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如民担任旗委书记一职,已是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土地承包蔚然成风的时候。
听到这个任命,金如民的心情是复杂的,喜中有悲,甜中含苦。
经历了噩梦似的十年,对仕途他看得淡漠了,也许是付出的代价太沉重太巨大太残酷了吧。
他是个烟抽得多酒喝得少的人,上级在全旗科局长会议上宣布任命后,他没有跟前任书记立即办理接交手续,而是避开众人的视线,回到了已经住了几年的招待所,把自己关了起来。
旗里几次给他住房,他都拒绝了。
原来的房子,被那个二茬老婆宣布同他一刀两断的时候据为己有,他也没去交涉。理由十分简单:人都跑了,房有何用?
以后他是否还找第三任老婆,金如民真看破红尘,心灰意冷了。
那天夜里,金如民要了一瓶烧酒,独斟独饮,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清醒过来。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干。当他头疼欲裂,满嘴苦涩躺在床上时,眼前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他早早夭折的儿子。
金如民眼泪纵横,自从儿子死后,他第一次为他哀哭。他深感愧对儿子的亲生母亲,九泉之下,她是不会宽恕他的。如果他不那么急于找第二个女人,或者她的年龄仅比儿子大几岁,也许儿子不会那么仇视他和她,心理变态,死于非命。
金如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茶杯,把凉茶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烦闷仿佛冲淡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泪痕清晰的脸上。
他文化程度并不高,只读过几年小学,就这点文化,在共和国刚刚诞生,全国人口中文盲占绝大多数的时候,已经可以称之为知识分子了。
各行各业各条战线都急需人才,金如民首先被财贸部门看中,很快走上工作岗位。直到“四清”前,他在工作上业绩平平,小苦微甜,没受到挫折也没有受到重用。在运动多如牛毛的年代,他能平安无事毫发无损,也属不易,比那些今天叱咤风云明天反成罪人的角色,金如民算是幸运的。
金如民命运的转折点,是“四清”运动。
其实,认真回忆起来,金如民问心有愧,你说,“四清”到底干了些什么?他自己都稀里糊涂。
有一点他记忆犹新,三年自然灾害( 有人并不认同这种提法) 刚刚过去,人们脸上的饥色还没完全褪掉,就又突然运动起来,当时的金如民作为一名旗委的股级干部,的确莫名其妙。
那只能在心里嘀咕,不便也不敢形成见解,更不敢发表出来。
前车之鉴,教训极为沉痛啊!
金如民因为级别低,从当上干部,没有机会到党校进行过系统的理论学习,一本《干部必读》,他倒认认真真学习过,毕竟是自学,而且有许多文章,他似懂非懂,不甚了解,根本无法用来指导自己的实践。
他有点迷惘,我们这个党,不搞运动就活不成吗?
但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魂飞魄散! “四清”文件中明明告诫全党,有人忘记了无产阶级专政有人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
活生生的例子,他从内部材料上也看到了,有的基层党组织竟然挂的是共产党的招牌,大权掌握在地富反坏手中!
还出现了新一茬茬地主。
于是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话剧:箭杆河边,年轻一代,大型泥塑刘文彩地主庄园风靡全国,阶级斗争的警钟响彻神州大地。
也恰恰在这时,由林彪汇编的毛主席语录在内部发行。
金如民出了一头冷汗! 幸好自己一向谨小慎微,头脑冷静,没有干出冒冒失失的傻事,否则,一顶右倾分子帽子,难免华冠生辉呢! 他把形势估计得太乐观太平静了。
党中央再三再四强调,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树欲静而风不止哟!毛主席语录的问世,从理论上又印证了这一提法。
幸运的是,他被抽调为“四清”试点的工作队成员,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刚刚去世,尸骨未寒。
金如民以国事为重,投入到“四清”工作队的集训中。不学不知道,一学又吓一跳,原来,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我党,又出现了两条路线斗争!
左右两条线,就是考验每个人的试金石。
金如民心有余悸:几乎又站错了地方,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一些人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打人十八层地狱,永无出头之日吗? 金如民呀金如民,算你吉星高照,有机会参加这场伟大的斗争,也是苍天有眼,为你提供一个大显身手的舞台!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响彻云霄,全国都剑拔弩张。
经过培训,金如民心明眼亮,豪情满怀,开进了红烽公社,在红烽大队安营扎寨。
说老实话,金如民对河套农村并不了解更谈不上熟悉,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父母又都是市民,没机会接触乡村生活。土改他没赶上,走上工作岗位,也下过几次乡,只不过走马观花,仅见其皮毛而已。
这次到红烽,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十分穷困,比方苏家的住房,还是解放前的,风吹雨打,已经奄奄一息了。
金如民的心震撼了,他有点不明白,这么多年,红烽的经济咋就没个进展?他是从银行出来的干部,考虑问题,有他独特的视角,这与他心中欣欣向荣的农村差十万八千里呀!
第一次他和大学生方力元吃派饭就是一个目瞪口呆。
在车倌苏凤河家的炕上,连毡子都没有,土炕用米汤浆得光可鉴人。苏凤河女人正忙活焖米饭,落地不久的娃娃屙下一泡屎,女人上炕,手一划拉,收到簸箕里面,然后,捧把柴灰,把炕蹭干净,自己的手照此办理,用灰搓净,继续做饭。
家里有个陶瓷脸盆,没肥皂也没手巾!
大学生目不忍视,皱眉龇牙,金如民不住瞪他。正是考验知识分子有没有劳动人民感情的时刻!
这就是红烽大队。
躺在冰凉的队部的土炕上,金如民思绪万千,这地方的“四清”
还咋搞呀? 只不过一闪念:据说,这地方可不简单,古时候过去了王昭君,现在还有地主刘玉计哩!
印证了毛主席的伟大论断,阶级斗争无处不在。
红烽的生产不发展,就是阶级斗争盖子没有彻底揭开的缘故。
文件上反复强调,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啊!
金如民开始以火药味浓浓的目光审视红烽的历史和现状。
他一再敲打自己:“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
这根弦得绷得紧而又紧,绝不可麻痹大意。
金如民坚守了自己的理念,当水汇川向他说,刘玉计那叫甚地主时,金如民严厉地批评了他。
后来……
金如民有些不堪回首了。从撤出红烽,他还没来得及认真回味回昧“四清”的果实,自己的厄运就开始了,当他自己也陷入地狱的时候,才有心境去体会一下被他打人地狱中的人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金如民最不想回忆的,就是曾经认为辉煌的“四清”。
他只要一想到红烽,就情不自禁想到刘改芸。
风华正茂,如花似玉的刘改芸,刘玉计的女儿,是他“四清”果实中最鲜艳饱满,也是最枯萎的一颗。
落在地上的果实,是不可能再回到树上的,尽管它本不该先落下来。
“四清”以后,金如民再没去过红烽,有了“文革”中自己的一番经历,他可以想象到,刘改芸过的是什么光景,何况她还是个身背骂名与污点的女人!
他几次见到水汇川,连向他打问一下刘改芸境况的勇气都没有。
水汇川的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清楚他的心思,目光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那还用问呀? 地狱的滋味你也尝过! ”
是的,自己的爱子死了,从某个方面看,儿子还是幸运的,不用再忍受心灵与肉体的折磨了。
她呢,身背重负,还在人生的路上艰难跋涉。
“唉,刘改芸呀……”
结束“四清”以后,他第一次这样呼唤这个女人的名字。
月光淡下去,晨曦露出来。
金如民想好了,他要到结发妻子和儿子的坟上去,看望看望母子俩。许多年来,诸事冗杂,他一直没去过。
金如民不惊动别人,骑自行车向城镇东北的一片坟地走过去。
亲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使他阵阵酸楚。
天蒙蒙亮,路上行人还不多,往坟地来的人更少,既不是七月十五,又不是腊月三十,祭奠亡灵的人寥若晨星。
金如民被一条新开的渠挡住去路,他恍然大悟,多年不到此处,他已陌生了,那年挖排干,一条支排从这里经过,他早忘记奇Qisuu.сom书,渠上又没桥,只好绕远路了。
金如民从西边的公路上往过走,这时,朝阳喷薄而出,大地一片光明。
儿子和他母亲埋在一块,那块当年立的墓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金如民大吃一惊,一个女人,正在坟前点纸,火光还没有腾起,她口中念念有词。
金如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从背影上看,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女人听见动静扭过脸来。
“啊,咋是你? ”
“是我。”女人站了起来,走到他对面。
“你咋来了? ”
“我咋不能来? ”
金如民语塞,是呀,她为什么不能来,而她又有什么必要到这儿来?
女人的容貌风韵犹存,上面多了一层岁月的沧桑。她肩上挎着一只旅行包,一副出门远行的装扮。
这是他的第二个女人。
“你……”
“我去深圳,看看能不能有活路。”女人向他嫣然一笑,从笑容中,他找回了失去的那个女人。
“深圳? 一个人? ”
“对,听说那地方红火得不得了,想发财想发展想投机想碰钉子的人都一窝蜂往那里涌,我也去凑个热闹。人嘛,挪一挪不敢定还能活,我又不是一苗树。”
女人侃侃而谈,还是造反派的气概,金如民的眉头微微一皱,想讽刺两句,又放弃了。
她咋说,她去哪,还关你屁事? 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可他们的恩爱早已云消雾散。
“你咋知道他们在这儿? ”金如民看了她一眼。
“贵人多忘事呀,刚结婚那年,你不是带我来过一回吗? 我不知道,孩子也在这里,可惜呀,十几岁就成了炮灰。那革命也不知道是咋搞的,好人成了坏人,坏人成了死人……”
她义愤填膺,火在眼里燃烧,仿佛为自己今天的境况做诠释似的。
金如民没回应她的牢骚。
“还一个人吗? ”女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忧怨。
金如民点点头。
“我也是。”女人在回答他“一个人”的问题。
金如民说:“谢谢你,来看他们。”
“不管咋,还在一个枕头睡过嘛! 我想来,你也想来,如民呀,咱俩还真心心相印呢。”女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金如民气恨交集:“你还记得一个枕上睡过啊! ”
女人笑而不答。
金如民转过身去,面对远处的一脉山影。
“我那也是革命呀,如民,世上的事谁能料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还转呢! 说不定呀,哪天咱俩又转到一个被窝里头了。”
金如民忿忿地转过来,女人朝他扬扬手:“我的金书记,毛主席教导我们,风物长宜放眼量,何必那么心胸狭隘呀。”
她走了,走远了,从金如民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只能听到她唱歌的袅袅余音:“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
这个狭路相逢,叫他哭笑不得,冷静一想,又觉得女人怪可怜的,从和他分道扬镳一直孤身一人,人生易老,年华将失,不惑之年已过,又去闯荡江湖了。
她还有心到这里同逝者告别,可见心肠并没有完全彻底冰结。
“能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迷惑不解。
也许,怕他把话说绝,把门堵死。
金如民在坟前默立了几分钟就往回折,已经有人为他们点过纸,祈祷过,他也心满意足了。
人啊,真难以琢磨啊!
在自行车上,他回味女人的话:这革命是咋搞的呀? 不光她不得要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在梦中。
由她,金如民情不自禁联想到刘改芸,两个不幸的女人,又各有各的不幸,她们是一棵树上的两只苦果。
金如民回到招待所,一吃过午饭,就驱车向旗里南面的几个乡奔去。那是几个比较富裕的乡,他全面推开的土地承包,先从那里下手。
他清楚,干部队伍中,对土地承包怀有疑虑的还大有人在,阻力并不小,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迎刃而解的。
旧轨道上走顺了,惯性相当大,他自己转那个弯就费了相当大的力气。何况下面的干部,多少年来,左一下右一下,翻来覆去,把人们的头脑搞得一塌糊涂,左右为难。有时紧跟对了,有时紧跟又喝了呛坡水。
金如民在南片的工作还算顺利,沉闷的局面总算有了突破,人们不断问他:“这回没闹错哇? ”
心有余悸,挂在脸上。
明知大锅饭吃不下去了,一旦把它砸烂,陈规陋习又把人吓住了。
金如民从南片回来,正赶上传达几个中央文件,他趁机喘息了几天。
对北片的情况,他心中有数,自从大排干挖成,那边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土地大面积盐碱化,粮食产量逐年递减,草地少了,畜牧业也不容乐观。
挖排干是顾此失彼,好了上游,又害了下梢。
当时可想的是两全其美啊。
北片的现状比较复杂,金如民想找个点,叫它先行一步。
他想到了田直,当年的财粮秘书已经熬成副乡长了。他也想了解一下,“四清”后红烽大队的近况,毕竟二十几年过去了啊。
他亲自给田直打了电话,那头怔了片刻才惴惴地问:“你是金书记? ”
金如民笑着说:“咱们田副乡长就这么胆小呀! ”
田直这才松口气,连忙开始说话。
金如民没有在办公室跟田直见面,他把田直领到招待所,并且要了酒菜,在他的房间里边谈边喝。
这样气氛轻松,田直就不会感到紧张了。
“田直,咱们可有些年不见面了。”金如民先开头。
田直几杯酒落肚,神情自然起来,先叹口气说:“金书记,二十来年呀,能活出来就不简单。”
金如民哈哈大笑:“你哥咋样? ”
“他挺好,开头,叫水成波一帮子触及了几下,伤点皮毛,不碍大事。倒是赵六子,挖排干伤了腰瘫在炕上了。……”
“光景挺难了吧。”金如民面前浮现出刘改芸的影子。
“还拉扯个娃娃,雪上加霜哇! 可把刘改芸害苦了。”田直刚说完,马上意识到失言,急忙解释,“改芸命不好呀! ”
金如民嘴边闪过愧疚、苦涩地一笑:“你不用多心,甚叫命不好? 我有责任,就是知错也没法改了。”
“唉,那会儿,就那套数嘛,一个人,手大遮不住天呀! ”田直替他开脱。
“老苏还好哇,我是说那个车倌。”
“凑凑合合,饿不死也撑不坏,庄户人,能混个饱肚子,就烧高香了。”
金如民连声唉息,把一杯酒倒进嘴里。
田直注视着书记,小心翼翼地问:“金书记,找我,有甚指示? ”
“批示没有,事情有一件。”
“甚事? ”
金如民把他的想法讲出来:“能不能叫田耿推动推动? ”
田直一身冷汗就冒出来了。
他清楚,红烽大队没议论过土地承包的事情。田耿坚决抵制,出腔也不好听。李虎仁当然听他的,红烽在这上头是铁板一块。
原来书记这样打算。
他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就绕个弯子:“我估计问题不大,我哥可是你那会儿提拔的呀! ”
金如民点点头:“你把形势回去跟你哥谈谈,旗里还想抓个顶风不办的典型哩! ”
田直连忙说:“好好好。”
两个人一连碰了几杯,田直怕喝出丑态,连忙告辞出来。
金如民脑海中闪过一个情景:“老苏家那个屙在炕上的娃娃二青,也该有二十来岁了吧? ”
从苏家他又想到刘改芸,心有所动,动什么,他一时也弄不清楚……
1
可怜的大青,直到停止了呼吸,也没闹清自己是咋死的。他没法弄清楚。
四川女人跟他过的那几天,大青无法挑剔。女人确实在尽自己的天职,又正值芳龄,欲火如炽,还有十分娴熟的技巧,使大青享受了从未有过的快活。
“女人真不赖! ”不善辞令的大青,在一个晚间,揣摸着女人肥硕软绵的大奶头子赞叹道。
不等说完,他又爬到女人身上去了。女人如饥似渴,有使不完的精力,对他的每次求欢来者不拒,极意逢迎,还发出让大青肉麻的哼哼叽叽,以及不明含义的絮叨。
大青多少年来积压的欲望,在短短的时间里得到了补偿,多少年积攒的欲火,有了排放的地方。
除了言语不大沟通,在肉体上,他们合作得天衣无缝,烈火干柴。大青没有品尝过女人,因此,也搞不清女人是否头一次跟男人睡觉。对四川女人的做法,从没考虑过。没人暗示,也没人指点,他也没有可比较的经验。
有了四川女人,大青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以至对猪生意也疏淡了,总想守在女人身边,看她,摸她,睡她。
大青的父母,对大儿子的如醉如痴十分满意,这样下去,体魄壮实的四川女人,会毫无困难地怀上他苏家的第三代,香烟有继,人们的评价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该有后代而没有,在芨芨滩也是要受到怀疑和贬低的。
至于大青出去与否,苏凤河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穷是穷,不能断了根。庄户人也明白这一古训的厉害。
女人要是养不下儿子,地位如同不会抱窝的母鸡一样,被人瞧不起。
苏凤河觉得,几千块钱花得值,花得应该,花得有盼头。
大青仿佛变了一个人,脸上有了笑纹,面孔也年轻了许多。
全家只有白白,对这个大嫂不大放心,总觉得她像个影子,给人一种虚虚飘飘的印象。但她既没有根据,又不便说出口,只能冷眼旁观。
这天黑夜,大青和女人睡下,又把本能的需要重复了一遍,直到女人气喘吁吁,大青才不情愿地离开她软绵绵的肉体。
女人情意绵绵地枕在大青坚实的胳膊上,用异乡的语言,向他提出一个要求,明天进城去扯一身衣裳。
大青费了挺大的劲,终于明白了女人的意思,他当然不能拒绝,只不过提出,和她相跟去,女人用娇嗔和爱抚婉拒,大青又提出,让白白一块去,女人说,她想一个人到城里走走,跟上白白不方便。
大青没有往深处想,也没有必要胡思乱想。女人以她的百依百顺,以她的一腔柔情,以她的密切配合,向大青明确地证明了,她是大青的好老婆。
第二天,大青只叮咛她早点回来,就放心地让她走了。
女人留给她一个含义深长的微笑,也没有说话,就走出了苏家大院。
等到父母知道了咋回事,女人走了已经两三个钟头了。
母亲埋怨他:“她人生地不熟,你咋放她一个人出去? ”
一半出于关心一半出于不安。
大青没有解释,他一辈子没干过一件欺人的事,也不会怀疑别人欺骗他,更不能怀疑自己的老婆干那种事情。
他抽着烟锅,看着空空荡荡的猪圈,思谋过几天出去做买卖。
直到天黑,女人没有回来,大青才惊慌起来,但又无法可想。黑夜一个人睡下,更是寂寞难熬,越发体会到了有女人的种种好处。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梦,就披上衣裳到院子里转悠,父母破例,屋里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就走进屋。
“大青,你还不睡? ”母亲明知故问,借以掩饰不安和焦急。
父亲在锅头坐着抽旱烟,满屋子烟叶辛辣和煤油气味。
大青没有吭声,坐在炕上。
“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大青妈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几次。
“要去,还不是招弟家! ”苏凤河沉重地叹口气。
“都快半夜了,大青,你先睡去哇,要回来,也是明天的事了。”母亲催促他。大青不吱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走动。
他睡不着,他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一到炕上,情不自禁地要摸捞她。
好难熬的夜呀。
想老婆想得着了迷
浑身肉瘦成一把皮
他二爹抖过许许多多的山曲,大青耳濡目染,也记住一枝半叶,这时才体会到了山曲中的真情实感。
一夜尚且如此,长此以往,不把一身肉熬干才算怪!
大青坐卧不宁,直到东方破晓,才朦朦胧胧打了一个盹,看见四川女人盈盈笑着,走到炕头跟前,他喜出望外,伸出双手去搂,抱住的是没人睡的媳妇的被子。
大青悚然惊醒,连忙爬起来。昨夜和衣而卧,一身衣裳揉成皱皱巴巴。
也不知两位老人睡过了刚起来还是一夜根本没合眼。苏凤河扫院子,沙沙沙,尘土飞扬,他妈在给鸡撒食。
大青等灰尘落下去,才走出屋子,从父母焦急不安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担心和忧虑,他的心揪紧了。
二青、白白和赵友海他们正忙着建鸡场,两头不见太阳,对家里发生的事没有察觉。他们认为大嫂进城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一个人出去,有点不妥。
过几天,二青托人买的柴油机、粉碎机一到,饲料厂就要上马,那时,他更忙,更无暇顾家了。
家里这三个人,面面相觑,干着急没办法,一直到晌午,仍然不见四川女人的影子,苏凤河说:“大青,你快去招弟那儿瞟瞟哇! ”
大青把自行车上的猪笼子放下,急如星火地往城里赶。
路过乡政府,正碰上水汇川和几个干部说话,看见他,跟他打招呼。
“急急忙忙去哪儿? 买卖还行吧? ”水汇川对他笑着说,“大青,你是芨芨滩第一个‘下海’的农民,我还想叫你来会上发发言哩! ”
说着,递给他一根烟。
大青无心和水汇川细说,告诉他去城里找个亲戚,连烟也没点,就匆匆走了。
在乡政府院子里的刘改兴发现了他,急忙往过走,想让他进城捎带问问化肥的行情,等他走来,大青已经骑上车子跑了。
这是大青生前见到的最后两个“领导”。
大青心急火燎,一口气蹬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找到招弟家,拍了好半天门,招弟才满脸不高兴地来开门,也不让人进去,站在门口说话。
听了大青的话,招弟半天没言喘。
“她就你一个熟人,还能去哪儿? ”大青讷讷地说。
“看你说的,她长着两条腿,哪儿不能去? 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真没用! ”招弟恼羞成怒,出腔十分刺耳。
大青不在乎这些,央求她给找一找:“招弟,你估摸她能去什么地方? ”
招弟不耐烦地说:“一个大活人,甚地方不能去? 大青,我还有事,今天就不招呼你了! ”
说完,把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大青愣住了。
这就是平时趾高气扬的招弟? 这就是他的“乐园”的建筑师?
大青面对黑漆漆的大门一筹莫展。他呆呆地站了一气,才感到又饥又渴,从晌午到这会儿,他水米没沾牙了。
在这个笼罩在夜色中的世界上,大青多么孤立无援,多么软弱无能啊!
他咽下一口唾沫,默默地推上自行车,不知该往什么地方走。一无所获,咋对老人交待? 不回去,又该咋办?
大青有生以来,从没有现在这么苦恼过,周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独使他感到可怕,他放好车子,抽了一锅烟,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烟抽完了,主意也打定了,必须先回家,说不定,女人和他走了两岔,早就回去了。这样简单地一分析,大青忘了饥渴劳累,蹬上车子就往回返。
半夜两三点钟,他回到了家里。
听见车子响,父母都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回来,立刻软下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弟弟妹妹还在梦中,他不忍心去叫醒他们。
再说,叫醒他俩又有什么用?
大青又累又急,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他绝望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几天过去了。
四川女人如同没有在芨芨滩出现过一样,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刚刚在天堂中走过一趟,又陷入了地狱,大青形销骨立,苍老了十几岁!
这天大清早,他收拾了猪笼子,挂到后座两边,带了几十元钱,出去做买卖。父母阻拦他,他不听,执意要去。
“哥,心情不好,歇上几天哇! ”二青临去鸡场,拉住他说。
他摇摇头。
“大哥,你要心难活,就跟我们干营生去,不要老是愁眉苦脸的。
你看,爹妈的头脸都下来了! “白白这样劝他。
他不听,在这个院子里,他一阵也呆不下去。
“哥,把这点钱带上,路上买些吃的! ”二青掏出几块钱,放到他手里,大青坚决不要,二青发毛了,“你是嫌少呀? ”
大青叹口气收下,推上车子出去,在院门口,他回头瞟了一眼自己那间仅仅住了十几天的新房,心头酸酸的。
他这样心烦意乱,神思恍惚地离开了家,到附近的乡村去收购小猪或肉猪,但注意力并不在猪身上,买卖很难做成。
大青在红旗村的公路上,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天色渐近黄昏,又刮起了大风,尘土飞扬,能见度很低,大青顶风蹬车,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迎面过来一辆装满葵花秆的小四轮,大青居然没听见突突突的轰鸣,他来不及躲避,猪笼子挂在了枝枝权权的葵花秆上,自行车向小四轮栽倒下去,他也被摔到了车下。
随着一声惊呼,小四轮紧急刹车,但大青的脑袋已经被车轮轧了一下。
以后的世界,对他是一片黑暗,从被人抬到医院,大青的神志再也没有恢复。
交警部门鉴定,大青的路线不对,小四轮的责任并不大。对方出于人道,为大青支付了近千元的费用。
大青,就这样走了,永远走了……
2
苏家陷入了悲痛的深渊。
从大青的遗体拉回来的那天深夜起,苏凤池就一直借酒浇愁,打自己的脸,抓自己的头发,谁也劝不住。
他只有一句话:“大侄子,二爹对不住你呀! ”
刘改兴让人把他扶到他的屋里去,不要在这里添乱。
大青生前默默无闻,几乎引不起什么舆论界的关注。他太平凡了,平凡到了使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最为辉煌的岁月,就是帮他爹赶胶车那会儿。
大鞭儿一甩哎
叭叭地响哎
像青松岭电影中的车倌一样神气。但大青神气得木讷,神气得窝囊,没给人们留下太多的印象。
进人光棍行列以后,身价进一步贬值,他自卑、自悲,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响亮话。
在苏家,大青是劳动的象征,老实的象征。
现在,这个象征消失了。他的死,比他在世时轰动,这恐怕是大青始料不及,终料不及的。
大青妈哭得死去活来,这会儿奄奄一息,几个女人守护在她身边。
苏凤河有苦难言,正逢芨芨滩公路动工的时刻,他想摆脱痛苦,就把丧事让刘改兴去办,他领上人去了工地。
“改兴,我……”
他的头发忽然全白了,哽咽难语。
是呀,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啊?
“去吧! ”刘改兴痛心地说,“你就不要挂记家里的事了。”
苏凤河苦奄奄的去了工地,刘改芸想去工地做饭,改兴告诉她,方力元快到了,让她先别去。
“好歹见上一面哇! ”
改芸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大青的死,惊动了芨芨滩,留给人们许多思索的空间,村里的头面人物全部出动,包括李虎仁。
刘改兴和田耿、水成波、李虎仁一些人开了一个会,他认为,这件事反映了芨芨滩的许多问题,精神文明之花还远远没有开放。
“借这个机会,定个村规民约,咋地? ”刘改兴把自己心里酝酿已久的计划讲出来,“这也不是三天两天能见效的,有个条条框框,总比没有强,让村民大会议论议论,也是一次学习。”
水成波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其他人一致同意,由水成波条文化,然后提交村民大会讨论。
说到大青的丧事,刘改兴的意见是,最好一切从简,不要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
“听听大青妈的意见吧! ”田耿说,“老苏躲出去,肯定有原因。”
刘改兴感到惊讶,但他还是点下头。
快吃晌午饭了,田耿他们先走了,刘改兴走到大青妈面前,不禁感到心疼,一夜间,大青妈头发白了一多半,叫人差点不敢认。
她看见刘改兴过来,抓住他的手,又是一阵撕肝裂胆的悲号。
“哇呀呀,我可怜的大青……”她且哭且说。
她的哭诉,基本上把大青的一生做了概括,重点突出,准确全面,言者痛,闻者悲。
刘改兴安慰她:“老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往开想,保重自己哇! ”
“大兄弟,我好心疼呀。”大青妈的泪水不断涌淌。
刘改兴示意跟前的几个女人走开,等她们出去,他点了根烟,边抽边说:“老嫂子,你想咋打发大青侄子? ”
大青妈看来早已胸有成竹,抹掉眼泪鼻涕说:“大兄弟,我想好了,大青苦了一辈子,找下个老婆,还没抱热就又飞了,闹得大青没心没思,连命也丢了。”
说着,又哭了一气。
刘改兴说:“那该咋办? ”
大青妈的安排,把刘村长吓了一跳:“我要给他结一门阴亲! ”
“你说甚,老嫂子? ”
“叫大青在阴间有个伴! ”大青妈态度十分坚决。
刘改兴不能不佩服田耿老谋深算,果然,苏凤河上工地事出有因。
“结阴亲”是芨芨滩一带的乡俗:年轻点的男女生前独身,死后,怕他们不甘寂寞,阴魂作乱,就给他们找个死去的配偶,合葬起来,犹如阳间结婚一样。
这种事办起来十分麻烦,程序异常复杂,要耗费很多人力财力。
其规模不亚于娶媳妇,聘闺女,有财力的人家,甚至比娶聘还隆重。
刘改兴试探着说:“老嫂子,现在城里都时兴火化,大青还是土葬,你看,简单点行不? ”
大青妈说:“再简单,也得给大青结个阴亲,不能叫他一个人孤苦伶仃! ”
“结阴亲,也不是说找就能找下的……”刘村长从这方面做工作。
“我看下了。”大青妈坐起来,十分自信地说。
“看下了? ”刘改兴又是一惊,他回忆一下近期内芨芨滩故去的女人,没有个合适的人选。
“成波媳妇! ”
“啊! ”刘改兴目瞪口呆。那两个死人年龄相仿,亏大青妈咋能想得到。
“这……”刘改兴苦笑了一下,按风俗成波还活着,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了,水成波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想不通,但在芨芨滩会引起轩然大波。
十几年里,刘改兴还没听说过结阴亲的事。大青妈这一行动,无疑是对他的一个挑战。他明白,这类事情,是不能用行政命令的手段对付的。
“老嫂子,大青找对象,就花了不少钱,活人总比死人重要哇。”
“不,大侄子,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办。”大青妈没有通融的余地。
刘改兴笑了笑说:“跟家里人再商量一下吧。”
大青妈说:“这事我做主。”
刘改兴说:“老嫂子,你先思谋着,我出去办点事就回来。”
大青妈点下头。
她看着睡在地下门板上的儿子,悲从中来抚尸大哭,人们闻声又过来解劝。
苏凤河到工地去了,大青妈并不责怪他,反倒能放开大干,有他在碍于村长的面子,不便出头。
大青妈面临的难题是,不知水成波愿不愿把他的死鬼女人让给大青,刚才人多,她不便开口。
大青妈止住哭泣,对众人说,等一会儿饭熟了,都吃过再走,人们发现刘村长一干头面人物都陆续回去,他们也不好意思打扰,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各自回家了。
二青、白白、友海、月果、宝弟、丕丕,还有从从,都坐在大青的屋里,大家心头十分沉重,很少说话。
引弟和改芸在春灶上做饭,人多,家里转不开,就挪到外头来了。
宝弟脸上的伤肿还没完全消散,一根连一根抽烟。
二青的脸黑黢黢的,他眼窝深陷,脸色憔悴,有种负罪感,忙于自己的事业,没有认真对待大哥的婚姻,以致酿成了悲剧。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不是四川女人一去不回,大青是不会恍恍惚惚出车祸的。
饭做好了,蒸饼烩菜,大家不声不响地吃完。二青说:“这会儿还没干的,先回去歇歇吧! ”
除了改芸、引弟,人们都回去了。
大青妈走过来,两眼又红又肿,见了二青和白白,触景生悲,又抱住一双儿女哭了起来。
白白忍住悲痛,极力安慰,她才渐渐止住悲哭。
“妈,你往开想想吧。”白白一边用手绢抹母亲的泪水一边说。
妈妈悲切地说:“白白,你大哥太苦了呀,活着没享上福,死了又孤零零的。”
白白一愣,没听清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总不能再陪葬一个人吧?
二青比她大几岁,经见得也多点,他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惊讶地说:“妈,你想给我哥结个阴亲呀! ”
母亲点点头:“二青,你就不为你哥思谋一下? 他人老实又没本事,一个人到了那边还不是受人欺侮。”
二青哭笑不得,向妈解释:“妈,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那边。”
“看你说的。”母亲不满意了,“十八层地狱,又不是妈造出来:的。”
白白听清楚了,她心疼大哥,英年早逝,可妈这一套,明明白白是愚昧无知造成的,于是,她委婉地说:“妈,那些话,都没根据,是哄人的。”
母亲眼睛一瞪:“你们年轻,不懂事,老人们一辈一辈往下传,还能是假?二青,妈跟你们说,我想把成波的死鬼女人给大青……”
“啊! ”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惊愕地叫出声来。
“这有甚大惊小怪的,二青,你去跟成波提叙一下,看看行不行? ”
“妈……”二青不知该咋说妥当。
白白直杵杵地说:“妈,那有什么用! ”
“你知道个甚? ”母亲训斥她,“不给你大哥结阴亲,他能安宁? ”
白白不敢吱声,心里为母亲叹息。
“二青,快去哇! ”母亲催促他。
“我不去! ”二青很坚决。
“不去? ”
“不去。”
母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又回到大青的遗体前,拍着他数落起二青来。
“哎呀,大青,我可怜的儿呀,你看你的好兄弟呀……”
二青生气地直跺脚,拧眉毛。
白白悄悄说:“二哥,妈哭得好可怜,你就去哇,咋说还不由你? ”
二青一想也对,就对母亲说:“妈,你别哭了,我去还不行! ”
妈就等他这句话:“二青,快去哇,手心手背都是妈的肉呀! ”
二青气呼呼地走了,母亲对白白说:“你看看那个四川女子的衣裳带走了没有? 将来还得给你大哥的阴亲穿哩! ”
白白答应着,并不动弹。
妈给大哥结阴亲的事一传出去,芨芨滩就沸沸扬扬议论开了。
苏白白感到无地自容,连门也不敢出了。
二青找到水成波,把母亲的打算讲了:“真叫人没办法。”
水成波说:“这种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看要破除你妈的迷信,非得一个人出面不行。”
“谁? ”
“你二爹。”
“他? ”
“除了他,别人还难以担当此任呢。引弟的事,使你二爹改邪归正,不再当阴阳看风水装神弄鬼,这件事,他只要肯现身说法,你妈肯定信。”
“我担心二爹不肯出马! ”二青不无忧虑地说,“我哥这个下场,也有他的一分功劳。”
“正因为你二爹问心有愧,他才肯出面,走,咱们找找他去。”
往苏凤池家走着,二青问他:“去南方的事咋闹下了? ”
“手续一大堆。我是正式老师,教育上的关还没过呢,实在不行,我就辞职吧,不破釜沉舟不行。背水为阵,绝处逢生。少说还得一两个月才行,我这一动,反响挺大,月果还打上门去,兴问罪之师。二青,可见芨芨滩的人们还看不惯见利忘义的人呢。”
二青说:“人们穷惯了嘛,脑筋还没转过弯子来,成波哥,将来有机会有可能,我还想出去留留洋呢。”
成波拍拍他的肩头:“有什么不可能? 事在人为。”
“从从没意见吧? ”
“她明白,我这样选择,多一半是为了她。”
他俩来到苏凤池家门口,听见有人说话。
“二青,咱们来迟一步,改兴村长已经想到了。”
二青说:“那咱们去鸡场吧! ”
成波点点头。
3
这个破破烂烂的窝,自从引弟给他收拾了几回,面目大变。
苏凤池自从捉了“鬼”,在引弟面前无地自容,细思谋起来实在惭愧,把人家娃娃作弄了两年,闹得她活不成死不了。
引弟倒不记前嫌,对他说:“二叔,你也算村子里的五保户,以后,我来侍候你。我跟二青成了一家人,咱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
说得老汉眼泪横流,想打自己的耳刮子,叫引弟拦住了。
“引弟,老叔不是人,对不住你。”他忏悔不已。
白白说:“二爹,村子里的五保户,刘村长都有安排,引弟就来照顾你哇。”
苏凤池满面羞愧。
正好李招弟被公安局抓起来,大青又出了事。他一连进了几趟城里,躲过了人们的讥嘲。他原想,引弟一张扬出去,他的老脸真没处放了。
两岁马驹跑冰滩
唱这山曲实在难
他咋在人前站呀? 不过,回到芨芨滩,他并没发现有异样的目光扫射他。
对引弟的仁厚性格,他不能不点头。李虎仁咋能养下这么个好女子,他反而感到奇怪了。
大青的死,对老阴阳刺激很大,他万分后悔,没闹清四川女人的来历,听招弟一派胡言,就冒冒失失给大侄儿找下个害,以致人财两空又搭上大青一条命。
他去城里打探招弟的消息,别人不便对他说,他就大胆到公安局去问讯。人家对他审视久久突然问:“老汉,你打问她干甚? 她可是个人贩子。”
吓得老苏屁滚尿流,赶紧跑了出来,直怕后头追过来。
他从田菁菁那儿,才得到点蛛丝马迹,大青的老婆,根本不是什么四川女子,是招弟原先雇下的,一个暗娼。
苏凤池听了,五雷轰顶,看看干的甚牲口事? 给大侄子找了个“野鸡”。
听说招弟从中挣了不少钱哩。
他气得七窍生烟,回到芨芨滩,也没去给李虎仁家汇报。
枪崩了李招弟才解恨。
大青死了,苏凤池“为虎作伥”,罪责难逃。尽管哥嫂对他没说一句重话,不给他放下头脸,侄儿侄女也没舌剑唇枪,但他心如刀绞,借酒浇愁。
活了五十来岁,这干的是什么事? 哄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叫人家哄了。
苏凤池不敢到大青的遗体跟前去,他怕大青突然爬起来,抓住他不放。
从大哥那儿回来,他蒙头大睡,睡梦里还哭醒过两次。
苏阴阳彻底垮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他浪荡了几十年,大青憨厚,从来没给过他白眼,是自己把大青害了呀。
老苏躺倒了,引弟过来侍候,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苏也不例外。
苏阴阳在全芨芨滩是出了名的夜壶没把子——难拿圪旦。田耿李虎仁时代都拿他没办法。涎皮赖脸,活到现在。
他没想到,这个刘改兴不动声色,比田耿李虎仁厉害得多,对他采取的是釜底抽薪的战术,先攻破他的神鬼论,使他失去吓唬庄户人的资本。
这一招,苏凤池不能不佩服新上任的刘村长工于心计,他既没有像从前“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那会儿,动不动就拉他游村示众,批斗打倒,又没有让民兵强制他改弦更张。
软刀子比钢刀更吃劲儿。
刘改兴叫引弟侍候他,苏凤池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白茨大仙”,分明是诬赖好人嘛! 好端端的引弟,不厌其烦地在他这儿“学雷锋”,伸手难打笑脸人呀,他苏凤池的招数就使不出来了。
再说,引弟她爹跟上鬼的病也不治自愈,据刘改兴告诉他,那“鬼”是二青和引弟,人家一对男女青年谈完恋爱从沙窝上下来,没想到碰上李虎仁给成波女人点纸。
“这狗日的。”苏凤池听罢,亲呢地骂了一句,“哪儿谈不成对象,咋非到那个白茨圪旦上去谈呀。”
苏凤池眼看最信他的人也不让他请神弄鬼,心中不免悲凉。
这两件事,总有一天要张扬出去,他的把戏谁还相信。
刘改兴说得他哑口无言:“老苏哥,你不是亲眼都看见了吗? 这几年咱们庄户人光景有了起色,还不是全靠党的好政策,什么风水呀,看相呀,都是骗人的把戏,你老哥心里最有数,我那些年受治,是吃了成分亏。”
苏凤池一句也对答不上。
就连死鬼赵六子也清楚,刘玉计的地主是代人受过,可他要当积极分子,没有靶子,枪手咋当。他的生命在于搞运动。再说,刘玉计的成分又不是他划的。
“四清”那年苏凤池也属于“牛鬼蛇神”之类,泥牛过河,自身不保,更说不上刘玉计冤枉不冤枉。
他记得,“四清”工作组临撤时,那个跟刘改芸相好过的工作队员,眼泪汪汪地冒出一句:“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 ”
当时,他给工作队往胶车上搬行李,所以他听到了。
但他弄不清,那个因为刘改芸闹得身败名裂的工作队员,确指什么? 刘玉计? 刘改芸? 他自己?
苏凤池当然明白,自己装神弄鬼,那是为了混饭吃,不然,他早把风水宝地留给自家,还能把摇钱树往别人地里栽?
这回可好了,自己把大青推到坟墓中去了。他这老脸往哪放?
从大青的遗体拉回村子,他喝烧酒没了准头,当水灌。那酒是大青办喜事剩下的。这会儿,苏凤池头疼欲裂,浑身抽筋,躺在炕上哼哼。
刘改兴走进来,他没听见。
“老苏哥,咋难活,要不要扎几针? ”刘改兴说话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窝,要挣扎往起爬,叫刘改兴按住了。
改兴点上一支烟,擂到他嘴里头,自己也抽了一根。
苏凤池心怀鬼胎,不敢正视村长。
刘改兴说:“大青死了,也不能全怪你,给大青刨闹媳妇,你也是好心。”
村长这样安慰他。
这很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刘改兴又是来教训他的,真那样,他也打定主意洗耳恭听,事到如今,哪有自己讲辩的份儿。
刘改兴这么一说,他反倒忍不住了,呜呜地哭,眼泪鼻涕糊下一脸,刘改兴递给他手巾,他抹一把就放下了。
苏凤池趁机坐起来,倚在锅头的墙上。
“老苏哥,大青妈给你说过没有,咋打发大青? ”刘改兴言归正传。
苏凤池这才记起,嫂嫂打算给大青结阴亲的事。
“改兴,你听我嫂说过了? ”
刘村长点点头。
苏凤池叹口气说:“那种傻事干不得了呀! ”
刘改兴一拍炕头,喜形于色:“老苏哥,你真这么思谋? ”
苏凤池吐口烟,眉头拧出个圪垯:“改兴,老哥不学好,哄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赔上侄子又丢人。人活脸树活皮墙头活得一把圪渣泥,我还能再干那号损人不积德的事! ”
刘改兴说:“二哥,有你这句话,我比吃了斤蜂蜜还甜。甚时代,还搞迷信? 火箭上天多少年了,咱们还往封建社会缩头? 你有不少本事,没往正路上用,都埋没了。我有个打算,不知行不行? ”
“你说,改兴兄弟! ”、
“大青的事,你老哥要不亲自出马,谁说也扯淡,也不管用。我想借大青的事开个现场会,你给咱当场现身说法,把引弟的事说一说,把李虎仁的事也捎带一下,村子里的人就心里亮堂了。过了国庆,二青和引弟就要结婚,没有掖掖藏藏的必要了。”
“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那好,在移风易俗上,老哥你立了一大功,咱们的村规民约上明文记着,立功的受奖,第一个领奖的人,就是老哥。”
“快不要叫我烤火炉了,奖我不要,事我能干。”
刘改兴还告诉他,文化站明后天也要成立,旗里、乡里都要来人,将来文艺队缺了他不行,闹红火缺了他不行,让他牵头把文艺队搞起来。
“你看我行? ”
“咋不行? 二青的二胡,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又会唱莲花落,会抖山曲,会演二人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还怕别的乡把你招聘上走哩! ”
一席话把从前的老阴阳说得笑逐颜开,热血奔腾。他说:“大兄弟,老哥还有活头? ”
“咋没? 改革开放,百废俱兴,你活人的日子才开始了,公路一通,电线一拉,咱芨芨滩还愁不富? 那会儿,你可大有用武之地了,我还想闹个二人台专业剧团,出去挣大钱哩! ”
“好好,大兄弟,就凭你把老哥当人看,我这把老骨头就由你摔打去吧! ”
两个人正说的红火,引弟来了,后面还跟着月果。
她俩是来给苏凤池做饭的。
刘改兴说:“多做点,我今天也在这儿吃。”
两个女子一听,笑得跳起来。
两个女子手脚麻利,不大工夫,热腾腾的焖面就出锅了。
苏凤池留她们也吃,两个女子笑着走了。
吃过饭,又抽了一支烟,刘改兴才走了,他要去跟田耿商量文化站的事。
苏凤池活了这把年纪,这顿饭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香甜。村长抬举他,与他共进晚餐,而这晚餐是村长女儿跟引弟伙伙做的。
这顿饭的成分就非同一般了。
他把烟抽完,就准备去哥嫂那边,对嫂嫂做思想工作了。
这会儿,他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两根明晃晃的灯光,跳跳荡荡地向刘改兴家射过去。
“谁来了,黑天半夜? ”他一边推测,一边走出家门。
4
大哥的不幸遭遇,给白白心头罩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她总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明明发觉四川女子不地道,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大哥呢? 就是父母不听,大哥不听,自己也算尽到了责任。
忠厚老实一辈子的大哥就这样离开了亲人。
白白还记得,大哥当车倌那会,十冬腊月,揣着豆腐给家里人吃的事。那么遥远又历历在目,就像刚才发生过一样。
一个人,就这么突然这么简单这么不可思议地走了,永远地走了,他那被压坏的自行车堆在院子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扭曲变形,失去了生命。
白白跟海海干营生时,仍然止不住伤心的泪水直流淌。
这天收了工,鸡舍的雏形已经显现在人们面前,友海让她回家去,白白却跟他回到了从前成波的房间里。
自从此屋有了友海,已经今非昔比了,在白白打扮下,它整洁清爽,那盘土炕被一只木床取代,这就给小屋添了许多现代气息,在芨芨滩,只有田家才有木床。
海海洗完手,挨着她坐下,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用爱抚的目光安慰她。
友海和白白,目前就停留在手拉手的阶段。
“白白,那些书的目录编完了吗? ”海海惦记着他舅舅拉回来的那些书。
白白点下头:“还差几十本,我今天晚上想弄完它。”
“不用了,我来吧,你去多跟你妈坐坐,宽宽她的心。”
白白拿住他的手,捏他的指头。
这会儿天快黑了,从从在外面喊:“白白,在不在? ”
显然,从从明知有人,故意大声通报。
白白放开海海,忙忙答应:“快进来吧,怕人不知道田老师的金嗓子呀。”
从从笑盈盈地进屋,一看见海海,就说:“哎呀,我又当探照灯了,对不起。”
白白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海海说:“你俩说话吧,我干我的事去。”
从从拦住他:“别走,我这事比你的大,非叫你听听不行。”
友海只好留下,把灯点亮。
从从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分别放在白白和海海手中。
“咋,提前吃喜糖呀? ”海海一本正经地问。
从从捣了他一拳:“我姐回来,她放下的! ”
“我说嘛,咱田老师就拿这档次的东西打发我们呀。”白白剥了块,放到嘴里。
从从说:“成波他二爹回来了。”
“啊! ”海海和白白惊喜地说,“在哪儿? ”
“在乡里,说不定,明后天就到村子里来了。”
“那不是你未来的公公吗? ”白白笑着说,“水书记不给你买架飞机才怪。”
从从拧着她的手说:“给火箭也不要,成波说,到深圳去干上几年,发了财就回来,还当他的老师。”
“从从,那你也要跟上去了。”白白又惊又喜。
“成波让我去,唉,白白,南方话一句都不懂,出去咋办呀? ”
“本事是逼出来的,没人跟你说北方话,你就跟他们打手势,反正都县中围人。”
白白说:“到时候,不要嫌贫爱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从从说:“那我连你们一块接出去,在南方闹个现代化的芨芨滩。”
三个人全笑了。
从从又说笑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白白说:“我总感到,水老师和从从一走,像空了半个世界似的。”
“走出去也好,关键不在于出去干什么,要看是为什么出去,还回不回来,白白,有机会,我还想出去呢,坐井观天,多会儿能发达起来呀,方局长讲课说过,外国先进的养鸡场全是现代化的,电子计算机控制,不受自然条件左右,效率非常高,真想去开开眼界呀! ”海海的眼睛因向往而发亮。
白白说:“利用一下你大姥爷的支援? ”
“不,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番事业,自己出去,把你也领上。”海海说,“大姥爷他们也是干出来的,听我舅舅说,他出去讨吃,不知咋就到了海外。刚开始,你想想人生地生,语言不通,靠给人家推销纸烟起的家,他们能干,我这会儿更能干成,守家在地,又有好时代,更容易成功,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白白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放开他就跑,被海海一把揪住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海海把她按在床上。在她的脸上,嘴上洒了一阵亲吻的急雨。白白双手搂住他,闭上眼睛,任他爱抚,她陶醉了,身上软软的,心中有句话,喃喃地吐出来:“海海,我爱你。”
赵友海的双唇,把她的话吮吸回去。
两个人这样搂抱着,过了好久,白白忽然说:“海海,我忘了,你还没吃饭呢! ”
海海亲了她一口:“秀色可餐,我早吃饱了。”
白白在他脸上拧,满脸通红:“那,我就不给你做饭了,你吃吧吃吧。”
友海在她脸上嘴上轻轻地咬来咬去,还不住地说:“色香味俱佳,谁也做不出这么好的美味佳肴。”
白白扑哧笑了,把他推开,理着散乱头发说:“我可不想吃你……”
“为什么,不对口味? ”海海故作惊讶。
“你又不是蒸饼、馒头。”白白格格笑着说。
“我是面包。”海海说着,又把她搂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炕拆了,锅台还在,白白动手做饭。她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听见没,方辰在乡里。”
“真的? ”
“她和她爸一块下来的。我看是奔你来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人家可不稀罕我这块蒸饼,想的是什么三明治。”
两个人相视而笑。
海海从床下面拉出一把葱,边剥边说:“明后天,文化站就要开张,你这新官,第一把火咋烧呀? ”
“方局长不是办个学习班吗? ”
“那是人家的计划。你是你的,村子里的人都看着你呢。”
“我想把年轻人动员起来,把七八个五保户的卫生彻底打扫一下,该拆洗的拆洗,该粉刷的粉刷,叫他们知道,文化站在关心他们,谁没个生老病死、灾灾病病的,报上不是在宣传献出一片爱心吗,我想学学。”
海海赞同地点头:“五保户是村子里的人情窗口,我舅舅说,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靠不上天靠不上地,只有靠共产党靠社会主义,靠大家的关心。别看他们眉秃眼瞎,那可人人都是一架收录机,作宣传的好把式,这些人替文化站吼喊,比登广告还灵,以后什么事都好办。”
两个人越说越贴心,不顾手上沾满面粉,白白抱住海海亲了几口,海海的葱味“蜇”了白白的眼睛,海海用舌头给她抚摸。
面条下到锅里,白白又炝了葱花,还卧了两个鸡蛋,满屋子喷香。
白白盛了两碗,两个人正拿上筷子要吃,听见外面有人边抖山曲边往这边走。
二娃娃端起个酒盅盅
两口口碰杯笑盈盈
人随歌声到,丕丕探进头一瞟,哈哈笑着说:“我这是歪打正着! 不承想,人家小两口还真个在窝窝里碰杯杯哩! ”
海海把他拉进来说:“你吃不吃? ”
“这正应了那句话,葛针地里头放毛驴,哪有人嘴的地方? 我可不敢破坏了这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
白白扑哧笑了:“海海,你真不识眼头见识,丕丕是吃我做的饭的人吗? ”
丕丕哈哈笑着,点了根烟,说:“快吃哇! 我来找宝弟,路过这儿,不是专门盯梢的。”
白白抿嘴一笑,开始吃面条。
“你找宝弟干什么? ”海海边吃边问。
“引弟刚才去找我,问我见到宝弟没有。宝弟一黑夜没回家。”
“咦? 他不是在我家帮忙吗? ”白白惊诧地说。
“昨天晌午就走了。”丕丕抽完烟,往外走,“我去找找,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白白赶上来,在他背后捣了两捶。
丕丕笑着走了。
海海叹口气说:“宝弟把自己作害了! 他挺聪明的,可惜不用。你记不记得,当兵的前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个小四轮,不知哪儿坏了,趴窝了。宝弟看见了,对开车的说,他会修。人家不信,他跟人家打赌,输赢两盒大青山纸烟。他哪会修? 见过别人修,他借口去找家伙,跑到修过车的一个朋友家,向他说了小四轮不动弹的原因,那人一听就知道他的用意,跟他一块来了,说,我师傅叫我来打下手。不一会儿鼓捣好了! 宝弟赢了两盒纸烟,分给众人抽。你看他心眼窟窟有多稠? ”
“宝弟爱上了从从,偏偏从从不待见他,他就心灰意冷,上了赌摊。”
“拉他一把。走上正路,宝弟是个人才,敢闯敢干。”
白白洗完碗筷,想去找引弟,说说宝弟的事。自从招弟被抓起来,李家大院门前冷落马蹄稀,上门的人就少了。
海海说:“天挺黑,带上手电。”
白白不要:“闭上眼睛也走不错。”
她搂住海海,给他一个又深又长的吻,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来。
天黑,满天星斗,家家户户透着亮光,村子上空弥漫着柴草烧过后的白烟和做饭的香味。
白白一路上在想,宝弟能到哪儿去? 也许,又上了赌摊子,她犹豫了一下,就往东边的村子走去。
她知道,那里有人常常耍赌。几个出名的大赌头窝主,都住在那里。
宝弟好糊涂啊!
她为宝弟惋惜,也很同情他。从从的事,她帮不上他的忙。她也不明白,从从咋就爱上自己的老师,使宝弟丧魂失魄。对从从的大胆追求,白白除了敬佩还有说不出的怜悯:要不是从从失过身,那该多好?
水老师这辈子难道就命中注定,非跟失过身的女子结为连理吗?
宝弟的一片痴情,也使她感动:也许,正出于这一点,她才不计较宝弟的种种劣迹,而只着眼他的长处,想去赌场把他找回来。
往村东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院子,灯火如豆,什么也看不清。她心头又涌上一片乌云:大青还没埋葬,妈妈坚持给大青找门阴亲,闹得她妈“众叛亲离”孤军奋战。
从感情上,白白认为妈妈的想法也未必全错,老人把阳间没有实现的愿望,寄托到另一个世界,亲情难泯呀!
但理智又告诫她,此事万万干不得,纯属迷信。大青要开了头,以后村子里别人干,白白还拿什么去教育人家?
她在这件事情上软弱无能,找不出得力的措施说服母亲。
白白告诉了海海,这位沉醉于养鸡事业中的后生说,他相信水老师和他舅舅一定会有办法。
“你二爹要不亲自出马,别人的话都没劲儿。”
白白叹口气:“人的观念可真难转变。”
“多少年形成的认识根深蒂固,你想一天一夜就改变人家? 生活方式决定了人们的意识,白白,芨芨滩现在还没跳出一个怪圈。”
“怪圈? ”
“对,怪圈。穷,使人们愚昧,愚昧,又使人们穷困,这样不断循环,这就是芨芨滩的现状。等芨芨滩富裕了,有了电力,现代文明之风就会吹进来,那会儿,人们的头脑,眼光就会改变,陈规陋习,也会变化。”
海海把她久久思索的问题,站在一个更高的视点上去审视,使她茅塞顿开。
“治穷和治愚,是两条腿,缺一不可。”
“你咋知道的? ”
“我也是听水老师讲的。”
“水老师? ”
“他也说过。方局长给我们上课,除了讲技术还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给我很大启发。哎,过几天,方辰来看你。”
“看我,我看是看你来的吧? ”
“二股权打老婆,一下顶两下,也包括我。”
白白感到,能听方局长讲课,肯定是一种享受。
她想把宝弟也拉上,听听方局长讲课,宝弟有条件办个养殖场,家底厚,路子宽,很有潜力。
宝弟在村里是个“死角”,白白觉得,宝弟能在文化站里出力,会带动不少青年人。
她这样想着,渐渐接近了邻村的那个赌场。但那间房一片漆黑,白白又不敢过去,站在这儿观察。
这时,离她不远的地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把她吓了一跳。
白白镇静了一下,循声找去,在一条毛渠里发现躺着个人。
她不敢贸然过去,心跳得咚咚的。
白白环顾四周,夜色黑黑的,没有人往这边走。
“从从……”躺着的人突然口齿不清地喊叫起来,歇斯底里。
“宝弟? ”
白白听清楚了。
她赶紧走到他跟前。宝弟散发出浓烈的酒气,蜷缩成一团,浑身净是土。
白白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子,想把他抱起来。
“你,是从从? ……哈哈,我的,心肝……”
宝弟大笑着,把她的腰搂住,白白气急败坏,一边挣扎,一边喊:“宝弟,我是白白,放开我! ”
“不,不,从从……”
宝弟抱得更紧了,在她脸上乱啃。
白白一边躲闪,一边把他的双手使劲用力一扯,宝弟颓然倒下,哇哇地呕吐起来。
白白等他吐完了,掏出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秽物,把他抱出毛渠。
这可咋办? 扔下他回去叫人,一来一往又得一阵工夫。附近找个人帮忙吧,又都不惯熟,谁可怜这样的醉汉?
白白咬咬牙,把宝弟拉起来,背上就走。
宝弟完全昏迷了,嘴里不停地叫着从从。
没走多远,白白浑身冒汗,两条腿不听使唤,绊在一块坷垃上,扑通趴下了,脸碰在玉米茬子上,火辣辣地疼,湿漉漉地,一股血腥气味。
她把宝弟推在一边,手不敢往自己脸上摸,两眼生泪直流。
歇了一会儿,她叹息着,又把宝弟背上走,这样歇歇走走,等她到了村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倒了下去。
引弟和李虎仁找宝弟经过这里,大吃一惊,赶快把两个人抬回屋里。
后半夜白白才清醒过来,身边守着引弟。
她想起来了,急忙问:“宝弟呢? ”
引弟面有愧疚,气恨地说:“他又灌的猫尿多了,叫你跟上受治! ”
白白脸上火辣辣的,就说:“把镜子给我! ”
引弟迟疑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把镜子递到她手里。
白白一看见对面自己的那张面孔,血迹斑斑,有几处皮开肉绽,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