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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河套人家》》

在当地人的记忆中,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一连下了五六天,彤云低垂,迷迷漫漫,无边无际。

这天清晨,风雪似乎减弱,云层也稀薄了许多,寒气透骨,积雪皑皑。

宿舍里的暖气等于没有,烧锅炉工人也去抓革命了,扔下不干,这儿成了冰窖。昨天晚上放的一缸子水,成了冰坨坨。

方力元不急于起床,缩在没有一丝暖意的被窝里听他的半导体收音机。学校里的高音喇叭触景生情,正播放毛主席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激越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歌声戛然而止,高音喇叭庄严神圣地宣布:“革命派的同志们,现在播送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

方力元没动,也不打算起床,无所事事,蹉跎岁月,已经半年多了。

运动伊始,他那个在北京的父亲被打倒在地,成了走资派。方力元的身份就决定了,左派不要他,右派他不要,就成了游离在两派之外的逍遥派。人家天天在夺权,无暇顾及他,方力元无聊,就买了半导体三极管,动手装单管收音机,装了拆,拆了装,乐在其中,打发光阴。

半年以后,他的这门手艺已日臻成熟,不少对他另相看的同学,也放弃派性,求他装收音机。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少说也得二三百元,他一月的伙食费才十五元哪! 花十几块钱就能收听本地的广播,何乐而不为呀!

这样一来,不管哪一派的人,也不找他的麻烦了。这是方力元始料不及的局面。

方力元在乱世中居然为自己营造出一方“世外桃源”。

他孜孜以求无法实现,但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芳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大学她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又是系党总支的成员,红极一时,系领导一被打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顺理成章,被戴上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黑苗子的帽子,陪斗、游街,备受折磨。在那些凄苦的日子里,方力元也不敢太靠近她,只能偷偷摸摸给以安慰。

所幸时间不长,于芳从困境中解脱,干脆天天促生产,给方力元打毛衣。

这是于芳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品尝失败者的滋味。刚被批斗时,她万分悲痛,甚至萌生死的念头,后来,几乎人人自危,于芳也就不以为然了。

她和方力元都拥有充足的时间,培育他们的爱恋之花了。

两个大学仅有一路之隔,于芳几乎天天到这边找方力元。开始,方力元怕招惹是非,渐渐地,人们的心都放在毕业分配上,谈情说爱上,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已蔚然成风,有的宿舍干脆成了“鸳鸯洞”,他和于芳的来往也就不格外引人注目了。

“人的性欲,是最大的原动力。”方力元想起弗洛伊德的一句名言。那些热衷造反的同学,目标也转移到寻觅情侣上去了。

热血方刚情窦已开的青年男女们,放下革命熔炉,往伊甸园里猛跑。

下雪的前一天,晚饭后,于芳又到他的宿舍来了,把打好的毛衣放在床上,满面春色,喜在眉梢。

“来试试,合身不? ”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方力元有点犹豫,担心别人撞上不妥。这时他的宿舍里没有其他同学。

于芳瞪他一眼,流盼生辉:“怕什么? 在他们心目中,我们早是两口子了。”

方力元正要说话,于芳已经动手解他棉袄上的扣子,方力元只好从命。于芳帮他把红色的毛衣套到身上,翻出衬衫的领子,抻抻袖子,抚平胸前,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嫣然一笑。

“咋样? ”

宿舍里没有穿身镜,方力元看不到效果,于芳笑意浓浓,想必效果一定不错,何况自己在衣着方面百分之百外行,哪有什么评论?

“挺好。”他把于芳的笑视为标准。

于芳格格笑了。运动初期的创伤早已平复,于芳的风韵完全恢复,成了男生瞩目的人物。

“穿上吧! 我再给你打条毛裤,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于芳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火辣辣的。

方力元把棉袄穿好,坐在床沿上。

“咱们出去走走吧! ”于芳建议。

方力元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学校门,向南边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走去。

夏天,那儿是男女们首选的互诉衷肠的地方,现在天寒地冻,几无人迹。

“你父亲有消息吗? ”

“不清楚。非常时期,我也不便去信。我估计,苦头非吃不行,牺牲倒不见得,他又不是第一把手。”

于芳叹叹气,她庆幸,在天翻地覆的运动中,至今没有人提及方力元在红烽的事。

“你冷不冷? ”方力元想起来,应当关心一下于芳。

于芳摇摇头:“有你在,到北极都不怕。”

方力元在心里长叹一声,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

“有分配的消息没有? ”他这样问,无非不想让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

“听说快了。”于芳斟酌着说,“力元,我想咱们还是走得远远的好。是非之地,不能靠近。”

方力元以无所谓的口气回答:“你想过没有? 好地方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的! 前几天工学院分了一批,凡站错队的同学,全部到了新疆,最远的在塔城,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

于芳不以为然:“只要有人住,我就不怕! 上海知青还去石河子呢! ”

方力元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于芳伸过手,把他的胳膊挽住。

他们进了树林,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诉说过去的青翠。

天上布满黑云,空气沉闷,方力元自言自语:“好像要下雪……”

于芳扑哧一笑:“你咋想天上的事,不想地下的事呢? ”

方力元也笑了。

从红烽回来,两个人约定好似的,不提及那里的片言只字。巨大的白茨圪旦,屹立在方力元的记忆中,成了黑色的剪影。

“你饿不? ”于芳提醒他。

方力元恍然大悟,两个人是开饭前出来的,回去吃饭餐厅早关门了,他不知所措。于芳一说,他真有些饥肠辘辘,满口生津了。

于芳从贴身的衣衫中掏出两个白面烙饼,那是从街上小饭铺里买的,烤得黄黄的,又香又脆。

“给! ”于芳递给他一个。

饼子上散发出于芳幽幽的、热热的体香。

方力元双手捧住饼子,心头涌出一片温情,柔柔地叫了声:“于芳! ”

这是他从红烽回校后,头一回发自内心地呼唤她。

姑娘敏感的心弦感受到他的温情,依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重复:“力元,我爱你,我爱你。”方力元没有吃饼子,把它装进裤兜里,张开双臂,把浑身颤抖的姑娘搂在怀里。

于芳一阵呜咽,滚烫的双唇压在他的嘴上,吮吸,舔咬,发出受伤似的呻吟。方力元努力回应她的激情,把她搂得喘息不止。

他觉得脸上凉丝丝的,于芳的泪水糊在他的面颊上,带着她身上奔放的激情。于芳手中的烙饼早掉在落叶上,她双手捧住方力元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方力元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我的,力元啊……”于芳梦呓般的絮语,在他耳畔吹拂。

他们就这样热烈地情意缠绵地吻拥,不去想人间其他的事情。

有许多枯枝败叶落在他们身上,停留瞬间,纷纷洒向地面。

四周寂然无声,夜色越来越浓。从树木的缝隙,他们可以看到校园里高楼大厦的轮廓以及破碎的灯光。

没有月的夜,他们看不清到底什么时候了,两颗心贴在一块,脉搏融合在一起。

有一只什么鸟,发出凄厉的叫声从他们头上飞过,两人一惊,同时松开手,于芳连忙背过身子,双手蒙住眼,为刚刚过去的热恋羞涩不已。

方力元转到她对面,拿下她的手,于芳连忙把头垂在他的肩上。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阵阵发香,钻人他的鼻口,挑逗着一个既遥远又近切的欲望。 _

于芳受到了感染,惊喜交集,全身在索索抖动。

方力元的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粉红的云彩,那是刘改芸桃花似的双颊。

“哦! ”他忍不住叫了一下。

“你,怎么了? ”

于芳抬起脸向他凝视,眼里燃烧着渴求和慌乱。

“你的头发真好闻。”他连忙掩饰刚才的失态。

“是吗? ”于芳朝他甜甜地笑了,“那你就闻吧。”她把脸紧贴在他的鼻子上。

方力元嗅来嗅去,于芳轻轻地笑。

他闻不到令人迷醉的青草气息,方力元的热情忽然降温,一阵烦恼袭上心头,搂抱于芳的手也软软地松开。

“咋,累了? ”姑娘的脸并没离开他,关切中有浓情。

“咱们站得工夫可不小了。”方力元移开自己的脸,那上面印着她的气息。

于芳依依不舍地说:“那么咱们回去吧! ”

在通往学校的路口,他们好像都在回味过去的甜蜜,没有交谈一句。方力元先把她送回去,在校门口,于芳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开始做毕业鉴定,这几天,我过不去了。”

方力元点点头,把她绵绵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于芳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后面,方力元忽然感到孤独,想把她喊回来,张了张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明白,只要今天夜里条件允许,于芳和他就会一步越过雷池,品尝禁果了。他已从于芳激烈的心跳中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异性的呼唤。

当他无精打采地往学校走时,夜风中有了些潮气,零零星星的雪花,若有若无地落下来。他这才想起,于芳早把烙饼丢了,又要饿一个晚上了。

回到宿舍,他拿出于芳给他的烙饼,贴在嘴上不住地闻,上面残留着于芳的体香,叫他心动神摇。

方力元没有吃它,把中午剩下的饭用开水泡了泡充饥。

他钻到冰凉的被窝里时,听到走廊里有人大声喧哗,正在谈论刚刚看过的样板戏《草原英雄小姐妹》。

他估计,有十二点多钟。

他毫无睡意,寒冷,心绪混乱,难以人梦。宿舍里其他的人都寻找自己的乐园去了,一个也没归宿。他很后悔,早知这样,哪如把于芳叫到这里来。

他的头脑很清醒,于芳给他的恋情包围着他,姑娘一双明眸在他面前流盼生辉,游离在他身边的姑娘的气息使他心旌摇荡。

方力元不明白,他对于芳的深爱为什么会突然沉落下来。刘改芸的笑靥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的一腔柔情就飞到白茨圪旦上去了。

方力元这会儿有种负罪感,对刘改芸,对于芳。在这两个温柔迷人的姑娘间,他被挤压得无地自容。

从红烽回来,他不只一次梦见刘改芸披头散发,一副厉鬼模样,向他靠近,他被吓得一身冷汗。

他知道,境由心造,那只不过是自己愧疚的产物。刘改芸,真真切切地到地狱里面去了。

他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方力元的良心自从离开红烽后就一直不能安宁下来,他为曾对改芸信誓旦旦又那么匆匆忙忙离她而去深感内疚。不论找什么理由找什么借口,他都不能解脱。

刘改芸的痴情,全部给了他。

方力元有头脑有知识,当然明白和她坠入爱河的后果,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一个身负地主子女重压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当了可耻的叛徒,骨子深处,只为自己考虑,而没有为陷入困难处境的改芸想一想以后的出路。

于芳工于心计,能言善辩,要是自己心里还有刘改芸,她就是说塌了天,也不会轻易逃离的。

刘改芸作为女人,把自己给了你,她还有什么值得金贵呢? 方力元痛骂自己懦弱、可耻。

他甚至在回到学校后一时冲动,想放弃一切,不顾死活,去红烽找刘改芸。他的前任被“三开一放”的悲惨下场,又让他不寒而栗!

于芳对他极为关注,把他网在自己的柔情与视线中,叫方力元不敢轻举妄动。

退一步,回到红烽又能怎样? 一切都面目全非,他和刘改芸能破镜重圆,再温旧梦吗?

方力元把所有的烦恼、思念,都装到半导体收音机里去了。

下了几天雪,于芳果然没有露面,她有言在先,毕业鉴定,方力元也就没有过去找她。于芳早就动员他过去,在她的同学面前亮亮相,方力元一直没有满足她。

“我又不是革命领导干部。”他讥诮地说。大风大浪中,许多当官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往往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人们称之为“亮相”。

“你是革命伴侣。”于芳认真地说。

方力元无言可对。急急忙忙结为夫妻的同学,在洞房的喜联中,那几个字必不可少。

不论以什么身份,方力元都没去展示自己。

他知道,于芳早想叫他认识她的同学,让大家都明白,她,于芳找了一个英俊潇洒的伴侣。

对他的执拗,于芳一直心怀不悦。

方力元看着窗外渐渐停止的雪花,打算最近几天过去,跟于芳去大街上转转。从各种迹象看,各派争斗得都厌烦了,开始考虑更切身更现实的问题,毕业分配不再遥遥无期,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离校了。

他和于芳没有过花前月下的漫步,也没有湖畔水旁的软语,在树林中的那种亲昵,可能要空前绝后了。

应该和她去街上转转,也算在这里度过青年时代的一个纪念吧! 不论如何,他把人生中最有朝气最为绚丽的一页,留在了这里——大学的殿堂。

方力元起了床,推开冻得嘎嘎吱吱作响的双层窗户,一团冷气扑面而来,叫他清爽的同时,打了几个冷战。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触景生情,方力元脱口而出。

在往年,大雪以后,同学们蜂拥而出,把积雪扫尽,堆到树根部分,让它滋润松柏的未来。

这时,不见有谁出来打扫积雪,条条雪中的小路,踩成肮脏的黑色,方力元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就连他自己,也是力有余而心不足了。何必抛头露面,弄不好又会招来麻烦。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假装什么先进?

方力元这一天过得好沉闷好无聊,一直到夜幕降下来,他也没出宿舍一步。

收音机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最啊,太阳确实重要,一连几个阴天,把人都阴得无精打采的,浑身软绵绵的。

他拿起饭盒,准备下楼去餐厅打饭。于芳心疼他,把细粮票都省下送给他。方力元苦笑了一下:自己愧对姑娘的一片痴情啊。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呀?

方力元刚走到门背后,听见有人咚咚地敲门,他心上一阵欣喜,说不定于芳做完鉴定来了。

他急忙拉开门,一下怔住了。

“水、成、波?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揉了两下。

“方、力、元。”来人准确无误地呼唤他,并且径直向宿舍里走来。

他身上裹着浓浓的寒气,裤腿全是雪渍,一看就知道,走了不少路才赶到这儿的。

方力元缓过神来,放下饭盒,砰一声关住门,就把不速之客抱住了。他觉得满腹的痛苦找到了倾诉的人,泪水夺眶而出。

“成波,成波……”

“力元! ”

两个后生拍打对方的后背,千言万语不知头在哪儿。

方力元把他按在床上坐好,抹抹眼水说:“我梦见你多少回呀! ”

水成波搓着手,望着他笑了一下,涩涩的。

水成波不期而至,方力元喜出望外,就说:“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走,咱们到外面去,宿舍又没炉火也没烧酒! ”

水成波说:“远不远? ”

“不远,校门外刚开了一家远香饭馆,咱们去光临光临! ”

水成波一出现,方力元就感到红烽大队,白茨圪旦还有他的刘改芸都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饭馆里人并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户的桌子坐下。方力元要了一个什锦拼盘,干炸丸子,一个拌粉丝,还叫了一瓶二锅头,两个人边喝酒边说话。

一杯酒下肚,方力元的脸就红了。

水成波一连干了三杯,不动声色。

“你咋来的? ”方力元劝他吃菜。

“农村的学校里也不上课了,我领了几个大点的学生出来串联,到了这儿,把他们安顿在附中,我就过来寻你。”后生的目光注视着他。

“她,好吗? ”方力元的声音低得自己也听不见。

水成波的心听到了,他又喝了杯酒,反问:“你好吗? ”

方力元轻轻摇下头。

“她叫我给你写封信,不等我动手,运动了来,乱哄哄的,我怕惹出麻烦,就没写。”

“她,没有捎给我什么话? ”方力元的目光落在酒杯里。

“………”话到嘴边,水成波犹豫一下,又没出口,不想给他增添思想负担,时过境迁,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力元垂下头说:“成波,我,真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

泪水落在桌子上。

水成波反而宽慰他:“前头的路都是黑的! 你们真心实意爱过就管够了。”

“她,也这么想吗? ”他举起眼睛,两行泪还悬在脸上。

水成波郑重地点点头。

“我,忘不了她! ”

两个后生举起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们一直喝到十二点,饭馆关门才往大学走。方力元叫他回宿舍去,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说了一夜话。

“哎,那个女子呢? ”

方力元知道他指谁,就说:“还在学校。”

“你们见面吗? ”

“见。”

“多不? ”

“还算多! ”

“我看,那个女子看上你了。”

“你咋知道? ”

“她的眼睛告诉我的! ”

方力元没有做声。

水成波还告诉他,改芸有了嫂嫂,“那才叫通情达理的女子! ”他把经过讲了。

“我谢谢你! ”方力元诚恳地说。

“有机会,回去看看吧! 人这一生,谁知道爬什么山过什么渠。”

他没问,收到让于芳转递的字条没有。

“你住几天吧,我领你到处转转,反正走到哪儿都有人供吃供住。来一趟不容易,不要忙着回去。”

“不行,领上几个娃娃日子长了,家里人就心不在肚里了! ”

天不亮,水成波就坚持要走。方力元把自己装的一只单管收音机送给他:“到了红烽要是效果不好就在房上拉根铁丝当天线,接收台就清楚了。”

水成波喜出望外,把他的手拉住,久久不肯放开。“何日再重逢?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方力元目送他的背景消失在大学校门外,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他走了以后,方力元似乎睡着了,他的梦就回到了芨芨滩的那个白茨圪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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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改芸见到方力元的一瞬间,并没有惊诧也没有慌乱,自从她听哥哥说了方力元的近况,她深信不疑,他肯定会来的!

他来了,在这个夜色深深的时候,并且带着他的女儿方辰。

从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刘改芸丝毫不怀疑,方力元——那个把她引向爱情深渊的大学生,“四清”工作队员,跟她一样,都定格在了那个寒冷的数九天!

要不是滴水成冰的清晨,要不是她非去队里那惟一的水井上担水……

刘改芸肩上的木头水桶沉甸甸的,如果不是改兴哥哥出了外工,家里是不会让她出来担水的。

哥哥对她的呵护,甚至超过了父母。他仿佛在用对妹妹的疼爱,减轻因家庭成分不好给她带来的伤害。

书不能好好念,因为成分“高”,妹妹连个好对象都难找到。论妹妹的人品,在红烽一带可是数一数二的呀!

改芸走在通往水井的路上,心里不住地叹息,从什么人的肚子里头出头,就这么重要吗? 队里的年轻人,敢跟她接近的人很少,水成波是个例外。不过,自从“四清”开始,成波他叔父先是“上楼洗澡”,后来又被打倒,水成波的处境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要不是那个大学生工作队员拍胸脯担保,水成波当不了民办教师。

成波说过她:“改芸,你貌若天仙,命比纸薄呀! ”

“唉……”

改芸只有深深地叹息。

“叫你妈重养一回哇! ”成波认真地说。

“那不还是个地富子女呀! ”

水成波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我是说,你重找个妈! ”

刘改芸啐了他一口。

虽说队里的小学放寒假了,可她有好几天没看见水成波了。有一回,她远远嘹见,水成波正在谁家的墙上刷大标语,白泥糊糊的字迹十分刺眼,“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改芸最恨这类字眼,她们家的噩运就是它们造成的。

不过,她明白,水成波可不是针对她写的,那是工作组交给他的任务。她隐隐约约感到,成波的眼神里有种使她心跳的光影。成波每次见到她,总是以异样的目光注视她。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是大队支书水汇川的侄儿,能跟一个地富子女……

刘改芸摇摇头,似乎在甩去一个十分荒唐、十分可笑的臆想。

她那青春焕发的心田里,一片荒芜,跟眼前的土地一样,只有冻土,没有半点春意。

人秋开始的“四清”运动,使她的日子雪上加霜了。

以前,刘改芸还能参加一半次无关紧要的生产队召开的会议,跟后生姑娘们说笑几句。阶级斗争的弦一绷紧,这种奢望就成泡影。

她父亲刘玉计,是红烽惟一的地主,刘改芸也沾光成了“地富子女”,许多政治权利就自然而然地被剥夺了。、

“四清”工作队的人在队里轮流吃饭,选择的对象是那些“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人家,改芸家当然不在其中,就凭这一点,刘家就低人几等了。

连光棍汉赵六子,炕上有瘫痪的老娘,一年四季趴在灰堆里,家里臭气熏天,工作队员们并不嫌恶,依然照样去吃饭。听说,有个大学生工作队员还住在赵六子家呢! 刘改芸心里好纳闷:赵六子连他老娘都侍候不了,能给工作队吃什么呀?

她真盼望工作队能到自家吃饭,好使自己的做饭手艺派上用场。

真是白日做梦啊!

“人家那肚肚里头净是知识。”水成波神往地对她说。

刘改芸更神往。她的书没念到小学毕业,剩下的知识是她父亲传授的。

神往有什么用,她可连开会的享受也没有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么糟,是那个大学生造成的。要不是他们工作队进来,她也不至于这样“暗无天日”。

时间还早,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鱼肚白,村子里看不到几个人影。

刘改芸愁肠百结,咀嚼自己十七八岁的人生,品尝不出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结满厚冰的井台跟前。

她同时看见,有个人正往上吊水。

“啊?!”

刘改芸惊叫了一声,很低很低。

吊水的人终于把沉甸甸、湿漉漉的水斗子拉上来了。

他一举起眼睛,正碰上刘改芸布满疑云的俏丽动人的脸。

“哦?!”他的嘴边绕着一团白气,也表示出了惊诧,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两排牙白生生的。

刘改芸不知所措,单独跟一个并不惯熟的男人这样对视,羞红了脸。

“你,是,刘改芸吧? ”他说。

她点下头。

“来,我给你吊水! ”他又说。

她没有点头,肩上的水桶也没有放下来。

刘改芸明白,自己面前的人是那个大学生工作队员,水成波给她描绘过,队里再没有这样文质彬彬的后生了。

这时她才看清楚,这个大学生,好白净的一张脸,农村的天气,并没有把它吹黑、吹粗,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含着笑意向她凝视。

“你是……”她说不出话,心跳得咚咚的,真怕有人看见。

她想说,你给什么人担水,但紧张得说不出口。

“我给赵六子担水! ”大学生果真聪明,看到了她的心里。

刘改芸又一个惊诧。

“他是贫下中农,我们都应当帮助他。”大学生笑了,向她解释。

刘改芸更加迷惘,这个赵六子,好吃懒做,队里的“灰菜旗杆”,为队里放羊,还敢杀羊吃,叫水汇川臭骂过不止一次。这种人,在工作队的眼里咋又值贵起来? 还为他担水。

大学生宽容地又笑了,说:“来,把水桶给我! ”

“不不! ”

刘改芸拒绝,她有自知之明,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自己可是刘玉计的女儿,沾上一点不得了!

工作队最忌讳这个。

“小方! ”

她听出来,那是每天早上跑步的水成波在喊这个大学生。

刘改芸吓得连水也不担了,飞快地跑回家。

父母吃了一惊:“咋啦,改芸? ”

刘改芸也说不出咋啦,回到里间屋,趴在炕沿上直喘息。

过了一会儿,水成波担了一担水来了。

“改芸,小方又不是老虎,看把你吓的。”成波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刘玉计才叹了口气:“唉! ……”

刘改芸从里间出来,脸依然红红的。

水成波担着空桶走到院子里,改芸送送他。

“改芸,你知道,这水是谁叫我担来的? ”

“……”

“方、力、元,那个大学生。”

“啊! ”

“他呀,把你夸了个管够! ”

“夸我? ”

“夸你! ”

刘改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成波一眼,转身回到家里。

那天,她吃的水里有种奇妙的味道。是甜? 是酸? 反正与往日不一样。

夜里,刘改芸失眠了,眼前总展现着大学生那张白净的面孔,在红烽,你找不到第二张那样的脸呀! 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多喜人啊!

她添了许多不连贯的乱梦,那张脸总是从梦境中浮现出来。

第二天,刘改芸又到井上担水,她怀着一种侥幸,希望能碰到方力元。

她失望了,方力元没过来担水。

肩上的水好沉好沉,路也变得那么长。

夜深人静,刘改芸责备自己,你想他干什么?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还是想他。

她忽然听到好像苏凤池在抖山曲:

东山的糜子西山谷

哪阵阵想你哪阵阵哭

刘改芸感到自己好可怜,为甚想他,人家又不知道? 她哭,他能听到吗? 这不是一厢情愿,自寻烦恼吗?

也许,他那友善的态度,使改芸怦然心动了吗? 在红烽,除了水成波,同龄人中间,极少有人用平等的态度对待她。改芸低人一等,自惭形秽,就因为有个地主出身的爸爸。

她能埋怨父亲吗?

听父亲说,他的那顶地主成分帽子,实在是太冤枉了,自从戴上它,父亲从来没有服气过,一有机会,总是喊冤叫屈,其结果,是招致更冷酷的回击。

刘改芸好伤心好苦闷好沮丧啊。

她食不甘味寝不成眠,眼窝深陷,脸色焦黄。

父母暗暗惊骇,问她,又不得要领。

刘改芸每天大清早都站在院子门口,向那个井台上张望,希望能看到大学生的身影。

每次都以失望告终,那个大学生再没去担水,仿佛赵六子家一担水可以用一年似的。

刘改芸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一句宋词:为伊消的人憔悴! 那是父亲朗诵过的。

他喜欢唐宋词选。

改芸成天闷闷不乐,父母又担心又关注又无计可施。

他们猜不出,闺女害了什么病。

这天早晨,刘改芸又站在院门口向那边嘹望。

“改芸! ”

跑步的水成波到了她跟前,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刘改芸从水成波脸上看到了惊疑。

“改芸,你咋啦? 哪儿难活? ”后生以十分关切的声音说,不住地搓着两只冻红的手,“这儿冷,站在这儿干甚? ”

刘改芸好像从梦中醒了一样,眼里闪过一片梦幻的影子。

“哦……”

水成波的目光忽闪了一下,嘴边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含蓄痛苦的微笑。

“改芸! ”

“成波! ”

她看到水成波的嘴角动了动,一句话到了舌尖上,又咽回去了。

成波似乎很伤感地叹息一声,深深地望了她一下,转身又跑步去了。

改芸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刘改芸的心突然一跳,成波对她挺好,可他咋不开口……

上午在苦闷中过去了。晌午,改兴出外工回来了,看到妹妹消瘦的面容说:“咋啦,改芸,你病了? ”

改芸摇摇头,回到里屋,站在窗前,目光投向树枝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沐浴在难得的阳光中,叽叽喳喳地高谈阔论。

“唉,人要是雀儿该多好呀! ”刘改芸心里一声长叹。

忽然,她的眼睛放出光彩,脑袋轰地响了一下。

那个大学生,正准确无误地向她家走来,还相跟着一个女子,两个说说笑笑,一种十分熟稔的神情。

刘改芸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学生,就是那个使她几天来魂牵梦绕的方力元,跟那个女子已经进了院了,并且向家门口靠近。

刘改芸赶紧离开窗户,躲到把里外间隔开的布门帘背后。她闹不清,为什么这样做。

方力元他们进了家。

父母和哥哥都惊骇,刘改芸从门帘缝中可以看到一切,真真的。

“刘玉计,我们是来写村史的,这是我的同学于芳,总团的秘书,下来转转。”

方力元这样说。

父母惴惴不安地点头,改兴哥哼了一下,气呼呼地出去了。

“力元,这个院子收拾得可真干净呀。”于芳环顾四周,带着几分嘲讽,“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地主哟,[奇+书+网]穷也穷得讲究。”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呀! 于芳,这话是出自谁的尊口啊? ”

方力元笑着说。

刘改芸在门帘后面,向于芳投去仇恨的目光。

“干净也成了罪过? ”她的话在牙齿间咯咯响。

“好了,力元同志,红烽惟一的地主我也见识过了,你调查吧,我去跟金队长谈点事情。哎,你们队还有个苏阴阳,最近有没有活动? ”

于芳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

“没有,没有乱说乱动。”方力元说。

“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也不能松! ”于芳说。

她走出去,方力元把她送到院子外面又折回家里。

“刘玉计,说吧,你咋成的地主? ”方力元的眼睛四下寻找,仿佛再搜索什么。

“改芸,给工作队倒碗水。”刘玉计对女儿说。

刘改芸心慌意乱,从暖壶中倒了一碗水,端到外间,放在炕上。

方力元的目光同她的眼睛一碰撞,立刻进出激情的火花。

刘改芸连忙回到里间,她感到自己快站不住了。让她死去活来的人就在眼前,可她,没有勇气跟他打个招呼。

她从方力元的目光中,发现了一种使她欣慰的光彩。

她听见方力元说:“刘玉计,照你这样说,你这个地主是太冤枉了?”

“咋不? 狗日的屯垦丢下的地叫我照看,那又不是我的。”刘玉计气恨地分辩。

“那,你咋不申诉? ”

“申诉? 帽子一扣上,就不许乱说乱动! 谁听我申诉? 谁听? ”

方力元沉默了。

刘玉计吧吧地抽旱烟。

“这个地主,没内容,平淡……”方力元好像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自言自语。

“咋,你指望我货真价实? ”刘玉计的气话使刘改芸大吃一惊,为父亲担心。

“啊,不。这件事,我得向金队长去汇报一下。党的政策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哼,那不过是句空话! 水汇川是好人,你们咋把人家拉下去了? 赵六子是个什么东西,倒成了你们工作队的红人! ”

刘改芸真想冲出去,挡住父亲的嘴,这不是背上鼓寻槌吗? 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成分!

方力元捻着钢笔,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玉计。改芸看见妈浑身抖成一团,她只好走出来,偎在母亲身边。

方力元的目光立刻停在她的脸上。

对她的变化,大学生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说:“刘改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

刘改芸垂下眼睛,双手搂住母亲的肩头。她真想喊:“还不是为了你! ”

想归想,话哪敢出口。

她能感到,方力元的目光把她全身抚摸了几遍。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方力元漫不经心地说,并且走出屋子。

他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希望什么。

刘改芸的脚动了动,终于没有走到院子里送送这个大学生。

“改芸,送送人家! ”父亲提醒她。

刘改芸正要出去,方力元已经失望地走了,很快拐过院墙不见了。

刘改芸好恨自己呀!

不是想见他,不是想跟他说话吗? 真有了绝好的机会,又放过去了!

冬天白昼短,还不到五点钟,夜幕就下来了。

刘改芸无精打采地吃了点饭,就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她为自己的迟顿生气。

天冷,又黑,村子里没有什么人愿意出来。

一个人影向她靠拢过来。

“是你,改芸? ”水成波的声音。

刘改芸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好。

“成波……”

刘改芸虽然在回应,但她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神情,水成波一清二楚。

“改芸,你这病,我能治。”后生十分决然地说。

“你说甚? ……我,没病。”

水成波皱一下眉头,笑了笑,一边走,一边抖开了山曲:

井里头打水井沿上踏

井里头看见妹妹绕眼花

刘改芸像被烫了一下,连忙跑回家里。

水成波可以说是红烽一带年轻人里的尖尖,又聪明又心善,刘改芸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找对象。

水成波就是水成波,一下就看到了她的心里。

刘改芸像被剥光衣服示众一样,羞得无地自容。

这可咋办呀?

她不怕水成波张扬,成波不是那种轻薄的后生,她心里堵得慌,叫那个大学生弄得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人想人原来这么厉害!

刘改芸真想死了算了,这叫人咋活呀?

这几天队里的“四清”运动好像没有刚开始那会儿厉害了,又到了年跟前,人们都忙着办年货了。

“四清”成果也有了,水汇川被打倒,田耿和李虎仁上了台,连赵六子也成了人物,当了什么贫协副主任。

水汇川领上老婆进了城,水成波不去。

刘改芸听父亲感叹不已:“好人咋就没个好结果? ”

他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而已。

天黑了,母亲过来说,明天,进城去扯点布,给改芸缝过年的衣裳。

“出去散散心哇……”母亲说。

“不去。”

“咋啦。”

“没心思。”

“哪……”

当母亲的无话可说了。

好像猜出几分,可她又不敢往下想:“闺女看上什么人了? ”

改芸的命可真不好,生得天仙似的,偏偏有个地主父亲,使她的美貌大大地打了折扣! 改芸虽然没在学校念多少书,但经她父亲“家教”,实际水平,她不比初中生差,成波不是说过吗,改芸是红烽的“李清照”。

李清照是什么人,当妈的不了解,可她明白,水成波夸改芸有学问是真的。

学问,在改芸这儿,又有什么用?

“去哇,你哥出外工快回来了,顺便给改兴买双大头鞋。”母亲又找出一个理由。

“……”

“改芸! ”

不等她做出答复,院子里有人喊叫。

她听出来了,是水成波。

“黑天半夜,他找你有甚事? ”母亲嘴里说,但并没有阻止女儿出去的意思。

刘改芸懒洋洋地来到院子里。

“成波……他咋又找到家里来了? ”

水成波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改芸,你说真话,是不是生的这个病? ”

他张开左手心,里边用黑颜色写着一个“方”字。

刘改芸看了一眼伸到自己眼睛下面的手,浑身颤抖起来。

“改芸,别怕。那个大学生,也害上相思病了! ”

“为……谁? ”改芸的声音抖成几段。

“为你呀。”

“真的? ”

“真的。”

刘改芸像飞到了云端上,她转身往家跑,被成波一把揪住。

“咋? ”刘改芸兴奋得喘不过气。

“他想见你。”

“在哪儿? ”刘改芸的世界里只留下了那个大学生,无所顾忌。

“白茨圪旦,敢去吗? ”

“敢。”

“去哇,穿暖和点。”

刘改芸几乎掉下泪来,多好的成波哥呀! 哪个女人找了她,真是修下十辈子的福了!

刘改芸一边感叹一边回到家里,穿上惟一的那件防寒衣——羔子皮大衣,头上包了一块方格格头巾,就向夜色笼罩中的白茨堆走来。

她暗暗诧异,这个大学生,好像同她事先商量过似的,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约她见面:白茨堆在红烽一般人眼里,是凶多吉少的象征,避之惟恐不及!

改芸不信那儿有什么鬼怪,因为他的父亲不信,所以,她也不信。不但不信,她还觉得那地方挺好耍——可惜没个伙伴。

刘改芸眼睛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沙窝下面。

她脸烧心慌,脚步沉重起来。

素不相识,就这么跟一个男人见面? 要是叫队里的人看见,那该咋办?

她畏缩了。

“改芸! ”

她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急切的、亲切的呼唤。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飞出,多么悦耳呀!

刘改芸在一刹那间忘记了一切:飞短流长,前途命运……

她飞快地来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的瞬间,大学生抱住了她。

刘改芸哭了。

她弄不清为什么哭,反正泪水糊了满脸。大学生用舌头用嘴唇清洗它们。当他的双唇压在她的嘴上时,刘改芸忘情地搂住他,发出梦呓:“小方,小方,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大学生有力的亲吻,使她嘴唇发疼发麻,可她快乐无比,浑身软软的。

当大学生捧住她的脸端详时,刘改芸忽然清醒了,大队部离这儿不过一步之遥,虽然是在夜间,难免会被人发现。

“走,到那里去! ”她挽住大学生的手。

“哪儿? ”‘

“别问。”

这会儿,刘改芸跟他似乎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毫不拘束了。

大白茨堆四周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刘改芸找了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她在前面,大学生在后面,钻进了白茨堆。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头顶上星光闪烁,原来,巨大的白茨堆里面是空的!

“哈! 天生一个仙人洞! ”大学生欢呼起来。

刘改芸连忙用绵绵的手捂住他的嘴。

大学生顿悟,抱住她,两个人坐在软软的沙土上。

“你怎么发现的? ”

“掏苦菜时,看见兔子往里钻……”

大学生笑了,把她揽在怀里。

这真是个令人荡气回肠的夜晚。

刘改芸在大学生的怀抱中明白了有关他的许多许多。

他是农牧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在工作队给“大官”当秘书。

“那天在井台上,一看见你,就忘不了,我跟成波全说了……水成波呀,早把你描画成天仙了! ”

“我家成分不好。”改芸伤心地说。

“我全知道……”

“你敢跟我好呀? ”

大学生用一阵热烈的吻作了回答。

他们双双坠人爱的漩涡中,对未来,连明天将发生什么,也无暇思考,没工夫。两个人亲热还来不及呢。

两个人心照不宣,水成波是他们的“红娘”。当刘改芸很晚才跟大学生恋恋不舍地分手时,她感到有点负疚,成波对她也挺好。

父母并没有诘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干了些什么。

看到女儿容光焕发的面孔,清波炯炯的双眼,父母还能说什么呀?

闺女大了,该有她自己考虑的事了。

刘玉计小心翼翼地问:“成波送你回来的? ”

“没。”女儿的回答,使父母大吃一惊,疑问全写在脸上。

严冬里开出的热恋之花更鲜艳。

树绿了草高了,麦子正趟头水。

改芸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个冬天。

这天早晨,她去地里掏猪菜,迎面碰上放羊的赵六子。

老光棍饥饿的目光把她浑身上下摸捞个遍,张开满嘴的黄牙,抖出一句山曲:

心里头有我掉一掉头

心里头没我你只管走

刘改芸朝他厌恶地啐了一口,从他身边绕过去。

赵六子哈哈笑着说:“改芸,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呀? ”

改芸头也不回,可她心里直扑腾,这个赵六子,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是个人人讨厌的家伙。

改芸找了一片灰菜稠密的地方开始掏挖,可她的心不能宁静。

有好几天不见方力元了,她像丢了魂,坐立不安。

昨天晚上,她忍受不住思念之苦,到小学校找水成波。

“他们到总团集训去了。咋,事先也没跟你请假? ”

水成波说完话时想笑一下,改芸发现,那个半生不熟的笑,僵在了脸上。自从她和方力元好上,成波就失去了活力,脸上总是紧绷绷的。

改芸心里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方力元的去向,改芸踏实了许多,老不见回来,她的生活就黯淡无光了。

听成波说,工作团的“四清”快结束了,改芸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这可咋办呀? 她和他好得如胶似漆,一旦失去了他……改芸不敢往下想。

成波的话不可不信。

新上任的大队支书田耿,大队长李虎仁,都开始出头露面,工作队包办一切的局面正在改变。

可是,咋没听方力元说过。他怕自己心烦吗?

这些天,改芸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把太阳熬到山后去了。初三的月亮,还不那么明亮,朦朦胧胧的光线,笼罩着大地。

她刚把锅洗完,水成波就匆匆忙忙赶来了。改芸连忙迎到院子里,成波告诉她,小方回来了,叫她去老地方。

刘改芸欣喜地点下头。

成波小声地说:“改芸,你们要提高警惕呀! ”

改芸又点下头。

水成波走了,刘改芸就迫不及待地向白茨圪旦跑来。

村子里十分寂静,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两三只狗,东跑西逛,不时丢下几声无聊的吼叫。

她知道,方力元一定在白茨堆里等着她,就毫不犹豫地从洞口钻了进来。

刚进到里面,她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他的气息,使改芸沉醉。

“想死人了! ”她喃喃地说。

“可不敢想死。”方力元亲吻着她说,“你死了,我到哪儿找去? ”

刘改芸笑着咬他。

天气暖和了,夜气像羊绒一样柔和。

“那天,突然叫我们去总团开会,没工夫找你说一声。”方力元解释说。

改芸把她的双唇压在他的脸上。她心里好甜蜜好自豪。

她搂住他的脖子,目光凝视着他说:“你快走了吗? ”

“看七月份吧! 复查还没有完呢! ”

刘改芸的泪水爬到脸上。

方力元惊讶地说:“改芸,你……”

“我舍不得你……”改芸伏在他的肩头哭泣起来。

方力元把她揽在怀里说:“改芸,今生今世,我只跟你好。等我毕了业,就回这里工作,跟你结婚。”

“真的? ”

“真的。”

“不哄我? ”

“不哄你。”

刘改芸破涕为笑,她在他耳畔说:“小方哥哥,我好想你……”

方力元认真地看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赞叹不已:“改芸,你真美! 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 ”

改芸的心都醉了,她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星星多亮呀! ”她像在说一个梦。

她被一个男人,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动人心魄的世界。

“你闻见什么了? ”她仰视着后生的脸说。

“你的香味。”

“好闻吗? ”

“世界上最美的香水也比不上……”

两个人融化到了一块。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春意弥漫的夜晚,白茨饱含生命的枝条正在萌动着新的芽苞。

“今天,没给我带鸡蛋来呀? ”方力元低声笑着说。

“着急死人了,没顾上。小方哥哥,你又饿了呀? ”改芸紧紧搂住他。

他们的嘴唇融化成一个。

突然,一阵土坷垃的急雨,从白茨堆上的天空里落下。

它打碎了年轻美好的梦境。

赵六子凶狠的吼叫,震动了红烽的夜静,它破碎了,惊呆了。

它狰狞地扑向了一个年轻的梦幻。

一切都变了。

刘改芸勾引“四清”队员下水,第二天成了红烽大队的特大新闻。

她被软禁在家里,有民兵看宁。

父母每天都要受一次批斗,以打击他们“实行阶级报复”的阴谋。

刘改芸从冒险为她送信的成波口中得知:方力元被关在队房里。“四清”工作队的金队长声色俱厉,要把方力元送到监狱去。

改芸的心被捅得净是血淋淋的窟窿。

她为方力元担心,焦急不安又束手无策。至于自己的命运如何,改芸从未考虑过,只要她的“小方哥哥”,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叫她去死也毫不迟疑。

自从她爱上他并且把终身交付给他以后,改芸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和他的恋情,不会一帆风顺,可也没料到风云变幻得这么快。

自己是个出身不好的农村女子,而他是个才貌双全的大学生,这中间的差距,改芸清清楚楚。等他们去跋涉的崎岖小路还很长很长,可她不怕,只要他爱她,改芸就无所畏惧!

小方哥哥说过他是天,她是地,他们两个合到一块,就是个世界。他还向她保证,绝不会做万人唾骂的陈世美。毕业以后,回到这里,跟她营造一个家。

家,对刘改芸来说,是多么令人神往,求之难得,温暖可爱的一个字眼呀!

“那就是我的天堂! ”她梦呓般地说。

“不,你才是我的天堂。”大学生一边给她热烈的拥吻,一边说。

是啊,他们都享受着天堂,从来没有设想地狱也会到来的这天。

因为担心方力元,刘改芸都快疯了。

不论她怎样呼喊,看守她的民兵都不加理睬。

父母受批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相对流泪,而她的哥哥改兴,牙齿咬得咯咯响,两个手攥成铁圪垯。

“改芸,你没错。”他这样评价妹妹的行为。

改芸只能伏在他的肩上哭。

“我怕他受不住呀! ”

哥哥说:“他不是说爱你吗? 那就看看他爱到什么程度吧! ”

刘改兴的见识毕竟比妹妹的高。

明媚的春季,黑色的春季。

五六天以后,院子里走进来一个女子。民兵对她毕恭毕敬,不阻拦她见刘改芸。

刘改芸惊诧了。

她是那天来过的于芳。

于芳说:“刘改芸,我从总团来,跟你谈谈。”

刘改芸从她那冷冰冰的腔调里,听不出丝毫关怀和同情。

在里间屋,她们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对话。

“刘改芸,你爱小方吗? ”

改芸点点头。

“真爱? ”

“真爱。”

“你不希望他出事,毁了前途,是不是? ”

“是的,我真心那么想。”

“为了他,什么都不怕? ”

“不怕! 叫我死也行! 只要他好。”

于芳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

“刘改芸啊,你不死就能把小方救下……”

“咋救? ”

“……”

“咋办呀? ”

“你真的什么也不怕? ”

“真的,真的! ”

“那好,你只要承认,是你勾引了方力元,他就没事了。”

“啊?!”

“怎么,没勇气了吧? 唉,你要是不这么办,小方非受到开除处分不说,大学白念了,还得去蹲监狱,你知道,把金队长气成甚样子了! 他的前程毁了,你以后想见他也见不到了。改芸呀……”

刘改芸心如刀绞。

这个于芳,可真算是到她心里走了一趟。

她仿佛听见那个游手好闲的苏凤池在抖山曲:

泪蛋蛋流得两眼红

心里头难活谁心疼

是啊,谁心疼自己? 只有那个小方哥哥心疼她,可他也成了网中的鱼!

不,我要救他!

刘改芸坚决地说:“我承认。”

“那好,改芸,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来,写个字据,我带给总团。”

于芳拿出事先带来的纸,刘改芸义无反顾,照于芳的口授写下了“材料”。

当于芳满意地点头时,她又提个要求。

“我想给他写句话! ”

“话? 行。”

刘改芸用于芳的一条纸,写下了:

“小方哥哥,我来救你。”

“好,我一定交给他。”于芳的脸上擦过一丝怜悯和轻蔑。

“刘改芸,你不后悔吧? ”于芳似乎在检验她的坚定性。

“死也不后悔。”

“好! 小方有救了! 他一定会感激你的。”

刘改芸脸上闪过惨淡的一笑。她明白,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地狱。于芳的出现,与其说使她看见了生机,倒不如说看见了绝望。

但她为了把心爱的人救下,让她下地狱就下吧,她不下,谁下?

刘改芸凭女人细腻的直觉,认为于芳为她设计了一条死路而真的为方力元建造了一个避风港。

“亲人,一切苦头叫我去尝哇! ”她在心里向方力元倾诉。

于芳走了以后,似乎风平浪静了,可看守她的民兵并没有退下去,父母仍在挨批斗。

刘改芸心忧如焚,为方力元的命运担忧。改兴哥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一步也不敢离开,愁愤使他七窍生烟,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刘改芸心惊肉跳,度日如年,望眼欲穿。

这天黑夜,水成波来了。

民兵认识他,也不阻拦他。

他的变化之大,让刘改芸惊骇,成波一下子老了!

他告诉她,工作队撤走了。方力元什么处分也没有,更没有伤筋动骨。

“他……”刘改芸如释重负,想问,方力元没给她留下一言半语?

“他说,永远忘不了你! ”水成波似乎在撒谎。

刘改芸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她明白,“永远忘不了”的潜台词是:永远见不到了!

惟一使她欣慰的是,于芳没有哄她,方力元的一切保住了。

她的心在滴血。

后面的程序十分简单,两位大队头面人物抬举她,让她嫁给“四清”依靠对象赵六子,以减轻她父母的罪行。

刘改芸心如死水,她答应了。为了减轻父母的罪责。

又一个红烽公社的“四清”成果,老光棍赵六子找了如花似玉的刘改芸。

李虎仁对人们说,反正也轮不到自己,不如叫鲜花插到牛粪上,还能看看红火。

刘改芸的屈从,并没有改变父母的厄运,反而加速了家庭的沉没。妈妈悲愤而死,父亲上吊求死未能如愿。

水汇川去城里,放心不下水成波,回来做说服工作,路过那片树林子,发现了刚刚踏上黄泉之路的刘玉计,把他放下来。

“你咋这么没出息? ”前大队支书责备他,“你也不为娃娃们想想了,叫他们咋活? ”

这些,是刘改芸以后听哥哥说的。

刘改芸明白,她的人生之路,划上了句号。要不是怀上他们的爱情之果,她早就走上了望乡台。

如果不是怕孩子活得难堪,她咋也不会让他姓赵。

“是的,海海是咱们的孩子。”

当刘改芸和方力元站在阴郁的白茨圪旦旁凭吊往事时,刘改芸这样说。

“我真对不起你们母子。”方力元发自肺腑的话,使刘改芸心头震颤。

“都过去了,我不想把那件事告诉他,叫他好好地活哇,不要给他添麻烦。”刘改芸说。

“……”方力元点点头,“海海有出息,就差念大学,提高一下。”

“以后有机会的。”

“我帮他把大学念了吧。”

“不,你还是想法叫红烽赶紧富起来。海海以后的路宽展得很,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该咋干就咋干,养殖学习班赶快开吧,小方。”她仍然像从前那样称呼他,“我不怨你,你爱过,我挺满足的……”

方力元就是回味着这句话,离开红烽的。他同时也下了决心,要用欠下改芸的账,来补偿红烽。

送走方力元,刘改芸最后又望了一眼白茨圪旦,他们既没有提及那个于芳,也没提及金队长。

她想,以后,这个怪诞的东西,在她的心目中,就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色彩了。有关它的神秘,随着苏凤池的改行,也就消失殆尽了。

她的脚不会再往这儿来,而是要向小学校走了……

2

离春节还有七八天的时候,白白和刘改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村子里。

首先扑入她眼帘的是,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和海海的饲养场。

芨芨滩两个顶尖男人的事业,方兴未艾。

白白心头荡漾着春天一样的柔情:两个出色的后生,一个是她的二哥,一个是她的友海。

“改兴叔,我脸上的伤疤看不出来吧? ”白白对刘改兴的称谓,近来发生了点变化,她不称他“刘村长”了,那样叫,似乎有点“距离感”。

刘改兴瞥了她一眼:“完好如初呀,白白,这次,田菁菁还真出了不少力。”

白白说:“是灰总比土热嘛! ”

“改兴叔,那天晚上,方辰认出了你,向你赔礼道歉,你咋不承认? ”

“何必叫她心上多个圪垯? ”刘改兴说,“年轻人,谁没个坎坎绊绊的时候? ”

白白以敬服的目光注视着胸襟宽广的村长。

在那个方力元和方辰去刘改芸家的夜里,方辰是奔赵友海去的。

听改芸说,白白出了点麻烦,友海去了李虎仁家,方辰连忙也跟过去。

刘改兴也在场。

方辰一下子认出刘改兴,脸就红到了耳根。她刚说了声:“啊……对不起……”刘改兴就打断了她的表白。“咱们头一回见面,咋道开歉了? ”

方辰一脸的迷茫。随后就恍然大悟,敬重之情,布满了两眼。

白白坐上方力元的212 连夜到了旗医院,正好田菁菁值班,十分顺利地就住下了,并且一直十分关照。

“你放宽心哇,白白,不会叫你失去美丽风采! ”田菁菁以权威的口吻说。

白白的脸伤得的确不轻,白白真怕以后留下什么疤痕,变成一只丑天鹅。

友海和方辰一块到了医院,她看出来了,赵友海跟白白的关系,超越了一般朋友的界限,就很知趣地说:“白白,我可不想当个‘第三者’呀! ”

白白嗔怪地啐了她一下:“少胡说! ”

方辰说:“你真舍得? 那我可就当‘爱’不让了”。

三个年轻的笑声绕到了一块。

以后的日子里,方辰不断去看望白白并且把她心中的疑惑告诉了白白。

“……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刘村长赶着毛驴车急急忙忙地走了……”

“算了,你肯定记错了! ”白白不以为然地说,“刘村长过几天到旗里学习,不行,你回去认一认。”

“友海原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舅舅呀! ”方辰感慨不已,她还告诉苏白白,她爷爷来信了,不久要从北京到这儿来,“他老人家念念不忘河套的沙西瓜呢! ”白白格格地笑:“那就叫老人家吃个管够! ”

苏白白虽然身在医院中,但发生在芨芨滩大大小小的新闻,都能及时地了解到。

最使她放心不下的是科技文化站,她一住院,就群龙无首了。

刘村长自有运筹,他让赵友海“越俎代庖”,友海在年轻人中间深孚众望,一呼百应,文化站水到渠成,应运而生。

成立那天,场面十分红火,水汇川、田直还有在村子里办讲座的方力元都到场助威,至于村子里的头面人物,田耿、刘改兴,甚至还有李虎仁,都到了会场。

友海告诉她:“田耿听到水汇川表扬他留下大队部和林场有政治远见,感动得声泪俱下,一再表白,是‘歪打正着’,会场上笑成一片。”

“也不完全是歪打正着。”白白说,“田书记心里还是有整体观念的啊! ”

等到苏凤河带着施工队到了旗里,白白这儿的人更多了。

丕丕真的进了建筑队。

不过,老苏有远见,并不叫他当和泥挑水的二小子,而让他学识图、设计。

“将来,少不了这样的人才! 丕丕心灵,是个苗子! ”老苏如是说。

苏白白感到欣慰,有她二爹在文化站现身说法,她妈妈也不再坚持为大儿子“娶阴亲”,一场风波得以化解。

前几天,白白收到从从寄自深圳的一封信。

从从告诉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芨芨滩可真跟这里差得太远了。成波说,赶紧把人家的好经验好办法学到手,回去搞咱们芨芨滩的现代化哇。我和成波在一家电器公司打工,尝到了侍候人的滋味。成波对鸡鹿塞情有独钟,那是昭君出塞的地方,极有旅游价值,将来非开发不可。人家外国把旅游称为无烟工业,可赚钱了。咱们真是闭目塞听,守住金碗讨吃! 还有生态农业,等等,可以说这次出来,真是大开眼界。咱们这芨芨滩的一个蓝图,他又在设计呢! ”

还告诉她,改芸给他去过信,对小学校长胜任愉快,成波说,他眼里有水,看不错人的。

最后,从从向她宣布,她好像怀上了成波的接班人,并且问白白,打算什么时候结束单枪匹马的生活?

白白有意识地让友海看这封并不公开的信,好像在提醒后生。

赵友海看过信,笑着说:“从从将来生下的娃娃,肯定不叫拼搏就叫振兴。”

白白笑着打他:“别管别人! ”

赵友海见病房里没人,就抱住她猛亲了一气:“咋? 也想有我的一个二梯队呀? 行,明年这个时候! ”

白白脸红得像朝霞。

“果果没来信? ”她推开他,怕叫人看见。

经过全村人讨论,大家众口一词,把指标给了刘月果。

临走那天,白白送她。

白白担心她“有了”误事,月果告诉她,不过一场虚惊。

“医生说,生活规律有了变化……”月果红着脸说。

“变化,变成了两个人,对哇! ”白白不放过她。

“你不要嘴硬,心里头呀,早就盼望友海那个了……”月果反守为攻。

白白和她相视而笑。

刘月果就到农牧学院深造去了。

友海说:“白白,你这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

“咋? ”

“月果就是写信,也优先考虑是丕丕哇! 我姥爷还不住埋怨她,咋一去就没了下文? 我说,下文当然有,先作给别人了。我妈连忙安慰他……”

白白恍然地笑了。

友海忽然叹息一下:“我早想见见那个有学问的大姥爷,怕是实现不了啦! ”

“咋了? ”白白怀疑地问。

“正要动身,心脏病突发,没了。”

“啊! ”白白万分遗憾。

友海转移了话题:“这回咱们红烽学校又要出名了。”

“水老师多少年的梦,总算圆了。”白白感慨不已。

“我忘了一件大事。”友海喜滋滋地说。

“什么? ”

“水书记给我捎话,说成波哥给他去过电话,在深圳为我看下一套先进的养鸡设备,叫我有机会去看看。我还没回话感谢他呢! ”

“真的呀? ”

“这还哄你! ”

“水老师多会儿也忘不了咱们这些学生。”白白热泪盈眶。

“我一定干出个名堂,不能辜负了成波哥的一片热心! ”

白白点点头。

“年前争取出院,春节文艺节目,没了你,大煞风景了。”

友海深情地望着她。

“我早就归心似箭了! ”

“就是引而不发。”

“田大夫不让呀! ”

“宝弟一直心情不好,我叫他先跟我干,以后再说,世上的事真怪,宝弟偏偏爱上个田从从! ”

“有甚怪的? 我二爹早就抖过山曲了,‘洋烟地长了些毛草草,这地方就数你妹妹好’,不由人呀! ”

“那你也不例外? ”

白白在他的脸上拧了一下,款款的。

苏白白住院的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候,她充分品尝了大家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

在旗里学习的刘改兴,也忙里偷闲,来医院看视过她几次。

田菁菁也许为了表达自己对乡亲的一片厚意,或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责任心,白白总感到她夸张了自己的伤情,让她在医院多住了一些时间。

“白白,我是把美容的任务也承包了。”田医生笑容可掬地解释,“这么漂亮的脸蛋儿,要是留下一些伤疤,那就终生遗憾了。”

白白只好点头表示感谢。

田菁菁不让她出院,她急疯了也没有用。

最让白白受感动的,还是宝弟有一天带着一大堆营养品来看她,并且十分周到地买了美容用的什么霜呀宝的。

李宝弟的情绪仍然十分低落,说话无精打采。

“白白,你都是为了我才受这一治的。”他首先表示歉意。

白白诚恳地说:“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

“那天我死了倒好了! ”宝弟颓丧地说。他准备抽烟,白白以目示意,他恍然地一笑,把烟瘾压住。

他的话让白白又同情又不满。

“宝弟,天涯何处无芳草呀,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李宝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事能由人吗? 你二哥就是个例子! 凭他的条件,找不上天仙也找个地仙,可他……”

白白哑口无言了。

是啊,宝弟说的完全正确,她无法反驳。

这个粗中有细的宝弟,还真有点锲而不舍的劲儿哩。

但是,人家从从已经远走高飞开创自己的事业去了,他还在折磨自己。

于是,白白小心翼翼地问:“她,给你来过信没有? ”

她之所以这样问,感到田从从身在异乡,回首往事,对宝弟的一片痴情,会有新的看法。

况且,被人爱也不是件坏事,宝弟爱她也合情合理。

不出她所料,宝弟说:“来了。”

“说的甚? ”

“叫我忘记过去,找个女子,好好干事业,干四化,把咱芨芨滩闹得像深圳、珠海一样……”

“那就对了嘛! 宝弟,那件事已成了历史,你应该振作起来,往前看呀! ”

李宝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怨她。人家爱谁,是她的自由。再说,她爱的又是咱们的水老师,无话可说,就是……忘不了她。”

这份痴情,真让白白动容呀!

临走,李宝弟说:“我打算明年还去南方闯荡,我就不信,刨闹不出个前途。”

白白说:“有了从前的经验教训,我想,你会成功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嘛! ”

“你相信? ”

“我相信! ”

李宝弟郑重其事地向她伸出手:“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白白握了一下他的手,紧紧的。

望着消失的背影,千头万绪,使白白难以理清。世界上的事真复杂,你说李宝弟好还是不好? 也许,他对田从从还念念难忘呢!

白白住院期间,趁机对不到二十岁的人生咀嚼了个遍。

白白终于获准出院了。

这个消息,还是方辰告诉她的。

方辰还告诉她,原准备和母亲一块来看她的,旗里召开教育工作会议,她母亲就来不成了。

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谈论起来。方辰说旗电视局招聘记者,她报了名,也许,这回能如愿以偿。

“那你,不准备向大学冲刺了? ”白白感到惋惜。

“条条大路通罗马,干几年工作再说吧! 我爸说,积累一些实际经验,考大学或许更得心应手。我妈也这么说。”

白白认为她的话也有道理。

“那也好,凭你的本事,不愁考不上。”

方辰说:“你什么时候给我吃喜糖呀? 看你爱得如醉如痴,我好羡慕呀! ”

白白红着脸说:“才是初级阶段。海海说,大丈夫一世,先立业后成家……”

“有水平,苏白白你眼里有水! 这么出色的人物咋叫你抢到手? 有什么诀窍,给我谈谈! ”

白白笑着打她。

直说到中午医院下班,方辰才告辞了,“代我问友海好吧! ”

白白有生以来最隆重的一次住院生活,就十分圆满地画上了句号。正巧刘改兴的学习班也结束,她就和村长一块回家。

下了公共汽车,往村子里走的时候,白白问:“月果还不放假? ”

刘改兴说:“就在这几天。别人早放了,她想多学习几天,就回来晚了。”

说话间,进了村子,白白喜出望外:“改兴叔,那不是月果吗? ”

没等他回答,刘月果已经跑到他们跟前,先叫一声“爸爸”,然后同白白拥抱在一块,笑声不止。

“我看,是不是‘完璧归赵’? ”刘月果认真端详白白的脸。

双手在她脸上抚摸。

“完好无损。”月果满意地说,“可以归赵了。”

白白笑着说:“大学就是养人,看看,月果的脸多么细腻,像刚出壳的鸡儿子。”

两个女子说说笑笑,一块走回村子。

像事先约好似的,二青、引弟、宝弟、友海,丕丕一大群姑娘后生们,都向他们涌过来。

刘改兴高兴地说:“咱们芨芨滩的精英全部到齐了,年轻人们,芨芨滩的未来,全靠你们了。”

白白建议,去文化站聚会,人们异口同声地赞成。

芨芨滩历史上最富有生气的一页,从此翻开了。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心声,首先祝他们的启蒙者,导师水成波在深圳心想事成,满载“高精尖”而归,把芨芨滩建设成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在友海的建议下,他们利用手跟前的材料,制作了两个小小的花环。

刘改兴明白年轻人的心思,就说:“不管活着的人还是去世的人,都会感激你们的。”

他先回家了,怀着对历史的回味与对未来的向往。有件事,他没有向这群年轻人透露。在旗里学习时,金书记找他进行过一次长谈,从芨芨滩的过去说到芨芨滩的明天。金书记告诉他,旗里拿出两万元,作为对刘玉计的补助,让他治病,刘改兴感谢旗领导对他父亲的关心,并说他父亲肯定不会接受。

“算是对从前失误的一点补偿吧! ”金如民恳切地说。

刘改兴笑而不答。

最后,书记同志意味深长地让他给刘改芸捎句话,书记同志请她到旗里见见面,说说话。刘改兴从金如民的眼中看到了异样光芒,那是在召唤一个人!

刘村长怦然心动。

“难道……”他满腹猜疑。

自从有了田从从和水成波的恋情,他已经不认为在世上还存在什么“可能”与“不可能”了。

金书记有句话,特别让刘改兴感动:“你爷爷刘独尘是个正直的有骨气的知识分子,推倒的碑应该再树起来。”

村长同志喟叹不已:“是非曲折,历史总会有个判断的。”

“改芸呀,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幸福啊! ”他为妹妹祝福。

他回头看去,二青他们正往坟滩走去,改兴打算明天去爷爷坟上,为他点把纸,告诉他,他的大儿子虽然魂落他乡,毕竟有了下落,他可以含笑九泉了。

二青他们来到大青和知青的坟前,庄重地摆上花环,然后默哀。

在他们的心目中,大青和那位知青,仍然是他们中间的一部分。

芨芨滩有史以来,第一次以现代方式祭奠逝者,也许,这是苏白白他们以此向过去的芨芨滩告别吧!

一个崭新的芨芨滩,描绘在每个人的期望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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