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独尘被沮丧和绝望包围、压迫,难于呼吸。
回到家里,一脸怒容,接过妻子递过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爱子刘玉计依偎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问:“爹,你咋啦? ”
刘独尘用空着的右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黯然无语。妻子蹑手蹑脚地摆放晚饭,尽量不发出碗筷的碰击声。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刘独尘在妻儿睡下以后,仍然独自吸水烟。他有种被愚弄的愤懑。
两年前,甘肃老家连年干旱,土地龟裂,颗粒不收,马步芳马鸿逵的拉锯战,使濒临绝境的人们雪上加霜。
几代人休养生息的故乡无法哺育它的子民了。
刘独尘的大儿子出去乞讨,两个月过去,杳无音讯,他也许早已成了遍地饿殍中的一员。
刘氏家谱,到他这一代,难道就中断了吗?
刘独尘愁肠万结,故土难舍,又不得不舍。全家人不能坐以待毙吧? 年迈的父母贫病交集已先后故去,再拖下去,包括自己在内的三口人,也只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风雨剥蚀的老屋,破败到险象环生的地步,出过三代文人秀才,对眼前的困境又能有什么裨益?
刘独尘在绝望中挣扎,家中断炊已经两三天,仅靠半口袋麸皮度日,那还是有先见之明,省吃俭用的老母,从鸡嘴中夺下来的。
先人的音容从他的记忆中闪现过去,刘独尘潸然泪下。
在村子里,他算个文化人,能在县里公立的小学中任老师已属凤毛麟角,人微言轻,谈不上什么大作为,芸芸众生,挣钱糊口而已。
他的这只单薄的家庭小舟,经不起任何惊涛骇浪。
他激昂慷慨过,他振臂呐喊过,都以满腔热血开始,又以心灰意冷告终。一次次的失望磨光了他的棱角和锐气,面对黑暗的社会,刘独尘只能躲进小学成一统,苟且偷安而已。
现在连起码的温饱也难以保证,一家人在饥寒交迫中战栗。
就在他生死存亡的关头,一封寄自河套的信,使刘独尘喜出望外。他的一个同学,早年离家,投身改变积贫积弱的祖国的大潮,说是去延安,后来不知怎么走的,最终还是委身傅作义,成了一名掌有实权的军需处长。抗日战争爆发,这位同学也随傅作义撤到河套。多年来音讯沉寂,想不到会在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刻收到他的来信。
老同学告诉他自己的境况后,诚恳邀他去河套的绥远省政府公干,还特别强调,他的一切待遇,有他在,决不会让他失望。
“凭仁兄的才气胆识,至今蜗居一隅,诚令人扼腕三叹也! ”
顾念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间。
刘独尘捧读再三,感激涕零。
老同学伸出援救之手,无异于雪中送炭饥时赠米渴时给水。
刘独尘欣喜若狂,妻子多日的忧愁也消散一尽,这个老屋固然有光荣的悠久的历史,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再也不能为家人提供庇护和温馨了。
刘独尘收拾全部家当,踏上东去的道路,在故居面前,洒下惜别与无奈,他很愧疚,不能坚守祖宗创下的家业,更没有使它发扬光大。如果将来有人续写家谱,他刘独尘会愧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的。
刘独尘黯然神伤,心情沉重。望一眼遍地荒芜,饿乌悲啼,离去又让他看到一线生机。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满面菜色的他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学友。
老同学言而有信,已经在国民中学为他谋到教务主任一职,薪水可观,一家人生活有了着落,皆大欢喜。
老同学深谋远虑,让他成为举手国民党员一分子。
对这件事,他开始心存疑虑,中国目前四分五裂,烽烟四起,劳苦大众,包括自己一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根源不就在国民党身上吗? 自己虽无回天之力,也不能助纣为虐吧。
老同学并不与他讨论玄虚的理论,脸上露出“你这个书呆子呀”的神情,“老同学,什么事不能一概而论。我就是国民党员,难道我是坏人吗? 况且,老同学,别忘了,国民党是中山先生一手缔造的啊! ”
言之有理,三思之后,刘独尘答应了。
在人地两生的河套,刘独尘全凭老同学鼎力扶持,生活蒸蒸日上。半年后,他还成了县里的参议,没什么权力,名声好听,还有点车马费补贴家用。
对老同学他更感激不尽。
人挪活树挪死,东进这步棋是走对了。
因为是省府所在地,形形色色的人都涌涌而来,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日益繁华起来,烟馆妓院,鳞次栉比,土匪流氓,处处逞凶。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后面,听不到一点抗战的呼声。
一个世外桃源。
刘独尘不善交际又不善言辞,而他的老同学又另有任用,调到重庆去,他的苦闷就失去诉说的对象。
他迷惘他孤独他沉闷。
学校的现状,也使他越来越感掣肘,学校的董事层里个个都有来头有背景。更令他气愤和惊骇的是,有些人只不过在这里挂个幌子,干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事。
老同学临分别时,谆谆告诫他:“干好你的营生,少管闲事,哪家的锅底不是黑的? ”
言外之意,他对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中十分清楚。
刘独尘点头应承下来。
他现在一家人不愁温饱,刘玉计能继续读书,全靠老同学一片热心,看在人家的面子上,也不能因小失大。
民以食为天呀! 这片天来之不易,应当也必须珍爱。
滴酒不沾的他为了麻痹自己,也端起酒杯。何以解忧? 惟有杜康。酒是喝了不少,心头的烦恼仍然与日俱增。
最使他难以容忍的,学校中有的人把这块圣地当成走私鸦片的保护伞。他稍稍表示不满就遭到了痛斥。
“厚颜无耻呀! ”他心里咬牙切齿。
开始,校方顾及他那位学友的面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大不过出言不逊,怒目相向。等他的同学一离开他,形势急转直下,刘独尘开始尝到孤掌难鸣的苦头。
董事会先解除了他教务主任一职,让他去总务上打杂。他心里清楚,这是人家逼他走,总务主任就是贩卖大烟的主谋。
刘独尘面临两难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还能分些赃款,至少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一走了之,免受理性与良知的折磨。
选择了后者,等于切断来之不易的活路。在河套,他举目无亲,后路可想而知。
他记得古训,知耻近乎勇。
真正有勇气出污泥而不染,他几乎束手无策。鲁迅的书他也接触过,对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痛苦,有了切身体会。
刘独尘仿佛生了大病,形销骨立,脸色焦黄,连水烟也不动了。
他的妻子是家乡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粗通文字贤慧聪明,为夫分忧,是她义不容辞的天职。
她明白丈夫痛不欲生的原因,他有苦难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丈夫虽无报国的雄心壮志,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国民也成了奢望。他对社会的黑暗,有切肤之痛,也失望到了极点。
来到河套后,身临其境,抱的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
她要解脱自己的丈夫,哪的黄土不埋人,何必一苗树上吊死。
夜里,她温存地对丈夫说:“他爹,咱们走吧! ”
“你说甚? ”
“咱们走吧! ”
他握住女人绵绵的手,百感交集,走,这个字好写,一走能了之吗? 一家人的生活到哪里去寻找。
这柔软的双手,能经受住苦难的磨砺,风雨的摧残吗? 她是小家碧玉,对人生的艰辛并没有充分的品尝。
“我不怕苦,”女人钻到丈夫心里,“天下受苦人一层呢,别人能活咱们就能活,只要你别成天愁眉苦脸。古人不是说,贫贱不能移吗,你活得清清白白、磊磊落落比千金都值贵。”
刘独尘荡气回肠,刘独尘心潮澎湃:“知我者,爱妻也! ”
他把女人绵软的身体搂住。
刘独尘第二天毅然辞去参议的头衔,并给当局留下洋洋万言的告别书,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
“我是一无所有了。”他注视着妻子。
女人对他点头,微笑。
当局毕竟有他那老同学的影响,让他去芨芨滩谋生,那儿有傅长官的屯垦地,每月拨给他两担糜子,以供家用。
刘独尘并没有真正同他们一刀两断,他的收获,就是眼不见心不烦,落个清净,芨芨滩地广人稀,偶尔有人向他讨个偏方或者一块水烟,他满腹经纶,毫无用武之地。
刘独尘有心办个小学,收罗十几名娃娃读书识字,心有余而力不足,屯垦的官员对此毫无兴趣。
他只好把带来的线装书自我玩味,教儿子识字,背诗。
天气好的时候,他徒步向山上走去,在鸡鹿塞废弃千年的石头城上发思古之幽情,他甚至想收集材料,写写有关昭君出塞的故事,以警示后人,终因心绪不宁,未能如愿以偿。
在芨芨滩,他认识了一个人,那就是神汉苏凤池。
他既不种地又不放羊,成天四处乱转,靠装神弄鬼打发日子,山曲抖得动听,往往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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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凤池有时到这里蹭烟吃,海阔天空瞎说一气,刘独尘认为,他是芨芨滩的一个人物哩。
子不语怪力乱神。
刘独尘当然不相信他那一套无中生有,苏凤池一来,就逗得一家笑,活跃一下气氛。
“小苏呀,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得日哄人呀! ”
有一次,他在苏凤池过完水烟瘾后,这样说他。
苏凤池不以为然地说:“老叔,你说活人好日哄还是死人好日哄? ”
刘独尘莫名其妙得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世上活人怕死人,我才有口饭吃! ”苏凤池自鸣得意。
刘独尘不禁对这个反穿皮袄毛朝外的后生另眼相看了。他倒确实说出一个真理。
刘独尘时代,芨芨滩的老户就是苏家,许多人都是他驾鹤西去以后搬来的。
到了芨芨滩,刘独尘就为儿子的未来忧心忡忡了,这儿地处偏僻,刘玉计不仅失去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就是学门手艺也求之难得。芨芨滩荒地有的是,刘独尘就让儿子开出一块地春种秋收,当个庄户人。
“从此啊,玉计咱们就改换门庭了! ”刘独尘辛酸地说,“从土地里去找前程吧! ”
从不知稼穑之艰难的刘玉计,脸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水摔几瓣,谈何容易,刘玉计几年以后犹如重新投了次胎。
岁月沧桑,刘独尘的老伴先他而去,她临终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回到故乡去。
刘独尘在她的遗体上放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魂归故里。
也许,这是他宽慰老伴宽慰自己吧,他深知,不仅她,就是自己,恐怕永远也回不到生他养他的故乡了。
应了妻子那句话,哪处黄土不埋人。
晚年的刘独尘常常因为自己碌碌无为而愧疚,仰天长叹,心灰意冷。
妻子故去的三年后,刘独尘忧愤成疾,久病不起,儿子儿媳和改:兴改芸两个孙子都以泪洗面,悲伤不已,他叮咛儿子:“以后点纸也给你那可怜的玉谋哥哥烧上一些。”
他留给亲人的最后一句话是:“身处乱世甚也干不成……我那老同学呀! ”
刘独尘当然不会知道,正当他弥留之际,苏凤池来要水烟吃,见老汉不行了,就对刘玉计说:“你不用愁,我给你爹操办,老刘可是咱们芨芨滩的文明人呀! ”
他看风水,选墓穴,虚张声势了一气,还没忘记为老汉立了一块碑。
苏凤池从此声名鹊起。
刘独尘再熬上两年,就会看到,他向往的一个新政权诞生了。
1
引弟总感到,自己短短的二十岁的人生,完全是一场梦,一场到今天还没有彻底醒来的梦,这个梦,是她爹一手给她设计制造的。
白白把她送回来,并没有使她心情开朗一点。
李虎仁听了白白的解释,脸上闪过幸灾乐祸的冷笑:“你们水老师叫我把引弟放了,面子我给了,咋地? 不行哇,你二爹干了一辈子阴阳,在咱们红烽也是有点名气的神官,他能闹错? 白白,引弟是我闺女,我能狠心叫她受苦? ”
白白十分迷茫,她闹不清李虎仁的话到底想说明什么。
她安慰了引弟一阵,就告辞出来。
引弟在后面追住她,抱住她的肩膀呜呜地哭:“不要听他说得好听,不要听他。”
白白叹口气:“引弟,明后天咱们青年开会,你不要怕,尽管出去,我给你保驾! ”引弟放开她,点点头,满脸都是泪水。
她妈把她拉回家里,一边打扫她身上的污秽,一边骂李虎仁:“这回你歇心了吧,叫那个老光棍装神弄鬼,看看,真个闹出鬼来了,以后,叫引弟咋见人? ”
李虎仁不吱声,叼上烟走出去。
引弟不让她妈给她换衣裳,她也不在正房住,一头扎进那间东房,趴在炕上,不住地淌泪,她记不清,自己这个噩梦是从哪儿开的头。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引弟初中毕业了,正满怀信心地准备到城里去念高中,然后,投入高考,说不定,还能“一跃龙门,身价百倍”
呢。
她聪明伶俐,功课挺好,到不了白白之上,也可以打个平手。
引弟在红烽也是个出色的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顾盼生辉,身材丰满苗条。两片嘴唇饱满艳丽,洋溢出诱人的活力。
初中那会儿,她情窦初开,跟二青形影不离,学校一有文艺演出,她和二青的“保留节目”是二人台“打樱桃”。
不论扮相,嗓子,台步,引弟无师自通,举手投足,很有艺术美。
水成波说过,引弟应该报考艺校,以便发挥天赋。
引弟和二青初出茅庐,还不省得男女之间更深层次的奥妙,只觉得两人在一块儿学习、说话、演戏甚至拌嘴抬杠,心里甜甜的,也不怕人们说长道短,羞涩二字,她还没有来得及品味。
总而言之,引弟和二青的“相好”实在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种纯情,处于初级阶段,也是他们最含蓄,最甜蜜的阶段。
直到初中即将结束,十七岁的引弟才突然顿悟,她是爱上二青了,他占满了她的心房,她已暗暗地把自己许给二青了。
也正因为产生了这样的隐情,引弟在二青面前羞羞答答,再让她演“打樱桃”,引弟就忸怩不安起来。
秘密往往都是自己暴露的。
她不敢把心思向家里吐露,引弟知道,她爹和二青之间有很厚的一堵墙,不是轻易可以突破的。
选村长的前一年,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旗里忽然来了两个人,先找田耿,后找李虎仁。引弟发现,自从来人跟她爹谈过话,李虎仁的脸上就蒙了一层愠怒,并且向她旁敲侧击:“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奶毛毛没干就想打动起老子来了,哼! ”
起初,引弟沉浸在自己堆砌的美梦中,格外注意父亲的情绪,他这几年不如前些时候顺心,常常无缘无故发火,家里人已习以为常,不大理睬。
直到有天晚上,引弟正要出门,李虎仁吼住她:“去哪儿? ”
“我问二青借书去。”
“二青,二青! 村子里头的后生死完了! 以后少跟他拉拉扯扯。”
李虎仁暴跳起来,把沙发问的茶几捶得咚咚的响。
引弟愣住了。
以前,她把二青引回家里做功课,说笑,李虎仁视而不见,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从某种角度,引弟可以感觉出来,父亲并不小看二青。
二青他爹当车倌那几年,没少给大队长便宜。两家的交情还是融洽的。李虎仁没当成村长,并不怨恨苏凤河,老苏当村长,他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他是不想让刘改兴抗掉自己。
“爹,”引弟委屈而又迷惑地看着他的黑脸,惴惴不安。
“不许去,就这! ”李虎仁站起来,从女儿身边走出去。
引弟莫名其妙,又不敢违抗他的“令旨”,泪水汪汪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柔肠百转,难过了一夜。
爹是咋了?
第二天,在地里碰上了二青,她神色忧郁,把她爹的反常告诉他:“你咋惹下他了? 我爹在家里专横得很,以后,黑夜不要想出来了! ”
那时,她和二青已发现了一个绝对适宜他们说话的地方,他俩许多不能叫别人听去的长谈,就是在那儿进行的。
二青正在起山药,他把锹拄在挖松的土里注视着她,过了一阵才说:“引弟,我不是惹下你爹,我是告了他。”
“告我爹? ”引弟吓了一跳,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二青肯定地点下头:“代表村子里告的他。”
引弟明白了,这是真的,二青不会跟她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 ”她的惊疑过去了,变成了困惑。李虎仁身为一队之长,就是有出入,那是大人们的事,跟他们这些尚未正式进入生活旋涡的年轻人有什么相干。
二青坐在地畔上,拔着身边的草:“引弟,你坐下,听我说。”
引弟四下张望了几眼,确信她爹没在附近,才距他有二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二青哧地笑了:“看把你吓的,他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引弟的脸腾地红了,含糊不清地分辩了一句,连忙低下头。
二青说:“引弟,咱们村的扶贫救济款,你爹管,对吧? ”
“嗯,不过,田书记也常常过问。”
“海海家是全村的特困户,对不对? ”
引弟点点头。
“海海一直不肯说,他说他妈不叫他往外说……”
“说甚? ”
“他们家的救济金,都叫你爹给贪污了,还造的假花名册。”
引弟不住地摇头:“胡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我爹能那么黑心,海海家够可怜的了。”
“引弟,你爹要像你这么心善,我还告他干什么? ”
引弟的眼睛里充溢着羞恨的泪水,她相信二青不会胡编乱造,她心里为父亲的丑行而痛苦。
二青又点出几家贫困户,他们都是跟赵友海家一样的情况。
引弟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挤。
“引弟,又不是你干的,”二青不敢在光天化日下爱抚她,就拔了一棵菅草,在她耳朵上面颊上婆娑,引弟痒得不行,忍不住扑哧笑了,把手从泪脸上拿开。
“快点擦擦,叫别人看见,还当我欺侮你了呢! ”
引弟温顺地掏出手绢,把脸抹干净,长长地叹口气:“真丢人呀! ”
“我是打抱不平,就向上头告了状,”二青向他解释,“我是替众人出口气。”
引弟说:“你做得对! 二青哥,要是我,也那么干! ”
二青欣喜、挚爱的目光拥抱她。
也许,正是引弟这句很有水平的肺腑之言,才奠定了二青对引弟矢志不渝的感情。
引弟同时也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明白了父亲反感二青的原因后,对他的禁令就置若罔闻,并且明确地向他宣布,她将来要嫁人,就是二青。
李虎仁在家庭里,还没有受到过类似的挑战和蔑视,他面对引弟的“气势汹汹”,十分冷静,十分沉着。李虎仁意识到,女儿一旦同二青结成同盟军,他的女儿会变得坚强,变得勇敢起来。
他不能以硬碰硬,应该以柔克刚。逼得急了,引弟跟二青先斩后奏,那就赔了女儿又折兵,损失可大了。
他对引弟的宣布没有表态,这倒出乎引弟的意料。
她对二青说:“我爹听了我的声明,没动火也没动气……”
“不见得是好事情,”二青思索着说,“你爹那是个人精,他能心甘情愿,以和平方式把你嫁给我,不信他有那个胸怀。”
引弟也叫二青说得忐忑不安了。
过了几天,引弟的姐姐从城里回来,向她渲染了一通自己那个商店如何红火,而且人手不够,动员妹妹去当个助手。
“咱们二大妈腌咸菜有盐( 言) 在先,一个月二百,干好了,姐再给你加奖金。”招弟的气派大得很,出手也大方得很。
引弟没有显出高兴的样子,她知道,一个月二百元,那决不是个小数字,有了它,能干许多事,比方,积攒多了,可以支助二青去农牧学院深造,他就爱念书,老想踏人大学的门坎。
一跟招弟走,就跟二青分开了,她很舍不得,在红烽生活得有滋有味,是有她的二青哥,一旦离开他,太阳也会失去明丽,月亮也将变得呆板。
引弟又不想拂逆姐姐的一片好心,她想跟二青商量一下再决定。
“引弟,”招弟不高兴了,“不是姐姐说你,外面的世界红火成什么样子了,你钻在红烽梦也梦不见,这么好的事还用费心思,走哇,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姐姐开商店也得讲个效益呀! ”
引弟迟疑了。
这个迟疑,就决定了她以后的生活色调。
李虎仁始终没出面,引弟妈在一旁推波助澜,引弟让了一步,到了城里,再写信告诉二青,叫他也“喜出望外”一下。
当天,她就跟姐姐到了城里。
引弟根本想不到,这步棋是爹深思熟虑以后才走的。他跟招弟说过,宁可在城里找个钉鞋的,也不能便宜了二青。
招弟完全赞同。她自从扎入商品经济的浪涛以后,连眼光都闪烁着金子的颜色了。
招弟的商店里常住一个自称是香港“大华”皮毛集团驻内蒙古分公司的采购员。这个人出手阔绰,花钱大方,招弟跟他捣腾过几次羊绒受益匪浅。
在她眼里,这个人就是她的摇钱树,况且,采购员年仅三十岁左右,衣着讲究,举止轻浮,很得招弟的喜欢。
再何况,据人家自我介绍,走南闯北,女人见识过不少,可至今还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仍然是个单干户。
招弟听在心里,早就打上了他的主意,听她爹一诉说妹妹和二青的事,当即表示,引弟和这个家资丰厚的采购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怕人家看不上引弟。”她还有点担忧。
不论怎样,先把引弟动员到城里再说。环境可以改变人,招弟对此坚信不疑。
引弟的情丝就这样抓到了招弟手中。
到了姐姐家,招弟并没有让她站柜台,也不叫她干出纳,几天下来,引弟闲得发慌发闷。她早一天挣钱,就能早一天帮二青一把,她可不是到城里看录像,吃闲饭的。
“姐,我能干点什么呀? ”有一天,她终于闲不住了,这样主动请战。
招弟笑嘻嘻地说:“你有文化有头脑,当个卖货的,那可是电线杆子刻图章大材小用了! ”
引弟忽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说:莫非姐姐叫我当“总理”呀?
招弟依然笑眯眯地说:姐这里是“人尽其才”,有让你发挥的机会。
过了两天,那个采购员回来了,一见引弟两眼就粘在了她身上、脸上,笑容糊了满脸。
“这是……”
“我妹妹,引弟。”
引弟从他那烫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脸上麻酥酥的,事后对姐姐说:“这个人,眼睛里头有钩子! ”
招弟格格地笑,拉住她的手说:“妹妹,人家可是大财主,你姐还靠他发财呢! 要叫他钩住呀那可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
引弟感到她的耳朵被扎了一下,用疑惑的目光注视姐姐。
“过几天,他送羊绒回香港,你替姐姐辛苦一回吧,一是去见识见识外头的红花柳绿的世界,改变改变观念,二是也可以挣一千多元的劳务费,一举两得。”
“改变观念? ”引弟对这个字眼很陌生。
“是啊,姐姐从前跟你也差不了多少,就看见眼前这块天地,拾翻了这几年,才明白了一些事情,外头的天地可太大了,你看看那特区,哎呀呀,简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引弟被她渲染得晕头转向,一脸惊奇。
她是自己的亲姐姐,还能“烟洞上招手,往黑路上引”自己吗。
“我去哪儿? 干什么? ”她还没听清姐姐点出主题呢。
“跟他去香港呀! ”
“跟谁? ”
“就那个采购员呗! ”
“我一个人,跟他? ”
“这又不是看红火,人越多越好。”
“姐,我不去! ”引弟感到太冒风险了,谁知道他是羊还是狼? 她从那个男人的眼睛后面看到了贪婪和饥渴。
招弟搂住她笑起来,“他可靠极了,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三天两天了,从不拈花惹草。妹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小家子气。”
招弟给她吃了不止一粒宽心丸,但引弟总觉得不十分妥当,这事叫二青知道了,他又该怎么想呀?
但招弟给她描绘的那一个天地,也很有诱惑力,她不禁怦然心动,一回就挣那么大的一把票子,二青的学费绰绰有余了,她能为他出点力,是最大的幸福。
最能使她放心的,还是招弟,她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把妹妹推出去担风险吗?
引弟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以她简单的阅历和肤浅的经验,对举足轻重的下一步进行分析判断。结论是,可以试一试。
难道大城市就是专门给别人造的?
难道就不能改换一种生活方式,她和二青还得重复父辈们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的那种简单、原始、枯燥的生活?
为了使二青放心,她临走前给二青去了一封信,暗示她要“一鸣惊人”! 去干一番大事业了:“一切都是为你,我的二青哥……”
她的信投入了邮筒,把自己的希望和柔情期待与失算,也投入了进去。
引弟还不知道,当她火热的信到达红烽村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情,二青急急忙忙拆阅以后大吃一惊,不禁顿脚捶胸:“真傻呀! ”
可她能听到吗,她在铿铿锵锵的火车的吟唱中,跟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在使她感到新奇的卧铺车厢里,向所谓的香港进发。
引弟一旦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她就完全落人了那个男人的手心里,一切要听人家摆布,因为人家有钱。
为了适应新的营生,那个人为她置办了行头,把引弟变成了一个“精装”的攻关小姐。
在镜子里,她面对花枝招展的自己目瞪口呆。
但跟沿路上目睹的那些新潮女人们一比,她仍在中等以下,所以也就泰然处之了。
香港在什么地方,她只从地理上了解过,至于怎样才能到达那个“东方威尼斯”,她一无所知。
火车、汽车、汽车、火车,走了几天几夜,终于到了一个十分繁华的大城市。
引弟知道,这是广州,又叫羊城,她看过一个电影“羊城暗哨”,说的就是这地方的故事。
引弟在芨芨滩也可以算得上美貌出众,头脑聪明的女子。
也许,环境改变人,也体现在这上头? 她一旦置身于这个车水马龙、风光秀丽的大城市,就有点呆头呆脑起来。
吴音软语使她莫名其妙,人流涌涌,令她眼花缭乱。
下榻的饭店叫什么桃花酒家,在住宿时,引弟发现他和自己竟在一个包房里,不等她发问,那个男人笑容可掬地向她解释:“为了做生意方便,你住里间,我住外间。”
引弟惴惴不安,觉得不妥当,人家又坦然地直言相告:“小妹子,你姐姐跟我出来,就这么住的。”
引弟羞红了脸又不便发作,转而一想,也许大地方的乡俗就这样吧。
她屈从了,既然姐姐那样做了,没听见她说什么,那就不见得有什么不便。
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男人带她入花园进酒楼,跳舞、游泳,她该玩的玩了,不该玩的也玩了。
男人花钱如流水,可不见他做什么生意。一问他,人家胸有成竹,不忙,他是姜太公钓鱼,坐等买卖上门。
“咱们这是激战前的休息。”他这么说,“人生一世,能痛痛快快玩几天哟。”
引弟陷入了一团迷雾中,一团光怪陆离、灿若云霞又漆黑一片的雾中。
这天晚上,她从外面回到酒家,洗过澡就睡下了。
半夜,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她想喊叫,嘴已被一只汗水津津的手捂住……
她记得真真的,自己锁了门,但她太天真了,钥匙有好几把呢。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活不成死不了,更可怕的是,一天中午,突然有几个公安人员进了她的那个包房。
那个男人原来是一个被判死缓的大盗,越狱后四处藏身,又屡屡作案,始终处于公安人员的追捕之下。
引弟被遣送回家不久,他就被枪决了。
她以闪电的速度完成了一个女人应该经历但又不能那样草率地耻辱地经历的过程。
引弟,能怨谁呀?
她趴在炕上,泪水渐渐干涸。
是她自己,首先把自己囚人了一个牢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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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引弟没过去吃,她妈过来叫了几回,引弟也没有吱声,她的脑筋麻木了,她的心冷却了。
引弟妈把她拉起来,她就痴痴地坐在炕沿上。
“引弟,你不要吓唬妈行不行? ”母亲哽咽着说,把她的脸捧在手中,“听妈的话,喝上碗面条哇! ”
引弟的泪水又从脸上滚下来,她抓住妈的手说:“我吃不下,妈,你叫我一个人清静清静,我心里头乱得不行。”
她妈边抹泪边叹息,走出东屋。刚刚升高的月亮,把她的身影拖得挺长。
引弟用手指拢拢头发,来到院子里。
正房里灯光挺亮堂,她听见宝弟口齿不清醉意浓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是什么东西? 嗯? 哄了别人,还能哄了我? 早就不是个囫囵货,还摆臭架子,哈哈……成,波……哈哈! ”
引弟从房前经过,对她弟弟的话没有留心。
宝弟的嗓门更亮了:“田从从,我叫你,臭不可闻。”
引弟大吃一惊,停住脚步。
“从从?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被割了一刀,“她,也……”
她感到天塌地陷的惊恐。当她自己碰上不幸时,没有来得及反应,咀嚼,处于麻木状态,对别人的遭遇,她反倒格外尖锐地感觉到了。
引弟知道,她弟弟又在外头赌输了钱,又喝醉了酒,回到家里闹腾了。
她听不见父母的声音,两个老人,对这个宝贝儿子一筹莫展,这真是自食其果,小时候,宝弟被娇宠坏了,眼里除了水成波,就没个怕的人。
引弟叹息几声,走出院子,她心里很烦很乱。她弄不明白,从从怎么跟成波拉扯到了一块儿? 怨不得从从回到红烽就销声匿迹了,原来她碰上了那么大的痛苦。她想二青,他一走,连个说话的人也寻不见了。
二青啊,引弟深感愧疚,他对她一片真心,可自己辜负了他。
引弟出来,信步踏着月色向北走,那条稔熟的路,把她往白茨圪旦引。
村子里静悄悄的,人们在吃晚饭,夏收大忙季节的“晚餐”家家都开得很迟。娃娃们还没来,她可以放心地漫步。
白天的一幕给了她很大的刺激,使她心灰意冷痛不欲生,在一刹那,她真想一死了之。人,活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兴趣。
她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青。水成波知道她的心,拨开了她的迷雾,引弟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是呀,自己已经愧对过二青一回了,难道让他失望第二次吗?
她忘不了在最悲痛的日子里,二青怎样以一腔深情挚爱拯救了她。
引弟是被公安局的人送到姐姐家的,招弟得知采购员原来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在逃犯,顿时目瞪口呆,当她在夜里听妹妹诉说自己的不幸时,淡淡地说:“唉,咱们女人呀,早晚有那么一回,这下,把条财路断了,以后呀,靠自己哇,也得搞自力更生了。”
引弟的心凉透了。
在姐姐的心目中,在人家致富的天平上,她的损失,微不足道,她认不得这个姐姐了,除了钱,招弟眼里什么都不存在,连自己的妹妹也可以当商品去交换。
第二天,她姐还在梦中跟姐夫设计新的发财计划,引弟不辞而别。
她在乡政府碰上了贩猪回村的大青,他用自己的烂车子把引弟驮回村子。
引弟一踏上芨芨滩,热泪就夺眶而出。
从这儿出去的时候,她是一个满腔柔情的姑娘,不过一个月,她就似是而非地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里,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招弟回来过,对村子的人说,妹妹找的对象,在矿井的事故中死了。这话等于不打自招,但详情无人深究,引弟在人们的眼里成了“寡妇”。
她知道二青一定心忧如焚,可她没脸没勇气去见他,对二青,她也决不敢再怀有一点奢望。
像二青那样的后生,找个出色的姑娘易如反掌,他还要自己这样的人吗?
有天傍晚,院子里的狗大喊大叫,引弟看见白白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迎出去。
她从白白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的巨大变化,因为人家的目光一碰上她,就缩不回去了,脸上的颜色也由红变白。
“引弟姐,我二哥叫你天黑了去白茨圪旦。”白白急匆匆地说,“敢去不? ”
引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点下头:“他说的? ”
“记住,引弟姐! ”白白点点头,又向她注视了一会儿,就急忙走了。
引弟回到屋里,软软地一下瘫在炕上,眼泪汩汩流淌。
“二青,二青哥……”她不断地无声地呼唤。
他没有扔下她不闻不问,他的手又向她伸过来了。
白茨圪旦,那是他们的“仙人洞”啊!
那是她和二青偶然发现的。
去年夏天,引弟到乡里去买盐,准备腌咸菜,碰上回家的二青,他高考完了,到乡里拿行李,乡里的人不在,他不想等,就往回走。
引弟很高兴,问了问他考试的情况。
二青告诉她:“不容乐观呀,物理顶多打三十分! ”
“三十分? ”引弟惊诧地站住了。二青功课再差,也不至于在及格线以下。
“你不知道,咱们乡中学没有理化实验室,那些实验题我是一窍不通,化学更不行,光知道试管烧杯! ”
二青把她手里的几斤盐接过去。
“噢! ”引弟惋惜地叹口气,她父亲只叫她念了一年高中,就不供她了,二青说的情况,她不甚了然。
“乡中学的高中生,巴挣个大学可难于上青天哟,”二青并不十分懊丧,这倒使引弟在遗憾中产生了一丝安慰。他不出红烽也好。
引弟扑哧笑了一声。
“我名落孙山,你还兴高采烈。”二青虎起脸说。
引弟连忙娇嗔地说:“人家,怕你插上翅膀飞了呀! ”
二青说:“啊,怕变成陈世美呀。唉,可惜,想蜕化变质,也没条件喽! ”
引弟举起拳头:“你还真安上坏心了。”
二青一把拿住她的手,引弟环顾四周:“看,有人来了,放开……”
二青一松手,她从他身边跑开,撒下一降晚耳的笑声。
这时,天黑下来了,两边的晚霞也冷却了,变成了青灰色,朦朦胧胧的星光开始点缀夜幕,牛羊归圈的哞哞声隐约可闻。
他们从大队部前经过时,二青的头朝上一仰:“引弟,敢上去不? ”
引弟瞟一眼黑压压的白茨圪旦,稍一犹豫:“有你,咋不敢? ”
她的脸上飘过一个会心的笑影。
白茨圪旦已经跟越来越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了。二青在巨大的灌木丛下面坐下,把咸盐放在一边。引弟不由得心跳发慌,紧紧挨住二青。
“怕不? ”二青柔声地说,热气吹在她耳朵上。
引弟摆下头,可她的心在咚咚跳。
二青一扭头,发现身后有个洞口。
“引弟,你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笑嘻嘻地说,抓住她一只手。
“你二爹说,有,有白茨大仙! ”她说完,把身子更紧地贴在二青的怀里。
二青揽住她的腰:“我不信,我进去看看! ”
“不,不要! ”引弟阻拦他,她并不相信有什么鬼怪,只是留下她一个人,她就害怕了。
二青笑起来:“你守在这儿,我去看一眼就放心了。”
他松开引弟,从洞口钻进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他在里面叫她:“引弟,快进来呀,天生一个仙人洞……”
引弟连忙也钻进去。
头上的星光疏疏密密,四周的夜气那么清苦,原来,白茨郁闭以后,中间是块绵绵的空地,枝枝蔓蔓的白茨在上面扯开一片帐篷,沙土上留下不少兔子的粪蛋。
“好吗? ”二青得意地说,“我二爹要知道这里面有块天地,他就不用住在那间烂房里了。哈,白茨大仙的眼光真不赖,找见这么一个好地方。”
这儿清静,幽深,清香。
引弟情不自禁地倒在二青的怀里,在这个弥漫着妖气的地方,两片娇嫩的嘴唇,第一次接受了一个男人的亲吻。
这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那个夜晚要是“定了格”永远不要过去该多好呀,以后的一切曲折都不会发生了。
引弟在向白茨圪旦走来的时候,离它越近,她的心情越沉重越灰暗越悲伤。
二青在那儿等着她,不等她走近,就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她的眼睛垂下去,没有勇气看他。
“二青哥,”引弟颤颤地叫了一声。
这是她从城里回来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见到二青。
“不要说了,”二青的声音沉痛、温柔,“我收到你的信,知道赶不上你,就没去城里头。”
引弟饮泣不止。
二青说:“过去了,就别多想了,”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住,“好凉! ”
引弟想把手抽回去,她自惭形秽,这只被玷污过的手,不配叫自己心上的人爱抚,二青仿佛洞悉她的心思,反而攥得更紧。
“走吧,到咱们的仙人洞里去吧。”他拉上她进了白茨圪旦。
他们在绵绵的沙土上,在初夏的夜气中谈了很久很久。
二青告诉她:“我不怨你,一个人,总有一时糊涂的地方。”
引弟捂住脸哭,二青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泪脸上盖了一层亲吻,深深的,热热的。
外面的月亮上来了,他们被迷离的光色包围起来。
引弟一动不动,尽情享受他的温存,她的心在云端里飞翔,飘飘忽忽,轻松,快意,甜蜜。
二青要她的身子时,她没有拒绝,她本来就应该属于他。她只不过哭了,哭得很伤痛,为自己付出的代价而悲伤,为愧对二青而痛哭。
二青把她的泪水都吸干了,引弟真正尝到了被人真心爱抚的滋味。
他们从这个天地走出去的时候,明月中天,引弟苍白、妩媚、洋溢着喜悦的脸上落满了皎洁的月光。
“月亮真大呀! ”她倚在二青的肩上说。
“真大,真亮! ”二青看着她说。
然后,两个人交流了一个心领神会,心心相印的笑容。
那天,引弟上身的白色的确良褂子,在月亮地里如同一块云,她先下了沙梁,二青在远处看着她。
她想不到被苏凤池吓得狂奔起来。
引弟身上的妖气,都是二青他二爹给制造的。她成了苏神官的牺牲品。
引弟在大排干上站住了,她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二青已经到外头开拓自己的事业去了,不在白茨圪旦里等她,当二青不在的时候,引弟一个人不敢去那儿。
苏凤池的胡言乱语,李虎仁居然信以为真,引弟感到很困惑,她爹的精明在红烽是小有名气的,他的外号就是“人精”,他怎么会对苏凤池的话坚信不疑呢?
就是在平时,李虎仁对苏凤池也另眼看待。仿佛有什么把柄抓在神官手里,在她的印象中爹可没怕过谁。
引弟被她爹“隔离”起来,简直要疯了。
那天夜里,宝弟喝了乐果,吓唬她爹,水成波才把她解放了。水成波把捆扎窗扇的铁丝放开,告诉她,从窗户眼儿里伸出手,就能把上扇窗户打开,她出来以后,再虚虚地扎住,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引弟又司以跟二青约会了。
她对生活又充满了信心和热情。
多好的成波哥呀,他自己苦不堪言,尽量让别人活得美好一些。
引弟在排干背上思绪万千,渐渐对苏凤池产生了强烈的怨恨,是他把自己推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位置上,饱受凌辱。
她要报复他。
引弟倏然掉转身子,往下面走。
在苏凤池的破房面前,引弟站住了。屋里一片漆黑,毫无声息,闻不到一点烟火味,像一个废弃的羊房子。不,连羊房子都不如,羊房子还有羊膻气呢!
她脸上浮现出凄楚的冷笑。
长了这么大,引弟从来也没有想过欺侮人捉弄人陷害人。但她人生刚刚起步,就落入了深渊,而往下推她的,恰恰是自己的姐姐。
回到村子里,刚刚苏醒的一点生活欲望,又被神官涂上了可怕的颜色。
苏凤池不是自称可以降神捉鬼吗? 她今天就要试试苏凤池的真本事!
引弟稳住紊乱的心情,轻轻推了一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深深地呼吸一下,扑哧笑了一声,接着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她为自己伤心,为二青伤心。他可以找一个比自己好一千倍的闺女,昂首挺胸地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己跟上他,二青也不人不鬼,背后有人指指画画飞短流长。他不在乎,可引弟心里难受呀。
引弟任凭泪水流淌,把她的悲苦一块儿带走。
她一天水米没沾牙,这时又困又乏,身不由己,不知不觉倒在炕边上睡着了。
月亮升上来,爬到半天空,忧郁的光线投在她的愁容上。
溶溶的月色拥着她苍白的面庞,两弯眉毛描出黑黑的悲伤。两片饱满的嘴唇闭得很紧,嘴角含着期待。
她的脸忽然放松了,闪烁了一下笑影,也许,她在梦里看见了二青?
引弟没有听见有人口齿不清地唱着爬山调,朝这里走过来。
谁能去了我的心难活
不疼的肉肉我给你们割
飘飘摇摇断断续续,七歪八倒的山曲,跌进了门口,突然不动了。
引弟听见扑咚一声,她的睡意马上冲淡了。
门口趴着一个人,她认出来,那就是苏凤池,有名的“神汉”,一阵酒气冲过来,他显然又在什么地方喝了不花钱的酒,并且敞开肚子喝,把自己灌醉了。
苏凤池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久没有换洗的裤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引弟忽然感到自己刚才的念头很可笑,苏凤池也是个可怜人嘛! 她何必捉弄一个光棍老汉? 等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说说也行。
引弟正要过去搀扶他,苏凤池挣扎起来,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连滚带爬就出去了,一边惊呼:“有鬼,有鬼! ”一边站起来就跑。
“我是引弟! ”她在他后面喊。
苏凤池头也不回地跑了,引弟听见他还在叫喊:“有鬼……”
引弟格格地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得肚子疼。
苏凤池原来也怕“鬼”呀!
引弟笑着离开这儿,在玉茭地的东面碰见宝弟。
“姐,你到哪儿去了,妈都快急得上吊了! ”
引弟笑而不答,拉住他的手,往家走。
3
李虎仁在灯下闷头抽烟。他的眉头拧出一座小山峰,眼睛眯缝着,阴沉的脸上没有一丝阳光。
引弟妈一把眼泪一把唠叨,向他要人:“引弟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闺女还不够苦呀,你还给她添乱! 这回可了你的心了哇! ”
李虎仁心烦意乱,向她大吼一声:“放屁! 再灰说,没你好的! ”
女人置若罔闻,照哭不误。
李虎仁跳下炕,到院子里来,他已经打发宝弟去寻找引弟去了,他不相信闺女会轻生,他心里有数,引弟恋着二青,她要出走,也是找二青去了。
正因为他看破了引弟的心思,他才“相信”苏凤池的鬼话,顺水推船,把引弟关起来,切断他们的来往,再慢慢设法劝说引弟,找个合适人家,把她嫁出去。
李虎仁不能不承认,在引弟的事情上,他走了一步意料不到的败棋,臭棋,打掉牙往肚里咽,他有苦难言了。
引弟出了事以后,他到城里把招弟骂了个天昏地暗风雨不漏死去活来。
“好好的一个黄花闺女,就这么不明不白毁了? 你眼里安的是甚? 羊粪蛋?瓷琉琉? ”
他气得七窍生烟。
招弟并不买他的账,而且振振有词:“哎呀爹,人家光眉俊眼,你又没看见他脸上刻下记号,咋能知道他是个坏人? 爹,人家可没少帮咱的忙……”
李虎仁听出弦外之音。他使唤过两千多块钱,就是那个家伙“赞助”的。
“爹,再说,引弟十七大八了,也太缺心眼,自己就没一点防备? ”
言外之意,反倒怨引弟自失检点。
李虎仁只好自认倒霉,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还没有跌得这么头青脸肿过。
引弟回来以后,他心想,二青这回决不会再理睬引弟了。他的一块心病去了,尽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点。
他没想到,两个人藕没断丝还连,只好让苏凤池大显身手,从另一个方面,叫二青死了心。
他说什么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二青。
他在红烽一败涂地,跟二青有直接关系。
还有那个扎眼棍子水成波。他跟成波的纠葛那就源远流长了。
“文化大革命”中,成波造过他的反,李虎仁忘不了。他怀疑,二青告他的状,一定也短不下水成波。
二青再胆大,毕竟是个娃娃,没有成波背后撑腰,他干不成。
那天,李虎仁出人意料,给了水成波个面子,把引弟放出来,这是李虎仁送了一个顺水人情,谁能放下河水不洗船?
他已经听说水汇川要到红烽乡任职的消息。为了证实它的可靠程度,他去了趟城里,叫招弟女婿去摸了一下底,结果千真万确。水汇川放下镇长不干,自己非要去红烽,女婿告诉他:“人家哪儿栽倒哪儿爬起来。”
李虎仁头皮一阵发紧,这件事于他相当不利。“四清”中水汇川下了台,纯属假案,老水能不记仇? 何况如今自己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的时候。
成波上门说情,他求之不得。
在水成波名下,李虎仁可是怀着鬼胎呢!
那年春夏之交。他记得,是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风雨的夜间,大队部还弥漫着烟酒的气味,桌子上杯盘狼藉。为了款待公社下来的检查团,大队宰了一只羊,人们吃喝了一个下午。
那会儿,田直已上调公社,当了财粮秘书,李虎仁为了拉住这条线,不惜工本,反正社员的心血,他扳的是不疼的牙。
日落西山,田直他们才回公社去了。
田耿早就支持不住,随上他们也回家了。
李虎仁没走,他看着苏凤河收拾残局,为刚才田直出的一个难题举棋不定。
酒酣耳热之际,田直的“通关”打完了,红烽大队的干部重义气都陪了田直一杯酒。田直很高兴,看着李虎仁说:“老李,我给你保个媒吧? ”
李虎仁喝干了酒,盅子还没离开口边,他怔了怔,以为田直在说笑话。
“保媒? 给谁? ”他放下酒盅,点了一根烟。对田直的话,他并不认真。
“招弟也不小了哇? ”田直笑容满面,并且瞅了一眼在地上忙活的苏凤河。
“虚岁二十了。”李虎仁精神一振。田直身为公社干部,他说的对象,肯定在公社里。
“不小了,该出阁了。你看大青咋样? 人老老实实,过日子是把好手。”田直吐着烟雾,以权威的口吻说。
“嗯? ”李虎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青嘛,跟招弟,西葫芦配南瓜,一对对好人家。”田直继续说。
李虎仁的心往下一沉,脸上仍然挂着笑,他好不痛快,田直也太小看李某人了,我家水灵灵的招弟就是文化方面欠缺一点,人样样像从美女图上飘下来的。大青,榆木圪塔,三锥子扎不出个响屁,配吗?
再说,苏凤河家不算是最穷也算很穷,门不当户不对,行吗?
李虎仁心上骂,嘴里的话是:“老田,这事,我还没思谋过哩! ”
田直以上级对下级的口气说:“我的话,你考虑一下。”
从那以后,李虎仁的酒就喝得走了味。
田直这家伙,爱耍点权,他既说出口,情面上下不来,非给李虎仁穿只小鞋。以后,用着田直的地方多着呢! 可大青,李虎仁说什么也看不上。
刚才,田直临走,还响着饱嗝说:“李队长,回去问问招弟,你可不敢包办代替呀! ”
李虎仁支支吾吾,点头不说话。
苏凤河这时赔上笑脸说:“李队长,田直醉了,你不要把他的话当真。我家大青,高攀不上呀! ”
李虎仁冷着脸说:“娃娃们的事,我咋能做主? ”
苏凤河收拾完,就回家去了。
李虎仁又抽了几支烟,头脑昏昏沉沉,天黑了,他才离开这儿。
他还没走出大队部的院子,就听见一串请求声音:“李队长,你……”
一个身穿洗白了的军装的女子,满脸汗水,站在他面前,她向他紧张地望着。
李虎仁借着淡淡的夜色,看出眼前的女人年轻而漂亮,朴素的装束,掩盖不住她的青春活力。他一时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
“你,哪儿来的? ”
“李队长,我是三队的知青呀,你忘了? ”
“唔,啊……”李虎仁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面熟。
“李队长……”知青以乞求的目光向他注视。
“咋啦? ”李虎仁的眼里燃起一团火,死死地盯着她,手指里的纸烟也掉到地上。
“我们知青小组那间住房快塌了,再碰上雨季,非出事不行,李队长,你……”
“噢! ”李虎仁哈哈笑了起来。
“哎,你还没吃饭吧,看把你熬的。”
知青点点头。
“你跟我来。”李虎仁浑身滚烫起来,他在前边走,知青跟在后头。
刚才人们吃剩的饭菜还不少,李虎仁给她拿出馒头,烩菜:“吃哇,天可怜见! ”
知青确实饿了,狼吞虎咽,低头只管吃。
李虎仁的目光一直随着她衣衫下那饱满的乳峰颤悠。
知青吃完了,正在抹着满足的嘴唇,还没等她把感激的话说出来,李虎仁就把她压倒了。
人家还是个囫囵的黄花闺女。
事后,李虎仁安慰她:“不要紧,以后,你的出路我包下了! 在红烽当知青,你就活在天堂里头了! ”
从此,红烽就多了一个特殊的女知青,为了不惹眼,李虎仁叫她跟一个五保老婆婆住在一块儿。可怜的女人成了他的编外老婆。女知青忍气吞声,有苦难言,又不敢告他。
直到她有了肚,李虎仁才移花接木,把她嫁给,不如说送给了水成波。
他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但水成波没有打动那女人,以后,那个女人又去打胎险些丢了命,他暗暗惊骇,水成波一定清楚了内情。
生米成了熟饭,水成波也咋不了他。
山不转路转,不想沉寂多年的水汇川又东山再起,偏偏又要回红烽乡,李虎仁忐忑不安了。水汇川不是个省油的灯盏。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虎仁爽快地给了水成波一个面子,引弟白天又受了人们的欺侮,那就跟他无关了。
叫他水成波去解决吧!
李虎仁很为自己这一石二鸟的成功得意。他毕竟是众所周知的“人精”,哪能栽到他水成波的手下?
红烽乡,不,芨芨滩这几年的巨大变化,使他隐隐感到,自己的辉煌已成了历史,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到,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不说一落万丈,也一落千丈。眼前就是一个例子,为了讨好到任的水汇川,他居然想干一件万分违心的营生——在家里摆上一桌酒宴,请水成波、刘改兴联络一下感情。人家正春风得意,肯不肯赏脸,他还没十足的把握。
李虎仁焦躁地走来走去,耳畔老伴那怨天尤人的哭声也逐渐退出了耳朵。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不能不往远处想一想,他得找个牵线搭桥的人才行。
苏凤河?
他想到了这个人,让老苏出面去请上面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登上政治舞台,一个即将登上舞台的人物,肯定会成功。
水成波和刘改兴,跟苏家的关系都很好,碍于苏凤河的情面,水、刘二人也不会一口回绝。
事情一有点眉目,李虎仁的心情就“多云转晴”,向老婆吼一声:“她死不了! 你嚎个球? ”
老婆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叫他吓得,而是她看见宝弟和引弟两个相跟着回来了。引弟一进院子,就向两位老人叫了声:“爹! 妈妈! ”
不仅当母亲的,就连李虎仁,也大吃一惊,他们听不到真真切切、舒舒展展的呼声已经有点时间了。
“引弟! ”老伴儿首先扑过去搂住女儿,在她脸上审视。
女儿平静的表情使她长长地舒口气。
宝弟说:“妈,我二姐‘完整无缺’,你放心哇! ”
他这个不太恰当的形容,父母没有过深地领会,宝弟自己先失笑了,回到正房去,找他爹的烟抽。
“好,没事就好! ”李虎仁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连自己也没闹清,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等老伴儿引着女儿进了屋,他才随后跟进去,沉吟半晌说:“引弟,水老师抬举你,爹也不是铁石心肠,只要你没病就一家万幸,从今以后,你跟爹妈就一块儿住吧。”
“不。”
他听到引弟平平静静的回答,不由得向女儿眨了一眼,怕她又犯了病。
“我在东房住惯了。”引弟用右手指抚摸着脸上的“瘊子”说。
李虎仁不假思索地边抽烟边说:“宝弟,明天帮你姐收拾一下房子,粉刷粉刷。对了,再去你大姐那儿,闹上几张好画贴上。”
宝弟连忙点头:“我明天就进城。”
说完,一甩烟屁股,就出去了,李虎仁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佯装看不见。
引弟回东房去了。
李虎仁对老婆说:“他妈,明天收拾几样菜,我有用。”
“干甚? ”
“请人。”
“请谁? ”
“这也用问? ”李虎仁毛了,向老婆瞪眼。他请的两个人,不便说出口。
老婆一脸的惊诧与不满,在她的记忆中,李虎仁要么不请人,要么净请那些有权有势,能给李家增光添彩的人物,比方说田耿、田直,城里的那些干部,甚至女婿等等。像这样不明不白,又不准“上问”的请客,她还头一回碰上。
李虎仁扔下老婆,到后面的牲口圈里来了。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过去的威严,过去的舒畅,过去的光彩。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哇! ”这位前大队长抚摸着骡子光滑的皮毛,感慨万端。
他是“人精”,人精有人精的精明,精到之处。
可他没有精明地看到,水汇川会“卷土重来。”
还好,那个金队长,也坐上旗委书记的宝座,不知人家还记不记得“四清”那段岁月,是他把自己扶上来的啊。
水汇川重新出山,使他惴惴不安。
而他,恰恰又在水家人的身上欠了许多债。
这个水成波,屁股不挪地方,跟他明里暗斗到今天,他李虎仁几大战役表面看上去大获全胜,实际上,每个胜利都埋下了一个危机。
闹到了今天低三下四去请人家上门的地步!
李虎仁若有所失,离开牲口圈,大骡子用依恋的目光向他注视。
他刚刚走到前院,偶尔向院门外一瞭,脑袋轰地响了一下:村子中间的大路上走着一个人,他看不错,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被他夺过权的确水汇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