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旗委扩大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幕四合,繁星点点。
金如民在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把方力元叫住了。
“金书记,你还有什么指示? ”方力元含笑问,他手指间的香烟只剩下了过滤嘴。金如民和他并肩走着,掏出烟,一人一支,点上吸了几口。
方力元忽然来了灵感,明天是星期天,于芳也从冗杂的事务中暂时解脱出来,何不邀上书记同志回家去小酌一番。于芳说过好几次了,让书记得暇“光临寒舍”,今天是个好机会,反正金如民回到招待所也是孤影孤灯。
“金书记,到我那儿去喝几盅如何? ”他对过去和现在都是自己的上级的书记说。
金如民看着他笑了一下:“咋,于芳想感激我吧? ”
“就算是吧,一别多少年,还没再见过你呢,有幸重逢,也是缘分嘛! ”
“那我就随缘吧。”金如民呵呵笑着点头,“你那姑娘也大了吧? ”
“高考都两回了。”
“战况如何? ”
“屡试屡败! ”
金如民“唁”一声:“咱们于芳在教育上是行家里手,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扛上去啊? ”
方力元笑一笑:“一言难尽啊! 现在的年轻人,可没那么听话了。”
金如民仿佛听出弦外之音,拍拍他的肩头,笑着说:“时代发展嘛,事物总是变化的,包括人,包括你我,只要有志向,我看不必千军万马都往高考的独木桥上挤。力元啊,我总在想,一个村子出几名大学生固然值得庆幸,学下知识,坚守农村阵地,开拓进取,叫农村奔上富裕道路,更值得我们欢迎。农村太需要人才了。中国的事,革命离不开农村,四化更离不开农村,农村始终是咱们的主战场。”
方力元心潮涌动,方辰落榜,居然引出书记同志如此一篇宏论,可见进党校学习对一个领导干部何等重要。
他心有所动:“金书记,有机会,让我也去自治区党校进修进修哇。”
“行啊,不过最近去不成。你先干上一半年再说吧,咱们的干部队伍,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还很少,先当老师吧。五台山的蘑菇,你正是吃香的时候。”
方力元不再坚持,他明白,书记对全旗的事情,会作通盘考虑。
他的家离旗委大院不远,两个人就不骑车子,边走边谈。
金如民今天心情舒畅,会上研究的几个问题,解决得十分顺利,特别是他讲到刘改兴的事情时,全场鸦雀无声,人人都全神贯注谛听。
田直不久前到旗里开夏收会议,顺便向金如民汇报了红烽乡民主选举村长的经过。
“没想到,村民还真个民主起来,把个非党员选上了。”
田耿惴惴不安地望着书记同志。
“非党员? ”
田直点点头,等着挨训。
“谁呀? ”
“刘改兴。”田直脸上的汗水直流,并不是天热,心里紧张。
“噢,他是……”金如民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名字。
“刘玉计的儿子。”
“哦,刘改芸她哥吧! ”金如民恍然大悟。
“是他! ”田直抹着涌涌不退的汗水。
“村民们为什么选他呀? ”金如民不动声色,掏出香烟让神色惊慌的田直抽。
田直点上烟,吸几口,使自己平静一点忿忿地说:“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咋做的? ”金如民打断他的检讨。
“村支部事先圈定了两个人。”
“他们又是谁? ”
“苏凤河、李虎仁。”
金如民点点头,这两个人,他都了解,时过境迁,也不知近况如何了。
“为了能让老苏当选,我还去现场指导了指导。”
金如民忍不住笑起来,田直莫名其妙,怔怔地望着书记。
“老田,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村民们为什么要选你们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呢? ”
“唉,村民们一点也不理解上级的意图! ”田直非常遗憾。
“刘改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村民们这样拥戴? ”
“大不过种了点枸杞子,挣点钱,农民眼窝小,就认为他是个人物了。”
金如民哈哈笑了一气。
他给田直倒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老田呀,我问你,那个苏凤河,一直务艺牲口,赶过胶车,对不对? ”
“是啊! ”
“你觉得他能带领全村人致富吗? ”
“老苏人缘好,老实疙瘩。”
“照你的说法,刘改兴人缘不好,用咱们的术语,就是他群众基础差,偏偏他被选上了,这不恰恰说明,他在人们心中有地位吗? ”
田直哑口无言。
金如民又问他:“你哥咋看? ”
田直支吾了半天挤出一句:“他能咋? 村民选的,他也只好认了,都是水成波那家伙搞的。”
“水成波? 跟他有什么关系? ”金如民眼前浮现出那个初出茅庐的民办教师。
“金书记,水成波在红烽桃李满天下,他在背后煽动,那帮年轻人就一哄而上,他那么干,还不是趁机公报私仇呀? ”
“跟谁有仇? ”
田直意识到失言,霸占成波转正指标的事能说出口吗?
他马上改口:“我哥跟李虎仁当了一二十年大队干部,有惹下他的地方,他借机出气。”
金如民微笑着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我就听说,水成波有过个转正指标叫别人顶替了。当干部办事不公,人家报复一下也未必就理短,关键是刘改兴这个人本身的素质。”
田直端在嘴边的水停在那里,脸上红白颜色交替变化像交通灯一样。
金如民在地下踱了几步,站在他面前,沉思了一会儿说:“老田,你凭良心说,这件事好赖? ”
“我觉得,刘改兴本事是有,他又不是党员,咋能当村长呀? 这不是东西颠倒,咱们共产党叫群众领导了吗? ”
金如民哈哈笑了起来,你不能批评他的想法不合理,刘改兴当村长,还是件新鲜事物,想不通的远不止田直一个人,往前推上十来年,不用说当村长,刘改兴想当个好社员都难于上青天。
“老田,时代在变,形势在变,你好好思谋一下,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咱们身边发生了多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变化。这个刘改兴当村长,也是变化之一,很有嚼头,你细细品哇! ”
“金书记,你说这是好事? ”
田直两眼一片迷雾。
金如民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田直不住气摇头。
“你办了件好事,大好事,给咱们旗里树了一个样板。”书记肯定地点头。
“那……”田直无话可说了。
“老田,回去认真总结一下,写成材料,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个人怎么样,不能看他是不是党员,要看他在改革开放中起的作用。党员又不是招牌,又不是幌子,有了这个称号,只能表明,他更应该也必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对对,金书记,我一定认真总结! ”田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糊涂。这么说,是歪打正着,刘改兴被选上,反而成了他的政绩!
意料之外的收获呀!
田直走了以后,金如民又对这件事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这是个信号,农村中更深层次的变革,恐怕正在这里。
他立即给宣传部长打了个电话,叫他密切关注这件事。
农村的改革,绝不仅仅完成土地承包,它还有更重要更深刻的内涵。
过了几天,田直的报告送上来了,金如民在上面批示:“农村改革的进程取决于农民民主法制意识的认同程度。只有农民充分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时,他们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主人。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巨的任务,但毕竟开了头。作为领导干部,尤其是农村的基层干部对此应有清醒的认识和热情的态度,努力发现和培养这个新事物。”
在今天的会上,它作为重要材料散发,引起与会者强烈的反响。
这会儿,金如民和方力元走在大街上,还在回味会场上热烈的气氛。
“小方啊! ”金如民以“四清”时的称呼叫他,“这个刘改兴,属于农村中那种精明强干的人,又敢为人先……农村中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喽。”
方力元听到这个名字,心头漫过一片苦水,往事如烟,从他面前飘过去,变成一片夜色。
刘改兴,刘改兴。
怎么听不到有关刘改芸的音信啊,她从自己的梦里消失了,可她不会从人间消失吧,他最后听到有关刘改芸的境况,是在“文革”
开始不久,那会儿,他们因运动风起云涌,暂不分配,在学校干革命呢!
“刘改芸……”
“是她哥吧! ”金如民纠正他。
“对,是她哥。”方力元的声音十分低沉。
金如民恍然一笑,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揭一个伤疤,就关切地说“力元,你,再见过她吗? ”
“没有! ”
“真可惜! ”
“可惜? ”
“我是说,那年,我们那样做……”金如民长长地叹息了一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方力元替他开脱。
“不是十年‘文革’对我的冲击,我可能还体会不到……”
方力元被书记的坦诚感动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有你这句话,刘改芸也能谅解了。”
金如民不住摇头:“力元呀,咱们可把她送到地狱里去了。”
方力元直想落泪。
这句话迟到了多少年啊。金如民怎么也能想到这个字眼儿呢?
方力元真难把眼前的金如民书记和“四清”那会儿的金队长合成一个人哪。
他被抓住了,被解送到工作组。方力元记不得自己怎样离开刘改芸的,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金如民面皮紫胀,把其他人轰出工作组队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倚在炕沿上,卷上一根烟,怏怏地抽着。
方力元垂头站在地当中,他还没有从这个突发事件中清醒过来,有一半还在刘改芸给他的温柔梦中。
他怀疑,是不是被刘改芸的温存融化了,乐极生悲,正在做一个噩梦。
他十分相信水成波,条件不成熟,他是不会叫刘改芸出来幽会的。方力元和刘改芸在这神秘的白茨堆里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完全可以放心亲热。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阵缠绵后,方力元躺在她绵绵的身旁,恋恋难舍地抚玩她两颗坚挺的奶头,说着含混不清的呓语:“像樱桃一样! ”
刘改芸的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不住亲他的脸。
她忽然咬了他一下,方力元“啊”了一声,刘改芸连忙娇嗔地说:“疼了? ”随后,舌头不断抚摸刚才咬过的耳垂。
“不,是叫你吓了一跳,咬吧,哪个男人能有这福气呀! ”
刘改芸轻轻一笑,妩媚满脸:“这就疼了,你差点没把人弄死! ”
方力元掉转身,吃她的奶,改芸激情荡漾,呻唤起来:“亲人,亲人……”
方力元停下吮吸,注视着她如醉如痴的面庞说:“改芸,你不怕怀上娃娃呀? ”
“不怕! ”
回答十分果断。
“真的? ”
“真的,我跟上你死都不怕,还怕怀娃娃吗? ”
方力元胸中鼓荡着一股激情,目不转睛地爱抚着含情脉脉的改芸:“我这辈子活得管够了! 古人说,至难求者,红颜知己。改芸,你可不仅仅是个知己啊。”
刘改芸向他媚笑,眼里泪光闪闪:“力元哥,我明白,你跟我好,在冒多大危险,我哥看出来了,说了好几次……”
“咋? 你哥反对? ”
“不,他说,我在害你,这事要是扬洒出去你就毁了。”
“你哥真好。”
“好又顶什么用? 到如今连个老婆都没有。”刘改芸气恨地说。
方力元紧紧抱住她,两个人好一阵都不说话,嘴唇粘在一块。
“改芸。”
“力元哥哥。”
他眼里的刘改芸是世界上完美无缺的女人。
“力元哥,我问你句话……”
“说呀? ”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
“他在北京当部长。”
“部长有多大? ”
“这……我们金队长放在他名下,只不过是个跑腿的。”
“噢! ”改芸的眸子黯淡了一下。
“咋啦? ”
“他能叫你找我这样的人吗? ”改芸的口气中有种担忧。
“这他管不了。”方力元肯定地回答,“他认就认,不认就不认,我又不是养活不了你。”
“不,我不拖累你,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成了一家人,我也找个工作,贴补家用,那该多好呀! ”
他们已经开始设计自己的未来了。
夜气多么温润,夜静多么深沉。刘改芸的体香又多么醉人。
“改芸,我的好妹妹……”
“什么! ”
一声断喝,使意醉神迷的方力元回到现实中,工作队长金如民怒容满面的现实中来。
“啊! ”
方力元的梦终于断了,他需要面对的是严厉的斥责和批判。
“方力元,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金如民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几乎把他提起来。
方力元完全明白,刚刚过去的一幕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似乎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赵六子洋洋得意的叫喊格外刺耳:“狗日的们,正好活得不行……哈哈,发情的狗一样。”
“胆子好大呀,敢勾引工作队! ”
“刘玉计还想高攀哩! ”
“这个小方,连死都不顾了! ”
“看你说的! 喜人女子人见人爱呀,小方他也是个男人能不动心吗? ”
“这种事情还分甚地主富农,谁的皮袄不过冬? ”
“哈哈哈! ”
方力元心惊肉跳,从人们粗野的议论中他可以判断出刘改芸面临的困境了。
他恐惧,为了刘改芸,至于自己,他已经置之度外了,死也好,活也好,任人摆布吧,上了砧子,还指望不挨打?
方力元麻木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满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她咋办,她咋办? ……”
队长的手松开,方力元喘过一口气,灵魂出窍,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金如民气急败坏,向他怒吼:“你不要命,也不为我想想呀? 队里净出这号伤风败俗的事,叫我咋交待? 嗯? ”
方力元哪能顾及他怎么交待,他担心他的刘改芸怎么活下去。
“改芸。”他疯魔了,扑到门上,想出去。
“站住! ”金队长一把揪住他,怒目而视,“你真执迷不悟,往死路上钻呀! ”
队长把他拉到炕沿上,硬把他按得坐下,方力元双手蒙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哭哇,哭哇! ”金如民把烟扔到地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方力元的泪水全到了心里,像一汪黄连煎成的药。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响,敲打着方力元疲惫不堪的神经。金队长没让他回赵六子家,留下他做伴,用心昭然若揭:怕他轻生或者再去寻刘改芸,雪上加霜,使事态更不可收拾。
金如民说了许多话,有批评,有开导有安慰,方力元只听见一句:“明天总团的于芳过来处理你的事。”
不管于芳还是李芳,方力元都无动于衷,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有时像一片夜空,上面闪耀着两点星光,明明的,清清的,还带着笑意,那是刘改芸的眼睛。
他不想让天放亮,永远这样黑才好,把他和刘改芸紧紧包裹起来,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去听,什么也不需要去看,两个人融化到夜色中,化为乌有。
那该多惬意呀。
“力元! ”
“啊,你……”方力元的刘改芸真的消失到夜空中去了,他身边的金书记正对他说:“我犯过许多错误,这是最叫我痛心的一个。”
方力元舒口气,仰视星空,仿佛去那里寻找那两点清眸似的。
“都过去了,过去了……”他对虚无缥缈的苍穹说。
“是啊,都过去了,但愿咱们不要重复过去的失误! ”
方力元不知怎么,轻轻摇了下头:“也许吧! ”
他想到了父亲。
“金书记,你知道,刘玉计的地主成分谁给定的?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谁? 土改工作队呗! ”
“我、父、亲! ”
“他? ”
“前些时候,我去北京探望父亲,他告诉我的。”
“噢呀! ”金如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方力元长叹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不能怪他。”金如民实事求是地说,“那么大睁‘运动,漏划的有错划的也难免,后来的政策下来,搞复查,就是要纠正出现的失误。我那会儿还在银行工作,没机会搞土改呢! ”
“我父亲呀,只记得那次烧山药蛋! ”
“谁的? ”
“刘玉计给他的早点。”
金如民听出他的潜台词:“事过境迁,老爷子大概记不清了。”
方力元说:“可他记得山药蛋挺香甜! ”
金如民笑着拍他一下:“算了,不提旧账了,老爷子既然对烧山药蛋情有独钟,有机会,我给他送一汽车去。”
“那成了慈禧太后吃窝头,肯定不是那个味了。”
两个人都笑了。
“我叫人捎话给刘改兴,让他来谈谈。”金如民说,“他是咱们组织部门没‘上账’的村官哟! ”
“总算活成人了! ”方力元感慨不已。
金如民替他说出后面的话:“也不知刘改芸咋活的……”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对视了一下。
回到家里,于芳正给什么人打电话,一见他俩进来,喜出望外,说完话,走上前和金如民握手。
“你好呀,金队长,不,金书记! ”她笑得满面春风,又嗔怪地对方力元说,“咋也不打声招呼? ”
人们都坐下,方力元笑着说:“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
金如民一边接过于芳沏的茶,一边说:“于芳啊,你仍然年轻漂亮,介绍一下,用的什么美容宝。”
于芳悦耳地笑了:“我是受苦人,老天恩赐吧! ”
金如民说:“我听说你们成了一对,真高兴啊,月下老人眼里有水! ”
于芳向方力元送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谈吧,我去准备一下。”
金如民说:“简单点呀,于芳,别忘了咱们的三不准。”
三个人的笑声在追忆中缠到一块。
于芳告诉方力元:“辰辰不知又去谁家了。刚才我打电话找了几个她的同学,都说没见。”
方力元说:“她好自在哟! ”
金如民说:“你们的千金? ”
方力元点点头。
“真赶上了好年头。”金如民感叹不已。
这顿晚饭,吃得轻松,开心,无拘无束,无话不谈,昨天是他们的,今天也是他们的了。
金如民心情舒畅地回到招待所。在去方家的路上,他有几次,想把赵六子的事说出来,斟酌再三,终于咽下去,何必破坏美好的气氛。他有种直觉,时至今日,方力元还不知道,刘改芸嫁给赵六子。服务员告诉他,办公室让他去个电话。
办公室主任的回答使他的好心情蒙了一层灰,红烽村的苏凤河家出了人命。
1
李引弟尽管有二青无微不至的体贴、爱抚,仍然很苦闷,在许多村民的心目中,她仍未从“白茨大仙”的妖气中解脱出来。
苏凤池的破家,引弟去过两次了,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碰上苏凤池。直到近两天,她才恍然大悟,在她等待神官“捉拿”自己的时候,苏凤池正在她家里,给她父亲请神呢。
引弟暗暗失笑,说给二青,两个人都笑得肚疼。
每天黑夜,苏神官很晚才回去,引弟等不上。
文化站因为有了她,至今开不成会,引弟对白白说:“算了哇,不能因为我一圪垯臭肉坏了满锅汤。”说着,泪流满面。
她每次去苏凤池家,友海和白白在暗中保护着。
村长刘改兴知道了她的情况,跟她谈过一次话。
她知道,刘村长最近很忙,正在思谋一件大事,连她父亲都忍不住在饭后说上几句。引弟听出来,大意是,月果她大爷爷在外头发了大财,如今天下太平,想回来认认亲人,还带回一把钱,“够芨芨滩人坐下吃十来年。”她爹以羡慕的口气说。
但刘改兴不想把钱搂到自己的腰包里头,也不想叫芨芨滩的人坐享其成,吃它个十来年。她听爹说,刘改兴想为芨芨滩修一条通向城里的路,再把城里的电拉回来。
引弟听得呆了,她不便插嘴,可她被刘村长的计划深深感动,相比之下,要是这事落到自己家里,爹会那么干吗? 百分之百是不会。
村民们选刘改兴,真是有眼有珠呀。
刘改兴正在翻那片麦地,海海在外头学习,他又忙碌,麦地没有及时翻,拖到这会儿才动手。
引弟从他的地畔旁经过,刘改兴停下犁,招呼她:“引弟,过来。”
他蹲在地堰子上,抽着一支烟。引弟忐忑不安地站在他身边。
“你爹的病好了吗? 这些日子我太忙,没顾上去看他,你捎个话,过两天我过去。”刘改兴看了她一眼说。
引弟想不到刘改兴说这种话。她讷讷地说:“刘叔,我爹,没病。”
“咋? 他没病? ”刘改兴十分惊讶,目光在她脸上绕了几次。
“真的,没病。”引弟肯定地说。
刘改兴忙碌之中,还惦记着她爹,使引弟心里感动而又难过,她明白,从前,她爹可没少整治刘家的人,包括刘改兴在内。
挖排干出公差,没有工分不说,还要自己贴口粮。每年分粮食,刘家分的都是最差的。更叫引弟无法出口的事,听人们隐隐约约说,她爹还打过月果妈的主意。
那会儿,月果妈刚嫁过来不久,人又漂亮,李虎仁的眼睛就盯上了。
月果妈在芨芨滩的女人中,也算高档次够水平的媳妇,粉嘟嘟的脸,毛绒绒的眼,身条喜人,在年轻媳妇中,是个人尖尖。
李虎仁垂涎月果妈好久了,只是没有机会下手,月果妈见到他,一脸冰霜,根本没法搭话。
秋天,玉茭子长得正旺,漫过人们的头顶,有一天,月果妈正在地里掰玉米,突然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拦腰抱住。
月果妈没有惊慌,用手中的玉米棒狠狠朝后一戳,随着一声惨叫,手自然松开,人也从玉米地中窜走,留下一阵刷刷的玉米叶子的窃窃私语。
月果妈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李大队长的眼窝难过了好几天,对别人讲,是叫蜂蜇了。
知情人都觉得好笑,窃窃议论。
慢慢地,人们还是悄悄传开了,因为,当时地里还有别的社员在干营生。
何况,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大夫也露了天机,李大队长的眼窝根本不是蜜蜂蜇的。
“这么粗的蜂刺,蜜蜂不比飞机大? ”赤脚大夫的取笑不胫而走,一时成为笑谈。
这段轶事,引弟还是从菁菁那儿听到的,因为菁菁说这种话,引弟跟菁菁还吵了一架,嫌她往爹身上泼脏水。
菁菁十分不服气:“不信,你问你爹去呀。”
引弟又羞又气又恨,哭着跑开,这事能问吗?
以后,又听别人也那么神神秘秘地说,引弟才原谅了菁菁。
引弟这会儿望着满脸和蔼的刘改兴,感激和羞愧同时占满了心房。
刘改兴疑惑的目光离开她的脸,自言自语:“没病? ”
“没病。他是……”引弟苍白的脸色倏地泛出红晕,垂下头,脚尖踢着几根枯树枝。
“你爹咋啦? ”刘改兴关切地问。
引弟“唉”了一声。
“你爹得了怪病? ”刘改兴猜忖着说。
引弟摇摇头。
刘改兴一脸惊诧:“说不成的病? ”
引弟别转脸,看着地下,轻声说:“他跟上鬼了。”
“啊? ”刘改兴站起来了,“有这样的事? ”
“刘叔,不是,不是……”她吞吞吐吐,闪闪烁烁。
“引弟,到底咋啦? ”刘改兴的口吻严肃起来,引弟吓了一跳。
“我爹那天黑夜……”引弟鼓足勇气说,“他碰上的是我跟一青。”
刘改兴释然大笑:“原来老李心里有鬼呀,引弟,你跟你爹挑明不就完了吗? 叫他活受罪,又给苏凤池找了个吃口。”
引弟说:“叫他难过难过哇。”
刘改兴续了一根烟说:“引弟,你看出来了吧,世上哪有什么鬼? 净是有人编造出来的,要不就是自己心里有鬼。”
引弟面对刘改兴点下头:“我知道! ”
“那你就不要自卑,不管碰上什么困难,也不能退缩。”村长鼓励她。
“村子里的人不行呀! ”引弟有苦难言。
“日久见人心,引弟,水老师和你们商量下的办法不赖。解铃还需系铃人。能叫苏凤池现身说法,芨芨滩以后就再不会有人信神信鬼了,|Qī-shū-ωǎng|你多帮老苏干点营生,叫他知道还有人关心他,也是件好事,一块石头揣上三天还热了哩。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装神弄鬼是他的不对,可他也算是个可怜老汉,一辈子孤苦伶仃……”
引弟心潮起伏,心头的愁云为之一扫,她从刘村长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使她觉得自己忽然问坚强了、高大了。
她对这位过去受尽苦楚、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对这个被众人推到了村长位置的长辈,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是呀,日久见人心。”她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去过苏凤池家了吧? ”刘改兴微笑着问。
引弟点点头:“他老是回去那么晚。……”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一受感动,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引弟说:“刘叔,那我就真心实意为他做点事吧! ”
“善有善报。”刘村长这样结束了他们的交谈。
李引弟离开了刘改兴,心里充实、踏实多了。她以前只想要“以鬼吓鬼”,揭穿苏神官的伪装,还她一个清白名声,没想到刘村长说的那层意思。
她赶紧找到二青,把刘村长的话告诉他,二青感激地说:“改兴叔的心真是金子一样。”
从那以后,引弟就像对待一个孤苦无靠的五保老人一样,为苏凤池干这干那,也不把老苏什么时候碰上她当成回事了。
这天晚上,她看见苏凤池又到爹那里去请神,就跑了出来。
苏凤池的家,已经很像个样子。
仍然破旧,但它是干干净净的,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引弟感到遗憾的是,苏凤池的被褥眼前还不能旧貌换新颜。那营生在搞地下活动的状态下是无法完成的。
这天晚上,引弟又出现在苏凤池家,她知道神官爱喝烧酒,今天她把爹的二锅头偷出一瓶,还拿两圪垯咸菜,以做下酒物。
天刚黑透,又没有月光,这间窗户很小的屋子里更加黑暗,引弟并不害怕,她只感到悲凉。
刘村长一席话,使她看到了光明,看到朝霞,她感到自己的背后,有了更坚实的靠山。
这间屋子里,该干的她早就干完了,实在找不出营生,引弟就又把地扫了一遍,她心事重重,思绪又飞到二青身上去了。为了饲料厂,他磕头讨吃,总算落实了一部分资金,想近日就去买柴油机。
站在鸡窝上看哥哥
黄尘尘刮下两眼窝
引弟大吃一惊,笤帚扔在地下,不知所措地钉在那儿。
她没有料到,今晚苏凤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这么快,使她猝不及防。
苏凤池今晚可没有酒气,李虎仁没有来得及招待他,他的山曲才抖了两句,人已经走进家里,他眼睛挺尖,首先发现站在锅台上的烧酒瓶,惊疑之余,一把抓在手,刚要用嘴去咬瓶盖,猛然发现身后站着个人。
“啊! ”他一声惊叫,几乎把烧酒丢了。
引弟这会儿的心已经稳住了,不跑也不动,也不出声。
盼望已久的一幕来到了,她很镇静。
“你,你是什么? ”苏神官的口气十分紧张,扬起了烧酒瓶,以俄必要的自卫。
引弟的脸转向他,苏凤池艨朦胧胧,惊恐万状地大喊:“你,白茨大仙……”
引弟这时到了门口,他扔下烧酒,一把抱住,大喊:“妖精,看你往哪儿跑? ”
引弟挣扎了几下,没力气了。
“什么妖精,她是引弟。”
友海和白白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苏凤池气喘吁吁地说:“甚、引弟? ”
友海和白白走进屋,海海点上灯,苏凤池看了引弟一眼,赶紧松开手,坐在炕上,看着三个年轻人,迷惑地说:“你们这是干甚? ”
“叫你活得像个人! ”海海恼火地说,“引弟看你可怜,来侍候你。”
白白拉住引弟的手说:“二爹,引弟明明白白一个人,什么白茨大仙,你快改邪归正,好好过光景哇。你装神弄鬼,我们也跟上你丢人败兴。”
苏凤池老羞地低下头,摸捞纸烟。
海海把纸烟递给他,苏凤池点上抽了几口,老着脸皮说:“引弟,老叔叔对不住你! ”
引弟哇的一声哭了。
海海说:“那块手绢,就是引弟的! ”
苏凤池连连点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海海说:“只能算半个人,从今后,要做个好人。”
白白说:“二爹,引弟的心多好,你糟踏了人家,引弟不记恨,还扶贫侍候你,天底下有这么好的‘妖精’呀! ”
苏凤池吭吭哧哧地不说话。
海海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说:“明天,白白和引弟帮你拆洗铺盖,你那被褥,跟铁板一样,咋盖? ”
苏神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大口大口抽烟。
引弟和白白海海从这儿走出去,听见背后苏凤池长叹一声:“赶车的叫牛吃啦? ”
无可奈何溢于言表了。
三个年轻人咯咯地笑。
引弟高兴,叫白白和海海一块回家去,白白说:“不了,我跟水老师说说开会的事,这回好了,我二爹,给你‘平反’了。”
引弟瞅了海海一眼,心有所悟,就一个人往家走,她步履轻盈,心情舒畅,就哼起了一支流行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送阿哥到村头
虽在夜色中,引弟感到全身沐浴在阳光中月光下的温情里,她从此可以扬眉吐气地在人前活了,可以抬头挺胸做人了。
苏凤池把她身上的妖气扫光,不过举手之劳。他同时也等于宣布,爹的病也不治自愈,引弟感到,从此,苏阴阳的生涯也就划上了句号。
这事该让二青知道,因为有了他,她才能顽强地活下来。
“二青哥。”引弟爱抚着这个名字,热泪就淌了满脸。
引弟一路轻风,走进自家院子,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
不知从哪天起,丕丕和宝弟一块出去,三更半夜不回家,宝弟蓬头垢面,眼球上网满红丝,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败气息,如同从耗子洞里钻出来似的。
有一次,引弟问他,宝弟不耐烦地一挥手:“心烦! ”
引弟疑惑地望着闷闷不乐的宝弟。
她没能力也没办法让弟弟心不烦。
今天夜里,宝弟仍然没有回来。翻
父亲的房里灯光明亮,炕上坐着田直,他似乎正同父亲讲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引弟可以看见灯光中父亲悻悻的脸色。她母亲在一旁,一脸的惊慌。
引弟没有立即进屋,她站在黑影里。
田直一句话,溜进她的耳朵:“街上人喊成市了,我怕不实,又去公安上打问了一下才证实了。”
引弟浑身一哆嗦,把嘴捂住。
“明天,进城去哇。”又是田直的声音。
父亲发出悠长的叹息。
引弟在惊疑中正想往下听,田直下炕往外走,她赶紧回到东房去了。
“咋啦? ”她在夜里反复地问。
没人回答她,她同时也弄清楚了,为什么苏凤池今晚提前回了家。
2
久走冰滩有不摔跤的?
田直的话虽然入耳,但对李虎仁起不到任何宽慰的作用。他感到一点欣慰,就是田直听到消息,赶快给他报信,等到满村风雨,他再知道,那脸面就丢尽了。
李虎仁想打发宝弟进城,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可宝弟情绪低落,在外头耍赌,捉不住人影儿。
田耿前晌来了,跟他有一句没一句扯了半天淡,李虎仁唉声叹气,没心思说话,人家就告辞了。
李虎仁的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刘改兴的指标问题上,硬硬栽了一个跟头,不光在田耿面前丢了人,而且也把刘改兴得罪了,干了一件“割了驴屎敬神,驴也割死了,神也惹下了”的蠢事。他真料不到,刘改兴那么坦荡磊落,能杷放到口中的肉吐出来。
可事实就是事实,不久,那个指标还要拿到村民大会上去讨论呢。
是他看错了还是人家在办错事,李虎仁迷惑了。
“真是人心难测呀! ”他感慨不已。
反正在这件事上,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送走田耿,李虎仁闷住头抽烟,这个意外变故,使他把跟上鬼的惊恐也冲淡了。
自从到成波女人坟上去点纸、忏悔、碰上两个鬼,他心惊肉跳,昼夜不宁。成波女人狰狞的面孔时时浮现在他面前,吓得他食不甘昧,寝不成眠,只好再次请神官苏凤池为他驱鬼。
在苏凤池面前,李虎仁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反正老苏对他那件事了如指掌,他就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我看的真真的,一男一女,那个女的,跟成波女人活脱了! ”他心有余悸,把情况告诉了苏神官。
“也难怪,受了一辈子冤屈……”苏凤池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地说。
老苏答应为他请神,一连几次,李虎仁感到有效,心里头不那么慌慌乱乱的了。昨天,他听苏凤池说,再有一次就行了,完了事,让他去给成波女人点上回纸,发送发送,就可保无虑。
苏凤池刚刚开始作乱,田直就来了,使老苏请的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了半空中,苏凤池气哼哼地走了。
李虎仁也怪田直来的不是时候,在老苏手心里塞了十块钱,打发他走。
可一旦听了田直带来的消息,李虎仁倒吸一口凉气,愣了半天,才泛起一句话:“真的? ”
田直说:“事情还挺缠手,你快去看看哇。”
李虎仁又急又气,在地下转圈子,那次苏大青娶媳妇,他对招弟在村子里招招摇摇就不大满意,委婉地说过“沉住气又不少打粮”。
招弟一句不往耳朵里去。
招弟给大青找的这个女人,李虎仁也心有疑惑,几次想问,又不便出口。
咋地,还是出娄子了吧!
送走了田直他和老婆嘀咕了一夜,谁也无法入睡。
天亮了,还不见宝弟回来,李虎仁气得直骂:“狗日的,没头鬼! ”
他自己想进城,又感到不便,一来神思恍惚,头脸不好看,二来他不想在城里露面,叫人指指画画。
引弟最近倒是见好,但担当这类任务,恐怕还不行,从引弟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出,引弟很可能已经听到了昨天夜里他和田直说的、话。
李虎仁坐立不安,来到院子里,在晒得半干的葵花籽跟前停下来,葵花很饱满,招弟还想为他卖个好价钱呢,这回泥菩萨过河,自身不保,一切都成了泡影。
李虎仁忿忿地踢了一脚,飞起一片葵花籽,吓得几只刨食的鸡大惊失色,咯达咯达叫着四处跑散。
“狗日的……”李虎仁悻悻地骂。
他觉得天都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气,像一张死人脸。
其实,天色相当明净,蓝荧荧的,没有一丝浮云,阳光也十分明丽,不冷不热,洒在人身上融融的,是绝佳的日光浴。
那只狗朝他十分亲热地叫着,企图得到他的爱抚,但李虎仁看也不看,狗委屈地哼哼着,不住地摇尾乞怜。
李虎仁正要回屋去抽烟,看见苏凤河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他不免又是一阵紧张。
“老李! ”苏凤河脸上有一层笑,但笑容是摆上去的。
“咋? ”李虎仁心头一跳。
“唉! ”
“走,回家去说! ”
进了家,李虎仁递上烟,等他开口,苏凤河嗫嚅半天,挤出一句:“大青媳妇前天进城买东西,今天还没回来,家里人急得死呀! ”
李虎仁的脑袋嗡地响了几下,他预感到,这事不妙。
“女人和谁相跟的? ”他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大青的女人,可是招弟拉的皮条。
“人家不让人相跟,白白说跟她去,她说城里有招弟,她质熟。说好扯点布料就回来,一去没了音讯。”老苏愁眉苦脸地说。
李虎仁咬紧牙关,腮帮子上鼓出两个圪垯,心头的火直往上蹿。
他凭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初步肯定,大青女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这跟田直捎来的话合卯合缝,狗日的大青女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感到,这事闹大发了。
“老苏,说不定,住在谁家了? ”他这样猜测。
“大青去问过了,连……”
“连什么? ”李虎仁的脸煞白,一团气堵上心口。
“连,连招弟也不见了。”老苏的眼睛,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李虎仁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倒了。
“老李,老李! ”苏凤河大惊失色,连忙去抱他。
在院子里忙营生的招弟妈听见声音不对,沾着两手麸皮跑进家,见状大声嚎啕开来。
“哇呀呀,他爹,这可咋办呀! ”她呼天抢地。
引弟也跑进来,她很惊慌,赶紧倒了半碗开水晾上。
苏凤河掐人中揪耳朵,李虎仁缓过来,浑身软成一团。引弟上来帮忙,跟苏凤河一块把他扶到炕上躺平。
引弟抿了一下开水,才给他喝。
李虎仁喝了几口水,躺在枕头上,两眼流泪。
“爹。”引弟哽咽着。
女人擦着眼泪,慌里慌张,不知忙什么。
苏凤河说:“不咋了,唉,我不该来,不该来。”他后悔地说。
李虎仁摇摇头。
“不不……”李虎仁有气无力地一摇手。
苏凤河愧疚地说:“老李,你好好养着,我再让二青去找找。”
李虎仁挣扎着坐起来,倚在铺盖上说:“老苏,你都知道了? ”
老苏点点头。
李虎仁唉叹着说:“那咱们就不用躲闪了。老苏,我托你件事。”
“甚事? ”
“你替我去趟城里,打探打探招弟的动静去哇,跟前没有一个能指望上的人。”李虎仁气咻咻地说:“招弟女婿也不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不信,他们跟前连个出气的人也没了。”
苏凤河不便拒绝,欣然应允:“那我去一趟,老李你不要上火,说不定,都是些没影的事情! ”
李虎仁直摇头。
苏风河走了以后,李虎仁就躺下了,他气急交加,脸色灰中泛黄,实在吓人。
招弟妈凑到他脸前问:“你咋难活? ”
李虎仁心烦地推开她:“去……”
引弟在一旁掉泪,李虎仁忽然说:“引弟,你坐到爹跟前来。”
引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父亲,慢慢挪到他身旁。
“爹。”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引弟! ”李虎仁的口吻中含着少有的爱抚。
如同一阵春风拂过荒芜的田地,引弟哇一声哭了起来,她听不见父亲这样呼唤,已经有些时间了。
“引弟,爹,对不住你,你不要记恨。”李虎仁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睛喘息。
“爹,不要说了。”引弟眼里含着满满的泪水说。她盼望这话有几年了,直到今天才听到。她回首往事,父亲并非不疼爱她,也许,他的疼爱方式不对吧,才酿成了她的悲剧。
母亲也哭了,为了她。
“你们都出去哇,我静一阵儿! ”李虎仁低声说。
母女俩悄声退出屋子。
李虎仁心里乱脑子乱,他闹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苏凤河的到来,使他意识到招弟被拘留绝不是一件小事,四川女人不知去向,这不把苏大青害苦了吗? 他的一千块钱淡事,人家刨闹个媳妇可不容易,鸡飞蛋打,全村人看了笑话,他李虎仁今后在芨芨滩还咋活人?
招弟呀招弟,你这不是给爹打墓坑吗? 放下好好的买卖不干,咋斗胆包天,干起“卖”人的勾当来了。
那一年,把人家田从从一下子送到火坑里头,断送了田李两家几十年的交情,还不够惨吗?
你咋净干这些没边没沿、没心没肺的事?
你外面有花花世界,爹可是芨芨滩的人啊。抬头不见低头见,叫爹咋见众乡亲?
李虎仁越思谋越丧气,老泪纵横,怒火攻心。
咋活成这样了?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咋活成这步田地了? ”
没有离开门前的母女俩大吃一惊,赶快回到屋里,一迭连声问:“咋啦? ”
“爹……”引弟看见了爹的泪水,把后面的话也吓回去了。从她记事起,还没见过爹流泪呢!
招弟妈赶紧上炕,千呼万唤:“他爹,你可不敢胡思乱想呀! ”
李虎仁从迷乱中清醒过来,看看女人又看看女儿,叹口气说:“引弟,你姐叫公安局抓上走了。”
“啊? ”引弟脸上的血色呼地消失了,她没料到事情严重到这种程度。
“大青的媳妇也跑了。”李虎仁惨然一笑,“都是你姐干的好事呀! ”
“啊? ”引弟又一声惊叫,几乎栽倒。
“你说,叫爹以后咋活人? ”李虎仁灰心地说,“这老脸往哪放呀? ”
女人只有呜呜地哭。
引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被吓得呆住了。
李虎仁忽然惊惊乍乍地说:“鬼,有鬼。”
两个女人愕然相顾。招弟妈按住他的两只手惊恐地说:“你安稳点吧,还想叫我们活不? ”
李虎仁喃喃地说:“快去叫苏阴阳,请请神,赶赶鬼气。”
引弟这会儿平静了,她想到了二青,想到了刘改兴,想到了水成波,想到那些使她活下来的人,她的心稳住了。
她有了勇气。
引弟走到父亲跟前,真真切切地说:“爹,世界上根本没鬼。”
“你说甚? ”李虎仁满脸惊惧。
引弟把话又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吓唬自己。”
李虎仁认真审视女儿,看她的神智是否正常。
女儿心平气静,两眼亮丽,面颊微红,一切都很对头。
“引弟! ”
“爹! ”
“引弟,爹那天黑夜……”李虎仁戛然止住。那种丑话,能在闺女面前说?何况,引弟要多个心眼,往下追问,那不真是烧香引出鬼来了嘛!
他没想到,引弟莞尔一笑,两颊绯红,完全恢复了闺女时代的风采,连那颗“瘊子”,也使她别具风韵。
李虎仁疑惑地看着她。
她妈也沉人了迷雾中,愣愣地盯着她。
“爹。”引弟低下头,难以启齿。
“引弟,你这是咋啦? ”李虎仁心中的疑团迅速扩大了。
引弟鼓起勇气,口齿清楚地说:“爹,你那天看到的是……”
“谁? ”父母异口同声。
“我……”
“你? ”
“对,我,还有……”
“还有谁? ”
“二青。”引弟说完,掉转身,跑出了屋子。
李虎仁和女人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目光,他噌地坐起来,忽然哈哈大笑:“狗日的,真个阎王叫鬼捉了。”
他明白了一切,一切都明白了。他的病也自然而然地好了,他又有点老羞,那会儿,他对成波女人念叨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话,不知引弟和二青听去了没有?
女人惊喜地说:“你没病了? ”
“还病甚呀? 便宜了苏神官! ”这会儿,真相大白,他又心疼给苏凤池的钱物了。
女人一叠连声:“好了就好。”
“赶紧闹口吃的,饿死我了。”李虎仁开始抽烟,招弟被拘留带来的不安和烦恼先放在一边。着急也没用,生米成了熟饭,慢慢吃吧。
女人手忙脚乱地生火,滚水。
这时,从外头走进来两个面生的中年人,直杵杵进了家,其中一个说:“你是宝弟的老人吧? ”
李虎仁满心不快:“干甚? 这又不是车马大店,说进就进来了。”
“老人家不要生气,我们是来要账的。”另一个嬉皮笑脸地说。
“要账? 谁短下的? ”
“宝弟,你儿子! ”
“放屁! ”李虎仁勃然大怒。
来人也不恼,向他展示了一个纸条:“押上骡子一头,李宝弟……”
“他赌输了,这个骡子,就是我们的了。”来人从容不迫地说。
李虎仁跳下炕,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领口说:“好呀,你们教会我儿子赌博,还挺有脸面哩,敢打上门来要账。”
三个人撕扯起来,引弟和她妈又喊又哭。
引弟妈急中生智,吩咐引弟:“快去叫刘村长。”
引弟赶紧跑了,这边的三个男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叫骂声喘息声纠缠在一块。
李虎仁气得七窍生烟。
3
宝弟这两天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精神委靡,心灰意懒。
地里的营生,他根本不想干,父母也不敢多指拨他。
白白告诉他,从从的“思想工作”不好做,他跟从从当头对面说了一回,效果也不理想。成波女人一死,对从从来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最大的障碍不存在了,宝弟对从从抱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村子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拉他去赌博“讨宝”,他一沾手就上了瘾,通宵达旦地干,不知是手气不行,还是心情不好,反正是输多赢少,把他大姐给的二百多块全抛了进去。
这天一觉睡到半后晌才起来,脸也不洗,头也不梳,一脸土气,浑身臭味,点根烟,吧吧地抽。
李虎仁自顾不暇,没工夫管他。母亲心疼儿子,赶紧在挂面里头卧了两个鸡蛋,招呼儿子吃。
宝弟无精打采,稀里哗啦吃完,一抹嘴,就往外走。
引弟在东屋里看见他,把他叫住:“宝弟,你过来。”
宝弟稍一迟疑,慢慢腾腾走到她屋里。
“看你成了甚样子啦! ”宝弟的憔悴,使引弟又惊讶又心疼,“白衬衫成了黑的。给,哪天进城,去买件新的。”
引弟拿出二十块钱,按在他手里。
“我不要,二姐,你又没收入,我不花你的钱。”宝弟看她一眼说。
引弟扑哧笑了:“我叫你花你就花,寡话少说。”
宝弟把钱装上,仍然闷闷不乐。
“宝弟,你碰上甚烦心事了。说给姐听听。”引弟拿把梳子,梳理他乱草似的头发。“你照照镜儿,成了甚样子了。”
李宝弟叹口气,又摇摇头。
他不想让二姐为他操心,她自己还不够麻烦的吗? 他不知道,引弟的地平线上,正在冉冉升起一轮红日呢!
“咋? 不能叫我知道? ”引弟在脸盆里拧了一块毛巾,“给,把脸擦一下。”
宝弟草草地抹了两下,就把毛巾放在脸盆架上,这时,他才认真看了看二姐,不禁使他暗暗吃惊,二姐可今非昔比了,她完全恢复了从前风韵动人的丰采,目光清亮,面颊微红,过去笼罩在她脸上的愁容,被神采飞扬代替了。
“二姐,你……”他不知该问什么。
“我咋啦,宝弟。”引弟含着笑,嘴角微微往上歪,挑出一个俏皮。
“我看二姐,变了。”宝弟只能这样说。
引弟格格地笑。
宝弟莫名其妙。
“宝弟,我把苏神官治住了。”引弟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咋治住了? ”宝弟好奇地问。
“……一块手绢,把苏阴阳闹得疑神疑鬼……”引弟把经过告诉他,宝弟恍然大悟,“原来那块手绢是二姐的呀! ”
“咦,你咋知道? ”引弟感到诧异了。
宝弟笑了笑说:“二姐,你能治住苏神官,还得感谢我和丕丕呢! ”
“你们俩? ”
宝弟点下头,把手绢的事一说:“奇怪,它咋又回到你手里头了,二姐,谁给你的? ”
引弟的脸红红的,小声说:“是二青。”
“噢,”宝弟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天成波女人死了,对吧? ”
引弟点点头。
“二姐,二青咋知道手绢是你的? 上头又没名没姓的。”宝弟用调皮的目光注视她,心里明白了一大半。
“他,猜见的吧! ”引弟别过脸,嘴角漾着笑影。
“哈,他好猜手,乘我和丕丕不注意,他就把手绢偷上走,送了人情。不行,我得去问问他,咋能猜到,手绢就是你的! ”
说完,就往外走,引弟一把拉住,说:“不能问。”
宝弟故作惊讶:“咋不能? 手绢又不是他闹到的。”
引弟把他打了两捶:“你快不要装神弄鬼了! ”
宝弟哈哈大笑了,这些天,他还没有开心地笑过。
“二姐,二青跟你好上了,对吧? ”他一本正经地问。
引弟红着脸点点头。
“二姐,他是个好后生。”宝弟情绪变得低沉了,“你有福气,有人爱你! ”
引弟吃了一惊,从弟弟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宝弟,你看上谁家的女子了,二姐去跟她说。”她猜测到了弟弟最近丧魂失魄、无精打采的原因。
“从从。”宝弟一语道破。
“从从? ”引弟讶然反问。
“从从。”宝弟肯定一遍,摸出烟点上。
他不想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为了这个女人,他陷入了苦恼的深渊。他甚至恨恨地想过,那回去广州,早知从从叫什么经理好活了,还不如他先下手呢。
引弟的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反复地念叨:“从从,从从……”
“二姐,我就看上她了! ”宝弟痴痴迷迷地说。
“她呢? ”
“她跟水成波好。”
“你说甚? ”
“她看上了水老师。”
引弟的惊诧和迷惑,都写在脸上。
“真的,千真万确。”
“你咋知道? ”
“从从跟我说过,我也亲眼看见过。”
“看见过? ”
“从从那天把我当成了水老师……”
“那你还……”
“二姐,这种事能由人呀。”
引弟深有感触地点下头。
是的,人爱人,人想人,不由人,她想劝劝弟弟的念头也随之打消。
大路弯弯小河多
这种事不由你和我
苏凤池的山曲儿,早就下过定论了。
“那你也不要糟蹋自己,往开想哇。”引弟明知开出的药方不会有什么用。
“唉! ”宝弟长叹几声,从这儿走出去。除了耍钱,可以使他全心身地投入,忘掉一切地投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发现,这些日子丕丕也不像原先那么欢天喜地了,眉头拧了一个圪垯,走路踩着自己的影子。
有一次,他在丕丕家,两个人喝了一气闷酒,索然无味。宝弟建议赌钱,丕丕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形影不离。
宝弟从家里走到村子里,向田家方向张望,看见丕丕正从院子里往外走。
在村子路上,两个人碰了头,一块往赌场走。
丕丕说:“我爹叫我进城看对象,我说行,他给了我二百块钱。”
“那你不去吗? ”宝弟疑惑看着他。
“我又不是没对象……”
“你有了? ”
“有了。”
“谁? ”
“月果! ”
“她? ”
丕丕点下头,又唉叹一声:“这几天,她又不理我了。”
“咋回事? 女人的心是咋长的呀? ”
丕丕不便说出因为月果大爷爷的事,闪烁其辞:“嫌我……”
“咋? 你下手了? ”
丕丕不置可否地笑笑。
“哎呀,你这个小叫驴,真吃上青果子了? ”宝弟拧着让他交待,“甚滋味? ”
“咱能干那号事? ”丕丕言不由衷地笑着。
“那月果嫌你什么,总不能嫌你一表人才,家境又好,又亲她哇。”
“唉,谁知道,女人真难琢磨呀! ”
宝弟应了一个叹息,他不再往下问了。
他心里亮亮的,人家丕丕跟他的苦恼不一样,人家的关系,早越过警戒线了,说不定,早把“子”给月果种上喽。
不像自己,纯属剃头担子——一头热,不要说亲热一下,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这个女人,又是丕丕的姐姐,叫他咋说呀?
两个人不做声,一直来到赌场。
这是间孤独房,离四邻挺远,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光棍。
家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条大炕上,只有一块羊毛毡,剩下的大半个光炕,正好做赌摊。
宝弟和丕丕一进来,门就关得黑贴贴的开始押宝。
宝弟一连几天不顺,连手表都贴进去了。今天想狠狠捞它一家伙。
一注,他就把二十块钱全放上去了。
这赌场上的变化,也让人神鬼难测,何况其中又有多少窍道、诡计、花招、圈套,丕丕和宝弟阅历有限,哪能掌握。
只见输来不见赢
输得眼红就偷人
这是赌徒们的必由之路。
又输了,宝弟心急上火,向丕丕借了五十块钱,又一回押上。
可能为了“诱乱深入”,欲擒故纵吧,这一回,宝弟居然转败为胜,而且一连几庄下来,捷报频传。
宝弟喜形于色,把几天输出去的差不多全捞回来了。
赌场上的不成文法,输了可以一走了之,但赢家却不能席卷而去,必须再干下去,宝弟只能再接再厉。
宝弟还了丕丕的钱,两个后生越战越勇,到了晌午,主人做了饭,让他们吃,还供上烟。
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一切开支,都在主人的“抽头”里。
宝弟和丕丕手气很好,赢得扬眉吐气,输的垂头丧气。
好像午饭是分水岭似的,宝弟和丕丕再干下去,战况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不到两顿饭的工夫,赢的钱全部又回到人家的口袋里去了。
两个后生不服气,又向人家借了三百元继续赌,结果,形势依然对他们不利,不一会儿,又赔进去了。
宝弟和丕丕红了眼,都脱了背心,赤膊上阵了。
“再借二百! ”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汗流浃背,嘴脸变形。
主人说话了:“后生,这钱,你们借下,拿甚还? ”
宝弟略加思索,说:“拿我家的骡子顶账! ”
丕丕不如他胆气壮,畏缩了:“那我不干了。”
主人说:“不干也行,刚才借的钱要立下字据。”
丕丕给人家打下欠条,脑袋夹在膝盖间,完全一副败军之将的沮丧样子。
宝弟气壮如牛,立下了骡子顶账的字据,还按上了手印。
丕丕说:“宝弟,我去尿一泡。”
他走出来,再没回去。宝弟也没留意。他的手臭极了,一头骡子,连皮带毛全输了进去。人家拿上他的字据去牵牲口,还不让他走,当人质扣住,宝弟已经精疲力竭,倒在土炕上睡着了。
要账的人气急败坏地回来,没有牵上骡子,还差点叫刘村长送到乡派出所去,几个人把睡梦中的宝弟提溜住,劈头盖脸一顿好打,宝弟孤掌难鸣,出击不力,不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人家把他拖到屋子外头,扔在一边,把门一锁,扬长而去。
脸青鼻肿的宝弟直到天黑才苏醒过来,腰背疼痛难忍,爬也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