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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河套人家》》

再有三天,就是元旦。

金如民从自治区党校学习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一到年终,机关的事情特别繁杂,他都交给几个副职去干,想静下心来,回味一下半年的学习。

金如民已经无“家”可归,住在旗委招待所的客房里。

这天大清早,金如民脸也没洗,立刻给一中打了个电话,询问予芳安排的事,学校答复他,人去年就过来了,先让她代课,金如民立刻说:“这个同志我很了解,政治性强有工作能力,我还想作为后备干部培养呢! ”

那边心领神会,马上表态:“那就先干教导主任吧! ”

金如民沉吟片刻,“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他原想让于芳到旗委办公室任职,临去学习前,也跟个别领导打过招呼,最终没定下来。于芳一直从事教育工作,组织部门就顺理成章把她分到了学校。

既然学校那么决定了,金如民也不便再作变动,让她先熟悉一下情况也好,毕竟在偏远地方呆得久了,认识上的差距还是有的。

放下电话,洗过脸,他没去餐厅用早点,嫌那儿熟人多,点头招呼太烦人,就叫服务员为他送来两根油条一杯牛奶。

他边吃边想到方力元。临去党校前,他叫方力元担任了旗农林局局长,不知干得顺不顺手,还没顾上和他谈谈。

他忽然苦涩地笑了笑摇摇头。

当初,方力元和刘改芸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他面前。怨谁啊? 金如民在党校的半年时间里学习得十分刻苦认真,简直如饥似渴,从走上干部道路,系统地全面地进行理论深造,他是有史以来第一回。

讲课的人水平都相当高,深人浅出,结合实际,使他头脑中的迷霉豁然开朗,明白了许多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他仿佛一步一步蹬上山巅,下面的景物,历历在目。那里有他走过的路,曲折,坎坷,坦途,险滩,了然于胸。

那不仅是他的履历,那也是一个时代的经历。

“文化大革命”使他从肉体上开始思考,而这次学习,他从理论方面受到了启迪。

我们有过辉煌,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金如民觉得,自己给刘改芸造成的灾难,也是代价中的一部分。

还有水汇川,其实,关于“糖”与“糠”的笑话,“四清”结束不久就传到了金如民耳朵里。一方面他心里责怪方力元太粗心太大意了,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推卸责任。没有不透风的墙,田直酒后吐的真言,哪还能瞒天过海。

金如民后悔不迭,又无法挽回。水汇川在城里当临时工,他都没勇气去看看他。咋跟他解释呀? 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冷静地分析一下?

那时,考证诸如此类的错误,是需要相当的政治胆魄的。

他不能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吧!

再往后,他也成了革命的对象,自身难保,更顾不及水汇川了。

他复职后,出于对水汇川的感恩,为老水解决了一点实际问题,那也是亡羊补牢,总觉得不够分量。

这次学习回来,金如民对全旗的农村干部做了全面的审视,有意让水汇川去乡里任职。中国的事业成败在农民,作为一个旗县,农村农民的问题尤其突出,他想在这上面做点文章,打开工作局面。

没有一批得力干部就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吃过早点,他点上一支香烟。从缭绕的烟雾中,他看到了刘改芸俏丽的脸庞。作为队长,他没有必要跟一个地主的女子谈话,仅仅见过她两三次,没有更多留意。

“唉,也不知她咋过的? ”

金如民又苦笑了一下又微微摇头。

有一点他可以万无一失地肯定,刘改芸是被下到地狱里头了:跟上赵六子能有好活日子吗? 亏田耿他们能想得出来! 话又说回来,你能怨他们心狠手毒吗?

金如民也并没把刘改芸的命运放在心上。他的工作队里已经出了一个堕落分子,被打发掉了,再出个被地主女子拉下水的队员,他这个队长就别想干了。

“唉,人哪! ”金如民感慨不已。他想,有机会,一定去看看“四清”

过的地方,他是怀着赎罪的心情这样想的。

金如民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正要给水汇川打电话,旗委办公室的秘书敲门。

“进来吧! ”他心不在焉。

“金书记,”秘书向他汇报,“前不久档案室的人清理”文革“以前的档案,发现了一封一个参议员写给傅作义当局的一封信,他们认为很有文献价值,因涉及到对上书人的定性问题,请金书记看一下。”

“谁的? ”金如民接过材料,随口问。

“刘独尘,一个国民党参议员。”

“刘、独、尘……”金如民从记忆深处挖掘,依稀记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努力确认,一时又变模糊了。

“好吧,你放下。”他让秘书走了以后,才拿起刘独尘四十多年前留下的辞去参议员的信件,认真浏览起来。

信件字里行间,流露出刘独尘的愤怒与无奈,失望与灰心,一个耿直的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

“刘独尘? ”

金如民一拍脑袋,茅塞顿开,“四清”那会儿好像苏凤池在夸耀自己的历史时,提到过这个人。

“噢! ”金如民完全明白了,这个刘独尘,他在一中编的校史中见过,当时并没注意,也不可能留心。

他是刘玉计的父亲呀! 这时他恍然大悟。

可能由于他突然离开了旧中学,人们对他的情况就不甚了然,公安机关一直对他按内部掌握的人对待。

“是这样啊! ”金如民对刘玉计被划为地主有了新的认识。

按照有关政策,刘玉计帽子早就摘掉了,可几十年间,他不该受的罪也都受了。刘玉计的先父九泉有知,该笑还是该哭?

金如民的手指在发黄的纸张,清晰的墨迹上抚摸,阵阵酸楚,袭上心头。

“咱们可不敢再冤枉人了! ”他痛心疾首,“到哪儿去找中国这么好的老百姓啊? 咱们可再失误不起了! ”

这个材料,他还要更仔细研读。这就更需要和水汇川谈谈,他在红烽乡本土长大,了解的情况更多。当年,他不是极力反对还按地主对待刘玉计吗? 原来事出有因,可惜,当时他完全听不进去。

电话打过去,人不在,他留下话,水汇川一回去,就让他到招待所来。

一个白天,不见水汇川的身影,金如民就把学习时记的笔记拿出来,认认真真复习起来,仿佛又坐在了课堂上,聆听教授专家们的讲授。“欣逢盛世”,他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几个字。

是啊,中国人千百年来的梦想,就是“盛世”,衣食无忧,国泰民安!

自己有幸活到盛世,就得为盛世锦上添花啊。

金如民一直等到天黑,水汇川才匆匆赶来,不等他问就说明原因,到底下查看水利收尾工程,春播即将开始,不能误了农时。

金如民让服务员送三个炒菜和一瓶河套二锅头。

两个人在茶几后面的沙发里坐下,金如民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他,两个人抽烟时,服务员把饭菜送到了。

“你辛苦了! 先慰劳你一下。”金如民倒满两盅酒,递给他一盅。

水汇川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金书记,你不是摆鸿门宴吧? ”水汇川呵呵笑了,抹了一把落满尘土的脸。

金如民说:“别把咱们的关系闹成敌我矛盾呀! ”

两个人笑着碰了一杯,随便喝着,水汇川看着他:“有什么指示,书记同志,你哪有工夫招待我吃喝? ”

金如民点下头:“我想叫你去乡里干,咋样? ”

“正的还是副的? ”

“你说呢? ”

“叫我干,就得给我大权独揽的位位,要不,就不要叫我去受罪! ”

金如民哈哈大笑:“我还头一回碰上这么脸皮厚的人,伸手要官! ”

水汇川正色道:“老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乡下的事你不是不清楚,农民们的民主意识还差得挺远,有些时候,还需要点独裁专制,我想放开手脚干,上头再安个一把手,不是叫我左右为难吗? ”

“行,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不过,你可别走包办代替的老路。”

“我那么干过吗? ”

金如民点点头,水汇川确实很尊重社员,只是对个别刺儿头下手挺狠。

“想去哪个乡? ”

“红烽。”

“红烽? ”

“那是我跌倒的地方,从那里爬起来才是川钉呀! ”

两个人笑着喝了一杯。

他们边喝边谈,一瓶酒不大工夫就见了底。吃过晚饭,金如民让服务员沏好茶,摆出彻夜长谈的阵势。

金如民拿出那份材料,放在他面前:“老水,刘独尘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

“你说刘改兴他爷爷? ”水汇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这就是他几十年前写下的。”金如民把材料的内容讲给他听。

“刘独尘我没见过,我们搬到芨芨滩那会儿,老汉已经去世了,我又去了朝鲜。听老苏他们讲,是个好人。……唉,不是沾他的光,刘玉计也成不了地主。土改时,我在朝鲜打仗,复员回来,才知道刘玉计成了地主,唉,那叫什么地主呀? 记得‘四清’那会儿,我就跟你提叙过。”

“过去的事就不说他了。刘玉计头上的帽子也没了,我是想……”

“昨? ”

“刘独尘的后人,总该受到点公正的对待哇! ”

“我的好书记,我先替死的跟活的人感谢你! ”水汇川动了感情,向金如民作揖。

“是他们赶上了好年头。我个人扯淡,早有现在的政策,也不至于伤害那么多的人,这些教训可太深了。”

金如民由衷地说。

水汇川笑起来。

“具体办法,等我想想让旗里拿个方案。”

“那就好,老金呀,咱们耽误了多少宝贵光阴呀! ”

金如民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他。

等水汇川又续上一支烟,他改变了话题:“水成波一直干什么呀? ”

“还不是民办教师! ”

“没转正? ”

“有过一个指标,叫田耿他们占了。”

“嗨! ”金如民一脸不快。

“凭良心说,老金,下面的干部也真不容易,一年四季没个闲时间,上至生产,下至女人的肚子,哪个能不管,说是个官又没编制,干不少营生又不领工资,占点便宜,也不能太怨他们。”

金如民笑了:“你这是把干部以权谋私合法化了! ”

“我只说村社一级,真的辛苦。”

“水成波有家口了吧,咋不听你念叨孙子? ”

“找了那个知青。从嫁给成波就是个病疙旦,后来干脆瘫在炕上了,哪能为水家栽根立后呀? ”

他唏嘘不止,把窗户打开,放放屋里的烟气。

“这事还有许多,民办几十年不转正的这次旗里必须统筹解决,不抓教育,农村致富连人才也没有,还不是一句空话呀! ”

“我举双手赞成,四化五化没文化,什么也化不成。”

金如民点点头。

水汇川喝了几口茶,看着那份材料说:“老先生过世后,还是苏凤池看风水打发的,立了碑,那块碑,是水成波他们学造反派,给扳倒了。”

“人呀,立在心上的碑才结实,老水,一个旧社会的知识分子,洁身自爱,不同流合污,敢于上书直言,也真难能可贵,咱们不能忘记人家这精神。”

金如民动容地说。

水汇川皱下眉头:“可他的后人,真是水深火热呀! ”

“那个刘改芸……”

“嫁了赵六子,还能有啥好光景? 一九七五年挖大排干,赵六子叫砸坏了,成了瘫瘫,改芸还拉扯着个娃娃,想她难不难? 生生把个人给糟蹋了! ”

金如民牙疼似的吸口气。

水汇川把户窗关上,坐在他对面:“老金,红烽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风水好? ”金如民笑着问。

“王昭君路过的地方,留下不少灵气气啊,后人还能不沾光? ”

“也许是吧,咱们不能割断历史。”

“李虎仁的女子招弟,不是就出人头地了吗,好个环宇商店,就是人家干的,你看,搞得多活! ”水汇川嘴角含着讥嘲。

“啊,原来她是李队长的闺女呀? ”

“你可太官僚了。田耿的女子菁菁,在旗医院工作,女婿还是你的部下哩,怎么样,红烽出人才了吧。”

金如民“噢”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他清楚田耿、李虎仁对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红烽的贫穷,在全旗还是数一数二的。公社垮了,他们近水楼台,还是比村民们富裕。

两个人谈到后半夜才睡下,水汇川边脱衣服边说:“老金,我给你抖两句山曲吧:

朝阳阳开花面迎东

政策对头得人心

水汇川唱完了,头一挨枕头就大放鼾声。

金如民久久不能人睡。他本想让水汇川哪天下去,见了刘改芸梢句话,对不起她。转而斟酌,她吃得千辛万苦,一句寡淡的道歉就能抚平她心上的伤口吗?随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打算叫水汇川去旗党校学习几个月,夏收时到任。

艳若桃花的刘改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走入他的梦境。金如民惊醒后,惆怅,愧疚,尴尬,占满心田。

1

办公室的烟气很重,成波还在抽。

乱哄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学校,多少年来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还用他关心的话,水成波可以把这儿当成真正的家。

他的亲人,就是那些他送走的一茬又一茬的学生。

自从那个“四清”工作队员方力元有远见地把他安排在这儿以后,历尽风雨,他是“坚如磐石”,年复一年地在这里耕耘不已。

多少年了,红烽乡说没变化也有变化,大大小小的运动、斗争、混乱,它也不是世外桃源,都要做出反应。

芨芨滩死了多少人又生了多少人,这些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也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新生的大哭大叫来到世上,死去的吹吹打打送走。

要说没变化,这个小学校一副饱经忧患、满目疮痍的样子,更加衰败不已,成波也由一个后生成了中年人,但他的生活几乎没有新的篇章。

直到近来,这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剧变。

按庄户人的说法,他熬成了“国营”,又戴了个不大不小的乌纱帽帽。

芨芨滩的这个小学,也要改头换面了。

这是水成波欢欣鼓舞的快事,自己的那些变化都扯淡。

刘改兴已召集过村民会,大家一致赞成刘村长的一项建议:修建村小学。

“再穷,也不能叫娃娃们穷下去了! ”刘改兴动感情地说,“没有人才,别想发财! 芨芨滩要飞出金凤凰! ”

人们最头疼的事是罗锅子上山——前( 钱) 紧。

关于这一点,刘改兴经过深思熟虑,已成竹在胸:“咱们来它令三点一要。村里挤一点,大家从红白喜事的花费中抠一点,先向家长们借一点,我再去问上头讨吃,要一点! ”

“行! ”众口一词。

刘改兴就“上蹿下跳”,向上头讨钱去了,他今天该回来了。

苏凤河的建筑队已初具规模,人们一合计,都同意先内后外,给娃娃们把学校盖好再冲击芨芨滩。

已经开始备料。

新校址选在原大队部的附近。

田耿对这个选择十分有好感:“刘村长,有眼力啊! ”

这一下把从前的芨芨滩和今天的芨芨滩就放在了一块儿,连在了一起。

大队部还有个文化科技站,他田耿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了,是他力排众议,才留下公有林和大队部呀! 水汇川的评价当之无愧!

刘改兴交给水成波的任务是画个学校草图:“你是行家,最明白,学校该咋盖,想长远点,看出他二三十年去! ”

水成波不能不佩服新任村长的气魄和能力。于是,在成波的草图上,将来连盖教学楼的地方都留了出来,尽管眼前只能盖平房!

刘改兴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大笔钱,不仅他这辈子花不完,恐怕下辈子也花不完。他让成波看的信,即刘玉谋的信,玉谋老人明确表示:愿为乡亲效力,捐款二十万元,兴办各种可以办的事业!

二十万元?

刘家祖宗几代人,挣下过这么多的钱啊!

芨芨滩几年的产值才值这个数呀?!

“你的意见呢? 老人的意见呢? ”水成波看完信,看着他说。

“我爹说,他早早离家,下落不明,我爷爷奶奶挂念了一辈子,他能活到今天,也真不简单。叶落归根.人能团圆比千金万金都值贵,他攒下的钱,一个不要! ”

这就是刘玉计。

水成波的目光把这间又破烂又拥挤的办公室环视了一遍,心间掠起一股莫名留恋。多亏那个工作队员,他才有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地,在这儿独自咀嚼人生的酸甜苦辣,他,方力元,刘改芸,一生中惟一的一次聚会,多么遥远啊! 至今回忆起来,都让人荡气回肠!

说老实话,成波不爱回家,自从那个女人进了家,他仅仅把她当成朋友,而不是把她当成老婆,女人重病缠身,他做不成男人,即使健康,他也不想沾她。

可惜她生活不能自理,成波只能年复一年地照料她。

成波是个有女人的单身汉,可并不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他从女人的目光中看到的是感激而不是温情,这正是他所要得到的东西。这个女人也很苦,别的知青纷纷打道回府,她没脸返城,而家里的人也仿佛忘记她,居然没有一个来看望她。那个不幸的夜晚,葬送了她的一生。

有几回,女人哭着说:“成波,你让我死了哇,我拖累住你,叫你活不成个男人。”

成波反而安慰她:“你死了,我就好活了吗? 天不要命自寻死的人我最瞧不起。”

女人诚恳地说:“成波,我来世变牛做马也要找你! ”

成波笑着说:“有那么一天,咱们好好恋恋爱,一个程序也不要丢下。”

女人凄然一笑。

“我放心不下你。”她在自顾不暇中,常常这样说。

水成波对她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多少年的朝夕相伴,把她当成了一个亲生的女儿那样对待,虽说她只比他小四五岁。

他转正以后,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许多妇科良药,并且托刘改芸为她做了一身新的夏季衣裳。

那天晚上他回去,女人对他说:“引弟、改芸做的饭。”

成波笑着说:“你看,关心你的人多着哩。”

“那是你人缘好,成波,我看,从从那女子……”

水成波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厉声打断她的话:“你少胡思乱想。”

女人可能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脾气,吓得愣住了,不过嘴里还在嘀咕:“我能看出来,我的眼窝不会哄我! ”

水成波没有再说话,到学校备课去了。可他的心在提醒自己,女人的感觉没有错。田从从不论怎样掩饰她的感情,女人还是以女人特有的细腻观察,感受到了。

一开学,他和田从从单独相处的机会更多了。

水成波清楚地看到,一个危机正向他和从从逼来,他看出,田从从正沿着一条迷乱的路走下去。

他没有机会研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闹不清田从从的什么情结出了毛病,他只感到,这件事再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必须采取措施。

二青说的“缓和法”已不见成效,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田从从的盲动和迷乱。

他这会儿没回家,就是等刘改兴回来,跟他敞开谈谈。

水成波还从来没有这么烦恼过。

对田从从说轻了不行说重了也不行,田直他们安排从从当民办,绝没想到这种局面吧。

开学伊始,诸事冗繁,成波还要老想着那个新学校,从从真给他添了不少乱。

他的烟抽完了,就找出烟叶子,动手卷,神不守舍,几次没卷成,他一生气把烟叶子一把抹到地下去。

“这是咋啦? ”有人在门口说。

“改兴! ”水成波仿佛找到了救星,一下把他拉回屋子。

刘改兴显然匆匆忙忙赶来的,身上散发出走长路尚未休息的汗气。

“成效如何,村长大人? ”成波说。

“托校长的福,总算没白跑,”刘改兴也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去找了金书记,一口就答应给两万块钱,把咱们的大头稳住了。”

他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喝水。

水成波脸上的肉一松,表示他笑了一下。

“成波你说,我在城里碰上了谁? ”刘改兴抹抹下巴的水珠,递给他一根“太阳”。

“谁? ”

“方力元! ”

“他,他一直在城里? ”

“闹不清,上回我去拿信,在农林局院子里,我就怀疑是他,今天,我去农林局联系村民培训的事,果真是他,他没认出我。”

“他变化大吗? ”

“他还准备到咱们这儿办个学习班哩! ”

“还没忘这儿? ”

“也许吧! ”改兴口气沉重地说,“他能忘了吗? 我向金书记打问,他说以前在别的地方工作,去年才调来的,挺能干,是旗委的第二梯队什么的。”

“来了也好,让他翻翻历史,对芨芨滩的发展有好处。那会儿的小方,今天的老方,我觉得他人不赖,谁知心变了没有! ”

刘改兴没答话,从兜里掏出几盒“乌鸡白凤丸”递给成波:“听人家说,这药对你女人挺管用。”

“改兴哥,你今年收益又不大……我给她买下一堆药了。”

“拿去哇,天可怜见,也是苦命人哪! ”

“改兴,我还正想跟你说她的事呢! ”

“她,咋啦? ”

水成波也不绕弯子,把田从从的事都抖露出来。

“这不是走了邪门歪道吗? 改兴哥,她一意孤行,非出乱子不可。”

“你的意思,该怎办? ”

“最好把她输送出去,离开这儿一二年,看看外面的世界,老练老练,思想就成熟了。”

刘改兴沉吟片刻说:“成波,我还真闹下个这方面的指标……”

“给谁的? ”

“旗里从农村招一批学员到农技校念书。两年,出来按中专待遇,定向分配,我原想开个村民会,让白白去呢! ”

“改兴哥,你谁也不要给! ”水成波一拍桌子站起来,“月果心气高,没念成书,一直耿耿于怀,这个指标就给她。”

“不,成波,要听你刚才说的,从从有点走火入魔,先让她去吧,这对几个人都有利。月果的事,以后再说,机会还有。”

“不行不行! ”水成波坚决反对。

“成波,这你就不对了,从从受过刺激,几乎毁了,她现在的感情又出了麻烦,你总不能叫她去跟老苏干泥工哇! ”

水成波原来设想的,恰恰是那个出路,不知道从从听不听他的,刘改芸向他吐露要去建筑队做饭的事以后,成波就考虑过了。

刘改兴一句话,点破了他的心思,他叹口气说:“改兴哥……

唉! “

“这事,我去跟从从说。”刘改兴笑着往外走,“连口吃的也没有,我只好开路。”

“有! ”成波把他拉住,“鸡蛋。”

刘改兴说:“一定是从从的,对吧? ”他边吃边说,“这个女子,咋想的!……”

水成波说:“这真把感情用错了地方! ”

刘改兴说:“有的事,我也弄不清,如今的年轻人,好像没了大方向,你看城里的后生们,头发留得老长,从背后看分不清是后生还是闺女,那就好看,真日怪。”

“改造人比改造地更难,”水成波深有感触地说,“有个娃娃没来报名。我一打问,说是爹妈说了,地都成了自家的,学不学文化没关系,能受苦就行,女娃娃更是面临这个难关,再开会,你这个村长得讲一讲! ”

刘改兴点头,他把几个鸡蛋吃完了,又喝了一通水。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改兴哥,你要想叫芨芨滩现代化,先得叫人现代化。”

“这话可说到骨头里去了。”改兴感慨不已。

他们又说了一阵话,刘改兴就回去了。

水成波的心踏实了许多,他又为刘改兴把指标主动让出来深受感动。这样的村长,众人还能不拥戴?

“从从,你又把一个人给耽误了呀! ”水成波替月果不平。

他正想回家,引弟气急败坏地跑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变故。

他赶紧往回跑。

2

水成波的那间衰老不堪的房子周围挤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看见引弟从这儿跑出去啦,跟上鬼了。”

“白茨大仙又显灵了。”

“李虎仁叫引弟乱跑,不是想作害全村人吗! ”

水成波知道,这会儿引弟早回到家里了,不然这群人里的一部分,是放不过她的。他也明白,李引弟是怀有一种负罪感,替她父亲赎罪,到他家尽责任的,其中,也包含着一个学生对教师的关心。

水成波从人堆中推开一条路,大家看见他,议论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不论人们对女人和引弟有什么看法,对他水成波还是相当尊敬的,谁家没有娃娃在他门下求过学呀! 成波的人品也赢得了这种不用语言表达的敬重。

成波到了屋里,刘改芸和大青妈在女人的身旁站着,一副束手无策的神情。

“成波! ”改芸凄楚地说不下去。

“这个女人呀……”大青妈撩起衣襟抹泪。

成波面对一副可怖的景象:女人的上半身从炕上垂落地下,双手托地,仿佛在生命的最后_ 刻,想从这间她生活了,不如说囚禁了多年的屋里爬出去似的。

枯黄的头发披下去,像一堆干草。

两条干瘦的腿,还盖在被子里面。

她的手跟前,倒着一个贴有“乐果”商标的棕色玻璃瓶。

屋里还残留着浓烈的农药气味。

水成波把女人抱起来,她完全彻底地死了,双目微闭,青白的双唇还半开着,她像有话对他说。

女人脸很平静,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成波把她放在炕上,让她枕在平时睡觉的枕头上,把被子蒙上。

“你真傻呀! ”水成波双手抱头,蹲在地下。他心里清楚,茹苦含辛了十几年的女人,正当她看到地平线上曙光微现时,正当她和他度过严冬,迎来风和日丽的阳春时,她为什么不辞而别!

那只乐果瓶子,是他给西瓜打药时,还剩下一点点,原先放在木箱的下面,从从收拾家时,把它随手立在炕下的墙角里,女人的手刚好可以探到它。

这时,二青、丕丕、宝弟、海海、刘改兴、田耿、苏凤河一大群人都来了。

刘改兴刚到老苏家,和他商量趁天气暖先把新小学房舍的基础打好,明年一开春就盖校舍,事情刚说到一半,村子里的人就哄嚷开了。

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田耿。

刘改兴来到炕上,拉开被子,看了看女人,又把被子盖上。

苏凤河把水成波拉起来,在他嘴里擂了一根烟。

田耿叹息不止:“唉,才活出头了,咋又走上绝路? ”

刘改兴心里明白了一多半,他不便挑明,就和田耿几个人商量后事。

“成波,你的意见呢? ”他抽口烟,用手挠着脸上的一个被蚊子咬的疙瘩。

水成波忧伤地说:“咱们的辛苦都付之东流了。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咋不咋! ”

这句话的含义,也只有他和刘改兴心照不宣。

刘改兴对苏凤河说:“老苏,你找上两个人,先去割一副棺材吧! ”

苏凤河点下头,安排人去了。

刘改兴又走到外面,对众人说:“大家都回去哇! 成波女人病了多少年,村里人没少照顾她,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咱们芨芨滩人对她的好处! ”

这几句话,首先使一些心软的女人们一掬同情之泪,其次,一些满腹狐疑的人也表现出通情达理的姿态,人们陆续走散。

田耿暗暗吃惊,刘改兴遇乱不乱,说话也很艺术。

“田支书,这丧事一切从简了吧? 芨芨滩的乡俗,外来的女人,又没给成波留下一男半女,不准埋到那片坟地去。这回例外,我想大伙儿也能通得过。”刘改兴不想让这件事在村子里造成持久的影响。

他以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尽快结束它。

水成波说:“就这么办吧,天气还挺热,明天就办吧! ”

田耿没意见,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就回去了。

二青几个后生说:“水老师,我们干点什么呀? ”

水成波一摆手:“没什么事。用着你们,我去找你们。二青,你才回来,先回家去吧。”

后生们心情沉重地走了。

刘改兴说:“走,到我家去吧! ”

水成波摇头:“不了,我再守上她一夜哇! 这么多年,她有我这个男人,又没有我这个男人,枉在人间走了一趟。”

刘改兴也不勉强,水成波打定主意,是劝不转的。

他把多半盒烟留给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返回来:“从从要是来了,你叫她去我那儿。”

水成波“唔”了一声。

人们都走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点起来,水成波掀开被子,对着女人永远睡去的脸端详起来。

她该有多么委屈,多么怨恨呀! 她和他近在咫尺,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没有尝到应该尝到的人生滋味。

水成波从她进门那天起从来没有像今天黑夜这样,对她仔细认真地瞅过几眼。她来到这儿,是另一个男人为了报复他,完成了自己的一个任务而已。

她在水成波的眼里,只不过是个影子。

他没有跟她说过多少话,因为无话可说。无情可谈无爱可说无柴米油盐可想,他们活到可以不交谈的境界。

水成波没有挨过她,没有摸过她。

他把对李虎仁的憎恶,完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水成波的心里忽然跳出一个使他毛骨悚然的认识:是他杀死了这个不幸的女人!

她是无辜的呀! 她是不幸的呀!

作为个男人,心胸何其狭隘,心地又何其铁硬呀!

要了人家又不跟人家真正过日子,这叫男人吗?

她生命的那最后一瞬间,对他该有什么想法?

水成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几代学生面前,你崇高你伟大,你与人为善,你嫉恶如仇,但你对自己身边这个名义上是你妻子的女人,恰恰与上面的品格相反!

她什么地方惹下了你?

没有! 她的不幸,能怨她吗? 她作为一个形单影只、背井离乡的女子,能保护自己吗? 她把自己的不幸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她的丈夫,希望得到的不是谅解、同情和补偿,而是相反的东西吗?

如果你能以自己,一个男人广阔而温暖的胸怀去体贴她,她会一病不起,直至走上绝路吗?

不到四十岁! 女人四十一朵花,她应该才踏上洒脱、成熟的女人之路。

但她已经走了,用永恒的黑暗把自己包围了起来,她不再需要什么人了。

在她最困苦的时候,她没有走,因为她总怀有一线希望。当她本来已经越过险滩时,却又轻生而去,因为她预感到了绝望。

成波啊成波,你的良心怎么会泰然处之?

水成波在愧疚中垂下头,他仿佛绕到了月球的另一面的宇航员一样,终于窥见了黑暗的另一半。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失去生命的脸上,款款地从上到下抚摸了一下,女人的嘴唇合拢了。

成波下了炕,在地下走了几圈,他觉得奇怪,这个家突然变得空空荡荡、阴阴森森的了。女人死了,但她的身体还在,家里却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原来,她的生命,她的气息,甚至连她的不幸,对他只会感激而从没有抱怨,都是实实在在有形有影的东西啊!

如今,这一切都被她带走了,连她久治不愈的病痛。

也许,同情有对象,安抚有目标,对成波也是根精神支柱吧。

没有人再像她那样更需他的关爱了!

水成波伫立窗前,夜未深人已静,头顶只剩一片寂然无声的星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下来。

水成波不问也知道,从从来了。

他深深地吐出口气,像往常一样,叫她进来。

从从显然已经哭过了,两眼红红的,泪痕湿湿的。

她走进来,先到炕头上,撩开被子,把女人注视了半天,然后,倒上水,为她梳洗打扮,在她的点化下,水成波大吃一惊,失去生命的女人不仅不怕人,反而比她生前还更有生气。

她哭得好动情,好伤心,好深沉!

水成波也不去劝她,让她痛快地哭去吧。

过了好一阵,从从才收住了哭声。用她那闪耀着泪光的双眼,望着水成波,里面有热情,有恋情还有期待。

成波说:“从从,你去刘村长家一趟。”

聪明的从从,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她说:“成波,你想把我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是吧? ”

水成波点下头:“从从,我说过,自私的爱情是没有的! ”

“成波,你对这个女人,是自私呢还是很公正呢? ”

“……”

“她是你的女人,但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又没有早早地同她解除关系,你说,这也是高尚的吗? ”

“……"

“我哭她,是为她的不幸,不是如你想的,是我害了她,不,我没有害她!我爱谁是我的权利,谁也无法干涉,况且,成波,你并不爱她,没有我,你也不爱她。”

水成波开始不想跟她说话,这会儿又无话可说。田从从的话使他哑口无言,你能说她不对吗?

田从从像个裸人,坦白得令人吃惊,直率得也令人吃惊,心口如一,表里一致,这种惊人的坦诚,毫无顾忌,具有威慑力。

“成波,我并不是非要你跟我好,恰恰相反。我可不当这个有名无实的女人! 我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从从! ”水成波低声地呵斥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女人,已经成为昨天了。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故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今天和明天。成波,我爱你,一个教过我的老师,一个比我大许多的男人。你以为我一时冲动,出于猎奇? 那你就错了! 我受过伤害,在感情上绝不会再草率从事。出于真心的感情是无法阻止的,不由人的! ”

“从从,爱,爱,这又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成波的眼睛一直没有往姑娘身上注视。

“成波,成波,你在我心目中多么高大,但你又这样懦弱! ”

“懦弱? ”

“懦弱,没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 成波你看着我说,你真的不待见我? ”

“哎呀,从从,待见能等于爱情吗? ”水成波有点生气了。

“好,成波,我不逼你,我等着你,直到你告诉我心里话。”

田从从充满信心地走了。

水成波把她叫住:“回来! ”

田从从很顺从地折回来:“不用你说,我知道刘村长跟你捏好套套,想把我赶出芨芨滩。办不到,我哪儿也不去,该去过的地方我去过了,不该去的地方也去过了,我要亲眼看看,我爱的人爱的是什么女人! ”

“从从,你这是何苦,为什么糟蹋自己? ”水成波觉得,他和刘改兴的计划,在从从的一意孤行面前不堪一击。

“也许,我是第二个像她一样的女人吧! 还不如她,她至少在你身旁伴了多年呢。”从从镇定地说,“成波,明天我不过来了,我跟她已经告别过了。”

她第二次走出去,头也不回。

水成波眼前一阵迷雾,但他也突然发现,在自己心灵的某一个角落中,一个女人的身影隐现过,她就是从从。

但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回味过呀!

从从有“爱克斯”光眼睛吗?

他迷惘了,一直坐到天亮,直到苏凤河几个人抬着一具白木棺材走过来,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真的同他分别了。

天阴阴的,但没有下雨,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刘改兴一出现,人们就开始办理有关女人最后旅程的事宜。简单,安静,就像她嫁给成波时一样,大青妈和改芸为她最后一次梳理一下头发,一块花花的床单蒙住她的全身,然后,她就睡到一个永远不需要更换的床里去了。

在赵六子的坟旁,又多了一堆新土。初秋的阳光,给它涂上一层橙黄的光泽。

芨芨滩几代人的逝者,都在这里找到最后的归宿。这个不属于芨芨滩的女人,也在这儿长眠了。

刘改兴扔上最后一锹土,就叫人们回自己家。他让改芸准备下了饭。

刘改芸招呼人们吃饭,她还特意准备了一瓶二锅头。

海海不在,他和二青商量鸡场的事去了。

饭吃得很沉闷,水成波喝了两盅,就倒在炕上,一直睡到满天星斗才起来。刘改兴已经出去了,家里只有刘改芸在收拾碗盏,桌子上晾着一小盆绿豆汤。

水成波一醒来,刘改芸忙忙给他舀了一碗,放在他手跟前。

他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自己曾暗暗爱恋过,又从来没有向她倾吐过衷肠的女人,一种失落,一种苦涩,一种辛酸,从他的心坎上漫过去。

她了解自己的心吗? 当他那样义无反顾地帮助她和那个大学生时,她明白他在受什么样的熬煎吗?

可能,刘改芸至今也不清楚吧!

他找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她嫁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在这个天平上,他和她找到了同一个支点。

都过去了,不被爱的女人和男人都永远离去了。

留下的人生,让活着的人去品味。

“改芸! ”他干涩的声音使刘改芸感到异样。

“快喝吧! 下下火。”刘改芸温和地说,她在分担他的苦恼。

“你说,我是个好人吗? ”水成波突然这样问。

刘改芸一愣,转而一笑:“好人。全村人谁不说你好呀! ”

水成波摇摇头,凄然一笑:“改芸,要是个好人,就该大胆地去追求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我,可没那种勇气啊,我不如他……”

刘改芸低下头,她知道,那个“他”是指谁。

“还提那些干甚? ”她凄婉地低声说。

水成波下了炕,就往外走,他没动那碗绿豆汤。

刘改芸在后面喊他:“喝完再走! ”

他没有回答。

天黑了,头上没有星光,空气湿漉漉的,一捏能出水。

要下雨了。

水成波盲目地走出村子,等他稍稍清醒一点,发现离女人的坟头不远了。

他想扑到坟上去大哭一场,排遣胸中的积愤,积怨,积郁!

但他发现坟地上隐隐约约站着个人,而且口中念念有词。

“我对不住你! 来世变成牛马,任你使唤哇! 这点钱你带上,阴问路挺长……”

水成波的头上像挨了一棒,愣住了。

一团火光,升腾起一团纸屑灰,向他这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