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方力元和女儿在北京住了七天,就踏上归途。
他那独居的父亲病并不重,刚从岗位上下来,突然失去工作环境,有种失落感,心态没有调整过来,情绪低落,脾气烦躁,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各个零件都出了毛病,迟暮感顿时炽盛,老态龙钟了。
见到儿子孙女,亲隋融融,心绪立马开朗对离休也看得淡了。
“谁都有这一天啊! ”他自我安慰,“干工作时,真盼有一天,什么也不管,轻轻松松过几天,享受享受无官一身轻,天伦之乐,人就是贱,叫你歇下了,又闲得浑身难受了。”
孙女说得一针见血:“被人簇拥惯了嘛! ”
方力元瞪了女儿一眼:“说话没轻没重的! ”
方辰不以为然:“门庭若市,就不累人啊? 虚荣心使人忘记了生老病死。”
方力元怕父亲听了刺耳,脸色都变了。
不料老爷子出于对孙女的娇宠,反而哈哈一笑:“还是如今的年轻人哟,活得痛快,心里咋想嘴上就咋说快人快语,人家是为自己活着嘛! 对不对,我的新人类? ”
“哎呀,爷爷还挺前卫呢! ”方辰一脸惊讶,“这时髦字眼都拿出来了! ”
“怎么,你以为爷爷是老牛破车疙瘩绳,一肚子旧社会呀? ”
三个人都笑了!
@奇@老人安然无恙,方力元心跌到肚子里,和女儿逛了王府井,天安门,就归心似箭了。他从离开家那天,就一直惦记着去红烽的事,在京几天,一闭上眼,芨芨滩立刻占满他的思绪,许多年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魂牵梦萦。
@书@或许,又来到它跟前的缘故吧!
@网@是因为怀念,还是为了赎罪? 方力元也说不清楚。
方辰在书店里居然买了一本厚厚的农村实用手册。
“咦,你想干农业啊? ”他十分惊讶。
“有人干农业。”女儿神秘地莞尔一笑。
“谁? ”
“赵友海。”
“他是谁? ”
“我的一面之交的朋友,红烽乡的农民小伙。”
“送给他的? ”
“有机会去红烽,算作‘第二次握手’的见面礼吧! ”
方力元点点头。
“赵友海? ”他自言自语,因为这个名字和红烽联系到一块儿,方力元不免格外注意,咀嚼着,思索着。
“对,是赵友海。爸,你认识? ”
“不,不认识。”
“好后生,农村中的佼佼者。可惜,长在农村,要不,早成名牌大学的人物了! ”女儿赞不绝口,好像深有了解,根本不是“一面之交”。
“哦? ”方力元点点头,“农村也是出人才的地方啊,从前是,将来是……我知道。”
“爸,有切身体会吗? ”
“体会? 不必吧,事实不是摆在那儿吗? ”他向女儿含蓄地笑了笑。
芨芨滩的青草气息,只有他品味得到。女儿不可能闻到它。那是只属于他和刘改芸的。
在京期间,方力元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味的事,那就是在一个炎热的晚上,爷儿俩都无法入睡,就在有爬山虎遮阴的阳台上乘凉,闲话。
繁华的京都,淹没在灯光的海洋中,昼夜不息的喧闹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风吹不散雨淋不去的机动车的尾气。
这是大城市的气味。
茶几上摆着切开的西瓜,父亲咬口瓜,品咂着说,“力元呀,从离开河套,我再没吃过那么沙那么甜的西瓜! ”
“黄河水养活大的瓜啊! ”方力元以内行的口吻说,“爸,有机会,我叫人捎点来。”
“千万别,那不是豆腐得下肉价钱了? ”离休干部连忙阻止儿子,“人这种动物真是怪。如今山珍海味吃得不稀罕了,力元,你猜爸想吃啥? ”
“不能是龙肝凤胆哇? ”
老爷子微笑着摇头:“那东西不说没有,就是真摆上来,我也没胃口。”
“那,爸,你对什么有兴趣啊? ”
“山药蛋。”
“啊? ”
“炉子里烤的山药蛋。”
“真的? ”
“真的。退下来以后,从前的事都慢慢回忆起来。不知哪股筋抽的,偏偏忘不了那顿早点。”
“早点? ”儿子更加莫名其妙。
“是啊,烤得又香又甜,一掰开,冲出一团热气,真好吃啊! 河套的山药蛋比鸡蛋还有营养哩! ”
“河套? ”方力元几乎没听父亲谈过自己的经历,小时候他听不懂,长大了又没机会了。在他的印象中,父亲那辈的人,不论干出惊天动地还是翻江倒海的大事,都守口如瓶,从不夸耀,更不懂得当成资本大做广告。
“芨芨滩。”父亲沉浸在往事中。
“芨芨滩? ”
“对! 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吧? ”
“不,现在,好像又有人那样称呼了。”
“是啊,世事沧桑,早就人是物非了。”老人感慨不已。
“爸,”方力元试探地说,“你在芨芨滩干得长吗? ”
“就一个土改。那地方从前没什么人,工作很快就结束了。我记得,划了一个地主。”
“就一个? ”方力元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上。
“就一个。”
“谁? ”
“刘,刘什么呀,我都记不清了。”
“他,是,刘玉计哇? ”
方力元的心流出了泪水。
“噢,对对,就是他! 好像,还有点文化,在那会儿,真可谓麟角凤毛,是个稀罕罕。”
“你的山药蛋……”
“就是在他家吃的。”
“他家? ”
“是他家,唉,当时……”方化天支吾起来。
方力元的眼前飘过一团乌云,把他层层包围住,他仿佛又听见水汇川向他吼叫:“那叫甚球地主? ”
方力元觉得自己的话带上了哭腔:“爸,你觉得,刘玉计当时的成分划得准吗? ”
“看你说的,咋不准? ”方化天毫不犹豫,“当然了,根据政治生活的需要,现在他们也成了公民一分子。此一时彼一时嘛! 如果哪一天又需要了,还可以再把帽子戴上。”
方化天的话在力元耳边炸响了一个雷。在他心目中伟岸的父亲忽然不断萎缩下去,最终成了一个黑点,如同一只山药蛋。
他本指望从父亲口中听到一点点反省,哪怕有点同情也行。方力元失望了。
他同父亲的夜话宣告结束,他只想哭,呼天抢地嚎一气。
方力元想问一句:“难道那也是你的需要吗? ”话到口边又压下去。父亲辉煌的道路已经到了尽头,剩下的任务是颐养天年。如果他有心写回忆录,那就由他评价自己的升沉荣辱是非得失吧!
他记忆中的刘玉计,只不过是一只仅供他充饥的山药蛋而已。
回到卧室,方力元久久没有人梦,人生苦短,曹操说过辟如朝露,转瞬即逝,光阴荏苒,自己离开红烽已经许多年了。
原来那里发生的故事,远远不止是自己的白茨圪旦。
他和刘改芸的悲剧,父亲早已为他埋下伏笔,他只不过在前台表演了一下而已。
我可怜的刘改芸啊!
方力元的泪水濡湿了枕巾,他为那个热烈缠绵不顾死活爱过自己的女人伤心。虽然他不知道刘改芸自从他黯然离开后的具体生活,根据人生经验,他可以肯定,决没好果子给她吃,那个地狱是他为她设计下的,还有别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而他们这些人,在人间都活得很好。
方力元悲痛欲绝。他眼前升起一团迷雾,浓浓的,像白茨圪旦里的朦胧一样。
艳若桃花的改芸满面娇嗔地向他迎过来,不断呼唤他:“力元哥哥! 你咋哄我,你真个把地狱留给我了,好狠心呀! ”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改芸,我咋舍得叫你下地狱啊? ”
“呸,净是鬼话! ”
刘改芸的娇容变成狰狞可怖的厉鬼向他狂笑:“哈哈哈,方,力,元,我咋能看错你? ”
方力元浑身冷汗,一再分辩:“不,不是! ”
眼前一片夜色,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父亲在梦乡中的呓语:“山,药,蛋……”
方力元悚然一惊,清醒过来。
睡意消失,他索性坐在床头,取了烟,点燃后吸起来。女儿在爷爷那边,他不担心惊扰祖孙的酣梦。
父亲和他意外的一席谈,把芨芨滩的昨天历历在目地摆到了他面前。
那天,他跟社员一块儿出工,往地里拉粪,他跟水成波一辆小胶车。
水成波说:“这营生你没干过,我驾辕,你在后面推上就行了。”
方力元豪情满怀:“不,我们这回下来,是毛主席亲自批示的,叫青年学生到三大革命实践中接受锻炼,正因为没干过,我才更应该举习呀! ”
他当仁不让,主动驾辕,两趟下来,汗流满面,气喘如牛。
水成波笑了:“社员不好当哇! 来,歇一歇,咱们换换工。”
方力元狼狈地说:“成波,这粒粒皆辛苦,还真得从地里来体会。”
水成波不以为然:“这还叫苦? 你在大学的餐厅里一日三餐,哪能尝出汗水来? 夏收时那才叫劲。俗话说,男人怕割麦子女人怕坐月子。我说呀,这话只讲对一半,女人生下娃娃还有人侍候,男人割麦子哪有那么贵气? 一天下来腰也断了。”
“有可能的话,我也亲口吃一吃那只梨子。”方力元并不示弱。
“但愿吧! ”水成波向他笑笑,“我看你们住不到那会儿! ”
“咋? ”
“其他公社‘四清’已经结束了,你们还不是也相跟上呀? ”
方力元对水成波格外注意地看了几眼,这个在同龄人中间卓而不凡的青年人,和他能谈到一块儿,真难能可贵。
“怎么也得到七月份。”方力元其实也不清楚“四清”到底清到什么时候告终。
“你看我二爹能下楼吗? ”
“你说水支书? 问题不大吧! ”方力元说话时底气不足。
在研究水汇川的问题时,金如民十分不满,觉得水汇川不识时务,认不清阶级斗争形势的严峻性,公开替地主分子刘玉计喊冤叫屈,|Qī-shū-ωǎng|而对自己的经济问题也是毫无认识。
“不行就拿下去算了。他以为自己跨过江扛过枪就自以为是,连阶级阵线都分不清了。这样的人掌权,还不变颜色吗? ”
金队长的语气满是火药昧。
方力元在工作队里只不过是个打杂差的秘书,有关“四清”的大政方针,机密要事,队长从来不跟他谈,在队长眼里,他是下来锻炼的大学生,还算不上“四清”的主力军呢!
队长的态度,能如实告诉水成波吗?
方力元的心目中,水成波已经是自己的知心朋友了。
成波知识丰富,和他有许多共同语言,那是与一般处于文盲半文盲的社员不能相提并论的。
有时候,方力元夜里不想回赵六子那个又臭又脏的窝里,就和水成波钻在一个被筒里,动不动就是彻夜长谈。
这也是他以后敢把最隐秘的任务交给水成波完成的根源。
水成波绝顶聪明,从他的神情上已经觉察出了他没讲出的话,叹口气说:“我叔父这个人呀,一根肠子通到底,不会看别人头脸行事,迟早要‘走麦城’。”
“咋,他不是你的生父呀? ”
“我的生父母早没了。这就是我不能老念书的理由。他们不反对,我不能不自觉呀! 不能尽一份孝心,也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方力元的目光中流露出敬佩,水成波的内心世界多么美好啊。
这与他眼前不叫他驾辕是一脉相承的。
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丛红柳底下,谈兴仍然浓浓的。
“方力元,咱们芨芨滩出过人物! ”
“啊,大人物? ”
“咋,没听说过? ”
“谁呀? ”
“王昭君呗! ”
“她跟芨芨滩有什么联系? ”
“往西面看,那个山下头有个鸡鹿塞,就是当年昭君出去的山口,还有名胜古迹呢! ”
“噢! ”方力元立刻荡气回肠,既惊且喜。呼和浩特的青冢去过,伫立在巨大的昭君坟前,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昭君出塞的千古绝唱,余音竞在这里。
看到他的惊叹,水成波十分得意。
确实,荒凉的红烽大队在方力元心中的地位升华了。
“昭君的灵秀之气,到底还是留下了余韵。”方力元笑着说,“这儿的女子都挺喜人。”
“说对了,”成波十分赞同,“你没听见苏凤池抖山曲,拔了苦菜种小蒜,红烽的闺女真好看。”
“美人已从此处去,留有遐想空悠悠! ”方力元发思古之幽情。
“唐诗三百首又多了一首! ”水成波拍着手说。
两个年轻人的笑声绕到一块儿。
水成波忽然叹口气:“唉……”
“何叹之有呀? ”方力元莫名其妙。
“要说咱们红烽的名旦呀,那要数刘改芸,可惜呀……”
“可惜什么? ”
“地主的女子,站不在人前头喽! ”水成波无限惋惜,眼光也暗淡了。
“原来如此。”方力元恍然,“我说咋没见过她。”
“那女子你要见了,非魂飞魄散、心惊肉跳、半死不活……”
“哎呀,这不成了‘好色赋’的倾国倾城了吗? ”方力元笑得流出眼泪。
“真个貌若天仙! ”水成波认真地肯定。
方力元看定他说:“你是不是叫她迷住了? ”
“我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水成波有点心灰意懒。
他的话里只有热望而没有抱怨。
方力元忽然转移了话题:“不是下来个知青吗,听说长得也不赖,有机会咱们去看看。”
水成波笑了:“你又不找人家,瞎看个甚? ”
他们相视而笑。
“真失笑呀! ”两个人异口同声。
“真失笑……”方力元咀嚼着它,看到窗户发白,耸立着高楼大厦的轮廓。
他该回去了。
跟老人告别时,看到父亲饱经忧患的脸,他不禁阵阵酸楚:人啊,有几个七十年哪?
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和女儿进了家。
于芳告诉他,金书记在电话里建议他办一期养殖学习班,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方辰不快地说:“红烽又去不成了? ”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还愁没机会呀? ”
方力元佯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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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个晴天,太阳红杠杠的,给庄户人一个打麦子的好机会。
刘改兴在石磙子上拴了一匹小毛驴碾麦子,月果在一边帮忙。
摊了几下麦子,月果痴痴愣愣地停下来。
心事重重地左顾右盼,连她妈叫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月果,到地里摘几根黄瓜。”
“噢! ”月果口里应着,却没有挪步,她的两眼,一直没有离开田家那边。
刘改兴心里忽闪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
“月果,帮你妈做饭去哇,这儿有我一个人就行了,营生不多。”
他知道,与其让女儿在这里心不在焉受罪,不如他一个人干,他笑了一下,月果也不小了,人材又出众,近两年时代变了,给她提亲的人也不下七八个,月果总是以种种借口推脱。
其中一条使刘改兴无法判断真假,月果说,她没好好念过书,不输这口气,还想到大学里去见识见识。
月果自从小学停了,从来没有间断过自学,水成波仍然是她的老师,尽其所有,浇灌她的心田。
海海上过初中,就教她初中,上了高中,又教她高中。
因此,月果的实际知识水平,并不在白白之下。从某些方面,月果没离开过劳动,有的知识,比白白还扎实。
前些年家境不允许月果想人非非,刘改兴爱莫能助。
一说到找对象,月果就一副若有所失而又有所期待的神情。
她真想去念书,刘改兴是不会阻拦她的。
可他成天忙得天昏地暗,一直没有认真问过月果。
这几天,刘改兴发觉女儿的神情有点不对头,可他找不出促使月果神思恍惚的原因。
他留心观察,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丕丕? ”
他的判断中出现了这个后生。
月果放下黄杈,跟她妈回春灶上做饭,刘改兴蹲在半截干柳树上,掏出一根烟,点了几回没点着,索性不点了,叼在嘴上干抽。
“咋偏偏看上了他? ”刘改兴并不反对女儿自找对象,他只感到真要找丕丕,难度很大。
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张,从她的爷爷辈上,就种下了不和的种子,出于无奈,田耿表示出了愿意和解的动向,刘改兴也主动做出姿态。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正达到和睦融洽,推心置腹的境界,也非一日之功所能奏效。
别的不说,月果爷爷就会坚决反对同田家结亲。
刘玉计在芨芨滩,对田耿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
他被从树上救活后,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哀号:“我规规矩矩做人都做不成呀,我可怜的改芸……”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怕的?
刘改兴自从当上村长,千头万绪,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够他忙的,但他没有畏难过,也没有乱了方寸。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倒使他心烦意乱了。他担心,月果正在自己种一颗苦果,当她吞下它时,苦涩不仅仅她一个人去品味。
刘改兴没有为月果设计过前程,过去不能够,现在没工夫。
众人把他推上村长的位位,总不能是为了使他自己诸事方便吧。芨芨滩已经落后了,再不奋起直追,非活得连吃大锅饭那会儿还不如。他要规划的是芨芨滩的未来,无暇顾及月果的前途。
何况,只要芨芨滩富裕起来,还愁没有月果的出路,他还从来没想过,让月果到城里去找个前程。
他需要一大批有文化的青年人同他并肩作战,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女儿。
丕丕回来了,能不能留下,是个问号,百分之七十留不下,人家田耿有方便条件,女婿在城里当干部,给丕丕找个干的并非难事。从田耿来说,就这么个儿子,还不想从此“改换门庭”当工人当干部去吗?
田直又在乡里,对丕丕的事也不能不闻不问。
丕丕不是宝弟,看他从娃娃长成后生,没有什么赖毛病,但人可以变,尤其这几年,正是各种人发生各种变化的旺季,有钱的在变,没有钱的也在变。
苏凤池灰嘴头说过:“男人一有钱就变,女人一变就有钱。”
是不是一条规律姑且不论,眼前的确是个大变革的时代,包括人。
芨芨滩以外世界大得很。花花世界,丕丕也见识过了,会甘心、安心、决心在农村呆下去吗?
难!
从各种因素分析,丕丕进城的可能性极大,月果把心放在他身上,岂不自讨苦吃?
刘改兴,这个在困苦面前从未低过头的汉子,居然为女儿的私事皱起了眉头。
毛驴早停下了,它听不到主人的驱使声,悠然自得地东张西望,然后发出高亢的求偶信号。
“改兴! ”有人带着笑说,“你给毛驴的自由也太多了哇! ”
刘改兴一怔,忽然惊喜地站起来,拉住来人的手:“哎呀,老水,水书记,你咋哨悄来了? ”
水汇川说:“不悄悄的,还张明打鼓呀! ”
刘改兴朝月果娘儿俩喊:“哎,你们看,谁来了? ”
月果妈认识水汇川,跟男人同样惊喜。
月果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来客。
水汇川接过改兴的烟,一边抽一边问他:“人家新官上任有三把火,你有几把? ”
刘改兴让他回屋里谈,水汇川说:“趁热赶紧打场,来,我跟你干。”
月果妈不知该怎么招待这位书记,月果更是不知所措。
“你们吃甚我吃甚,要搞特殊我就走! ”水汇川笑着说。
月果妈松口气,叫月果泡了一壶青砖茶放在场面上,赶快去做晌午饭。
刘改兴一边赶毛驴一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水书记……”
“还是从前的老水好听! ”水汇川翻着麦子说,“你可别落了旧套套呀! 芨芨滩的人眼里有水,把你选上,可不是为了让你穿上新鞋走老路。”
“老水! ”刘改兴只好改口,“众人看得起我,老水,我本事可有限。”
“我不听你自我鉴定。想咋干,说哇! ”水汇川瞪他一眼。
刘改兴把他的初步设想分几步向水汇川汇报。
“芨芨滩穷,土地变坏了还是其次。人们的头脑不改变,守住金饭碗也得讨吃。不抓文化,不抓科技,不抓人才,芨芨滩富不起来。”
新村长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话。
“改兴,你的想法很对头,将来,文化科技站,除了搞高层次的致富活动,还应该成为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根据地,农村中移风易俗的任务还相当艰巨。”
“对,老水,”刘改兴心里更加有数,不愧是水汇川,几句话,就把他的设想理论化了。
刘改兴有句话到了口边,迟疑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水汇川的眼睛早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催促他:“多会儿学会吞吞吐吐了? ”
“唉,”刘改兴夺下他手中的黄权,拉住他,一块儿坐在地上。
“唉什么? ”水汇川笑笑说,“资金短缺? 对吧? ”
刘改兴摇摇头。
“化肥供不上? ”
刘改兴又摇摇头。
水汇川不问了:“你也成了大闺女小媳妇了,扭扭捏捏……”
“老水。”刘改兴用十分庄重的口吻说,“我想……”
“想什么……”
刘改兴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入党! ”
水汇川并没有流露出出乎意料的神情,只是以欣慰的目光把他注视了许久。
“我知道我挺不够条件,老水,我是实心实意……”
“改兴! ”水汇川抓住他的一只手,诚恳地说,“一个人,在政治上选择这条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相信你的诚意。只要你认定了这条路,改兴,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刘改兴点下头,在困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软弱过,水汇川的话,使他眼光湿润了。
“有机会,跟田耿他们多谈谈,让党组织随时观察你的行动。”
刘改兴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到了,饭桌旁有刘玉计。
水汇川问他:“老刘,还能种动地吗? ”
刘玉计含含糊糊,但十分明确地表示,他真正种地的时候才来了。
水汇川笑了起来。
月果给他端上绿豆稀粥,他端详着姑娘说:“真是光阴似箭,我下台那会儿,月果是不是还没出生? ”
刘改兴说:“咋不是! ”
月果妈炒了一盘鸡蛋,水汇川说:“又把我当成客人了? ”
刘改兴说:“你不来,我们也吃,咱们芨芨滩如今吃个饱肚子不成问题,再要求高点,就力不从心了。”
“搞承包的最终目的,不是退回到一家一户分散经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上去。这是种形式,也可以说是一种手段,目的还在于解放生产力,最后,咱们还得走规模经营的大农业的道路,不在于砸烂大锅还是小锅,关键看锅里装的什么饭。”
刘改兴感叹说:“老水,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这话可不是吹捧领导,听你一说,我开了不少窍,老水,我真想出去念念书,长些知识。”
水汇川知道他这话发自肺腑,笑着说:“改兴,旗里正准备选派些乡社干部去农牧学院进修,我给你报个名咋样? ”
“太好了,老水,那可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刘改兴真高兴,两眼放光。
在一旁的刘月果嫉妒地说:“我水大爷是官官相护呀! ”
水汇川说:“月果,你不要急,世界是年轻人的,七八点钟的太阳,机会很多,可你爸是晌午的太阳了,你说是不是? ”
月果抿嘴一笑。
刘玉计在一旁直点头。
吃过饭,刘改兴建议水汇川歇个晌,水汇川说:“不了,我想再去个地方。”
刘改兴把他送出院子,又趁炎炎赤日打场。
月果妈喊他:“缓一缓哇,不在乎这一阵! ”
他说:“我不熬! ”
真的,他今天格外兴奋,像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一场麦子打完,他坐在树阴下缓歇,月果牵上毛驴,到地里去了。
改兴手里捏着纸烟,没有想到去点,他的思绪还完全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
说实在的,刘改兴决想不到选举新一任村长时会出现那样的戏剧性场面。事先他没有也不可能有思想上精神上甚至感情上的准备。一个地主家庭出生的人,虽说刘玉计头上的帽帽摘下去了,但在一般人心目中,仍然难以同贫下中农平起平坐。
刘改兴卸去了政治上的重负,他只想甩开膀子大干,尽快富起来,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有考虑过。
在芨芨滩,刘改兴即使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岁月,也是芨芨滩的一个能人。他有心计有魄力,而且心灵手巧,又与人为善,乐于助人,所以在村民们中的口碑很好。一进芨芨滩,人们就不难发现,穷则穷矣,刘家的院落虽说也是土坯坷垃结构,但布局井然有序、干净敞亮,连放柴火的地方,都独出心裁地垒在鸡窝上头,决没有一般农民家满院子柴草屎尿狼藉的局面。
刘改兴是个十分治家的人。
他这种风格,也耳濡目染,使月果和友海受到影响,两个晚辈,同样有能力,拿得起放得下。
苏凤池说过:“白泥墙上挂苹果,满村人才数月果。”
找上那样的女人,烧了八辈子高香。
刘改兴对自己如何发家致富,有一个很实际而又便捷的设想,他找准了突破口,以种枸杞为主攻方向,作为资金的原始积累过程,等有了足够的钱,他想搞一个面粉加工厂,把村子里廉价的小麦进行深加工,向城里卖面粉,挂面。他还想种树种草,把芨芨滩的丰采恢复。
再宽裕点,买上一个小三轮或小四轮,自己跑运输,连运费也挣了。
他的这个计划,如果没有意料不到的天灾人祸,只需三五年工夫就会变成现实。
但是,人生中往往有许多“出乎意料”。
选村长那天,开头一切似乎正常,因为说老实话,庄户人对行使民主,还不大习惯,从前,不论选什么,公社早就圈定好了人,只不过叫大家扬扬拳头,表示“民主”了而已。
不热心也不反对,这就是人们的心态。
刘改兴低头抽烟,在谋划他的蓝图。
田直等人在宣布开会以后,就说出两个候选人:李虎仁和苏凤河。
“没出过咱芨芨滩,连有几根眼睫毛都一清二楚。大家选哇! ”田直笑着说。
人们沉默了。
看来,芨芨滩人今天有点反常,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有反响,七高八低地举手。
“田乡长,别人能不能选? ”
说话的人是民办教师水成波。
刘改兴无意中向他看去,才发现会场上有点异样。
水成波周围全是年轻人,也就是说,学生们众星捧月似的,坐在他四周,在芨芨滩,这是一支不容忽视的生力军。
他记得,田直先一愣,又一笑,然后说:“发扬民主,能选,不过……”
“能选就行! ”
年轻人立即又说又笑。
田直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闻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他毕竟是乡单的头头,不便马上拉下脸,就以领导的口吻说:“水老师,民主也有个程序,候选人事先也得经组织考察,也就是集中下的民主。”
水成波没有做声。
田直说:“大家举手哇! 先选李虎仁。”
只有一两只手畏畏缩缩地举出来。
“老苏,苏凤河,同意的举手。”田直的嘴边浮出不易觉察的笑容。
包括刘改兴在内,有三四个人表示同意。
田直目瞪口呆。
李虎仁已早早地溜了。
“我提个人。”二青发言,“刘改兴! ”
不等田直表示什么,人们异口同声地喊同意。
选举就这样结束了。
田直的脸上绷出一个个疙瘩,压住气:“我们尊重大家的民主,不过,这事还得向旗里汇报。”
汇报的结果,金书记还专门在一个文件上批了两句:“农民民主意识的觉醒,是农村改革开放的尺度。”
在全旗,刘改兴是第一个至今惟一的,由村民们自己选出的村长。
刘改兴事后埋怨水成波:“你们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水成波说:“这又不是商量的事,兵贵神速。”
刘改兴的生活轨迹发生了转折,从此他再不能仅仅设计自己家的蓝图了。
他要考虑放大了千倍的家业。
今天,水汇川的一席话,是他上任以后,第一次真真感到了肩上的分量。
世道真是变了啊!
像他这样的人,过去想当个好社员都不行还敢向党的大门靠近?
水汇川的话还在他耳边缭绕,刘改兴心头扑过一片热浪,两眼充满泪水,不出声地哭了。
“刘叔! ”
他赶快抹掉泪水,白白站在他面前。
“刚才乡里来了人,说旗里叫你去一趟。”白白说。她可能有点诧异,刘改兴咋两眼水汪汪的。
“叫麦芒扎了一下。”刘改兴赶快掩饰,“什么事? ”
“不知道。”白白说完,就找月果去了。
“甚事,这么急? ”
刘改兴一边想,一边向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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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果把毛驴拴在一棵小树上,无精打采地坐在地堰子上,右手无目的地拔着身边的草。割完小麦,地还没有来得及翻,一层嫩嫩的草乘机长出来了。
月果的心思叫白白在那天看破,更加坐立不安。
她很奇怪,自己干别的事一向大刀阔斧,怎么碰上这种事就畏缩不前,束手无策了呢? 大大方方找上丕丕,向他剖明心迹,行就行,不行就“拜拜”多么简单呀!
也许太“简单”了,她反而感到没有那么简单,其实很复杂。哪位哲人讲过,世界上最难以琢磨,最为复杂的东西,就是感情。
月果正处于“不思量自难忘,剪不断理还乱”的境界。
尤其使她苦恼的是,自己这样苦苦地思念人家,丕丕竞一无所知。
村子里要搞个建筑队,是她父亲的主意,想把一些富裕劳力分流出去,这是件好事,可月果万万没想到,丕丕也报了名。
这个消息,还是她父亲无意中说的。
“丕丕想的也对,大点的工地上都有斗车和搅拌机,他能发挥优势。”父亲那会儿还没觉察到女儿的心思,否则,可能他不会这样说,至少,不会当着月果的面说。
丕丕在村子里呆不下去,月果早有思想准备,她不想拦他,心去人难留,她也留不住。她只想找个机会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谈,哪怕碰了钉子也行,总比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着她强。
人最大的苦恼,不在于碰上什么命运,而是闹不清会碰上什么命运。
本来,昨天有个机会,月果一时羞于出口,把它错过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当兵回来的丕丕。
芨芨滩的水,自从有了排干,就逐年变苦变咸了。
全村惟一的一口甜水井,就在田耿家不远的地方。
大清早,月果去担水,远远就嘹见一个后生,在水槽里头哗哗地洗脸。她的目光一碰上那件草绿的背心,浑身的血就往头上涌。
在村子里,除了宝弟穿过那样的背心,别的后生谁也不穿。
从身影上看,那是丕丕。
月果匆匆走了几步,又赶紧收住双脚。
她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别的人,这才放心地往井台上走来。
丕丕低头刷牙,满口的沫子,没有发现她,月果放下水桶,也没引起后生的注意。
月果突然感到委屈,在丕丕眼里,她并没有格外引人注目的特色呀!
月果的心绪完全坏了,她放下水桶吊水,无精打采,水桶碰得井沿咯咯响。直到丕丕刷完牙,用毛巾擦嘴,才看清了打水的人是谁。
“月果? 果果! ”后生满脸惊喜,可能几年不见,被她的变化刺激了一下。
月果还没从刚才的失落中挣扎出来,她瞅了丕丕一眼,生硬地说:“你,回来了? ”
田丕丕却笑着说:“果果,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应该说‘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呀! ”
月果对他这会儿的轻佻又感到不悦,扭过脸去说:“找你的兰花花去吧! ”
田丕丕没恼,笑的更欢了:“月果,回家坐一会儿,这担水,我承包了。”
月果的自尊心使她没有答应丕丕的邀请,她反而冷冷地说:“我可不敢劳驾你! ”
丕丕愣住了,收起笑容:“果果,我咋惹下你了? 几年不见面,就给我这副头脸,我真是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 ”
说完,拿上毛巾牙缸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扔过一句变了味的歌子:“我一见你就恼……”
气得月果两眼生泪。
当她担上水往回走时,立刻意识到犯了一个绝对的错误。
再喊住人家吗?
她不能,也没有那样的勇气,担水的人陆陆续续出现在条条小路上了。
月果一回到家,把水往瓮里倒,心不在焉,有一半流在地上。
“你看,都倒在哪儿了? ”妈妈笑着说。
“哪儿,哪儿,哪儿有什么了不起? ”月果火雾雾地呛了母亲一句,没有兴趣担第二回水了,拿一把镰刀,怏怏地走出去。
月果妈在她身后莫名其妙地说:“这女子,谁惹下你了? ”
那天,她钻在玉米地里,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母亲看她气色难看,也不便多问,刘改兴把晒干的枸杞往蛇皮袋子里装,顾不上观察女儿的心绪。
夜里,月果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她对自己同丕丕不期而遇的经过作了反省以后,先是深深地叹气,接着就自我批判了一气,最终万分后悔万分惋惜地进入了梦乡。
后半夜的月光明明的柔柔的,落在她的脸上。她正在排干背上放牲口,耳畔响着毛驴喳喳的啃咬声。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她那一对丰满的乳峰。
月果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丕丕。
她往开扳他的手,气急败坏地说:“看,有人过来了! ”
丕丕笑嘻嘻地在她的嘴上亲了一口。
火辣辣的甜丝丝的一股热流,在她全身滚动,使她情不自禁地倒在丕丕怀里。
“我,我想你……”
她喃喃地说。
“我不信! ”丕丕忽然变了脸,横眉竖眼,向她斥问,“想我,咋还那样? ”
“真的,”她急忙解释,“真的……”
“月果,”母亲一边推她一边说,“醒醒,什么真的,梦见什么东西了? ”
月果一机灵,醒了,连忙把脸掉过去。
从那会儿,她再没睡着。
月果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一件事,使她这样后悔不迭过呢!
丕丕要是加入了建筑队,这一走,加上前头留下的印象,见面就更难了,她实在闹不明白,自己“叶公好龙”式的矛盾行为是怎么产生的。
“月果! ”
“啊,姑姑! ”
刘改芸的出现,使她暂时中断了对丕丕的思绪。
刘改芸掏了一箩头苦菜。
“姑姑,你可年轻多啦! ”月果挨住姑姑,仔细注视她的面庞:“看看,姑姑,从前,白发多得怕人,有一回,苏家老二,那个神官,说你比我妈还老,叫我啐了他一口。”
“你怕姑姑老,才这么说。”刘改芸喜滋滋地说。她也清楚自己的确比以前展活多了。人全活个精神和心情,成天愁眉苦脸,能不老面呀!
月果笑着问:“姑姑你挖这么多苦菜干什么? ”
“腌上,冬天菜少了,没有就饭的! ”刘改芸说:“海海也大了,吃水不好干营生也没力气。”
月果点下头:“过几天,我过去帮你把屋子收拾一下! ”
“不用,我收拾过了。”改芸说,“你爸当了村长,家里的营生还不全靠你? 海海回来,我叫他过去帮你们打葵花。”
“海海快回来了吧? ”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毛驴吃饱了,在一片黄沙上打滚,扬起一片尘土。
刘改芸:“你爸晚上在不? 我想跟他说个事情。”
“我回去告诉他,叫他等你。”
刘改芸挎上箩头走了,月果目送姑姑的身影消失在麦垛后面。
“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在她的记忆中,姑姑几乎从来不打扮,有时甚至连脸都不洗,未老先衰,忧郁寡欢。
有关姑姑姑夫的过去,家里人极少提及。而且,家里人从来没把赵六子当成亲戚,仿佛就没有那么个人似的。
年纪稍稍大了点,特别是近两年,时代变了,人们的观念也不知不觉在变,月果才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对姑姑的不幸有了很模糊的了解。
赵六子一死,姑姑开始了新的生活,全家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把赵六子打发了,村子里有人说长道短,月果爷爷怒不可遏,用沙哑的声音大骂:“我日他祖宗,他还没把人害够呀? ”
月果记得爷爷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月果的“三字经”、“唐诗三百首”、“唐宋词选”、“今古贤文”就是他口传的。她失学后,爷爷十分支持她千方百计学下去:“学问烂不在肚子里头! ”
有时候,老人也感慨地说:“要是你大爷爷在,他的学问够你学一辈子了。可惜他早早没了。”但他极少这么说。因为刘玉谋不知去向只能让人伤心。全家忌讳的话题。
月果妈抹着眼泪劝公公:“爹,你歇歇去哇,人死如灯灭,还生他的气干什么? ”
她这是指“赵六子”死了。
老人余怒未消:“他们知道甚? 我家改芸这辈子是咋过的? 嗯,咋过的。叫他们过一天试试,他死了,他狗日的早该死了,咋,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他,给他狗日的树碑立传。呸! ”
直到刘改兴过来,才把老人扶到炕上去了。
月果发现,父亲的眼睛有些红润,似乎刚刚抹过泪。
当然,如果哭过,那也是为了妹妹,为了改芸终于熬出来了。
月果感到,笼罩在家里的一团乌云,终于散开了,她觉得高兴,而其他人的感觉远比她深刻得多,丰富得多。
对于刘改芸,几乎等于重新投了一次胎。
“改芸,改芸,你可活出来了。”刘玉计念念叨叨。
黑夜,刘改芸过来了,她走到老人面前,扑咚跪下,泣不成声。
“爹,我把你和妈妈害苦了呀! ”改芸声泪俱下,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改兴、月果妈还有月果哭成一团。
直到海海走进来,才把人们劝住:“这是咋了,姥爷,你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 ”
刘玉计张开泪眼,友海把一本新出的宋词选递给他。
刘玉计笑了:“海海,你还没忘记姥爷的话呀! ”
刘玉计凭记忆,给月果,海海他们说过许多唐宋诗词。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人梦来! ”
赵友海对类似的句子万分欣赏。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月果则对这种格调赞叹不已。
老人说过不止一次,想得到一本唐宋词,今天,友海给他拿来了。
人们的心情立刻欢欣起来,友海说:“妈,回家哇! ”
刘玉计瞪他一眼:“怕姥爷管不起饭? ”
于是,这几个人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舒心的晚饭。
刘玉计还喝了两盅酒,临去睡觉时还含混不清地吟诵:“……
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月果感到,从那天起,姑姑的脸上就绽开了笑容,绽开了阳光,绽开了青春。
再高级的美容霜,也不能使心灵创伤的面孔变得充满活力。
月果这会儿有点可怜自己,这样怏怏不快,岂不几天就“人比黄花瘦”了吗?
“唉——! ”
她吐出一个深长的叹息。
一双手把她的眼睛捂住。她的手一拿住那双手,就明白那是双女人的手。
“白白,放开我! ”
“长吁短叹为哪般呀? ”
白白松开手,在她脸上划来划去,月果的两腮飞上红云。她在白白的胸前抹了一把,白白格格笑着往后退。
月果噘起嘴说:“人家……”
白白笑着说:“人家滚油浇心,是哇! ”
月果自知失言,红着脸不做声,白白坐到她身边说:“月果,海海回来没? ”
这回,轮到月果拿捏她了:“回来? 人家才不回来了,旗里头办了一个大型养鸡场,招收工人,海海叫那个方局长号上了! ”
“真的? ”白白忘情地愣住了。
月果忍住笑,继续说:“工资挺高,我姑姑前晌告诉我们的。”
白白垂下头,若有所失,跟刚才判若两人。
月果扑哧笑了,笑出了眼泪。
“格……”
白白恍然大悟,上了月果的当,在她身上乱揣乱摸,月果倒在毛茸茸的嫩草上,两个人笑声滚作一团。
笑够了,白白放开她,说:“我是等他回来开会! ”
“开会? ”月果又笑了,“敖包相会吧! ”
白白又要“痒痒”她,月果捂住胸前说:“不敢了,不敢了! ”
两个姑娘互相审视对方的脸,仿佛内心的秘密都发表在那上面似的。
“哎,月果,见到丕丕没有? ”
月果摇头:“我又不想见他! ”
“真的? ”
“……”
白白笑了:“不打自招。”
月果说:“我听说,苏大爷要搞个建筑队,出去揽营生? ”
苏白白点下头。
“我也报名! ”月果断然说道。
“甚? 你去当泥工? 那是女人干的营生? ”白白惊讶地看着她。
“不稀罕,白白,大城市有的是建筑女工。咱们是半边天,什么地方也短不下咱们! ”月果坚定地说,“我也想出去闯荡闯荡。”
“你这个想法,多会儿有的? ”
“多会儿? 才有的! ”
“噢! ”白白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看,又是那个人在作怪,好呀,一对对花狸猫锅头卧,一对对羔羔上草垛,比翼双飞了! ”
月果往她脸上杵了一下:“净胡说! ”
“我爹说,丕丕也报名,你们这不是心心相印了吗? ”
月果说:“我是我,他是他。”
白白收住笑说:“你真想去? ”
月果担忧地说:“就怕我妈不答应! ”
“你妈答应,我爹也不会收你这个‘花木兰’! ”白白认真地说,“你不想想,建筑队刚刚组成,加上几个女的,生活咋安排? 你这不是添乱吗! ”
月果一怔,这一点,她还的确没考虑过。白白一说,她的心就灰了。
白白站起来说:“海海回来告诉我一声,行哇? ”
月果说:“还用我通风报信呀?!”
白白丢下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趴在她耳朵上叽咕了半天。
“啊,真的? ”月果又失笑又惊讶,“你二爹也怕‘鬼’呀? ”
白白说:“这是机密,你要嘴牢点。”
月果说:“这才叫芨芨滩的头号大新闻! ”
白白笑着跑了。
等到天黑,月果才牵上无所用心的毛驴往回走,回味刚才白白的话,她不由笑出声来。
“这真是赶车的倒叫牛吃了! ”她这样嘲笑苏凤池。
家里刚点上灯,父母正等她吃饭。
一股烙油饼的香味扑面而来。月果边洗手边问:“妈,咋又给我们‘改善’了? ”
“你爸明天进城。”月果妈说,往桌子上摆碗筷。
刘玉计放下唐宋词选,坐到桌边。
“干什么,爸爸? ”月果忙忙给爷爷端上稀饭。
“还是白白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刘改兴说,“我想赶上小胶车去,把枸杞卖了,给你们扯点衣料。”
月果妈说:“先计划别的吧,明年的化肥,还没着落! ”
月果匆匆吃完饭,就找出三只蛇皮袋子,把枸杞装好,今年的枸杞熟过了头,有点下等级,不如去年值钱。
拾掇完,月果身上黏黏的,就跟妈打个招呼,去大渠里洗澡。
路过排干时,碰上从从,她先开口:“耍水去不? ”
从从笑着说:“我这两天不方便,你去吧! ”
月果看她往学校方向走去。
到了女人们耍水的地方,月果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她脱光了衣服,扑咚一声就跳下去了。
芨芨滩的天然浴池,造就了一茬又一茬好水性的人,连女人也不例外,月果为了省劲,仰面躺在水面上,任水漂浮。
满天的星斗落在她的眼里和身体突出水面的部分上。
一个人耍索然无味,她后悔没有把白白喊上。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月果才走上渠畔,一丝不挂地趴在热沙土上。一种难以名状的熨帖,使她心旷神怡。
她那玉雕似的裸体,把夜色照出一片象牙色。
月果呼吸着暖烘烘的沙土气息,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这会儿什么都不思谋,只想这么舒舒服服地呆下去。
自从丕丕回来,扰乱了她以往平静的心波,月果成天为那个人苦恼不堪,还没有像今夜此时此刻这么放松过。
“咦! ”
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她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月果来不及去看是什么人,吓得不知所措趴在沙土上不敢动弹。
那个人可能把她看得一览无余,并不向她靠近,反而大声喝问:“谁,你是? ”
月果悬悬的心忽悠一下放下去:他是田丕丕。
“我,月果! ”她迫不及待地声明。
“月果? 你穿上衣裳,我有话对你说! ”丕丕也松了口气。
月果赶紧把身上的沙土抹干净,匆匆忙忙穿衣服。慌乱中,两条腿伸进一只裤筒中,咋也伸不进去。
田丕丕找她说话,使月果又惊喜又紧张,不过,有一点,月果是肯定的,那就是,后生心里有她,月果的心好甜好润。
田丕丕可能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就说:“款款穿,不要把褂子当成裤子。”
刘月果情不自禁地笑了:“格……”
她终于把衣裳穿好了。还没忘记抹一把脸,理理湿淋淋的头发。
黄河水中的明沙,不黏不涩,颗颗利索。耍完水,身体不会沾上一粒,不用清水“淋浴”也行。
她镇静了,笑盈盈地说:“过来吧! ”
田丕丕上身穿一件半袖衫,向她走过来,到了她面前,向她注视。
不等他开口,月果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带着哭腔说:“你真气死人,想死人……”
田丕丕紧紧抱住她,用火热的亲吻把她下面的话堵住了。
当他们并排躺在绵绵的沙土上说话时,月果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你咋知道,我差点把衬衫当成裤子? ”月果的嘴在他的肩头上咬着。
“当兵人,谁没那场面,头一回演习,一听见集合号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
月果笑着,亲他。
“你真是找我的? ”
“真的。”
“想跟我说什么? ”
“主要的已经说过了! ”丕丕把她搂住,月果闭上眼睛,身体飞入了半天云。
“次要的……”
“我去建筑队,你去不? ”
月果上半身压在他的胸膛上,眼睛几乎贴住他的脸。
“你去我就去。”
“你妈舍得放你出去? ”
“我叫水老师去说。”月果满怀信心。
两个人把夜色挤得一干二净。
3
枸杞是个娇气东西,熟不到或熟过头,晒不到或过分都要影响成色。
刘改兴二百多斤枸杞,今年就没卖上头等价钱。
他先去药材公司把枸杞卖掉,二等,每斤两块五毛钱,一共拿五百多块钱。
他是连夜从芨芨滩出发的,路上打了个盹,到城里时天刚放亮,找车马大店饮了牲口,喂了草料,一直等到八点多药材公司才开门。
收购站的人认识他,又加上改兴递烟勤快,说话满面笑容,营业员对他的枸杞也不那么认真评头论足,斤两上也马马虎虎,临走,还向他灌输了几条种枸杞要诀,祝他来年好运。
刘改兴出了收购站大门,一路上叹息不止,为了几个钱,真是下贱呀,幸好,碰上了好头脸,要是再遇个一脸冰霜,这庄户人就真难活成人了。
天还早,刘改兴决定先去农林局看看友海。
他不知道,学习班在一中办,他在农林局院子里拉着毛驴车转悠,从办公室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刘改兴迎上去说:“同志……”
话刚出口,他就一愣。
可能岁月在他脸上下的刀斧太重了,对方没有什么惊诧的表示。
“老乡,你找谁? ”中年人含笑说,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刘改兴说:“养殖学习班在哪儿办? ”
“一中! ”
“噢!”
“你找谁? ”
“不不,我只想问问,说不定,哪天有空,也去听听! ”刘改兴因为自己信口撒谎而心神不安。
“欢迎欢迎! ”中年人热忱地说,“没有科学技术武装的农民是不会干现代农业的! ”
刘改兴连忙点头:“谢谢你了! ”
中年人走了,刘改兴的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个同他极为相似的形象,不同的地方,就是那一个比这一个更年轻。
刘改兴是不会忘记那个后生的。
可从人家平静的神情来看,对方的确没有从他脸上找出多年前的刘改兴,一点痕迹也没找出。
刘改兴像其他穷乡僻壤的庄户人一样,除了过年到理发店潇洒一回,理发时照照镜子外,一年四季,几乎与镜子无缘,又没有留影的机会与必要。因此,对自身形象的变化就无法进行对比了。
像从前的光景一样,庄禾还是那庄禾,可是人年年见老了。像水成波说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掉转驴走出农林局的大门,还疑疑惑惑地自言自语:“真是他? ”
刚才,他因为惊异,连人家的姓名也没敢问。
听说学习班在一中,刘改兴就赶上车往这边走,街上的人渐渐稠了,自行车铃,汽车的喇叭,人们的喧哗汇成一片。
正在暑假,一中大院显得十分冷清,刘改兴在校门口拴住车,从小门洞走进去,最前排的教室前面,有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吵闹。这群人很有特色:论年纪,可说几代同堂,论服饰,从“贵族”到贫民都有。
但他们的话题是统一的,都在谈养鸡、养羊、养兔……
刘改兴还没走过去,赵友海早从人群里看见他,忙忙跑过来。
“舅舅! ”友海兴高采烈地说,“你甚时候来的? ”
刘改兴告诉他进城的原因。友海说:“你还没去过旗委? ”
“机关的人上班前还得吃早点,我过一会儿去,先来看看你。”
海海笑着说:“再有两天就结束了,舅舅,这回收获可真大。”
“你还用钱不? ”刘改兴说,“我卖了点枸杞。”
友海连连摇头:“不了,我妈好吧? ”
“她挺好,”改兴说,“把家也收拾得一崭新。”
海海点点头,脸上布满笑容:“舅舅,办养鸡场的事,我这回心里更有底了。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可以跟我联办,效益更高,这回我又碰上了好人。”
“谁? ”
“方局长,就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我还去过他家里呢。他非常支持我的设想,还找过金书记,设法给我网开一面,贷上一笔款呢! ”
海海侃侃而谈,没有留心舅舅神情的变化。
“方局长? ”
“方力元局长,真是个好人! ”
“……"
“舅舅,那不是,就那个拿公文包的人! ”友海自顾说下去。
刘改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就是刚才他在农林局碰上的中年人。
这时,他正侧面朝刘改兴,跟学员们无拘无束地交谈。
“真是他……”
“真是谁? ”友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刘改兴悚然一惊,立刻改口说:“是方局长嘛! ”
“舅,你认识他? ”
“啊不,认识! ”改兴连忙说,“海海,你们又快上课了吧,没事,我就去旗委了。”
友海不假思索地说:“我叫方局长过来,你们认识认识吧! ”
刘改兴直摇头:“不不,以后再认识吧,该认识,也不在乎今天明天。”
“过几天,方局长要到咱们芨芨滩去,帮我筹划养鸡场,听方局长的口气,从前去过芨芨滩。”海海自顾往下说。
刘改兴神思恍惚,牵上毛驴往路上挪,海海一直把他送出一段路,才疑疑惑惑地往回走。
刘改兴心里唉叹:原来人家在旗里呀! 不知是因为妹妹的不幸还是为了方局长的幸运,他心中翻起一层苦涩的浪花。
这次不期而遇,使刘改兴陷入了惆怅的深涡。这个世界,这个人,并没有因为另外一个人或一些人的辛酸困苦而变了颜色。就像头上的阳婆,无论阴天或晴天,它总那样光芒万丈。只不过你能不能看到它罢了。
“方局长,”刘改兴在心里喟叹,“看看人家白生生的脸,比改芸年轻十岁啊。”
他的情绪中蹿起一股艾怨的火焰,莫名其妙地给了毛驴一鞭子,毛驴同样莫名其妙地跑起来。
这是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是红烽的村间小路或大路,毛驴一狂奔,就吓得一些人惊呼不止。
刘改兴连忙勒住毛驴,为时已晚,与一位穿着人时,骑高级彩车的姑娘“打了个擦边球”,撞在人家的左面的脚蹬子上。
姑娘的车子一歪,就倒在尘埃中。
刘改兴面如土色,这是为刚才的神不守舍付出的代价。
他连忙扶起姑娘,并且一迭连声道歉:“对不住,真对不住,这毛驴眼生……”
姑娘怒不可遏,一边起来拍打衣裙上的土,一边出言不逊:“毛驴眼生,你也眼生? ”
刘改兴脸色骤变,一句话也泛不上来。
不幸中万幸,彩车安然无恙,而姑娘最大的损失是沾了几片土,形象受了影响。
刘改兴忍住气,仍赔笑脸:“对不住,没碰坏哪块吧? ”
姑娘鄙夷地说:“算你运气,农二哥同志。”
刘改兴几乎被噎死。
围观的人劝解说:“没出事就好,快走哇,快走哇! ”
姑娘忿忿然,回头朝他瞪圆美丽的杏眼,似乎用英语骂了句“蠢猪”才推上自行车走了。
刘改兴听见有人喊她:“方辰! ”
刘改兴听不明白洋话,但他从人家的神情上知道,那决不是一句入耳的言辞。
人群散开了,刘改兴的气也消了,他只为那个姑娘惋惜,多么喜人的女子,就不能宽容点吗?
尤其那句:“农二哥”云云,更叫他哭笑不得。没有农大哥农二哥,你能叫白面大米养活得那么水灵灵,像只水蜜桃桃似的吗?
你总念过“粒粒皆辛苦”那首诗吧,咋就忘了民以食为天的教训了。
小姐脾气。
刘改兴这样批判了“方辰”一通之后,就继续向旗委走。
路过新华书店,他怦然心动,将来的文化科技站,不能一穷二白,连几本书也没有哇。他停下来,把车拴在电杆上,就昂首阔步地走进去。书成排地展示着。就是太贵,他那点枸杞款,买不了多少。
“能不能便宜点? ”他脸上堆满笑,想来个议价。
“便宜? ”售书人把他从头到脚审视完说,“有,到造纸厂去吧,那儿论斤卖。”
这本来是一句极富嘲讽意味的挖苦,但刘改兴却高兴地感谢人家:“谢谢了! ”
售书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儿说:“神经。”
刘改兴有了主意,他决定先去旗委。
旗委大院传达室的老汉早已得到关照,一听他叫刘改兴,马上拿起电话,给里面一个什么地方通知了一声。
“金书记叫你去! ”老汉很客气地说,并且指给他,金书记在哪个办公室。
刘改兴麻烦他看住毛驴车,老汉说:“没事儿,你放心去吧。”
刘改兴只听说原来的“四清”工作队长当了旗委书记,多少年来一直未再见面。
他找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五十四五岁的人,从眉眼上看,正是当年的工作队长。
“金书记? ”他猜测着叫了一声。
“改兴,进办公室谈! ”
出乎他意料,金书记似乎对他的近况很了解,没有一点陌生感。
他跟金如民进了办公室,有秘书给他沏上茶,金如民递给他一支前门香烟。
刘改兴坐在沙发中,金如民坐到写字台后面的椅子里。
“咋地,村长同志,干得还顺手吧? ”金如民笑着说。
这一笑一说,把他的拘谨完全去掉了。
“金书记,你叫我来,不是考察我的吧? ”
他抽着烟说:“我们庄户人,时间可值贵呀! ”金如民笑了。
他吸了两口烟才说:“改兴,你有个大伯叫刘玉谋,对不对? ”
刘改兴万万没有想到,书记同志的话茬牵扯到这上头。他仿佛看到一个死去已久的人又活了一样,首先感到惊骇。
这个名字,刘家人过去很少提及,刘改兴只偶尔听父亲念叨过。
他早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被层层的岁月掩埋了起来。父亲讲过,出去讨吃,一去杳无音讯。
只是到了最近,父亲才提叙得多了起来,可能,老人感到在世的日子不太多了,有些怀念手足之情。
刘改兴的记忆中,这个名字,几乎是个概念,而非实体。
听父亲说,玉谋大伯是村子里惟一个念过国立中学的“知识分子”。要不是遭了年馑,出去乞讨,说不定还会有大出息呢!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玉谋一直是父亲的一块心病,据父亲讲,改兴爷爷临终之际,还在挂念大儿子,深感愧对儿子,不该放他出去要饭呀!
今天,金如民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幽灵了呢?
刘改兴没有立即作出回答,实际上,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金如民只不过问问他而已。
他明白,在同他进行谈话之前,金如民心里什么都明白。
金如民见他不做声,就向他笑了笑,又递给他一支烟。
刘改兴思索着说:“有过那么个人。听我父亲提叙过,早就不知下落了。”
“你父亲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
刘改兴直摇头:“不可能知道,连我爷爷都闹不清。”
金如民笑了,表示很理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他才从台湾那边寄来的,你拿回去叫你父亲看。”
刘改兴并不去动那个信,用异样的目光注视这个飘洋过海而来的玩艺儿。
“他还活着呀? ”他诧异地说。
金如民说:“有些事也不全由人自己做主。他这些年活得也不容易。”
刘改兴用同样异样的眼光看着书记同志。
金如民点上一根烟,接着说:“你根本想不到,你大爹跟谁在一块儿! ”
“跟谁? ”
“据他信中说,到了台湾以后,他碰上了一个军官,和你爷爷是同学……”
“……”这个往事,刘改兴毫不知情。
“你爷爷当初到河套来,还是他引荐的呢! ”
刘改兴讶然无语,金如民说的这些,使他理解起来十分吃力,刘玉谋仍然在人间,已经够他接受的了,这会儿又冒出个国民党的军官,而且两个人还活在一块儿?
书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台湾回到祖国,是迟早的事。那边人的根,跟咱们是一条,也挺想念这里的家乡亲人啊! 你爷爷的那个同学前几年病故了,你大爹想回来看看。”
刘改兴活了四十来岁,大部分岁月可以说被排出了政治生活之外,对深奥的风云变幻已没有更多的了解,最切身的感受,那就是,他活在了人下头。
“那边? ”不是比阶级敌人更阶级敌人吗! 但眼前这位金书记说起来,居然像说家常话一样。
在夏秋之交的今天,使刘改兴的“政治经济学”A B C 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金如民说:“还有些事,等你父亲看过信,表了态,我们再同你大爹联系吧! 改兴,这封信也不是一帆风顺就能过来的。”
看看快晌午了,金如民留他吃饭,刘改兴谢绝了。
送他出来,金如民握住他的手说:“人一生中机遇可不多,改兴,好好干哇! 庄户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天时呀! ”
刘改兴点头说:“金书记,我有一斤的力气,用上他二斤二两。”
他觉得金书记似乎还有话想说,犹豫一下,又没讲出来。也许,他想打问一下刘改芸和其他人?
他从旗委大院出来,怀里揣上那封他还没看过的信。他总感到有点离奇,信皮上竖写着“刘玉计弟亲启”。一切都是真真的。
刘改兴把信收好,赶快吆喝上毛驴往造纸厂跑。
守大门的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来买书。人家以为他头脑是否有毛病,死活不让进门。后来,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脸,好容易才过了这一关。
“干脆去见阎王。”刘改兴改变了策略。他直杵杵地找到厂长,诚诚恳恳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人家。
“别人不用的书,说不定农村还能用,厂长您就高抬贵手支援一下农民兄弟哇! ”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厂长是个人,厂长一放绿灯,刘改兴赶快到小山似的废纸堆里挖掘,直到下班,他找出三四百本对文化科技站派上用场的书籍。
厂长好人做到底,象征性地收了他二十块钱。
“就算我们的赞助吧! ”人家慷慨地说。
刘改兴抓住对方的手,一摇再摇。
返回的路上,他心里一个劲称颂:“还是工人老大哥痛快呀! ”
至于给月果妈和其他人扯衣料的事,他早忘了,忘得死死的。
4
再过几天,阴历就进八月了。
村小学开学的日子快到了。秋天的忙碌也就拉开序幕。
这天后晌,刘改芸喂完鸡,向水成波家看了几眼,她知道,成波顾外顾不了内,家里的营生一个男人也干不成。
自从埋掉赵六子,她再没跟水成波见过面。天地就这么大,各忙各的,居然二三十天没说上话。
刘改芸回到家里,找出海海的几件旧衣裳,想给他改造一下。
刚拿起一件洗得失去本来面目的茄克衫,她的手就停留在上面,目光抚摸着它。
那还是前两三年,水成波送给海海的,对每年只有一百多元现钱的水成波,炕上还缠绵着一个“棺材瓤子”,那实在是一件“超级”
礼物了。
茄克衫刚穿上身,赵六子就张牙舞爪,吼天喊地。
“又是你那个放心不下的人送的哇? ”赵六子灰黄的脸上,烧着火。
刘改芸看也不看他一眼,海海向他射去惊诧的目光。
海海干营生时舍不得穿,尽管那样,庄户人费穿戴,它还是破旧了。原先的天蓝变成了灰白,拉锁早就失灵了。
刘改芸思绪万千,从它又想到成波。可以说,自从那个把她送入天堂同时也推入地狱的“四清”工作队员走了以后,水成波是她精神上的支柱。
他是芨芨滩上,自己可以无话不说的男人,连在哥哥面前她也做不到这一点。
虽然她跟了赵六子以后,就仿佛失去语言功能,但每逢碰上水成波,他们只要交换一个眼神,也就彼此心照了。
他知道她苦,她也知道他苦。
这就足够了。
从前,刘改芸守住这个名存实亡的家,无暇顾及其他。想给水成波出点力也是只能想想而已。
她深知一个男人守住一个不能自理的女人,有多么艰难。水成波又要教书,娃娃们的功课是一分一秒他也不愿耽误的。
改芸的心沉下去,把茄克衫放到箱子里头。应该先去水成波家去看一看。她只听说他娶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知青“老婆”,在嫁给成波前,就不完整了。
“唉,她也是个苦命人! ”刘改芸为那个女人叹息。
刘改芸临出门,向箱子上面的镜子里扫了一眼,这是她近来才有的动作,以前,她从来不到镜子跟前来。不用照,人们的眼光和神色就是一面镜子,刘改芸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她不愿意也没有必要注重自己的美丑。美也罢丑也罢,那个刘改芸早就死了! 水成波在她嫁给赵六子以后,对她说过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刘改芸的文化知识,几乎全是刘玉计口口相授而来的,论程度,“相当”于小学六年级,那句话的含义,改芸不全懂,也能明白一部分,用庄户人的话说白了,那就十分明了,人生最大的悲哀,是心死了,比身体死了更糟。
刘改芸的心枯了,她的精华,她的艳美,她的未来,全都被那个大学生带走了,永远带走了。
他走了,是她把他“解放”把他放走的,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怨恨过,她当时那样义无返顾采取措施,完全出于自愿,出于对爱她的人的一片挚爱! 并非屈服于那个女队员!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跟了你,我死都不怕! ”
连死都不怕——一个人,到阳间只能走一遭——还怕牺牲自己的身体吗? 尤其是为了他!
她知道,自己那么干,解脱一个人,却又坑苦了另一个人——水成波。刘改芸总有一种抱愧,她欠水成波的太多太多了。
当她听说,李虎仁慷慨地为他找了一个老婆,而水成波又根本没有什么夫妻生活时,刘改芸在夜里饮泣,为了那一颗同样死去的心。
赵六子是他们共有的一段黑色岁月,他们终于埋葬了它!
刘改芸的目光离开镜子,心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情,她感到,自己应该帮助那个女人,至少让她活得像个人,至少别再拖累成波。从一个女人纤细的感觉出发,刘改芸判断,那个女人身体上的病是次要的,心病才是主要的。
她的苦处,向谁去倾吐啊!
刘改芸出了院子,向水成波家走去。
秋天了,阳光明媚,天高云淡,地里头的庄禾蒸腾出酒一样的气息。
地里干营生的人说说笑笑,还有人在抖山曲儿:
杨树花开成串串
你是哥哥的命蛋蛋
年轻人们吼的又是别的一种腔调:
可是你总是说我
一无所有……
几辆毛驴车从她身边过去,装的是糖菜,葵花头。
刘改芸从开始发白的玉茭地插过去,水成波的西瓜地里留下枯死的蔓子,茅庵空荡荡地立在那儿。
刘改芸仿佛看到了成波忙碌孤单的身影,心头漫过一阵惆怅。
水成波的家没有院子,一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孤零零地趴在地上。这间房子,据说还是土改时分给一个放羊汉的,人家后来盖了新房,就让给成波了。亏它的地基在沙地里,不然早就与世长辞了。
刘改芸这还是头一回来这儿。
在她想象中,水成波的家里,一定是“脏乱差”。且不说他没工夫,就是舍得下力气,也照料不到。
男人就是男人。
刘改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叫了一声:“成波! ”
回答她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进来哇! ”
刘改芸走进屋,第一眼看见的,是在炕上半躺半卧的女人。因为窗户小,屋里光线不太充足,刘改芸的眼睛适应了以后,发现炕上的女人虽然十分瞧悴,但人样样并不丑。要是她健健壮壮的,那一定是个挺出色的女人。
她又扫了一下屋子里,拾掇的也还干净,没有什么摆设,反倒显得清爽。
这很出乎她的意料。
炕上的被褥,虽然陈旧,可拆洗得干干净净,尤其使她诧异的是,炕上的女人一年到头不下炕,屋里居然没什么难闻的气息。
她真佩服水成波啊!
“你,是谁家? ”炕上的女人笑了一下。她那没有血色的脸上闪过昔日的风采。
“我,是刘改芸,海海他妈。”
“噢,你真养了一个好儿子! ”女人发出由衷的赞叹,“我家成波,天天夸你的海海,有出息,从小就能看出来。”
她让刘改芸坐到炕沿上。
刘改芸的心情忽然灰了一下,听听,“我家成波,”多自豪呀! 不管水成波能不能尽一个实际上的丈夫的职责,女人仍然十分心满意足。
改芸摇下头,笑笑说:“有什么出息? 还不是成波多操了心呀! ”
她开始平静地跟女人说话。
刚开始,刘改芸想帮扶一把成波的设想,被眼前的现实降了温,在委屈之中又加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快,仿佛被水成波冷落了一样。
女人一说话,她的情绪就正常了。
成波能这样过光景,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可能经常有学生到家里来的缘故,这个女人对村子外面发生的事和她家外头的世界并不模糊。
“都是我把成波拖累了。”女人眼睛闪出泪光,“叫他受了穷不说,也生生把他的前程耽误了,像他这样的人,走出外头,凭一身本事,还愁发达不了呀? ”
刘改芸安慰她:“一个人活在世上,除了发达,还有别的哩! ”
女人连声叹息:“成波是个好人,大好人。好人才受这样罪。”
“总有他扬眉吐气的那天。”刘改芸仿佛对自己说似的。
“好年头都叫我误了。改芸,你看他,快四十岁的人了,连个根子还没栽下,我可把他害苦了。”女人呜呜咽咽地哭了。
刘改芸情不自禁地为她擦泪:“甚社会了,还讲究有根没根? 你好好治病,别的不用多想。成波一转正,手头宽裕,该吃的药就吃,这病能治! ”
“我把十个水成波也吃了! ”女人长出一口气,“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报答不尽啊! ”
刘改芸想轻松一下,笑着说:“咱们不管下辈子,先把这辈子过好! ”
“我还有那指望? ”
“咋没有? 有! 好光景才开了个头。你赶快好起来,到外头一看就亮堂了。”
可能,还从来没有个女人对她这样深表同情,推心置腹地说过话,女人的脸上泛出两片淡淡的红潮,眼睛也亮了许多。
“改芸,我给你掏句心里话,我只要能下地,今天能走,明天就跟成波分手。”女人的口气十分坚定。
“啊? ”刘改芸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她原以为,成波侍候了她这么多年,女人会感恩不尽,千恩万谢。
“改芸! ”
“你咋……”
“我明白,成波又不待见我,我也不配他待见我! 他是怕我活不成才收留我的……”女人又抽抽泣泣起来。
“那,你就更不该……”
“不,改芸,你让成波守住个不疼不爱的女人,不是活受罪呀? 他不是嫌我,他是恨一个人。”
“谁? ”刘改芸惊骇地看着她。
女人一种不吐不快的神情,使她脸上布满了怒容。
这团怒火,反倒使女人显出了生气,不像一个病病恹恹的人了。
“李虎仁! ”女人的牙齿中间,挤出这几个字。
刘改芸不用她往下补充,就猜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了。她把女人抱在胸前,沉痛地说:“大妹子,你是个好人……”
女人突然大声痛哭起来,哭得痛彻心肺,哭得惊天动地,哭得酣畅淋漓……
那些心灵上有深深的伤痕的女人,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号。
刘改芸忍不住陪她哭,她有自己的悲痛。
她边哭边劝慰女人,足足有一根烟的工夫,女人的急风骤雨的痛哭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哀泣。
刘改芸先擦干她的泪水,再抹掉自己的泪水。
她们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沉默无语,可两个女人的心沟通了,她们同病相怜,她们互相体察。
这会儿,千言万语都显得多余了。
“改芸姐! ”女人这样称呼她,“从来到这个窝里,我真想痛痛地哭上一气,不能呀,不能呀,他够糟心的了。没个人听我哭。”
刘改芸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看你们过成这样,我心里头还好受点。死鬼在那会儿,我想过来帮帮,也干不成。”改芸沉重地说,“我欠成波的情太多了。”
“你欠他的? ”轮到女人惊讶了。
刘改芸又点点头,正要说给她听,外面有人叫:“成波哥。”
刘改芸向外头一看,是李引弟。
她犹豫地看女人一眼,告诉她:“是李虎仁的闺女,引弟! ”
女人毫不迟疑地说:“她又没惹我,叫她进来,听说,她死过男人了。”
刘改芸这才走出家,招呼引弟:“你咋也来了? ”
引弟怯怯地说:“我想看看成波嫂。”
“引弟,进来哇。”女人在家里说。
刘改芸和她相跟着进了屋,女人认真地注视她,似乎从她脸上寻找什么似的。
刘改芸和她并排坐在炕沿上,改芸先开口:“引弟,病好些了吗? ”
她这一句,果然有效,成波女人立刻跟上一句:“你咋病了? ”
引弟向她望去,正要开口,刘改芸替她说:“她爹给闹的。”
引弟低下头,泪水就止不住嗒嗒地掉下来。
女人不做声了,她可能想到了什么,只是深深叹息了几声。
刘改芸说:“引弟,你找成波有事? ”
引弟擦着泪水说:“我看这里有什么营生,我帮成波嫂干一干。”
成波女人笑了一下说:“我这个家,像个人住的地方,还亏了从从! ”
“从从? ”刘改芸和引弟异口同声表示惊讶。
“是从从隔两天过来一回,真叫人不好意思。”
刘改芸心上咯噔一下,她看出来,引弟也有同感。
“想不到,从从还有这份心。”刘改芸点点头说,“成波可没少教出好学生呀! ”
引弟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似乎因为落在了从从后面而不安。
刘改芸说:“引弟,快开学了,成波又忙开了,咱们动手做饭,叫他回来吃口现成的。”
引弟表示同意。
这两个女人,都知道成波家平时的饭肯定是凑合,今天晚上,都想让成波和他的女人像模像样地吃一顿。
“引弟,你和面,我去拿鸡蛋。”刘改芸说。
“不,我去拿。”引弟拉住她,一溜小跑走了。
成波女人惋惜地说:“才活人,咋就没了男人? ”
刘改芸不想说这件事,破坏刚刚形成的融洽气氛。
“谁知道这辈子碰上什么灾难呀! ”她这样敷衍过去。
不大工夫,引弟拿来了鸡蛋腌肉,在芨芨滩,能有腌肉的人家,屈指可数。
成波女人难为情地说:“引弟,这……”
引弟只朝她一笑,面颊上的那颗“瘊子”也跳动了一下。
刘改芸和引弟把饺子包好,又炒了两个菜,等成波回来吃,一直到天黑了,也不见水成波的踪影。
成波女人说:“咱们先吃哇,他事多,说不上哪会儿回来。”
刘改芸点点头:“那咱们就动手煮吧! ”
吃饺子时,三个各有不幸的女人的话题就丰富起来,引弟也不拘束,脸上生气勃勃,恢复了平静。
从成波家出来,引弟说:“我跟你做伴去吧? ”
刘改芸略一沉吟,同意了。
她感到心里舒畅多了,一个人的不幸十分沉重,三个人都有过不幸,仿佛一下子分掉三分之二似的。
同时,她的一个主意也更坚定了:成波这里有人招呼,她也放下心了,等苏凤河外出时,她跟上建筑队,为大伙做饭去。
她相信,那里需要她。
等改兴哥一回来,她就去向他“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