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其中的凄凉,于芳深有体味。
偏离繁华,闭塞荒芜,县府所在地连电话都不通,她和方力元几乎与世隔绝,退到荒蛮时代了。
有一弊则有一利。惟其与外界音讯不畅,外头的“文化大革命”
搞得如火如荼,狂风暴雨了,这儿仅仅小有动静,波澜不惊。于芳在毕业分配时选择了这个距红烽公社有三百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原因,就是想把毕业前夕受到的摧残忘却。
交通不便,外面的红卫兵没进来,这儿的人也没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好像成了被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遗忘的角落。
一九六八年秋末冬初,在寒气十足的家里于芳生下了女儿。
方力元初为人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于芳也笑逐颜开:在这个沉闷的家中小生命呱呱坠地,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和于芳再不用四目相对,枯坐无语了。
父母公婆都在异地,只有方力元笨手笨脚不得要领地侍候月子,于芳心满意足,除了鼓励就是感激。
在农科站工作的丈夫,只会务艺农机具和庄稼。她对丈夫决不能苛求。丈夫对她睢命是从,于芳明白他那样做的原因。
到这个艰苦的地方,是她的主张,为她赢得了荣誉,增加了资本。凭方力元的社会关系,他完全可以选择条件较好的地方,但生不逢时,原先的优势都变成了劣势,于芳倒没有怨言。她有自知之明,没有计较。
平心而论,于芳这样做,也作出了牺牲:她父母膝下只有她一个孩子,盼望她大学毕业后回到身边,至少不要相距太远,来往也方便一点。
老人失望了。长途跋涉对于患有关节炎的母亲来说十分困难,就是来往一次信件,也得三四十天,还不包括途中把信件丢失的遭遇。一到冬季,大雪封路,于芳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她来到这儿的两年间,没机会回去探视双亲,只在结婚那年和方力元去过一次北京。
两位老人也没来过她的家。
辛酸之余,于芳感到欣慰,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和方力元在一块儿。苦与乐都是比较而言,于芳很满足。
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就是于芳至今再也没见过公婆,只能从方力元提供的照片上去一睹尊容。而婆婆也在前年故去,往来一次时间太长,他们都没有请假奔丧。
生下方辰,她和方力元联名给女儿的爷爷去了封信。
寒假即将来临,于芳因为产假在家休息。方力元上班去了,于芳收拾婴儿的尿布,洗干净,晾在火炉四周。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她一边端详女儿的脸蛋,一边哼着歌曲。都八点多钟了,屋里的光线还挺昏暗。前几天刮大风,据说几公里的电杆断了,正在停电期间。
方力元并不在乎她生男生女,于芳很赞赏丈夫的这种态度。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方力元望着她怀抱中的娃娃,喜形于色,“只要是孩子就好。”
于芳满脸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欣喜。
她和方力元念高中时同级不同班,于芳的作文写得好,有时老师讲评两个班的作文上大课,她和方力元总坐到一块儿。方力元对她的才华表示赞赏,于芳每次都心花怒放,也最盼望上大课,有和方力元接近的机会。
于芳在学校是尽人皆知的佼佼者,长得漂亮,又是学生会副主席,受到男生青睐是情理中事。
于芳暗暗只恋着一个人,他就是方力元。那会儿,力元的父母早调到北京工作,力元的学籍还没转过去,再说,只剩下高三一年了,不想改变环境,他就成了住校生。
方力元在班里是团支部书记,和于芳难免有工作上的来往。于芳一厢情愿,方力元毫无知觉。
于芳好苦恼好委屈好焦急呀。
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已经太少了,可于芳的矜持又使她难于启齿。
于芳暗示过方力元几次,不知是故作麻木还是另有所爱,他就是不予回应。
这使于芳很伤心,她产生了自卑和气馁,人家毕竟是高干子弟,如果不是正逢高三,恐怕早到北京就读去了,哪能等到现在? 像方力元这样出类拔萃的男生,追求的女同学至少有一个排。不过,于芳冷眼旁观,并没有发觉方力元跟哪个女生关系密切,更不用说坠入爱河。
那么,方力元对自己的红绣球为什么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冷若冰霜呢? 苦恼缠身的姑娘实在找不出十分合理的解释。
不错,于芳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地位不显赫,收入也不丰厚,可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工人阶级,而父亲还是多年的劳模呢! 方力元总不至于嫌贫爱富吧?
在这种痛苦不堪的惆怅、犹豫、彷徨中,她的中学生活画上句号,两个人都考上了大学,并且离得更远,不在一个学校了。
学校离得远,往来十分不便。
天无绝人之路,每学期市里都组织大学生篮排球比赛,方力元和于芳都擅长这两项运动,或多或少,能见见面,说说话,毕竟来自同一所中学,是灰就比土热,有种故友重逢的喜悦。
对感情上的事,方力元一如既往,还是那么平静如水。
有一回,比赛休息中间,于芳一边喝水,一边试探:“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屁股后头肯定跟下一片女生。”
方力元坦然地朝她笑笑:“跟没跟,我没留意过,于芳,你不是在暗示自己吧? ”
于芳怦然心动,红云飞上面颊,连忙用举水杯的动作掩饰慌乱:
“你不要转移目标嘛! ”
方力元哈哈笑了。
上场的哨声响了,于芳若有所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方力元。
回到学校,她后悔了许多天,骂自己软弱无能,又失良机。
于芳没勇气给他去个信剖白心迹,要是判断失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那可难以下台,难以收场难以再找机会了。
就这样,迟迟疑疑不思量自难忘,迎来了“四清”运动。
回忆起来,于芳对自己当时的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处理方力元和刘改芸的热恋感到惊讶。为了使事情戛然而止,切断枝枝蔓蔓,于芳找了田耿和李虎仁,两位新上台的大队干部,对工作队感激不尽惟命是从,于芳的指示,他俩也心领神会,坚决执行。
一场伤风败俗对方力元前途攸关的波澜,在极短的时间内风平浪静。也充分显示了于芳独当一面,精明强干,思路敏捷,左右逢源的才气。
于芳认为自己有胆有识,果断迅速,是积压在心里多年对方力元的一片痴情的大爆发。身不由己,大势所趋。
她真感激“四清”,把方力元拉入了自己的怀抱,使她魂牵梦系的终身大事如愿以偿。
说实话,于芳刚一听到方力元的事,气恨交集,气他不识时务,明知故犯,想葬送自己的前途,恨他有眼无珠,芳草遍地他不找,包括自己,偏偏到这穷乡僻壤,混上个地主的女子,不嫌掉价吗?
自己不是连刘改芸也不如吗? 她受到了侮辱受到贬低,受了蔑视。
气恨归气恨,于芳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天赐良机,千万不能错过,她调动自己的智慧,实现夙愿。
“你呀,真真气死人,哪怕你跟下来的知青好上,也不至于这么没水平吧! ”她心里忿忿然。
于芳终于使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方力元渡过激流险滩,安然无恙。商量好似的,两个人对发生在红烽的事,对双方的父母守口如瓶。方力元返校后平安无事,既没挨批判也没受处分,档案中也没有什么记载。
方力元给父亲的“四清”总结中,也对此只字未提。
幸福之余,于芳有时也会隐隐有一丝不安甚至惭愧,对刘改芸,是不是太冷酷了? 她毕竟是个地主子女呀! 她爱方力元何罪之有?
这只不过是一闪即逝的检讨,从未认真深思。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平静了。于芳和方力元从此再不提及有关红烽的片言只语。方力元自知心虚理亏,更是讳莫如深。于芳觉得,方力元心上的伤口,不过是盖上一块纱布,不那么触目心惊,它还没有愈合,还在流血。
从方力元的眼波里,于芳依然能发现芨芨滩和刘改芸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句名言:开放在心田上的第一朵花最美丽最芬芳。刘改芸是他心田上的第一朵花,方力元哪能轻易淡忘? 他不过迫于情势,把她埋藏了起来。
于芳坚信,她的一腔柔情,终究会取代那初绽的花朵。一个石头蛋蛋捂在怀里都能热起来,何况方力元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他能与自己厮守于芳可以也应当原谅他。
于芳是对的,他和她,不是已经开花结果,有了眼前的方辰,这颗爱之果了吗?
“好宝贝,好宝贝! ”于芳唱歌似的呢喃着。
于芳完全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没有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粗暴的脚步声正向她逼近。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涌人四个横眉竖眼的后生和一团凛冽的空气。
“呔! ”其中一个吼叫起来,“你叫于芳? ”
于芳目瞪口呆,眼前一片黑暗。
没等她回答,又有一个念起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啊? ”于芳惊恐地注视着这几张陌生凶狠的面孔,“你们……”
“县红联造反司令部! 你男人在‘四清’中跟阶级敌人鬼混破坏‘四清’运动,你们是一丘之貉,必须老实交待! ”
“什么? ”于芳仿佛听一个遥远而又近切,模糊而又清晰的故事。
“把她关起来! ”像头目一样的人下了命令。
另一个气势汹汹的人正要上来抓她,被另一个人拦住,并跟头目耳语几句。
“那好,看在你有娃娃的份上,就在这里闭门思过,彻底交待你们勾结地主分子,破坏‘四清’的罪行! ”
接着宣布三不准:不经造反派批准,不能出院子、不能搞串联、不能向外发信。
于芳等这些不速之客走了以后,头脑一片混乱,她以为自己在一个噩梦中,身边哇哇啼哭的婴儿又明明白白告诉她,光天化日,她在人间。
于芳与其说感到惊骇,不如说十分迷茫,这是哪股筋抽的,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谁给他们的权力,敢于无法无天,向她发号施令。
她当然不知道,连国家元首都可以炮轰打倒,这样对待她已经十分“温良恭俭让”了。
于芳惶恐之余,才猛然惊悟,中午已过,早该下班回家的力元还没进门。他向来不在外边应酬,即便有聚会,也要先回来告诉她使她放心。
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黑夜来临了,仍然不见方力元的踪影,于芳方寸大乱,急得六神无主。
九点多钟,于芳下决心去单位找他。她把孩子包裹严实,抱在怀中,冒着初冬的寒气,向农技站寻找过去。
方力元在站里,只不过失去自由,被关在办公室,勒令交待破坏“四清”的罪行,大字报糊住了窗户,门上把守着红卫兵。
“力元! ”
于芳柔肠寸断,声嘶力竭,堵住门口叫他的名字。
方力元从门上的一孔玻璃后面向她张望。微弱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于芳泣不成声,方力元一下子苍老了,仿佛被武斗过,脸上伤痕累累。
于芳还要呼喊,被一拥而上的红卫兵把她架回家里。
“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红卫兵向她吼声如雷,“走资派的孝子贤妇,再不老实就砸烂你的狗头! ”
于芳陷入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困境,对丈夫刻骨铭心的牵挂,让她发疯,半个多月,于芳天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为了孩子,她才没有不顾一切去见丈夫。
方力元杳如黄鹤生死不明,于芳忧心如焚。
有一天,方力元单位的一个造反派头头露面了,让她交待两个问题,她公公反对伟大领袖的罪行;方力元在“四清”中被地主分下拉下水的罪恶。
于芳恍然大悟,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对这两个问题,她都不置一词。前者莫名其妙,因为她连公公为什么被打倒一无所知,对后者不屑一顾,纯属无中生有。
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于芳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孩子缺乏奶水,像只干萝卜。
直到三个月以后,红卫兵发生内讧,对方力元无暇顾及,他才脱出牢笼,夫妻二人相见抱头痛哭。
于芳哽咽难语,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谁也别想夺走你! ”
两个人紧紧相拥,忘记了多长时间。
于芳一直生活在赞誉中,光环中,平生第二次饱尝了什么叫屈辱。在最痛苦的时候,她记忆中偶尔闪过被夺走心上人的刘改芸,她忘不了改芸脸上的眼里的绝望神情。
原来,被人欺凌,是这种滋味。那会儿,她体谅过刘改芸吗? 不仅没有,还十分憎恶她,一个地主的女子竟敢引诱工作队员,也不撒泡尿照照?
也许,当她狼狈不堪时,在别人眼里,她也并不光彩照人吧。
风声平息一些后,于芳和方力元在夜深人静,相互温存后,对心里的疑团寻找答案,他们从什么地方得知方力元在红烽发生的事情呢?
于芳回忆每个细节,均滴水不漏,而且在他的档案中,也没有记录。金如民队长曾想给他个警告处分,于芳据理力争,强调阶级敌人的伎俩在于破坏“四清”运动,终于让金如民松动了:“那你可得狠狠枇评他! ”
这句一锤定音的话,于芳至今记得真真切切铁板钉钉。
“只有一种可能,”于芳说出她的推测,“你的入党申请交上去有半年了吧? 说不定,搞外调的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听到点风声,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呀! 何况那会儿……满村风雨。不过,查无实据,红烽的人决不可能信口开河。”
事情正像于芳预料的,是方力元单位的人从红烽公社道听途说,把方力元关起来的。他父亲那会儿已经成了走资派,牵扯一下也合情合理。
虽说一场虚惊,方力元不仅受了皮肉之苦,他的入党也成了悬案,三四年以后才如愿以偿。
于芳苦心孤诣把方力元弄到手,一直风平浪静,这一波折,使她顿悟,世界上还真没有铁打的江山,当初,她毫不留情斩断了方力元和刘改芸的情丝,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安安稳稳经营他们的爱巢,哪能料到风波又起,备受磨难。
可见天下大事,并非谁能运筹了的。
这次小小的灾难,并没有使他们的小家庭伤筋动骨,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不幸者,仅伤皮毛而已。
随后的日子,风云变幻,翻云覆雨,他们俩就随波逐流,既无力回天,那就听之任之吧。
不过,经过十来年的折腾,一回想那叫人发疯的一幕,于芳仍然心有余悸,对自己当初为了爱选择这个小镇已毫无感情,这也是她听说“四清”工作队长金如民当了旗委书记后,赶快调动的原因。
但愿我们的后代,再也不要重复那个梦,一踏上新的工作岗位,她首先想说这句话。
“要是刘改芸和赵六子有了后代,也该二十来岁了吧? ”于芳偶尔也在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推测。
1
从从梳洗打扮完毕,家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动静。
她吹灭了煤油灯,屋子里立刻就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把她用过的这粉那膏的芬芳,把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淹没了。
窗户开着,纱窗外面的天色还一片漆黑,星斗齐辉,一钩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残月,悬在院子当中那苗白杨树上。
东边的屋里,传出父亲深沉的鼾声,连妈妈都还在梦中呢!
西边,丕丕的屋里静悄悄的。
昨天晚上,从从向成波请教音乐的事。回来得挺晚,妈妈把饭热了两回了,一个劲地嘟哝。
从从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说要备备课。
看到女儿又精神焕发,有了生活的劲头,当妈的自然求之不得,也就不强迫她了,只要心劲足,人是不会饿坏的,不是六十年代勒紧裤带的年头了,如今的年轻人,只有撑坏的可能。
水成波给从从拉了一个提纲,让她“参考”。田从从对它的重视,早已超过了“圣旨”的水平,岂能参考一下而已。
从从只看别人站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她可从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品味一下是什么感觉,她倒不胆怯,只觉得心虚:咋讲,砸了锅可咋办?
田从从在成波那儿获得的,与其说是有关音乐方面的知识,更不如说是上讲台的勇气和信心。
水成波以校长口气对她说:“不干则已,一干就得成功,如今时兴‘炒鱿鱼’,小心我把你又炒又煎! ”
“炒鱿鱼”这个时髦字眼,从从比他早听到而且有切身体会,招弟早就不厌其烦,不厌其详地对她讲过该字眼的含义了。
这个字眼儿,一旦从水成波口中说出,从从格外爱听,她笑着说:“成波哥,啊不,水校长,你煮我,炸我都行。”
水成波瞪她一眼,挺怕人的,她不便再说什么了。
从学校往回走,从从还哼着: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她把成波的亲笔提纲抱在怀里,按在嘴上,捂在眼上,仿佛它是有血有肉,能笑会说的一个活人。
“成波,成波……”
一副痴迷人魔的神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教个小学的唱歌,绰绰有余,她找成波,是为了寻找他的支持和亲近。
田从从把提纲看了两遍,就胸有成竹了。为了证实一下她的成功,她还对着镜子演习了几次,从表情到表达,她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还低声细气地唱了一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成波也没让她非教什么歌子不可。农村的小学,没有什么现成的教材,能唱几支歌子就行,包括《酒干倘卖无》之类。
原则就是“内容健康,朗朗上口”。
至于“健康”的尺度是什么,成波更没具体指示,那就全靠任教老师心领神会了。
直到快一点钟,从从才睡下了。
她刚盖上毛毯,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弟弟总是天一黑就出去,挺晚才回,就像今晚,可能他还没回来。
从从又爬起来,拖上鞋,走出屋子,到丕丕屋的窗子下面往里看,里头漆黑一片,不过,从从还是看出,床上没有人。
“这人,到哪儿去了? ”
从从把村子里的同龄人过了一遍,只有李宝弟人过伍,跟丕丕能“纸上谈兵”乱侃一气,但要有个条件,没有烧酒,俩人是侃不成的。
可她看不出丕丕喝了酒更看不出有醉意。
丕丕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令人怀疑的神情。
他天天跟谁在一块儿?
从从心间放人了一个疑团。
回到她的屋里,从从好一会儿没能入睡。刚刚打一个盹,院子里忠于职守的公鸡,就喔喔地报开了时间。
她今天早点起,是因为开学的日子到了。
东边屋里有了动静,母亲边穿着衣衫,边过来,对她说:“吃点东西吧? ”
从从不置可否。
母亲到春灶上,往锅里添上水,开始点火,火光白烟一块儿从灶膛往外扑。
从从走过来,帮母亲烧火。
“妈,多煮几个鸡蛋吧! ”她这样说,与其说在商量,还不如说在下命令。母亲决不会拂逆她的愿望。
从从可以看出,母亲对她最近的状况表示满意,那眉毛疙瘩,舒展开来,脸上也涂了笑意。
“你晌午不回来了? ”母亲试探着问。
“今天开学,事情挺多,不回来吃午饭了。”从从显然在撒谎,火光照出她的兴奋和俏丽。
母亲点点头,锅里放了十个鸡蛋。
煮鸡蛋的工夫,丕丕披着衬衫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睡意还没退尽。
“姐,我能不能享受几个? ”他走到从从面前。
从从放下柴火,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丕丕,老实交待,搞什么地下活动? ”
“我又不是八路军的交通员! ”丕丕笑嘻嘻地说。
“你不告诉我,就自己煮去。”从从说着,准备离开他。
丕丕的手指在她嘴上一按:“嘘! 你不能悄声点! ”
从从胜利地笑了。
母亲在灶台上忙活,根本不注意这姐弟俩神神秘秘干什么。
“鸡蛋熟了,我凉在盆子里了。”母亲说,“再熬点拌汤哇? ”
“好好,熬吧! ”从从连忙说。
丕丕把姐姐拉到墙角处,这儿立着许多去年的葵花秆,当柴火烧的。
别人的视线到这里就被遮断了。
丕丕说:“姐,我还正想找你,汇报汇报。”
“鬼精! ”从从哧地一笑,“顺杆子就爬上来了? 这么多天,咋不请示也不汇报? ”
“顾不上呀! ”丕丕笑着说,“我不能谎报军情哇! ”
“听你说,这回是八字有了两撇了,对不对? ”
丕丕点下头。
“丕丕,你是不是在搞对象? ”
后生又点点头。
从从心里又惊又喜,到底当过兵,行动雷厉风行,神不知鬼不觉,就搞上了。
“谁? ”
“你猜哇! ”
“你这么神秘,我咋猜? ”
丕丕在她耳朵上说:“她就是月——果! ”
从从没有惊讶,而是不安地问:“她,她跟你好? 月果,可是咱们芨芨滩的人尖尖! ”
“看你说的,姐姐,月果不愿意,我还能按住人家压手印呀? ”
从从说:“你真有眼力,姐姐支持你! ”
丕丕把她的手一拍:“多会儿咱们也是统一战线。姐姐,我看爸爸妈妈的阻力不会小。”
“还有大姐,她早给妈说过,在城里给你找对象……”
“这事,我能当家,别人的意见,只能供我参考。”
姐弟俩的话渐渐低下去,变成耳语,担心母亲听见他们向纵深发展的谈话。
“将来,爸爸妈妈要反对,我找水老师去给他们做工作。”丕丕说。
从从的心抖了一下,沉吟地说:“他,肯吗? ”
“咋不肯? 谁有了难处,水老师都肯伸出支助之手。”丕丕充满信心。
“但愿一帆风顺。”
“哎,姐,我看你近几天喜眉笑眼,碰上什么高兴事了? ”弟弟改变了话题。
“我? ‘民办’上了,为人师表了,能不高兴? ”
“哄我! ”
“少瞎说! ”
“看看嘴不硬哇! 姐姐,我真心希望,有个男人爱你。”
“会有吗? ”从从的声音颤颤的,这会儿天亮了,从从的脸色有点‘苍白。
“过来吃饭。”母亲喊他们,姐弟俩只好暂时结束交谈,到春灶跟前喝拌汤。
“给你,鸡蛋。”从从把盛鸡蛋的盘子推到弟弟面前。
丕丕向她投去含义深长的一瞥,笑着说:“姐,你可表里不一呀! 让人是个礼,锅里头没下米,你的眼睛里头伸出两只手,拨拦我哩! ”
从从在他的脊背上爱抚地打了一下。
“当了两年兵,嘴头子倒磨快了。”
丕丕嘻嘻地笑了。
吃过拌汤,丕丕说,他要去起山药,从从用一块大手绢把鸡蛋包上,满面春风地向学校走。
半路上,碰见宝弟,从从立刻沉下脸,目不斜视,想从他身边过去。宝弟挖开手拦住她,认真地说:“从从,我能不能跟你说说话? ”
从从想给他几句难听的,但转而一想,似乎不妥。从根本上说,宝弟并没有干下对不起自己的事,再说,自己成了老师,以后要注意形象和影响。
水成波不是谆谆告诫自己吗:“从从,为人之师,可得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己之不正,焉能正人? ”
是啊,出口不逊,岂不有损老师的形象?
她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李宝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宝弟,还加个李,”后生气哼哼地说,“从从,我那天喝多了,说了些屁话,你不要计较,行不行? ”
从从不做声,一脸不屑一顾的神情。
前几天,白白找见她,拐来绕去,刚说到这个话头,就被她生气地打断。
那次谈话,是在苏家的房顶上进行的。地方高,又没人打扰,还十分凉快。
从从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白白就无法代行红娘之职了。
“从从,我知道你想跟谁好,”宝弟一副破釜沉舟的果决,“可你就不回头思谋一下,那可能吗? 那现实吗? ”
从从的脸哄的一下红透了,也同时失去了冷静,怒目圆睁,扔过一句话:“葛针地里头放毛驴,有你入嘴的地方? ”
宝弟似乎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不恼不走不气,看着她说:“从从,你不心疼自己,也该心疼一下水老师。”
田从从一下愣住了。
他听出了宝弟话里的“骨头”,被击中要害而又不想承认的痛苦,使田从从的脸成了灰白,她几乎摔倒,宝弟急忙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宝弟说:“从从,爱别人和被别人爱,中间没个等号不行呀! ”
从从已经心灰意冷地直想哭。
没想到,平时稀里糊涂的宝弟,对问题看得那么一针见血,那么入木三分。
她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你,走,走开! ”
宝弟向她行个军礼,很听话地走了,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顾。
田从从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宝弟走远了,三三两两的娃娃们又打又闹地出现了,他们是去报名的。
从从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跟他们一块儿往学校走,她昏昏沉沉的,有的娃娃们向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听清,答非所问。
手里的鸡蛋变得像千斤石头,从她的心里坠下去,坠下去。
今天的好心绪,全被宝弟破坏了,双腿沉甸甸的,迈不出步。
到了设在村子东面的学校里,娃娃们像一群蜜蜂,嗡嗡地笑闹,几个老师,也开始忙碌起来。
从从暂时还没有办公的地方,和水成波在一间屋里。
她到了门口,看见水成波正跟刘改兴说话,就没有往里走,刘改兴看见了她:“进来,从从。拿的什么好吃的? ”
从从只好进了屋,水成波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抽烟。
从从把鸡蛋放在没有油漆过的柳木桌子上,就靠窗户站在一边。她心里堵得慌。
“嗬,还温温的哩,”刘改兴笑着说,“成波,从从犒劳你这大校长,我跟着沾光。”
说完,递给成波一个,自己拿一个在桌子上啪啪地磕开,剥下皮,一口就是一个。
水成波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就这架势! ”
刘改兴被鸡蛋噎住,说不成话。
从从扑哧一声笑了。
“成波,你们忙吧,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老爹还拿不定主意呢! ”
成波点点头。
刘改兴走出去,成波说:“从从,你先帮一年级的老师报名去。”
他手里玩着鸡蛋,并没有吃。
从从忧郁地说:“水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行吗? ”
水成波说:“刚开学,你看事情有多少,后晌说吧! ”
从从没吭声,放下东西走出来。
成波望着她沉重的步子,沉思片刻又把她叫住:“从从你回来。”
田从从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往回走。
这时,一个老师走进来,和他说课程的安排。从从站在一旁等着。
他们说完话,从从刚要开口,又一个大点的学生“报告”,他向校长说,粉笔不多了,到哪儿去买。这是老师打发来的。
成波答复了他,才对从从说:“你想说什么,抓紧点。”
“你没工夫,哪就以后说吧! ”从从神思恍惚,脸上却挤出一片笑影。
“也好,先忙去吧! ”成波似乎放心了。
从从走出来,帮一年级的教师报名。
白天过得真慢,终于把太阳盼到山下去了,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
水成波叫她:“从从,吃鸡蛋来。”
她感不到饿,只觉得心里乱哄哄的。
水成波把鸡蛋推到她面前,自己面前已经有一堆蛋皮,表示他已经吃过了。
校园里沉寂了。
水成波开始抽烟。
“……”从从不知该怎么叫他好,“我在害你吗? ”
水成波莫名其妙,把纸烟吐出来,迷惘地看着她:“你说甚? ”
“我在害你,对吧? ”
“你咋这么说话? ”
“我待见你,就是害你,是不是? ”从从快哭了。
水成波不言语了。他好像认识到,一个危险的话题,就摆在两个人之间。
“你说,是不是? ”从从催促他。
“从从,你想过没有,爱情是什么? ”水成波决心跟她再认真地谈一次。那次在玉米地里,看来没有触动从从的要害。
“我不想探讨理论,我只知道,我就……”
“从从,当一个人把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时,你说,它的价值该怎么去评定。”
“别人会痛苦? ”
“会的,从从,她病了那么多年,能活到现在,还不是我在精神上是她的支柱? 你这么固执,只能让她早死! ”
“不,她不会那么想! ”
水成波皱起眉头:“从从,爱情是美好的东西,自私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从从看定他说:“哲人说的,恰恰跟你相反,成波,爱情是最自私的。”
成波叹口气:“好吧,从从,生活会教你明白,你在干什么。”
从从看了他一会儿,匆匆地走了出去。
2
麦子打完了,田耿看着雇来的“麦客”装小麦往粮仓里贮存。
今年的麦子成色很足,粒粒饱满,这多亏田直从旗种子公司给他闹了良种,化肥又充足,才有的收成。
夏收一完,麦客们也该卷铺盖回家了。
田耿坐在石碾子上头,悠悠地抽烟。自从土地承包,田耿仿佛失去了活力。村子里的人似乎不需要他了。沉重的失落感使他茫然无措。真像苏凤池所说:“土地到了户,还要甚球党支部? ”
他这位职业革命家失业了。
过去,田家哪天不是人来人往? 他是芨芨滩的主宰,几乎事无巨细,他田耿均应过问,也必须过问。他代表一个强大的执政组织注视着,掌握着这里的一切!
那时候,田耿有时忙得头疼脑涨,夜不成眠,也曾想过,哪一天,他也能倒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村子里转转,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干,彻彻底底干净利索地放松一下。
什么产量,任务,学习大寨,计划生育,张三打架,李四上吊,他都不闻不问……那该有多么惬意呀。
田耿自从取代水汇川之后,逐渐习惯了这种忙忙乱乱,人来人往的生活,还有开不尽的会议,吃不完的会餐……
突然,他猛然发现,那一切都消失了。
“后生熬成个老汉,公社又变成了单干。”苏凤池这样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三十多年的“一大二公”。
田耿对苏凤池一向不以为然,不过,“一大二公”的变迁,涉及到他的事业,这是田耿始料不及的。
门前冷落马蹄稀。
田家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与红火,他田耿在芨芨滩人们的心目中成了无足轻重的,几乎可有可无的角色。
要不是乡里有些会还用他去开,田耿就在政治舞台上无事可做
他倒是有充裕的时间,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到各处转转了。
但他失去了在村子里转悠的热情和兴趣。过去没工夫现在没必要。他似乎成了一个生活外面的人了。他有一种被遗弃的委屈和不平。
村子里的几个党员,都埋头在土地里,连个会都召集不成。
有的竞说:“一切向钱看,要不要这党员都扯淡。”
田耿好伤心啊也好气愤呀!
你入党那会儿,咋宣誓来? 一切向钱看,这红色江山谁去管呀?
他有时在人们都入梦以后,独自来到已经没人关心的前大队政治中心大院面前,心间流淌着苦涩和迷惘。
他现有的政治理论以及生活阅历,还不足以看透身旁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冷冷清清的大队部,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遗址,向他诉说着昔日的峥嵘和骄傲。
这片大队部的房子和它后面的一片树,田耿坚决反对分掉,理由是,人们以后总得有个聚会的场所吧?
现在不开会不等于将来也不开永远不开。
大家见他态度十分坚定,也就没有把大队部拆了。
其他村子,可把大小队的一切都分光了。
只有在这片失去生命的房屋面前,田耿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活力,自己的前程。
今非昔比,一切都成了旧事。
刘改兴的上台,更使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芨芨滩新的时代真格开始了。
刘改兴党外人士,但他是芨芨滩的行政头头,他田耿今后得听刘改兴指拨了。
他请刘改兴吃饭,一副和解的姿态,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哩?
田耿想到这儿,不由得叹起气来。
麦客干完了营生,跟他结账,田耿把工钱算清,一个夏天,人家共挣了一百多块钱。
打发走麦客,也就把夏天打发走了。田耿又想起那天刘改兴几个帮他收割小麦的情景,不禁感到一丝惭愧。
光说村民心里没了田耿,你田耿心里又有村民吗? 不要说全心全意,连半心半意也看不出来。
几个五保户,你又咋关心来? 你要是早对女知青关心一下,成波女人会落那下场? 明知她受李虎仁的欺侮,你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装聋作哑! 你的党性你的良心到哪去了?
小学校的房子千疮百孔,你又有什么表示?
全村子,还不是你田耿家数一数二的排场? 这号光顾自己的党员,人们还要你干甚?
从前,人们怕你不是服你敬你! 如今去了一个怕,还剩下了什么?
田耿扔掉手中的烟头,感到一阵烦躁。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是他自己把刘改兴推到台上去的。
共产党,那决不仅仅是个好听好看的字眼!
田耿呀田耿,你咋就忘了自己的“宗旨”了呢?
田耿正要回屋里去喝口茶,润润干燥的嗓子,这会儿,从村子中间的路上拐过来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他直直地冲着这儿走进来。
“啊! ”他的惊异卡在嗓子里。
“咋,不认识了? ”水汇川哈哈笑着,过来抓住他的手,“我又不是‘还乡团’! ”
田耿连忙说:“哎呀,快进家快进家,水书记,你咋也不打个招呼? ”
“怕你杀猪宰羊嘛! ”水汇川一边同他往屋里走一边说。
田耿有点惴惴不安,可脸上仍然在笑。
进了屋,水汇川也不等他让,自己就盘腿坐在炕上的小方桌旁。
“从从妈,沏一壶茶来。”田耿向在院子里忙活的女人说。
他给了水汇川一支烟,又为客人点上。
从从妈端上茶壶,认出了水汇川:“真是请不到的客人呀! ”
水汇川说:“我还怕你把我赶出去呢! ”说着哈哈大笑。
“快去准备吃的。”田耿吩咐女人。
“老田,不用我‘约法三章’吧? ”水汇川笑说,“你要把我当成客人,我立马就开步走! ”
田耿连忙说:“家常便饭,总不能背上锅灶检查工作哇? ”
“什么检查! ”水汇川又点上一根烟,“我离开农村年头多了,形势发展又快,跟不上趟,走马看花,也得观一观,不能睁开眼睛瞎指挥吧? 我想呀,你们这两年是咋干的,我是当唐僧来的。”
田耿面带愧色:“老水呀,这两年,真羞得人没法说,一塌糊涂。”
水汇川说:“你不分大队林场,大队部,我看就是一大功劳,有先见之明,有水平! 搞土地承包,决不是否定一切,再说,也不能鼠目寸光。各种各的地,不是社会主义。现在分散,是为了将来更大规模,更科学更高级的联合。社会主义大农业,才能从根本上使农村城市化,让农民真正富起来! ”
田耿的心田,像久旱的土地,这一阵甘霖洒得他实在舒服。
“照你说,我这个党员有用哇? ”他不假思索地说,他自己也奇怪,这句话,咋敢在被自己夺过权又重新上台的人面前讲出来? 他在田直跟前,都没有说过这种出格的话。也许,在田直面前,怕丢了当哥的尊严。
水汇川先是一笑,继而严肃地说:“老田,不光你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吧? 你入党那会儿,想过没有,要咱们共产党员干什么呀? ”
田耿不想摆大道理,在水汇川面前,用不着那一套。
“干社会主义干共产主义。”他这样说。
“那,你自己就把问题回答了。”水汇川笑了。
田耿若有所思地点下头。
从从妈做好了饭:烙饼,炒山药丝,拌黄瓜,还有扁豆稀饭。
一端上桌,水汇川就稀里哗啦地吃开了。
他边吃边问:“咋不见娃娃们? ”
“从从在学校,丕丕不知又钻到哪去了。”女人替他回答。
“丕丕,就是那个‘小兵张嘎’吧? ”水汇川放下筷子,称赞从从妈的烙饼,“看好吃香,有水平! ”
从从妈笑了说:“那就再吃上一张! ”
水汇川抹抹嘴:“连明天的都吃下去了。”
田耿也不吃了,陪他抽烟,接住他刚才的话说:“丕丕在部队上开汽车,一回到村里,技术就瞎了! ”
“那要看咱们发展快慢。”水汇川说,“机械化的道路还得走。”
田耿说:“干了几十年合作社,绕了个大圈子,又从头干,摸着石头过河,谁知道这石头揣住揣不住呀? ”
水汇川改变了话题:“老李还好哇? ”
田耿点点头:“光景过得还红火。”
“过些日子再去看他,你今天跟我去看一个人。”
“谁? ”
“刘改芸。听说她的儿子赵友海,挺有理想,要办鸡场。咱们去看看。”
“海海在城里学习哩! ”
“那咱们就看看刘改芸。”
田耿知道,这些年来,水汇川还没忘记“四清”那年的事哩。
他负愧地说:“咳,老水,那会儿,我也是随大流,伤了好人……”
“我可不想听人算旧账。眼下,干事业还来不及,提那些干什么?
过去的就算过去了,往前看吧! “
他跳下炕,穿上鞋,和田耿相跟出来。
路上,水汇川说:“老田,过去的阶级斗争为纲,咱们犯过错误,只要认真吸取教训,群众就不会斤斤计较。现在的中心是搞经济建设,你这个村支书咋当,仔细想过没有? ”
田耿承认,他的确还没认真思谋过。
“那我就留给你这个题目,过几天,乡里打算开个村社干部会,我还想叫你当个典型,发发言哩! ”
“你快不要出我的丑了! ”田耿连忙婉言谢绝了。
他们来到刘改芸家时,赵友海刚刚到家,正在洗脸。改芸在做饭。
“海海,水书记看你来了。”田耿在院子里通报。
刘改芸和海海连忙迎出来。
水汇川拉住后生的手说:“我听方局长介绍过你了,这回收获不小吧? ”
海海兴奋地说:“大开眼界! ”
人们进了屋,水汇川说:“改芸,你别忙,我在田支书家吃过了,我来看看海海的事业。”
张开笑口合不住的改芸不住点头。
赵友海说:“水书记,我那鸡场,还是一张白纸呢! ”
“那才好描画呀,红烽乡准备树几个示范户,海海,你就算一个吧! ”水汇川说,“你要做出个样子给人们看,在农村,青年人一样可以大有作为。”
海海说:“决心我有,不知道本事行不行? ”
水汇川拍拍他的肩头:“事在人为,又有天时,你不成功,又待何时,有困难,咱们想办法解决! ”
他们说话中间,刘改芸的饭做好了,为了不打扰他们母子吃饭,水汇川和田耿告辞出来。
海海把他们送到大路上才返回。
田耿一直没有说话。
没说的,他一直没有到过这个全村数一数二的穷户。
他打了一个冷战:突然发现,自己离人们远了,远了……
“老田,我还要去红旗村走走,你回哇! ”水汇川的话把他惊醒了。
“不回家了? ”
“不了,烙饼下顿再享受吧! ”水汇川笑着说,往东边去了。
田耿往家走,心事重重,他没想到水汇川走马上任就来看他,更没想到,水汇川对从前的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就连水成波的情况,也不谈及。
田耿到了家,发现刘改兴等他。
“回家坐! ”他招呼村长。
“这儿凉快。”刘改兴掏出烟,给他一支。
“刚才,水书记去改芸家了。”田耿说。
刘改兴点下头,没有显出惊异的神情。
“村子里的文化科技站,过几天成立,我想请你,李虎仁和水成波当顾问,你看行不行? ”
刘村长说的是这么一件事。
“顾问? ”田耿说,“我能顾上什么问呀? ”
刘改兴笑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光靠一帮年轻人,力量太单薄,有你们这批老将,老中青结合,才能办好。”
田耿不及细想,欣然同意:“那我试一试吧! ”
不论是不是个真正的角色,既然村长出马相请,就不好意思拒。
绝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村子里的其他事情,刘改兴下决心似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叠好的一张纸,十分庄重地递给田耿。
田耿接过来展开一看:“入党申请书”几个字赫然跳入眼帘。
他又郑重地认真地把这几个字审视了一遍,双手微微发抖,他想过有关刘改兴的事,惟独没有往这上面思谋。
“老田……”刘改兴的脸忽地红了,说话也失去了平时的利落。
田耿连忙打断他的话:“刘改兴同志,我代表党组织接受你的申请。”
这时,一种豪迈和权威感充实了他的全身,在刘改兴面前,他也感到自己高大了起来。
刘改兴说:“老田,让组织考察我吧! ”
田耿点点头,刘改兴告辞,他把改兴送走,掂着那份申请书,觉得它沉甸甸的,他又回忆起自己有过的同样的一天,但他记不清,自己那份申请书,是不是也有这么重,这么沉……
说老实话,刘改兴这个举动真出乎他的意料。
他又低估了刘改兴。
在“还要甚球党支部”的今天,刘改兴的心还没冷,可见这个人的城府有多么深! 也许在过去受压抑的那些日子里,刘改兴的心间就埋下了这粒火种? 也许,正是这个高远的目标一直鼓舞刘改兴活到今天吧。
田耿回到屋里,点上灯,把刘改兴的申请字斟句酌地看了一遍。
他仿佛在翻阅刘改兴时至今日的一生。
其实,刘改兴没有离开过芨芨滩,如果需要,他身上有几根汗毛,田耿都能数清。刘改兴的岁数,使他在每次运动中,都能被运动上,只不过,级别不如父亲高罢了。
刘改兴身上的优点缺点,他田耿是一目了然的。
他不能不承认,刘改兴在芨芨滩是个比较完美的庄户人,但是,只要他是从一个地主老婆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切就暗然失色,另当别论了。
有时候,刘改兴的长处,比如他十分勤劳,善于治家,在那个被扭曲的年月里,反倒成了短处。
在整个芨芨滩,穷则穷矣,数刘家的院落井然有序,不然的话,当年“四清”,那个工作队的小秘书,也不会对刘家的院子情有独钟,又“爱屋及人”,同刘改芸发生那种以喜剧始而以悲剧终的一幕。
“时刻不忘复辟! ”田耿至今没有忘记,那会儿批判刘家父子时的结论。
赵六子的批判就更上纲上线了:“向咱们贫下中农示威哩! ”
那会儿,刘改兴是什么样的心情啊,高高在上的田耿是无法体察的。
饱经忧患的刘改兴,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崇高的目标呀!
田耿也明白,刘改兴第一次受挫,让他清楚,他与党呀团呀无缘,是他念小学时候发生的入队事件。
刘改兴也盼望戴上红领巾,他居然也向老师提出了这个天真的要求。
结果不言而喻,他是哭着回家的。
也许,从那会儿起,刘改兴就种下了这个希望。
田耿把刘改兴的申请放下,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一天,对田耿来说,内容可太充实了。他都来不及细细地咀嚼,消化,吸收。
丕丕吹着口哨回来,把他的思绪切断了。
3
为了吃菜,田家种了三分地的山药。田丕丕自告奋勇,担当起山药的任务。后晌出去,像有约在先似的,月果头上扎着一块粉花花的确良纱头巾走过地畔。
两个人相视一笑,意在不言中。
月果嘹嘹四周没人,这块地又处于玉米地的包围之中,她就放心大胆地来到丕丕身边。没等她说话,丕丕抱住她,就愣愣地亲了她几口。
月果一边挣扎,一边说:“看看,有人来了! ”丕丕的嘴紧紧压在她的嘴唇上,使她的话含混不清,他不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到底当过兵,他的眼睛向四周看着呢,月果的虚张声势,不起作用。
他满足了,才松开月果,月果的脸红得像刚出山的太阳,嗔怪地说:“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
丕丕笑着说:“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呀! ”
月果轻轻地啐他一下:“起山药! ”
丕丕点下头:“想学雷锋? 月果,你干什么去? ”
“海海回来了,整理我爸前几天买回的那些书,他叫我去找白白,帮帮他。”
“起完山药,我也去。”丕丕说,“海海的鸡场什么时候办? ”
“我去找白白,回来我跟你起。”月果笑盈盈地说,一脸的娇艳。
田丕丕越看越爱,又搂住她亲了一气,眼睛上,脸蛋上,嘴唇上,又把她的两只乳峰揣捏了半天才放她走。
月果嗔笑着说:“死货! ”
丕丕说:“快点回来! ”
月果的头一摆:“明天晌午。”
她走了,丕丕的目光粘在她的身影上,越拉越长,直到被玉茭林切断。
美丽的姑娘真可爱
丕丕情不禁地唱开了,月果一走,他反倒没心思干营生了,躺在地头的毛草上,看蓝天看白云。
他要等月果回来一块儿干。
田丕丕的思绪也一会儿升上蓝天一会儿落在地上。
当了几年兵,说老实话,他没有想过村子里的哪个闺女,一块儿长大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也没留心谁家的女子喜人,谁家的姑娘丑陋。
丕丕也没考虑过,要在芨芨滩找个老婆,在这儿栽根立后。他大姐菁菁早已有言在先,丕丕的对象她承包了,在城里找上一个,从此告别芨芨滩。
在城里大医院当大夫的姐姐,说话是有分量的,何况她还有丈夫作后盾。
田丕丕在部队上,对大姐的关心表示感谢,对大姐描绘的动人前景充满信心。
复员后,丕丕先在城里住了几天,姐姐姐夫对他无微不至,菁菁还说,过几天,介绍一个护士,跟他见见面。
没想到,在井台上洗漱了一次,丕丕的思路就发生了转折。
当他抬起头向月果注视的一刹那,他几乎发出一声惊叫,在他面前的姑娘,是月果又不是月果。
他走了两三年,过去的月果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他仅仅能从那双明丽的眼睛上找到过去的月果,其他的部分都发生了令人心醉的变化。
丰满而又漂亮的月果,是个成熟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成熟女人才有的魅力,她既不是念小学时被人欺侮的瘦骨伶仃的娃娃,也不是十四五岁时,发育不充分不完美的“半大克郎子”,而是一个让人一见就动心的大姑娘。
月果没有让他挑水,使丕丕的自尊心好受刺激。回到家里,他又好后悔,没有跟月果多说几句话。
那天,宝弟找他,一块儿去家里喝烧酒,他推说头疼,没有答应,想再等机会跟月果接近,可一直再不见月果露面了。
苏凤河组织建筑队的事他知道后,怦然心动:何不去建筑队体现一下自身的价值? 他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同时想到了第一个想去通报的人——月果。
丕丕找了一个白天,也没找到月果,又不便直接到月果家里去,怕碰月果的钉子。
他没有想到,他同月果能在那个地方那种情况下见面。
当月果情不自禁地扑向他的怀里时,丕丕松了一口气;原来月果的心房里早有他。
那天在井台上他可真笨呀。
田丕丕失笑起来,浑身被太阳晒得舒服。两眼不由得合上了。
鼻子里有只虫子在爬,他痒痒地打了一个喷嚏,同时也睁大了眼睛。
李宝弟在他身边抽烟。
“哈! ”他大声笑着,“黑夜又到哪儿偷情去了? 瞌睡成这样? ”
田丕丕一骨碌爬起来,捣了他一拳:“正梦见好的了……”
两个后生笑了一气。
“我大姐昨天回来,拿回两瓶杏花村,走哇,我跟你去消灭它一瓶。”李宝弟说着,给了他根烟。
“你大姐回来,”丕丕不动弹,“又去做买卖了7 ”
他不想去李家喝酒。
“做买卖? ”李宝弟嘻嘻笑着说,“这回,是大卖活人! ”
“咋,你姐贩卖开人口啦? ”丕丕大吃一惊。
李宝弟笑得满眼生泪。
“你还没听说? 消息真闭塞。苏神官跟上大青去我姐那儿看对象,领回来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四川的,花了三千块钱。我大姐是介绍人! ”
“噢,”丕丕恍然一笑,“叫你姐也给我买上一个哇? ”
“我看,把你卖了还差不多,有缺男人的地方哩! ”宝弟笑着说。
田丕丕心不在焉,李宝弟催促他:“快走哇! 我叫我妈炒了两个菜,路过老苏家,你也去看看四川女子的风采。”
田丕丕不好意思再拒绝,就说:“山药还没起哩! ”
宝弟拉起他来:“它还能跑了? 喝完酒,我来帮你,巴掌大的一点,少抽两支烟全有了! ”
这回,田丕丕再找不出借口,只好跟宝弟走出山药地。
田丕丕不住地往后看,宝弟说:“怕铁锹丢了呀? ”
丕丕笑着说:“我是看有人来没,给家里捎个话! ”
“我还以为你把影子丢在地里放心不下哩! ”李宝弟说。
田丕丕没办法了,只好乖乖地跟他走了。
在苏凤河家的院子四周,有不少人在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挺好看的一个女子! ”
“三几千块钱,说贵也不贵。”
“听说,一顿饭没半斤辣子不过瘾! ”
“酸儿辣女……”
田丕丕的耳朵里灌满了种种说法。
李宝弟说:“你进去看看不? ”
丕丕略加思索:“看就看上一眼,也可以参考一下嘛! ”
他和李宝弟相跟走进院子,他指望在这里能碰上月果。
人群里没她的身影。
苏凤河不在,屋里只有大青妈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大青妈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坐在炕上,并且拿出烟招待,女人一双骨碌碌滴溜溜的细长眼睛,在两个后生身上转来转去,没有一点羞怯。
宝弟笑着说:“婶,我大青哥哩? ”
“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找他有甚事? ”
宝弟说:“没事,没事,大青真不够意思,丢下媳妇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四川女人仿佛听明白了他的话,笑眯眯地说:“啥子冷清哟? ”
田丕丕哈哈大笑:“咱们芨芨滩可真是南腔北调全有了。”
女人也跟着笑。
宝弟说:“婶,哪天喝大青哥的喜酒呀? ”
大青妈喜滋滋地说:“日子选在后天,宝弟,丕丕都过来呀! ”
两个后生答应着走出来。
到了院子外面,丕丕小声说:“宝弟,你姐不是拉黑牛吧? 我看这四川女子不是个善茬儿。”
宝弟不悦地说:“看你说的,我大姐还能干那种没屁眼的事? ”
田丕丕连忙赔笑:“我是觉得那个四川女子太大方了。不像个……”
“南方女子,开放得早,你还没去过广州! ”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
田丕丕倒没有在意,也许,在意了没有表现出来。
两个人刚上大路,迎面过来一个人。
“啊,二青? ”两个人异口同声。
二青走过来,放下手里的提包,一只手拉住一个,笑着说:“二位大将,上哪儿去呀? ”
宝弟说:“到我家去喝烧酒,二青你也来吧! ”
二青说:“我得放下东西呀! ”
丕丕正愁没个伴儿,就把他的提包拎在手:“走哇,先红火红火再回家,反正大青哥的媳妇也回来了,闹闹哄哄也没你的地方。”
“咋,我哥结婚了? ”二青惊讶地问。
“人是回来了,还没上炕! ”丕丕说。
宝弟把他的一只胳膊揪住,二青无法脱身,只好跟他们走。
到了宝弟家,丕丕把二青的提包放在沙发上。宝弟对他母亲说:“妈,上菜哇! ”
往炕上坐的时候,宝弟说:“想玩扑克还三缺一哩! ”
丕丕说:“海海不是回来了吗? 我去叫他。”
二青说:“他就是在,也不会来。”
宝弟说:“咋啦? ”
“刚刚学习回来,肯定有干的,我要不是你俩‘拉壮丁’也没工夫喝酒。”二青说。
丕丕还是要去找赵友海,宝弟只好放他走。
丕丕赶紧到友海家,希望能在路上或者家里碰上月果。
赵友海正整理他舅舅买回来的书,没看见有人进家。
“报告! ”丕丕忍住笑,喊了一声。
“啊,丕丕! ”赵友海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光荣回来了? ”
丕丕心里纳闷,月果不是叫白白帮忙来了吗,怎么一个也不见了?
他回答刚才海海的话:“这回‘衣锦还乡’喽。”
海海说:“浅水能养住你这条大鱼呀? ”
丕丕却问:“你没见月果? ”
海海说:“我叫她找白白,帮我整理这些书,不知道咋还不回来? ”
丕丕说:“我跟二青,在宝弟家喝酒,多时不见,咱们一块儿聚聚,你也走哇。”
海海笑笑说:“你看,摊下一地,咋走? 改天,都到我家来,咱们红火红火! ”
丕丕说:“宝弟叫你去,你不去,不合适。我看,还是去。”
海海听出了弦外之音,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并且给月果留下个纸条。
“我去宝弟家,拜托了。”他这样写道。
丕丕看了失笑:“海海,这套数什么时候学会的? ”
赵友海一笑置之。
两个人相跟往李家走,路过苏凤池的蜗居,听见里面发出如雷鼾声,两个后生趴在门口一看,只见苏神官仰面朝天,梦乡正深,脸上捂着一块花花的手绢。
两个后生扑哧笑了。
海海说:“这老点子‘宁做花下鬼,死了也风流’,这是把哪个闺女媳妇的手绢闹来了。”
丕丕不做声,悄悄过去,把手绢揭下来,拿上就走。
一路上,两个后生笑得死去活来。
“老苏给大青找回个媳妇,立下汗马功劳了,说不定,顺手牵羊,给自己也摸捞个伙计呢! ”丕丕笑得肚子疼。
“你把手绢拿来,不敢定还破坏了人家一段姻缘呢! ”海海的笑声也没断。
“你说,大青哥跟那个四川女子能有爱情吗? ”
“先结婚,再恋爱哇,大青哥三十来岁了,我看苏大爷他们也是有点饥不择食,危机的婚姻,婚姻的危机! ”
他们一边说,就来到宝弟家。
李宝弟从窗户里先看见海海,喜出望外,跳下炕迎出来:“海海,你可是个稀罕人呀! ”
海海说:“我还早想过来串串,一直没顾上。”
这句话,连宝弟妈也听见了,她感慨地说:“海海,你们年轻人,以后多走串走串。”
引弟向这边看了看,没有进屋。
二青说:“海海,鸡场能干吧? ”
友海点点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干不成就是自己没本事。”
可以说,芨芨滩出类拔萃的四个后生,相聚在一块儿了。
其中,只有宝弟的名声不太好,但他的出身,他的经历,在村子里的后生们中间,仍然很有特色。
丕丕说:“叫引弟姐也来喝上一盅! ”
二青的脸不由得红了。
宝弟说:“我二姐才病起来,喝不成。”
四个后生的心情都很好,打了一遍通关,就自由喝。
丕丕掏出那个花手绢说:“二青哥,我送你个礼物! ”
丕丕笑哈哈的,海海不敢笑。
二青一看那个手绢愣了一下,然后把丕丕捣了一拳:“从哪儿偷的? ”
丕丕笑得说不出话。
海海把经过一说,宝弟笑得喷下一片酒。
二青满脸猜疑地说:“咋到了他手里头? ”
丕丕倒愣住了:“二青哥,你认识这块手绢? ”
二青知道自己矢口了,连忙笑着掩饰:“我是说,这肯定是女人用的,我二爹咋能拿上。”
他又向外面一看,引弟已经出去了,院子里只有她妈在忙活。
趁其他人喝酒不留心,二青把手绢装了起来。
四个人各讲各的见闻,海阔天空,一直喝到天黑。
宝弟彻底不行了,倒在炕上抖山曲:
妹妹是哥的活宝贝
哥哥看见了咋能不心醉
丕丕似有同感地推着他:“谁是你的活宝贝? ”
不想人醉心不醉,宝弟清清楚楚地说:“唉,从从,田从从,不见你吐口心难活! ”
连二青,海海在内,三个没醉的后生全愣住了。
海海看见丕丕变貌失色了,就说:“喝得连方向都没了,甚话说不出来! ”
二青也说:“快叫他睡哇,咱们也该‘拜拜’了。”
海海说:“丕丕,你去过水老师那儿没有? ”
丕丕说:“我还没去,要去,咱们现在就去。”
二青说:“我拿上提包,疙丁疙旦,多不方便,过一两天再去,开学了,他又当了校长肯定忙得马不停蹄。”
海海和丕丕点点头。
他们下了炕,向宝弟妈打过招呼,一齐走出来,还没出大门,引弟惊慌失措地跑进院子,语无伦次地说:“成波,水老师,他家,出事了,她死了。”
三个后生骇然相顾:“谁死了,引弟? ”
李引弟情不自禁地拉住二青的胳膊:“成波的女人。”
二青乘机在引弟手上捏了一下,然后,和丕丕海海,向水成波家跑去。
丕丕这才想起来,铁锹还在地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