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看见那个巨大的白茨圪旦,刘改芸心里就偷笑,多亏苏凤池装神弄鬼,信口开河,宣布白茨堆里有鬼怪,人们才对它敬而远之。
除特殊情况,比方走失了羊羔,到附近寻找,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到这儿来的。
改芸敢于斗胆地到这儿掏苦菜,那是父亲常常教她,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造的。别人家过年贴门神,她家从来不贴,父亲说过,“积善传家久,辛劳继世长”。
刘改芸耳濡目染,从小就胆大,黑夜敢去乱坟湾找羊找牛。
自从发现白茨堆里别有洞天,又自从有了她的小方哥哥,刘改芸就活得有滋有味,天也蓝了,地也宽了。她有成波哥当通讯员,又有这个白茨堆避开人们的视线,跟方力元幽会就越来越频繁了。心里有了喜悦,脸上就流露出来,雨后的花朵一样鲜活,艳丽。
生产队的大小会她去不成,气恨得活不出去,自从有了小方哥哥,她再也不羡慕乌烟瘴气的那些会了。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大学生说话,拥抱,亲热。刘改芸心花怒放,每寸光阴都那么滋润。她总感到自己的身体里鼓满了活力和渴望,一阵阵儿见不到方力元就心急如焚,秋水望穿,在家里只要闲下,就坐立不安,老想往外跑。
母亲似乎有所觉察。在一次她从白茨圪旦回到家里,身上还散发着方力元的气息,心中流淌着爱恋后的甜蜜,母亲拉过一旁,悄悄问她:“改芸,碰上甚高兴事了? ”
刘改芸吃了一惊,母亲的眼可真尖呀!
她连忙掩饰:“有甚高兴的,我找见一片苦菜挺稠的地方,掏起来冲手。”
“鬼嚼! ”做母亲的摇摇头,目光在女儿容光焕发的脸上审视。
“真的,妈! ”刘改芸努力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神情。
“真格? ”
“真格,妈! ”
“你哄我! ”
“我咋敢哄妈呀! ”改芸依在母亲怀里撒娇。
“你的眼窝告诉我的! ”母亲毕竟有阅历有经验。她虽不懂眼睛是心灵窗户的名言,眼睛能泄露真情倒是绝对的。
“眼窝? ”刘改芸承认自己不是母亲的对手,嘴里仍不认输。
母亲点点头:“眼窝里笑盈盈的,没高兴事,它会笑呀? 一片苦菜那算甚东西。”
刘改芸哑口无言了。
她和方力元的爱,一直不敢告诉父母,不是怕双亲阻拦,是怕他们担心受怕。她和大学生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真正门不当户不对,弄出乱子,他们咋担待。
“改芸啊,咱们成分不好,你可不敢惹是生非呀! ”母亲抚摸着女儿成熟的身体,忧伤地叹息。
“妈,我知道。”改芸的眼泪夺眶而出。
“唉,改芸,妈盼你有个人家。”
改芸抱住母亲,发现她也一脸泪水。
那天,改芸哭了半夜,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她咋也弄不明白,父亲头上的一顶地主的帽子就决定了她低人一等,凡事跟贫下中农不一样,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成了叫父母为难的负担。
她和大学生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关别人什么相干? 可她不敢大大方方向父母宣布。哥哥已经发出警告了,出于对妹妹的疼爱。
改芸的心已放在方力元的肚里去了,收不回来,她也不想收回来,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从她叫那个大学生亲头一回嘴,改芸就横了心,今生今世,她是他的人了!
方力元把她亲得喘不过气,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的身子里去,她感觉得到,大学生亲她爱她是真心实意,并不是哄她骗她耍她。
她迷醉,她甜蜜,她神魂颠倒。
刘改芸明知是一团火,她身不由己要扑上去,明知是一湾水,她甘心情愿要跳进去。
直到后半夜,她才朦朦胧胧眯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已经在门帘外叫她:“快起哇,还得下地哩! ”
刘改芸连忙穿衣裳,匆匆拢拢头发,对住镜子一看,两只眼睛还有点肿,她忙忙用冷水泼了几把。
一家人在沉闷的气氛中吃过饭,父亲和哥哥出工了,母亲心疼女儿:“身上难过就歇一天哇。”
刘改芸摇下头:“不咋,猪菜又没了,我去掏哇! ”
苦菜需要掏,刘改芸更想见方力元一面,哪怕看上他一眼,听他说句话也行。母亲没有再坚持,只叮咛她:“早点回来,太阳挺毒的! ”
刘改芸答应着走出家,向工作队那边看,不见有什么动静,她就闷闷不乐地往沙梁上走来,不住回头看,盼望的人影一直没有出现,她深深地长叹一声。
刘改芸失魂落魄,懒洋洋往沙梁上挪,脚下留了一串深深的沙窝,苏凤池唱过,什么人留下个人想人,原来,人想人叫你死去活来,抽筋断骨。
刘改芸向大队部那边看一眼,可以看见田耿、李虎仁和水汇川正往那边走,又要开什么会了呢。
听小方哥哥说,发现了水汇川的经济问题,正在查证,刘改芸吓了一跳,水汇川可是个好人,他从来不用地主帽子压制她家,有机会还在社员会上讲几句公道话,靠劳动吃饭,咱们庄户人别那么势利眼!
刘改芸这是对水成波抱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开始被青春梦幻困扰的改芸,有时会想入非非,水成波要是娶她,她会毫不犹豫痛痛快快应承下来。
只不过是个梦。水成波不是水汇川亲生的,他可是大队支书的侄儿,又门不当户不对,水支书不反对,社员们也会议论纷纷的,更严重的是,水成波至今也没向她暗示过,更没有提叙过。、
都是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看到像自己一样年龄的闺女都奶上娃娃了,刘改芸春心荡漾,总在做各种各样的五彩缤纷的梦。
水成波没有一点动静,刘改芸又能感到,后生对她怀有好感,劳动时,帮她一把,是其他后生们办不到的。
他的眼睛告诉改芸,那后面还有一双多情的眼睛向她说话,他不开口,刘改芸敢问他吗? 要碰了钉子,以后还咋见人啊。
不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刘改芸都不想让水汇川出问题。
她和方力元好上以后,水成波成了他们忠实的联络员,改芸又感激又心疼:成波明显地消瘦了,眼里蒙了一层阴影,她清楚,成波心里有她。
刘改芸盼望老天有眼,不要让好人受苦。
听方力元说,水支书的问题还挺厉害,刘改芸更加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地问他:“你,就不能为他想想办法呀! ”
方力元眉头锁成疙瘩:“我只不过是个小秘书,跑腿捞毛的二八小子,人微言轻,屁事不顶。大权在金队长手里。”
他还举了例子,以证明他确实爱莫能助,批斗她父亲的请示报告,就出自他的手。
“改芸,你想想,我忍心叫大爷挨斗吗? 工作队决定了,我只能打报告,把话说轻点,就算尽了点心。”
刘改芸心头热热的,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大学生说的是真话,她能听出来。
她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为水汇川,为水成波。
那三个人消失在大队部,刘改芸索性坐在沙坡上,她头顶就是那个郁郁苍苍的白茨堆,上面缀满青黄的豆粒大的果实。
方力元曾以研究的口吻说:“这灌木生命力真顽强,是改造沙漠的好物种。”
刘改芸不明白:“沙漠还用改造呀! ”
方力元笑而不答,把她亲得云天雾地。
改芸真想钻到他的头脑中去看看,他到底装了多少知识。
刘改芸扑哧笑了:真能钻进去,她的小方哥哥不是就“牺牲”了吗? 这样一笑,沉闷的思绪轻松了一些。
她只顾想那个大学生,没注意苏凤池摇摇晃晃地快走到她身跟前,改芸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想离开醉意朦胧的“阴阳”。
要穿红来一身红
嘴唇唇噘得成个海红红
苏凤池也不知道发现了她没有,自鸣得意抖着山曲,工作队批斗过两回,罪名是搞封建迷信,苏凤池满不在乎,有烧酒照喝不误,山曲照抖不误。
刘改芸脸烧心跳,苏阴阳随口抖的这句山曲,仿佛专门为她创作的,她的丰满鲜润的双唇一噘,方力元亲上没够,不住气赞美,比海红果果还好看,小小的,鼓鼓的,红红的。
刘改芸下意识地抿下饱满的嘴唇,想把它藏到口中似的。
没等她挪动双脚,苏风池已经看清了她。
“呀,是大名旦改芸啊! ”
刘改芸满脸通红,又不知所措,手里抓把沙土,正要扬过去,又让它们从指缝中溜走了。
她惊慌地四下看,没有什么人在附近。
“改芸,你不要恼,老哥是真心实意夸你哩! ”苏凤池并不靠近她,也不注视她,用肮脏的手卷了根烟,蹲在沙窝里抽。
刘改芸泛不上话来,跟这个神官实在无话可说。
苏凤池又开始卖弄了:“改芸呀,你爷爷的墓碑,还是我给立的哩! 在芨芨滩,你能找出第二块呀? ”
刘改芸垂下目光,两手捏着衣襟,喘息不止。
苏凤池四顾无人,又压低声音:“改芸,我知道你难过,说实话,你爹那个地主帽子根本就不该戴! 咱们芨芨滩人,一口吃个李子,谁不知道谁的底子啊! ”
刘改芸这才认真看了看灰头土脸的苏凤池,心头涌上一丝好感,这个人还有点公道呢。
红烽大队,敢替刘玉计说话的人,没有几个,成天装神弄鬼的苏阴阳,居然也这样看待她家的成分。
“改芸,人的命天注定,”苏凤池万变不离本行,“该你倒霉,要是那会儿川钉不上朝鲜,还不是工作队的得力干将? 有他说话,那光景就天上地下了,你爹哪能成了什么地主? 呸,明明是屯垦兵的地嘛! ”
“……”刘改芸眼睛湿润了,想叫他一声,又不知该咋称呼。她真没想到,为他爹鸣不平的人中间会有他。
他自己屁股下还一摊屎哩。
平时,刘改芸跟他几乎没什么接触,自家成分不好,对苏凤池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敢去招惹他。
他哥苏凤河是个善人,在队里也是数上个的人物,刘改芸也不敢去亲近人家,怕人家讨厌。
苏凤池听不见她的反应就把头往白茨圪旦上一扬:“改芸,这地方少来,鬼气太重,小心惹上麻烦。听老人们讲,白茨大仙显过灵。这些年叫运动搞的,大仙不露真相了。”
刘改芸几乎笑出声,急忙咬住嘴唇。
苏凤池看她一眼:“咋,你不信? ”
刘改芸不置可否,心里笑成一团。
“我知道你们刘家识文断字。不过,改芸,这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的话,老辈辈人修那么多庙干甚? 昭君保一方平安嘛! ”
刘改芸正想问问他,亲眼见过神鬼没有,光棍赵六子吆着一群羊从那边走过来,羊铲一甩,一块坷垃正好落在苏凤池脚下,溅起一片黄沙。
苏凤池鄙夷地骂着:“我日你灰祖宗,工作队的人真瞎枯了眼,叫你从裤裆里头掉出来了。”
他感到失言,当住大闺女多难听,就朝刘改芸一龇牙,往下走。
碰上赵六子,他嘲笑着说:“哎呀,赵六子,马布上打滚,你可成了红人人,以后批斗兄弟,手下留情呀! ”
不等赵六子发话,苏凤池又抖开山曲:
大黄糜子老鼠眼。
看你红火有几天
赵六子在他身后吼叫:“我日你祖宗,贫下中农斗的就是你……”
刘改芸提上箩头,赶紧往下出溜,赵六子搭话上来:“改芸妹子,掏苦菜呀,用不用老哥帮一把? ”
刘改芸朝她啐了一口,头也不回,从羊群里穿过去,引得羊群大呼小叫:“咩咩! ”
赵六子哈哈大笑:“白泥墙上挂苹果,大闺女口水败心火! 改芸,不要走,多吐上几口! ”
改芸又羞又气,两眼生泪。
她最瞧不起这个赵六子,听方力元说,他住在赵六子家,还要替他担水,侍候他的瘫老娘,改芸怒气攻心,又无可奈何。
“哎,你们工作队,咋能看上这号灰人? ”她忿忿不平。
“人家积极靠拢工作组,又是彻头彻尾的贫农,我们能把人家推开呀? ”大学生向她解释。
“狗屁贫农! ”刘改芸不以为然,“听我爹说,他家才是不折不扣的地主,他爹抽大烟硬把家抽败了,赵六子讨吃到了芨芨滩。”
“唉,那就对了,划成分时,人家刚好成了一无所有的赤贫! ”
刘改芸仍然气恨难消。
赵六子是队里出名的好吃懒做的人,嘴尖毛长:骚眉哄眼,队上的大闺女小媳妇都远远躲着他。
刘改芸真为小方哥偏偏去他家“三同”深感遗憾和不平。
小方哥哥住到自己家多好呀,她不光不要他担水,还要侍候他。
唉,都是白日做梦啊。
刘改芸从羊群中过去,到了沙窝下头,赵六子还在哈哈大笑。
她绕过沙窝,到西边的地里去掏苦菜,这儿离大队部更近,盼望能见到方力元。
大白亮天,小方哥哥是不敢跟她见面来的。水成波成了民办教师,这会也在上课,刘改芸好孤单好苦闷呀。
改芸无精打采,有一下没一下掏着,两眼不住往大队部看。
低头一看,满箩头都是碱蒿蒿,猪吃了非跑肚不行,改芸由不住失笑:“小方哥哥呀,叫你就把人磨死了。”
眼看晌午,她该回家了,队长昨天就通知了,后晌,女人全都去薅草,她就没工夫出来了,改芸提上箩头,转身往下走,忽然眼睛一亮,从大队部飞出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向西面跑去,上身的白衬衫亮得刺眼。
“小方哥哥! ”她差点喊出口。
那白衬衫,方力元说过,叫的确良,是人造丝织成的,又结实又好洗,城里刚时兴,农村人还没见过。
“还有花花的,回去我买一件寄给你。”她的小方哥哥搂着她说。
“你知道我穿多大的呀? ”
“成天抱你,还能没准头! ”
改芸的心好甜,在他脸上款款捏着拧着,嘴唇轮流亲他的眼睛。
“他干甚去啦? ”
刘改芸视线里的人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这个疑问一直困扰了她一下午,薅草时心不在焉,总出差错。
终于熬到天黑,刘改芸像过了一年。
收工的时候,人们说说笑笑踏上回家的路,她故意落在后面,远远离开人群,地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影时,她才向大队部这边走来。刘改芸觉得,方力元还没离开大队部。
大队部院子里空无一人,刘改芸惊疑不止,方力元就是出去搞外调,也该设法给她个话,免得她牵肠挂肚,备受煎熬。
夜幕合严了,刘改芸心事重重,往家走着,满脑子谜团。
“咳! ”
有人轻轻地在跟前打招呼。
夜很静,声音挺轻,还是把她吓得头发一偧:“妈呀! ”
“是我! ”
“成波? ”
成波到了她面前。
“吓死我了! ”刘改芸恢复了平静,向后生莞尔一笑。
“你不忙着回家哇? ”
“有事? ”
“去我那儿吧! ”
“哪儿? ”
“我学校的宿舍呀! ”
“……”
“不想去? ”水成波引而不发。
“干甚? ”
“有人想见你! ”
“谁? ”
“还会是谁呀! ”
刘改芸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有点犹豫不决,再过一会儿不着家,父母就坐立不安了。
“尽管去哇,我给你请下假了! ”有心计的水成波笑着说。
“去过我家了? ”
“那不是背上鼓寻槌吗? 后晌,我见到改兴哥了,告诉他……”
“你咋说的? ”刘改芸急切地问。怕他说漏了嘴。
“看把你吓的! ”水成波连忙说,“工作队找你谈话,这下你放心了吧。走哇,人家都望眼欲穿了。”水成波朝她一摆头。
两个人相跟着往小学校走,刘改芸关心他叔父:“水书记没事吧? ”
水成波闷声闷气地说:“听小方的话,这一关他怕不好过,到这会儿还不叫下楼! ”
小学校在村子的东北角上,四堵坷垃墙围着一溜四间土坯房,这是教室,后面三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后勤室和一间堆放篮排球的杂物间。
另外两名老师有家口,水成波就住在后勤室,其实,后勤室除了几把笤帚,什么东西也没有。
水成波靠墙支了床,又在床头放了一张课桌,还用土坯在窗台下垒了个窑窑,下面放米面,上头是块柳木板,当案板用。
这儿成了他的家。
课桌上点盏煤油灯,方力元正在向外张望,听见脚步声就开门迎出来。
“你呀……”刘改芸千言万语变成嗔怪,毕竟水成波在跟前,不便撒娇。
三个人挤满小屋,陋室里就充满了青春气息。
“改芸一到,真是茅庵生辉呀! ”水成波兴高采烈。
“虽为茅庵,何陋之有! ”方力元神采飞扬。
改芸心潮激荡,她恍恍忽忽觉得自己在神话世界里。
方力元拉她坐在床沿上,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满脸是挚爱的恋情。
水成波把今天晚上的“活动”告诉她,刘改芸才恍然大悟,方力元从大队骑上工作队的自行车去了公社供销社,买了饼干、罐头、糖块,准备聚会。
水成波在火炉上熬了一壶砖茶:“咱们就以茶代酒吧! ”
三个人心心相印,无拘无束,边吃边说,刘改芸的心花灿然开放,咋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长到这么大,她只跟家里人一块吃过饭,一阵酸楚,泪水夺眶而出。
“咋啦? ”两个后生面面相觑。
改芸连忙一笑:“我是高兴的,真的。”
方力元目光爱抚着她的脸庞:“这叫喜极而泣。”
水成波不做声,两只眼睛在她美丽的泪脸上停留了好久。
“有你们两个,我刘改芸今生今世死了也甘心了! ”刘改芸一腔柔情。
“可不敢牺牲了,你想叫力元打光棍呀? ”水成波赶紧纠正她。
刘改芸扑哧笑了,在他的手背上敲了一筷子,轻轻的。
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惬意的相聚。
喝的是茶水,改芸的心醉了。
“后晌,我碰见了那个知青,还想把她叫上,人家从大城市大老远到咱穷乡僻壤,咱总该尽尽地主之谊。不了解她的人性,还是算了吧,不要烧香引出鬼来。”
成波说着,拿了块糖放到嘴里。
方力元认真地说:“怎么,心神向往了,我去给你介绍介绍? ”
“你不怕把人家吓坏呀? ”水成波瞪他一眼。
三个人都笑了。
水成波忽然像想到什么,就说:“我去叔老子那边看看,不能叫他说我势利眼,见他上了楼不下来,就连人情也没了。”
对这个情深意长用心良苦的暗示,方力元和刘改芸心领神会,她的脸上烧起两团火。
水成波走出去,还在外面说:“你们俩慢慢吃吧……”
不等水成波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方力元扑一口吹灭灯,就把刘改芸按在床上,急不可待地解她的裤带。
刘改芸喘息着,把他搂住。
她今天可放放心心地和他在一块,水成波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好人呀……”在她意夺神驰的时候,没有忘记赞叹。
1
阴了一整天,傍晚飘起了雨丝,空气又湿润又凉爽。
炕桌上点了盏带罩的煤油灯,丕丕妈炒了一碟腌猪肉,摊了一盘鸡蛋,烫了一壶河套白干,叫老头子过天阴。
丕丕和从从都不在,田耿招呼老伴:“你也过来抿一口。”
丕丕妈笑着说:“我可没那口福! ”但还是坐到炕沿上来。
田耿夹口鸡蛋,放进口中品味,接着呷了半盅烧酒。
他喝酒爱上头,酒一落肚,整个脸膛就红彤彤的了。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点,听得出沙沙的落地声,整个芨芨滩在微微的秋雨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牛羊的哞叫。
丕丕妈若有所思地说:“他爹,老苏家找的这个四川女子还不赖,人样样也能站在人前头。”
田耿“唔”了一声。
老伴可谓和他“心心相印”。他这几天正想把丕丕的婚事提到议事日程上呢。丕丕白明黑夜不着家,他没有跟儿子说话的机会,他隐隐约约感到,丕丕正在做一件很秘密的事。
前几天,菁菁捎话来,说在医院看中一个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护士,各方面的条件,跟丕丕都般配,菁菁叫丕丕最近进城,去看上一眼。
听不见他的回应,丕丕妈又说:“丕丕也该说对象了。他二爹那边没小子,田家还靠他栽根立后哩。”
田耿把酒盅的剩酒干了,哈一口气说:“菁菁叫他进城,这几天摸捞不住他! ”
丕丕妈给他斟上酒:“今晚丕丕回来,我跟他说。”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有人说话:“老田,在吗? ”
这句问话是在打招呼,来人早从灯光里看见了田耿。
“老李,进家进家! ”田耿下了炕,走到门口,李虎仁已经到了门坎上,跟在田耿后头进来了。
“坐,坐,他妈,再上一副碗筷! ”他朝丕丕妈说。
李虎仁面带病容,脱了鞋,坐在对面,没开口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丕丕妈在他面前放下筷子,一个酒盅,并且把酒满上。
田耿正一个人喝得索然无趣,雨夜来客令人高兴,他端起酒:“来,老李,先干上三盅! ”
李虎仁也不客套,和他一碰而尽,然后吃菜。
“听说,你病了? 咋难活? ”田耿递过烟,看着他的脸说,“气色不太好。”
李虎仁唉叹两声,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情:“黑夜出去转转,伤了风。”
“没叫老苏挑挑针,板上两钵子? ”田耿关心地说。
苏凤池神官兼“赤脚医生”,平时头疼脑热的病人,他扎针,拔火罐,也能应付一下。
“找过了,他说不咋! ”李虎仁皱着眉头说,“人倒了运,放个屁,还砸脚后跟哩! ”
“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说它来,喝酒! ”田耿不想在他面前吐露什么心思。
李虎仁又干了一盅。
在从前,大锅饭那会儿,他和田耿类似的聚谈,隔三差五就有一回,不是在田家,就是在李家,要不就在大队部。
拳是个权三桃园
干部喝酒社员的钱
苏凤池不是这样唱过吗?
他唱归唱,李虎仁他们照喝不误,那是工作。
今非昔比,他只好自己在家喝自己的酒了。
田耿看他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说:“老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要闷在肚子里头。”
这句话勾起了李虎仁对往事的依恋。是啊,过去田耿支书他队长,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风雨不露,干得真是得心应手,一个芨芨滩的天一个芨芨滩的地,日子过得多么舒心多么展活。
这一切,不知咋地就一下子全变了。虽说不愁吃不愁穿,可心里总窝着一团火,随时往外撞。
“你还没听说? ”他看了田耿一眼,想探探虚实。
他了解田耿,城府比他深,点子比他多,想得比他远,往往不动声色,就马到成功,不像他,扬活下一道滩,到后来不过是画饼充饥。
“四清”那年,刚上台的田耿,就充分显示出了这方面的才能。
赵六子揭竿而起,整工作队的那个年轻队员,又揪出个刘玉计“拉拢腐蚀‘四清’干部”的问题,芨芨滩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了。
田耿代替了水汇川。
开斗争会,田耿可从来不大呼小叫。不像他,站在第一线,不光口斗,还要手斗,把刘玉计整得活不出去。
但哪个点子不是人家田耿出的呀。
人家斗得高,斗得艺术,既打倒了对手,又让对手摸不清箭来何方刀砍何处。
这就是田耿。
“甚事情? ”田耿惊讶地发问,放到口边的酒盅又站在桌子上。
“你真没听说? ”李虎仁喷出口烟雾,隔着白烟观察田耿。
田耿脸上摆上了不悦说:“老李,村子里头大小事情有多少,你不点明,我能猜见? 甚时候学得这么撕驼毛了? ”
“哈哈。”李虎仁看见田耿恼了,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笑了,以掩饰刚才对田耿的不信任。
田耿这才把酒喝了,说:“甚事,说哇,好歹,咱还是个支书哇! ”
李虎仁说:“旗里头给了咱们村一个指标……”
“什么指标? ”田耿立刻注意了,把纸烟从嘴唇间拿出来。
“去农技校学习的指标,念完书,就成了国家干部……”
“噢! ”田耿的眉宇间显出了疑云,“咱们城里又不是没安耳朵! ”
田耿这才记起,老苏办喜事时,人家招弟回来过,大出风头,把村子里的“四大名旦‘’比得灰溜溜的。招弟的消息又灵,还能不说给她爹?
李虎仁也明白,打田从从闹出了不光彩,招弟在田家的地位一落万丈,名声也臭了,所以,他不便提出闺女的尊姓大名。
田耿还能不知道?
“指标在谁手里头? ”
“刘村长哇! ”
“他,也不跟村子里头打个招呼? ”田耿将信将疑,“是不是戴帽帽指标,现在讲究落实政策,说不定,是专门给刘改兴的。”
“不是,”李虎仁不以为然地说,“要是有人头的指标,他刘改兴早就理直气壮用上了,还藏藏掖掖干什么? ”
田耿点点头,沉吟不语。
这件事,按程序讲,在乡里的弟弟不可能一无所知,咋不见田直来送个话?最近,田直在党校学习,也没顾上回家,是不是他不知道?
刘改兴能那么干吗?
田耿左思右想,没有得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复。
从刘改兴的为人处事,田耿不能断定,人家会偷偷摸摸地把指标拿走。
“这事,我看,不如问问刘村长。”他这么说。
“那不是往活人眼里擂拳头吗? 折在脸上咋下台? ”
“那该咋办? ”
“不如叫田直去问他。”
“田直在党校学习,没法问呀? ”
一个将来可以“农转非”的指标,对芨芨滩的人仍然很具有吸引力。一旦有了它,犹如一跃龙门,身价就百倍了,脱离了农村,为以后的腾飞插上了双翅。
从前,也有过这类指标,田耿和李虎仁扣下知青的,走了后门或都据为己有。
那会儿,从来也没“民主”过,人都走了,村民们还蒙在鼓里头。
田耿今晚本来心绪很好,才让丕丕妈炒菜喝酒。
李虎仁的光临,一席话,把他的兴致全毁了。
他未尝不想闹到这个指标,丕丕的前途就使他很担忧。
“事不宜迟,你进城去,向田直打问打问吧! ”李虎仁出主意。
田耿不做声,他亲自出马,有很多不便,就是将来商量成了,也要招致许多口舌。
太扎眼太露骨了。
这件事李虎仁又清楚,把柄落在他手里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咱们找上头的人去问,顶如告了他的状。”田耿找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是村长,现在正走红,上头又有金书记支持,闹不好就惹下他了。”
“就甩手不管,由他闹去? ”
田耿摇摇头:“等我思谋一下。”
李虎仁叹口气说:“活在人家手心里了,真叫人想不通呀! ”
他又喝了两盅烧酒,唉声叹气地走了。
送走李虎仁,田耿没心思独斟独饮了。李虎仁给他带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
他在地下踱来踱去。丕丕妈说:“他爹,真有指标,可不能叫别人闹去,咱丕丕当过兵,条件管够。”
田耿不耐烦地说:“你知道甚? ”下头的话是今非昔比了,刘改兴大权在手,指标咋办,他说了算。
丕丕妈说:“支书不如村长,你那会儿哪如当村长? 如今,谁还把党员什么放在眼里头。”
田耿拧了她一眼:“净胡说,说成个甚,芨芨滩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女人气哼哼地收拾桌子。
田耿让女人几句呛嗓子话说得火冒三丈。哪壶不开提哪壶,田耿的心叫她扎得净是窟窿,想跟女人吵,又没必要,不吵两句,实在窝屈得不行。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很难看,吓得丕丕妈连忙回里间去了。
田耿一个人闷头抽烟,越抽越烦,不如去刘改兴那儿,当面锣对面鼓,一吐为快。
他顶上草帽子,走到夜空下,雨并不大,刚刚打湿地皮。
被风一吹,田耿的头脑忽然清醒了:这样去兴问罪之师,知己不知彼,要他李虎仁说的事有出入咋办?
刘改兴正在争取入党,将来,自己该是他的介绍人吧,闹僵了,以后还咋说话。
他在正路上进退两难,夜色中走过一个女子,见到他,用感到意外的声音说:“田大爷,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
“月果,”田耿松口气,“我出去走走,凉快凉快。”
他明知道自己言不由衷,脸上烧了一下。
“我爸请你过去。”月果说。
“有事? ”轮到他意外了。
“在学校水老师那儿等你。”月果说话言简意赅。
“好,我就去。”田耿从月果身边绕过去,往学校走去。
“甚事,这么急? ”他一路上问自己。
水成波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刚走到门口,刘改兴就迎了出来。
屋里烟气弥漫,桌子上堆着烟头。
等他一坐下,刘改兴忙忙给了他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水成波给他一支烟。
“改兴,黑天半夜,有甚大事? ”田耿向他俩轮流扫一眼。
“有件事,我先听听你的意见。”刘改兴笑笑说。
水成波递给田耿一页纸。田耿接到手看下去,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这是旗人事部门开出的一张招工指标,上面的名字空着。
田耿把招工表放下,脸上很不自然,抬头看着改兴:“咋回事呀? ”
水成波说:“这个表,是给月果的。改兴当时没让人事局填名字。
他想叫村民们推荐一下,是谁再填谁。“
水成波说得平平淡淡,刘改兴平平静静,很显然,田耿到来之前,两个人已达成“共识”了。
田耿心头一跳,幸亏自己没有冒冒失失来兴师问罪,差点上了李虎仁的当。
刘改兴就是刘改兴,不当“官”时是刘改兴,成了村长还是刘改兴。
“上头给月果,就给月果,谁也不会龇牙! ”田耿说,他本来还有话,受了多少年治,今天扬眉吐气了,这个指标,咋也无法弥补过去的损失。
但他没说,碍于面子碍于自尊心,他吞下去了。
水成波也同意给月果。
刘改兴慢慢摇头:“叫众人讨论一下才好。我思谋,这不是一个指标给谁的问题。咱们老说农民民主意识差,咋去提高? 这不是机会嘛! 也叫大家参与参与,民主民主。”
水成波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田耿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
过两天,开村民大会,决定这个指标的归属。
三个男人又抽了通烟,谈了一气村子里的事,就分手了。
田耿往家走,夜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他庆幸办了一件十分聪明的事。既迎合了刘改兴想树立新形象的心理,又给自己留下一条路,这个指标一上大会,没敢定还成了他家的呢。
丕丕的条件,在村子里是首屈一指的。
他还想把有关村民们请上一桌,下下毛毛雨,吃了嘴软拿了手短,不举他的手就不好交待喽。
只是丕丕近来的表现,让他很不摸底。
2
丕丕第一次发现月果洗澡的地方,成了这两个人幽会的老地方,也许,为了纪念那个不同寻常,情深意长的相逢,他们不约而同地选定这里,作为见面的场所,只是为了不影响其他人耍水,他们挪到沙窝后面的一片沙柳中。除了放羊的,几乎人迹罕到。
吃过晚饭,丕丕又往这里走来。
远远的,他就看见前头有个熟悉的、秀美的身影在那儿徘徊。
丕丕悄悄走过来,绕在月果背后,拦腰搂住她,月果从他的气息中已经知道是谁,并不惊慌,反而背过手,勒住他的脖子,丕丕使劲一搂,两个人倒在沙窝窝里。
丕丕在她脸上乱亲一气,月果格格笑着躲闪,丕丕乘机解开了她的裤带,月果低低地叫了一声,就软在那儿了。
两个人挤得连一根头发也插不进去了。
夜空上有几片浮云,缓缓地从西向东飘过去,星光忽隐忽现,进入秋天的虫虫,发出最后的谈情说爱,或浅吟或低唱。
丕丕想永远这样趴在绵绵的,富于弹性的月果身上。
温暖的,散发着清香的身体,使丕丕想起盛夏之夜耍水的情景。
水面的弹性,温柔的波动,他往往以仰泳姿势,躺在水面上,任渠水浮荡。
他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沉醉在难以名状的极其惬意,极其舒畅,荡人心魄的享受中。
月果把他紧紧搂了一会儿,想把他推下去,丕丕反而压得更沉了。
“下去,我跟你说话。”月果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吹拂。
“你这样说的话才好听。”丕丕哧哧地笑,在她嘴上亲个不住。
月果趁他得意忘形,一下把他推下去,自己坐在沙地上梳理散乱的头发。
丕丕只好收兵,坐在她身边。
月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使他暗暗惊诧。自从他跟月果好上,月果总是欢天喜地,神采飞扬,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他拉住她的一只手,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说:“月果,你在想甚? ”
月果沉默着。
丕丕疑惑地碰碰她:“出了事啦? ”
月果没做声,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绵绵的小腹上。
丕丕立刻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但他并不惊慌,甚至有点高兴。
“丕丕,老这样,我要怀上咋办? ”月果倒在他怀里,担忧地叹口气,“我可不能像你姐姐呀,这个月,月经还没影! ”
丕丕的手在她的小腹上摸揣着说:“月果,迟早,咱们不得要个娃娃? ”
“那也是结婚以后的事,你快跟家里人说明吧,再迟了,我就扛出肚去了。”月果有点着急。
“我回去就说! ”丕丕坚定地说,把她又爱抚了一气。
“可不能叫我丢丑,我妈要知道了,非气坏不行。”
“你放心,我自有主张! ”丕丕笑说,“你的地真好捉苗,我还没正式开耧,它倒种上了。”
月果笑骂他:“牲口东西! ”
丕丕说:“听我爹说,你大爷爷有消息了? ”
“还来了信,我爷爷看了,哭了半黑夜,又笑了半夜。我大爷爷还说,要给我家一大笔钱,那是他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去年,我大奶奶过世了,他想回来看看亲人。”
“真的? 给多少? ”
“说是有十来万。我爷爷不要。”
“那是为甚? 钱还烫手? 管他谁的,谁的皮袄不过冬? ”
“我爸爸不是嫌那钱多钱少,是说,不是自个从骨头里挣出来的,花上不踏实。再说,我大爷爷也不是个大财主,挣那些钱也不容易。”
丕丕心里替刘家惋惜:“我看不对,现在这社会,没钱行吗? ”
月果抬起脸,在夜色中注视他,没有做声,丕丕感到,姑娘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微微地抖动一下。
“叫你爸要上,咱们办点大事业。”丕丕沿着刚才的思路说下去,“到城里找片地方,盖个大舞厅,一天收入几百元手到平拿。果果,鞋贩子草贩子,挣上钱就是好汉子,没钱坑个死,有人资助,还能不要,借鸡下蛋,有甚不好? ”
“那你不去建筑队了? ”月果的声音淡淡的。
“有别的门路,谁还去受那苦! ”丕丕说,“你没在外面呆过。外头成了花花世界,时兴引进外资发大财。咱们芨芨滩,这回也要红火红火了。”
“这钱能要? ”
“如今这社会可不能犯傻气啦,穷光荣早成历史了。没钱就要受人小瞧,寸步难行! ”
月果说:“我爸不是不要那笔钱。”
“要下了? ”
“我爷爷给我大爷爷去了信,跟水老师商量好写的。”
“咋说? ”
“我爸说,咱芨芨滩一没路二没电,快成了非洲了,真有钱,先修路后拉电,有了这两样东西,芨芨滩就有了奔小康的保证! ”
“哦……”
“全村富了,家家的光景不就好刨闹了吗? ”
“也是……”丕丕无精打采地说,“月果,你大爷爷的钱,也应该有你的一份,你要过来,咱们单干。”
“我的? ”月果在他怀里坐直了,口气十分惊讶。
“我看过法律书,应该有你的。”
“就是有,我也不能要! ”
“为甚? ”
“爸爸要用它办大事业,不能分花。”
“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呀? ”丕丕抱住她的肩膀,“你要,你爸也不能不给。”
“我知道我爸,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转。”
“那你就去……”
“咋? ”
“告他,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
月果倏地从他的怀抱中跳出去,站在他的对面,直喘粗气。
“告我爸? ”她惊异地瞪圆了好看的两只眼睛。
“这还稀奇。”丕丕没有动,担心把她惊跑了似的,“为这种事打官司的,一层哩。”
月果双手捂住耳朵,呆呆地站着。
丕丕听见了姑娘急促的呼吸。
他明白了,月果一直生活在芨芨滩,阅历有限,对外面精彩纷呈的世界可以说一无所知,她和自己有很大的反差,欲速则不达,不能一个劲地拱。
他站起来,来到月果身边,把她的腰搂住,亲昵地说:“我又不是非叫你去告,你怕什么呀? 能不告解决了最好。”
月果不动不笑,仿佛一时成了雕像。
他发现,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正从姑娘丰满美丽的面颊上,潸潸地爬下来。
“月果! ”
丕丕心头一惊,连忙用舌头把泪水舔去,但那泪水仍然滔滔地流淌。
“果果,我是为咱们俩着想,你不想干就算了,算了。”他气急败坏地,“不哭了,行不行? ”
丕丕十分后悔,话说得太急太绝,没有考虑到月果的“思想境界”,就“毛口袋倒西瓜”,毫无保留地讲了。
真是“情况不明决心大,方法不对瞎指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更没想到,月果把身子都欣然交给了他,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发生了分歧,“荞麦皮打糨糊,粘都不粘”呀。
月果的眼泪是止住了,可脸上眼里也失去了笑影。他甜言蜜语,月果漠然视之。
“果果,我又不是图你大爷爷的钱! ”丕丕捧住她的脸,急切地说,“我是想既然有外援,也不妨用一用,放下河水不洗船,就对? ”
月果的头在他的手中摇了一下,深长地叹口气。
两个人这样别别扭扭地搂抱着,身子贴得“天衣无缝”,可丕丕感到,月果的心并没放在他的肚子里头。
丕丕亲她,摸她,月果都没有拒绝,他再一次跟她好,她也不反对,丕丕体会到了“索然无味”的苦涩。
月果的身体失去了热情,迎合他,也只是为了不伤他的心。
他清清楚楚地感到,月果的身子那么凉。
=奇=“果果,唉,你咋不明白我的心呀? ”丕丕沮丧地从她身上下来,坐在沙土上,揪着沙柳开始发黄的叶子。
=书=月果没有起来,侧转身子,把脸埋在他的大腿上,不一会儿,后生就感到,那上面湿漉漉的。
=网=月果又哭了。
“丕丕,你知道,我多亲你呀! ”月果终于说话了。
丕丕抱起她来,放在怀里,动情地说:“果果,我咋不知道? 我那么想,也不是存上什么坏心了……”
“不……”月果伸手堵住他的嘴。
他们这样抱着,有好一阵没说话。夜深了,丕丕送她回去,分手时,像往常那样又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左面,右面。
她闪进院子里,留下她身上的气息。
丕丕在院子附近站了好大工夫,才怏怏不快地往回走。
“还有在聚宝盆跟前丢盹的人呀? ”丕丕想不通,不住地摇头,月果今晚给他提供的这个信息,实在是太重要太现实了,雪中送炭,饥时送米,求之难得,在部队上,这类事他耳闻目睹的多了。
现在的人,翻箱倒柜,钻头觅缝,千方百计要找到一个海外关系,从前避之惟恐不及,如今只要擦点影儿,三竿子探不上,四竿子也要探上。
有人不是一夜之间,就腰缠万贯了吗? 原因十分简单,一个海外大款,甩给一万美金,在大陆上就相当于十万元,试想,一个国营干部,工资高点的,也得挣差不多一辈子呢!
钱上还有记号? 分姓社姓资吗?
国家还想法吸引外资呢!
自家的外资到了门口,反倒一脚踢出去?
“傻帽儿! ”
丕丕只在父母和他二爹的闲话中,得知月果大爷爷的事,细节并不清楚,至于钱的事,月果不讲,他也无从得知。
他庆幸自己有眼力,看上了月果,今后说不靠她大爷爷那是假话。借桥过河,一胜百胜。他和月果的事,必须早办快办。
回到田家大院,他发现父母的房间和姐姐的屋里都亮着灯。
他先往从从屋里一看,只见从从正伏案疾书,似乎在备课。
不等他转过身,田耿已经站在门口上:“进家……”
丕丕一愣,从父亲的口气中,他听出一种紧迫和严重。
他跟在父亲后边进了家,灯点得工夫大了,满屋里煤油气。
“这么晚才回来,饿不饿? ”母亲关心地问。
丕丕说:“不饿。”说着从炕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吸起来。
田耿开门见山:“你大姐捎来话,叫你进城一趟。”
“有甚事? ”丕丕明知故问。他清楚,菁菁总是又给他找下第三梯队了。
“叫你去看个对象,卫生学校……”田耿自顾往下说。
“我不看。”丕丕回答得十分干脆。
“咋? ”田耿感到意外,看着儿子。
“我找下了。”丕丕直截了当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找下了? ”二位老人异口同声地问。
丕丕点下头,再点下头。
“谁? ”
“月果! ”
“刘月果? ”
“对,刘月果。”
一阵沉默。
田耿的脸色变化了几个来回。他终于忍住不满说:“你还想在芨芨滩扎下桶粗的根子? 你姐费了好多心思,才瞅摸下这个闺女。”
“我找谁,不用她操心。”丕丕把脸一别。
“放屁! ”田耿终于忍无可忍了,把桌子啪地拍了一下。
女人劝解:“他爹,有话好好说。”
丕丕说:“妈,甚时代了,还包办婚姻? 我找谁,是我的权利,自由。”
田耿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你,权利,自由。”
一口气没上来,倒在炕上,吓得女人大呼小叫。
“哎呀,丕丕,你把……”
丕丕上去扶田耿,被他扇了一巴掌,正好打在眼睛上。
丕丕眼前金星乱窜,扔下他往外走,跟闻声赶来的从从撞在一块。
“咋啦,咋回事? ”从从来到母亲身边,这时,田耿已经缓过来,抓起一只茶碗,向丕丕砸过去,丕丕一闪,茶碗在对面墙上的一面镶在框子里的奖状上粉身碎骨。
“爹。”从从惊叫一声。
丕丕早出去了。
他站在夜空下,满肚子都是气。月果暖昧的神情和父亲的生硬干预,使他又生气又烦恼。
从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回我屋里去,咋回事? ”
丕丕叹口气:“姐,你还不够麻烦呀? ”
田从从没有回答。
3
学校生活,对田从从来说,又熟悉又陌生。她念过书,而且就在这个破烂的小学里。对它的一草一木都十分清楚。但那会儿是当学生奇Qisuu.сom书,听老师讲课,现在,位置换了一下,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了。
从从天资聪颖,又有水成波的指教,对教学,尚能胜任,学生们同她的关系也挺融洽。
工作并不沉重,从从也干得很愉快,这主要来自她能向水成波天天请教。
自从和水成波开诚布公、毫无保留地谈过那次话,从从反而轻松了,水成波爱咋想就咋想,她是“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一旦把什么都摊明,就没有精神负担,她无所顾忌。
她看得出来,水成波与她的心境恰恰相反,他的面容比以前更僵硬了,几乎找不出愉快的成分,见了她,除了公事公办的话语外,没有半句略带感情的交谈。
“叫他也尝尝心烦意乱的滋味。”从从一方面可怜她的老师,一方面又幸灾乐祸。
有一天,他到乡里开会,直到天黑也没回来。
从从在家里吃过饭,又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烩茄子,送到他的办公室。她不点灯,坐在黑暗中等他回来。
这间办公室里有水成波的气息,使她熨帖,使她惬意。
她玩弄着他用的一支油笔,仿佛在同水成波拉着手一样,从从情不自禁地把笔杆贴到饱满的嘴唇上,吮吸上面的气息。
宝弟那天一席话说得她十分烦恼,从从认真推敲了自己对水成波的感情,最后确认,第一,自己对成波的感情千真万确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绝非一时冲动,也没有丝毫不纯的动机。自从她看。
见成波的裸体以后,她的心扉上就印上了水成波,如同胶片上的景物显影,再也抹不掉了。
第二,从从十分固执地认定,自己同水成波之间的事,纯属她和他的事,别人无权也没有必要干涉。她爱他,至于他爱不爱她,那是水成波的事,谁也管不了。包括他宝弟在内。
最后从从觉得,她和成波的事,也许是一幕悲剧,但她并不灰心也并不悲观。已经演过一出悲剧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与其同自己并不爱的男人当“维持会长”,倒不如这样爱下去。
她已经尝过被一个不爱的人作害的滋味了。
从从很奇怪,她被人夺去了贞节之后,悲痛万分,居然没有走上绝路,而是忍气吞声活了下来。
后来慢慢明白了,那会儿,在她心灵很深很深的地方,隐藏着一个精神支柱,一个她寄托着恋情和期望的男人,它被厚厚的姑娘的朦胧情愫掩埋着,一旦照耀在明丽的阳光下,就豁然开朗了。
原来,她一直在惦念着水成波。
向城里进军惨遭失败,回到了芨芨滩,她想象,水成波一定是先愤怒后鄙视,自己在他心目中从此销声匿迹。
水成波毕竟是水成波,给她的是指导和鼓励。
她心中的人更加升华了。
从从认为自己没有看错人,他就是自己要寻找托以终身的男人。
以前,那个病女人横在他们中间,使从从进退两难,“不思量自难忘”,但更深化又不可能,她下过决心,就那样名不正言不顺,侍候他们两个人也甘心情愿。
从从心里明白,成波女人的死,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聪明的女人,看出了从从对成波的一片真情、深情、痴情。有一回从从为她梳洗完,正要走开,女人一把拉住她。
女人在她的脸上久久地注视,然后凄楚地一笑说:“从从,你是个好闺女,你应该有个好男人。”
从从莞尔一笑:“我这辈子不找男人了! ”
“咋? ”女人吃惊而又迷惑。
从从毫不隐讳地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
女人一边听一边流泪,终于泣不成声地说:“从从你不能走我的路。不能……”
接着,女人突然问:“从从说老实话,你待见成波吗? ”
从从没有这方面的精神准备,但出于真心,却点了下头。
她为自己的坦诚惊骇了。
女人笑了笑,叹口气息说:“我能看出来。一个女人看上一个男人,就是这样,从从你应该有好结果。”
从从诚挚地说:“我能侍候你们,就心满意足了。”
女人苦笑说:“女人有女人的事情从从你还不明白? ”
从从的脸又一次红了,她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对方的话。从从听明白了,女人说得太清楚了,仅仅侍候一个男人远不够,男人和女人还有应该有必须有的事情。
从从不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一时语塞,满身不自在。
她感到自己和成波女人之间并没有一条鸿沟,也没有一座大山。一个男人,水成波,把她们联系到一块。
“我拖累了他一辈子! ”女人负疚地说,“我不能再让他活不成个男人了! ”女人眼里放射出果决的光芒。从从一阵心悸,她似乎从那双干枯的眼窝里看到了绝望——出自爱的绝望。
从从对这个备受摧残的女人,充满了同情与惋惜。
她不知怎么,就问了一句:“水老师,喜欢你吗? ”
女人的回答,出乎她意料:“成波是再好不过的男人了,哪个女人跟了他,享一辈子福。李虎仁害得他好苦呀! ”
从从以前也隐隐约约听大人们提叙过那件事,但她认为,也许;捕风捉影,也许,渲染夸大,总之“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芨芨滩没有什么文化娱乐,因此,风流韵事,家长里短,也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足为凭也不足为怪。
现在,亲耳听女人说出了李虎仁的名字,从从反倒感到悚然无语。
也许,受了从从坦率诚恳的感动,女人把她的事告诉了从从。
“水老师是恨李虎仁,才不跟我睡的。”
从从的脸红而又红,心在狂跳,嘴唇发紧,但她仍然挤出一个微笑,安慰女人:“都过去了,如今生活也好了,你好好地养病,水老师忙不过来,有我呢! ”
“好妹妹,”女人眼里充满了苦涩的泪水,“你对我再好,也不是个男人啊! ”
从从心惊肉跳,又羞臊难当,把脸深深地垂下去。
她从女人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难道真如那个混蛋宝弟所说的,自己对这个女人越好,越是往绝路上推她吗? 是的,她有病,还可以成为成波不亲近她的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一旦康复了呢? 成波再不跟她行男女之事,那她该咋活呀?
她在做一个梦。
鲁迅大师不是明白无误地讲过,最大的痛苦在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吗!
是呀,她的出路在哪儿? 从从明白,即使没有自己,成波也不爱这个女人。一段不幸的历史,横亘在成波和这个女人之间。
眼前这种令人不死不活、不尴不尬的状况,不是成波的错,也不是女人的错,更不是她田从从的错。
她听见苏凤池在附近什么地方抖山曲:
二茬茬韭菜穿了薹
心里头的圪垯咋解开
是啊,这个死圪垯该咋解呀?
从从离开了这个一生中没有尝到过男人爱抚的女人,心间流淌着一股苦水。
她反复诘问自己:你能不爱他吗?
结果,回答全是斩钉截铁的“不能”!
成波女人死了,她的死和她当初来到芨芨滩时一样,没有引起人们的格外关注。草木之人,生老病死,自自然然,何况又是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女人。
也许,只有成波,只有从从,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她的死持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吧。
从从对她的死很惋惜,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死。
但从从又认为,并不像成波所说的,她对女人的死似乎应负道义上的责任。
田从从难受归难受,但很快就摆平了心理上的失衡。
不论如何,她现在可以理直气壮、毫无顾虑地去追求她值得追求的男人了。
“啊,成波,成波……”
从从的思绪回到黑暗中的办公室。四周一片静寂,她感到孤单,就点上了煤油灯,水成波的工作日记、教案,学生的作业本,都堆在桌子上。
从从把它们整理得井然有序,又把桌子擦拭了一遍。
一置身于成波的办公室从从就产生了一种温存的甜蜜感,仿佛家庭主妇回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屋里一样。
在成波的备课本下面,从从发现有一页折起来的纸,她无意中展开,被上面几行内容相同,大而潦草的字迹惊呆了:
我能爱你吗?
我能爱你吗??
我能爱你吗???
毫无疑问,字是成波的。
成波一向要求学生字迹必须工整,规范而美观,而且他也成为这方面的表率,字写得十分工整漂亮,从不潦草。
这三行字,显然是在情绪十分波动的情况下写出的,从递增的问号,又可以肯定,成波是对一个经常考虑的事情在找出路。
从从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把纸揉成一团,装到自己的衣兜里。
“她? 这个她,是谁? ”从从满脑子塞满这个“她”,什么也思谋不成了。
他在问自己,能不能爱的女人是谁?
从从感到胸上堵了一团乱麻,难以理出个头绪来。
好寂静的夜啊,芨芨滩仲秋之夜,空无一人的校园之夜。
有个人交换一下,沟通一下该多好啊。
但这个人只能是白白,别的人不行。可白白自从友海回来以后,就难找见她的身影了。
白白的命真好,从从叹口气:“唉……”
香油调苦菜,各自取心爱。为什么自己偏偏取了成波这个“心爱”呀?
从从感到心烦意乱,昏昏沉沉的,脸贴在成波的备课本上,思绪飞出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从从被秋凉冻醒了,她面前的煤油灯已经熬干了油,不知在哪会儿熄灭了。她哆嗦了几下,浑身紧绷绷的。
从从忽然发现背后有明明灭灭的光亮,扭过脸一看,一个人影正朝外坐在门坎上抽烟。从那熟悉的轮廓上,她肯定,那是水成波。
“成波。”
从从轻轻地叫着,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守候在这儿的呢。从星斗的状况,她可以判断夜已很深了。
水成波没有动,不住地吐出烟雾。
从从来到他身后,想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但又缺乏勇气。
“从从,你咋没回家? ”水成波不动,不回头。
“我等你! ”
“世上有种无花果,同样也有无果花。”水成波的口吻里并没有责备,只有惋惜。
“能为一个人开一阵,哪怕无果,死也能瞑目了。”
“你不觉得自己付出的太多吗,为我这个半大老汉? ”
“你说过,爱情是不能自私的。我要能为你带来一点欢乐,付出牛命也甘心情愿,成波,你,爱过一个人吗? ”
“……”
“你不说话,我就得到了答案。那你,爱得深吗? ”
“深! ”
“她呢! ”
“不知道? ”
“咋,不知道? ”
“人家从来没说过。”
“你能忘记吗? ”
“不能! ”
“为什么不允许我也那样去爱呢? ”
“时代不同了,没有必要再去那样活! ”
“爱隋还分时代,身份,国界等等吗? ”
“……,,
“成波,我也要像你一样,永远爱一个人,不管他爱不爱我。”
“何必这么傻,这么苦? ”
“因为我爱不成别人,爱不成! ”
水成波叹息了一下。
从从大胆地坚决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她觉得水成波周身的战栗如同地震一样,传遍她的全身。
水成波没有回应她的这个爱抚,但也没有表示反感。
从从心花怒放,泪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头上。
“从从,你哭了。”
从从把泪水吸到嘴里。那么咸,那么苦,那么热。
眼泪本是心上的油
心里头不难活不往外流
她算体会到了。
“回家去吧,明天还有课呢。”水成波仍然这样坐着说。
从从顺从了,她的手恋恋不舍地离开成波的肩头,很快往家走。
她心里贮存了一个希望,一轮太阳,一泓秋水。
她想唱,但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发现,从苏神官的家里飘出一个人影,匆匆地向李家游过去。
她认出来,那是李引弟。
深更半夜,引弟去老光棍家干什么?
从从心中升起一团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