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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河套人家》》

人的一生中,有的事梦也梦不见,它出现在你面前,叫你目瞪口呆,真以为是在做梦。精神正常的人,咋会干出那样叫人不得要领的事情呢?

金如民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刚刚从公社检查夏收回到旗里,征尘未洗,还没顾上回家看看娇妻,半路上就被一群大呼小叫、横眉怒目的红卫兵架到一个教室里。

土改、镇反、三反、反右……每次轰轰烈烈的运动,金如民都身临其境。

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哪次运动是错的,他总是在运动别人,从未被别人运动过。

直到他置身一间教室里,环顾四周,身边全是熟悉半熟悉的面孔,清一色各级机关的头头脑脑,包括旗委几大班子的领导。

真不可思议呀,咱们平时发号施令,指手画脚,发文件作报告,何等庄严神圣,怎么叫一群戴红袖章的球大点中学生吓成一团,乖乖听命呢?

人人惊慌失措,个个胆战心惊。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金如民被游斗,挂牌子,涂花脸,从前的风光扫地以尽,他的名字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

他被机关的造反派勒令写认罪书,每天打扫机关的厕所,早请示晚汇报,认不完的罪过,背不完的语录。

尤其使他肝肠寸断的是,相濡以沫的年轻妻子,儿子的继母,机关后勤室的工作人员,为了表示与他划清界限,居然贴出“郑重声明”同他结束夫妻关系,坚决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上初中的独生子也卷入文攻武斗的伟大战斗,在一次刺刀见红的武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因为金如民是走资派,儿子不能成为烈士,还挂了一个混入革命左派中的投机分子的罪名,他只能草草地把儿子埋在前妻的坟旁。

金如民几次想寻短见,结束痛苦,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旗委书记就是前车之鉴,他明明是叫造反派惨无人道地打死的,结论令人瞠目结舌:以死对抗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畏罪自杀!

金如民不敢死了,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痛苦、他迷惘、他沉默。

他家破人亡了。

风云变幻,白云苍狗,人妖难分,是非莫辨,金如民彻底糊涂了。

要不是在“五七”干校中碰上水汇川,金如民真不敢保证,他是否能活下来,抗战才八年呀,怎么都八九年了,还不见收兵的迹象呢?

金如民的心快被揉搓碎了。

旗里由造反派掌权的革委会要“解放”一批干部,金如民的名字赫然其中,重新走上岗位以前,先去“五七”干校学习半年,以巩固“文革”对他们的教育。

金如民在脱离组织生活多年后,有机会重新回到干部队伍中,恍若隔世,有再次投胎的感慨。

过去听戏,觉得那些重获新生的人发出生我者某某的感慨,是文人戏子故作多情,无病呻吟。

有了类似的体验,金如民才感到人家的形容是多么精当深刻生动。

金如民活下来了,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太巨大太残酷了。

女人跑了儿子死了,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以前,他可从来没有品尝到被人欺侮是什么心境。

怀着苟且偷生的灰暗心情,金如民到了“五七”干校。

这里的生活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反复学习毛主席语录,充分认识“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复杂性、长期性。到地里劳动,春种秋收,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金如民身上的朝气锐气消失殆尽,只剩下暮气,他真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生活下去。

在这儿,他意外地同水汇川,红烽前大队支书,人称川钉的这个人相遇了。

“咦,你咋也来了? ”

金如民的疑惑事出有因,到这里“深造”的,文件上有规定,副科级以上,水汇川只不过当过大队书记,行政编制中没这个职务,何况,“四清”那年,他已经被夺了权。

“我,戗风臭十里! ”水汇川笑哈哈地说,“在劫难逃,我属于‘四清’落水狗,如今不是时兴痛打落水狗吗? 老金呀,咱们真有缘分,想躲也躲不开! ”

金如民面生愧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唉,那年,真瞎球闹。

老水啊,咱们现在可成了一丘之貉! “

“老金,我哪敢高攀哟! ”水汇川并不是在挖苦他,仍然满面笑容,“人生在世,谁没个山高水低的时候? 老金,这几年翻来覆去翻烙饼,把我也闹得没了方向。你说,咋分好赖人呀? 前几天,我在大街碰见了苏凤池,对,就那个神官,他告诉我,赵六子也是造反派,还刷了田耿、李虎仁的大字报哩! ”

金如民一脸的苦笑。

“老苏也该失业了吧? 他还敢装神弄鬼? ”

“吓死他! ”水汇川说,“成了队里的自由民,队里买什么东西,就叫他进城。李虎仁的大队长照当不误,让他人尽其才哩! ”

金如民直摇头。

水汇川毕竟级别低,干校对他并不看重,他就在伙房帮工,每次打饭,格外照顾金如民,偶尔吃回肉,他碗里总比别人多几块。

这点小小的恩赐,使金如民感到人间还有温暖,心头热乎乎的。

原来,水汇川并不计较前嫌,人家的胸怀比他想象的宽阔得多,“四清”,“四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呀?

两个人的关系融洽起来,金如民一点一滴把自己的不幸吐露给前大队支书。

“我日他祖宗! ”水汇川一拍大腿,骂金如民那个背叛的老婆,“不过,老金,这种女人跑了也好,大风大浪才考验人嘛! 今天不跑,说不定明天又跑了。你不要可惜,女人是半边天,你还愁找不上老婆? 儿子可惜,他们奶毛毛没干,死了还闹不清咋死的! ”

金如民唏嘘不已,憋在心里多年的痛苦发泄出去,反倒减轻了许多。

“老金,有洗换的衣物,尽管拿来,你弟妹给你洗涮。”水汇川情真意切地安慰他。

金如民泪水纵横。

“老水,你不记恨我呀? ”

“记恨你甚? ”水汇川捣了他一锤,“小家子气。上头叫你干,你不干行吗? 我在朝鲜打仗时,就有一个念头,哪天风平浪静,回到红烽,过几天安稳日子,咱们共产党人出生入死,打江山干革命,不就是为了叫人们过上好日子吗? 咋刚一安生,就又没完没了搞运动呢? 老金,我一直在农村基层干,文化又不高,咋也闹不明白,你给我解说解说。”

“我? ”金如民尴尬地一笑,“今非昔比,不是十八年前的王宝钏了。老革命都碰到了新问题,我这半路出家的小卒子又算个球,咱们现在是平起平坐了。”

“老金,再听到那个大学生的消息没有? ”

他摇摇头:“听说分配到西边去了。我估计那个于芳跟他不赖。

两个人要真成了一家倒也相配。……这年头,他那个污点,有人想找茬儿,也不会平安无事。小方也是鬼迷心窍,才貌双全,老子又是高干,咋就非混个地主女子? 差点把前程毁了,他得好好感激人家于芳,三下五除二就处理了,给了他一条生路。“

水汇川脸一沉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快:“老金呀,事到如今,你对刘玉计还那么看呀? ”

“你说他的地主成分? ”

“对! ”

“土改工作组定下的,我有权力改变? ”金如民振振有词,“你不见这几年,摘掉帽帽又都给戴上了,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不能松嘛! ”

水汇川沉默了。

从那以后,水汇川跟他就没什么推心置腹的长谈了。他还是无微不至照顾金如民,不过,金如民明显地感到,他们的亲近中掺了几分疏远。

“老金啊,咱们咋就不能依实求实呀? ”水汇川有一次仿佛在自言自语。

“咋求? ”他望着水汇川。

是啊,咋去实事求是,水汇川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金如民跟水汇川的话题总免不了落到红烽公社。夜深人静,他睡不着,像放电影一样,翻看自己的过去。

他惊讶地发现,如果不是水汇川来自红烽又不断地提及那里的昨天和今天,他已经把它忘记了,好像那儿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被自己“清”过的人,以后的日子是咋过的。

也许,这些年身处逆境,忍气吞声,才体味到低人一等,饱受欺凌是什么味道。从前,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

他的不幸同刘玉计完全性质不同,刘玉计是阶级敌人,咋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金如民思绪芜杂,矛盾重重,无法在头脑中杀开一条血路。他的级别比水汇川高,是“国营干部”,水汇川只不过是大队书记,可金如民不敢小看这只“川钉”。

“四清”那会儿,因为刘玉计的地主问题,水汇川就同他争执过。

“老金,咱们党讲究实事求是。你的乌纱帽比人家的政治生命都要紧呀? ”水汇川固执己见。

“水汇川同志,我要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替地富反坏右鸣冤叫屈是立场问题! ‘四清’的任务,是深挖暗藏的阶级敌人,不是为现成的坏人平反! ”

金队长声严厉色。

“我就闹不清,咱们的革命搞到如今,人们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咋又运动起来了? 你是嫌阶级敌人太少,不红火,咱们这些党员失了业不成呀? ”

“水汇川! ”金如民向他大喝一声,“你的党员还想不想当了? ”

水汇川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不久,水汇川下台了,金如民在田耿、李虎仁组成的新班子会上发表讲话:“事实证明,政治上丧失无产阶级立场的,经济上也肯定不清! 他们跟阶级敌人同流合污,改变了革命政权的颜色,像箭杆河边那出戏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话赢得田耿、李虎仁、赵六子热情洋溢的掌声。

红烽的“四清”,在“四清”总团的工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它也为金如民带来丰硕成果,回到旗里以后,他拧正了,成了统战部长。

前几年,他的结发妻子因患乳腺癌去世。成了环节干部,女人的眼光就亮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漂亮售货员主动上门求嫁。儿子因为这个比自己才大几岁的嫩妈妈跟他吵了又吵,脾气变得乖戾暴躁,借口住在家里不方便,一住校就等于同他一刀两断。

金如民万分痛悔,儿子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金如民踌躇满志的时候,春风得意的时候,安享妻子娇美的时候,心安理得,从来没有想一下,自己这些业绩里面,有没有是以牺牲另外一些人的利益换取的。

苦难使人聪明,不是胜利使人明智。

金如民从幸福的峰巅跌入痛苦的深谷,咀嚼了苦涩的人生,并

没有变聪明,他还未对过去的所作所为作过系统的而不是片面的,深刻的而不肤浅,辩证的而不是刻板的反省与研究,他还没有那种机会和环境。

他以今天的错误对待昨天的错误。

金如民在“五七”干校度过了他的“文化大革命”以来最平静的日子。当他回到旗里官复原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在水利上干的水汇川转成了干部。

水汇川知道以后,没反对也不感激,平平淡淡接受下来。

“老水,要不是‘四清’,你早已是公社干部了。我只不过送你个顺水人情。”金如民真心实意地说。

“老金,有时候,真是人的命天注定。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呀? ”

“此一时彼一时吧! ”金如民自嘲地笑着。为水汇川办了一件事,

他的良心似乎平静了许多。

中国人信奉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人生哲理。水汇川还有他的女人,在他灰心绝望的时候,把人间温暖送到他心里,他才能从悲愤中解脱出来。

金如民的心并不坏。

金如民孑然一身,又过起了光棍的生活。有人给他介绍几个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不是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从二茬老婆的负心,他再也不相信一夜夫妻百日恩之类的山盟海誓了。

有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的思绪也像浮云一样,漫无边际地飞动,在他记忆的深处,会突然冒出一粒火星:那个楚楚动人的刘改芸,活得咋样了?

金如民弄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对那样不折不扣的政治包办,生逼刘改芸委身赵六子,他认为是最佳选择,完全符合阶级斗争的需要。

1

在红烽乡,第一个碰到水汇川的人是苏大青。

水汇川这个名字,大青不止一次听家里人和村里人说过,仅仅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最近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念叨这个名字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似乎在咀嚼一根苦菜,说它苦,听说又含有什么这素那素,挺金贵的。如今城里人吃腻白面大米,据说又稀罕起山珍野菜来了。

人哪,真是个怪物。

大青自从夏忙以后就抓住大好时机卖小猪,对村里的言论不关心也没法关心。他对二青向自己借钱而没有明确地给予回答,一直惴惴不安。二青到外头“考察”去了,算算日子,再过七八天也该回来了,咋向弟弟交待? 大青把责任全推给父母,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钱毕竟是自己挣的,父母是过手财神,替他保管一下而已。

为了摆脱这个烦人的问题,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办法:拼命做买卖,在讨价还价中暂时忘掉它。

大青的头脑也开了点窍,红烽离城远,回家次数多了不光耽误买卖,还多花了路费。他这回改变了战略,宁可在路边小店住一宿,花上一块钱,也不奔波于城里与红烽之间,挣下的钱,小钱换成大票子,揣在贴身的衬衣口袋儿里面。

一个多月,大青的生猪买卖极有起色,他的眼力也历练成了点,对生猪,无论大小胖瘦,一眼就看得几乎分毫不差,今年,他发挥这个优势,不光贩小猪,还贩卖大猪,这样大小一结合,效益立竿见影,去年的现在,他只挣了三百多块钱,今年几乎翻了两番。

他高兴,父母更高兴。妈妈用疼爱的目光抚摸着儿子说:“大青,如今闺女看涨,你不用怕,妈妈说甚也得给你找个平价闺女。”

大青的婚事,成了苏家的中心议题。

妈妈甚至惋惜地表示:“白白要是个头生生,我用她换也给你换回个媳妇来! ”

在红烽,这种姑嫂换亲的婚姻被视为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办法。

大青憨憨地咧咧嘴一笑:“说那干甚? ”

妈妈叹息,父亲沉默地抽烟。

每次出门,苏凤河对他那辆“支离破碎”的自行车都投以怀疑的目光。大青省钱,自行车的一只脚蹬子成了光杆,也舍不得配上一副,中轴的珠子几乎全部以身殉职,一转动,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大青,该拾掇就花几个钱哇!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这样教导儿子。

“不咋,爹! ”儿子不以为然,“总比二饼子牛车好使唤吧? ”

苏凤河无可奈何地摇下头。

他明白大儿子的脾性。

他当车倌那会儿,大青也早早地学会了赶车。“一大二公”时代,生产队的车倌也算个好差事,不亚于目前机关里头的神气活现的小车司机。

有一年的冬天,苏凤河病了,让大青替几天,去山上拉羊粪。

在红烽与大阴山的中间,有个车马大店,出的好豆腐,车倌们为了那两顿豆腐,约定俗成地在那里打尖。

大青拉回羊粪,回到家里,从怀里掏出一块二斤多重的冻豆腐。

伙盘上分的,他舍不得吃,拿回家来,放到车箱里怕丢了,几十里路,硬是揣了回来。

二青、白白为这块豆腐欢呼了一阵。

那年月,农村人种豆子,反倒难以吃上豆腐,没有加工的地方。

这就是他家的大青。

这件事给二青的印象太深了,他前几天还劝大哥:“干脆,开个豆腐房吧! ”豆渣可以喂猪,养上一头母猪,自产自销,充分利用有利条件。

大青对弟弟的这个建议怦然心动。有件事使他不能马上下决断,在娶媳妇以前,父母不会同意他“见异思迁”主次颠倒的。

父母认为,眼前的生猪买卖,是一把一过,“短平快”项目,挣多挣少利索,不用扩大再生产。

大青的当务之急不是“母猪”而是要赶快找个女人,生儿育女。

虽说苏家有俩儿子,可是时至今日,连个孙子都没有,这在庄户人的心目中,是一件十分令人遗憾的大事。在红烽,更具体地说,在芨芨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意识,村民们仍然恪守不渝。

苏家没有第三代,使苏凤河在人们心中低了一等。

大青从父亲的沉默里,充分感受到了这一点。

但他自己无法加速这一进程。

他能办到的是拼命挣钱。

“书中自有千斤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说教,大青不甚了然,他只懂得,自己未来的女人,没有钱是闹不上的。

正如他二爹苏凤池平常抖的山曲儿那样:

窗台底下栽小蒜

没有财礼别想办

苏大青刨闹媳妇,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更不如说为了父母,老人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作为儿子,他再不忍让他们失望下去了。

至于打光棍儿,三十岁的人了,已习以为常,况且,在红烽,像他这样的超大龄青年一群呢!

有奈出于无奈,瓜皮当成咸菜。打光棍丢人,也不是他苏大青一个人丢。

这趟捣腾猪,已经出来七八天,又挣下一笔可观的收入,大青决定回家,一来看看老人,二来把钱放下,揣在身上东奔西跑,总让人提心吊胆。

听说,如今的小偷也“搞活”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刁人!

如今的人是咋啦?

大青前两天去城里卖一口三百多斤的肉猪,正赶上广场那儿开“严打”大会,一排溜溜青头后生,光眉俊眼,都一律五花大绑。再听他们干下的那些事,真叫人毛骨悚然。

会散了,那几个后生被推上警车,听说都崩了。

放下好好的路不走,那叫干甚?

大青起了个早,没舍得花一块钱吃一顿羊肉汆面,掂量再三,奢侈了一回,三毛钱吃了两根油条。

一路上还于心不安,父母都五十岁的人了,他们吃过油条吗?

半前晌,进入红烽地界,他那劳苦功高、“关节炎”严重的自行车链条又一分为二,大青只好推上走。

秋后的太阳仍然挺扎人,大青浑身冒汗。

前头有两棵大柳树,在光秃秃的地里十分醒目。大青正要过去凉快一下,发现下头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那个上岁数的像个农民。

老的对那个半军人喊着口令:“立正! 向右看齐! ”

年轻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老汉对他胸上就是一拳:“真给军人丢人! ”

年轻人乘机倒在沙土地上。

大青看得又可笑又纳闷,训练民兵也不能就两个人干呀?

走到跟前,他先扫一眼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脱口喊出:“哎呀,这不是丕丕吗? ”

“丕丕? ”老汉蹲在地上,掏出纸烟,先递给大青一支:“你们认识? ”

大青把自行车靠在树上,搓搓散发着猪臊气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接过烟。

“我们村的。”他说。

“哪个村? ”老汉自己点着烟,又让大青对火。

“芨芨滩。”

一阵阵酒气从丕丕身上散发出来,他开始打呼噜,一只草绿色挎包,枕在脑袋下面。

“噢! ”老汉笑了一下。

大青恍恍惚惚感到他像村子里的一个人,一时又难以下结论。

“大叔,你去过,芨芨滩? ”

“去过,去过,这后生是谁家的? ”

“田书记家的。”

“田耿? ”

大青点下头,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眉眉眼眼,不是跟水成波有点一样吗? 可他是谁?

“田书记你也认识? ”

这回老汉点了几下头,对住田丕丕喷了口烟,又把烟头挨近田丕丕的鼻尖。后生猛然一睁眼,醒了。

“哈哈,火攻还是见效哟! ”老汉像个爱起哄的年轻人。

田丕丕满脸愠怒,扬手向老汉打过去:“狗日的! ”

老汉把他的手抓在掌心里。

“哎呀呀! ”田丕丕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后生,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哩! ”老汉放开手,田丕丕揉着手腕,不敢轻举妄动,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哝。

“田丕丕! ”老汉正颜厉色地叫他一声。

“到! ”出于当兵人的习惯,丕丕顺口应了一声,同时,规矩多了。

他看见了一旁的大青,向老汉送一个“原来如此”的冷笑。

“大青哥,你咋在这儿? ”他找到了说话的人。

“卖猪,回趟家。”

“哟,大青哥,你也‘下海’啦? 真是真人不露相,看不出,看不出。”丕丕这会儿完全清醒了,把帽子扣在头上,从挎包里挖出一盒“大青山”香烟,先给老汉一支,再给大青一支、自己叼了一支。

掏出一只挺精致的气体打火机,啪一下按着,火苗一蹿多高,把大青的眉毛差点燎了。

他不想跟老汉说话。

老汉脸上浮现出宽厚的笑容,仍然对他说:“小田,你当了几年兵? ”

“三年。”田丕丕不情愿地说,眼睛望着荒凉的土地。

“什么兵种? ”

“兵种? ”田丕丕这回对老汉另眼看待了。

一般人是用不出这个术语的,他对老汉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对,兵种。”老汉重复一遍。

“汽车连。”田丕丕的脸一红。他知道,自己这个回答,有些欠准确。

老汉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好,好。”

“好? 有什么好的? ”田丕丕扔下烟头,气哼哼地说,“村子里连个小四轮也没有,我总不能去开毛驴骡子吧? ”

“我说好就好! ”老汉又哈哈笑了,“丕丕,你们汽车连的汽车是什么厂出的? ”

“‘解放’,长春出的,咋啦? ”丕丕忽眨着眼说。

“你知道,从前,比方说解放前,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会儿,部队咋打仗? ”

这不是又在“忆苦思甜”吗? 丕丕不屑一顾“哧”地笑了:“我知道! 指导员给我们讲过,靠两条腿呗! ”

“对了,后生。小米加步枪,再加两条腿。”老汉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开的军车,咱们国家自己造的,那也是从无到有,一天天发展起来的。你就想想,红烽今天没有小四轮,明天呢,后天? 还能没有吗? 事业是人干出来的。你的本事有用武之地呀! ”

“那要等到牛年马年? ”田丕丕沮丧地说。

“后生,那就看咱们干的速度了。”

“咱们? ”田丕丕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对,咱们,包括我,还有贩猪的这位大兄弟。”

“你是谁? ”丕丕直杵杵地问。这正是大青早想问又不便问的话。

“我? 跟你一样,先当过几年兵,后来,也跟你现在一样,到地里头刨闹光景。”

“在哪儿? ”

“就在这儿。”

“在这儿? ”

大青,丕丕,异口同声地惊呼。

“哈哈,碰上老乡了吧? ”

田丕丕直摇头,将信将疑,直到老汉又说一句话,他才彻底相信,这个老汉还的确是红烽的人。

“丕丕,你这次回来,没去你姐姐那儿? ”老汉意味深长地笑着,“你爸老田耿,不会甘心叫你当‘向阳花’哇? ”

田丕丕愣住了。

连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没有回答老汉的活。大青正向他望着,他不想让大青知道这方面的“行情”。

老汉也不再深问,把话题转到了大青身上,这回,田丕丕主动介绍:“他叫苏大青,是我们村苏凤河大叔的大儿子,从前是有名的车把式! ”

“噢? 老苏的儿子? ”老汉伸过手,抓住大青的一只手,“家里包了多少亩地? ”

“三十来亩。”大青的脸红红的。

“一年下来,收入多少? ”

“唉,咱们这儿地力不行,受下一年,一亩地顶多闹百十来块钱。”

一说及土地,庄禾,大青的话还是够用的。

老汉点头:“你贩一年猪,顶十来亩地。这营生太辛苦,你咋不喂几口母猪? ”

“没饲料。如今的猪,全是改良的,饲料跟不上,根本不行。”

“二青是你弟弟,对不对? ”老汉又点上一支烟。

“对,对。”

“他,有点头脑。正在规划一个饲料加工厂,我看,是个方向。”

大青大吃一惊,这件事,他怎么也知道? 二青出外考察,只有少数人清楚。

“你,你看行不行? ”大青把眼前这位无所不知的老汉视为依靠了。

“行! 大青,咱们红烽,要想奔上小康,没有新套套不成,没有人才不行。你,还有丕丕,还有白白、刘改兴、赵友海,等等,都是新一茬茬农民,有文化有头脑,只要敢想敢干,红烽不光会有汽车,我看还敢有飞机。”

田丕丕陷入沉思,拔根野草放在嘴里。

“办饲料厂,那要一大笔钱呀! ”大青想起弟弟要他支援的事。

“是要有资金才行。大青,等二青考察回来,咱们再想办法,也会有办法的。你们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呀? ”

田丕丕格格地笑了。这个身份不明的老汉挺有意思。

老汉站起来说:“丕丕,大青,回去问你们的老人好。”

田丕丕说:“问好,这能捎到,可这是谁捎的呀? ”

“不愧咱们当兵人,脑瓜瓜就是灵顿。”老汉又哈哈笑了,“你们就说,一个姓水的老家伙! ”

“水? ”大青仿佛明白了。

“水? ”丕丕仍然若明若暗。

老汉点下头。

“那,水成波是你什么人呀? ”丕丕问一句。

“我侄儿。”

“那,水大爷,你去哪儿? ”丕丕反应就是比木讷的大青快。

“我再去看望几个老朋友,说不定呀,哪会儿就到你们家喽! 叫你们的老爹准备好二锅头和酸菜。”

“水平不高哇! ”田丕丕说。

“初级阶段嘛! ”老水一本正经地说,“丕丕,我以一个老兵的资格对你提个请求:住过军队大学校的人,更应该‘心明眼亮’,在改变农村落后面貌上作出大贡献。那句老话,年轻人不爱听,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我还是要说。我看,不论甚时代,人没有理想,活着就没意思了。”说完,老水朝南走了。

田丕丕不做声。

大青推上自行车,对丕丕说:“走哇! ”

丕丕神情恍惚,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大青也闹不清他在思谋什么。

2

苏凤河在糖菜地里干完营生。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弥漫着麦草、牛粪的苦涩炊烟,不知谁家在改善伙食,风里有忽浓忽淡的猪肉烩菜的香味。

苏凤河用粗糙的大手抹下嘴巴,心坎上漾起一片苦水:从夏收到今天,他家还没动过荤腥呢!

不吃肉不吃油也淡事情,六十年代勒紧腰带的滋味,他这茬茬人都尝了个管够,那会儿,能吃上掺糠的玉米面窝头,就活在天堂上了,大小队干部们手中有权,半夜三更偷吃几顿面条,忘不了他这个车倌,苏凤河也沾了不少光,眼前的光景毕竟不可相提并论了。

苏凤河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拿不定主意。.

大青妈告诉他,她已经叫凤池去城里给大青找对象,这回是“破釜沉舟”,小叔子要没有结果,就不要进家。

“他爹,”老伴这样开口了,“看架势,他二爹八成给大青找个四川女子。”

“那能过到一搭搭吗? ”老苏表示担忧,“南蛮子说话咱都听不懂。”

“怕甚? 她只要能养娃娃就行。”女人有女人的精明,“娃娃又不说南方话。”

“他二爹没说得多少钱? ”苏凤河不再坚持非找个本乡本土的闺女了。他知道,论自己的家境,大青的本身,早已过了挑肥拣瘦的时候。回忆起来,自己最光辉的岁月,还是当车倌的那会儿,可是,那会儿娃娃们才多大,眼下,只能从经济方面考虑问题了,看钱吃豆面,论实际的吧。

“听他二爹说,像点样的女子,没个三五千怕领不回来! ”大青妈小心翼翼地说,眼睛注视着丈夫的反应。

“唔? ”苏凤河牙疼似的反应一声。

“他爹,你看咱大青熬盼成甚了? 娃娃嘴上不说,心里头苦呀,跟大青一茬茬的菁菁,招弟,人家的娃娃都念上书了。”

“我眼又不瞎。”苏凤河感到被抽了筋,全身瘫痪。

三五千。

不要五千,就是三千,也就把全部家底掏出去了。

何况,还有办事的开支呢? 这是他的大儿娶媳妇,不能不声不响就交待了哇? 这一笔钱,没个千八百的也过不去。

他想一切从简,大青妈通不过,兄弟通不过,众人们也通不过。

红烽的乡俗,红事白事一律大操大办,就是塌上一屁股债,门面也得装。

是啊,前几天刘改芸那么平平淡淡地就打发了赵六子,至今人们还在议论纷纷。嘴头子恶毒的人诅咒刘改芸下了地狱,非进十八层不可。

那还是丧事,人们都饶不过呀!

“这钱,到哪儿闹去? ”苏风河自言自语。跟女人商量,她也拿不出什么令人满意的方案。一口吃了个李子,谁不知道谁的底子?

但是,这回苏凤河估计错了。

“去借! ”

她的口气十分果决干脆,不容置辩。看来是“蓄谋已久”并非一时的冲动。

“借? ”

“借! ”

“向谁借? ”

“李虎仁! ”

苏凤河目瞪口呆,以一种“史无前例”的目光审视着女人,在他记忆中,女人跟他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义无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概。

他一时间泛不起话来。

且不说他还没思谋过为了大青的婚事要去借债,就是想到了,也想不到借的对象是前大队长。

“他妈,这……”老苏赤脚板在地上搓来搓去,又咂嘴又叹气,在吞一只苦果。

“不借,又有甚办法? ”大青妈的豪迈气概变成了哭腔。

“借,借……”苏凤河的精干荡然无存。他蹲在锅台旁,咀嚼这个字。

在他的心目中,一旦借了人家的钱,就有一条绳子,把自己拴住了,从此失去自由,从此低人一等。

再穷,像鸡一样,刨一爪子吃一口,只要不短别人的钱,就腰杆挺硬。无债一身轻嘛。

能怨女人目光短浅吗? 不能。她为了这个家,真是到了“鞠躬尽瘁”的程度了。没明没黑地受:地里受,家里受,该受的受,不该受的也受了。

跟上他苏凤河,最享福的日子,就是成亲那天饱饱地吃了一顿猪肉烩菜。

苏凤河深深叹口气:“借吧! ”

“你去? ”女人松了口气,男人同意借钱,对她竟是一种体贴,一种欣慰。

“我去哇! ”苏凤河有气无力地说,仿佛已经套上了债务的枷锁,永远任人宰割了。

女人点点头。

“我不想问李家借。”

“咋啦? ”女人刚刚出现的一点笑容又凝固了。

“那老李,你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吃铁屙钉子,利息低不了。”

“不怕,他爹。”大青妈胸有成竹的样子。

苏凤河又一个目瞪口呆,老婆真的“脱胎换骨”,叫人认不出来了吗? 不怕,拿什么还人家?

转而一想,除了李虎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借钱的主儿。

“咋办? ”

轮到他问这句话了。

大青妈向他难得的一笑,然后不慌不忙地说:“我早打好主意啦! ”

“甚? 早有主意了? ”苏凤河今天出现了第三次目瞪口呆。

“他爹,咱们家,不是也有一棵摇钱树吗? ”大青妈“引而不发”点到为止。

“甚? 摇钱树? 就那些二不溜的杨树? 高不成低不就,值几个钱? ”

苏凤河满脸的问号。

大青妈向他展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并且极其难得地在他的额头上杵了一下:“你就是人们说的,近视眼喝拌汤,只瞅见眼底下那一圪塔。”

苏凤河受宠若惊地往后退了一步,龇开牙笑了。

自从“洞房花烛”,他还没见大青妈这么亲热过。有点像电视或者电影里头的味道。

“你攒下钱了? ”他的脑子里和眼前头一片迷雾。

“早攒下了,快二十年了! ”大青妈一本正经地说。

“二十年了? 我咋不知道? ”

大青妈坐在炕沿上,格格笑了。

“钱在哪儿? 有钱还借什么账? ”

“那不是? ”大青妈的眼睛向门外一指。

在大青的猪圈那儿,白白正在喂猪。她那婀娜的背影,正在他们的眼帘上扭动,这头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到。

大青养了一口母猪,与其说是他的功劳不如说是白白的辛苦,再搞扩大生产,苏家实在无能为力了。

苏凤河的眼睛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对大青妈的话领会了许多,但他的眉宇间浮现一片阴云。

“你是想……”

“他爹,我可不能把闺女白送人,别人能要高价,我要个平价总行哇! ”大青妈理直气壮地说。

苏凤河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可总觉得这种“平价、高价”的提法实在刺耳,似乎在牲口市上讨价还价,他想回一句:“咱白白又不是猪儿子……”

他的眼睛一碰上女人自信中含有乞求的目光,心里的不快就消失了,女人想到这一条路,也是有奈出于无奈,除了这个办法,实在找不出更有效的措施。

苏凤河用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代替了千言万语。

在这种情况下,其他话全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这回你心里有底了吧? ”大青妈看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以胜利的口吻说,“瞎子下棋——走一步再说哇! ”

苏凤河点下头,表示服从。

但实施起来,他总感到老虎吃天,没个下口处。

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哪,何况又是向李虎仁开口。

按说,李苏两家的关系,一直上溯到二十多年前,还是说得过去的。车倌在社员们心目中,虽然不在权力中心内,但也是秃子挨上太阳睡,沾了点明气气。大小便宜占了不少。有些“机密”,苏凤河也参与过不少。比如,队干部在夜深人静之时,想从场面上偷点粮食,就短不下苏凤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队干部的心腹,犹如眼下某些机关官员们的司机一样。

但这是指“以前”。

公社解散以后,两家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根源在二青身上,平心而论,说二青对李虎仁有什么成见那是欠公道的,他是个热血青年,又受了水成波的熏陶,加上年轻人见义勇为的特点,举报李虎仁了,事出有因,查有实据,既非诬告,也非报复,如果李虎仁有些自我批评的风格,本来不算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 把自己的闺女,尤其像引弟那样在许多人心目中已经大大贬值的闺女,交给二青,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不仅不赏识二青,还记恨二青,并且推而广之,使两家的关系恶化了。

李虎仁把自己没当上村长,而是让刘改兴夺了权的罪过,全加在了二青等人身上。

刘改兴上台,标志着芨芨滩的历史进程从此发生了决定性的转折。

它同时也标志着李苏两家的关系进入了冰点以下。

这就是苏凤河面临的形势。

正如大青妈说的,利息高,还怕没人敢借给。在芨芨滩,能挣钱固然是本事,能借到钱也算面子大,一来表明你有偿还能力,二来更表明你人品可以,信誉不存在问题。因为真要为债务打官司,红烽人还不习惯,同时也十分棘手。

债务的过程中,双方还基本处于朴素的原始阶段,全凭人格担保,双方不打什么字据。仅说到这一件,红烽还纯朴得可以。

这几天,苏凤河干活心不在焉,今天在糖菜地里,他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他踏着暮色往家走,没有看到刘改兴到了眼前。

苏凤河直到被刘改兴拦腰抱住,才大吃一惊,站住了。

“老苏,二青有点音讯没有? ”刘改兴哈哈笑着说。

“还没。”苏凤河说。

刘改兴说:“老苏哥,你要不忙着回去,咱们说说话。”他朝地头的一块空地上一指。

苏凤河对刘改兴的为人是心服口服的,过去在刘家受专政那会儿,苏凤河一有机会,还偷偷接济过刘改兴,刘改兴对他一向十分敬重。这回出乎意料,他当了村长,对老苏还怀有感激之情。

苏凤河虽说有自知之明,论真格的,他可不如人家刘改兴,荞麦皮打糨糊——根本不是那料。

不过,被“陪选‘’了一次,又没选上,偏偏到了从前被人们最冷落的人下头,苏凤河心里有种失落和不平。

但他没有流露过,也没有必要表现出来。在他的感觉上,让刘改兴“指拨”,总不如让田耿他们“领导”舒服。

刘改兴主动找他说话,他当然不能拒绝。就是真有事,也不能扫了刘村长的面子。鞋大鞋小不能没了样子,不管咋说,他是一村之长。

两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刘改兴掏出纸烟,一人一支抽起来。

原来,刘改兴跟他商量的是这样一件事:苏凤河年轻时当过瓦工.一九五八年包钢创业时,他还见过大世面,砌过七八丈高的车间.终因找了一个本乡本土的闺女——大青妈,恋家恋土,加上父母又不想让儿子登梯爬高,“不如在地里头刨闹保险。”苏凤河才没有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多少年后,看到同时出去的人已经活成另外一种光景,真有点后悔。不久,大青出世了,两位老人相继病逝,家庭的担子责无旁贷地落在他的肩上,苏凤河一点遗憾也就消失在忙碌中了。

苏凤池是个没有规矩的人,跳跳跶跶,指望不上。

他的瓦工手艺,在农村中也有用武之地,不过,那会儿尽义务居多,谈不上什么收益,顶多混几顿饭吃。

谁家盖房也少不下他。

让一个瓦工盖土坯坷垃房,真正大才小用,难为他了。

后来当上车倌,东奔西跑,他的手艺彻底扔下了。

在他的熏陶下,大青二青都“无师自通”,盖房砌墙,也能算个二把刀。

“老苏哥,我估摸了一下,咱们红烽乡,像你这个‘级别’的瓦工,还真数不出几个。芨芨滩的劳力有很多剩余,都攒在地里头,效益太差,咱们也学学外地,拉上队伍走出闯闯,挣别人的钱。”

刘村长高瞻远瞩,两眼一片光明。

“拉上队伍? ”苏凤河把烟夹在手指中间,顾不上抽了。

他这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几何时未尝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但那只是像一颗流星似的从他的脑海中一闪即逝,没有来得及形成一片光芒,就熄灭了。

为什么? 马不停蹄地忙忙碌碌,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单枪匹马.孤掌难鸣,恐怕又是一个原因。

今天,在这个夜空中群星争辉的时刻,刘改兴,不,刘村长,郑重地而不是轻率地,深思熟虑地而不是信口开河地向他谈及这个问题,使苏凤河又惊讶又佩服。

刘改兴仿佛从他心里走过一趟,知道他想望过什么又没实现,刘改兴就是心眼儿稠,想远的、干大的,要是他苏凤河当了村长,能想出这个道道吗?

“拉队伍? ”他自言自语。

“对,把村子里的一些壮劳力组织起来,搞一个建筑队,到工地上挣钱去。”刘改兴更明确地说,“要想芨芨滩走上富裕,光靠种庄禾不行,养殖、副业一齐上,才有希望呀。老苏哥你说对不? ”

“对! ”他心悦诚服。

“你给咱挂个帅吧。”

“我? ”

“你。”

苏凤河搔搔短发,向刘改兴嘿嘿笑:“大兄弟,说句难听的,我可只领导过牲口。”

刘改兴在他肩上一压,笑着说:“老苏哥,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的本事我知道,你不要以为调理牲口比管理人容易,牲口都是哑巴,它们的心思,全凭你去猜,照书上说,你是个不赖的心理学家。”

苏凤河笑出声,他最近有些日子,不这样笑了,没有值得高兴的事,笑口难开呀。

“干哇,你也让红烽乡的人看看你的真本事,是骡子是马,该牵出来溜溜了。这杆旗就交给你了,凤河哥! ”

苏凤河没说的了。

他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不仅仅为了刘改兴抬举他,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自己在刘村长心里的分量。

“你要肯挂帅,我明天就召开村民会,先让人们报报名,从中挑选上三十个人,我看入冬前,还能干些日子,至于营生,我去旗里找人,叫他们支持咱们一下,不愁没干的。过年的时候,哪怕一家分上一二百块钱,也叫人们展活展活。”

苏凤河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这个刘改兴,村里人没有选错他。谁说庄户人不会“民主”?

苏凤河忽然感到,芨芨滩上,他找到一个可以打开窗户说亮话的人,这几天一直闷在心里头的那件事,不是也可以跟村长说说吗。

他正在犹豫不决,刘改兴仿佛有第六感觉,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听到他的话。

“凤河哥,有甚事要我帮忙,尽管说。”刘改兴打破了他的沉默。

“嘿,我想……”

“看你,在我面前还用吞吞吐吐的? 我帮不成,再找别人。”

苏凤河吐口烟,下了决心说:“是这么回事。大青也真格不小了……向李虎仁借钱,我怕碰了钉子。”

刘改兴心往下一沉。

真是人穷志短了呀,借都怕借不到手,他越发感到,芨芨滩赶快富起来的紧迫性了。

“凤河哥,你尽管去借。”他这样“鼓励”苏凤河。

苏凤河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刘改兴的为人,“君子一言”既然他叫自己去,一定有办法让李虎仁“高抬贵手”。

夜色中匆匆走来了白白的身影,没看见他们在地畔吸烟。

“白白,去哪儿? ”苏凤河叫住她。

“我二爹回来了,我妈叫你回去。”白白走到跟前说,发现还有刘改兴又补充了一句,“改兴叔! ”

“那咱们就分手吧! ”刘改兴笑着说,“白白,明天召集青年人去学校开会。”

白白点下头,说出的话却是:“我想等海海他们回来再开。”

“也好。”改兴同意了。

苏凤河的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个问号,他没有深究那到底是什么,只向闺女扫了一眼。

父女俩一进院子,就听见苏凤池正大呼小叫:“哎呀呀,真能把人吓死。”

3

苏白白在院子门口,跟她爹说:“我听说丕丕回来了,去看看他。”

苏凤池在屋里听了她的话,忙忙跟过来说:“白白,黑天半夜,可不敢乱跑,这芨芨滩可真有鬼了。”

他郑重地停顿了一下,以示严重。

苏白白没做声,她当然不信二爹的话。苏凤河浑身一阵乱跳:

“凤池,咋拿这话吓唬娃娃? ”

凤池气急败坏地说:“哥,我又不是疯了,傻了,闲下没干的拿侄女开心不成。我真格碰上了,要是别人,早就三魂没了七窍! ”

苏凤河听他说得没了边际,就推他回家,扭头对白白说:“去哇,丕丕当了几年兵,长了见识,听听也好。”

白白转身朝田耿家走。

穿过一片黑森森的玉茭林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起来。

从理论上,白白是绝对不信他二爹的胡说八道的,念了多少年书,生生灭灭的原理,早已烂熟于心,但置身于这静悄悄的田野中,仍不免心惊肉跳,怕从何来,她也说不清。

她想起水成波给学生讲过的一句话,其实,万物之中,只有人最可怕。

那是他讲“不怕鬼的故事”一课时发挥出来的。

白白当时就感到那句话富有格言性,哲理性,还专门把它认认真真地记在一个日记本本上头。

是呀,如果这时候突然从玉茭林里钻出一个什么人来,向她进攻,那才真叫可怕。

至于她二爹的装神弄鬼,苏白白是不屑一顾的。

想到这儿,她眼前又闪现出水老师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在问她:你咋理论脱离实际呀?

“境由心造”这个成语,白白不太清楚,但她这会儿通过一步步“反省”,稳住了不安的心,觉得夜色真美好。

如果在这灿烂的星空下面,在这湿润凉凉的庄禾气味中再有个赵海海,那么,白白认为,这希望的田野上的确都种的是期盼,长的全是向往了。

“海海……”她情不自禁地这么说,是呀,闺女的右手按在的确凉半袖的小口袋上,那儿,藏着一封海海给她的抵万金的信。这是上午白白去乡里找田直汇报办文化站的事,田直给她的。

海海在信中告诉她,农林局办的养殖业学习班真带劲。他长了许多知识,对办养鸡场的事,更充满了信心。“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后生豪气十足地说,人生难得几回搏。

他还告诉她,讲课的人中间,居然有方辰的爸爸方力元。局长亲自上阵了。听说,他刚从北京回来。

“方局长对我格外照顾,有时还给我开小灶,补些课外知识。听他谈及,似乎对咱们红烽并不陌生。他说,学习班结束,他准备到咱红烽,尤其是芨芨滩看看,我代表全村的青年热诚欢迎他光临咱村。

他叫我去家里,我也去过了,方辰说,她准备去艺术大学念成人班,我的印象是,你同她很好。我和她也谈得来,她还送了我本书。……“

白白只对最后这一句不感兴趣,心坎上难免有点酸溜溜的。

她相信海海,可情不自禁,有点妒忌。

自己同人家方辰可无法相提并论啊,当然了,从哪方面讲,方辰也不会同海海发展那种关系。然而,似乎哪本书上又讲过,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找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人嘛,谁能说准?

赵友海可不是个安于现状、平庸无为之辈,看那双光芒逼人的眼睛,看那心思高远的行为,总有插上翅膀飞起来的一天。

方辰要是做那个“女人的身影”可比自己条件优越得多了。

这么一往深处想,白白的脚步就有点拖沓了,好像海海跟方辰真的有了男女之间不言而喻的那种关系。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

“唉! ”

她竟然自惭形秽,愁肠百转地叹息起来。

干着急说不上一句话

细肠肠挽成个死疙瘩

有人突然抛出一段山曲儿,而且就在她跟前。

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中的隐秘,白白的脸在夜色中燃烧起来。

“白白? ”

宝弟走在她右边,身上一股酒气,但人是清醒的。

“吓死人了! ”白白往旁边一闪。

“人哪能叫吓死? 人只能叫亲死! ”宝弟嬉皮笑脸地说。

白白又羞又气,口气生硬地说:“宝弟,你少耍流氓! ”

“哈哈! ”李宝弟笑着说,“白白,甚时代了,开句玩笑就恼了? 我咋敢在班长面前放肆呀! ”

白白扑哧一声笑了。

念小学那会儿,白白当过班长。这句话,把他们少年时代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岁月拉了回来。

白白对宝弟说不上什么印象:讨厌,嫌恶还是无所谓,都说不准。

念书那会儿,宝弟是闻名遐迩的捣乱行家。给她这个一班之长添过许多麻烦。他又专门爱作弄女生,白白没少教训他。

宝弟惟一不敢打动的女生,只有白白一个人。这种良好的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他从不在白白面前胡说八道。

白白说:“你去谁家赴宴了? ”

“丕丕‘衣锦还乡’了,我去看他。我们不在一个部队当兵,不是战友还是朋友哇? 他还正要我给你们家捎话,本来,大青哥跟他一块儿回来的,半路上听说有批猪儿买卖,又折到红旗乡去了。”

白白说:“你看丕丕情绪怎么样? ”

这两个当过兵又回到芨芨滩的青年,是她未来不可回避的工作对象。宝弟从部队刚回来那阵子,情绪闹得鸡飞狗跳,白白记忆犹新。

“嘿嘿,”宝弟自嘲地笑了说,“白白,你没出去过,就不理解我们的心情。心野了,眼宽了,一回到咱这村子里头,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 人家城里电视都不新鲜了,咱们这儿反倒连电影都没人给放了! 凭这点,我倒赞成人民公社,那会儿,好赖公社还有个放映队哩! 至于什么舞厅、录像那就到共产主义再去想望吧! ”

说了半天,宝弟还没回答白白的问题,不过,宝弟这种迂回战术,也说明了丕丕一部分情绪。

“白白,我看,丕丕也不会安心在这里穷下去。人家城里有靠山,找个单位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

白白没吭声。宝弟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田家的独子,田耿还能不千方百计地把儿子超度出去?

“照你这么说,中国的穷苦地方都扔下,叫谁去改变? ”白白踢着脚下的一块坷垃说。

“这是中央大人物考虑的问题。要我说,不如承包给外国人,叫他们去干,等变好了,咱们再要回来。”

白白忍不住格格一笑。

宝弟等她笑完,忽然放低声音说.“白白,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

“求我? ”白白感到惊讶。李虎仁是远近闻名的人精,能人,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他是万事不求人,关上大门朝天过的角色,宝弟虽说本事不如他爹,也决活不到有事请人帮忙的地步。

“求你,白白,真的,这个事,我想来想去,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帮我的忙。”宝弟的口气很诚恳。

白白认真了。

“甚事? ”

“这儿说不方便,咱们到那棵树下头。”宝弟一指旁边不远的柳树。

白白跟他到了树下,闹不清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她插手。

“说哇,愿意效劳。”

宝弟说:“白白,我想请你跟从从说句话,我可是真心想跟她好,不是耍戏她。那天,我喝多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她骂我打我都行,都行……”

白白还没听完,两颊就火烧火燎地无法忍受了。

她万万想不到,宝弟求她办的是这种事。她跟从从不错,捎个话,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问题是,宝弟的话能不能捎,真值得三思而行。

她明白,从从的心根本不在别人身上,更不用说宝弟了。

可是,听宝弟的口气,他可是一本正经地爱上田从从了。

“这……”白白十分为难。

“咋? 这个忙也帮不成? ”宝弟不悦地说。

“唉,宝弟,你不知道……”白白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无论如何,白白决不能漏露朋友的秘密。

“我知道! ”宝弟十分肯定地说。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白白倒吸一口冷气。

“我什么都知道! ”宝弟进一步肯定。

白白不敢往下问了。那些话,她一个闺女家,难以出口羞以出口。

“从从打过胎! ”

白白耳畔无异于炸了一个雷声。她捂住自己的嘴,让一个惊呼挡在舌头下面。

“我还知道,从从对水老师挺……”

“别说了! ”白白忍无可忍,大声喝断他的话。

她为朋友憋住两眼泪水。

“白白,纸能包住火? 雪地里头能埋住死娃娃? ”宝弟不以为然,“从从是我姐姐害的,我也恨我姐姐。”

白白冷静了。宝弟面对现实,不掖不藏的态度,未必就不对,也使她对宝弟刮目相看。

是啊,一支歌子里不是就老唱:“要爱就爱的明明白白,实实在在,死去活来嘛! ”

看来,宝弟起码实现了明明白白这—条。

但白白深知这件事的难度。

“你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自讨苦吃? ”她只能这样说,“你又不是找不上对象? ”

“白白,这种事能由人呀? 你二爹常抖山曲儿,‘甚时候留下个人爱人’……”

白白直摆手:“算了算了! ”

“白白,这个忙,帮不帮? ”

“我,试试吧! ”白白无可奈何。

“甚时候给我个话? ”

“哪能说准? 哎,你姐在不在? ”白白转了话题。

“在,你有事? ”

“她孤得慌,我过一会儿过去跟她说话。”白白想起水成波交待的一个任务。

“行,保证完成联络。”宝弟高兴地说,“拜托了,白白! ”

这个“白白”是一语双关的。

苏白白当然听出来了,不由得失笑。

她感到奇怪,在这个人人说长道短的宝弟身上,竟然有一种使她心动的东西。可见,一个人被真正认识,并非一件简单事情。

“唉,人呀人。”

姑娘喟叹了。

从宝弟她又想到引弟,白白对她跟二青的关系难下什么结论。

有一点,白白坚信不移,既然二哥认为那样做对,肯定就对。二哥在她心中,是“久经考验”的,干事有板有眼,深思熟虑。

水成波对白白说,将来芨芨滩文化科技站能不能有凝聚力,要看村子里几个“别具一格”的青年是否加人并成为活跃分子。

其中,这李家两“弟”就是一对。

为了开第一次会不至于因引弟的出现发生混乱,水成波让白白既要做好引弟的工作,又要做好其他青年的工作。

在引弟身上毕竟有一团“妖气”啊。、

白白赶快到田耿家,田丕丕已经喝得天昏地暗,认不出张三李四了。

白白深感惋惜,只好同他父母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丕丕第一个印象,在白白的感觉里就不太好。田耿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把白白送到院门上说:“刚到家,三朋六友都来了,由不住他不喝呀! ”

白白说:“年轻人嘛! ”

她突然感到肩上担子沉重了许多,耳畔又响起水老师给她讲过的一句话:严重的问题是对农民的教育。

是啊,这个问题还真严重! 自己看见前面影影绰绰有个人一晃不见了。

但从那苗苗条条的身影上,她已判断出了她是谁。

白白故意大喊一声:“哎,月果。”

那个人影只好凸现在夜幕上。

“真是你! ”白白走到跟前,拉住月果的手,佯嗔地说,“我身上有刺儿?你躲我干什么? ”

月果急忙分辩:“看你……唉,人家,我……”

“咦,”这下白白真的惊诧了,在她印象中,月果家虽然一直处于专政的铁拳下面,但人人都刚刚骨骨,没有一个畏畏葸葸,唳包软蛋的,那年刘玉计自寻短见,并不是活不下去,而是气得不行。

这话是她爹断断续续说的。

月果平常时,干事也是个雷厉风行、行云流水的人,还从来没有这么吞吞吐吐的。

两个闺女四只手绞在一块,互相注视。

“月果,什么人家,我的,我听不清! ”白白隐隐约约觉察到点什么,但十分模糊,十分飘忽,可望不可及。

“唉,白白。我……”

“咋啦,连我也信不过了? ”白白,一副生气欲走的样子。

“你听我说嘛! ”月果揪住她。

“说,我听着呢! ”

月果欲言又止,说出的却是:“白白,到我家去,行不? ”

“不行。”白白的口气很肯定,“我还得去引弟家。”

月果的两只手玩弄白白的衣襟,犹犹豫豫地说:“哎,你去他家了? ”

“他家? 谁家? ”白白扑哧笑了,她恍然大悟。

“他家嘛……”月果低下头,不敢正视白白。

“李家? ”

“不……”

“赵家? ”

“唉,你这个人……”

“那你是指谁家?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都去过! ”

“哎呀,白白,你真……”月果急了。

“我真,你是假的? ”白白格格笑,抱住她的双肩。

“田……”月果蚊子叫一样,在她耳畔吐出这个字。

“哎呀,你早说不就完了吗,是田家,田丕丕家! ”白白故意高声大气地说。

月果连忙捂住她的嘴。

白白笑得直不起腰来。

月果在她的脊背上捶着说:“你真坏! ”

白白笑够了,正正经经对她说:“月果,我去看丕丕,他喝得云天雾地,连方向都没了。你要想去,再找机会吧! ”

“他,变了没有? ”月果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白白拉住她的手,边向李虎仁家走边说:“你是说他的人,还是他的心? ”

月果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呀! 不怕我报复你? ”

这句警告立竿见影,白白不再取笑她了。

“月果,你真鬼,什么时候挂上钩的? ”她笑着问。

“挂什么钩? ”月果气馁地说,“我跟他连一句话还没说过呢! ”

白白清楚了。

月果的心里早就有了田丕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月果还属于单相思那种,田丕丕几乎一无所知。

这可得认真对待了。

月果的相貌、人品在红烽也是出名的,“四大名旦”——他二哥有次以开玩笑的口吻总结过,红烽的四大名旦中就有刘月果,那三个是苏白白,田从从,李引弟。

这个评论,还是海海说给白白的。

过去刘家成分不好,使月果在感情的选择上几乎处于“买方市场”的境地,她没有一点挑选的余地。

更不要说找田丕丕——大队支书的儿子了。

白白忽然想起来了,在念书那会儿,月果总是悄悄地一个人在教室的最后面找角落,静静地一个人学习。

田丕丕也不是省油的灯盏,但同宝弟比起来,还不能同日而语。

田丕丕从不作弄老师。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们都一伙一伙地相跟着,月果形单影只,一个人走在最后头。

“妈呀! ”突然,她惊骇地叫了一声。

“哈哈! ”宝弟在一边笑着,跳着。

一只蛤蟆,拴在月果的辫子上,她一旦看清了是只青蛙,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抓了下去。月果敢怒不敢言。

丕丕冲过去,当胸给了宝弟一锤。

“咋啦? 她是你老婆,你心疼了? ”宝弟毫不示弱,跟丕丕打起来。

田丕丕在他嘴上一巴掌:“叫你放屁! ”

宝弟嘴里流出了血,娃娃们吓得一哄而散。白白拉住月果:“快跑哇! ”

月果不动:“丕丕为我打的宝弟,我咋能跑开? ”

白白愣住了。

这一架打得沸反盈天,田李两家的大人几乎断绝了外交关系。

那是白白他们念小学二年级的事情。

李虎仁咽不下这口气,让水成波勒令月果回家。

水成波硬是顶住不办,月果看看念不成了自动退了学。

光阴荏苒,她和他都不知不觉长大成人。但白白从来没听说丕丕和月果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月果,他真一点不知道? ”

“真的。”

“你没给他去过信? ”

“没有。”

苏白白心里替她惋惜。早有联系,说不定还算个姻缘,可现在,人家当了三年兵,心高眼高,还能把月果放在考虑的范围内吗?

“月果,我给你们当个‘红娘’吧! ”

“不,别,那多丢人呀。”月果捂住了脸。

“好,好,那我就‘包办代替’了! ”白白笑着说。

到了李家门口,院子里的大狗闻风而动,惊天动地狂叫起来。

“谁? ”李虎仁大声喝问。

“我,白白。”

李虎仁过去吆喝住狗。

白白说:“进去不? ”

月果迟疑了一会儿说:“不了,我改天再来吧! ”

白白也没勉强,由她去了。

引弟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从东房走出来,拉住白白的手,两人一块儿回到东房。

4

喝过两大碗拌汤,苏凤池汗流浃背,把褂子敞开,蹲在炕上抽烟。

大青妈在锅台上一边洗碗一边说:“他二爹,有点眉目没有,咱大青的对象? ”

“有,有! ”小叔子十分肯定地说。

苏凤河在地上抽烟,他对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弟一向不以为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对他的事不置可否。

给大青找对象,是他自告奋勇,苏凤河也不便打击他的积极性。

何况,大青妈对小叔子还抱有相当程度的期望。理由是,凤池东跑西逛,毕竟见多识广,这是为自家办事,不至于弄虚作假。

苏凤河的冷漠,并没有减低凤池的热情,抽完一支烟,他向嫂嫂报告,大青的对象问题确实有了重大进展,也可以说是突破性的。

“真的呀,他二爹? ”大青妈喜出望外,两手水淋淋的,不知往哪儿放。

“嫂,我还能哄你? ”苏凤池得意地笑了。

“谁家的女子? ”苏凤河卷着烟,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

“说远,千里之外;说近,就在眼前。”苏凤池不慌不忙地说。

大青妈急不可待,催促他:“快说正经话哇,到底是谁家的? ”

“老嫂子,我给咱大青找下个四川女子。”凤池说,“真好人样,水灵灵的毛眼眼,白生生的嫩脸脸。”

“隔山探海,不靠实一下咋行? ”苏凤河说,“这还不是隔山买老牛吗? ”

“看你说的,哥,兄弟再没头脑,也不能干那号事哇? ”苏风池朝他一瞪眼,“我这还是让人家招弟给瞅摸下的哩! ”

一听又是李招弟,苏凤河断然反对:“她? 没把人家从从害死! 招弟能帮咱找下好媳妇? 不行不行! ”

大青妈也产生了怀疑:“他二爹,四川女子也凑合,就不能叫别人介绍一个? 自从田家出了那号事,我一听见招弟,心里就发毛! ”

苏凤池鼻子里头连哼三声:“好好,我这真是捞毛劬瞎眼火烧半截脸! 我图个甚? 不就想省几个钱呀? ”

说完,拖上鞋就要“拜拜”。

大青妈连忙拉住:“他二爹,有话慢慢说,都是一家人,胳膊肘子还能往外弯? ”

苏凤河没有动,吧吧地抽烟。

凤池被大青妈拉住,只好又坐在炕沿上,一脸的不高兴。

“老二,我又没怪你。”凤河缓和地说,“我是说不知根打底……”

“哥,招弟也不是外人,她能把不三不四的女子往咱家推? 这个四川女子,还在招弟的‘环宇’里干过营生,嫌工资低,才不干了。”凤池这样解释。

“他二爹,人,你是见过了? ”大青妈给小叔子上碗水,放在一边。

苏凤池点点头。

“你看,得花多少钱? ”大青妈紧张地看着他的嘴。

“我跟招弟说过了,人家招弟说,知道咱家不宽裕,有四千块钱就行了。彩礼三千,一千块办事。”

“哦! ”大青妈似乎松了口气,脸色也变过来了。

苏凤河站起来说:“等大青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吧! ”

说完,出去了。

大青妈说:“哪天,把人领回来,叫大青看看。”

苏凤池说:“嫂,这四川女子家又不在咱们当地,我看,不如叫大青进一趟城,看上了,就娶回来,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省了许多花费。”

“对对,就这么办。”大青妈直点头,“等他回来,你领上他去看人。”

苏凤池说:“招弟人家一片热心,这个四川女子,说对象的有好几家,招弟硬是给大青占下了。”

“等办事的时候,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招弟。”大青妈说,“不瞒你说,他二爹,咱们的钱不冲手,还想问招弟家借点呢! ”

凤池说:“这不难,叫招弟去说。”

凤池虽喝完了水,又点了一根烟,没有走的意思。

大青妈也不好下逐客令。她有点纳闷,这个小叔子,平时除了有烧酒,是一会儿也坐不住的,二青说他二爹屁股下头安着滚珠。

“狗日的,真日怪! ”苏凤池自言自语,忘记了还有别人,进入了一种乱迷状态。

“你说甚,他二爹? ”大青妈吓了一跳。

“噢? ”苏凤池恍然一笑,“嫂,我碰上了鬼,真格的! ”

“你快不要乱坟湾割韭菜——鬼嚼了! ”大青妈说,“你成天顶神,还怕那东西。”

“真的,嫂。”苏凤池严肃地说,“这真鬼,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大青妈的脸色刷地白了,哆哆嗦嗦地说:“咋,咋回,事? ”

苏凤池把他的经历一说,大青妈哇一声趴在炕上了。

“你,快出去哇! ”大青妈气急败坏地说,“还不快去请神? ”

苏凤池有些胆虚,又不便在嫂子面前示弱就说:“我得借样东西。”

“甚? ”

“手电。”

大青妈赶紧从柜子里拿出手电,递给他:“快去哇! ”

她担心苏凤池把鬼气带到家里来。

苏凤池揣上手电走出去,惴惴不安地丢下一句话:“我的法力要是不敌人家,明天,你们就去收尸哇! ”

大青妈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也不知道她听清了没有?

苏凤池“心怀鬼胎”战战兢兢往那间似是而非的家走。他干了一辈子阴阳,装神弄鬼,今天夜里,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这时候要是无声无息,不抖上几句山曲儿,苏凤池就没有回家的勇气了:

那咋会吃的是大锅饭

一天三顿离不开山药蛋

三中全会像春风

吹展了满脸皱纹纹。

…………

羊肚肚手巾包脑袋

不知道妹妹心好赖

苏凤池这样好一阵歹一阵地唱着,总不似往日那么精神,歌声也有点跑调,唱不在心思上。

到了家门口,他凝神屏息,先凑在窗户上谛听了一阵,没有什么动静,然后又后退几步,用手电往屋里照了几下,也没发现有异样的变化。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他最明白这个世间,根本没什么神鬼,他干阴阳,纯属一种谋生手段。

要真有鬼,吓死他也不敢张牙舞爪当阴阳了。

什么风水宝地? 有那便宜,他还不留给自家,会拱手让给别人,由他们发家致富?

他苏风池心里头雪亮。

苏凤池把眼窝揉了几下,咳嗽几声,向屋里走。

嗖的一声,一只花花狸狸的东西从他胯下蹿出去,苏凤池大叫一声,瘫在地上,直到有两声猫叫传过来,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一只趁他不在家,尽义务帮他抓耗子的猫咪。

他一边往起爬一边骂:“日你祖宗,凑什么红火? ”

这一吓一跌,他反而镇静下来,打亮手电回到屋里,把那盏满身油垢的煤油灯点上,灭了手电,坐在半截炕上。

他掏出烟刚要点,忽然觉得屋里气味不对,家里明明有股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女人气息,苏凤池走串的地方多,香皂味还是能记住的,他的目光偶尔往地上一碰,不禁大吃一惊,一块花手绢真真切切摆在那儿。

苏凤池抖抖索索地把手绢用一根指头挑起来,那股香皂味正是从这上面散发出来的。

“真香。”

苏凤池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满脑子的疑云不断扩大扩大。

他不害怕了,只感到惊诧。

他证实了天刚黑的那会儿,自己的屋里的的确确存在过一个女人,他没看花眼,这手绢就是确凿的证据。

他把烟点上,干脆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分析起这件令人迷惑的事情。

苏凤池听老人们讲过“聊斋”,狐狸精变成美女的故事真叫人神往。

但他清楚,就是有一万个狐狸变成闺女,也不会光临他的寒舍,人家青春年少,图他个甚?

人家又不是水成波的老婆,年轻那会儿为了一口饭,就叫李虎仁给欺侮了。

狐狸精根本不食人间烟火。

那个知青真要是狐狸精,也不至于直到今天还窝在水成波的炕头上。

苏凤池把香喷喷的手绢握在手里,虽说没有心猿意马,也难免想入非非了一阵,他这会儿倒盼不管是狐狸还是妖精,再出现一回,说不定能逮点便宜。

他刚想把手绢枕在脑袋下面睡个香觉,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心里格登一下,不由得吭吭咳嗽了两声。

“凤池,凤池! ”

“噢,老李呀? ”

他有点惆怅,赶紧把手绢藏起来,出来迎接李虎仁。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芨芨滩的实权人物,从来没有光临过他的家。

“凤池,你多会儿回来的? ”李虎仁没有进家的意思。在黑暗中,他伸给凤池一支纸烟。

苏凤池接过烟,没有抽,而是夹在耳朵上。他闹不清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图,一时找不出话,只好说:“我从招弟家来,她叫我捎个话,让宝弟有空儿去一趟。我还正想明天过去哩! ”

李虎仁吐出几口烟,对凤池说:“屋里闷得慌,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

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开始交谈,苏凤池也把烟点着了。他猜不出李虎仁要跟他说什么。在芨芨滩,这两个人可以说代表了两个世界,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低在下。如果说,他和李虎仁有什么瓜葛的话,那就是水成波的老婆,把这两个本来不该发生利害冲突的人硬拉扯到了一块儿。

他是个四海为家的人,只要听到公社里哪儿有什么会,他是放不过的,残汤剩饭,也要讨几口吃。

碰上官儿们兴致好,还能摸捞口烧酒喝,至于顺手牵羊,拿几盒烟,也不为过。

那年头,农村的大会小会实在多,也是许多人天然合理的吃口。

苏凤池那时就“开放”了,他看出了这种大好形势,成了吃会“专业户”。

那天,苏凤池去得晚了,大队部只剩下了李虎仁一个人。

连伙盘上的人都回家了。

苏凤池目睹了李虎仁强占女知青的一幕,而且李虎仁也发现他知道了一切。苏凤池当时并没有想跑开。

他觉得那是个机会,一个使他从此可以不再怕李虎仁大队长的机会。

他在伙房里吃够了,故意粗声大气地抖着山曲儿叫大队长欣赏:

白淋淋的大腿香喷喷的嘴

这么好的东西还喂不下个你

李虎仁一边系裤带,一边从队房走出来,苏凤池一副醉眼朦胧,但精明的李虎仁一看就明白了:“人家这是给我面子哩。”

结果是这样的,李虎仁当即免了苏凤池当年的应交副业款二百三十元,还给了他五盒太阳牌纸烟。

苏凤池也不推辞,揣上烟就走了。

从此以后,他和李虎仁的关系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井水不犯河水。

在大锅饭时代,苏凤池能活得“无法无天”逍遥自在,也是不容易的,难得很。

苏凤池的一支烟快抽完了,李虎仁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擂在他手里。

“这……”

“老苏,刘村长去我家,说大青要娶媳妇,手头紧点。这一千块钱,你给你哥送过去,什么借不借的,远亲还不如近邻哩,叫他拿上去花哇! ”

苏凤池泛不上话。

李虎仁叹口气说:“凤池,我这几年是走冰滩过大海,没个顺心的日子了,乡亲们不看我的笑话,就挺给面子! ”

苏凤池沉默不语。

芨芨滩的头号人物,这样唉声叹气,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好哇,有空到家里去坐,我一个人也闷得不行! ”李虎仁这样结束了交谈。

苏凤池连忙说:“李队长,这钱……”

“少扯淡,用去哇! ”李虎仁头也不回。

苏凤池望着他那黑乎乎的背影,深感李虎仁不愧是人精,这会儿,他回味人家刚才的言行,佩服。

李虎仁这个行动,干得真是滴水不漏,一举数得。

这一千块钱,至少使三个人哑口无言:给了刘村长一个天大的面子;把他苏凤池的嘴封住了;苏凤河除了感激之外,还会有什么可说的?

李虎仁就是李虎仁,苏凤池斗不过。

人家听说水汇川要到红烽当官,把该走的路数都走到了。

以后,就是水汇川问起成波女人的事,还有谁会说三道四?

苏凤池把钱拿上,决定明天给哥嫂送过去,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也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闭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而且还是李虎仁的钱。

他回到屋里,把钱包在手绢里,枕在头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