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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河套人家》》

她的天塌了,她的地陷了。

刘改芸死人一样躺在炕上,已经两天两夜了。

这个家,也真成了坟墓。被水汇川救下的刘玉计比死人多出一口气,嗓子坏了,只能呜呜地哀号,在苏凤河兄弟的帮助下,刚刚把改芸妈下葬,点过的纸灰,还在院子里堆着,叫人毛骨悚然。

刘改兴成了半大老汉,面容憔悴,两眼红肿,他顾了父亲顾不了妹妹,焦头烂额,痛不欲生。

他不能倒下去,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一个还算完整的人了。母亲匆匆地走了,急促得让人疑惑,她究竞走了没有,也许是去串亲访友,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家里凄楚的气氛,母亲那只随她而去的枕头,都残酷地提醒改兴,母亲确实离开了人世,一去不复返,炕上少了母亲的枕头。

刘改兴不能哭不敢哭了:怕炕上的两个人又死去活来,呼天抢地。尽管他明白,父亲想大放悲声也不可能了,他嗓子坏了。据略通医术的苏凤池讲,以后能不能说话,还不敢定呢。

刘改兴环视这弥漫着死亡半死亡的气息的家,默默地落泪,苦水往肚子里咽。

他给父亲喂了两口水,就到妹妹这边来了。刘改兴悚然呆立,这是他那风韵动人、艳若桃花的妹妹吗?

散乱的头发遮盖住半边脸,灰黄的脸上有层层叠叠的泪痕,从前那么丰润饱满的双唇,干瘪枯萎,像院子里烧过的纸。

她毫无声息,双手摊在身子两边,像枯枝一样。

刘改兴心惊肉跳,来到她身旁,脸凑到妹妹的鼻子上,感受到丝丝游气,若有若无,几乎就断绝了。

刘改兴心如刀绞,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同情可怜他的妹妹,没有一点责怨她的意思。不错,对妹妹不顾生死,如醉如痴的爱恋他警告过妹妹,那是提醒叫她凡事多个心眼,不可叫别人看出蛛丝马迹。

他明白她和大学生的爱多么艰险。等“四清”结束,大学生回到学校,他们的事情就会容易得多了,只要那个小方不当陈世美,改芸有出头之日的。

妹妹每次去和方力元幽会,刘改兴总是在父母面前替她遮掩,开脱,辩解,妹妹能享受到如火如荼的恋情,他为妹妹自豪,欣慰,同时也提心吊胆。

芨芨滩就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吗?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急风暴雨似的发生了,排山倒海似的发生了,刘家脚下的大地沉降,地狱之水淹没了他们。

“改芸呀! ”刘改兴痛心疾首,深深为妹妹失去了热恋而惋惜。付出了沉重的、残酷的代价,收获的却是苦果。

苍天多么不公啊。

那天,他正给队里的小麦趟最后一遍水,半路上,毛渠又开了口子,他一个人奋力堵口,一直到天黑了,才把口子挡住。

即使这样,一块不该趟水的山药地里,已经进了一大片水,明天,叫李虎仁臭骂一顿是在所难免了。

刘改兴蹲在地头卷了根烟,滋滋地抽,心里漾起一股甜丝丝的舒服,母亲已经托了人,她娘家那边有个女子,跟他年纪仿佛,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加上女子生性好强,就误了青春,至今没有人家。

他母亲叫人送过话,过几天改兴过去看人,至于彩礼,女方放话了,只要后生能叫闺女看上,彩礼扯淡,人又不是跟躺柜跟车子过光景。

听话听音,对方通情达理,改兴的心踏实了一大半。

听母亲说,那个女子人样样挺好,不亚于“咱家改芸”,改兴就忍不住偷笑,说不定,自己还末后成佛呢。

找的早不如找的巧呀。

他的终身大事早成了父母的一疙瘩心病,急在心头愁在眉头,成天唉声叹气。

这两天,老人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刘改兴今天下午来趟水,心里高兴就由不住个笑,迎面走来的赵六子牙一龇:“哎呀,改兴兄弟,刨闹下媳妇了? 看你高兴得眼窝直笑哩! ”

刘改兴连忙收敛住心猿意马,从他臭烘烘的身边过去,没搭茬儿。

“把你小子高兴的! ”赵六子把羊铲一扬,恼羞成怒。

这刘家的人,不要看他们是专政对象,头昂得一个比一个高,一副尿不理神仙的傲气,哪把他赵六子放在眼里,恨得老光棍咬牙切齿。

批斗刘玉计,赵六子动手动脚,每回都让方力元呵斥住:“注意政策。”

刘改兴心里骂了一句:“你也能往人数里打呀! ”

一个后晌,刘改兴的营生干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八字还差一撇,你沉住气哇。”他这样告诫自己。

趟了半天水,也没有感到劳累。

刘改兴吸完烟,扛起铁锹往回走,快到村口时,他忽然听到阵阵嘈杂声,中间有个人声嘶力竭地吼叫。

刘改兴的心咯噔一声,头皮一偧,预感到大祸临头的惊悚。他急忙往工作队住的地方跑去,渐渐听清了来龙去脉,像被人打断了腰,一下瘫在小路上。

他不用去探究了。

刘改兴天旋地转,心痛如绞,不知道咋回来的。

这几天的情况,使他欲哭无泪。

眼前的妹妹叫他不敢认了。

“改芸,改芸……”他款款地呼唤。

刘改芸毫无反应,僵直的身体叫刘改兴心惊胆战。

他把手放在妹妹脸上,立刻缩了回来,像一块冰。

“改芸! ”

刘改兴六神无主,连忙把妹妹抱起来,叫她依在自己怀里,除了小时候抱过妹妹,有多少年,没有爱抚过她了啊。

“改芸,改芸,你想丢下哥一个人守这个家呀? ”刘改兴呜呜地哭,“你走了,我跟爹咋活呀,妈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啊! ”他边哭边摇晃妹妹,炕上的刘玉计双手乱舞,呜哇呜哇,像只受伤的狗。

刘改兴明白,那是他爹急火攻心,怕改芸有个三长两短。

他把改芸抱到外间的炕上,靠近老人。

刘玉计浑浊的两眼看定一双儿女,刘改兴安慰他:“爹,改芸不昨,她是饿坏了。”

说着,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连忙忍住。

“呜呜……”

老人的眼里淌出灰白的眼泪。

父亲的悲愤唤起了刘改芸的依恋,兄长怀抱的温暖,唤醒她的心灵,刘改芸的嗓子里游出长长的一口闷气,两只枯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呜! ”父亲转动着灰暗的眼珠。

刘改芸的目光一碰上父亲,尖叫一声就死过去了。

她的心空了,彻底空了。

那个把爱恋给了她的人已经走了,永远走了,为了他,她答应了那个女工作队员的要求,就是地狱,她也下去,只要她的小方哥哥安然无恙。

刘改芸觉得自己还活在那个梦里,只不过头上没有温柔的星光,嘴唇上没了他的热吻。

她多么大意啊! 刘改芸想一头碰死,那个赵六子,不是在白茨堆附近转悠了吗,你咋还那么毫无顾忌,没有一点警惕啊。

老光棍叫驴样的目光,把你全身都揣摸过了,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你就不多个心眼,他是什么东西! 做梦都想把你搂到怀里的光棍啊。

刘改芸呀刘改芸,你不是连小方哥都害了吗? 你要是换个地方亲热,还会发生这一切吗?

最终,她也没能见上他一面。工作队撤了,队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人们该干甚还干甚,水汇川带上女人走了,田耿和李虎仁掌了大权,连赵六子蹄子上都挂了“掌”——成了什么贫协副主席。

这就是小方他们搞出的“四清”成果。

最大的变化,人们在恶意的哄笑中得到满足,红烽一朵鲜花插在了赵六子的牛粪上。

在刘改芸从死神的手里苏醒过来后,她对父兄掷地有声地说:“我不死,爹,哥,我不能死! ”

父亲只能点头,改兴忍住悲痛说:“妹子,这就对了……”

对什么,他无法说清,从此,妹妹还有人间的生活吗,跟赵六子过光景,还不如跟牲口去过。

在去赵六子那边的前一天,改芸把哥哥叫到自己房中,拿出针线,果决地说:“哥,妈不在了,你给我打扮一下吧。”

兄妹俩抱头饮泣,怕外屋的老人听见。

刘改兴明白了妹妹的用意后,又心疼又惊慌:“改芸,哥笨手笨脚,行吗? ”

改芸咬牙切齿:“我要叫他知道,守住女人打光棍是什么滋味。”

在哥的帮助下,改芸把该固守的地方,衣服上全缝得密密麻麻,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刘改芸在哥哥干完这艰难的营生后,双手捂住他一只粗硬的大手,哽咽难语:“哥,这个家都交给你了。”

刘改兴肝肠寸断,苦泪淹心:“妹妹,可害苦你了呀! ”

“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后悔,小方叫我过了好日子,我没枉活。哥,你的对象吹不了,我给你想办法。”

当哥的真个诧异了,她自顾不暇,还惦记着自己的婚事。

“我就不信,天底下的闺女都瞎枯了眼? ”刘改芸在娘家,留给父亲兄长的最后一句话,震得地动山摇。

她把父亲扶坐在自己怀里,为他抹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改芸没有找话安慰父亲,她明白,父亲的心已经七零八落,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复原的,何况苍白的语言。

她也知道父亲喑哑的嗓子想说什么,那些话,她用心而不是用耳朵都听见了,朝父亲连连点头。

父亲枯柴似的手,握住她的手紧紧不肯松开,改芸万箭穿心,要不是飞来横祸,妈妈走了,当父亲的有机会再攥住女儿的手吗?

她的脸埋在父亲搓板似的胸前,让泪水尽情流淌。

刘改芸离开父亲,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走出了这家,完全破败的家。

父亲在她背后呜的一声长嚎,像寒夜里孤独的狼。

在院子里,改芸抓起一把残留的纸灰,放到嘴里。

“妈妈,我走了! ”她默默地说。

“哥,回去吧,看看爹。”她悲切地说。

刘改芸的身影融人到夜色中,黑黑的,浓浓的。

她到了那个臭气熏天,炕上瘫着同样臭不可闻的老女人的家,刘改芸已经无所谓了,地狱和人间对她来说划了等号。

她明白外面有人兴致勃勃地听房,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她要让全队的人都知道,赵六子娶回来一个什么女人。

她至亲至爱的人都走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可害怕呢?

第二天她就出工了,在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刘改芸坦然,无畏,仍然昂着不肯低垂的头。

她的眼睛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

水成波终于面黄肌瘦地出现了,后生脱了形,跟以前判若两人,只有刘改芸心里明白,民办教师内心的痛苦有多么深。

他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四目相对,就心如明镜,用不着舌头帮忙了。

“我有话跟你说! ”改芸的话如同游丝,只有他能听见。

“在哪儿? ”

“那片树林子。”

“多会儿? ”

“收工以后。”

水成波失魂落魄地走了,刘改芸继续锄糜子。

她和方力元、水成波在学校相聚的情景,成了十分遥远的往事。

刘改芸不敢再去回味方力元给她的情爱,它们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啃她的心。

他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刻在她的心扉上,稍稍一碰,就都活了起来,叫她痛不欲生。

刘改芸把它们深深地埋起来,盖上厚厚的悲伤。

她不能去追忆那甜蜜的、叫她心神荡漾的日子。那个女工作队员说了,忘了他吧,如果你真爱他。

刘改芸服从了,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她爱他,不能让他受到一点点伤害,哪怕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从第一次把自己给他,刘改芸就死心踏地,义无反顾了。

他使她活成了人,她为了他自己变成鬼也无怨无悔。

刘改芸没白活。

她的力元哥哥走了,刘改芸还为他活着。不管人们用什么话议论她,以什么眼神看她,改芸毫不介意。一个女人,有那么一回管够了,要是有下辈子,刘改芸还跟他好。

她的天没了,她的地没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刘改芸的灵魂已经随他走了,留在众人面前的,不过是个躯壳。

收了工,刘改芸并没有像别的有家口的女人那样,火烧屁股一样往家赶,去做饭喂猪哄娃娃。

她没家。

她形单影只,她孤苦伶仃,一个人往树林这边走来。

天还没黑下来,一抹残阳涂在树林西边,仿佛悬了一块橘红色的布,那个大沙梁一片金光灿烂,上面的白茨郁郁苍苍,像颗沉郁的人头。

刘改芸的心揪了一下,一滴滴的血落下去,她连忙把目光收缩回来,满嘴又苦又咸。那会儿,她只感到甜丝丝的,那些还不成熟的小果实,是他放到她口中的。

“一切都结束了! ”女工作队员冷若冰霜。

她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嘲笑,那么尖刻那么冷酷那么无情。

“不,没有结束。”她的心在呼喊在抗争。

刘改芸眼前闪过那个女工作队员漂亮的脸蛋和冷冰的目光,她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把改芸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好像刘改芸抢走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男人似的。

她那双眼睛,喷出的是火呀,想把刘改芸烧成灰。

刘改芸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她那么恨自己:我又没惹下她! 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刘改芸听从了她不是叫她那刀刃似的注视和甜言蜜语吓倒和迷惑,改芸为了心上的那个大学生。

刘改芸走进树林暮霭已经降落,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流露出回到家里的欢快。

刘改芸羡慕鸟儿,它们忙碌奔波一天,还有家可回,她的家毁了没了,连个歇息一下的窝都没了。

刘改芸没有叹息,她的叹息用完了,只有给他听,她的愁肠百转才动人才妩媚。他说过,她的两叶柳眉一锁,比林黛玉还好看。

林黛玉这个女人,好像听人们说故事时讲过。只有他,才叫她明白,那是一本叫《红楼梦》的书里面的小姐,弱不禁风,成天愁眉不展叫人又怜又爱。

“我不当她。”改芸的嘴一噘,满面娇嗔,“连地也下不成,男人咋养活她? ”

大学生在她红红的鼓鼓的嘴上亲了亲,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咋? ”

“她还用男人养活呀? 山珍海昧吃不完,绫罗绸缎穿不尽,金银财宝花不光,用不完,做下饭能好好吃几口,大家就高呼万岁了。”

刘改芸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恐怕是文化人喝烧酒醉了,编造出来的吧? 不然书名咋叫什么梦。

方力元看她娇憨可爱,抱住她狠亲一气。

“梦啊! ”刘改芸眼前飘过一片粉红的雾,自己不是也在那里面做过梦吗,是梦总有醒的时候啊。

刘改芸面对渐渐沉寂昏暗的树林,心如死水。

找块干燥的沙地,她把锄头放倒,坐下去。

她不想去学校找水成波,她不能叫水成波因此沾上什么坏名声,队里大小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不跟赵六子同房,早就宣扬得满队风雨,家喻户晓。

要不是哥哥的事情逼人,改芸绝不肯冒这个险。赵六子鬼精,他不会叫她随心所欲,轻松愉快。

众人对他的讥嘲,使他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他不敢轻易打刘改芸,怕她去死。

赵六子成了芨芨滩的笑料。

对他的咆哮,刘改芸只有冷笑。

她听到了急促轻微的脚步声,那是水成波来了。她没有动,只低低地咳嗽一声,一个人影就从树木间向她移过来。

“改芸! ”

“成波! ”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努力在夜色中朝她凝视,像多年不见面似的。刘改芸听得出他压抑的喘息。

刘改芸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成波哥呀……”刘改芸咬住嘴唇,没让悲哭冲决出口,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哭的时候。

“改芸,别……哭。”成波的声音埋在哽咽中。

改芸任眼泪溢流,也不去擦一下。

“你、还、好吗……”

“成波哥,你放心,我能活下去! ”刘改芸朝他点头。

“改芸,我再也帮不成你了。”后生悲愤地说。

“不,成波哥,我下辈子也忘不了你! ”刘改芸的声音颤颤的。

“改芸,你找我有甚事? ”聪明的民办教师开门见山。

“成波哥,我……”

“你咋啦? ”

“我,有了……”

“有什么? ”

“他的,娃,娃! ”

水成波并没有惊诧,也没有奇怪,反而很平静地看着她:“力元他,知道吗? ”

“不。”刘改芸摇下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你想咋办? ”

“生下他! ”

后生平静如水,点点头:“应该! ”

“你要能给他写信,就告诉他一声,也算我和他没白好一场。”

“行。”水成波慨然应允,“改芸,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我知道,成波哥,在红烽,我把你当成亲人。”,

“有难处,尽管找我,改芸呀,没有方力元,我哪有今天。”

刘改芸几乎号啕大哭,水成波呀水成波,你的心多善啊。

水成波叮咛她:“赵六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以后多长几个心眼,那家伙的心十分歹毒。”

刘改芸点点头:“成波哥,有件事,替我去办办吧。”

“甚事? ”

刘改芸把母亲生前为哥哥看下的对象说了:“要是因为我,哥哥的对象吹了,成波哥,我妈九泉之下不闭眼,我死十回也不甘心呀! ”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后生脚下。

水成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她拉起来:“你咋这样,我又没说不干。”

刘改芸站在他面前:“成波哥,我相信,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只有你才知道咋能打动那个女子的心。”

“你放心,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改兴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成波哥,下辈子,我再给你当牛做马吧! ”刘改芸拿上锄头,哭着走出树林。

在通往村子的小路上,她碰上了女知青,两个人打个照面,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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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改兴在乡里开了两天会,赶回芨芨滩,已是黄昏时候。

他走得快,浑身冒汗,一进家,先到水瓮上灌了一瓢凉水。月果妈刁下他的瓢说:“少喝几口哇,又不是十八年前的王宝钏了。”

刘玉计放下唐宋词选,沙哑着声音问:“咱海海的养鸡场,能办成不? ”

刘改兴扶他坐到炕上说:“老田答应把那个养猪场让给海海,这些天二青他们正在垒鸡舍,快完工了。”

“月果也在那儿,”女人叹口气,“他爹,这些天月果不大对头……”

刘改兴刚拿起一根烟,没划火柴,略感惊讶地问:“咋啦? 不是成天高高兴兴的吗? ”

“有几天了,话也没了,笑也没了,脸黄黄的。”

“你没问问她,哪儿难过? ”

“没机会呀,月果像躲着我哩! ”女人摇头叹息,“女大不中留,该找个婆家了! ”

刘改兴眉宇间凝聚了阴云,这是个令人担忧的信息。月果如不是碰上了大难题,是不会这种样子的,她是个吃苦长大的孩子,有很强的自制力。

“她妈,你得问问果果。”刘改兴说,“有的话,当爸的不便开口呀! ”

女人点下头,给他弄吃的。

刘玉计说:“果果咋啦? 有人欺侮她了? ”

“不是,”刘改兴笑着说,“闹情绪哩,爹,这回在乡里开会,我碰上了……”

“谁呀? ”

“方力元。”

“啊? ”

“他过几天回旗里准备一下,还要到咱们家看海海的养鸡场呢! ”

“你们说话了? ”刘玉计十分激动,“啊,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那可怜的改……”老人又无泪地哭了。

“刚开始,他认不出我来,水汇川一介绍,他才明白了。”

“他,咋说? ”老人抹着泪水干涸的双眼。

“挺伤心,问到改芸……”

“他,心还没坏,没坏,就苦了改芸呀! ”

“他知道了改芸的情况,觉得对不住改芸,觉得难堪,不想来办学习班了,我告诉他,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有一大片人想致富,农民太需要科学知识了,他才答应来咱们家。”

“他还没忘咱们啊! ”

“没忘。方局长让我捎给你一百块钱,买烟吃,我没要。”

“不能要,有他那句话,也够我抽到死了。”刘玉计脸上笑了一下。

“洗把脸哇! ”月果妈在脸盆里倒上水说。

刘改兴一边擦脸一边说:“爹,我大伯他们想回来看看,旗里头正在联系。我跟旗里说好了,大伯要能给钱,先修学校,建筑队和能干营生的人把工程包下,肥水不外流,工钱叫众人挣,金书记说,我大伯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想回来还得抓紧。”

刘玉计点头:“修路筑桥,自古善事。”

刘改兴洗完脸,说:“她妈,多做点饭,炒上两个菜,我去把改芸也叫过来,海海,二青他们,也一块吃。”

月果妈点下头:“那你再去拿几颗山药。”

刘改兴到院子里的菜窖里取山药,正碰上迎面走来的白白。

“村长大人,还没吃饭? ”白白的话里洋溢着笑。

“白白,正好,你去把海海他们叫回来,一块吃饭。”刘改兴捉了个当差的。

苏白白说:“好,那我就过一会儿再请示汇报哇。”

说完,一甩辫子,返回去了。

他去开会前,海海向他吐露过和白白的事,刘改兴赞不绝口。

目送白白的身影,刘改兴的心里一片阳光。

他在菜窖里还为他们祝福。

刘改兴拿上山药,刚爬出窖口还没站起来,就被苏凤河一把抓住了。

“老苏,这回,建筑队可有干的营生了。”刘改兴在夜色里没看清苏凤河的神情,自顾说下去,兴致很高:“旗里打算给村子往外修条公路,旗交通局的人估算,修成三级路,投资得七八十万,咱们愣愣挣它一下工钱。”

他站在苏凤河身旁,听不见老苏回话,不免一惊:“老苏,咋啦? ”

“我找二青,白白! ”苏凤河的话里带着哭腔。

“找他们? ”刘改兴连忙拉他回到家里,放下山药,这才看清老苏一脸惊骇。

他给老苏一根烟:“出了甚事? ”

“大青,他……”苏凤河蹲在地下,双手捂住了脸。

“啊,老苏哥,咋回事? ”刘改兴大吃一惊,蹲在他面前。

月果妈和刘玉计也都靠拢过来。

“他大爷,坐下,慢慢说! ”月果妈扶他坐到炕上。

苏凤河已泪水满面了。

刘改兴惊疑地说:“大青咋的了? ”

“他、怕、不行了。”苏凤河呜的一声嚎开了,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老狼。

“你说甚? ”

刘家人都被吓愣了。

刘改兴镇定一下对月果妈说:“你快去做饭,人们回来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月果妈抖抖颤颤地走了,还不住回头看。

“老苏哥,咋回事? ”刘改兴点上一根烟,襦到他嘴里,堵住他的干嚎。

“大青,出了车祸……”苏凤河痛不欲生,哽咽难语。

“在哪儿? ”

“红旗乡! ”

“谁说的? ”

“他二爹去城里打探到的。我那天进城,去找大青的媳妇,还没听说……”

“大青媳妇咋了? ”刘改兴被他说得没了方向。

月果妈从那边插了一句:“大青媳妇跑了,几天找不着人影,招弟叫公安局抓起来了。”

刘改兴好纳闷,怎么没听乡上开会的人说起!

还是人家议论过,他忙着办事,没往耳朵里听?

才走了两三天,芨芨滩咋就乱了套? 他深感自己无能,没把村子治理好。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说:“苏哥,大青这会儿在哪儿,谁在跟前? ”

“在旗医院,凤池捎来信儿,又赶回去了。改兴,我好糊涂口牙……”苏凤河说完,又哭了起来。

刘改兴痛悔不已,当初,招弟给大青拉皮条找回这个四川女人,自己咋就没认真访查访查?

这可把老苏坑苦了,媳妇跑了不说,大青又危在旦夕。

刘改兴呀,刘改兴,你成天忙得像没头苍蝇,村子里咋出了这种伤风败俗、人财两空的事情? 苏凤河家半边天不是塌下来了吗?

水汇川说的话,你咋没往心里去? 对农民的问题,严重性在于教育,水成波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刘村长痛心疾首,苏家的不幸,仿佛是他一手造成的。

这些日子,他情绪高涨,心情舒畅,眼看从芨芨滩通往城里的公路就要破土动工了,它将有意识地多绕几个村子,给农民带来便利。

“要致富,先修路。”如今,这个梦就要实现了,正该人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他的一员大将苏凤河却面临灭顶之灾。

失职呀,刘改兴。

刘村长被痛悔、愧疚压得抬不起头。

“老苏哥,人命关天,快拿钱,去救大青。”他突然警醒,眼前,不是他作自我检讨的时候,当务之急,把大青从死亡的边缘上拉回来。

苏凤河说:“怕,不抵事了……”

“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过。”刘改兴对月果妈说,“还有多少钱,家里? ”

“不到一千块了。”女人毫不犹豫地开箱子取钱。

“改兴,你……”苏凤河感激涕零。

正在这时,二青、海海一群人又说又笑地拥进屋子,后面还跟着改芸。

这群人一看大人们的情景,陡然闭了嘴,面面相觑。

二青、白白走到父亲面前,齐声问:“咋啦,爹? ”

刘改兴一摆手:“二青,先别问,拿上钱连夜去旗医院,找你二爹去。”

二青还想问什么,白白用目光阻止他。

海海说:“大舅,我跟二青一块去吧,两个人安全。”

白白说:“你去吧,鸡场的事,我搂着。”

“套上毛驴车,快走吧。”刘改兴把两个后生拉到院子里,一边帮他们套车,一边说,“二青,你大哥出了车祸,情况还挺严重,到了医院,千方百计救人,我明天就去,记住,不要慌乱。”

二青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 ”海海目瞪口呆。

车套好了,刘改兴又喊他女人:“月果妈,把蒸饼拿上几个。”

月果妈包了几个蒸饼,放在车上,二青和海海吆喝一声,毛驴车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刘改芸帮嫂子做熟饭,让苏凤河一块吃,苏家父女哪能咽下去,苏凤河和白白相跟着回去。

刘改兴对老苏说:“天塌下来众人扛,老苏哥把心稳住呀! ”

白白光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家人边吃边议论,不住唉声叹气。

月果闷头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心不在焉。

改芸发觉她神情恍忽,款款地问:“果果你像生病了,哪儿难活? ”

月果连忙从嘴边努出一个笑:“姑姑,我挺好的嘛! ”

她这一笑一说,更加强了言不由衷的效果。

刘改芸也不再盘诘,谁没年轻过,到了这种年龄,正是多事之秋,风一阵雨一阵,哭一阵笑一阵也不足为奇。

刘玉计先放下碗,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等女人们收拾碗筷时,刘改兴说:“改芸,你过苏家一趟,陪伴一下大青妈。”

刘改芸点下头。

刘改兴穿上一件褂子,往外走,月果妈问他:“去哪儿? ”

“我去成波那里,一块去看看新学校的基础放成甚样子了。大青出了事,老苏就去不成了。”

他走出院子,夜色中的田野已经很空阔,地里的庄禾全都收完,大地变得清瘦而且单调了。

刘改兴往学校走着,脑子里仍然盘绕着大青的遭遇。文化站将来的担子可真不轻呀,有人说过,治愚比治穷还难,算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了。

成波的办公室里没点灯,但明明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正要咳嗽一声,通知有人来了,忽然女人的话音提高了几度,冲人了他的耳朵:“你正因为比我大,才更成熟,才能更把握自己的命运! ”

从从的声音,刘改兴进退两难。

“为别人活着固然崇高、伟大,但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就是渺小的、可耻的、低级趣味的吗? ”没人回答,可纸烟明明灭灭的红火光,刘改兴可以看清。

“你说你爱过改芸,那都是明日黄花,都是历史了,一个大活人,成天守住历史过光景,就值得,就美好呀? 你不是讲过,我是为了未来才活着吗? ”

刘改兴心头突地一跳。

从从把昨天一下子放在了他面前,他不能不承认,从从的话说的也对,在理、合情。虽说赵六子已成古人,但改兴从未动过让改芸和成波重温旧梦的念头。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都已成为过眼云烟,生活有它自己的轨迹。

他也知道,当初成波心里有改芸,改芸虽然对他也有好感,事实证明,改芸的心在那个工作队员身上。好感没有发展成情感,更不叫爱情。

那么,成波女人死了,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挡成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他还在犹豫什么呀?

从从真的爱她,刘改兴衷心地认为,只要成波也喜欢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难道,成波在为改芸“守节”吗?

“你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往往是纸上谈兵,自己实践的勇气都没有。表里不一,言行相悖。”从从显然生气了。

“迈出这一步容易吗? ”

刘改兴终于听到了成波苦闷的回答。

从从格格地笑了“又不是叫你出家当和尚,又不是叫你下地狱……”

“从从! ”

成波低声呵斥她。

“好,我再让你深入地考虑。再见! ”从从走出办公室。刘改兴连;忙闪在屋角后边。

从从愉悦的歌声,从他耳边飘过去。

再过二十年

我们再相会

啊,二十年,是啊,二十几年前的那段岁月,又在折磨人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哪。

成波和改芸,如何对待今天,刘改兴不去想,但他感到,在从从和成波的事情上,他应该态度明朗。

成波把实情告诉他,也许,他是从从和成波之间的一堵墙。

从从走远了,刘改兴才把脚步声放得重重的并大喊:“成波! ”

水成波走出办公室,迎着说:“散会了? ”

改兴点点头说:“一块看看新学校的基础去。”

丙个人并肩往大队部走,改兴找了个话题:“大青住院了。”

“我听说了,明天想去城里看看。”

“包办买卖婚姻的后果呀,成波,文化站得赶紧闹起来,老金说过,农村移风易俗的任务还十分艰巨。”

“不是一朝一夕的工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何况农民。”

刘改兴笑了一下说:“那你就给咱带个头哇,想跟谁好,就甩开膀子去好……”

“改兴,你……”

刘改兴的声音洋溢着关切和严肃:“有件事,我现在有了新的看法。”

“哪件? ”

“你和从从。”

“……”

“你女人活的时候,有许多的麻烦,如今,你就一切从头开始哇,成波,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水成波抓住他一只厚实的大手,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改芸的事,都过去了……”刘改兴感慨地说。

水成波似乎点了点头。

2

刘改芸在大青家住了一夜,陪伴大青妈流了一夜眼泪。

苏凤河一大清早,就进城去,白白的两眼红红的,不用说,也是一夜以泪洗面,苏家充满了悲伤气氛。

过了晌午,白白要去鸡场干营生,刘改芸阻止她,叫她留在家里,招呼母亲。

这天是星期日,学校一片寂静。

刘改芸从学校门口经过,听见水成波叫她:“改芸,进来坐哇! ”

刘改芸没有迟疑,走进校院。水成波让她进办公室。刘改芸笑了一下说:“成波,找我有甚事? ”

她坐在从从常坐的凳子上面。

水成波头发乱蓬蓬的,眼窝贮着疲累。他抽着烟,看了看改芸,没有开口。

刘改芸说:“你这人,没话说我走呀! ”

水成波说:“也没什么大事,我想找海海谈谈鸡场的设备。”

“海海去了城里。”

“哦。”

两个人又没话了。

刘改芸的心直忽扇,水成波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他可从来不吞吞吐吐呀!她知道,过去年轻那会儿,他对她情有独钟,但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心里清楚,水成波这么多年,苦苦熬光景,有一部分感情,还留在自己身上。

刘改芸在赵六子死了以后,打算帮他料理料理家务,以补偿成波年轻时代的一片痴情。他女人虽然死了,成波解脱了,但改芸从未动过同成波再温旧梦的念头。

改芸常常想,像自己这样的女人,咋能再找成波啊。

成波女人的死,刘改芸十分清楚,有次夜晚,刘改芸帮助他女人。

擦身子,女人感激得热泪直流,成波作为一个男人,对她再好,也有不便的地方。

自从刘改芸出现在这个破家里,女人才知道什么叫清爽,什么叫舒服。

洗完身子,改芸让她躺下,又开始收拾家。

女人说:“改芸姐,你歇一歇。”

刘改芸服从了,她知道,女人想跟他说话。

女人先叹口气,出乎她意料地问:“改芸,你跟成波好过没有? ”

刘改芸的心咯噔一下,浑身紧张,一时无法回答。

女人向她微笑着:“改芸姐,像咱们这把年纪,还有说不出口的话? ”

刘改芸一想也对,好过没好过,都已成为历史,有什么可隐讳的? 女人足不出户,闭目塞听,但她的感觉还是十分敏锐的,女人已经猜出了什么。

“我们没好过,连单独在一块说话都没有几回! ”

“真的? ”

“真的! ”

“那你咋对成波这么惦记? ”女人的口气中并没有妒忌,完全出于一种友好的“好奇”。

“唉,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刘改芸脸上闪过美好的光影。

“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

“咋不能? 多少年了呀……我知道成波待见我,可我……”

“你咋了? ”

“我看上了另一个人。”刘改芸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轻轻述说一个梦,一旦提高音量,就能把它吓破似的。

女人说:“改芸,你扶我坐起来。

刘改芸让她坐好,自己也挨住她坐下,女人枯瘦的手,拿住她一只坚硬的,布满硬茧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也许,这双操劳过度,什么营生都干过的手,它的粗糙与硬度激起了女人的同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要能干营生,手也是这样的,多好呀。”女人羡慕地说。

刘改芸点下头,更加同情这个女人。

“你说,看上了另一个男人? ”

“是的。”

“他,是谁? ”

“……”

“他不是咱们村里的? ”

“不是。”

女人若有所悟,看住她的眼睛说:“那你跟他好过? ”

刘改芸点点头,脸上不由地泛出红潮。她心上涂了一层甜蜜。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还没有一个人,不论男人和女人,跟她这样毫无顾忌地追忆过往日的温馨呢。

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陶醉,令人刻骨铭心,令人荡气回肠,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 虽然它是那样短暂,短暂得都没有来得及让人回味一下。

“那他是哪儿的人呀? ”女人的眼睛亮闪闪的,听别人回顾幸福,似乎也分享了人家的快慰。

‘四清’工作队的,一个大学生! “刘改芸情不自禁流露出自豪。

“噢。”女人的声音有羡慕也有敬佩,“好像那会儿我们知青才到了队里,没等我们见上,工作队就撤了。”

改芸点下头。

“他,对你好不好? ”

刘改芸又点下头。她沉浸在回忆的欢乐中去了。

“改芸姐,你的命真好,有那样的男人爱你! ”

“不好。”刘改芸摇下头。

“不好? ”女人诧异了。

“我害了他。”

“害了他?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害他,还是成波帮的忙啊。”刘改芸直到今儿仍然对那个工作队员怀着愧疚。

刘改芸向她讲述了那段往事:“赵六子死了,我想补报成波,也没有别的本事,做点家务总行吧! ”

女人热泪盈眶:“改芸姐,那个人,他后来到什么地方去了? ”

“不知道,以后,他再也没来过。”一片忧伤漫过她的脸。

女人摇摇头:“改芸姐,不是你害了他,不是,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咋能说是害他! ”女人替她分辩。

“我家成分不好,把他拖累了。”刘改芸叹息着说,“差点把他的前程断送掉。”

“啊? ”

“为了他,我才嫁给了赵六子。”刘改芸脸上闪过厌恶和憎恨。

“哦。”女人用异样的目光抚摸她。

两个人不说话,用眼睛交谈,她们都在倾听对方的心声。

女人突然冒出一句:“改芸,我死了,你找了成波吧,他太苦了你跟他在一块,我在阴间也放心。”

刘改芸惊得跳下炕,站在她对面,满脸困惑和不安。

“你胡说什么。”她厉声申斥女人,“成波侍候了你多少年,就换出你这句话? ”

女人并不恼,真诚地说:“改芸姐,你不要生气,别人不清楚,这些天你还不明白,我这病能好? 不是成波,我连两年也活不出去。我把他拖累了,真害苦了他,这心,你也不清楚了吗? ”

女人捂住脸,哽哽噎噎,瘦削的肩头在抖动。

刘改芸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冤屈了女人,连忙上前安慰她:“大妹子,不要胡思乱想,如今比过去好多了,赶紧治病! ”

女人勉强地点下头:“改芸姐,你不找他,有个女子要找他。”

“谁? ”

“从从。”

“……”刘改芸心里一惊,没有表现出来,她暗暗惊讶,这个女人的眼可真尖,什么也瞒不过她。

刘改芸也看出来,从从对成波怀有不同一般的感情,但她没说破。

“改芸姐,从从找了成波,我放心不下。如今的年轻人,黄风雾气,成波又比她大那么多,哪能过到一块! ”

刘改芸阻止她说下去:“大妹子,你这不是指山卖磨,净说没的吗? ”

女人不服气,摇下头。

两个女人沉默了。

刘改芸从这个家告辞出来,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多年压在肩上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她不由得长长地舒口气。

积压心中的往事,不吐不快,一直没有倾吐的对象,今天如愿以偿,而且干净彻底,没有留一点尾巴。

能跟人说心里话,也是一种享受。

刘改芸同时又被一种不祥的阴云包围住,她惴惴不安,成波女人似乎在向她递送一个信息,一个使她心惊肉跳的暗示。

“她真不想活了吗? ”这种推测一闪现,刘改芸就被吓住了。

女人把该说的话,和盘托出,把改芸视为知己、知心,改芸深感欣慰的同时,也深深地为女人担忧。

“从从!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对成波女人的话,刘改芸也有同感,从从能跟成波过下去吗?

毕竟是不同时代的人哪。

她忽然感到失笑,谁又能保证,如今的年轻人就一律都是“见异思迁”的?

从从真跟成波好,刘改芸为成波庆幸。

不论咋说,成波女人还健在,想这些都是无是生非。

她得告诉成波,多留心点女人。

不过,她的警告还没发出,女人已经采取了措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改芸万分后悔,有种负罪感,因为她最明白,女人走上绝路的动力在哪儿。

她心疼女人,又十分生气,但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刘改芸冷眼旁观,发现成波女人的判断完全正确,成波的身边总有从从的身影。从那以后,刘改芸就不到成波家了,她怕碰上什么尴尬的场面。

这会儿,水成波把她叫回来,她总感到,成波有重大的事情向她说。

“成波,我知道你想说甚! ”刘改芸一思谋,不如由她来解脱成波。

她含笑望着小学校长。

水成波一惊,随即一笑:“你又不是钻心虫虫。”

“我不是,可有个钻心‘从从’,爬到你心里头去了。”

水成波听出了双关语,窘迫地扭过脸,也不置可否。聪明的刘改芸,这句话说得多么精彩,怨不得大学生会爱上她。

刘改芸笑了说:“成波你不要再苦自己了,你是个好人,早该有自己的幸福。”

水成波转过脸,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如鲜花怒放般的刘改芸,还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改芸。”

“成波。”

“我那样做,对吗? ”水成波皱了一下眉头,“她还是我的学生。”

“我相信你的决断,老师找学生的例子,你知道的比我多,只要两人相爱,什么都不是障碍。”

刘改芸戛然而止,她感到羞涩,这话,是说成波呢,还是说自己的昨天呢。

“改芸! ”水成波的呼唤里有感激也有敬佩。

“你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我还记在本本上,只要是一条阳关大道,是自己选定的目标,你就走下去吧,成波,你可再没几个二十年了。”

水成波点点头。

刘改芸又是一阵轻松,她明白,水成波从自己这里收获了理解和勇气,她以这种方式回报了水成波。

人哪,需要冲破的囚笼有多少呀?

他们像兄妹那样,无拘无束,心领神会地说话。

水成波告诉她,他的生活要发生转折了,他准备带上从从去深圳发展。“我不能天桥把式,光说不练,我也去商海中扑腾扑腾,成败放在其次。”

刘改芸并不惊讶,仿佛十分顺理成章:“这才叫光景,说不定,还要飘洋过海呢,人家王昭君一个女子都敢出国,咱们如今还怕甚。”

水成波由衷地哈哈大笑。

“改芸,等我刨闹好了,请你和海海去外面看看! ”

刘改芸说:“只要你请,我们就去,深圳也不是刀山火海,咋不敢去。”

两个人舒畅地笑了。

“你打算甚时候走? ”

“明年春天。”

改芸点点头:“从从受过治了,她会珍惜你给她的感情。”

“你相信? ”

“我相信,因为我也是女人哪。”

成波又笑了。

这是刘改芸多年听到的,难得的几次笑。

“改芸,我托你办件事哇。”水成波关注地说。

“托我? ”

“只有你才行。”

“甚事? ”

“当小学校长。”

“我? ”

“我物色的人没错,改芸,你的实际程度并不低,只是没有机会发挥出来。下个月,旗里有个师资培训班,我和乡里说好了,你去进修,你大伯的钱用上用不上,咱们的学校非盖成不可,它不能没个领导。”

“我行吗? ”

“一定行,改芸,眼前,还轮不到咱这村小学分配师范毕业生,只能就地取材,为了全村这群娃娃,你也得干。”

刘改芸沉默了,她料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之路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让我想想。”她说。

“不能想,你只能去干,不要留偷跑的路。”

“那我就试试。”

“不能试,是正式干,你要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刘改芸只好点下头:“干哇,也是老马学蹿了。”

“老马才识途。”

两个人会心地一笑。

“过两天,村民大会就宣布这件事。”

刘改芸向水成波望了深深的一眼,就跟他告别了。

她走在路上,玩味着同成波的交谈,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孤独涌上心头,从此,她将同水成波把最后的一缕温情斩断,也许,从此以后,她在芨芨滩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地促膝谈心的男人了。

这会儿,刘改芸突然强烈地意识到,她这么多年以来,面对逆境能坚忍不拔,是水成波在做她的精神支柱。

他们不必说话,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没有往来,双方互相了解。

一旦失去了这种彼此心照的友情,刘改芸的世界里就会出现巨大的黑洞。

也许,只有失去了,才更感到可贵。

刚才,成波让她挑小学校长的担子,刘改芸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成波。成波就要远走高飞了,到一个完全陌生而又新奇的地方去,他的嘱托,就是他留给她的赠礼,刘改芸不忍心也没理由拒收。

刘改芸回头向小学校看了一眼,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在她的潜意识中,成波实际上是小学校的灵魂。

他要走了,也许,他一直没有等到一句话,一句发自她的肺腑,经过多少年艰难困苦提炼的话:她心里有他,刘改芸咋能忘记在学校里空前绝后的那次聚会,成波为了她,把心都掏出去了呀。

刘改芸叹息了,她想说,她不能说。

“改芸姐,去哪儿? ”

引弟的话使她的思绪断了。

“引弟! ”

“改芸姐,你跟我去趟城里吧,听说大青他……”引弟的话被泪水淹没。

“谁告诉你的? ”

“刘村长刚才去我家处理那两个赌钱的人,跟我爹说的。”

“引弟,先别去,二青他们昨天已经去了,人多了也不顶事。”

“唉,咋闹的呀! ”引弟不住叹息。

“引弟,谁问你们要赌钱? ”

“不能提了,宝弟干的好事……”引弟生气地说,“这会儿,宝弟还没回来,真叫人烦心。”

刘改芸安慰她:“赶快让人去找找! ”

说话间,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3

月果这些天日子过得好寡淡,好寂寞。

自从丕丕跟她因为她大爷爷的钱发生分歧以后,月果的心头就笼罩了一团乌云,到今天也没有驱散。那笔钱还不过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她就受到了牵连。

丕丕又找过她两次,她顺从地跟他到了他们的“老地方”。

但月果觉得,在这个她把处女的贞洁,把自己的一腔柔情交给丕丕的地方,已经失去了魅力和甜蜜。

她没有拒绝丕丕跟她好的要求,服服帖帖,到了让丕丕寡淡而无味的程度。

“果果,是不是冷了? ”丕丕把温顺的月果揽在怀里。

月果没有回答,用双手抚摸他的脸,嘴角含着不易看出的,强颜一笑。

不错,已经到了深秋,白茨、芨芨开始告别含情脉脉的夏天,进入一个冷寂的梦境了。芨芨变黄,然后又发白,等待人们来收割,当柴火烧。

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凉凉的沙土上相好,的确有点不适宜了。

因此,后来,丕丕邀月果到他的屋里去,月果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长到这么大,月果还没有进过在芨芨滩首屈一指的田家大院,从前,两家地位悬殊,刘家的人是没有资格走进大队支书的院落的,月果只在路上,对这个气派很大的院子张望过。

有一次,那还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村子里开忆苦思甜大会,把她爷爷拉到会场上。

月果只能站在一旁“陪听”。

她听到有人诉她爷爷的苦,其中有一句就是,刘家大院从前像个花园,骡马成群,等等,规模比如今的大队部还排场。

刘月果散会后问爷爷是不是真的? 刘玉计沙声哑气地告诉她,他们那会儿住的,还不如田支书哩。

从那以后,田家又翻了两次房,最近这次,基本上赶上了时代潮流,完全更新换代了。

田耿不像李虎仁,院子里不拴狗,这跟田耿目前的身份有关,人来人往,一只狗汪汪地吼叫,实在有伤大雅而又令人心烦。

丕丕叫她时间晚点再去,他在门口等她。

月亮到后半夜才出来,月果吃过饭,到白白家,跟她拉闲话。

有几次,她想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转而思谋,何必给白白添麻烦,白白和海海正处于如诗如画的阶段,世界上没有什么不甜蜜。

白白眼尖,看她有点闷闷不乐而又心神不安,就问:“果果,他欺侮你啦? ”

“欺侮”这个字眼,在芨芨滩一带,含义十分丰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还包含“那个”意思。

月果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白白拉住她的手,眼睛在她脸上绕来绕去,寻找答案:“我不信,月果,你心里有事。”

月果只好说:“丕丕他爹不叫他找我,他姐在城里给他说下个对象。”

“丕丕什么态度? ”

“他没变心。”

“那就行,这时代,还能包办婚姻? 你看我大哥,千辛万苦找下个媳妇,腾地飞了,真害死人。”白白恨恨地说,“我早就看见我大嫂贼眉鼠眼不正经,说给我妈,还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诚心叫我大哥打一辈子光棍。”

月果说:“白白,丕丕真不要我,也不可怕,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就行了。”

白白一愣,听出话里头有别的意思,就追问她:“月果,你这是干什么? 又不是请人摆家家。”

“唉,白白,世上为什么要有男人女人? 光一种人,不就省下麻烦了。”

白白说:“你烦什么? 告诉我! ”

月果沉吟片刻说:“我大爷爷说他想回来看看,还说能带回点钱……”

“你爸爸说过,不是要修学校吗,你爸说了,用那钱,漂漂亮亮把学校盖起来。”

“丕丕说……”

“他,说什么? ”

“叫我向爸爸要一些,拿上做买卖去。”

“噢,你答应了? ”

“没! ”

白白点下头:“他就不高兴了是吧? ”

“不是,他跟从前一样……白白我,不对了……”月果垂下眼睛,躲开对方的端详。

“啊,月果……”白白想指责她几句,又忍住了,“果果,你想咋办呀? ”

“我不要,不管丕丕以后咋对待我……”月果既不惊慌,也不悲伤。

“哪咋行? ”白白比她还焦急不安,“你看从从,差点死了。”

“我跟她不一样。”月果决然地说,“我甘心情愿地跟丕丕好,这是他的,他要真变了心,我就带上娃娃到别处去,天下这么大,不怕没我们活的地方。”

“月果,那你就问你爸爸要点钱,跟丕丕一齐远走高飞吧。”

“不,那钱不是我应该得的,为什么靠我大爷爷的恩赐过光景! ”

白白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也明白了月果忧郁的原因,怀上娃娃,月果并不害怕,她是对丕丕的要求感到伤心。

“我去跟丕丕谈谈,亏他当过兵,咋那样想事情? ”

“不,白白,劝来的感情不值贵,由他去吧,我看错了人也不后悔,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挺满足。”

“月果。”白白不知道是不平还是惋惜,长长地叹息一声。

刘月果把内心的隐秘倾吐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她还没有勇气向父母讲自己的变化,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开诚布公地向他们敞开心扉。

天黑透了,刘月果要走,白白挽留她,月果毫不避讳地说:“丕丕要我去他家。”

“你去呀? ”

“去。”

白白把她送到院子外面,把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月果从近路绕到田耿家房后,她原想先在背静处等一等,然后再去院子前边的一堆向日葵秆后头等丕丕。不诚想,田耿在房后解手,刚处理完,正在系裤带,看见有个人影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谁? ”

刘月果躲闪不及,就大大方方地回答:“田支书,是我,月果。”

田耿说:“果果,回来坐坐吧! ”

他是无心中说出句应酬话的。但这正中月果下怀,与其偷偷摸摸地进去,倒不如顺水推船,光明正大地进去。

“我找丕丕有话说。”月果跟在他后面,走进院子。

田耿后悔自己多了一嘴,把月果放进来了。

丕丕正在东张西望,听见她说话,连忙应了一句:“月果,有甚事同屋说吧! ”

月果和他走进丕丕住的家,田耿直皱眉头又不便干预。

月果打量了一下丕丕的住房,收拾得挺干净,保持着军人的作风,床头的墙上还贴了一张刘晓庆风姿绰约的大彩照,显然是从什么挂历上剪下来的。

“坐呀,月果! ”丕丕不像在野地里那么放肆,有点拘束。

月果坐在床沿上,双手叠在一齐,夹在两腿间。

丕丕到外头抱回一颗蛤蟆皮大西瓜,切成两半,一人一半,拿小勺挖着吃。

也只有在田家,还存有水成波的西瓜,瓤口挺好,又沙又甜。

丕丕吐出瓜子,忽然说:“月果,你听说我二姐的事了没有? 她跟水老师好上了,还要一块到南方去呢! ”丕丕有几分得意。

这对月果来说,还真是个特大新闻。这些天她自顾不暇,情绪沉闷,不愿往人堆里钻,飞短流长就听到的少了。

“真格的? ”她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哄你干甚? 我二姐因为这事跟我爹我妈狠吵了一顿! 二姐现在有人撑腰喽,根本不含糊他们!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月果听了,不知咋搞的,一阵伤心,使她眼里的光辉淡了下去。

她心目中的水成波,像一座阳光下的雪人,一会儿比一会儿矮,终于化成了一摊水。

“真失笑,水老师变成了我姐夫。改革开放就是好,就是好……”

丕丕后面的话,是唱出来的。

原来的词是“人民公社就是好,就是好”。

“别说了! ”月果似乎在乞求他,眼里转着泪花花。

她那么崇拜的水老师,无比高大的形象,一直是她向往的人物,不仅她,就连爷爷、父母、姑姑、海海,不,乃至全芨芨滩的人,谁能不钦佩? 他怎么会带上从从一走了之,到另一个地方去呢? 他扔下芨芨滩走了,再也不会用他的聪明才智哺育这片贫瘠的土地,哺育穷苦的乡亲了。

他平时都是怎么谆谆教侮自己的弟子的啊?!

他改革到外头去了,他开放到南方去了,那儿有钱有花花上界……

这是她的水老师吗?

月果潸潸泪下。

“果,你咋啦? ”丕丕大惊失色,把她抱住。

“不! ”月果讷讷地说。

“不什么? ”

月果没有解释。

找从从就找从从,水老师应该有自己的幸福,但为什么非得到南方去呢?

月果感到自己的一个信念正在一块一块地崩溃。

她还想找水成波去谈谈自己的境遇呢,希望从他那里吸取勇气和力量,没想到,太阳自己先失去了光芒!

自己的敬仰受到了亵渎,月果好伤心好沮丧,但她不甘心,她要去问问水成波,他平时向她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还算不算数?

“月果,你说话嘛! ”丕丕温存地亲她。

月果没有做出呼应,她任丕丕抚摸,亲吻,心里却一片冰凉。

从从住的房间里没有动静,两位老人那边也渐渐安静,丕丕伸手去解她的衣扣,月果按住了他的手。

丕丕恍然大悟,扑地吹灭了灯。

当后生又急不可待地重复刚才的动作时,月果按住他的手,断然说:“不,今天不了……”

丕丕愕然了。

这是自从和月果好上,他第一次遭到拒绝。

“咋啦,你? ”

“我心里挺乱……”

“是不是……”丕丕的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面,轻轻地按着。

“不,不是。”

“那,你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后生感到迷茫。

月果不做声,把他的手拿上,紧紧地攥住。

“果果,我爹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丕丕誓言旦旦,坚定她的信念。

“我信你,丕丕! ”月果的声音仍然十分忧伤。

“月果,我送你回去。”丕丕征询的口吻里含着留恋。

月果说:“不用,我又不怕,黑天半夜,叫别人看见不好。”

丕丕送到院门I=I ,月果拦住他。丕丕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两El才回去。

月果想了想,朝学校走去。

自从女人死了以后,水成波把原来的破房让给了友海,他自己就“以校为家”了。

月果到了学校,正是夜深人静时,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水成波办公室的灯光亮亮的,窗户上映出成波伏案工作的身影。

月果心头一热,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正确。她是向老师“兴问罪之师”来的,指责他言行不一,指责他表里相悖。

水成波在这样晚的时间,还在为学生操劳,使做过他的学生的月果实在难以开口,向他倾泻不满和责难。

月果把脚步放得轻轻的,悄悄来到门外,她在打最后的主意,进还是不进。

“谁? ”水成波的耳朵真灵,听到了她不平静的喘息声。

没有退路了,月果只好边叫“水老师”,边推门走进办公室。

还是那个水成波,脸上毫无表情,还是那个水老师,两眼目光灼灼。

“月果,这么晚了,你咋还不回家? ”水成波的话与其是诘问,不如说是关切。

“找你……”月果看他这样平静,心里的不快又在激荡她的心房。

水成波突然问:“月果,你从家里来的? ”

“丕丕家。”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从水成波的嘴唇上一闪即逝。

“找我,是问罪来的吧? ”

月果吓了一跳,他咋知道的? 水成波到底是水成波呀,她果断地点下头。

“月果,你肯定心里在骂我,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还不是哪儿红火往哪跑? 对不? ”

月果点点头。

“咱们芨芨滩穷困,落后,都守住它,它就变富了吗? 关键是,月果,不管去哪儿,不管咋干,别忘记了咱们的芨芨滩,果果,只要能叫芨芨滩旧貌换新颜,我看,方法多点不是件坏事情,包括借船过河,借鸡下蛋……”

“水老师,你出去还回来呀? ”月果疑惑地看着他。

水成波十分肯定点下头:“月果,出去是为了回来,这是个机会,可以出去看看,学到许多东西,比一比,咱们到底落后了多少,落后在什么地方,你说,对不对? ”

刘月果的气早消了,水老师的形象,又恢复了以前的光芒,她不能不同意水老师的观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被成波老师拉到了一个高山上,眼前豁然开朗,原先模模糊糊的东西也清晰起来,原来想不透的问题,也明白了许多。

“水老师,我错怪了你。”月果诚恳地说。

水成波说:“月果,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

老师那一双洞察力十分强的眼睛,向她注视。

月果毫无保留,把丕丕的想法自己的苦恼告诉了老师。

“你认为,丕丕见钱眼开,不崇高,不光彩,是吧? ”

“对。我怕他重钱不重人。”月果点点头。

“月果,有不少观点,咱们得变一变了,都怨我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学下多少,以前这方面给你们讲得太少。月果,一个人对爱情忠不忠诚,不能以他们的穷或富去衡量,在商品大潮中,想投身一试,不见得就不对,丕丕当过兵,见识多,思路广,他想干的事有道理。至于向你大爷爷要点资本,也在情理之中,你们富裕了,可以还他,在外国子女向老人借款干事业不足为奇。”

“真的? ”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了水成波的赞赏,刘月果心花怒放,她连日来的苦恼,云消雾散。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理解了,将来咱们芨芨滩要涌现一批商人。没有商业,芨芨滩富不起来,活不起来。别学李招弟,那是奸商,长久不了。”

“水老师,我心里亮堂了。”月果笑出一个明朗,“我走了,我去告诉他……”

刘月果兴冲冲地走出学校。

她隐隐约约听到,从白白家传来呼天抢地的悲号,不由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