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炎热的七月天。
尽管女儿对高考是否上线持无所谓态度,可作为父母应该也必须大操心特操心。高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一个青年人是命运攸关的大事。
学而优则仕被批判了近一个世纪,然而严酷的现实向人们昭示,国家这个选拔人才的考试,确实使不少青年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从此改换门庭或锦上添花。
方辰懂什么? 她还没有尝到生活的艰辛,认为生长在干部家庭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驾驶她那幻境中的人生航船。
今天是分数线下来的日子,从昨天夜里,方力元和于芳就不厌其烦地估计女儿的战绩,虽说已经计算过不止几十次了。
方辰,这个身临其境的人,倒泰然处之,在她的卧房里睡得十分香甜。
“咱们辰辰可真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哟! ”方力元的目光往女儿的闺房一指。
“心底无私天地宽。”于芳的责备中含着疼爱。
她顺便扫了一眼墙上的北极星石英挂钟,都十一点半了。女人娇媚地看看身边的丈夫,把床头柜上的台灯熄灭,粉红色的光线立刻被夜色吞没了。
于芳把自己身上的毛巾被掀开,依然优美的身段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床上,这是个信号,方力元当然明白,就把女人搂到怀里,嘴紧紧地压在于芳的双唇上,于芳积极呼应,发出小猫咪似的呜呜声。
似乎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两个人自从结为伉俪以来,男欢女悦方面,总是于芳采取主动。
要说方力元对她不满意,是不公平的。不论容貌还是她的工作,方力元都无可挑剔。正如他们的同学得知方于二人结为夫妻时的评价,那可是“郎才女貌”最佳匹配!
不知为什么,在夫妻生活上,方力元迄今没有于芳渴望的那种男人的激情和放纵。
也许,从新婚之夜,就决定了以后的局面?
于芳当然忘不了,“四清”结束,回到各自的学校,没多久,“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运动伊始,于芳受到些磨难,等她安稳以后,为了巩固爱情战果,于芳总是找机会去农牧学院找方力元,首先,给大家的印象是,于芳跟方力元的关系非同一般,也许大局已定。其次,只有于芳心里雪亮,虽说自己当机立断,以急风暴雨的方式解决了那件事,才没有使方力元身败名裂一蹶不振,但聪明绝顶的于芳明白,草绳麻绳割不断的肉绳,情丝难斩呀! 证明之一就是,尽管自己一鼓作气拿下了方力元并毫无保留地向他剖白心迹,可方力元除了惊疑,没有感激更没有感情。
从红烽回到呼市,连片言只语的甜言蜜语也没吐露。
他的心,还在刘改芸那个地主女子的怀抱里呢。
于芳决不敢掉以轻心,听之任之,使胜利功亏一篑。
于芳主动积极但并不急于求成,她深知,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方力元完好无损地回到农牧学院,自己的胜利已成定局。方力元不可能再回到红烽或者跟刘改芸重温旧梦了。
她一直没告诉方力元,刘改芸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早已成了老光棍赵六子的老婆,同他生儿育女去了,提醒于芳这样做的,不是别人正是水成波,那个民办教师。
天真单纯的水成波,把于芳和方力元一视同仁,写了个纸条,把改芸的命运告诉他,苦于找不到机会,灵机一动,何不交给于芳转过去?
在他心目中,都是大学生,还能不互相帮助吗?
于芳得到条子,向水成波含义深长地一笑,点点头,水成波放心地走了。于芳转身把纸条撕碎,扔到炉灰里面。
“好呀,方力元,还有同谋呢! ”她悻悻地想,怨不得方力元在刘改芸身上那么得心应手,行踪隐秘。
不论方力元如何绞尽脑汁,事情还是以败露告终。
于芳对方力元紧追不舍,是怕节外生枝,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她知道,方力元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鸟,想飞也飞不成了。
他们毕业了,他们也终成眷属。
也许,为了使方力元的记忆离红烽远点,也为了远离母校留给自己的黑色记忆,在分配时,她主动请战,到偏远的西部去工作。她相信,时间和距离是医治感情疾病的良方。
于芳有自己的理论,女人的家就是男人,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燕尔新婚,她希望方力元忘记过去,热情地投入她的怀抱。毕竟,在那个树林里,他们拥吻了好长时间,如果不是天寒地冻,又在树林里,恐怕早吞食禁果了。
好像心存疑虑似的,方力元毫无反应,都快天亮了,方力元也没有出击的迹象,于芳满眼生泪,但她压抑住委屈和哭声,钻到他的被窝里,用丰满温暖的身体去寻找他的爱抚,她终于拥有了他。
也许一些过来人说得有根据,洞房花烛决定两个人的角色。
但于芳可不想在这上面占上风。
这会儿,她抚摸着丈夫的肩膀,不免感到一丝悲凉,自己那么果决地把这个曾经被另一个女人爱抚的男人抢到手,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失之理智。
她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方力元的感觉。
“咋了? ”
“不……挺好。”
方力元热烈地亲吻她的眼睛。
也许,于芳从内心深处,感到愧疚,所以,她从来也没有问一问,自己和那农村女子刘改芸滋味有什么不同。
“好热……”于芳呢喃地说。
方力元把这句话理解成女人疲乏了,就从她身上下去。
于芳叹口气,说:“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会吗? ”
方力元在她丰腴的大腿上轻轻地捏着,那上面确实汗水津津的。
他说不上满足不满足,他的记忆深处,总保留着那个野味十足,使他心旷神怡的爱恋。
他清楚于芳爱他,而且她是个出色的女人。但他从于芳身上永远找不到甜丝丝的青草气息。
那只属于芨芨滩的女人。
方力元心里叹息一声,他想吸支烟,就往身上披睡衣,于芳背朝他,发出细微的入睡声。一条雪白的胳膊随便地横在米黄色的毛巾被上面。柔软的被面,描绘出于芳优美的曲线。
“哦,她还很年轻啊……”
方力元的慨叹在喉咙里咽下去,没变成声音。
他轻柔地在于芳的胳膊上亲了几下,一片自责的苦水漫过他的心坎:他觉得对不起妻子。是的,她有什么错呀? 也许,正是她的执著、独断才使自己能生活在天堂里吧?
他有理由责备于芳吗? 她也是个女人,既然是女人,就有权利去与一个男人营造自己的未来。
虽然于芳钟情于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方力元的父亲是一个很有地位的高级干部,在文化部任职。
方力元虽说感到于芳对他的浓情蜜意中有点杂味,但冷静一想,于芳也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人往高处走嘛! 事实上,于芳只徒个虚名,在事业上,她并没有得到过公公的支助和庇荫,完全凭她的精明能干,极富心机走到今天的。
方力元的父亲倒是给于芳造成了一定的灾难。“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他父亲身居文化部要职,种种打击,首当其冲,还被下放到条件十分艰苦的“五七”干校去接受“再教育”并且失去老伴。城门失火,池鱼遭殃,虽在千里之外,也难幸免,方力元和于芳也尝了不少苦头,因为他们成了“黑帮分子”的亲属。
但于芳从未发过怨言,也从不对方力元提什么要求。
“力元,我找了你,就死心塌地! ”她斩钉截铁。
她一直把他作为自己的呵护对象,使方力元惭愧中又感到满足。
“唉,女人哪! ”
方力元的目光从妻子动人的身段上收回,找到拖鞋,轻轻走到客厅,点上一支烟,慢慢吸起来。
从辰辰的房间里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和含混不清的梦呓:“海……海? ”
方力元摇摇头:“多会儿也是年轻好啊,无忧无虑……少年不识愁滋味嘛! ”
一支烟吸完,方力元伸伸懒腰,回到床上,辗转反侧,难以人梦。
几个月来,那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芨芨滩,像出土文物一样,不断见诸报纸、广播以及各级领导的嘴上。
因为那里升起一颗新星:由村民自己选出的村长刘改兴。
“啊,刘改兴? ”方力元叹息了。认识他可至今还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也许,是这个刘改兴,使他思绪凌乱,神情恍惚吧。
于芳有一双漂亮而又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在一次吃午饭时,不动声色地说:“哎,力元,你该去红烽走走。看样子,那里的变化可不小呀! 走马观花也得去观一观。”
说这话时,她嘴角泛着笑意,甜甜的,仿佛在提醒孩子似的。
方力元一阵不悦。他明明听出了弦外之音和居高临下的盛气。
于芳在生活中一直以这种身份对待他。
他没回答,只吃了一半饭就放下筷子,怏怏不快地回到客厅吸烟。
方辰说:“爸,咋刚才还晴空万里,一瞬间就浓云密布了? ”
于芳横女儿一眼:“去去,就你观察能力强。”
方辰嘻嘻地笑。
也许,正因为于芳宽容大度,主动提出让他去红烽,他才恼羞成怒吧? 不言而喻,虽说时过境迁,白云苍狗,而于芳并没有淡忘红烽的故事。
方力元觉得,自己非去红烽不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作为农林局长,他是没理由回避那个地方的。
他忽然看见,鲜活的刘改芸向他走过来,嘴里喊着:“力元哥! ”
“啊? ”
他双手向前伸出,扑了一个空。窗户已经发白,女儿正在穿衣裳。
方力元揉揉眼窝,起床,洗漱,也没吃早点就往旗委大院走去。
还不到开会的时候,人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去。
“哎! ”
有人在心事重重的方力元肩上拍了一把。
“嗯? ”
他脸上显出疑惑,审视站在身边的人。
“咋,不认识了? 小方啊,你还是老样子啊! ”
“噢,水,水书记? ”方力元终于从记忆中挖出了从前的红烽大队书记,“你咋到了这儿? ”
水汇川哈哈一笑:“山不转路转,你看,咱们又转到一块儿了。”
方力元连忙拿出香烟,递给水汇川一支,自己放到嘴里一支,先为水汇川点上。两个人站在一排杨树下,相互端详,笑了一气。
“这么多年,都到哪儿革命去了? ”水汇川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力元简单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前大队书记:“才调到这里没几个月,还没顾上去寻寻老朋友。”
水汇川仍然称他小方:“再去过红烽吗? ”
方力元摇摇头,脸上布满阴影。
“看看去吧! 是甜是苦,都过去了,有些事情,咱们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愿从今以后,别再瞎球闹,一心一意刨闹咱们中国的前途。”
大队书记还是那么快人快语。
方力元心上充满愧歉,笑一下说:“水书记呀,当年……”
“不说它了,咱们朝前看。”水汇川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碎,好像在捻去一段灰色的岁月。
一直到走入会议室,方力元也没勇气问及水成波的境况,他毕业时见到过水成波一次,至今杳无音讯。
会议的一项内容是宣布十几名科级干部的任命,其中,有红烽乡党委书记水汇川。
“老川钉又杀回老家去了。”方力元记起社员们送给水汇川的外号。
以后的传达文件,方力元几乎没有听进去。水汇川的任职并且又回到红烽,使他的思绪漫无边际。昨天和今天重叠到一起,历史和现实又难以分清。
难道生活的轨迹是个圆,转来转去,又回到始点上吗? 或者,人生是圆组成的。
方力元散会后想拉上水汇川找个地方喝盅酒。久别重逢,有许多话应该说说,但直到人群走尽,他也没见到老水的人影。
水汇川,还是那么风风火火,朝鲜战场的硝烟味,在他身上依然浓浓的。他迫不及待地走马上任,想必是要把损失找回来吧?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水汇川在身体力行。
方力元若有所失,回到家里,已经中午。
高考分数线已经揭晓,方辰与大学无缘,并且领回一个垂头丧气的苏白白。
于芳在有条不紊地做饭,因为有女儿带回的客人,她格外炒了两个菜。
经女儿介绍,方力元知道苏白白来自红烽乡。
他从苏白白的眉眼上,依稀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容貌,用大胶车把他送到总团的车倌苏凤河,但他没有深问。
高考落榜,并没有影响方辰的情绪,她和苏白白有说有笑,不过,方力元可以感觉到,人家苏白白可没女儿的兴致,愁苦隐藏在笑影后边,不过不想让女儿扫兴罢了。
是啊,让一个农村女孩子通过补习再次冲刺已属不易,名落孙山,心情可想而知,对红烽的贫穷,方力元还是心中有数的,不然,以刘改兴取得的一点成功,记者们也不会那么兴奋,大吹大擂。
刘改兴的壮举放在一个富裕的乡里,几乎不值一提。
红烽啊,王昭君留下灵气了吗?
方力元学的是农林牧水,对文学了解不够,但王昭君其人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他还是耳熟能详的。
婚后,有一次他向妻子请教这段美谈,于芳不以为然地一撇嘴:“满朝文武死绝了? 让一个红颜女子背井离乡,去求得边境的安宁,我看,那不是光荣,那是耻辱! 昭君有那么大的威力,她就该当皇帝,收拾破碎山河! ”
方力元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刻板端庄的于芳,会有这样独树一帜的见解。人,真是难以琢磨呀,尽管是你日日夜夜厮守的老婆。
或者,是因为王昭君从芨芨滩走过去的,于芳对她心存芥蒂才那么赌气吧?
从那以后,方力元对昭君的传说就讳莫如深了。
是啊,红烽并没有从昭君出塞中吸取到什么值得夸耀的灵感。
岁月悠悠,荒草死而复生,早把那个故事掩埋到历史深处去了。
世人淡忘了,昭君也淡忘了红烽。
苏白白的到来,把芨芨滩带到家里来了。方力元倒希望女儿同苏白白多谈谈有关红烽的来龙去脉,但方辰完全不了解有关红烽的往事,她只关心卡拉OK,关心时装表演,连挑战者的不幸殉天,也漠不关心。
方力元心里叹息了,目光短浅,茫无目标的女儿啊,你以后的路该咋走呀?
直到苏白白告辞,方力元也没有向她询问那里的情况。
他决定,过几天,到红烽去。
一个意外使他没有成行:北京的父亲告诉他,自己健康状况欠佳,想让他带上孙女回去看看。于芳也应该去,她手头工作太多,不能成行。
方力元准备上路时,还挺后悔,咋不向水汇川问问成波的境遇啊?
1
在多少年教书的生涯中,他还没有碰到过这么难解的题,十几个春秋,也不算短。
水成波在通向村子的小路岔道上,跟刘改芸分手,她没有跟他回去吃饭,原因是,说不定海海还没进城,在家里等她。
成波也不勉强,他们向那个白茨圪旦又望了一眼,就各自回家。
这两天,他的心绪十分烦乱。
从从的固执与迷乱,是他心神不定的根源,不错,水成波对从从的感情并不惊讶,并不厌恶,古今中外,学生爱上老师的先例,可以说俯拾皆是,其中,被世人所称道者也为数不少。
感情这东西,迄今为止,能够说清楚的,还没见过,都是站在特殊的立场上加以阐述,结果是越说越不清。
大概,只要人类存在,这个方程永远解不完,比“哥德巴赫猜想”
更复杂。
爱人以及被人爱虽说都是一种权利,但细细琢磨一下也并不那么简单:如同一杯红水倒入一杯白水,就变成了粉颜色的水。
水成波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个课题,他也没有品味过爱之果的滋味,他没机会也没条件。
当他刚刚驻脚滔滔的爱河边上,充满了好奇与兴奋,猜度它的深浅时,就让一对不顾死活扎入波涛中的情侣惊呆了。
那时,水成波荡气回肠,甘当推波助澜的角色,使他们可以顺利到达美满和谐的彼岸。
不错,他艳羡过,甚至妒忌过,一颗年轻的心,对“伊甸园”里发生的故事能无动于衷吗?
更主要的,他还是怀着“助人为乐”玉成美事的激情,给处境艰难的刘改芸通风报信。
她是地主女儿,背着沉重的阶级斗争的十字架,为她助一臂之力,是要担点风险的。
水成波没有胆怯,也没有瞻前顾后。
他太崇拜那个工作队中的大学生方力元了。他从人家的潇洒举止,丰富知识,从容谈吐中看到另一个世界。
大学生把他视为知己,无话不说,水成波把他当成挚友,推心置腹。
当大学生苦恼地告诉他,爱上了刘玉计的女儿时,水成波说老实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吃惊而又惶恐。
这可是个“尖端”!
工作队不仅有铁一样森严的纪律,不允许队员们互相之间发生那类事情,更不容许跟社员们谈情说爱,何况跟地富子女。
大学生恐怕比水成波更清楚,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他实在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的前任——工作队的秘书,原本是自治区党委机要部门的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子。因为感情上的瓜葛,到了红烽仍不能自已,跟一个工作队员关系暖昧,被人发现并报告,结果很惨——“三开一放”! 队籍公职,党籍都给捋了,下放一个偏远的生产队劳动改造。
这件事向全体工作队员通报过,水成波还是听大学生自己讲的,前车之鉴,他怎么就视而不见?
改芸是个很引人注目的姑娘,她命不好,投生在一个地主家里,身价贬值,水成波一直对她怀有好感,一块儿念书时,他们经常相跟着去学校,可惜,只念了三年就辍学了,刘改芸聪明过人成绩优秀,天生的温情脉脉善解人意,不论老师或同学,都喜欢她。
大学生一敞开自己的心扉,水成波才发现十七岁的刘改芸不知不觉发育得那么俏丽动人了。
简朴的衣着,并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她的眼波流动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大学生看上她,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事情,成波自己不是早推荐过她了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嘛,男欢女悦,人之常情。
但是,水成波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上头,可他劝不住大学生,大学生已经走火人魔刻骨铭心不可自拔了。
水成波只好给他充当“通信员”。
刘改芸是地富子女,跟其他社员一块儿开会的时候很少,大学生不便老去刘家找她,这种通风报信的工作,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成波的肩上。
水成波甘当“走卒”,除了对那一对陷入情网不能解脱的人怀有好感,还有一个原因,运动开始后,他二爹水汇川,就在一股强大的、充分酝酿的攻势下失去了大队书记的权力。
城门失火,也必定殃及水成波,水汇川走了以后,水成波仍然能够以积极分子的身姿出现在红烽,全凭大学生据理力争,才保住了水成波免受冷落之苦。
大学生很有心计,为了从长计议,他在总团找了一个同学于芳帮忙,让水成波当了红烽的民办代课教师。
这样,水成波相对地就安全多了,可以置身火热的充满凶险的运动之外。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成波感激涕零,他明白,多少人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弄到手可不容易。
“古人还有高山流水的美谈,我们反倒连他们也不及吗? ”大学生引经据典,一笑了之。
如果在今天这个年纪,饱尝了人世的磕磕碰碰,水成波是决不会把他们往爱河深处推,反而使他们抱恨至今的。
他毕竟初涉人世,毫无经验,忽略了好心也能办坏事的教条。
水成波帮了忙,也把他们送上了绝路,他们并没有到达“温馨”
的彼岸,而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大学生也好,刘改芸也好,苦果自己吞。不论工作队怎样威逼,他们也没有相信“坦白从宽”,交待出为他们奔走的人。
水成波还没有来得及对爱河作出一个粗浅的认识,就感受到了它的凶恶,他望而却步了,他的心灰了。
刘改芸嫁给了赵六子,水成波痛不欲生,他还不如自己赴汤蹈火,让改芸免受痛苦呢。
他有种负罪感,刘改芸背上的十字架里,有他加入的一块木头。
从此,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也正因为这样,水成波在风风雨雨几年后,在他将近而立之年,孑然一身,大队长李虎仁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下乡知青介绍给他时,水成波几乎没有什么考虑,就一口应允了。
他那爱的花园早已荒芜,飞来一只蝴蝶还是一只蜜蜂都一样了。
李虎仁热心为他操办,似乎完全淡忘了“文革”红火的年头,水成波斗过他,批过他,一度使他丧魂失魄。
水成波既不感激也不惊诧,他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他要了她则因为她是个女人,可以给他以女人应给的那一切。
这个女人并不难看,也并不粗笨,只不过,像他一样,如同一个木头人,完全失去了刚插队时的风韵。洞房花烛,新娘泪水汪汪地告诉她的夫婿,自己不是处女身了,李队长早就“要了”她。
水成波没有责骂她,也没有声张,他知道,自己被李虎仁装在口袋里,吃了哑巴亏。李队长到底没有忘记报那一箭之仇,而且在众人面前落了个极好的名声。
成波对哭哭啼啼的女人说:“那不怨你,他有权,你不听他的,行吗? ”
但他跟没女人一样,从来没有沾过她的身子。她怀上了李虎仁的娃娃,三个月头上,没跟水成波说一声就跑到外村一个赤脚大夫那儿打胎,子宫破裂,大出血,几乎送了命,忧郁成疾,一病不起,水成波这才恍然大悟,李虎仁慷慨出让女知青的原因。
她反而成了水老师的拖累。
水成波一声不响地侍候她,女人实在过意不去,几次泪流满面对他说:“你叫我死哇! 我活着,比死了更难过。”
水成波目光很温和,对她说:“我一个人也是过,多你一个也是过,就算是我一个妹妹,行吧,人生一世,谁能没个马高凳短的时候,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还告诉她,自己不跟她好不是讨厌她,而是厌恶李虎仁,要是别的男人跟她睡过,他也不至于这么憎恨。
女人呜呜地哭。
这就是水成波在爱情上的经历。
他喜欢过刘改芸,她自己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向她剖白过,流露过,暗示过,自从她有了那个一见钟情如火如荼的大学生,水成波就悄然熄灭了朦朦胧胧的一星爱火。
岁月匆匆,匆匆岁月,真是光阴荏苒,青春易老啊。
赵六子终于把一个篇章画上了句号。
水成波跟刘改芸一样沉浸在如释重负的轻松中。
他为刘改芸庆幸,不必再为赵六子牺牲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但他的轻松维持不了太久,烦恼就又困扰他来了。
水成波的想像力很发达,但他的联想翩翩中,决不会出现从从向自己推开炽热的心扉。
他与其说感到意外,不如说感到惋惜,为自己为从从。
从从在固执地向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奋进。那种执著顽强不顾一切,跟她去城里开拓前途有相似之处。
那天夜里,水成波在看瓜茅庵里,半夜被她的出现惊醒了。
他意识到,那是非常危险的,让任何人撞见,跳到太平洋也洗不清,自己的声名狼藉还是其次,从从才踏上人生的旅途,她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
水成波有点恼了,叫她立刻离开。
从从十分执拗,说:“我有话跟你讲! ”
并且一副不说完就决不走开的神情,水成波审时度势,只好把她带到自己的玉米地里去,那里隐蔽,不像这地方一目了然。
从从在玉米地里告诉了她下午找他,碰上了李宝弟的纠缠。
她的一个称呼,把她的隐秘昭然若揭。
水成波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他真想在她惨白的脸上猛击一下,但他克制住了冲动和激愤,变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再打她骂她又有什么用?
李宝弟可不是二青,他会把事情张扬得像做了广告。
“从从,你,这是何苦? ”水成波揪了一枝苦菜,在嘴里嚼,奶汁一样的苦水,在他心上淌过。
这是值得庆幸值得欢欣值得骄傲的被爱吗?
田从从坦诚地说:“成波,我也弄不清,就是放不下你,我跟你啦不了一家,侍候你一辈子也甘心情愿,我跟别的男人过不成。”
“胡说! ”水成波叱责她,“你才活人,怎么这么瞎想一气? ”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胡说八道。”他只能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
“你真不知道吗? ”
“知道什么呀? ”
“我,不是个……”
“什么? ”这回,水成波倒真是愕然了。
田从从直视着他讶然失色的脸把前前后后都倒了出来。
“他李宝弟就是用这个来要挟我的! ”从从恨恨地说。
水成波这时的感情十分复杂,成了调色板,成了五味瓶,成了大拼盘。
责备、气恨、疼爱,都在他的眼睛里。
“成波,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破了,才……”
“别说了,从从! ”他的口气严厉中含着抚慰,“你聪明,从从,你又被聪明吞没了。”
这种局势很棘手,水成波明白,他的坚拒,可能会导致可怕的后果,从从正在死胡同里碰撞加上心灵的重创,冲动的性格,一时想不开,难免再干出蠢事。
好可怕的爱之火呀!
水成波冷静地分析过以后,认为缓兵之计是上策,为了从从,他决定违心地说一次谎:“从从,你的情况我全了解了,这样吧,你让我想一想行不? 我家里还躺着病人呢! ”
从从的眼睛亮了:“真的,成波? ”
水成波痛心地点点头。
天快放亮了,也许已经亮了,玉米地里比较阴暗。
似乎听见附近有人在咳嗽。
成波催促她:“快走开,别叫人看见。”
从从乘他不备,在他的右脸上飞快地叼了一个吻,就匆匆地钻出玉茭林。
水成波的手背蹭着那个迟到的扭曲的吻,啼笑皆非。
他忽然想起从什么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呀? ”
今天,发送赵六子的一行人从田家门前的村路经过,水成波还看见了田从从,她亭亭玉立站在房前,以一种期待的目光向他注视。
田耿没露面,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水成波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的心情相当沉重,烦闷,从从的失足,他痛心疾首地惋惜,正当她含苞欲放的时候,正当大地春光明媚的时候,她过早地吞食了苦果。
更使他气愤的是,李宝弟果然不出所料,不肯就此松手,李宝弟毫不害臊,找到学校里,向他兴问罪之师。
对李宝弟,水成波一向不看重。念书那会儿,他的捣乱闻名遐迩。老师,特别是女老师们对他束手无策,惹不起也躲不起。李宝弟仗着父亲是一手遮天的大队长,为所欲为。
冬天,他把暗淡的可仍然烫手的炭块放在粉笔盒里,让老师在拿粉笔时烫得大喊大叫;夏天,他把青蛙设法装入女老师的衣兜里,正当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讲,忽然蛙鼓长鸣,老师大惊失色。
类似的恶作剧,举不胜举。
李宝弟只怕一个人,就是水成波,这个经常板着面孑L 的老师,不在乎他老子的权势,把他押解到李虎仁面前冷冰冰地说:“不能光养不教育哇? 人又不是牲口! ”
李虎仁脸铁青,又不便发作,等老师走了以后,就大打出手,拿宝弟出气,因为这样,李宝弟才不敢在水成波头上尿尿。
初中还没毕业,李虎仁门路广,叫他进了军队,本意是让他受受约束,改邪归正,但事与愿违,宝弟在部队里恶习难改,而且变本加厉,中途叫人家清退了。
他姐夫虽然有点权,疏通一下也能为他安排个干的,但终因劣迹昭著,没有一个单位肯收留。
自从广州之行碰得焦头烂额,他又破罐破摔,喝乐果,跳排干,赌博,出尽了洋相。
水成波对他了如指掌。
他居然找上门来了。
“水老师? ”李宝弟斜着眼说,“好个成波,学生亲老师也还吃劲儿哩! ”
水成波很镇定地说:“宝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明白点人事了! 你要不怕丢人,我也没有怕丢人的,咱们去你父亲面前谈谈也好。我还得去城里跟你姐姐姐夫沟通一下,他们身为国家的干部职工,怎么教育人的? ”
“从从跟人睡觉,也是我姐教的呀? ”李宝弟嘿嘿地笑,又吐口水又晃大腿。
“这问题更严重了。”水成波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不过顺着话往下说,“那是教唆犯,懂不懂,要负法律责任! ”
“什么? 要我姐上法院? ”李宝弟腾一下跳起来,气焰削减了一大半。
水成波冷笑着说:“只要你想看红火! ”
李宝弟悻悻地走了。
没想到,从从还真干出来了。
水成波听了从从的诉说,难过到今天。回到家里,他感到不同往日,打扫得干干净净,锅里还温着饭菜。她告诉他,从从来过,忙了一后晌,还给她洗了脸。
水成波心头一热,又抱愧地对女人说:“要是你能起来,哪用从从帮忙? ”
女人转着泪花说:“成波,我看得出来,那女子待见你。从从是个好女子,我真对不住你,叫你没当过一天男人……”
女人哇地痛哭起来。
成波拉住她枯瘦的手安慰她,门外有人叫他:“成波,在吗? ‘’
他一听就怔住了,是田直的声音。
2
方形炕桌,红油漆光可照人,上面涂画着俗不可耐的花鸟鱼虫。
它下面是几片雪白的羊毛毡。
炕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炒菜:过油肉,煮鸡蛋,烧茄子,炖猪肉,还有几样凉菜,也还算讲究,其中的猪耳朵、口条,还是从城里买来的。
酒是河套二锅头,历史悠久的地方名牌。
要不是田直以十分肯定的口气向他保证,今晚到他哥哥家去“坐一坐”的人中间有刘改兴,水成波无论如何是不会来的。
借口很简单,女人还没吃饭呢!
其实,成波已经知道,从从替他侍候过了女人,她吃过了。
“成波,上头一个劲叫喊尊重人才尊重知识,这你也知道。”田直以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对民办教师说,“在咱红烽,你是最大的人才最大的知识,以后发展红烽,还得请你好好地出力呢! ”
水成波谦逊地说:“老田,有什么用我的地方尽管说,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把红烽闹富,我是求之不得,责无旁贷。”
田直哈哈笑了一气,说:“咱们规划规划红烽的致富蓝图。改兴也去,红烽最高学府的人不去,咋规划。”
“成波,你去哇! ”女人的声音很惊喜,从跟上成波,还没见过从乡到村的哪个头头脑脑这么宽厚地抬举过她男人。
田直后边这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水成波不识他抬举,就是为了红烽未来,为了有改兴哥“单刀赴会‘’他就应该去。
他不便再谢绝,跟上田直就来了。
昨天晚上,田直已经来过一次没把话说明白,或者是无法说明白,只说田家弟兄想叫他过去坐坐,水成波一口就回绝了。他白天在瓜地呆了一整天,以为躲过去了,刚才回来,田直就追过来了。
不是为了从从到学校当民办的事,水成波松了口气。
天刚黑,屋里点了两根蜡,辉辉煌煌,这在红烽人的眼里,是奢侈得可以了。
田耿看见他和田直进了院子,连忙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塑料凉鞋迎出来。
“成波,屋里坐! ”书记笑容可掬。
水成波果然看见刘改兴盘腿坐在炕桌旁抽烟,向他送来意味深长的一笑。
从从和她妈进进出出忙活,她不时以异样的目光瞟他一眼,水成波佯装看不见。
果然只有四个人,水成波在上炕的时候,感慨地说:“田书记,我今天才知道你家的门朝哪儿开呀! ”
田耿面带惭愧,一摇手:“都怨我工作没干好,冷落了众人。”
刘改兴哈哈笑了,他不想让田耿下不了台。
几个人分四面坐下,田直在四只酒盅里倒满酒,田耿端起来,微笑着说:“国家上了正路,咱们红烽也开始兴旺,以后,我请两位当我的左膀右臂,把红烽的事业办好,来,干! ”
其余三个人一饮而尽,田耿两颊上涌上红晕,从从妈在地上跟女儿包饺子,对他说:“你少喝点吧! ”
田耿笑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可难得聚在一搭搭! ”
水成波的肚子里被烧酒点燃,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像这样喝酒,是那个寒冷的冬天,跟方力元在一个小饭馆里。
田直吧吧地咂着酒说:“成波,你在学校干的时间也不短了,昨天,乡里研究了一下,开了学把你转了正,学校的一摊子你就担起来哇,校长是个名儿,我想,你也不在乎那些形式。”
水成波看着他说:“老田,我生下就是当衙役的料,做不成官。校长你让别人干,我教我的书。”
田耿在他面前的碗里放了一块炖肉,说:“在咱们红烽,你是出了名的老师,如今要人尽其才,你就不要推辞了。”
水成波正要还说几句,刘改兴的膝盖碰碰他:“报上不是天天说,国家兴盛,教育为本吗? 没有大批人才,四化一个也化不成。成波,我看,这个担子你非挑不行! ”
水成波呷一口火烧火燎的二锅头,低头不语。
他搞不清,田氏弟兄为了叫从从去代课,就把这么大的便宜让给了他。
校长不校长扯淡,那个“转正”对他来说的确有强大的诱惑力。
成了国家正式教师,他就跻身于干部队伍之中,有了展翅飞翔的条件,可以调动,可以改行,更重要的,经济上也有可观的效益,公费医疗,为女人开点药不成问题。
就是没有这样的“交换”,从从照样可以畅通无阻地去代课,实际上,红烽小学的校长就是田耿。
他说了算。
田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成波,我这个人,大字不识半升,哪配当什么校长? 还不是前几年,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流毒没有肃清吗? 你去干,那是合卯对缝,合情合理呀! ”
田直抽着烟笑了。
水成波只顾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太大,不一会儿,就上了头,天昏地暗,四肢瘫软,等他醒来,鼻子里一阵脂粉的香气,他连忙睁开眼睛,口干舌燥,头疼欲裂。
水成波看到了板箱上的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灯头拧到了仅可不熄灭的程度。
他头下的枕头绵绵的,香香的,屋子里四壁雪白,还在板箱上头贴了一张什么女明星的画,一些打扮用的瓶瓶钵钵,列队在一边。
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地作出判断,这一定是从从的“闺房”。
水成波连忙下了地,倚在炕沿上揉着胀疼的太阳穴,隔壁屋里的人在说话。
他故意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从从应声而来,在脸盆里拧了一把手巾递给他。
在他抹脸的时候,她把一杯茶端给他,两眼含着深情,嘴角凝着笑影。
“成波,”她悄悄地说,“喝茶。”
水成波把毛巾递给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他在从从容光动人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赶紧到这边来了。
“哎呀,成波,我记得你还能喝点嘛! ”田直连忙让他上炕。
“从她妈,煮饺子吧! ”田耿吩咐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女人。
水成波好纳闷,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喝过酒,也没有机会露脸,田直的惊讶不过是外交辞令罢了。
田耿递给他一根“大前门”,他从改兴手里要过烟对了个火。
他估计,自己那一觉,整整把将近两个小时睡过去了。
“成波,刚才,我跟改兴研究了一下,村里办文化站的工作,我们准备叫苏白负责,团支部出面搞,你哩,给他们当个顾问吧! ”田耿看了他一眼,“乡里同意这个计划,还打算给点支持。”
“顾问? ”水成波怔了一下:“田书记,我能顾上问吗? ”
“成波,乡里想过你的实际困难,这样吧,你女人按残疾人对待,从今年秋开始,不要交任务了,再从救济费里每年补助上三百元。”
田直很慷慨地说,“你就全力以赴搞工作,这点负担,乡里还能承担得起。”
“这事,村里人也能想得通。”刘改兴说,“成波干了二十多年,谁家没他的学生?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成波是劳苦功高,红烽的知识化,你就立了大功。”
“是呀! ”端回饺子的从从插了一句,“咱们红烽的教学质量,在旗里也是出名的。”
水成波按灭烟头,向她瞪了一眼。
“动筷子,趁热吃! ”田直招呼大家。
吃过饺子,炕桌上只留纸烟和茶杯。
田直说:“旗里对咱们这个贫困乡很重视,指示在种、养、加上下功夫,过几天,农林局下来了解调查,这件事,要狠抓一下。”
“好像二青回来了。”刘改兴说,“他去城里问询饲料加工厂的事。我看能行,红烽的草不行了,靠天养畜,迟早要淘汰,非搞生态农业不行。”
他们围绕这个对红烽来说生死攸关的事议论了好长时间。
水成波和刘改兴告辞出来时,田家人送到院子外面。
“成波,快开学了,家里忙不过来,就叫从从过去帮一下。”田耿这样说。
水成波在心里哼了一声:“你真是在推波助澜呀! 瞌睡给了她个枕头。”
满天星斗,夜风习习。
他和刘改兴走在路上,刘改兴告诉他,苏凤池说水汇川要到红烽任职来了。
水成波没有惊诧,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但从田家酒宴上刚刚建立的一点热忱,骤然冷却了。
刘改兴说:“成波,不管人家咋想,能为红烽人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也值得。人嘛,不断地变化,世道变了,不变也不行,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还转哩! ”
水成波点下头:“把话挑明,我心里更痛快点。”
“哈,成波,你见田耿请过谁? 除非上头的人。”
水成波也笑了。
“走,到地里吃口瓜去。”他拉住刘改兴。
“二十年前有这形势,咱们早坐上‘扁蛤蟆’了! ”改兴叹息说。河套人叫小卧车为“扁蛤蟆”。
一过玉米地,粗犷、悠扬的二胡倾吐着二人台牌子曲《相见欢》在夜静中格外清晰。
“二青在茅庵里头。”水成波说,“就凭这一手,到乌兰牧骑也吃碗好饭。”
“二青的心思比那个大。”刘改兴说。
他们来到瓜地,茅庵门前的半截枯树上坐着二青,他完全沉醉到自己的独奏中,进入了角色,连脚步声也没听到。
“喂,‘阿炳’! ”水成波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来支二泉映月吧! ”
二青的琴声戛然而止,看见是他们,扑哧笑了:“‘鸿门宴’结束了? ”
水成波和刘改兴抚掌大笑。
二青把刚才摘下的西瓜用手一拍,打成两半,递给他俩:“我借瓜献佛吧! ”
刘改兴唏唏溜溜地吃西瓜,水成波啃了一口,问他:“考察的怎么样了? ”
二青向他们报告,他走访了农林局,畜牧局,粮食局,人家认为是个好主意,设备投资也不太大,搞深层次加工是个方向,提高原料的附加值,有钱可赚。
“成哥,我碰见了汇川叔……”
刘改兴把瓜皮一丢,抹着嘴说:“早成了旧闻,谁知道哪天走马上任? 老水也算锅台上的米——熬出来了。”
成波问二青:“下一步咋办? ”
“我想出外头走走,见识见识,顺便看看机器设备,另外,骨粉、鱼粉这类添加剂,眼下还自己解决不了,我是想充分利用咱们眼跟前的原料,变废为宝。”
刘改兴说:“刚才还研究了这件事,你放开干吧,我设法争取乡里支持一下。”
他先回去了,剩下水成波和二青,两个人仍不想睡,就边吃西瓜边说。
成波先说:“见过引弟了吗? ”
二青摇下头:“李虎仁似乎有了觉察,引弟出不来了,我想给她个信儿,免得她惦记。”
“这事我来办。”水成波说,“你们不能相会,这倒有点麻烦。”
“等我回来再想法子。”二青说,“我这一出去十天半月回不来。”
水成波沉吟了一会儿说:“二青,我托你件事……”
“甚事,成波哥? ”
“这……”
“哦,成波哥,我替你说吧! ”
“你知道? ”
“四个人,对吧! ”( 从从,四个人字组成)
水成波在他的肩上捶了一下:“真鬼! ”
二青告诉了他的“发现”:“成波哥,我想了很久,这件事,从爱情的角度分析,从从并没有什么过错,爱情可没什么该不该,对不? ”
“理论与现实并不完全吻合! ”水成波反驳他,在茅庵里拿出烟,给他一支,两点火光在夜色中闪闪灭灭。
“从从的个性你也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非常固执,几马力也拉不转。”
水成波叹口气:“问题就在这里,我想叫你去做做她的感情工作,晓之以理论,动之以厉害……”
二青打断他的话,咕地笑了:“怕没那么容易。我怕从从骂我呢! ”
水成波“唁”了一声:“真烦人,她一开学又成了代课教师,天天在一块儿,露出蛛丝马迹,影响多不好。”
二青很同情地说:“成波哥,只要你能坐住坡,就用缓兵之计,太激烈的办法,反而会弄巧成拙。让她冷一冷,也许就鸣金收兵了。”
水成波只能点头。
二青告诉他,水汇川问起了他的情况,很关心。
水成波说:“时过境迁,我也这么大了,好说。他能有今天,也是天公地道,好人还有好报吧! ”
忽然,一阵凄惨的叫声划破夜静。
“放——开我! ”
二青嘴里的烟头掉了,他跳起来,“是引弟在叫! ”
“准又是苏凤池那老东西在折磨她! ”水成波气愤地说。
“我去看看! ”二青转身要走,被成波一把揪住。
“不行,你一出现,正好叫李虎仁抓住了把柄,以后更难办了。”
二青急得直跺脚。
“冷静点,我料他苏凤池也不敢伤害引弟,他大不过日哄老李几个零花钱。真有个长短,我放不过他。”
二青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说:“甚时代了,还有这种事。”
水成波安慰他:“回去睡吧,引弟有我招呼,肯定‘完璧归赵’,她一根头发也少不下,你不要苦恼,明天按计划去干! ”
二青慢慢地走进夜色中。
水成波离开这儿,向家里走,他想把今天的事说给女人听一听,让她也高兴高兴。人一愉快,病情也可以好转。这是所谓“精神疗法”。自从跟了他,女人也没有一次开心的笑脸。她好苦,跟自己一样。
人间就是这样,阴差阳错,演不完,说不明,道不尽。
水成波怀着乱纷纷的思绪回到家里,点上灯,女人看着他,眼里闪出怜爱和憾恨的光芒。
“你睡哇,我再看会儿书。”他对她说。
女人的目光向他点了点。
水成波从衣兜里掏烟,带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把它抚平,原来是一封信。
从从写的。
成波,我对你说句话,爱人以及被人爱,是一种权利,
谁也无法剥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处于一种困境,不会叫
你拆散那个家,让我独自吃下去这个苦果吧!
水成波怔住了,显然,这是在他酒醉睡着以后,从从放到衣兜去的。
他扑地吹灭了灯,把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站在窗前,陷入了深思。
女人问了他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答。
3
一连几个红杠杠的晴天,地里的营生忙得人们马不停蹄。
学校也开学在即,水成波被田耿放在了校长的位位上,骑虎难下,不干也得干,况且,在过去,他也真的以校为家,现在,不过是头上有一顶乌纱帽,名正言顺而已。
开学前,他想找苏白把文化站的事情落实一下,最好能把青年们召集到一块儿开个会,通通气,打打招呼。
过去的团支部有名无实,按田耿的指示,也要尽快恢复活动。
不论从什么目的出发,水成波对田耿的布置是完全拥护的,只要干工作,谁能不欢迎? 前多少年,大家要这么干,光景也不至成了这种倒塌样子。
水成波在糖菜地里找到了苏白。
他在地头一站,苏白就放下手里的营生,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按照当地的乡俗叫他:“成波哥,我还正要找你去。”
水成波说:“那咱们是不谋而合了,营生多不? 我帮你干一会儿? ”
“打点叶子喂猪,我大哥这些天卖猪儿子挺忙,没工夫照看母猪了。”
“等咱们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建成,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r ,你不忙,就到学校去,我跟你说说文化站的事。”
白白把头上罩的一块蓝底白花的确良纱巾摘下来,拿在手里,出了糖菜地,跟他往学校走。
“成波哥,你看,文化站能办成吗? 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这两年,青年们一盘散沙,生手拉胡琴——吱咕吱( 自顾自) ,人心都散了,往一块儿收拢,挺难的。”姑娘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可她脸上刚毅的神情表明她并不畏怯。
“打铁先要本身硬嘛! 你要别人有信心,首先要自己充满信心,哪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
白白用信服的目光看了一眼过去的老师,老师不愧有“火眼金睛”,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要害。
“白白,万事开头难,这话有道理。尤其这个文化站,在大包干以后,是个新玩艺儿。我看到报上介绍过沿海一带的农村,人家早办成了,先有需求才有市场。关键是咱们红烽经济落后,人们对文化科学的需要并不强烈,还在低层次的方式上干营生,对科学技术,缺乏饥渴感。”
“是的,成波哥! ”白白高兴地应和,“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旗号打出去了,门前冷落可咋办呀? ”
“从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成波笑了一下,“先从文化娱乐入手,把人们的业余时间吸引过去,你看人们,放下锄头,抱住枕头,不关心国家大事,近视眼喝拌汤,光盯住眼前那一圪塔,这样下去,真成了名符其实的只拉车不看路的老黄牛了,农村现代化,靠这样的牛可没指望。”
白白频频点头,水成波的话,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土地承包,是为了解放生产力,砸烂从前的那只大锅也无可非议,白白,列宁讲过,倒洗澡水,可不能连洗澡的娃娃也一块儿泼出去呀,搬掉大锅饭,不能把咱们的社会主义也一齐扔了! ”
白白心潮涌动,她从老师的话里听出了崇高和神圣。
当她和水成波谈到具体方案时,首当其冲就是钱。
“你先组织人马,尽量多动员年轻人活动,钱的事,我跟改兴村长想办法。”
“成波哥,有你这个抗硬顾问,我什么也不怕! ”白白笑出一片灿烂。
“把引弟也拉扯上,她有过那段不幸的经历,更需要关心她,帮助她,万万不能嫌弃她。”
白白沉吟了片刻才说:“成波哥,你也不是不清楚,她跟我二哥那样,李虎仁又是个不好招惹的人,我……”她很为难。
“还有宝弟,也不要扔下。”
白白叹口气,她就怕李家的人。
“引弟自由了,白白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靠近她。”
“真的呀? ”
“真个的。”
“成波哥,你把她救出来了? ”
“大势所趋吧! ”
“其实,引弟很有本事,念书那会儿,你还叫她领着我们干了两年文艺队哩! ”
“咱们红烽人才济济,只要好好挖掘,重视,就会发挥作用。”
白白的脸上沐浴着明丽的阳光,眼梢上挑着笑意。
这时,他们进入了村中的大路上,再过去就是学校。
“疯女子! ”
“哈哈! ”
“疯老婆,卖屁股! ”
村子中央那口水井附近一片黄尘。
十几个七长八短的娃娃脚下飞着黄尘,手里扬着黄土,哇哇地乱叫。
“引弟! ”
水成波和白白大吃一惊,一齐向井上跑来,孩子们中间有许多是成波的弟子,一见他过来,纷纷跑散,有几个还没有念书的,仍然在起哄。
井台上放着一只水桶,里面漂了一层垃圾,另一只躺在一旁。
引弟面如死灰,身上干净的衣裳又是口水,又是牲口粪又是土,头发也散成一片。
“疯女子,白茨精……”
剩下的娃娃边喊边跑。
引弟像失去了知觉,痴痴地站着。
水成波痛心地拧着眉头,收拾水桶。
“引弟! ”白白过去拉她的手。
“啊,”引弟如梦初醒,大叫一声,狞笑起来,“疯女子,我是疯老婆! 哈哈! ”
她一把推开白白就跑。
这时,村子里的人正是出动的高峰时候,老婆娃娃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啧啧,看看,疯了! ”
“人家苏阴阳早就说过,跟上了……”
“快走,狗日的,不怕跟上你呀! ”巴掌的打击声和娃娃的嚎啕交织在一块儿。
引弟陷入了人群中,更加迷乱,她那双充满恐怖和绝望的眼睛,四处张望,一些女人惊骇地跑开了。
“哈……我是白茨大仙,哈哈……”
引弟狂乱地手舞足蹈,披头散发,冲开人群,向那个白茨圪旦狂奔。
水成波向她追过去,她跑得更欢了,黑发如同一片乌云,紧紧跟随着她。
人们讶然失色,议论纷纷。
白白目瞪口呆,眼里一片泪光。
水成波毕竟比引弟腿快,在排干背上把她拦住了。
引弟扑咚一下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呼天抢地,悲愤欲绝。
泪水鼻涕,泥土,糊得她面目全非,她戴上了可怕的面具。
水成波蹲在她对面,等她稍稍平静了一点,才叫了一声:“引弟! ”
她一放声大哭,成波就踏实了一些,积压在胸中的悲愤,排遣出来,引弟就会轻松一些。
“引弟! ”
这时,白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引弟拉起来,引弟的身子扑在她怀里,仍然呜呜地哭,但她刚才的疯迷,已经过去了,只留下了深深的哀伤。
“引弟姐,你千万不要这样呀! ”白白几乎哭出声,她掏出手绢,扳开她的脸,把那些污秽抹去。
“我咋活,我咋活……”引弟木然地望望白白又望望成波。
水成波抽着烟,一只手托她的下颏,庄严地说:“引弟,眼睛看住我。”
引弟泪水涟涟的目光转过来。
水成波拿开手,眼光在她的脸上审视了一会儿,才婉转地说:“引弟,你真有毛病? 我不信,你这样不争气,只能害了自己。”
白白也说:“引弟姐,你好好的,怎么连自己也信不过了? ”
引弟呜的一声又哭了起来,不过,哭声是正常的,饱含辛酸,并不疯癫。
白白用那块花头巾为她打扫身上的尘土。
“引弟,我昨天咋跟你说的? 二青临出门还放心不下你,让我招呼你,他回来,你们要干大事业,要叫红烽的人刮目相看。”水成波对她热忱地说,“苏凤池在你身上捣鬼,你可不能正中他下怀,抬起头,刚刚骨骨地生活。”
引弟满面泪水,她的头沉重地,但终于举起来了。
“这就对了。”水成波向她微笑,“引弟,生活已经亏待了你一回,你可要珍惜二青的感情呀! ”
引弟点了下头,从胸中吐出一声长叹。
“白白,你送引弟回家,文化站的事,晚上到学校找我谈吧! ”
白白挽着引弟的手往村子里走去,水成波等她们走远了,才向苏凤池的房子走去。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成波还不认为自己属于智者那个级别。
他把事情估计得太简单了,引弟身上的妖气是苏凤池给罩上去的,他不相信可有人信,解铃还得系铃人,解脱引弟,还她以人的面目,还得让苏凤池亲自出马。
一想到这些,水成波,这位天天在培育修补、塑造人们灵魂的人,就刻骨铭心、痛心疾首地苦恼,贫困的红烽人啊,把自己囚人了一个牢笼,耗损了多少精力财力与人力。
这些力量如果投入到教育事业上,又会产生出多大的成果呀! 还能再拉大跟沿海地区的距离吗? 刘改兴高瞻远瞩,没有急于去乡里跑救济,要补助,暂时满足一些人的口腹之急,他抓住了根子,抓住了治穷的要害,治贫先治愚。
文化站将给红烽人打开一个光明的世界。
有些事并非一个会议一个决定一个文件就可以迎刃而解,眼前引弟就是一个例子。
水成波解脱了她,可她没有从人们的迷信愚昧中解脱出来。
并不是引弟身上有白茨大仙,而是人们的脑袋里盘据着一个白茨大仙。
二青走了以后的第二天,水成波就去了李虎仁家。
李家的杂种狗汹汹地狂叫,把正在屋里抽烟的前大队长叫了出来。
水成波不理睬狂吠的狗,直直地走到了正房门口,跟李虎仁面对面。
他们谁也不喜欢谁,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
“成波哥,救救我! ”引弟在东房里悲怆地呼喊。
李虎仁的脸出乎水成波意料地摆上了笑容:“水老师,有话进来说! ”
他不理会女儿的哭叫。
成波跟在他后头进了挺富态的屋子。
水成波被让进“简装”沙发中坐下,木头扶手上面还画着红花绿草。
李虎仁也在另一只沙发坐下,他身子沉,沙发的弹簧吱吱地呻吟起来,成波的屁股也叫弹簧顶得不舒服。
但他毕竟是在享受红烽村第一代高档家具。
李虎仁把茶几上的纸烟推给他:“抽哇! ”
他自己先点了一根。
李虎仁体魄健壮浓眉大眼,额头有三条排干似的皱纹,既深且长,其他部位却很展活。他的脸部很有生气,两只眼睛很亮。这双眼到了引弟的脸上,就水汪汪的洋溢着迷人的魅力了。
李虎仁有种威风凛凛的风度,长期的农村干部生涯,使他又稳重又精明。
“成波,你来,可不容易,”他呵呵一笑,满口牙十分整齐。
成波的眼前闪过自己女人憔悴的病容,真叫人难以相信,面前这个慈眉善眼、端端正正的面孔下面,会有那么一个灵魂。
他拿着烟的手有点微微发抖。
李虎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掂量他“深入虎穴”的分量。
“成波哥,救救我呀! ”引弟的呼喊又响了起来。
水成波赶快收住意马心猿,向李虎仁说:“田书记指示,村子里的团支部要恢复活动,引弟还没办退团手续,开会得去。”
李虎仁努出一个笑:“成波,你看她风风失失,连自己也招呼不了,咋抛头露面? 我这二年,你还不清楚,喝冷水都扎牙,这个引弟,闹得家神不安灶神不宁。连给宝弟说个对象,一听他姐‘神经了’,就吹了。”
李虎仁的话显然在虚张声势,他口气沉重,神情坦然。
水成波以攻为守,笑着说:“老李,你是个明白人,既然都影响到宝弟了,你还能叫引弟‘病下去’吗? 全村子都笑话你要强了一辈子,栽在这上头! ”
李虎仁怔了一下。
他从水成波的话里听出了“骨头”。并且意识到自己聪明一世,反而犯了一个错误,他让老对手水成波看出了破绽。
“引弟真有病,苏阴阳还能哄人? ”他不能马上退却。
“有病就请大夫,老李,我能不能跟引弟说两句话? 好赖,我还教过她几年。”
他给了李虎仁一个坡。
“好好,成波,你去看看。”虎仁点头,顺坡下驴。
水成波来到东房,李虎仁一开门,引弟就迫不及待地扑在他胸前,哭诉起来。
水成波拉住她的手,对李虎仁说:“你看,把娃娃折磨成甚样子了。”
李虎仁沉下脸说:“她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成波,你要是看见她没毛病,我还能没事找事? 好歹她也是我的闺女,身上的肉! ”
引弟她妈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挽住引弟大哭,一边数落男人:“都是苏凤池那个挨刀货干的。”
李虎仁板住面孔,嘴边含着冷笑。水成波又安慰了引弟几句,就告辞出来,那只狗对他又是一阵狂叫。
李虎仁把他送到院门外才回去。
水成波一阵暗暗纳罕:原来,他准备跟李虎仁有一场舌战,不料硝烟未起,干戈未动,问题就解决了。
他为自己做了一件使引弟获得自由的事情而轻松。
前辈们的重负,不论是经济的、政治的、感情的,决不能再转嫁到年轻一代身上了。
水成波由此悟出,刘改兴的文化站,真是远见之举。治愚,在某种意义上,比治穷更难更难。
他把引弟解放了,可他并不能打碎一些人头脑里的囚笼,他们还囚禁着引弟。
水成波来到苏凤池的家,门虚虚地关着,他喊了一声,毫无声息,推开门,一股凄清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光棍过得也够可怜的了。
锅里有一双筷子一只碗,不知哪天放下的,泔水上面漂着一层死苍蝇。
苏凤池不知又刮到哪儿去了。
水成波皱着眉头,从这个有名无实的家走出来,心头挺沉重,苏凤池害别人的同时,也在糟蹋自己,他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苏凤池好嗓子,水成波早年把“李有才”的美绰送给过他,可以说,苏凤池是红烽的民间艺人,山曲儿抖得闻名遐迩,可惜他不走正路。
文化站将来少不了有老一代艺人们指教,苏凤池最合适,无牵元挂,时间充裕。
水成波心间一亮,应该争取一下。
到了学校门口,他的一个方案也形成了:“以鬼打鬼。”
他看见从从的半个笑脸,正从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向他看着,他刚刚展开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