不十分情愿,在她的印象中,田耿和李虎仁,是自己家不幸的根源。她听爷爷讲过,他至今难以发出声音,跟那两个人也有关系。
“果。”爷爷曾沙哑地艰难地告诉孙女:“水家都是好人呀! ”他忘不了救命恩人。就是改兴的媳妇,还是成波介绍成的呢。
再说,从从见了她,冷若冰霜,也是一脸的“官儿”气。
刘改兴对女儿微笑一下:“大伙选我,可不是看上我自个刨闹得欢实呀! ”
月果不再说这件事,她迟迟疑疑地建议:“爸,要不,我去找二青吧! ”
她想从二青那儿打听一下有关丕丕的情况。
刘改兴没注意,点点头说:“你干脆也叫一声白白。我有话跟她说,一直没顾上呢! ”
月果粲然一笑,心里很高兴。
刘改兴放下碗,月果妈把烟拿给他。
“月果,让你妈洗碗,你先去吧! ”他点着烟,一边下地穿鞋。
月果点点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跑出门。
她妈看着女儿成熟的、婀娜的身影叹了口气。
“咋啦? ”刘改兴看了她一眼。
“该有人家了! ”她这样大声说。
走到院子里的月果以为她妈叫她,又折回来,探回头问:“妈,有事儿? ”
她妈笑着摆手:“去去,我跟你爸说话! ”
月果笑了一声。
她走出院子,先往姑姑家去,从一片割倒麦子的土地穿过去,眼前是一堵玉米墙。玉米十分茂盛,粗大的棒子上已吹拂着毛毛了。
地里的麦茬子挺扎脚,月果放慢脚步。
她知道这是水成波的地,玉米行行里套种着黄豆。他想充分利用土地的力气。
月果刚挨近玉米地畔,听见地中间有悉悉稡稡的声音,接着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玉米很稠,她看不到里面。
“你,太聪明了! ”
月果大吃一惊,声音是水成波的。话很短也很严厉,像在训斥学生。
可眼前的对方不是学生,是个女人。月果情不自禁地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走过来。
不管那个女的是谁,水老师可是个大好人,在这阒无人迹的大清早,藏在玉米林里跟一个女人窃窃低语,被红烽的一些“饱经风霜”的人撞上,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事件。至于他们还干了些什么,那是靠杜撰、编造和渲染去完成的。
为了维护水成波,月果就站在这儿,充当一回义务哨兵。
出于对水成波的尊敬,出于一个女人的温情,刘月果暗暗同情得不到女性爱抚的水老师。她去过不少次水老师家,帮助他拆洗过被褥,拾掇过家务,这些,都是妈妈叫她做的。
父母常说:“成波够苦的,应该帮他一把,咱们没钱没势,干点活总行。”
刘月果就是遵循这个宗旨去水成波家的,他老婆像一架骷髅,只有两个眼珠还洋溢着生气。
听爸爸说,水成波老婆是天津下来的知识青年,刚到红烽时,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以后,不知咋就变成了这样。
成波要真跟哪个女人相好,月果不仅不反对,还会表示同情。水老师就该一辈子受这份可怜呀?
想到这些,刘月果,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忍不住脸发烧心狂跳,似乎被别人窥破了心思一样。
“成波……我,糊涂呀! ”地里游出饮泣。
刘月果差点喊出自己的惊疑。
那不是堂堂的田支书的二姑娘从从的声调吗?
月果两腿一软,坐在了地堰子上,她吓得脸上的血色都逃掉了,月果已经清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钻到玉米地里的人,在说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从从是个大闺女,她这么干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成波”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称呼吗?
月果从中听出了许多曲折,许多隐衷,许多深情。
刘月果的脑子里升起一团迷雾,一片烈火,一柱旋风。
她想咳嗽两下,警告里面的人,但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才旦卓玛”不灵了。
怎么办?
刘月果为水成波焦急不安了,从从是田支书的女儿。这事要传到支书耳朵里,他的民办就宣告结束了。
他在红烽还怎么见人哪?
刘月果的眼里滚动着泪水,她说不清它们为什么糊住了两眼。
在她模糊的视野中,从北面走来了苏凤池懒洋洋的身影。
刘月果不假思索,大声吭了一声,玉米地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一阵沙沙的响声走出南头。
月果抬起脸,看见水成波心事重重的身影转过前面的葵花地,她松弛地舒口气。
这时,苏凤池已来到她身边。
“果果,到哪儿去? ”
“摘枸杞。”
苏凤池点头笑了一下,他说:“今年又闹不少钱哇? ”
月果没回答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二青在不在,大爷? ”
“他进城了。”
“干甚? ”
“听我那老嫂子说,打问办饲料厂的事情。果果,那小子心大啦。
咱这浅水坑坑,养不住大鱼! “
说完,他就哼着山曲走了。
刘月果的心绪忽地灰暗下来,她也不去姑姑家了,无精打采,往枸杞地走,偶尔一回头,目光碰到刚刚走出玉米地的从从。
她赶快闪到芨芨丛后面。
刘改兴看她没带来一个人,知道别人没工夫,也不问什么,父女俩一声不响地忙活。晌午,她妈给他们送来了稀饭烙饼,炒了一碗鸡蛋,犒劳他们。
他们吃饭的工夫,果果妈摘枸杞,下午,她不急于回家了,三个人加快了进度,他们刚刚把枸杞装人蛇皮口袋,稀疏而又巨大的雨点就急急忙忙地砸下来。
回到家里,海海等着他们,向刘改兴报告:“我爹怕不行了! ”
三个人都怔了一下,刘改兴抖着头发上的雨水说:“找大夫没有? ”
赵友海一摇头:“还没。”
刘改兴说:“我看看去! ”
月果递给他一件塑料雨衣,他披上就钻到滂沱大雨中去了,海海跟在后面。
云层黑压压地悬在头上。
2
房顶上面有无数马蹄在敲击。
雨幕很密,把站在东边场面上的麦垛也淹没了,哗哗的雨响,把其他声音都压下去,包括赵六子的呻吟。
屋里光线昏暗,刘改芸倚着炕站立,目光滞涩,毫无表情,她不到四十岁,头发中已有了触目惊心的银丝,像月果一样,她的五官至今没有失去动人的风韵,只不过,悠悠岁月,使它们失去了鲜活。
她一双被营生磨得粗糙而坚硬的手,重叠在一块儿,压在衣裳的下襟上。
偶尔一个惨白的闪电,描绘出她布满皱纹的脸庞,那是不该从树上落下的一只青果,不该刻上沧桑的痕迹。
“海他妈,我对不住你……”从炕上的一堆难以分辨颜色的铁板似的被子下面,游过赵六子干枯的絮唠。
刘改芸没有动,也没有听见,赵六子的话说了千百次,仿佛在放录音,而且跑了调。
对不住? 对不住又咋样?
一点凄楚的惨笑,从她的嘴角漫开,布满了整个脸。
自从在那个叫人死去活来的夜晚,在大队南面那个白茨圪旦里,在那个温隋脉脉的热恋中失去不应该失去的一切以后,刘改芸完全麻木了。
她活下来,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赵六子,而是为了那个“人”!
他走了,并非出于情愿地走了,一晃过去了多少个春秋。
那会儿,她才多大,十八岁的刘改芸。
海海如今都二十出头了。
他是她的生命她的世界她的中心。
自从海海降生,刘改芸才感到,这个人间有了她依恋的东西。
“海他妈,水,给我口水……”
刘改芸从土坯垒成的窑窑上面取下竹皮暖水壶,它已经空了。
刘改芸把它放下开始点火,天阴,烟囱不好好上烟,一团白色的浓烟嘭一声从灶口蹿出,扑在她脸上,刘改芸放下烧火棍,揉眼睛。
“海他妈……”赵六子的呻唤干哑微弱,生命的火焰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缩。
刘改芸点着火,往锅里舀水,把发潮的麦秸往灶膛里填。活泼的火光落在她的脸上,使她呆板的脸上添了生气。
今天,她本想打发海海去改兴那边,帮他收枸杞,不料天刚亮,赵六子就气短心慌,脸色焦黄,样子挺吓人。
她没让海海走。
赵六子烧得厉害,刘改芸用冷毛巾溻在他的头上,以降低体温,赵六子浑浊干枯的眼窝里泛着感激的光波,他伸出枯柴似的手,去拿刘改芸的手,刘改芸木然地转过脸去。他失望了,干瘪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叹息。
赵友海用迷惘的目光看着母亲,在他的记忆中,父母形同陌路毕人,从来没看见妈妈给过父亲一个微笑一个温存。
他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大排干工程上马,在“学大寨、赶大寨,誓把山河重安排”的豪迈口号下,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城里的机关干部、学生娃娃,也都来到了长达几百里的排干工地。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在海海的记忆中,格外寒冷,不幸。
姥爷、舅舅、父亲都上了排干。父亲有工分,姥爷和舅舅都在尽义务,还得自带伙食。
赵六子的体力并不好,他在村子里放过羊,跟苏凤河赶过胶车,还在大队的油房里榨过油,在伙盘上做过豆腐。
他是那种样样都干,样样稀松的人,嘴尖毛长,手懒嘴馋被称为“灰菜旗杆”的角色。
他最喜欢搞运动,不论什么运动他都以饱满的热忱投入,因为一搞运动,他就有了上蹿下跳到处混饭吃的机会与借口。
时至今日,他最成功最辉煌的岁月,就是一九六五年的“四清”
运动。
在那一年的运动中,赵六子的天赋得以充分发挥,信口开河,煽风点火,把工作队搞得没了方向。
水汇川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当大队书记,没少批评他,并且也适当地给他点教训。那个扛过枪的人不含糊他这个“毛牛肉”。
赵六子偷生产队的羊杀了出去卖,叫水汇川发现了,硬是扣了他半年的工分才过关。
事情发生在一片饥荒的六十年代初。赵六子的报复发生在五年以后。
水汇川被工作队勒令“上楼”。
这是那会儿的专门术语,指有问题的干部先挂起来受审查,没问题了解脱“下楼”。
水汇川闹不清打击来自什么地方。
原来,赵六子检举揭发,说他有贪污,工作队让队会计田直一查账,还真出了问题。两年前的一张发票上明明开出,某月某日,买糖五百斤,但保管的账从来没有人过这么多的糖。
在一百元的经济问题就可以审查的时代,水汇川的事情惊动了公社分团。
驻队工作队中的农牧学院大学生方力元对会计知识一窍不通,只能给水汇川“洗热水澡”,做思想工作,让他争取主动,早日交待,早日下楼。
水汇川绞尽脑汁,也交待不出来,有过那么一件事,一个生产队咋能买五百斤糖呀? 态度是关键,水汇川被一搂到底,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人,绝望地留下侄儿水成波,离开了红烽。
赵六子因扳倒水汇川有功,新上任的田耿让他当了大队贫农协会副主任。
这只是赵六子取得的政治上的成果。
后来,他又发觉了刘改芸的私情,一举两得,既批斗了刘玉计,又把刘改芸弄到了手。
红烽的“四清”要说有什么成就,都体现在赵六子身上了。
一年多以后,接了大队会计的田直,在清理账目时才搞清,那张发票上的糖,实在是开票员一时字迹潦草,“糠”“糖”难辨。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水汇川的命可真背呀。
田耿知道了这件事,嘱咐兄弟保密,因为木已成舟,何必再节外生枝? 但田直有一次在李虎仁家喝酒,一时兴起,说破了真相。
气得民办教师水成波死去活来。
赵六子毫无愧色,他对田直说:“那怨工作队,谁叫他们不细细查查呀! ”
苏凤池在背后抖山曲儿:“四清四清真不赖,‘川钉’敌不过烂灰菜。”
水汇川为人迂直,人们叫他川钉。
这是苏凤池对运动的总结。
这些曲折,赵友海无法了解,他母亲为什么跟这样一个满村人见不得的男人到了一块儿,他更弄不清。
也许,受了母亲的熏陶,耳濡目染,赵友海对他也亲不起来,他感到母亲对父亲有极深的积怨,那是一种刻骨铭心难以磨灭永世不去的恨。
挖排干中间,赵六子受了难以医治的伤残,刚开始,田耿他们碍千影响,还来看看他,以后,就不见登门了。
从此,赵六子失去兴风作浪的自由,也从此,刘改芸反而解脱了许多。
她从来没对儿子谈及一点他们的昨天,但海海可以看出来,那个昨天,不仅写在母亲心上,也写在她的眼睛里。
像刚才那种冷淡、疏远、厌恶的举止,赵海海虽然司空见惯,但每次看在眼里仍感到惆怅。
水滚了,刘改芸灌满了壶,凉在碗里一些等海海回来。
她本来以为,赵六子还可以缓过来,一直到下雨了,仍不见回头,她才打发海海走了。
雨真猛,院子里污水横流,漂着烂柴草、牲口的粪便。肮脏的泡沫游来游去。
刘改芸的目光从院子收回到屋里来,这个破败的家,从她跟了赵六子,就没有什么变化。光棍汉赵六子在红烽是出名的穷光蛋。如果说变化,就是她跟了赵六子不到两个月他那瘫妈去世了。
惟一使她感到一点欣慰的,是在墙角摆着的木头箱子,那是二青的手艺,可它是家里最排场的家具。
海海从念书起,他的课本,他的作业,他的毕业证奖状等等,都在里面,箱子里贮存了海海的孜孜不倦,向往追求,青春年华,也贮存着刘改芸的一切光明。
在去改兴那里以前,海海还在看书。
现在,那本折回一页的书放在炕上,刘改芸的目光抚摸着它:《农村实用科技》。
她读过两年书,又有父亲口口相传认不少的字。
编书的人可真到农村人心里走了一趟。海海把他们的老师——水成波推荐并送给自己的这本书视为珍宝。
“妈,我准备养鸡! ”张开兴奋的眼睛,海海这样宣布,“人家外国人,吃饭全凭肉蛋奶,以后,中国人也得走这条路,鸡肉鸡蛋,肯定要走红。”
刘改芸向儿子送去信任的微笑,他干什么她都高兴,可是,钱呢?
“妈,我找田直书记去贷款! ”聪明的儿子从母亲的沉默中看出了困难。
刘改芸说:“咱家穷,人家敢贷给? ”
“如今支持穷人致富,我看没问题。”儿子信心十足。
稚气还没有彻底褪尽的脸上,洋溢着勇敢和坚毅。
刘改芸忽然问:“海海,白白没找你说话? ”
“白白? ”海海怔了一下,“她,说过要找我? ”
刘改芸的眼睛亮了,点下头。
昨天,她在甜菜地里打叶子,苏白走到她跟前笑吟吟地说:“姨,我帮你干! ”
刘改芸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笑着说:“营生不多,不用你沾手了。”
白白不说话,跟她并排打叶子。
刘改芸不断地向她投过去端详的目光。姑娘变化可真快,她还没有来得及把瘦瘦怯怯的白白从印象中忘掉,姑娘就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
苏家人的相貌特征也很明显,如同一位造诣很深的雕塑家,娴熟而又随便,严谨而又轻率地大刀阔斧,几下就把他们的形象完成了。
方脸盘,浓眉毛,眼梢向上挑,嘴唇小而厚,这就使苏家有一种粗犷中有细腻,直露中有含蓄的风采。
这种风采一旦附丽于女性的身上,就于温柔中添上了阳刚之美。
白白亭亭玉立,白白丰满苗条。她那两颊上的红润,嘟嘟的丰满嘴唇,眼波中流闪的光波都使刘改芸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时代。
敢于蔑视太阳的季节。
她情不自禁地慨叹:“白白,你真喜人! ”
白白扭过脸,满足地嫣然一笑:“姨,听我妈说,年轻时候,你可是红烽出名的美人儿呀! ”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连忙垂下头,深深地,抵住了胸脯。
“红星的白菜红旗的蒜,红烽的改芸不用看”,这句苏凤池编出的“山曲儿”,想必上点岁数的人还没有完全忘记吧。
三个公社,三种出名的“特产”。
刘改芸是人中的凤凰。
“咦,姨姨,你难过吗? ”苏白听不见刘改芸的反应,她那副痛苦不堪的神情,使姑娘大为惊诧。
“不咋,我有点头晕,”刘改芸打起精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姨姨,你去地头坐一坐,这点营生我承包了! ”
刘改芸感动得笑了:“不,白白,咱们一块儿干吧! ”
她们在干活中间,漫无边际地闲谈,但刘改芸清楚地感觉到,白白的话总是有意往海海身上蔓延。
当她回家时,才留给刘改芸实质性的话:“姨,海海要不忙,我找他有话说! ”
赵友海听母亲这样传达,恍然地说:“她一定又来借书看。”
母亲的眼里有更丰富的答案。她从白白眼里看到了最动人心弦的色彩。
海海告诉母亲,旗里正在举办养鸡学习班,明后天他想去报名。
“收钱不? ”
“学习二十天,交五十块钱。”
“吃住,咋办? ”
“我找同学。”
母子交谈暂告一段落,海海已经去叫他舅舅了。
外面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连阴雨”。
她看见改兴和海海从雨雾中凸出来。
就在这时,赵六子的喉咙里咔啦一声,就要断气了。
刘改芸冷漠地转过脸去。
3
离开妹妹家时,雨丝在夜色的渗透下凉凉的,整个夏季积存的暑气,暂时消失了。
刘改兴脚下的路叫雨水焖得绵绵的,走上去呱唧呱唧响,水淋淋的叫人心烦,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妹妹的家,那暗淡的灯光,惨惨的,像赵六子的眼睛。
刘改兴心上沉甸甸的。
他和海海回来以后,赵六子的情况不太好,昏迷了,不过,还没到跟人间告别的那种时刻,过了一阵,赵六子又缓过来了。
他没有给活着的人带来惊恐和悲痛。
“叫苏凤池看看哇! ”刘改芸这样建议,老苏除了装神弄鬼,还对医术略知一二,比起那些“赤脚医生”来还算可以的。
刘改兴没有反对,眼前,除了这个办法可行,也没有其他路可走,碰上这样的天气,找大夫跟找神仙差不多。
赵友海披上刘改兴的雨衣出去,一个多钟头以后,才把酗酗带醉的苏凤池连拖带扶地找来。
苏凤池向刘改兴龇牙一笑:“村长,你不嫌弃,我就看看吧! ”
刘改兴在他的胸上捣了一下:“给,先抽口烟,清醒一下。”
他和苏凤池一人一根纸烟,抽了起来。
苏凤池忽然卖弄地说:“前一向,我在城里你知道碰上了谁? ”
“不是神就是鬼哇! ”刘改兴嗨地笑着说,“老苏,你就不能改邪归正? ”
苏凤池岔开他的讥嘲:“我见到了水汇川那老钉子。”
刘改兴哈哈笑了,弦外之音是:水汇川又没死没跑,村子里的人碰见过的多了。
“嘿,人家半天早转成国营干部了。”苏凤池不无羡慕地说,“先在水利局干,听说这月又提拔了,要来咱们红烽当书记哩! ”
不仅刘改兴,包括刘改芸,海海在内,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惊疑:“啊? ”
“真格的,”苏凤池收到了效果,扔下烟头,郑重地说,“菁菁女婿也那么说! ”
这个旁证极有说服力,菁菁女婿在政府部门,消息应当可靠。
“哦! ”
“噢! ”
“呀! ”
刘改兴、刘改芸、赵友海从不同角度表示欣慰。
“老水到底有了出头之日,没有现今的政策,他要冤屈一辈子。”
刘改兴万分感叹。
“甚时候到任? ”海海很关心,这下,水老师可以扬眉吐气了。
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师。
“我又不是组织上的人。”苏凤池的话,把刘家的人都逗笑了。
苏凤池爬到炕上,在灯光里扳开赵六子的嘴和眼睛看了一气,又把了一会儿脉,摇摇头说:“村长,我看老赵哥该算伙食账了。”
他下了炕,接过刘改芸的烟,点着猛吸一口。
“多会儿? ”刘改兴问他。
“熬不过明天,炕上躺了八九年,要不是大妹子务艺得周到,怕早交命了。”苏凤池向刘改芸赞赏地一笑。
他要走了,刘改兴送他出去时说:“老苏,引弟真跟上‘白茨大仙’了? ”
“我还哄你? ”苏凤池非常认真。
刘改兴笑着说:“有本事逮住咱们看看。送到动物园,还能卖个好价钱! ”
苏凤池不再搭话,匆匆地走了。
雨已停了,夜气中飘着炊烟和雾气,从北面飘过阵阵炖肉的香味,可能,不是田家就是李家又在“过天阴”喝烧酒,改善伙食呢!
改兴回到屋里,妹妹问:“哥,这后事,咋办? ”
“他光棍一条,闹口棺材,埋到沙窝里去吧。缺钱,从我这里拿,改芸,别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了你! ”
刘改芸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妈! ”海海也抽泣起来。
他不完全懂舅舅的话,可他明白,妈妈一腔悲愤,似乎到了画句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母亲伤心掉泪,她不是不伤心,而是泪水干涸了。
“改芸,”刘改兴扳住妹妹的两个肩膀,深深的颤抖传导给了他:“好了,他也该满意了。以后的难处,有哥在,你不要愁! ”
“妈,有我养活你! ”海海大声说,抱住母亲一条胳膊。
刘改芸一把搂住海海,悲切得哽咽难语。
“儿呀! ”
刘改芸的泪滴,沉沉的,热热的,掉在海海的脸上,有几粒,滚到他的嘴上,苦苦的,咸咸的。
刘改兴的眼窝里由不住贮满了泪水,他没叫它流出,可他的心早已哭了,痛心彻肺地哭。
“改芸,天晚了,做饭吧! ”他劝说着,“我去找白白,跟她说件事。”
刘改芸抹着泪水说:“哥,你吃了饭过去! ”
海海说:“舅舅,我想去城里参加学习班。”
刘改兴说:“哪方面的? ”
“养殖。”
“挺好,就是不能立竿见影,先学下没坏处。”
“可,家里……”他嗫嚅着。
“学费是吧? ”刘改兴笑了下,从衬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他手里:“这有七十块,你报名去吧! ”
“舅舅! ”海海热泪盈眶,他清楚,这钱是买果树苗用的,刘改兴想试种苹果梨。
刘改兴按按他的肩膀,似乎在检查他,有多大承受力。
“好了,学习去哇! 红烽以后也得靠文化靠科技靠人才致富。我跟白白说的也是这个内容! ”他说完,就走出来。
这三个人都把炕上的赵六子忘记了,他活着时,已经死了,至少在刘家人的心目中。
刘改兴踏着黏糊糊的泥泞,踏碎湿淋淋的夜静,脑子里在思谋他跟田耿“请示”的那个问题。
自从当了村长,他操心的事纷至沓来,事无巨细,他都得过问,但他的方寸并没有紊乱。红烽的主攻方向,就是千方百计大干快上,赶快富裕起来。
在奔向富裕的道路上,他盯住了有文化的青年这支主力。
把他们凝聚起来,给他们一个放开手脚发挥才智的场所,为全村人树立一个大样板,只有那样,才能冲破陈规陋习和保守封闭。
他从白白、二青、海海和从从这群青年人身上看到了红烽希望的田野。未来在他们身上。红烽父老乡亲把他们的信托交给他,选他当乡里第一位“民办”的村长,除了抬举他,更多的则是信任。
刘改兴上任以后,对田耿书记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尊重。
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是田耿的意中人。他也更清楚,他是在为红烽近千号人办事,不是跟田耿一个人争斗什么。
田耿在党,刘改兴相信他会胸襟开阔,正确对待自己。
为了利用大队部和开发那片林场,他在一个晚饭后的闲暇找田耿商量。
麦子一片一片陆续黄了,农村中最繁忙的季节来临了。刘改兴希望田耿能同意他的意见,一收罢麦子,就可以付诸实施。
田耿在炕上倚住被垛坐着,脸上的病容并不明显。
“田书记,吃过了? ”刘改兴含笑说,进了屋子。
田耿怔了一下,从从妈连忙让座,递上前门牌纸烟。
“他叔叔,你坐! ”从从妈把炕上的一块地方习惯地扫了一下。雪白的羊毛毡上一尘不染。
“啊,唔。”田耿泛不上话,用抽烟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惊讶。
刘改兴上门,他还真没料到。人家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不会把他这朵“昨日黄花”放在眼里的。他心里明白,过去,给刘家造成了多少困苦。
刘月果不能当民办教师,不是他一口否定了水成波推荐的结果吗?
这仅仅是他开出的许多“单据”中的一张。
刘改兴扬眉吐气了,他可以“报仇雪恨”了。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今天,他来了,一定是提叙月果代课的事。刘改兴精明,先近后远,先小后大,很高明的战术。
“老田……”刘改兴开口,并且十分顺畅,十分明确地谈出了设想。
“噢? ”田耿惊异地看着他,这样有“高度”的见解,怎么自己没有想到?
“大队的房子空着,过几年就会毁掉。把它开辟成文化科技站,人们有看书学习,有个耍的地方,便于推广文化知识跟科学种田那些套路,至于经费,叫团员们承包林场,以林养林,再种其他经济作物,不花村里的钱。这是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的好事,既解决了青年们的活动场所,又有利于教育村民。田书记,你看……”
“我看,这事闹不成! ”田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
“咋? ”刘改兴平静地注视他。
“大队林场咋办,还没研究过! ”田耿口气硬邦邦的。
“让青年们承包,又不是化整为零,相反它会更发展壮大。”
“这事得征求乡里的意见! ”这是托词。刘改兴听出来了。
从田耿的神情中,他看到的是不快和更多的不服气。
“田书记,我早思谋过,你干了这么多年,一定早想到这件事了,肯定比我想得更周到。你有病出不去,我先给你掏掏耳朵。”刘改兴不亢不卑,笑笑嘻嘻地说,一派大将风度。
田耿僵硬的表情松弛了,但他不能马上附和,就谦虚了一句:“如今净新套套,我也不行了。”
刘改兴留给他充分的回旋余地,起身告辞。
“我不下去了,有空就来。”田耿有分寸地对村长说。不失尊严又显客气。
刘改兴出了他家的院子,摇摇头,又扑哧笑了。
他蓦地站住了。
听说从从做阑尾手术回来好多天了,刚才怎么忘记了安慰几句? 已经走出这么远,就改日再补上吧!
他心中有数,田耿没吐口,是面子下不来,并不真反对他的主张。
刘改兴惋惜地叹息一声,为田耿也为从从。
他很佩服“智多星”水成波。从从到城里“开拓未来”以后,水成波对他忧心忡忡地预言过:“从从要栽跟头。”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嘴头不吉利! ”
“我总感到从从的生活中缺一样东西。”
“甚? ”
“一个坐标。”
“年轻人嘛,还能不浪漫几年? ”
“浪漫不等于瞎闯! 改兴哥,就是她取得一点胜利,又能干什么? 何况,跟招弟搅稀稠,那还不是替瞎毛驴挽草? ”
刘改兴不便深谈下去,他只是说:“碰个头破血流也好,只要从中找出以后的方向就没白交学费。”
从从一败涂地,叫水成波“不幸而言中”了。
刘改兴隐隐约约感到,从从的失败,似乎比表面现象更深刻。
水成波是有点眼力的。
种枸杞能万无一失,一举成功,跟水成波从理论到行动的指导分不开。
刘改兴从医药公司的采购员口中得知这几年有人种枸杞发了财。他怦然心动。那是他去城里给赵六子捎带买“止痛片”偶尔得到的信息。特别是枸杞的一个与众不同的性格:[奇+书+网]不怕盐碱地,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偏爱这种令庄户人头疼的土壤。
红烽自从通了排干,两畔土地大面积盐碱化,从前的芨芨滩渍成了盐碱地,成了全旗生态条件最差的地方。
刘改兴回到红烽,连夜移樽就教,去学校跟水成波商量种植的“可行性”。
水成波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他,没一点问题,而且效益十分可观,水成波从枸杞的特性,培植方法,药用价值,经济效益,侃侃而谈。
“你咋不试试? ”刘改兴说,“你肚肚里早有道道了! ”
水成波摇摇头:“我,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呀,以后,我搞点力所能及的副业。”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是智力投资,咱们合伙搞吧! ”
水成波笑着说:“不沾你的光,改兴,红烽潜力很大,不用往一条路上挤,你开个头,人们见了实惠会一拥而上,庄户营生不用问,人家干甚咱干甚,你是个样板嘛! 咱们红烽穷则穷矣,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王昭君出塞路过的地方,多少留下点灵气哇。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还胜过富春江呢。从人类发展的大趋势看,社会文明的程度,取决于农村富裕的步伐。”
刘改兴聚精会神,心潮澎湃,水成波把他提到一个更高的观察点上,他信心百倍,毫不犹豫地找田直帮忙贷款五百元实施枸杞种植。当时,人们以怀疑、嘲笑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事业,或说长道短,或幸灾乐祸。
五百元,在红烽人的账本上可是一笔大数字,打了水漂漂咋办?
但他有水成波这个“顾问”,关键时刻,他从水老师那儿得到了扎扎实实的支助,使他的百十棵枸杞茁壮成长,去年开始挂果,一下子卖了七百多元,不仅还清了贷款,还小有盈余。
这个成功,打开了人们的眼界,连李虎仁也开始实践了。
刘改兴尝到了有文化的甜头,对成波更加尊崇了,怨不得,“四清”那会儿,那个大学生对成波那么看重啊。
这时,他在泥泞中往回走时,脑海中又跳出苏凤池的话,也许成波早知道了,不过不动声色罢了。
文化站这件事,也该去问问他。
刘改兴一进门,月果告诉他,刚才,田耿过来,叫他去田家“过天阴”。
刘改兴会意地笑了。
4
赵友海离开了这个散发着大地体温的土堆时,心里弥漫着悲凉和茫然。
它把人世和阴间隔绝开来。
帮忙的人陆续走散,坟地上只留下他和母亲,刘改兴等赵六子的棺材一落上土,他就匆匆忙忙回村子了,他跟田耿研究文化事业。
坟地在白茨圪旦的西北方向,一片不毛之地,红烽村的死者,可能全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最先埋在这儿的就是刘独尘。
据说,以前这里芨芨丛生,秋天高过人头,还有红柳,夏天开放出粉红的花絮。大排干一过来,它逐渐失去了风采,如今,目光所及,只星星点点地分散着难看的碱蒿子,连牲口也不吃。
西斜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长,他背后是沙梁和那个独领风骚的白茨圪旦。
空气仍然很热,蒸发的雨水,又添了沉闷和黏潮。
海海站在母亲身边,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回去吧? ”他这样说。
“你先回。明天还要进城,去收拾一下,我再呆一阵。”刘改芸向儿子笑了一下,阳光布满她的脸。
海海有种异样的感受,母亲如释重负,生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他又突然发现,在母亲早衰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一个年轻的、动人的脸庞。
“妈! ”他带点激动的呼唤,使刘改芸惊讶。她坐在一块土坡上,仰起脸,看着儿子。
“又看见什么了? ”
“妈,你一点也不老,不丑呀! ”海海这样评论,眼里转动着泪光。
“海海,你嫌过妈丑? ”刘改芸含笑说,握住儿子的手。
“没,妈,我是说,我今天才看清了妈。”赵友海说着,失声笑了出来。
他今天的话变得混乱起来。
刘改芸也跟着他笑了。
赵友海在母亲的笑声里触摸到了心弦的颤动,他不记得母亲这样舒展地惬意地笑过。
母亲的心绪,和眼前的累累坟茔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快去吧! ”刘改芸疼爱的目光在抚摸他。
海海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妈,早点回去,这儿荒凉! ”
刘改芸向他点点头。
赵友海从大队的林场穿过去,他心头并没有沉重的失去亲人的悲痛,也许是多少年来,母亲没有在他的心灵里灌输有关父爱的结果。他一进人郁闭成林的这片“风景区”,就把刚才曾经埋过死者的事淡忘了。
年轻人有更要紧的未来等他去“策划”。
在那个阴沉沉的雨天,海海听苏凤池谈及水汇川要到红烽乡任职的“传闻”十分高兴,他替水老师高兴,不是为别的。
他对水成波十分敬重,爱戴。
海海咋能忘记了在他父亲被砸坏腰,家里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水老师的一片热心肠?
他那会儿还小,可他早已从家境的贫寒世态的冷暖中认识了许多东西。
赵六子放不成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支撑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赵六子在呻吟中下了指示,叫海海中途退学,当他的接班人,放队里的羊。
“我,像你这么大,早揽上长工了! ”赵六子说,以坚定海海的信心。
刘改芸不同意,赵六子跟她吵起来,他的下身不能动弹,两只手还可以“张牙舞爪”,刘改芸不理他,叮咛儿子:“念你的书,不要分心。”
赵六子抓住一只水碗,向刘改芸头上甩过去,海海一声惊叫,把母亲推了一下,碗擦住她的耳根飞到对面窗户上,穿出一个大洞,惟一的一孔玻璃粉身碎骨,寒风立刻占领了本来不暖和的家。
刘改芸向他鄙夷地哼了一声,摸着儿子的头说:“记住,好好念书,不要当那光会吃饭的牲口。”
赵六子咬牙切齿地骂:“我日你祖宗……”
水成波在这时候推门走进来。
他站在炕跟前对赵六子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也干不出一件像样的事。海海功课好,又聪明,肯定能念出个气候。”
水成波是下午上课不见海海,听学生说他想辍学,赶紧过来的。
赵六子翻了翻眼皮说:“水老师,你不要看我动弹不成了,就想过来抽我的炉条。”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她眼里的怒火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她怒视着赵六子,没有说话。
水成波冷冷一笑:“老赵,说话不能冒出青草气,我是为了海海,不是为了你! ”
他说话时,口气又尖酸又刻薄,脸上泥雕石塑一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水成波的“有感情没表情”从那会儿就定格了。
赵六子哇啦啦乱叫唤。
水成波不予理睬,对改芸说:“不要耽误海海的前程,他的一切费用我包了。”
刘改芸过意不去:“成波,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我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
那会儿,成波的女人已经病下,正是“内外交困”的时候。
“就这样吧,改芸。”水成波一如既往,叫她的名字,而不称她“嫂子”。
“哈哈,改芸,改芸,”赵六子龇牙瞪眼,“那也是你叫的,狗日的,我就知道,你们一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
海海目瞪口呆。
他决想不到气急败坏形象恶劣的父亲会喷出这样的话来,他隐隐约约感到妈和成波老师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线,但是什么性质的“筋”他不清楚。他还不到清楚的年纪。
水成波和刘改芸对视了一下,彼此送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磊落坦诚的微笑。
“狗日的们! ”赵六子气恨地叫骂。
“老赵,你大概就是那么下出来的! ”水成波摸摸海海的脑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母亲坦然地送他出去。
从那以后,海海一直念完小学,都是成波为他解决的学杂费。
海海的姥爷刘玉计对他感慨地说过:“水老师除了命不好,什么都好。”
赵友海近几年青春的年轮增加了几圈,对人世间的事情也经见的多了,姥爷那句话也使他有了新的认识。
水成波的父母早逝,是他叔叔水汇川把他抚养大的。
那年,水汇川到城里找出路,他没跟上去,表面只是“划清界限”,实际上,他是不想再拖累养父养母。
他自己苦苦扎挣,自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但红烽可没给他安排那么清雅安静的环境。
在红烽他是知识的富翁经济的穷汉。
海海说过:“水老师,你是名副其实的月球。”
水成波稍一沉吟,就明白了学生的比喻,脸孔像块黑板,毫无表情,“对,一面那么明媚,一面那么黑暗。”
海海愕然了,老师毕竟有“一桶水”自己有“班门弄斧”之嫌。
挖苦水老师的赵六子已经长眠地下,海海明天也要去开创自己的天地了,他想跟老师一抒胸臆,告诉水成波那个“好消息”。
树林里长满了草,深的地方没过海海的肩头。
每到夏天,这儿成了年轻人的“公园”,这几天夏收很忙,还不见娃娃们到这儿耍。
赵友海的心思在城里那个学习班上。他兜里揣着舅舅的“资助”,脑子里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哎呀! ”
他脚下突然一声惊叫,翻身坐起来一个女子。
海海几乎叫她绊倒,连忙抓住一棵小树。
“白白! ”
“海——海! ”
苏白的粉脸上落着斑斑驳驳的夕晖。
“好清闲呀,白白! ”海海向她俯视。白白手边有一本打开的书。
“你看! ”白白脸上洋溢着笑影,把书放在他手里,海海看见她眼里飘过兴奋的光波。
“《第二次握手》。”海海笑着把书递给她,“谁的? ”
“水老师的。”
“你这几天去过那儿没有? ”
“没工夫。今天才把麦子拉完。”她有许多话想说,面对海海,又找不出适当的词语。
赵友海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白白叫住他:“学习班的事联系好了吗? ”
她眼睛里闪耀着期待和渴望。
那本《第二次握手》她一直按在胸前。
“到了城里我再碰吧。白白,我舅舅找过你了吗? ”
“找过了。”
“说了些什么? ”
“他要我牵头,把文化站办起来,哎,海海,我看,你比我更合适。”
“我舅舅叫你走马上任,有他的用意,你干吧,有我,还有二青,你怕什么? 咱们村早该有这么个‘机关’了。”
“真的,海海? 你帮我? ”白白的眼睛闪耀着惊喜。
海海肯定地点下头。
白白站起来,跟他脸对脸,两朵红云在她的面颊上慢慢扩展。
“刘村长想得挺周到,海海,这大队部,这林场,都归咱们共青团了……”白白兴致勃勃地把刘改兴的宏图大略说了一遍,“他还搬动了田书记,老将出马,事情就会更顺利。”
“人非草木,白白,咱们帮他割麦子,田书记不能无动于衷呀! 哎,你去找从从,把她也拉扯上。奇怪,白白! 从从自从做买卖回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虽说女大十八变,她也变得太吃劲儿了! ”
白白的脸阴暗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别处,沉重地叹息一声:“她呀——”
“她咋了? ”海海惊讶地碰了碰她。
苏白难为情地向他一笑:“她,有病,以后再叫她干吧! ”
“病? 厉害吗? ”海海疑惑地注视着她。
苏白的嘴动了几下,又把话咽下去,向他递个秋波:“女娃娃的病,你少关心吧! ”
赵友海嘿嘿地笑了:“白白,你没说对,我是担心,而不是关心。”
苏白的脸色骤变:“你知道了? ”
她急切地揪住海海的袖口,紧张地注视他。
赵友海让她的神情震动了,他出于对从从的困惑,才那么顺口说了一句,不料白白反应这样强烈,他反而陷入了诧异。
“你知道? ”他以守为攻。
白白一下泄了气,松开手,扑咚坐在草上,泪光闪闪地说:“她可咋办呀! ”
赵友海索性挨她坐下,盯住她眼睛说:“白白,咱们从小一块儿摔泥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着。”
白白的脸埋在两膝间,胸脯剧烈地动荡,她很后悔,自己的失态,把从从的事暴露在了海海面前。
她要对海海瞒藏下去,以后怎么和他来往? 海海的人品她绝对相信,但是,从从的隐衷太大了,一旦扬出去,要出人命。
再说,从从那么相信她才把内心世界向她敞开的。
海海听不见她的回答,眉头微微锁了起来,他站起来,吐口气说,“白白,我去水老师家,你去不? ”
白白抬起脸,咬住下嘴唇摇下头。
海海刚迈步,白白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钱,按在他手里:“城里用钱多,你不要磕打自己。”
海海正要谢绝,白白把他的手一推,掉转身子跑开了,给他留下一句话:“你,一点也不懂人家的心。”
海海的目光被那些树撞断,他只看见白白身上的花衫子飘飘忽忽。
海海心间漫过一片温情,他把钱贴在脸上,那上头散发出白白的体温和体香。
他恍然了,白白根本不是在这儿“清闲”,看《第二次握手》,她有意在这里等他,把钱交给自己。
海海真笨,连第一次握手也没进行。
可他的心甜极了,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白白! ”
树叶簌簌地在交头接耳。
他去了水成波家,炕上的病人告诉他,水老师去了学校。
海海到了学校,推开他的办公室,只见李宝弟大大咧咧在里面,一条腿架在一只凳子上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支烟。
水成波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站在窗前。
海海没有说话,向水成波递了一个再见的眼神就出来了。李宝弟吐出烟,向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来的不是时候。
5
村子里最后一粒灯光也熄灭了,她嘹得真真的。
刘改芸在这片死者的天国里,一直独坐到现在,她身旁这堆新土,埋葬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亲人,它埋葬了刘改芸笑靥流盼的青春年华,希望未来。
那个赵六子,在她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一个活人,他早在多少年前,就被她埋掉了。他死了,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他不该存在的世界,刘改芸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她卸掉了一座大山,她挣开了一面枷锁,她抛弃了一段黑色的岁月。
这个贫苦的芨芨滩,在她眼里忽然又变得生机盎然,充满了让人心动神摇的各种诱惑。
她抓起一把碱土,捏碎了,让它从手指问流下去。
“格格! ”她耳畔忽然弹起一串清脆悦耳动人心弦的艳笑。那是她的,十八岁的录音,那是她对他笑的,只有他才能品味她的笑声有多么甜润。
他说过,她的笑就是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
好晦涩呀,她只念过二三年书,其余的字,是父亲教给她的,“舒伯特”是什么东西? 小夜曲? 难道还有大夜曲?
她问得好蠢,他笑得好欢,他攥住她的手。
碱土从手中淌完了,她握住的是自己粗砺的手心。
什么也没有,只有听不见的微风,在碱蒿子中间游弋,诉说生存的艰辛和昔日的繁华。
血滴似的夕阳,只留下半截在那个巨大的自茨圪旦上,地面上浓重的阴影正向她爬过来,村子上空,这儿那儿,白白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归林鸟雀叽喳成一片,扰乱了平静的晚霞。
她不想马上回去。
刘改芸的意识中并没有家,她只有儿子,要不是海海还用她照料,她根本不用回家。她多么向往一个家啊,那是她和他的,他们共同设计共同经营共同培育的小窝,也许它并不富裕,并不豪华,可她心满意足投入全部的挚爱。
那一直不过是一张蓝图画、一幅画、一个幻想。
它从来没有在她理想的地平线上出现过。
葬送了刘改芸憧憬的人,就是赵六子,今天压在黄土下面的这具尸体。
刘改芸向坟堆扔去最后一个蔑视,站起来向大队的林场走去。
脚下的小路依稀可见,太阳完全降落下去,天空留下一片乌蓝,先到的星星吐出幽幽的光辉。
刘改芸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轻盈有力,生活的困乏和疲倦,都一扫而光,她的思路也活跃敏捷,她在享受只有年轻人才会体验到的充沛与快意。
海海已经发觉了这种变化,首先在她的笑容里。
冲破樊笼的鸟儿,回游大海的蛟龙,获得自由的囚犯,想必就是这样欢畅吧。
刘改芸呀,再也不必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白眼讥嘲指指画画,为了尽自己的妇道和义务而同赵六子厮守了。
昨天,她第一次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在亲爱的哥哥刘改兴,在情同手足的水成波的支持下,使红烽村,不,芨芨滩的殡葬史翻过去新的一页。
芨芨滩穷是真的,但正因为贫穷,又有许多穷讲究,办起红白事业来又十分遵守陈规陋习,再穷,在这些场面上,也要争面子比高低打肿脸充胖子。
还有一系列整套的规矩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赵六子生前几乎被人遗忘,他一旦死了,热心丧事的人忽然冒出一片,以苏阴阳为代表的人们,关注刘改芸如何发送赵六子,大家心中有数,刘改芸和赵六子一直心不和面不和。
披麻戴孝自不必说,至少要请一班子鼓匠,吹吹打打红火三天三夜。
还要恭请苏凤池看风水选墓穴定时辰,等等。
红烽在这上头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其虔诚超过了务艺庄禾。
苏凤池已稳坐钓鱼台,等待刘改芸去恭请了。碰到这样的场合,他的自我感觉是超过了田耿和刘改兴的威望。
他是神鬼的“特命全权大使”。
何况,全村人心里都明白,刘改芸和赵六子从入洞房那个夜晚起,就注定了赵六子继续打光棍,一打到底。
最先获得第一手材料的是那会儿还年轻,也热衷听房的李虎仁。
他趴在窗户上,把里面的动静一点不漏地记录下来。
为了防备赵六子突然袭击,改芸的衣裳容易攻破的地方都缝得死死的,赵六子只能望人兴叹。
他闹不过刘改芸。
李虎仁把细节向村子里张扬下一摊,包括刘改芸的誓言:“你要打动我,就死给你看! ”
刘改芸生下了海海,但大家心照不宣,从日子上推断,那决不是他赵六子的。
海海长大了,人们更加确凿认定了这一点。
她从此关闭了开放的怀抱。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炎黄子孙,似乎恻隐之心更重,尤其对濒临绝境的人。
赵六子活着,没人关心他,他已经死了,倒有人关注了。也许,是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吧!
但是,这个拭目以待的丧事,出乎人们意料,居然要从简从易地进行了。
首先,刘改芸没有在院子门口挂出“冲天纸”以示亲人归天了。
第二,海海没有披上白花花的丧服。
最后,在赵六子人殓时,什么动静也没有。
红烽村哗然了。
这无异于对千百年来的不成文法进行挑战,也是对那些大操大办的人家的一种高度蔑视!
议论开始了。
苏凤池以“权威”的身份,到刘改芸家来兴师问罪。
院子的里里外外,黑压压的人群,形形色色的面孔都有。老年人义愤填膺,中年人不冷不热,年轻人来看红火。
红火不过人看人嘛。
水成波几个人正要起灵,苏凤池上前按住了棺材。
“海海妈,鞋大鞋小不能走样子! 你这样干,老赵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一刹那,场面静极了。
所有的目光都噌一下,钉在刘改芸的脸上。
刘改芸拿手掠了掠有银丝的头发,眼睛在苏阴阳的脸上凝视了有几秒钟。
“老苏! ”她极平静镇定地宣布,“这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你要怕他来世变牛变马,你来发送他吧! “
“你……改芸,这是甚话? ”苏凤池的脸涨得发紫。
年轻人哄哄地大笑,老年人不平地叽叽喳喳。
刘改芸泰然处之,对成波说:“走吧! ”
苏凤池拦住不放,口气中含着威胁与煽动:“改芸,老赵要是死不瞑目,祸害全村,你可担待不起! ”
他这句挑动有效果,七长八短的声音向她冲来:“改芸,你不能作害众人呀! ”
刘改兴来了,大家给村长让开一条路。
苏凤池的关节发软了,满脸堆笑:“村长,我是替众人着想。”
刘改兴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并没有指责他。苏凤池赶紧溜了。
水成波乘机给大家上了一堂关于生生死死改革殡葬的大课。当他讲到,西藏人天葬,把死者放到高山顶上,任老鹰叼食时,人们发出了惊叹:
“啧啧! ”
“咦呀! ”
在议论纷纷中,人们陆陆续续地干营生去。
刘改芸明白,在红烽村,在一段时间里,她会成为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人们指指画画的目标。
对于这些,她毫不在乎,多少年前,她不是已经当过众矢之的了吗? 明枪暗器把她穿得百孔千疮,舌头淫沫使她惨遭灭顶,正因为那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刘改芸才成了老光棍赵六子的老婆。
看到她跟一个全村最糟糕的人成为伉俪,那些人如愿以偿。在他们心目中,像刘改芸这么出色的闺女,生在一个地主家里,本身就欠公平,她应该是个丑八怪才合情合理。
刘改芸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她背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刘改芸没有恐惧,她出于奇怪站住,并转过脸。
“改芸! ”
“田书记? ”
刘改芸愕然了。
在整个丧事的过程中,他没露过面,在这时候跑来了。
田耿可不是那种“自个坟上不烧纸,别人坟上哭个死”的人,他不想多管闲事,从刘改兴成了村长,他成了甩手掌柜。
她定定地看着暮色中的书记。
田耿在她的审视下有点局促,先笑了一下,然后说:“改芸,我,想叫你回家去说几句话! ”
“回你家? ”
“回我家! ”
刘改芸并没有兴奋,她只觉得悲怆。多少年了,田书记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的人物,他的门坎,决不是一个地富子女能去跨越的。
她忘不了,正是这位田书记,当年声严厉色地“劝”她嫁给“贫下中农”赵六子,以减轻她“拉工作队员下水”的罪行。
“老赵不嫌弃,还算抬举你哩! ”那句把她年轻而温柔的心砍得七零八落的话,至今在耳畔轰鸣。
她抗争她反对她哭闹。
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脱颖而出的新书记,这样劝导初涉人世的刘改芸:“你跟贫下中农一块儿搅稀稠,可以减轻你父亲的罪过。你爹妈生下你,不就图个指望? 你不想为他们尽份孝心? ”
刘改芸茫然了,她点了头。
但她的顺从并没有改变父母的境况,刘玉计在听到她准备嫁给赵六子后,像受伤的野兽那样长嗥一声,去林子里上了吊。
为赵六子推波助澜的,就是这个田耿。
从那以后,刘改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田耿也用不着她的奉承。
“改芸,他,也死了,事情都过去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田耿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哽噎。
刘改芸从他身边跑开,直到村子边沿的草丛里,她才趴在地上,把自己的悲声压在胸前。
潸潸的泪水汩汩淌出,那是多年的积蓄,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委屈思念,都溶化在滔滔不断的泪水中。
“对不住? ”
好轻松好简单好扯淡的几个字呀,它们能补偿她的什么?
让他们去跟赵六子生活一天试试!
改芸好伤心好悲痛好怨恨!
一个人的命运,就由那三个字来交换吗?
她不知哭了多久,积压心中的悲愤才渐渐平息了一点,毕竟,这位二十多年来主宰红烽生杀大权的人,向她低头认错了。
她还没有听谁说过,田耿也有“负荆请罪”的时候。
悬在西天的残月,哀伤地注视着她。
刘改芸坐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她长长地深深地松口气。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海海有一回不知看一本什么书,冒出一句:“噩梦醒来是早晨。”刘改芸咀嚼这句动人心弦含义深长的话,心头一阵激动,她还有早晨吗?
她还不到四十岁,在人生的旅途中,刚刚进人中点。
“改芸,改芸! ”
一阵呼唤,急切,紧张,由远而近。
她站起来,向东边嘹去。她已经听出来,那是水成波。
刘改芸走出草莽:“成波,我在这儿! ”
水成波气吁吁地来到她面前:“你咋不回家? 海海不是明天要进城吗? ”
刘改芸凄然一笑:“成波,我,想一个人好好清静一下。海海大了,他省得怎么办。”
“改芸,还没清静好吗? ”水成波向她笑了一下,她从这个难得的笑容中,看到了过去的岁月。
“他可真死了。”刘改芸说。
“我刚才在他坟上钉了一块牌子,算个墓碑。”
“还给他留个纪念? ”
“改芸,叫后人也知道,红烽出现过那么一个人物。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嘛! ”
刘改芸温柔地看着他。
“我在路上碰见了田书记,他好像到坟地上去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来找我的。”刘改芸告诉他。
“可惜,他这个反平得太迟了,太迟了! 残者不能复全,死者不能再生。改芸,你细思谋过没有,田书记他们当年那么干,害的不光是你,还有赵六子! 他一辈子也没有从你身上得到过半点温情,徒有虚名,好可怜呀! 他固然活该,也是一个牺牲品! ”
“他是自作自受! ”
“当然。改芸,在今天,在咱们红烽,还有人在重演那种悲剧,这些人的脑袋,还在清朝的垃圾堆里钻着。”老师感慨而且忿忿然。
“你说引弟? ”刘改芸的心情明朗起来,像多少年前那样,跟水成波无话不谈。
水成波点下头。
“不过,成波,引弟可不冤枉,有二青惦记着她……”
水成波不想去触动那根细腻的心弦,没做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水成波听到了从前那个刘改芸的声音。
“你要不嫌我那儿气味不大好,就跟我回去吃饭吧! ”他这样建议。
刘改芸说:“你是叫我去给你做饭吧? ”
水成波笑了。他今天的表情格外丰富。
他们边走边说,刘改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充分享受这飘荡着庄禾清香的夏夜,她如饥似渴,呼吸还没有凉下去的夜气。
刘改芸被生活忘却,她也忘却了生活。
她跟水成波谈起了海海的“野心”,以担忧的口吻说:“我怕他养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水成波不以为然:“失败是成功他妈呀! 只要肯拼搏,我看希望很大。改芸,咱们那会儿不是幻想能有这么一天,农村里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多了,受苦也有文明气? 连那个大学生……”
他戛然而止。刘改芸颤抖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这时,他们离黑压压的白茨圪旦不远了。
一团白色的影子,从白茨堆的一个什么地方蹦了出来,匆匆地向沙梁下飞去。
白色的影子距离他俩只有十几步远,刘改芸惊疑地抻了一下水成波的袖子:“看! ”
“我看见了。”他悄声说,“改芸,我敢断言,这个白茨圪旦里,还有一个人。”
“嘘! ”改芸的指头按在他嘴上。
“你认出来了吗? ”
“嗯! ”改芸肯定地松开手指。
过了一阵,二青大摇大摆,吹着口哨,尾随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
在夜色中。
“他们真会找地方! ”改芸赞叹着。她心头漫过一片苦水。
她咂了几下嘴唇,似乎在品味自己的苦涩与别人的甘甜。
“二青回来了。”水成波的思路分了岔,“他的饲料厂一定有了眉目。”
刘改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