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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完败……

《《入云深处》》

木楚自鼻间哼了一声,去院门口给外面等候的谭清谭澈开门。

…………………………

不急于一时,慢慢来,慢慢来。

随后的五六日,踏棋坊慢慢又入了正轨,五个人逐渐熟识配合也愈发顺畅起来。

连着几日,木楚在后厨挥舞炒勺菜刀之时,都不闻往日大堂里吵吵闹闹的拥挤声,亦未见热切食客蜂拥到后厨门口抢饭抢菜。

一日,她抽空从后厨探头去看,只见大堂内众食客井然有序,畅食正欢,一派和谐吉祥。剪子左右手各持两个大餐盘如矫捷豹子在各木桌间穿行上菜,不时,又轻巧地绕至门口维持秩序。

一个坐在近门位置的老者拉拉剪子衣袖开口道谢,“这冬日里棋子状石子难寻,家中成套的又难以割舍,今日多亏了剪子你让我进来啊!”

“不打紧,您老慢慢吃。”剪子含笑而过,又去下一桌。

“哎呀,多好的孩子啊,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老人望着剪子背影感叹,周围几个同桌的食客亦同声附和,“这个跑堂的小伙子委实有方法,也能干……”

身后的大锅咕嘟——咕嘟作响,木楚悄悄缩回头去灶台瓷锅旁调汤,她身后谭家姐妹欢快地议论着:看到剪子哥在大堂游走没?太能干了,跟大鹏有的比,吧啦吧啦……

木楚愤愤将味勺扔回调味料小罐。

那厮,不知不觉间,连后厨带食客

43、闲居腊月天 ...

都给收买了!

诚然,剪子做事不偷懒,不犯错,亦没有丝毫冲突顶撞木楚的言行,诚如他应聘时所言的十六字“身体好,动作快,不怕脏,不怕累”。

可是,但是,依然,木楚就是看着他有点儿不爽。

木楚再次从帘缝儿中探头出去张望剪子的身影,颀长的身形,平凡的面容,大大长长的手,到底差哪儿了呢?明明是自己按模范员工标准招进来的,能让自己占便宜的员工……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午后,冬日暖阳自窗口泻入,一室金黄。木楚倚坐在软厚椅子上,笑眯眯记完帐,又数了数小箱子中的钱,这几日收入竟比上月同期还多了。咚咚——咚咚的叩门声响起,木楚也不抬头,喊一声,“进来。”便继续埋头数钱,一天中美好的时光之一啊。

“掌柜的,您找我?”剪子有些涩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恩。”木楚轻点下头,继续数,欢欣数完,抬头正色对剪子道:“剪子,员工守则里跑堂和店小二的细则你都看过了吧?为什么还放不符合条件的客人进来?”

“掌柜的所指不符合条件的客人,便是那些没带棋子的食客吗?”

“正是!”木楚大力点头,“不然你以为这间食坊为何叫踏棋坊!连基本条件都做不到,如何入我踏棋坊?”

剪子几不可见的扬下眉,应着木楚的话虚心状请教,“还请掌柜的明示,我倒真的一直不解,掌柜的这家店为何叫做踏棋坊,为何食客必带棋子而来铺于院中,这样诸多限制,于生意,未必是件好事吧?”

木楚一时语塞,抬头望向窗外院落,短短几月,院中棋子状木块石子,已铺了满园。

每每埋添上一颗棋子,自己心里的莫名情绪会不会减少一分?每每从上面踩过一次,自己心里有没有爽快到一下?每每如此,是不是就会觉得找回了平衡。有,亦或是,没有?

她不愿多想,亦无从回答,只望着窗外满院落棋,从牙缝中挤出几字,“私人恩怨,小心误伤……”

剪子的身影略顿了一下。

她继而转口继续责问道,“剪子,我且问你,后间——踏棋坊寻香秘籍——的那本小册子你看过吧,吵吵闹闹便是我们食坊特色的一部分,你无须做那么多工作,反而破坏了我的经营。”

“掌柜的,那小册子是你写的吧?”剪子望着木楚眼睛,突然张口问道。

“是啊,不错吧,”木楚没想到剪子说话如此跳跃,直接拐到这个问题,随口便自我澎湃地招了,“即间接宣传了下我们店,架构了特色和规矩,又小赚了一笔出版费。”

随即木楚正色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给广大美食爱好者们提供了

43、闲居腊月天 ...

快捷的入门指南,造福食客,行善积德。”

擦,差点被那小子把话套去,天然呆之流,更是要防之又防啊!

剪子笑笑,望着木楚身前小案上的钱银,“掌柜的,那这几日如此按序经营后,不知所入是多是少?”

木楚沉默,剪子私自改制后,收入诚然是多了,但是我就不说,怎么滴,怎么地!

剪子看看她眼睛,低声开口:“随行与随意是踏棋坊的特色,如若掌柜的选定了原来的方针,剪子自当照做,今日晚间便会全数照寻香秘籍所言践行。”

她点点头,自然她的厨房她做主,喧杂的人声,{奇}攒动的人头,{书}密麻的木桌椅,{网]曾经在那段初始回到故园的日子里,激荡和填充了她空落落的心。

她挥手示意剪子下去忙。他转身行至门前,却忽然扭头回去看她。恍然感觉到目光注视,木楚自案前钱银里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剪子,嘿嘿一笑,“怎么了,剪子,还有什么事儿?月钱嘛,月底才发。”

作为一个小资产阶级,时刻要捂住自己的小钱包。

剪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好听,却又像沙砾要磨砺着滑到人心里,“掌柜的,你每日总在房间里数钱,日后赚够了钱,可有什么打算?”

呆子,钱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

如果能白拣的话,另当别论。但是她确实一直有打算,也不隐晦,清脆说道:“农夫,山泉,有点儿田,找个良人养只狗,搬到空尽山,看云起云落去。”

“良人啊……”剪子轻声重复,日光映出他的轮廓,让木楚有些恍惚的感觉。

她拨拉拨拉案上的一串钱,开口道:“剪子,你是不是很闲?月钱好像可以多扣一些嘛……”

剪子不再多语,扬眉笑一下,推门走了出去。望着满园覆着薄雪的棋子,笑着摇了摇头。

室内木楚头重重垂到小案上,数月前的事儿,又一一想起来了。果然,天然呆什么的,最讨厌了啊!

还是再数一遍钱吧……

…………………………

又是一场冬雪过后,木楚站在院中发呆,仰头望着庭中一棵夏树。那树叶子早已落尽,一处枯枝伸将出来,棱角枝杈奇特有韵,覆着皑皑白雪,却别有一番风味。木楚心头一热,解下披着的棉衣,搓搓手,走到树下,攀着低处树干,便要往上爬。

才向上窜了两步,腰上便是一紧,随后她便撞入一个宽阔胸膛,扭头望去,正是剪子。

他手放在她腰间,她手抵在他胸前,双目望去,便那么容易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要什么,我摘给你便是。”剪子嘴唇开合,温热的气息在冷冷空气中化作白雾扑面而来,有淡淡药草的味道。

43、闲居腊月天 ...

木楚双目大睁,仔仔细细看去,终如醍醐灌顶。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想整死你,我的店小二……

作者有话要说:冬天了啊,真快。

春节快点儿到吧...

44

44、凿冰河伯宫 ...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那么想整死你,我的店小二……

不只是嫉妒你举止思维比我更像掌柜的,

不只是讨厌自己对天然呆不设防,

不只是你搅合了面试经典问题,参透了我的心思,

而是,

你说你除了长相不似李棋,身形、举止、气质,特别是那双眼睛,哪一样不似那个大骗子!!

相貌是爹娘给的,茫茫人海中,像他不是你的错,但晃荡到我面前又不让整一次,就是你的不对了!

想到此木楚猛然推开剪子,大声道:“走,剪子,我们弄鱼去!”

剪子两手犹自留在空中,慢慢收起垂到身侧,不解道:“鱼吗?我去集市上买便是,今日霜寒风重,掌柜的就在店里侯着吧。”

木楚嗤笑,“去集市买?那还要花银子,还剩什么赚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没有听过?快回屋穿上棉袍,一会儿备些姜汁水跟我走。”

剪子闻言不再多语,自回屋去做相应准备。

那从容脚步,修长背影,木楚愈看愈发觉得记忆中片段重叠,当真是越看越让人忍不住。要是不小整你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天(老天:跟我有一吊钱关系?楚妞:不是你给送过来的嘛),怎么对得起她自己?

她望着剪子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目光犹如看着喜羊羊走入圈套的灰太狼,嘴里悠悠哼起小曲儿“哦,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

哦莎啦啦,莎啦啦,一次,一次就好。

……………………

定水城外浑河,白茫茫一片无垠雪地,晶亮亮一条冰冻之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分别在雪岸和结冰的江面上行动。

较矮的那一个如一个圆球,头套毛帽,脚踏厚靴,双手互插至棉袖之中,在岸边雪地上小范围内跺着步子,口中却一刻不停絮叨指挥:

“剪子,别站着走!!快趴下,必须在冰上慢慢爬!”

“不对,不对,姿势不对!再伸展一些,再伸展一些。四肢贴合……”

“对了,对了!就这这样爬,这样必不会有落入流冰的危险。”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左边一点儿,再左边儿一点儿,好,嗯,再右边一点儿,然后往前爬一点儿,再往前儿一点儿……嗯,左边儿一点儿……”

见剪子左扭扭,右挪挪,前后重复,再无从容可言,滑稽可笑,木楚捂嘴使劲掩着笑。

诚然,根据以前上的物理课所得常识,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所以,在没有把握的河冰上行动时,以爬行的姿势增大受力面积,减小压强,绝对远优于双脚站立。但此时天寒地冻,一眼望去冰面厚实,似已非一

44、凿冰河伯宫 ...

日。她如此言语行事,不多就是想看剪子身姿笨拙,往复无用,受冻出丑,鼻涕连天。

效果好像,还真不错。

岸边木楚摇摇指挥,冰面上剪子一一照办。

数九寒冬,江岸边无遮无挡,饶是木楚一直在岸边蹦跳跺脚,北风吹过,也打了个寒颤。剪子再冰面上匍匐,却无一句他言。

一阵疾风卷着地上残雪扑面而来,木楚急忙扭身捂住口鼻,那猛烈的冷冽之气似将她吹醒几分。风过后再转身望向冰面剪子时,正对上剪子全身趴在冰雪之上因未闻其声回望她的眼神。

他眸色幽黑,满是坦然,和那么像关心的东西……

木楚心中倏地不是滋味,瞧瞧她都在做些啥?整不到万里之外居庙堂之高喝着茶水享着清福没准儿还泡着温泉的宁王,便在这里折腾勤勤劳劳有点聪明的喜羊羊。

好没出息……

念念不忘,更没有出息……

人在世上漂,哪能不被骗。就算最后她扔给他的,还不是一个空包袱……

似乎,已经可以了……不论是原来执拗的,还是现在执拗的……

木楚莞尔一笑,冲河中央剪子清脆喊道:“好,就是那里了。剪子,你不要乱动!看看周围冰面的情况,直起腰身来,先用备好的姜汁浇到冰面,再用布袋里的冰凿破冰。定要注意安全,然后我们守洞待鱼就可以了。”

剪子如她所言直起腰,麻利浇汁凿冰,很快便在冰面开了个冰窟窿,又清理了冰碴。随后,在木楚授意下,又在近旁位置再凿一个,下了两杆鱼钓。

不多时,便有河鱼因贪恋洞外充裕的空气争相涌向洞口,甚而鱼跃而出,另一侧,鱼竿也在颤巍巍扯动。

木楚在岸边手舞足蹈,往日只在语文课本中见过只言片语描述,哪里有机会亲眼得见。而今眼见鲜鱼一条条自投罗网,水亦结冰,喜悦之中更全然忘记自己旱鸭子一只的担忧,欢快蹭着小步向河中央冰面处而去。

“掌柜的,你别动,老实呆在岸上,这河冰多处还不实!”见她小步子蹿得蹭快,剪子一反往日常态,少见地冲木楚喊道。

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过去帮忙看着一个冰口,不知道还会多捞多少条鱼呢,重要的是——免费的鱼呢。

神马压力,压强,受力面积,你们在大自然的零下气温面前,都是浮云!!

眼见一条鱼要跃回冰窟窿,木楚小步改大步,狂奔而去。哗哗的银子啊,时不我待。

咔嚓——喀嚓——咕咚!

三声响动一气呵成,木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周身一冷落到裂冰的河水之中,挣扎间她一只手死命扑拉着旁边的冰层,那未结实的冰块却随着她的力道断裂。

44、凿冰河伯宫 ...

河水没顶前,她似乎看到剪子疾驰的身影,哦,还有什么,看不清了。

最后一丝意识模糊前,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她总是整人不成功:

都怪她扫射猎物的眼神没选对,为神马要选灰太狼看喜羊羊的眼神啊?!灰太狼那家伙什么时候斗过了喜羊羊!!

以后,整人的时候,应该用红太郎看灰太狼的眼神……

……………………

“阿——嚏!”

同一天,边城诺斯关守军城头,巡视的砂加毫无征兆间猛然打了个喷嚏,他扭头,便瞧见身侧一身戎装的砂落略带鄙夷的眼神。

“看,看什么看,看了二十年了,还有什么可看,不认识啊?”砂加伸出两指在鼻尖划过。

不似受了风寒,倒像什么,不太妙的预感。

砂落收回打趣兄弟的目光,望向远处筑起的洛军营地,皱眉道:“他们好像又有增军了,当真是没完没了。”

“今年的新春佳节,怕是要在这边城过了,没得水煮鱼吃。”砂加讪笑一下,忽地贪恋起鲜辣热烈的味道,忆起那个不太着调的做鱼的。

砂落敲敲他头,“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食,这点上你和楚楚倒全然合拍。一个一门心思开食坊,一个立马沙场惦念水煮鱼……话说,你知不知道伯母多满意你?上次我临行前遇到过伯母一次,她开口闭口全是你如何如何好,你和楚楚小时候又是如何如何。哎,要不要堂兄我……”

老实人喋喋不休起来可真要命,砂加扶额。

“落,宁王李唯有什么消息吗?”砂加横插一句话打断了砂落的喋喋私语。

“没有,你打探的消息如何?”砂落敛了笑,回复军人之姿。

“洛国都城探子消息称,月余前李唯确已受命随军至诺斯关,但他只担一个虚设的副职,洛军统帅为张猛。这一月中,我在阵上倒是见过那张猛数次,可李唯却是一次未见。哼,我本还想报那偷袭的一章之仇呢,不曾想那小子连个面都没露……”

砂加手扶佩剑继续冷言道,“我本以为他多少有些不同,如此看来,徒走边境谋取虚名,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望着远处,面上却有一丝,失望之色。

北风吹过,城头夏晚军旗在风中哗哗作响。砂落回首看看己方兵士,感叹道:“敌军与我军数次对垒,倚着人势强攻,如此消耗,敌众我寡,我们更要时刻小心。从他们兵马调度来看,年前必有一场强攻。”

砂加吹了声口哨,“又来了,我们仍是没有援军吧?”

……………………

木楚再次被楚母允许出屋行走,已是七日之后。

据闻,她落水后被剪子救了上来,因着救治

44、凿冰河伯宫 ...

及时,第二日便已醒转过来,并无大碍。只是仍发着热,身体有些虚,楚母便一直坚持让其卧床休息。

贺氏本想将木楚接回定水侯府家中照料,又怕冬日路上风寒,再吹到女儿,索性就也搬到踏棋坊,与木楚同住一室,亲自照看,督促木楚吃药起居。

木楚在如此看顾下,三日心中就长满片片野草,拔了又长,拔了又长,一波又一波。怎奈拂不过慈母一片关爱目光,细细呵护之情,便一咬牙让食坊歇了业,硬生生在床上躺足了七日。

没有电视广播食客喧杂白银入账,唯有中药苦口木梁当空的七日,怨念……

七日后,木楚见楚母点了头,终才披着厚重棉袍,伸展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腿脚,推开木门。立时,便觉得无味的白雪,都带着一段幽香盈盈而来。

楚母贺氏在她身侧替木楚拢了拢领口,宠溺说道:“才刚好,站一会儿就回屋,别又见了风寒,姑娘家最是怕受冻,日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娘,没事儿的。您看您给我养得,只七日便胖了一圈,哪里像落过水的人。”木楚拉着贺氏衣袖撒娇。

楚母叱她,“还好意思提起落水,冬日去凿河冰取鱼,恁地危险,你这丫头是当真是想银子想疯了不成?我看回头儿该早些个和你爹爹商量下你的亲事,如此疯下去,以后谁还敢娶你,便是……”

楚母正喃喃不停,听得木楚头大,拐角走廊尽头响起一声轻咳,须臾,伴着脚步声,剪子自拐角走来,手中托盘中端着冒热气的药碗。

自落水后,木楚还是第一次见到剪子。

到底是男子啊,同是进冰水里同肥鱼们亲密接触了一回,她需得卧床看天棚七日才放出来溜溜,他就可以四处乱跑了。

回忆凿冰去侵河伯宫的来龙去脉,好像……就是为了整他啊,结果呢……给自己整进去了。

可见所谓“整人”,那和“占便宜”一样,是个高级技术活儿,一不小心,就是不害人,反伤己,玩火自焚啊。此招式,须慎用!(⊙﹏⊙b,楚妞,你开窍了)

剪子给贺氏行个礼,开口道:“夫人,掌柜的药熬好了,谭清在后面熬骨汤,让我将药送上来。”

贺氏接过汤药,递到木楚手中,边督促她一口气喝完,边对剪子笑容满面道:“剪子,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啊……唉,你今天的那份药可按时喝了没有?”

剪子轻点下头,“我无碍的,夫人。”

贺氏接过木楚手中仍带着余热的空碗,拍拍自家女儿的后背:“楚楚,我听闻你往日里还苛责刁难过剪子,如此劳心尽力侠义的伙计,你到哪里去寻,你且自己好好谢过救命恩人吧。”

木楚口中余

44、凿冰河伯宫 ...

味正苦,听娘亲一席话,才知剪子也受些风寒(你当人家是铁人啊,铁人落冰水里也得锈一下啊),她脑中回味着娘亲的话。

救命恩人啊……

曾经,有个人“救”过她,后来,她跑了……

后来,她救过一个人,然后,那个人也跑了……

现在,谁也不用再跑了吧……

“剪子,大恩不言谢,我一定涨你的月钱”木楚咧嘴笑笑,望向剪子,爽快说道。

咱就是这实惠老板,统统给你折现。

反正你的起薪全是我定的。

……………………

这一年岁末,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人谋的是自己的小银子,有的人谋的是周围人的小口袋,有的人谋的是别人家的菜园子。

腊月初十,洛国都城,奉和殿内景帝设了家宴,补赐腊月初八阖家粥宴。宴席间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景帝一一慰问过家中小辈,可亲可敬。

至宴席将尽时,景帝垂眸眼中似有凄色,感叹道:“唉,今日朕的子侄辈几乎全在这里,却,独独就缺了简之,当初,还是不应该让毫无经验的他去前线啊。”

景帝略略抬起头,望向坐在下方一角的光王,不经意问道:“十六弟,你可有简之的消息?”

光王仍坐在案边喝粥,姿态慵懒,慢条斯理,听闻点到他名字,才放下碧瓷小勺,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弟既交出了兵权,自然便不再过问军中事情了,此事实在不知。”

景帝挥挥手开口道,“上次缉拿洛国刺客时,看你们一起做事,年纪又相若,朕自当你们比别个叔侄亲厚,此事便由十六弟你责成兵部去办吧,一定查出简之下落,我心中才安稳,相信简之得先祖庇护,必会有吉运。”

“臣遵旨。”

光王李喧低头领旨,低垂的眼眸间,尽是别人看不见的深邃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各自敲打小算盘的第三卷了,呼啦啦...

45

45、夜长人不寐 ...

是夜,鼓已敲过了二更,万籁俱寂,光王府中,主院的灯火却依然亮着。

光王李喧立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星空,似想起了什么,轻击两指,指声在静夜中犹显得清脆。立时,便有值夜的婢女入室候命。

李喧也不回身,薄唇开合,简洁下令道,“让膳房做两碗面,拌面。”

“请问王爷,想吃什么食材的拌面?”婢女垂首,轻柔问道。

“夏季的木槿花若还有存留,便用木槿花拌面,若无,便随意吧。”李喧挥挥手,那婢女便躬身领命而出,去膳房传话。

“王爷,您方才在宫中还没有吃饱?”恭敬而有略带些熟稔的男声自书房下首的木椅处传来。

木椅上坐着一个黑衣侍卫,却正是那日藏身于左相府密室中的光王贴身暗卫李质。

李喧扬起一侧嘴角嗤笑,“那地方的东西,怎么可能吃得饱。”

李质犹豫下问道:“王爷,关于宁王所踪,今日圣上如此询问,是……”他身为下属不敢妄自评议,便扬下尾音,慢慢止住了话,静待主上指示。

“哼,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今只知李唯受重伤失了踪影,消息全无,却是生死未知。那人行事如此谨慎,怎么可能就此高枕无忧,定要有确定消息才会罢手。他在诺斯关必有耳目探子,又何须我去查,”

李喧面容中颇为不屑,继续道,“不过是看我态度,逼着我给个结果。而今扣了这差事在我头上,也好,你便大大方方去边境走走吧。”

“是,属下遵旨。”

李喧回身坐到书案前布置舒适的雕花梨木椅中,双眼璀璨,灿然道:“想让李唯那小子死的人,固然一心查他,可真心盼着他活的人,却会寻得更用心,你且对他们上点儿心,消息唾手可得。探查边境诸城防布局,军中人事安插,方是你此行的重点。”

“是,王爷英明。”

李质垂首领命,想起那宁王李唯,与自家主上关系,不禁又小心问道:“王爷,依您之见……宁王是否……安在?”

灯火下的李喧舒展下繁华衣袖,英挺面容上,傲气自成,“如若他是那般容易便会轻易倒下的人,他日,如何配做我对手。”

书房外,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得光王允后,方才的婢女提着食盒踏入屋内,在房内案几上顺次放好铺布、筷架、银筷、拌面和小菜。那婢女双目似水,十分灵动,十指芊芊,动作娴熟轻巧,整个过程未发出任何器皿相碰击的声响。

悠悠几缕热气自热面中升腾而起,在橘黄色的光中氤氲开来。那贵气男子微微眯了下眼,此情此情,让他似曾相识,忽地,心头有了些别样情绪。

“李质,你也来吃碗热面

45、夜长人不寐 ...

吧。”他开口对下首的暗卫道。

“谢王爷。”

李喧长指拿起银筷,挑夹起筋道儿面丝,拌着一朵已舒展开的木槿花,送入口中。只嚼一口,便蹙了下眉。

神似而味不同,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此时此刻,数万里外的洛国,夏晚边境,有人一夜好眠、蒙头大睡、口水直流,有人却趁着天寒地冻、月蒙星稀、夜行作乱,一场血雨腥风,作势待起。

……………………

牙口好,嘿,身体就好。吃饭倍儿香,睡眠倍儿棒。

木楚属于典型一夜好眠的熟睡人群。初时回夏晚,她夜间还时常发噩梦醒来,自踏棋坊入了正轨后,每日忙碌,早睡早起,睡眠愈发好了起来。

此番落水后,她被救治得及时,压根儿没落下任何毛病,反倒长上了些小肉。可她招架不住楚母整日在她耳边耳提面命,翻来覆去便是:多休息,少露面,早嫁人,吧啦吧,吧啦吧……

原来,“爱”加上“唐僧”,等同于“致命的武器”。

于是,为了避避这温柔一击的绵绵攻击,木楚又雇了沈悦家颇通厨艺的堂姐来后厨做事。渐渐地,将私家菜肴的烹制交由沈家姐弟料理。

多一份支出,少一份收入;

多一份闲逸,少一份操持;

“哦,好像也没赔没赚嘛……”

腊月的午后,木楚坐在暖炉旁,注视着后厨内沈家姐弟,谭家姐妹忙碌有序的身影,心中拨拉着小九九,喃喃自语。

身侧,一股温暖的男性气息袭来,木楚收回目光,转首看到剪子端着泛着热气的药碗,坐到她身旁长木椅上。

“掌柜的,该吃药了。”剪子将黑乎乎不见底的药碗递了过来。

木楚皱眉,眼中带着厌色,手指未动一下。

当真是娘亲啊,她现下连个喷嚏都不喷了,还给她补!回了侯府,还在踏棋坊找个人监督她补!

娘,我拿您没辙,您当我还拿剪子也没辙吗?

木楚潇洒扬扬手,眉毛挑起,示意:不喝!

见木楚如此,剪子缓缓开口,“夫人离开踏棋坊时吩咐了,必须看着掌柜的将此药喝下去,”他仍旧稳稳端着药碗,继而补充道,“如若不喝,夫人让我去侯府报告,她自有打赏。”

木楚额头跳了一下,怏怏接过剪子手中药碗,余光瞥见剪子亦将旁边另一碗黑乎乎颜色可怖药碗端自唇边。她忽地笑开来,问向剪子道:“你那碗药,亦是我娘回府前找人开药方逼着你喝的吧?”

剪子轻笑,略点下头。

他笑着的瞬间,眉目绽放,因着眸间闪亮的神色,让他那平凡质朴的憨厚面容都格外生动起来。

木楚微微楞了一下。

……眼

45、夜长人不寐 ...

睛,好像……

无奈笑下,转瞬,她举起手中药碗,剪子亦然,两人举碗而击,作豪迈状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开怀而笑起来。

木楚咽下木桌上摆放的青枣后,满口苦涩又甘甜的奇妙味道。

“剪子。”她甜甜开口唤道。

“嗯?”剪子抖擞了下精神。

内部员工都懂的,老板这般神情,能有什么好事儿。

“去劈柴。”木楚又咽下一粒枣,冲剪子挥了挥手。

全食坊都在忙着,小样儿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得闲。

木桌木椅,大锅炒勺,是固定资产,闲着便是在不断折旧,唯有在最短折旧时间里,让劳动者利用有限的固定资产创造最大的劳动生产效率,才是发财致富的经济学之路。

一个也不能闲。

木楚自木椅上轻巧起身,摆放起大堂内桌椅。

……………………

连着几日踏棋坊又是食客盈门,一晚,木楚早早关了门,与谭清谭澈回定水侯府过夜。刚进府门,便觉得这夜府中气氛有些不同与往日。

去给贺氏请安,果见贺氏亦是一脸肃穆,在屋中来回踱步。

木楚大略问过原由,才知晚膳时府中接到诺斯关消息。几日前,军中饮用水先是遭人下毒,后又有黑衣刺客趁乱夜袭周成等守军大将,周成不幸重伤。

想到那曾见过数面,一身正气的长者,木楚急急问道:“周将军性命可有危险?对了,娘,砂加砂落如何?”

那堂兄弟两个也是守军将领吧,也不知级别高是不高,上没上杀手的黑名单。

“那信便是砂加让人送来的,他们兄弟二人还好,只是周将军,怕是,怕是……凶多吉少……”楚母重重叹一口气,“周将军与你爹是故交,砂加才让人带信过来,希望他们二人能有机会见到最后一面……”

“那刺客可抓到了。”木楚在衣袖中握紧了拳问。

楚母摇摇头,“详情不甚清楚,你爹一脸肃杀,晚膳未用完,便折身回书房了。”

木楚倏然站起,开门跑了出去。

“楚楚,楚楚!”楚母在她身后无奈唤着,“这孩子怎这般莽撞!”

……………………

咚咚,咚咚——砰——

木楚急促地扣了几下书房的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定水侯府统共只十个丫鬟仆役,便是侯爷书房前,亦是无人值夜看守的,真适合乱闯。

入门,她便对上定水侯木涂泛红的眼睛。

“爹,”木楚声音软了下来,对于这个父亲,她没有对娘亲的感情来得深厚,可他待她们,亦一直是亲厚的,“周将军情况如何?那刺客可抓到了?”

“子期怕是熬不了太久了,”木涂的声音中,带着伤感与苍凉,“我

45、夜长人不寐 ...

片刻后便出发去诺斯关。”

“爹,我随您一起去!”木楚立时起身,想重回房收拾包袱。

“不行!”定水侯立即打消她念想,“上次你去也就罢了,如此局势,你还跑去做什么!”

“我与周世伯见过面,最是敬佩他一身正气,刚毅报国,我……也想看看砂加砂落,还有,爹,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那里我去过,路很熟!连夜驾车,顺利的话,明日便可到……”木楚连番说着各种理由。

“不行!”木涂丝毫不为所动,斩钉截铁打断了她。

“现下你长兄不在府中,侯府中你一干姨母兄姊,没有一个稳得住家的,你留在这里,和管家顾叔一起看顾好他们,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还有,你不是问那刺客消息吗?刺客共两人,一人被捕,一人潜逃,你可知那行刺之人是谁?”

木楚摇了摇头,她怎会知道行刺之人是谁?说得好像,她和刺客挺熟……

“楚楚不知,那刺客是谁,被捕后可招了是谁指使的?能否寻着这线索抓到另一个刺客?”木楚疑惑问道。

“那人被抓后便服毒自尽了,撕掉他所蒙黑纱,倒是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谁?!”木楚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如若是那洛国伤兵,她有何面目再见周将军和遇袭将领。

木涂:“城中—方记煎饼铺¬—的伙计,余可。”

木楚一愣,那伙计她有很深印象的,去方记几次,他总老实不语,只埋头做活。她还曾在心中感叹,想要这么个闷葫芦,只做活不发牢骚的伙计。

居然,那人是刺客!(你自己不也曾经是,刺客)

木涂沉声开口,“你定见过此人吧,如此时局,夏晚洛国大战在即,暗战先行,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定水城。”

“爹,那另一个刺客可有消息?”木楚握紧的手未曾松开。

木涂:“肩部受了重创,砂加他们自然会查,目前稳住军心全力备战方是重点。”

门外叩门声响起,管家顾叔的声音传来,“侯爷,车架备好了。”

木涂起身,拿起简单行囊,向屋外走出,在木门处,他回首对木楚语重心长道:“楚楚,听爹的话,好好待在定水城,照看好家。定水城与诺斯关虽有段距离,亦不太远了,食坊向来人多口杂,你那踏棋坊,年前便歇业了吧。”

说完,他转身急急上路。

木楚犹自站在院门口,直待看到定水侯的马车驶离长路尽头,才缓缓回了房。

紧握的拳头,却一直握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降温前的温暖天儿,出门走了走,满城都是大白菜,好欢喜~~~

冬天了呢,大家表感冒哈。

46

46、和月断续风 ...

木楚彻底做起了甩手掌柜的,将“踏棋坊”中选菜,烹制,收账,维护经营等诸事物统统扔给余下五人料理,她则每日卖呆儿,踱步,望着街口等诺斯关消息。

至腊月二十三那日,虽边境战事正酣,定水城中仍已是年味颇足。差不多每户人家灶间都设了“灶王爷”神位,灶王龛大都设在灶房的北面或东面,中间供上灶王爷的神像。没有灶王龛的人家,便将神像直接贴于墙上。

因着木楚现下从事的是膳食业,对这位“灶君司命”感情便终于脱离开粘糯灶糖,有所不同起来。

那日她让剪子,谭清去集市买了黄羊,鲜鱼等一干食材,让沈悦杀黄羊代为祭灶。晌午前又在踏棋坊门侧摆好食材,贴上告示。表明:今日午膳是踏棋坊岁末最后一次开业,大宴水煮鱼。

乡邻们奔走相告,不多时,大堂内便挤满了人,喧闹拥挤期盼更胜往日。

后厨内,沈家姐弟已利落将河鱼按木楚要求收拾干净,片成大小适中的鱼片。木楚换上衣装,束好头发,净手挽袖,一派大厨风范。不多时,满室便是鱼香。

偷空儿,她仍旧从后厨与前堂的门楣通道间窥看人们进食的场景,那是自她开食坊以来渐渐养成的习惯。

吃饭着实是件快乐的事情。

曾有研究表明(多么不规范,笼统的,又标准的说法啊⊙﹏⊙b),当谈判或讨论陷入僵局时,研究者们将与会者分为两组。一组继续对阵,另一组边吃边谈。结果,后一组在亲切友好和睦的气氛中,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注:此讨论不含酒桌饭桌上倒下的XX官员等)

而生活中,每一次,无论我们是迷路,挂科,伤痛,失恋,自我纠结、自我摧残、自我厌恶或纠结、摧残、厌恶他人,当你蜷缩在阴暗的小角落时,总会有那么一块巧克力,一杯咖啡,一碗泡面,一条栗米条让你心生雀跃。

食物啊,真是美好的萌物……

所以,木楚心中,能开一间食坊,是一件幸运异常的事情。烹制食物是一个创造性的过程,不同食材,不同制法,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在一旁看食客们面带期盼,夹食入口,笑意满面,则是一个享受的过程。他们口齿间的笑意能够那样真切地传递过来,让你感同身受。

踏棋坊只提供清酒,度数皆不高,食客们为了菜肴风味而来,也鲜少有人贪杯,醉酒闹事。在大堂东侧,一位长者淡淡酌了一口小酒盅中的清酒,夹起面前瓷盘中一块鸡肉,慢慢咽下后,与身旁友人笑谈着什么。

鸡肉富含硒,今天先炖后炒,料厚多汁,您老多吃点儿。

木楚笑着心中默念。

大堂西侧,一位打扮体面的婶子带着一个

46、和月断续风 ...

十岁出头的孩子一块儿吃饭。她盛起一勺南瓜汤入口,便给身侧的孩子盛了一小碗,笑着放在孩子面前。

南瓜富含维生素B6和铁,吃一次便可同时摄入三种类胡萝卜素。此款南瓜汤融入了西式制法,大姐,你真有眼光!

木楚笑眯眯心中夸赞。

大堂中央,大多数人都在享用水煮鱼。

鲜鱼从头到尾巴都是宝,吃吧,吃吧,大家伙儿。

木楚眼睛弯弯,扫视整个大堂,忽然瞥见在木桌,长椅,拥挤的并桌食客间不停轻巧穿行的剪子,脚步似乎在某处稍稍停顿了一下。

木楚不禁多朝那处看了几眼,那桌子统共围坐着八个人,似乎并不全都认识,是拼的桌,三两人一组各自吃着各自的菜。其中,一个冬装女子背向木楚方向而坐,木楚看不真切,但她黑发如墨,便是裹着冬衣,背影亦是柔美端雅。

……难怪滴了,腿脚那么麻利的剪子都被撞了一下腰……

“掌柜的,又有许多客人点菜,今日午膳的时间,您看,是否延长一些?”沈悦自木楚身后试探着问道。

“哦,年前最后一次,便延长些,让乡邻们尽兴吧。”木楚回身对沈悦笑笑,说完便又挽好袖口,与后厨四人忙到一处。

这一日,踏棋坊午膳直开到日暮西山,鱼肉南瓜等食材全部耗尽,才歇了业。

看着最后五个食客打着饱嗝出了院门,木楚向木椅上一靠,懒懒挥挥手道:“谭清,谭澈,沈珂,沈悦,你们四个,可别收拾了,大略归置一下,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弄。”

谭清自大一木盆碗筷间抬起头:“掌柜的,您休息吧,这点儿活儿,我们几个一会儿便收拾好了。”

木楚:“今日是小年啊,都早些歇了吧,活儿永远也做不完。沈珂,沈悦,今儿是我贪晚了,你们都有家人在家等候,更要早些回去才是。”

沈家姐弟两儿皆摇了摇头,谁也不停下忙碌的双手。木楚无奈,又多少有些感怀,看看她选的人,全是模范员工。

什么叫慧眼识珠,就是形容她这种有谋略,有智慧,有眼光,有见解的BOSS滴。

她放下袖口,褪下烹制食物是罩的围袍,摘掉束发的方巾,回到里屋取了件外袍匆匆穿上便向院外走去。

冬日昼短夜长,未及酉时,天已蒙蒙泛黑了,踏棋坊地处僻静处,在小巷中步行,便能清晰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木楚才出门走了不远,便听身后传来不高却深远的呼声,“掌柜的,你去哪儿?”

她回身,见剪子未着外袍,自食坊木门处追过来,三两步就到了她身前。

“我再去买些灶糖和其他吃食,今儿过节,大伙儿又这般辛苦,你们且等着我回

46、和月断续风 ...

来,分给你们。”木楚收紧领口道。

剪子看看天色,几不可见地蹙下眉,低声开口:“掌柜的,今儿天也快黑了,便算了吧。”

见木楚坚持出行,他略顿下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哎?刚才那四只小蜜蜂收拾卫生的时候,剪子这家伙哪里忙去了?现下跑出来强烈要求跟我去逛街,是不是躲避劳动?

木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身前的剪子。

一阵北风吹过,木楚又拢了拢领口,剪子摸默默挪步站到她北侧。

木楚仰头看他,只着一身食坊内店小二的制衣,身形却毫无瑟缩,那般伟岸而立。

年末出门,像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BOSS,带个保镖好像也是应该的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过……她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呢……

木楚一拍脑门,“剪子,便带你去吧。你快回去穿上外袍,还有,我方才走的匆忙,忘带钱银了,你且从今日收入的小箱内取些钱,我慢慢走着等你。”

剪子闻言笑了一下,转身快步回踏棋坊。

木楚转回身,依然延着小巷慢慢走着,反正剪子腿长,转眼便会追上她的。

她低头边轻轻踢石板上的陈雪,边跳着小步,这条巷子她不知走了多少次,不必抬头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拐弯处,哪里平坦。

她径自踢雪踢得开心,拐弯处也没留神,迎面便撞上了人。

……………………

木楚略带歉意地抬头,来人一男一女,男子高大威猛,女子围领高高绕起,挡住口鼻处,却仍看得出柔婉。偏生,她迎面撞到的,便是那弱弱的女子。

“姑娘,你没事吧?实在对不住,我没仔细看路,可有撞伤你?”木楚急急伸手,迎向佳人。

哎,这姑娘这身姿,这冬装,好生眼熟啊……似是曾在踏棋坊用膳的那位客人。

一阵风起,那姑娘衣角和项间围领翻飞,露出她笔直鼻翼,紧抿嘴唇和有些瘦削的脸庞。风,在狭小的巷中打着转儿,声音凄厉。

木楚急切欲扶佳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颤动了一下。

有一些美人儿的便宜,是不能随便占的。

“楚楚,别来无恙。”佳人轻柔开口,口音一如半年前她们初次相遇,只是眼中的颜色,却已截然不同。

女子伸手挽住呆愣木楚的手臂,和男子一左一右,挟住木楚。

“李柔,你怎么会在这里?”木楚疑惑。

自恒江边她知李棋即为洛国宁王后,便推断李柔定也是棋局的一部分,或为李棋亲友,或为李棋属下,总之两人必是一个战线的。

而今,李柔跑到她的地盘(?楚妞你确定介是你的地盘)来做什么?她都还没跑去洛国跟那两人算骗她那笔旧帐,难不

46、和月断续风 ...

成他们倒追过来算她偷东西那笔帐了?

就不怕她大喝一声,让夏晚官兵把他们通通抓走,换些赏银?

背上忽地酸麻一下,木楚登时手脚都软了下来。她张口想唤剪子等人,却只能嘤嘤喘出虚小低鸣,几乎被两人拖架着,拐入了另一侧更背阴的窄巷。微弱的抵抗之音,转瞬即被呼啸风声压过。

在荫蔽的暗处,佳人用冰凉手指捅捅木楚脸颊,语调温柔,闲话家常般开口:“楚楚,你好似还胖了些嘛……”

那自然,开饭店嘛,不胖对得起谁啊。

佳人转眼敛了笑意,贴近木楚面前,目光冰冷,直接问道:“说,你见到宁王殿下没有?”

笑话,真是笑话!

她还没力气摆出一个受害者的姿容来责问李柔当日骗她,怎地对方能如此义正言辞向她要人?这世界是不是太疯狂了。

见木楚眼中一股嘲讽之色,佳人心中更气,一把拉过木楚衣领,逼视她眼睛,一字字咬牙道:“你说是不说!”

木楚苦笑一下,曾经那么温婉体贴,被她视为姊妹,一处谈心的人,亦只是一心为主,带个面具,与那人一起演戏。帷幕掀起,哪有一点儿昔日的关心。

佳人见她如此,倏地松开手,对身侧挟住木楚的高大男子略一点头。男子单手快速扼住木楚脸颊,迫她张开嘴,另一手从袖中掏出一粒红色药丸。

木楚看那药丸,心中愤然——NND,又来下毒这一套,你们能不能有点儿创意?

算了,要是你们像“风声”剧组那么有行刑创意,就更惨了……

哦,还有,还好我出门没有带钱……(喂,喂,严肃点儿,人家不是劫财的!!)

木楚手脚无力扑腾几下,使劲用嘴型喊着“说”字,出口声音却是极低。她威武能移,毒药能屈,留得小命儿在,不怕报不了仇。

“我说!”

男子松开扼住她的手,木楚扶着领口,舒畅喘了口气,继而对上美人儿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焦虑,急迫,又盈着一缕希望。

木楚摇了摇头,嘴唇张合,“没遇见。”

她怎么可能知道?!知道才是活见了鬼了!

美人儿贴近她面前,吐气如兰,“当真没遇见?”

木楚坚定点了点头。

擦,我要是在我的地盘遇到那厮,还能让他好过?喂,你该庆幸他没有遇见我吧?!

美人眼中眸色更冷,贝齿咬着嘴唇,泛起如雪的白色。

见状,身旁高大男子钳住木楚手臂的力量又大了几分,他沉声开口:“矛姑娘,若殿□在夏晚,也不见得就会来定水城寻人,我们还是回诺斯关处再寻寻殿下踪迹吧,还是,有希望的……”

木楚闻言皱了下眉,难道,李

46、和月断续风 ...

棋失踪了?李柔,果然也不是本名,还有,这男子说话声音,多少亦有些熟识……

李矛神色哀戚,略垂下头轻摇了一下,低低喃语道:“甲,你知不知晓,殿下为何不以本容示人,而要易了容,带着面具来边境?”

男子摇了摇头,木楚收紧浑身酸软无力的细胞,亦侧耳倾听。

李矛猛然抬头,眸中一层水色,手指扬起直指木楚道:“就是为了能趁隙乔装改扮来定水见她一次!殿下自得了消息她在定水开踏棋坊,便心心念念得了机会来这里看上一眼!”

李矛眼中泪水滑下,声音塌落下来道,“诺斯关附近遍寻不到,若殿下安好,必会与我们联系,若他不便传信,身在夏晚亦不会放过来这里的机会,可是,我们盯了这几日,却毫无所获,这已我们最后的希望,怕是,怕是……”

李矛说到此面容一转,秀美挂着泪滴的脸庞刹那有些狰狞,“都怪你!”

木楚愕然,当日被追杀得到处乱逃的人,是她,而不是宁王吧?姐姐你一下子给我扣顶红颜祸水的大帽子,我还真没那个自信。

李矛扭过木楚的头,冷笑道:“那人多年苦苦等他犯错,终于因着你,等到了。若不是他,你不能回到故园;若不是你,他不会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要说:1.写此章的时候,想起小时候超喜欢看一个电视节目——正大综艺。

里面有个“正大剧场”,有一期的电影讲的是:

有个富翁,他有个老婆,有个儿子,有个情人。有天,他百无聊赖了,于是,他把钱随意分给路边的行人,离开老婆情人孩子,自己去过流浪滴生活。

他老婆知道他有情人之初颇难受,后来和那位情人成了朋友,两个人没有他,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他儿子知道他有情人,家庭破裂之初也颇难受,路过一个餐馆,进去吃一顿饭,心情好了,从此就在那家餐馆做事,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那个得到他钱的路人,好像后面也出现了,总之,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富翁重遇老婆儿子情人,发现大家都很HIGH,好像只剩下他自己不那么欢喜。

囧,大概就是这么个情节,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很可能已经记错乱了。不知道有人看过没。嘿嘿,当时看得好开心啊,让那富翁得瑟。

那个儿子的体会,心有兮兮啊......

2.灶糖真好吃啊,尽管牙不好,每年都吃,黏黏的,回味ing,今年春节早,有盼头。

文中灶王龛处几行描写,来自万能的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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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镜中朱颜改 ...

李矛扭过木楚的头,冷笑道:“那人多年苦苦等他犯错,终于因着你,等到了。若不是他,你不能回到故园;若不是你,他不会生死未卜!”

太多的暗指一下涌来,木楚有些混沌,心中乱了起来。

听闻坏人总是会喋喋不休把自己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现下你们一古脑儿在我面前透露这么多消息,算不算泄密?又怕不怕我泄密?

美人儿见木楚迷茫神态,泄愤般从自己冬装衣袖中扯出一张叠好的纸卷,用力甩开,扔到雪地上,用脚踩了起来。

“平日当宝贝般留着,殿下,你倒是来取啊,你倒是来取啊!”她边哭边踩,发丝乱了起来。

木楚盯着地上大纸,眼睛不眨,那纸正是半年之前在洛国时,李矛自都城小巷揭回来的,带有她和李棋画像的通缉令。

她在相府膳房做短工时,一直将此物带在身边,直到逃难恒江边,才和包袱一起,扔给了李棋。

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李矛似脱了力,也不再踩,脸上泪水凝住,自腿间冬靴中一探,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刀锋犀利,便是在暗巷中,木楚都似能感受到刀锋尖闪过的冷冽光芒。

李矛面露绝望之色,猛然将匕首横刀木楚项间。

冰冷的金属质感自项间传来,甚至还未察觉到疼痛,木楚便已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自体内流出,滑过皮肤。

被抹脖子原来是这样滴,果然,当厨娘以后,斩杀的清远鸡多了,是有报应滴。黄师傅,这点您怎么没告诉我……

李矛的脸在木楚眼前放大,温热气息扑到她面上,那般香甜,却又似噩梦。昔日温婉女子的脸上绽开笑颜,再次如往日般,对她温柔道:“楚楚,你便去给殿下陪葬吧,他必然欢喜。”

说着,便要向下使力。

“住手!”

暗处巷口传来一声低喝,刹那,铛——的一声,李柔手中匕首应声落于暗雪石板之上。单手牢牢扼住木楚的高大男子忙快速用另一手扶住李矛,紧接着便松开二人朝巷口来人冲了过去。

另一端,来人一袭布衣,脚步如飞,却轻巧无声。那身形,木楚好熟悉。

“剪子……”她双目放光,喃喃启唇,得了自由的一只手费力抬起,捂住颈间。

剪子,你求职时曾说你打架不错,若这次打赢了,我必狠狠地涨你的月钱,绝不食言,我亦再不找任何心思,由头戏耍整你。

木楚心中蹦跳出若干个员工激励方案,以便让剪子马力全开,速速进入第六感,却因被封着穴道,一个也喊不出来。

剪子与被李矛称作“甲”的男子对峙于狭小窄巷。北风呼啸,衣角翻飞,肃然相对。暗处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47、镜中朱颜改 ...

,但剪子身姿形象却在木楚心中熠熠生光,愈发高大起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剪子,你们在比气场啊?你倒是快吼一声,多招点儿帮手过来啊。

“赵甲,让开!”

威仪却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巷中响起,余下三人皆是一愣。

“怎么,跟随我十年,只离了几十日,便认不出了?”剪子自微呆的赵甲身侧而过,沉声抛下一句。

霎那,李矛失去神采的眼中,光彩重现,一把松开木楚,和赵甲一起迎向来人,颤声中带着难抑的激动,“殿下,您,真的是您……”

……………………

木楚被李矛猛然松开后抽离的力道带倒,跌坐在雪中,颈间伤口一点点冷下去,心亦跟着越来越冷。

她真傻,真的……

她昔日就曾听闻这古代有易容之术,可易容易面难易骨,人的神髓、气质、眼神、心境,总是各有独特,终究是不能被面相、衣着、声线等就轻易掩饰了去的。

从他面试对答,做事态度,到他分析事物,再到那冬日夏树之下两人相扶而立……她早已对剪子莫名乱动,心中隐隐,却只道人有相似,这是为了哪般?

她真傻,真的……

被同一个人骗两次,除了证明你自己蠢,还能怨上哪个?

奇~!在她如祥林嫂般反复回想之间,剪子已来到她身前。他蹲身在她身侧,自雪地上揽过她,伸手至她颈项。

书~!木楚本能地欲扭头躲开,体现在实际行动上却只是无力地向后微靠。剪子长指略顿一下,仍快速探到她颈间穴位,点了一下。

网~!“得罪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熟悉话语,却不去看她眼睛。

淡淡药味,萦绕而来,随后,一如他们初次牢中相遇那日般,他一把将她抱起。

“殿下!”李矛,赵甲两人齐齐低呼出声。

“我已无恙,此地不可久留,你二人速回洛营等我消息,我自有安排。”宁王沉声打断二人,简洁布置。

“可是……”李矛眼中皆是担忧,看看宁王,又看看他怀中木楚,再看宁王,终是咬咬苍白嘴唇,应声道,“属下遵旨。”

赵甲,李矛二人躬身行礼后,便朝巷口快步而去,转弯之前,李矛忽地停步,转身对宁王道:“您……一定万事当心。”然后快步回身,与赵甲消失于暗夜之中……

……………………

现在是神马情况?

是不是宁王这小子身兼制作人、导演、编剧、主演、路人献上的年度第三幕忽悠大戏?

如果这是起不撕票的绑架事件,如此,她身上到底哪里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用她去跟定水侯谈判?她爹一没银子,二没权……

用她

47、镜中朱颜改 ...

去跟砂加砂落谈判?诺斯关那两人没那么高官阶……

用她去换踏棋坊?那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儿找抽嘛……

她兀自奋力分析利害只见,他已抱着她轻巧跃过踏棋坊墙头,自院中幽暗处一闪,来到木楚在食坊内独居的寝房门前。

擦,院墙还是太矮了,果然什么也防不住。可是高的话,自己也爬不过去啊,还搞不搞突然巡查了。

木门被冬靴轻轻踢开,又被灵巧带上,只轻轻一声吱响。后厨中,沈悦,谭清四人边收拾,边在笑谈,合着碗筷洗漱的声音,炒锅冲刷的声音隐隐传来。木楚徒劳张口呼喊,却声若细蚊,全然被热闹的后厨奏鸣曲所掩盖。

入得室内,他将她放在床榻之上,点了木桌上一截火烛,转身便去床尾角柜之中翻找药膏,棉布。旋即回到床侧,解开她外袍,又松开她颈间盘扣。

微凉的空气沿着锁骨和项颈而入,立时,木楚皮肤上泛起密麻麻一层微小豆粒。她是面上却反之而行,火辣辣烧起,一片绯红。

木楚狠狠用眼去瞪他,他仍不看她眼睛,一手握住她费力爬上来的沾着血迹的手,另一手沾着药膏,在她完□露出的颈间,沿着匕首所划伤口仔细擦拭。

微凉的药膏,微热的指腹……每一下,她都似能感受到,他指尖薄薄的茧。

她使力试着挪动一下,他握着她臂腕的那只手稍加用力,将她不安分挣扎的手臂微举起,固定于她头侧。

几乎是贴着她面颊低声道:“楚楚,别乱动……”

室内烛火点点,光线幽暗,纯男性的气息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以如此之姿,笼罩着她,让她慌乱起来。

“别乱动,否则,伤口会裂开。”

他面色未改,略起身,指端沿匕首在她颈项划过的伤口往复轻揉药膏,似在悉心修补一件生了裂纹的精致瓷器。

继而,他倾身低头至她颈项。木楚另一手抵上来,被他轻巧拉开。他大掌张开,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她发丝已乱的头顶,按压住。

一股暖意随风而来,他轻轻吹她伤口,就似食客们品味南瓜汤前,小心舀起,仔细吹拂。

……南瓜汤……

木楚因心中所想,颤动了一下。他直起身,又在随身衣襟内袋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将白色粉末铺落在木楚伤口上,用一旁棉布细细包住她脖颈,又一一拢好她中衣外裳领口,许是怕碰到伤处,繁复盘扣未曾再结。

整理好最外层冬衣的领口,他低低呼一口气,似费力做完一件难事。终于,迎上她的眼睛。

她怒目而视,他眼中却尽是坦然。

木楚错愕,连番两次,他乔装改扮,欺她骗她,而今再见,虽他为刀俎,她

47、镜中朱颜改 ...

为南瓜汤,他眼中神色可以是奸计得逞,小人得志,也可以是良心发现,愧疚难当,凡此种种,都不超乎想象,可,怎么会是坦然?!

她全身酸软,四肢也不再费力挣扎,只用眼睛直直逼视他,唇齿张合,一字字轻吐道:“你又骗我!”

如果“以眼杀人”不是讽刺喜剧电影,而真的是超能力训练片就好了。

与她肃杀表情相对,他却笑了起来,那笑意在他脸上荡开,如那日他们携手游青城山时,纷纷落雨无声在布衣上蕴染。

“楚楚,自恒江边,我再未骗你。”剪子回视她逼人目光,沉声说道。

“哼,你没骗我?那李棋,李唯,李简之,我到底该用什么称呼你,我的店小二?”她语带讽刺,出了口却因穴位被封的关系,是一味儿的软软低语,低婉转柔。

“棋——为母妃所取,是我幼时小名儿;李唯——是先皇按族中皇孙出生顺序所赐;而简之,是行冠礼后族中所起的字。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随你叫哪一个,都是我。”

他的目光瞥了眼院落方向,轻笑道,“楚楚,如此算来,你给踏棋坊设的规矩,还不够多啊。”

木楚恨恨看向窗楣,名字多了不起啊?明儿我连号都给自己取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直视他道:“没骗我,是吧?好,先把我穴道解了,恒江一别多日不见,咱俩好好叙叙旧。”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你当真想叙叙?”

木楚使力眨眨眼,以表诚意。

“如此,自然是最好。”他举起两指。

骗人也不过如此嘛,木楚眼中欣喜之色涌现,剪子手指落下,悠悠开口道:“楚楚,你也知道,踏棋坊地处偏僻,而后厨那四个,皆是寻常百姓,没一个功夫能胜过我。”

会武功了不起啊,姐姐我人在江湖漂,靠的是智慧,智慧!(从句:楚妞你不要随便得瑟这个你和你亲妈我都不具备的词儿)

48

48、唯有暗香来 ...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的时候,发现两人进屋后忘记点灯了,~~~~(>_<)~~~~ ,此章修改之,别的未作改动。

剪子:其实我不太介意有没有灯光的,真的......

木楚活动活动酸麻四肢,避开剪子迎过来扶她的手,自床榻而起,擦过剪子肩臂,缓步向寝房东侧的木橱走去。剪子注视她背影,目光深邃,却并不阻她。

那木柜看着似寻常人家角柜,打开,里面却尽是吃食。木楚在其中似越冬松鼠般备满各式干果,果脯,蜜饯等易贮放之物。往日里午后休憩时,她便会依在舒适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零食。

只是这众多吃食中,有一味却有所不同……

她移开前方小罐子,自柜内取出一个黑褐色陶罐坐到屋内木桌边,打开瓷盖,从中一气儿倒出若干粒硕大青枣,与木桌上小瓷碟里原来的几粒青枣混在一处。

木楚在桌边木椅上坐下,将小碟子推到已坐至对面的人面前,似笑非笑道:“宁王,您不远万里来到邻国小城,于小店打工,是洛国当王爷的薪资太低,还是,洛国的菜太难吃?”

虽然此刻她于气场,形势上皆处于下风,却仍不住嘲讽他,加重“宁王”二字,“昔日雅然,哦,不对,应该是李矛姑娘曾说,你口味独特,喜吃南境青枣,却又钟爱咸味的果脯。这一罐滩河青枣恰都是我在季节最好时买来腌制的咸味枣。没什么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你且随便尝尝。”

木楚絮絮说完,自己状似随意般夹起一粒青枣,慢慢吃起来。

“楚楚,你还是叫我剪子吧。”他看她唇齿开合,沉声说道。

简之,剪子,这名字由她而创,每次她用那独特尾音腔调唤他时,便让人生出一种独一无二的专属感。

“还有,”他略顿一下,亦自盘中夹起一粒青枣,送到口边,“雅然是李矛的闺名,但凡女子闺名,都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这点,她并未骗你。”

木楚双目紧盯剪子唇边的青枣,见他已送入口中,心中登时锣鼓震天,面儿上却使力压着。

“剪子,好吃吗?”她笑着问道,不经意间,对他的称谓已回复至剪子。

他细细品尝后,尽数咽下,方才说道:“腌制的刚刚好,甜涩交错,恰似人生年华。”

我让你优雅,吃个咸枣也给我搞先咽后说话这套,看你能蹦跶多长时间……

木楚面儿上云淡风轻,心中小心翼翼自盘中又夹起一粒青枣入口,边向剪子推荐:“好一个甜涩交错,这便是你喜吃咸枣的缘由吧?既然好吃,便多吃一些,左右我这里除了吃食,也没有旁的利用价值。”

“楚楚,”他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耐心笑颜,看着她眼睛一字字道,“诚然,光王府中救你,是我们设的局,但除此后,我未再骗你!”

刚说完,他眸中神色渐渐涣散开来,手扶住头,摇了摇,身躯亦开始摇晃起

48、唯有暗香来 ...

来。

“楚楚……”还未说完,便栽倒在木楚特制的厚软靠椅之上。

木楚咽下口中青枣,倏地跳起至剪子身边,伸出食指,捅捅他的脸,见他安然躺在躺椅之上,气息平稳,却无旁的直觉。

“原来骗人也不过如此嘛,算不上什么技术活儿啊。”木楚扬眉,拉拉剪子面皮儿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骗你啊,你自己挑到泡过蒙可药的青枣吃,干我什么事。小样儿,出来混,早晚要还滴……”

说完心水以久的台词,她起身快步朝屋外跑去,全然没有再注意身后动态。

后厨中,沈家姐弟,谭家姐妹的工作已渐近尾段。这一日因是岁末踏棋坊最后一宴,客人来得实在太多,四人全力以赴,忙中作乐,不时,还哼哼小调儿。

谭澈忽地止住口中欢快小调儿,疑惑抬头道:“哎,我怎地恍然间觉得掌柜的方才从门前跑过去了?”

其余三人一同嗤笑她,“澈儿,你眼睛长头顶上了,低头洗碗还能看见门口?之前剪子不时来说过嘛,掌柜的去集市买吃食了,她去集市哪回回来得早过,外面哪里有她的影子嘛,连只鸟儿都没有。”

谭澈笑笑,想想也是,掌柜的哪儿能那么快回来呢。她抬头向门处仔细张望了下,哪里有什么人影,便又埋头干活,四人洗刷刷,洗刷刷。

木楚自后面杂间取了一捆麻绳,又自柜底翻出一把菜刀,从后厨一翼闪过,快步跑回自己寝房中。局势尽在掌握,先且不必让那四人卷进来。

剪子武功不错,又只吃了一粒泡过蒙可汁的蜜枣,时不我待,需速速行动。她关好房门,将剪子手腕捆好,打了个死结,便见剪子睫毛闪动,似要醒转过来,她立时手握菜刀,站到他身前。

剪子缓缓睁开眼,便见到木楚威风凛凛,手持闪亮菜刀,雄赳赳,气昂昂冲她灿然而笑。

她另一手也不闲着,抚过他额头发线,寻找面皮儿的缝隙。心中喜滋滋的,小样儿,现世报吧。

他也不慌,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几不可见,“楚楚,你不是说想我叙叙旧。”

木楚依然摆弄他的头,边得意道:“是啊,长夜漫漫,我们要叙的旧还多着呢……”

只是,这叙旧的过程,我不能是南瓜汤……

她埋头查看,终于借着橙黄烛光,在他下颚处看到淡淡痕迹,却左右不得其法,撕不下来。她低头凑近过去,一缕松散长发滑落下来,在他鼻翼间轻落。

一阵麻椒味儿混着草木香,在他鼻子端弥漫,是她每次做水煮鱼时,便特有的气息。

“蘸点儿油吧。”他低喘一声,说道。

哎呦呦?她这还没开始用刑呢,对手就这么轻易招了,也

48、唯有暗香来 ...

太没成就感了。

木楚颠儿颠儿至多宝盒中取出一小瓶给娘亲备的香油料,按剪子所指涂开,使力一撕,一张面皮儿便誊到手中。

假面之下,是那张她曾经熟悉的脸。

许是她撕得太high了,此刻,他面色略红,仔细看去,脸颊比数月前恒江分别后更显清瘦。

我这儿伙食不错啊,至于嘛……

木楚将假面扔到身后木桌上,一手划过菜刀刀面,森森对剪子恐吓道:“这刀你不曾见过吧?是我花三两银子买来准备新年剔肉筋骨的新刀,刀锋利得不得了呢。我呢,是个粗人,这手上力道可比雅然大上数分。哎,你刚才对我说什么来着,恒江边起,你再未骗我,对吧?”

剪子自躺椅间挣扎而起,坚定点了下头。

木楚咬咬嘴唇,一把将他推倒在躺椅中。一腿曲起,用膝盖力量压在他两腿之上,另一手扬起手中的刀,一层层划开剪子衣物。

原来,解别人衣裳的人,一般是不会脸红的……木楚动作一气呵成,外袍,冬装,直至中衣,手起刀落处棉絮纷飞,布片四落。

“楚楚,我倒不知,你会这样热情……”剪子扬下眉,注视她用刀锋挑起他贴身裘衣,棉布随刀刃破裂,露出他精实的宽阔胸膛。

左部,一个刺目伤痕还未完全痊愈,尾端裂口处,结着暗褐色血痂,底下的皮肤似隐隐泛着一丝绿色。

“萨姆晚,别来无恙啊。”木楚忽地将刀锋一横,架到剪子颈间。

“说!你和余可是不是一伙儿的?周将军和诺斯关守军将领是不是你行刺的?”

剪子眼中一惊,暗付道,刺杀,那人最擅长的把戏,对夏晚也开始了。他果然离开的太久了,连这些消息都不知晓了……

他抬起头,眼中坦荡,注视她道:“楚楚,此事我毫不知情。此一月中,踏棋坊如何忙碌,你又给我编派了哪些工作,你自比我清楚,如此情境下,你怎么可能□去诺斯关行刺?”

木楚怒道:“便不是你本人,也自是你们一国的!”

“如此说来,我便百口莫辩了。不过,我虽不知那余可究竟是何人,倒是能给你另一个线索,”

剪子略顿一下,自木楚眼中看到“有屁快放”的不耐表情,悠悠开口继续道,“那日与沈悦一共来面试的倚云阁高师傅,手中满是厚茧,那样茧痕分布,多是习暗云锁的人。暗云锁是杀手行刺的厉害武器,一个厨子,是不必特意学这样的技艺傍身的,所以,此人必有来历。”

木楚在心中一一记下,仍将手中刀锋向他逼近一分道:“说别人不是好人,你自己又如何?还道没有骗我?未曾伤我夏晚一兵一卒?被迫参军的普通兵士萨

48、唯有暗香来 ...

姆晚,你还有什么可说?”

剪子眼中神采暗下一分,终究,是躲不开的……

他缓缓道:“楚楚,我从未要求领军出征夏晚,是景帝令我随军而行,所居职务亦只是一个挂名的谋略副职,并无实际兵权。而那一日我军刚抵诺斯关处,正将张猛令我军百人偷袭诺斯关,我确是以普通兵士身份出战,这点你从我那日所穿军袍制式便可知晓。”

木楚凝眉不语,剪子低哑声音继续道:“我从未预料到会在那般境况下遇到你,亦不曾会料到你会救一个那般境况下的洛国兵士。”

你当你是章鱼哥啊,什么都能料到。

“既然都从来尔客栈逃掉了,就老老实实滚回洛国去,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有什么企图?”楚楚怒容满面,声音却压得极低。

剪子苦笑一下。

木楚追问的那些问题,他又何尝没有问过自己。

逃过乱军中行刺为何不惜借养伤回都城气死那人,或伤好后为何不回军中继续布局,亦或者后来安稳下来为何一拖再拖不联系王府中人?

现下的日子,就如那枣中的甘甜,快让他忘记了苦涩。

自再次相遇,他养好伤后一路随她至此地,雪中求职,唯恐他人占了先机,确实有一个目的。

看着眼前她黑发红唇,满是疑惑与怒意的鲜活面容,锁骨微露的领口,以及,一如往昔的眼,他终是再不隐忍,开口道:“楚楚,我来确有目的,”他直望到她眼中,轻语轻言,“我想带你一起走。”

木楚握刀的手颤了一下,这,这年度第三幕也太超乎想象了。

看他认真神情,听他深情几字,这,这算是“表白”吗?捆绑,菜刀,蒙可药下的表白,是不是太不真诚,太诡异了点儿。

“被绑者向绑人者说这番话,就显得毫无诚意了。你是不是以为区区美男计,就能让我心动上当?”木楚比划了下手中菜刀,表露几分不屑,心中却咚咚响跳了两下。

“哦,那这样呢?”

应着剪子的低语,木楚腕上一疼,菜刀却已平移至剪子手中。他稍一扬手,菜刀呈抛物线飞落于厚重床榻之上,悄无声响。

同时,木楚腰上一紧,方才蛮有气势压住他双腿的膝盖滑向一侧,被剪子力量带起,跨坐在他腿上。为免失重上身也跌上去,她的手连忙抵住他胸口,却被他单手缚住,反别在身后。

“如此,你为被缚者,我为缚者,又算不算有诚意?”他另一手拉近木楚,轻敛她耳边碎乱长发,眼带笑意,反问于她。

“你,你何时将绳子解开的?”木楚颤声问道。

他轻笑出声,“楚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

48、唯有暗香来 ...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因着先前种种,一个衣领微敞,锁骨半露;一个衣不蔽体,全然烂布。

此情此情,一个茫然失措,一个起身向前,打定主意,更近一步。

砰!

温热寝房木门自外,猛然被推开。

49

49、院静小庭空 ...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降温,小雨飘飘。

听说有流感,亲们添衣啊。

砰!

温热寝房木门自外,猛然被推开。

门扉外,是五张表情错愕的脸。

一阵北风顺着大开的房门吹入温室之内,木楚不知是因为冷风,亦或因为那突然的砰响,颤了一下。剪子松开反剪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了下她的领口。

木楚奋力自剪子身上滑到地面之上,迎着五双惊异眼睛,艰难咽下一口口水。

“我,我……,那个,他,他……”木楚指指自己,又扭头指指方才被她压在躺椅之上,衣衫岂止是不整,简直如褴褛的剪子,不知所言,脑海中还未理顺事发过程。

明明是她意气风发,激情澎湃(?)地审讯犯人,怎地变质成犯人诡异“表白”,接着犯人不知何时逆转形势,到最后又沦落成众人的不明“围观”呢?

还有,沈悦、沈霞、谭清、谭澈四人也就罢了,砂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木楚闪念纳闷儿间,砂加已闪身至她与剪子间,将木楚护到身后。余下四人亦在其后呼啦啦围了过来。

……………………

那四人皆未见过李唯,亦不知前尘往事。

方才,几人收拾完大堂,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忽见砂加一身风尘立到后厨门口。

“楚楚呢?”砂加开口便问,一边环视了几人一眼,谭清谭澈自然是熟的,沈悦、沈霞是后招的店员,他并不认识。

“掌柜的去集市买东西去了,砂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谭清惊喜问道。

还有,没听到推院门的吱嘎之声啊,肯定又是翻墙头进来的!这砂加到底和掌柜的一同长大,连这点儿爱好,都是一样样的啊。

“砂加哥,你是从诺斯关回来的吗?情势如何?大鹏,小鹏他们可好?”一旁谭澈不知前线守军将领被偷袭一事,递过一水瓢清水,关切问道。

砂加边点点头简洁回道:“都好。” 边接过谭澈递过的葫芦瓢,将清水一饮而尽。他一路疾驰而来,昼夜不停,确是渴坏了。

摆弄着手边的葫芦盖儿,砂加凝神看着沈悦,“不知剪子是哪位?”

“天色暗了,剪子不放心掌柜的,随她一同去集市买东西了。”沈霞应声回答。

“糟了!”砂加低喝一声,一把扔开手中水瓢,急急向外奔去。

四人一头雾水,心中便更是忧心焦急,呼啦啦追在砂加后面,“怎么了?是不是说年下有歹人流窜?掌柜的有危险吗?剪子身手挺麻利的,两人能不能平安?”

谁知刚转身跨过后厨的门框,砂加脚步却滞了一下,对四人在唇边轻比一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凝神后,便转向掌柜的寝房而去。

门扉大开后,四人皆楞了。

掌柜的不是去集

49、院静小庭空 ...

市买吃货吗?怎么买了个帅哥回来戏耍?

一眼看去明明是掌柜的压着那人,两眼看去又是那人缚着掌柜的手。

这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还有,那半裸的美男,您哪位啊?光线那么暗,给个正脸行不行?

四人也不知是来救了掌柜的,还是来坏了掌柜的的事儿,破门的一瞬间,四人脸红脸白,变了好几悠儿。

待见砂加跃过去将木楚护到身后,便即时明白了三五分,忙跑过去围住木楚,沈悦则牢牢堵住门口。只是围过去的三人俱是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见过如此衣裳不整的男人,皆是略背过脸去看木楚。在近处,见她颈项间缠绕的棉布,衣领间的血迹,心中又是一惊。

……………………

“李唯,洛国饭菜就那么难吃?连你都要跑到这儿来蹭饭?难怪养不出什么精锐之师,只能行一些偷鸡摸狗,行刺暗杀的手法。”砂加开口暗讽,嘴角尽是嗤笑,眼底却是警惕。

剪子自软躺椅间慢慢站起,听闻砂加几句话,不知怎地眉头蹙了下,仿若想到什么,却仍理理身上破布条子(楚妞:都是破布条子了,还理个鬼理,就你立整儿)道:“听闻诺斯关形势恰如寒冬,砂加你还离营奔来定水城食坊,你我二人,彼此彼此。”

此话恰中木楚心中疑惑,她自砂加身后附耳轻问:“砂加,你怎么来了?周将军和我爹爹,还有砂落他们如何?”

砂加身形未动,护好身后几人,双目只凝视李唯一举一动,头也未侧一下,中气十足道:“周将军无恙,城防一切安好。我听定水侯提到李简之,探查后,邻水村及相邻村镇,却并无一个叫李简之的人,如此蹊跷,我便赶了过来……”

他眉梢舒展,一如往昔,没有如临大敌的忐忑,却带上一贯的笑意,“不曾想,在这里便真遇到故人。李唯,当日我听闻你来边境,可着实在诺斯关等候你良久啊。”

“承蒙你看得起,改日,你我在沙场再继续恒江一战。”

身处敌国,被六人环恃,剪子亦淡定如常,继续理破布条子。心中暗叹,楚楚刀工不错啊,切得片片布条如柳絮缠结,理了半天也理不顺。

“何须再等呢?”砂加开始挽袖子,踢了踢腿。

沈悦快步过来将四个女子向后护了护,随即在木楚身后小声问道:“掌柜的,听砂加所言,是否应该马上去报官?”

报官?报官有一吊钱用处啊?哪里来得及。

无数港剧美剧日韩剧用森森血泪与个人英雄主义告诉我们,所有的警察与官兵,都是马后炮。等他们赶过来,自由搏击赛不仅闭了幕,没准儿都开始烟火表演了呢。

看两人摩拳

49、院静小庭空 ...

擦掌,跃跃欲试,一个满身风尘,微凹双眼透着不眠奔袭的疲惫,一个冬日夏装肩部伤口触目惊心,木楚紧紧握住宽大袖口下犹带着血迹的手,指间深深陷入手掌之中。

砂加从天而降,及时解了她的处境,只是,串联起之前李矛,赵甲与剪子口中的种种隐晦说辞……

如若这又是剪子的一个棋局,以洛国皇族之身,兵至险境,几乎中箭而亡,又跑来定水城做店小二,他下的赌注未免太大;

如若几人不全是虚言,如若,他的话不是虚言,那现下这两人对峙,又平白便宜了哪个?

“住手!”

两人掌风渐起间,木楚脆声喊道。

“我这屋里全是我精心收罗来的心爱之物,碰到了你们有金山银山也统统赔不起。”

东西嘛,不在乎原来的价值,有爱则贵才能体现出使用价值。

砂加剪子二人同时收了拳脚,看她一眼,默默向院外走去。

“院子里每块棋子都是我辛苦开店才换来铺院子的,每个长椅都是我去集市左挑右选的,每棵树都是我日日浇水伺弄的……”

砂加剪子二人同时扬头看了看屋顶。

木楚的声音立刻从身后传来:“这座宅子屋顶皆是用的上好青瓦,市值每块五十吊钱。”

砂加剪子同时收住欲跨出高高门槛的脚,回头望向木楚,两人眼中俱写着:你到底有多抠门。

她也不理两人眼中神色,对身侧沈霞快速说着:“沈家姐姐,听闻你以前说过你家隔壁的小满在倚云阁跑堂,是不是?”

沈霞不知木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迷惑中仍是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立刻去倚云阁一趟,得个空问问小满,他们店中高厦师傅近日可有时间,求小满在中间引个线,我想请高师傅吃饭。”

她自近旁钱盒中取出一块白银,放在沈霞手中,继续道,“能知道高师傅这月近况,自是更好,烦请你斟酌着问了。”沈霞一向沉稳细致,交给她办,木楚放心。

沈霞收好钱银,虽不解木楚用意,为何到了这般时刻还惦记去倚云阁挖墙角,但仍仔细在心中记下木楚交代的话,快步而去。

“谭清,你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配菜,给砂加下碗热面。”依砂加性子,必是一路奔驰,连热饭都不曾吃一口吧。

接着木楚又转向谭澈继续布置,“澈儿,你去后间库房找身儿衣裳,给剪子拿过来。”

木楚此言一出,刷刷几道目光直直射向剪子。

余下几人并未参加过剪子的面试,只跟着木楚一起叫剪子,所以皆不知李简之这个名字。方才听了砂加一席话,半知并解,迷惑怀疑,如今如此明了,便是谭家姐妹也不再闪避,直接望向剪子,

49、院静小庭空 ...

似要将他面皮儿和身上仅剩的破布条子也看穿。

剪子也不闪避,朝沈悦,谭家姐妹三人略点点头,仿若熟人儿见面打招呼,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儿。

“剪子,你,你……”沈悦声音有些发颤。

他一直视剪子为领他入踏棋坊的恩人,一起切猪草的兄弟,晚上一同望月守院打更的战友,一时“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木楚对沈悦道:“沈悦,你穿好外袍,在院门那儿守着,若有什么动静,我自会唤你,你听到动静便立刻来帮忙,或者,去保官。”

她眼望剪子,重重说了后三个字。

“你们还楞着做什么,快去啊,不然通通扣光月钱和年前的分红!”

见三人呆愣,木楚拿出奸商的气势,压得三个犹自想不通的人各奔所托。

屋内霎时宽敞了许多。

小庭内,几片沉雪顺着风自那株最高的夏树上飘落,缓缓落入院中棋子状的铺石上。

明日,又将有一场新的风雪。

50

50、含意俱未申 ...

安静下来的暖室中,砂加用脚勾过一个木椅,坐到近门处。

此处一步达门,两步达窗,位置甚好。守诺斯关守久了,到了哪里不自觉间都是防守之姿。

剪子坐到靠近内侧曾被木楚压倒的厚软躺椅上,略侧侧身,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身姿放松,四肢舒展,还从躺椅前的木桌小碟中夹出一个青枣,继续吃起来。全然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此椅很舒适,今晚儿我不逃——之意。

晕,好地方都让你们俩只占了!让我这个主人情何以堪。木楚四处打量,也想寻个地方坐坐。

砂加用手拍拍肚子,嬉笑道:“吃点儿热面再打,也是好的,还是楚楚你了解我……”话未说完,忽地砂加面色一紧,拉过身侧楚楚,抚过她衣领道,“楚楚,你颈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关注剪子一举一动,全然没有看到灯火幽暗处,木楚左侧背向他一面项颈上的白布。

“皮外伤,没事儿。”木楚想到李矛,仍有些恍惚,那个柔弱得连去青城山脚底都会起泡的女子,带着什么样决绝的心情万里迢迢到这异地。

砂加侧目冷冷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剪子,“是不是他伤的你?”

躺椅上的人姿势不变,目光却从咸腌青枣转到砂加拉着木楚的手上。那紧拉着的手,还真刺眼。

木楚挠挠头,“还真不是他,稍后再跟你细说。”

不过这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统统得算在他头上。

砂加手自木楚颈项间白棉布滑过,拢好她衣领道:“包扎得不错,亦不见渗血,处理得甚是及时。”

砂加将木楚又向身旁拉拉,目光回转到剪子身上,如此包覆棉布处理伤口的手法,细致精准,绝不是楚楚自己和她店内那几个伙计能做到的。

他定定看向剪子,开口问的却是木楚,“楚楚,你方才如此布局,是为哪般?”

“砂加,剪子在我这里一月,每日工作繁重,行刺诺斯关守军将领之人,必不是他。另外,周将军等将领可是为暗云锁所伤?”

砂加点下头,“确有一个刺客用的是暗云锁,可惜最后还是让他逃了,你是如何得知?”

木楚忙道:“我店中月余前招人时,曾面试过倚云阁的一位高师傅,据剪子说与此人握手时能觉察到高厦手中茧纹为修习暗云锁所致,是以,方才我让沈霞去打探,看看他最近行踪是否可疑。”

木楚略顿一下继续道:“至于剪子身上的伤……他便是那日我在城郊救的那个洛国伤兵,只是当时,他是另一个样貌。”

砂加扬起眉,唇间带上笑意,“李唯,你到底带了几张假面?莫不是现下脸上这张面皮儿,也是假的吧?”

“只有

50、含意俱未申 ...

两张,全用完了。”剪子咽下口中咸甜青枣,有问必答。

如此配合的态度,倒令木楚皱了皱眉,The Usual Suspects(有翻译成“非常嫌疑犯”也有叫做“嫌疑惯犯”)里的凯文?史派西还不是一副有问必答,坦诚无比的态度,却是随口看着墙壁洒脱地编着故事逗警察玩儿而已。

不过,既然有机会,索性把那个问题一并问了。

“在诺斯关时,我牢牢缚住了你的手,你怎么还能把煎饼吃得那么干净?”木楚插入一句,急急问道。这个关于吃的技术问题,她疑惑很久了。(⊙﹏⊙b,这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这种问题)

剪子扬起躺椅旁方才木楚捆他的麻绳,“解开就可以了啊,就像,方才一样……”

说得就跟出门散步一样轻松(人家做得也很轻松)。

喂,剪子你搞清楚状态,我们这是在审讯啊,审讯!多少带上点儿胖企鹅和三六零的相抗相杀,互攻个几个回合啊。

“楚楚,你必是只系住了他的手腕吧,”一旁砂加投来一记鄙视目光,接着道,“那日听闻你说在邻水村救了洛国伤兵,我便觉得是有蹊跷。若两军混战负伤,为何洛国兵士却向着我们夏晚方向逃。”

砂加看剪子的目光带上一丝玩味,“李唯,你们初抵边境时发动的突袭战,简直势同自投罗网,毫无章法,不知是谁的主意?你还以普通兵士之姿出征,负伤至村落,这样的见面礼,未免大了点儿吧。”

剪子嘴角闪过一丝无奈,却是稍纵即逝,抬起头,仍是面色如常,对上砂加,木楚二人的目光,“客气,客气,两军交战,互有胜负而已。不过我自负伤被楚楚所救之后,伤势好转便来踏棋坊入职,未曾参与诺斯关随后的战役。”

“那不知您来此为何?”砂加冷笑一声问道。

咚——咚——咚。木楚心中加速跳了几下,响动到不用听诊器,她便似乎可以听到自己跃动的心跳。

不久之前,就在这暖室之中,暖椅之上,橘灯青枣,幽光暗香,有人望着她眼睛,对她说“我想带你一起走”。

那一瞬那样恍惚,那样不真实,仿若,只是一个幻境。

此刻,她亦同砂加一样望向剪子,她亦想再问一次,“来此为何?”

“至诺斯关督军,乃受圣上之命;出征突袭战,乃受正将之令;于踏棋坊求职,”剪子顿了一下,一字字说道,“只为了带……”

剪子话未说完,院墙外似有马蹄嘈杂声传来,同时,寝房木门响起了叩门声,谭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掌柜的,面做好了,澈儿也将衣服一并找过来了。”(你们还真是两姐妹!)

50、含意俱未申 ...

砂加开门接过热面和竹筷,叮嘱谭清谭澈去看看前院情况,便坐在椅子上大口吃起来。木楚使出全力扬臂,将谭澈找来的衣服抛给剪子。

“还是楚楚以前做的木槿花拌面更……”砂加还没感叹完,木门又被沈霞一把推开,她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道:“掌柜的,砂加。我走到南街上正好遇到小满出来办事,便向他问了那些事儿。”

木楚拍拍她后背,沈霞继续道,“小满说高师傅数天前便告了假,说老家亲人病了,要回去探望。我问了小满可知高师傅老家在哪里,小满说并不知详情,只听说在随溪镇。”

沈霞话音刚落,几人便见沈悦亦跑了进来(你们还真是两姐弟!),沈悦急急开口:“掌柜的,砂校尉,外面有个官人自称徐卓,说是砂校尉属下,随他一同来抓人的。”

“切,砂落你个臭小子。”砂加吃着面条,嘀咕一声,又对沈悦道,“你转告徐卓他们在游廊下等着吧。沈霞,你也先下去,和谭清,谭澈找个安稳之处休息一下。”

几日前他和砂落侥幸逃过刺客投的毒,却被暗器所伤,此番他一得到李简之为虚构之人的消息,便与砂落告假,急忙赶来。若对方是高手,一对一,他并无把握,若以一对众,必是没有胜算。只是诺斯关守军军力吃紧,又不知定水城中状况,他一个兵士,也不想抽走……砂落……你真大方,徐卓都被你派出来了。

从未关严的门扉看去,夜色朦胧之中,五六个穿常服的壮实男子已扼住了踏棋坊的主要位置。

砂加放下空空见底的面碗,笑眯眯地开口,“现下,宁王殿下,您是在这儿跟我们叙叙旧,说说实情呢,还是等回到诺斯关,我带您在城楼上遥望下洛国边境和兵士,我们再招待您呢?”

边说着,砂加将木楚牢牢挡在身后。

剪子重新覆好桌子上的面皮儿,穿上踏棋坊店小二的制衣,又整理好束带衣袖。

哥们儿,这不是礼服啊,你不用穿得那么一丝不苟。望着处在包围圈中的剪子,木楚握紧了拳,手中却都是汗。

剪子理好衣裳,抬头望向两人。

今天早晨他还当真看过黄历,黄历说,今日吉神宜趋宝光,宜:祭祀、沐浴、挂匾,忌:嫁娶、纳彩、安床。

果然,这不是个表露心扉带人远走的好日子啊……

他自躺椅上从容站起,移步至砂加面前,“既然砂校尉与院中兄弟如此热情,特地为我奔袭而来,我自然也不该藏私,我来夏晚……为诸位带来一份大礼。”

砂加本就爱笑,此刻更是笑出了声,“大礼?从我们两方的立场看,不知你所说的大礼,是否是洛国围攻夏晚的数十万大

50、含意俱未申 ...

军?”

剪子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正相反,”他的嘴角弯作五月的杨柳枝,“我送来的,是这数十万洛军的退兵之计。”

他说话的语音如此轻缓,却似石子投入水中,在听者心中泛开圈圈涟漪。

砂加眯了眯眼,即未击掌相迎,也未出言相冲,只静静看着剪子,等他说下去。

剪子踱步至窗口, “诺斯关现下的情势,砂校尉你比我清楚。你们驻军的补给能撑多久,你亦比我清楚。夏晚朝堂殿上的形式,援军为何不至,想必,你就比我更清楚了吧。”

他每讲一句,砂加的面色便暗下去一分。

木楚亦是心中惊愕,因为是穿越而至,于这个世界,她的归属感一向不强。江山啊社稷,与她这个人,有一吊钱关系?本着厨子远朝堂,政治搞不懂的态度,她置身事外,只管赚钱,然后去过自己悠游世外的日子。她不知诺斯关情势已是如此险峻,听这意思,援兵,竟是不会有的……

剪子声音沉缓,继续道,“诚然,诺斯关易守难攻,可在这三点作用之下,数十万洛军已陆续抵达城下,近日,若洛军倾其而出,同时直攻诺斯关八个大小城门,砂校尉,你们能确保捱得过这个除夕吗?”

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击掌之人,却是砂加。

“宁王真是勤奋啊,当了一个月店小二,还不忘做夏晚的功课。”

“过奖,过奖,这十年间夏宣帝的建树,便是在洛国也不难听闻。”剪子朝砂加摆摆手,还真不是他故作礼让,这个月在踏棋坊每日繁忙,被楚楚压榨得一干二净,哪儿还能得了功夫去做夏晚功课?奸商,真可怕……

砂加面儿上又暗了一分。自家君主自己可以看不上,被敌国人如此暗讽,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木楚并不知夏宣帝细节,只知道那皇上一句话,削掉她爹三分之二强家产,让她没当成富二代。可她见砂加面色如此,却是相当理解,很快找到情感切入点,这就跟在学校时是一个道理,全校学生都觉得自己母校乱七八糟不入流没前途,却不许旁的学校在本校BBS上及度娘贴吧上说母校一个“不”字。

她似战友般,在砂加身后,握了握他的臂弯。

砂加抬起另一只手臂,拍拍木楚的手,似安抚她一般。继而,迎上剪子火辣辣的目光,平静开口道:“宁王,我又凭什么信你?单就这宁王二字,就能让我有一千个理由怀疑,你所带来的到底是退兵之计,还是诈降之谋。”

“凭什么?”剪子重复了一句砂加的话,目光却看向砂加身侧露出的木楚裙角,一瞬收了回来,直视砂加道,“就凭我只身一人前来。如若最后

50、含意俱未申 ...

诺斯关失守,我即一人在此,随你们处置。”

木楚自砂加身后,清了下半天未喝水有些干涩的嗓子,探出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所任的不过是挂名的督军副职,毫无实权,你如何调度兵马?洛军兵士又凭什么听命于你?”

您忽悠之前,也打个草稿,行不行?

剪子笑笑,“那些兵士自然不会听命于我,可是,谁说只有掌控了兵权,才能主导一场战役的胜负呢?”

他笑得并不张扬,却带着自信的璀璨,险些晃到了木楚的眼。

她的后背不禁泛起几滴冷汗,不久前自己在踏棋坊处处找他麻烦,与他暗中PK的时候,也是如此,被剪子算计掉的吧……

51

51、于役不知期 ...

四日之后……腊月二十六。

洛国围攻诺斯关的洛军中,有一种微妙的气场,逐渐散播开来。

“咳——咳——咳……咳——咳——咳……”洛军中,驻地营帐前一个身量一般,长相稚气的小兵正掩着嘴使力咳嗽着,他咳得那样用力,又全然不受他自己控制,似乎要将胸中的所有都咳出来一般。

他旁边两步外,是与他同一个营的兵士,那兵士略略朝他移开一步,问道:“四儿,你前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便咳嗽得这样厉害?脸颊亦泛着红,你……你昨日可也是吃多了地蛋?”

“王大壮,你怎么知道?咳——咳,我最喜欢吃地蛋了,昨天伙房小五,咳——咳,晚上还偷偷多给我烤了两个。” 被称作四儿的小兵费力说完,中间又咳嗽了好几气儿。

“你难道没听说吗?”王大壮满脸惊疑地望着四儿。

“听说,咳——咳,听说什么咳——咳?”四儿抬起衣袖,擦了擦红红鼻子下端快流过河的鼻涕。

“唉,四儿你笨死了,我听骑兵营和弓箭营好几个人都说了,最近伤风寒的人越来越多,其实那并不是单纯的风寒,而是……”

王大壮左右看看,见没有军官巡视,压低声音神秘道,“而是一种形似风寒,症结却又类似鼠难的怪病。而这种病,正是由于进食了保存不当的地蛋引起的。”

鼠难,可怕的鼠难……

想起小时候故乡经历过鼠难的乡亲的死状,四儿浑身抖了抖,又是一阵咳嗽,双眼泛起红丝,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希望问道:“怎么能呢?咳——咳,我们一直,咳——咳,都在吃地蛋,从来没听说过地蛋会让人生病啊?”

王大壮又远离开四儿一步,语带同情地说:“地蛋是我们北境的特产,运到南地当然会变化啊,我还听一位算熟识的医士讲,他听临近固城中赵神医分析,此症可以藏于人体血脉之中数日乃至数十日之久,一旦发作,便势不可挡。四儿,你头可疼?是否浑身无力,四肢酸疼?”

小兵四儿双眼圆睁,点了点头。

“这里我先守着,你快些去问问军中医士吧。”王大壮说着,又远离四儿一步。

四儿谢过王大壮,一边咳嗽,一边擦着鼻涕,捶着发热欲裂的头,晃晃走去,心中满是愤懑——寻常他最爱吃的地蛋,金黄易放,是冬日最好的储藏,而今居然变成了致命的毒瘤。

离乡到这边境,别说战功未曾立下,连夏晚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如此倒下,真是窝囊,如此丢了小命,到底是为了啥啊?

还是在家种地好啊……

望着四儿颤巍巍远走的背影,王大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长吐口气,心中暗道,还好

51、于役不知期 ...

,还好,不烫。今儿午饭,说啥也不吃那地蛋了。

等晚上换了岗,还要调下班才好,听说这个病,离得近些,便会染上呢,以后要离那些有症状的兵士,远远的才好……

如斯对话和情景在洛军营帐中,马场旁,各军营乃至伙房,都在悄然扩散。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声声”不息。

如此这般,又是两日之后,至腊月二十八,洛军中的兵士已是人人惶惶。一系列不停在耳边被提起的“地蛋”,“变质”,“鼠难”,“传染”以及颇为让人信服的“赵神医”,“医士”,“咳嗽”,“高热”,“四肢乏力”,在邻近年关这个特殊的时间段,更加引起兵士们的恐慌,焦虑,与乡愁。

……………………

至腊月二十九,洛军主将张猛于中军帐中开会,部署八门攻势,众将商议之后定于正月初一兵分九线,倾力而出,合力围攻诺斯关八处城门。第九线于外线待命,待八门中有一处露出破绽,便去支援,给驻城守军致命一击。

前八条线路的将领授命完毕后,张猛摇了摇头,叹气道:“唉,如果宁王仍在的话,便是这第九线路最好的统领人选,可是……唉,算了,老夫回去再向陛下请罪吧。”

他虽叹着气,摇着头,语气亦满是惋惜,可是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不见一点儿哀戚。

抬头,他望向一个年轻将领,“李德,你来统领第九线吧,记得要派先锋在八门之间游走,见到八处有任何一个地方守军出现空隙,便咬住他们,决不能松口。”

张猛说这话时,面部肌肉紧绷,似咬着牙根般。

过去这月余,他过得不曾轻松,他曾多次部署洛军兵士们攻击过选定的城门,有一次,在攻城木与攻城车的重攻下,水步门旁的城墙甚至被冲撞出了一个丈余的缺口。正当洛军兵士准备越过缺口入城时,旁边的水步城门却突然洞开。

攻,攻不下,凿,凿不开的城门,就这样大列咧突然敞开,洛军兵士瞬间愣了一下,城门,居然自己开了……

转瞬,两骑枣红骏马带着一队骑兵突然冲了出来,马上的两个青年挥舞长刀杀入洛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周正擅防守,却不精于进攻,张猛从未想过,他会让部下如此出击,城外推着攻城车等辎重的洛军兵士亦被冲杀得措不及防。另一边,缺口处的城墙内已架起临时性的围栏,夏晚工兵们在骑兵与驻军增防下修补着缺口。那一战,短兵相接,双方死伤惨烈……

那一战他终究没能攻入城中,擅长防守的周正,是他攻进道路上最大的敌人。可是,现在,他有五十万大军。

周正,曾经的对手,如今你倒下去了,不管你

51、于役不知期 ...

是如何倒下的,我还依然站立着,而且,我会昂首着笑到最后。

沙场之上,只论胜败。

想到此张猛笑了起来,松开紧咬的牙关,气势豪迈,“诺斯关虽坚固,但我军围城两月,城中补给不足,已是强弩之末。此番自初一起,我军连续攻城,昼夜不停,同时攻打各门,敌军驻防有限,定会顾此失彼,如此,我们可在新岁给景帝献上一份大礼。”他猛拍身前桌案,大声说道。

众将领纷纷附和,齐表决心。

站在末位的李德忽然说:“大将军,近日军中得伤寒的兵士见多,左副将军高知质和右校尉孔河西都已抱恙,军营下阶兵士中有些关于地蛋引起疾病的传言甚嚣尘上,军心浮躁,总攻开始之前,还望大将军安抚军心。”

张猛皱了下眉,高知质和孔河西病倒的事他知道,贵族子弟,便是如此,扶不上墙!稍遇到点风浪,便随风摇摆,不管也罢。

可是下层兵士如此情况,他却不了解。

晚膳时,张猛亲临普通兵士的伙房,当众吃了一个烤地蛋,以此表明军粮安全无恙。

可是隔日,军中便有传闻,张大将军吃的烤地蛋,根本不是烤地蛋,而是从都城特意给将领们配运来的山豆,形似地蛋,却全然不同,价格上更是天壤之别。左副将军高知质和右校尉孔河西就都吃的是那个山豆,张大将军也不过是拿豆当蛋,在兵士面前做作样子。

无论哪里,无论古今,人们热衷秘闻,于是,小道消息永远传播得比官府文件和新闻联播快。

当然,在没有移动联通电信的异时空,地蛋问题在三两日内还未传送至洛国都城。

……………………

腊月三十,除夕。

洛国都城一派喜气祥和,都城中官家大多得了消息,新春之后,攻进夏晚便会到一个转折点,家中有子弟在边境军中的,都期盼着军队早日凯旋,子侄建功立业。像以雷利之风一举击溃了米国的光王一样,一战成名。

光王府,一个男子身着朝服,峨冠博带立于一片树林之中。

这是一片桃林,冬日树叶尽已凋落,便是枝干也是干瘪无力。林中有几株树枝干黝黑,似被火烧过,损伤的厉害,可却依然立着。

男子修长的手指划过黑色的枯干,枝头残留着昨夜的落雪,黑白相衬的粗砺摩挲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桃树枯暗根部蓄藏的力量,在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一阵欢快的鸣叫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一只肥肥的胖鸟落在桃树枝头,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加非,又出来玩了吗?还是简之不在,你太无趣了?”他伸出一只手,加非蹦跳到他食指之上。

揉揉加非的细

51、于役不知期 ...

细绒毛,一扬手,加非拍拍小翅膀,向远处另一株桃树飞去。

抬起头,是有些熟悉却每日不同的天空,都城冬日的天空,真苍白啊。

高空中一个小黑点逐渐靠近,慢慢清晰起来,一只上体深蓝褐色,□纯白色,兼带暗色条纹的燕隼在上方盘旋两圈后,朝桃林飞了下来。

一群雪地上觅食的麻雀被它惊起,呼啦啦一下全都消失无踪。它颇带着几分得意之色,落到男子臂弯上,似打招呼般,展喉鸣叫了一声。

男子拍拍它的头,“飞得越来越快了。”

燕隼听懂了般展了展翅膀,炫耀一下,然后又收好羽翅。

他扬唇笑了一下,自燕隼淡红色的腿羽中取出秘藏的纸卷,自语道:“简之你果然活得很精神嘛,乐不思洛了吧……”

“王爷,宫中郑公公来带话,陛下请您在夜宴开始前先去西安阁喝杯茶。”远处,贴身侍卫朝男子恭谨道。

“知道了,你一会儿给林加,加非喂喂食。”光王李喧作了个手势,燕隼林家展翅朝那侍卫飞去。

光王拍拍朝服袖口,见加非犹自在枝头蹦跳,“加非,你太过弱小,便只能在都城等待,只有拥有更强大的翅膀,才能驾驭更远的地方。”

他迈开大步,朝桃林外而去。

……………………

都城皇宫内张灯结彩,每年除夕夜,景帝都会大宴群臣。现下离夜宴开席,还有一刻钟。

西安阁内,景帝手持刻刀,认真在雕着一展木质屏风。那屏风上是一株玉兰。三朵盛放,两朵含苞,栩栩如生。

“陛下好刀工啊。”光王在内侍通报后,鼓着掌站在西安阁入口处,诚心赞美道。随后,他便欲行君臣叩拜之礼。

他确是佩服这位兄长雕刻的制作的手艺,只是,不是雕刻屏风而已。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景帝扬扬手,示意光王免了那些礼,招呼他走到近前,“十六弟,你帮我看看,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景帝退后两步看看屏风,仔细查看,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合心意。

光王站在景帝身侧,须臾,缓缓道:“此屏风上的花卉,陛下雕刻得已是惟妙惟肖,花少了叶的映衬,便少了几分唱和。但是,玉兰树先开花,后生叶,绚丽花朵与繁茂枝叶,必不可同现,臣弟愚见,不若,就撒上几滴晨露。”

景帝笑了起来,一手拍拍光王的臂膀道:“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啊,事情交给十六弟办,朕最是放心。对了,” 景帝略顿一下,放下手中刻刀,“可探明简之下落,朕时刻都记挂着他安危。”

“禀陛下,臣弟无能,还未得到消息。臣已责成兵部侍郎黄可去办,亦与出征夏晚的张猛大将军通过信,张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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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攻下诺斯关后,便可在诺斯关周边全力查访,到时,便会有消息了,请陛下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忧虑。皇侄聪慧,吉人自有天佑。”

景帝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他也不换宫女内侍,自己将做木工的工具一一收好。感叹道:“张猛虽勇猛,毕竟已过知天命之年,我大洛以后就全靠你们年轻一辈了。当下,攻下诺斯关,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朕忧心的,却是易斯关。”说完,景帝停下手,看看光王。

易斯关在原米国与夏晚的交界处,为米国所掌控,自光王攻克米国后,为洛国掌控,后为夏晚大将韩时攻占,由夏晚掌控。

易斯关与诺斯关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为两个最重要的军事要冲,占据这两个位置,便是扼住了对方的门户。现在一个在强攻之下,无增兵,已是囊中之物。另一个要塞,却让景帝时刻记挂,本是囊中物,却转眼就丢了。韩时,这块绊脚的大石头,夏晚第一名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即便你是我策谋道路上一块稍大的石头,不过也是多费些力气搬开罢了……

光王直视着景帝的目光,在那目光之中,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臣弟愿为陛下分忧。”须臾,光王收回直视景帝的目光,略低下头作臣子状道。

当夜宴席之上,景帝按一年臣子们的功绩论功行赏后,臣子们忆往昔岁月,展望新春大计(介就是个公款吃喝的茶话大会?)。

光王自座位中站起,众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他少年成名,丰神俊秀,一直以来,是都城中女子倾慕的对象,男子效仿的榜样。而今,便是敛了些旧时的锋芒,依然浑身不自觉间散发着锋锐之气。

“陛下,如今诺斯关胜券在握,臣弟恳求出征易斯关,扫平我大洛一统大陆最后的障碍。”

周围一片抽气之声,臣子们心中皆感叹,好战的光王啊,好战的光王,又呆不住了……

景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马上否定,片刻之后,才缓缓看着光王开口道:“今日除夕,此事稍后再议。”

他略顿一下,满脸慈祥,“十六弟,你王府中是不是一直少一位正妃。而今,你早日成家才是正事,你可有中意之人?有的话,不妨跟朕说说;如若没有,便让你皇嫂帮你物色物色。”

此言一出,更甚刚才光王所言。

四下立时又是一片感叹之声,猜测之音。众人眼带遐想,暧昧,猜度的目光纷纷看向光王,景帝身旁的皇后魏氏亦冲光王点头笑了笑。

好家伙,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光王握住手中的杯盏,脸上却带上一丝笑。

作者有话要说:宁王:此章,我没有盒饭吃......

木楚蹲在角落:此章,我也没有盒饭吃......

光光:哼,我没吃盒饭很久了。

前文中有光王有两章写作十三弟处,下次更新时会改之,不好意思,亲们见谅。

关于文中一些补充:

1.上章写着写着把沈霞童鞋忘了,已补之,她带回的消息是倚云阁高师傅几日前已与店主请假回乡。

2.此章中“地蛋”,即我们说的土豆,土豆有许多叫法,山东鲁南地区(滕州)叫地蛋(度娘说的)。觉得土豆长在地里,还真的像蛋,此叫法甚有爱,所以就用了这两个字。

3.有次看电视里放百战经典还是什么片片,讲到二战,其中有一役发生在1941年大西洋战场,德军以数千吨冷冻土豆作为海上部队越冬的主食,结果盟军大力鼓吹土豆感冒症,崩溃了德军的心理防线,在德国海军萎靡不振之际,盟军抓住时机展开攻势,赢得了大西洋上的主动权。

此处借鉴了此攻略(顶锅盖逃走)

4.燕隼的图片如下,嘿嘿,会飞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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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曲中闻折柳 ...

除夕夜,诺斯关城墙之上一派寂静,守城兵士默默而立,夏晚暗红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而展。

城内没有鲜红的节日灯笼,亦没有喧闹的除夕夜宴,一队队身着铠甲的兵士,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后,正各自静默地仔细擦拭手中兵器。

城头暗影之中,四人目视远处洛军驻扎的营地方向,无声而立。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四人之中身形最高大的一位转过身来,他已等这声音好一会儿了。

“报告!前方探子传来消息,一切如计划进行。洛军今晚夜宴,方才张猛在营地中与兵士同饮,为明日总攻动员,但是私下官兵们仍然避开地蛋不食,下阶兵士们甚至私传——宁可饿死,也绝不食地蛋。那些已患风寒的兵士认定自己已病入膏肓,周围兵士亦对这些人统统避而远之,便是没有受风寒的兵士,也怀疑自己可能在潜伏期中。” 那传信的夏晚兵士急急喘息着,一口气说完。

砂落点点头,挥挥手,示意那亲信的夏晚兵士下去待命。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男子,抬起手,在那人肩上拍了拍。那几下不重,又似有千斤。

那人一身戎装,头戴武冠,平日里最是爱说笑,此刻亦想讽笑打趣砂落一番,可迎上砂落凝重目光,感受到肩头压力,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对砂落重重点下头,甩开黑色披肩,头也不回,向城楼下大步而去。

城楼之下,集结的是诺斯关蓄势待发的几万守军。兵士们已擦亮了佩刀,整好了铠甲,喂好了战马,只等他带领他们,冲杀出去。

他生在武将之家,与堂兄一道自幼习武修论,在南地游历,又随韩时将军历练,为的,便是戍国卫民。

眼下,解诺斯关之围,成败,便在这一夜。数十万洛军,又怎样?

“砂加!”

身后,一声急迫的呼喊,唤住了大步流星的男子。

“楚楚。”他转过身,看到她鬓角碎发随夜风飞扬,迈着步子跑过来,脸上便笑了开来,停下脚步。

“砂加,你是不是要出城去攻打洛军?”木楚跑到砂加身前,仰头看他。

好几日不见他,砂加似乎与往日又有了些不同。

……………………

自那日踏棋坊中夜谈后,砂加连她也一并请出了房(楚楚:砂加臭小子,你搞清楚那是我的闺房啊,闺房!我才是主人!),与剪子密谋了一刻钟,便决定连夜带剪子回诺斯关详谈。

木楚急忙将腊月的月钱与年底的分红分发给踏棋坊中四人,又给楚母贺氏草写了封家书,说去诺斯关接爹爹回家过年,连着踏棋坊收入让谭清沈悦一并带回定水侯府,便要想与砂加徐卓剪子等人一路,同去诺斯关。本以为会费

52、曲中闻折柳 ...

一番唇舌,加一哭二闹三打滚才能成行,不想砂加沉吟了一下,却就准了。

入诺斯关的路愈发不易,几人蒙住了剪子的眼,自暗道中入得城去后,木楚方知,诺斯关守军中不只周将军遇害,其余几位高阶将领同时也被攻击,却都仍在中毒昏迷之中,于是守城余下人中尚无恙的最高将领,就成了砂落。

自腊月二十五破晓入城后,砂落、砂加、徐卓等人便把剪子带入帐中密谈,她再未见过这几人的面儿。因剪子带着面儿皮,城中余下的人都不知晓剪子身份,入城时只以为是与木楚同来帮忙的男丁。

木楚去周将军处与定水侯木涂汇合,周将军气息微弱,木楚和木涂一起在他榻前照料。中间有几次她去寻砂家兄弟和剪子,却被徐卓拦住,只告诉她,安心在此处等消息,砂落、砂加、剪子一切都好。

直至今日,暮日西沉,她在院中发呆,忽有兵士请她去城头一趟。她刚刚赶到,便见几日皆神秘不见的三人不发一言望着远处,哦,那我也先淡定一下吧……

她跟着望了过去,远处依稀可见的是密密麻麻的洛军营帐,浓浓烈烈的伙房炊烟,成群结队的巡查兵士。

洛国肯定不搞计划生育吧,真让人头疼……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便有兵士来报,来人短短数语,以及砂加砂落的举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的策谋,一定就在今夜。

城中余下有战斗力的守军,不过五万,所以长久以来,周将军制订的方略是守,而不是攻,待日后援军到来,再图谋打算。而今,以数万对数十万,便是己方破釜沉舟,以一抵十,又会是怎样的惨烈……她来不及多想,跟着砂加的背影便追了过去,拐过弯道,直到快下了城楼,才赶上他。

……………………

“是,不是?”见他不语,木楚踮起脚尖,使力拉过砂加衣领咬牙问道。

砂加灿然而笑,就如在洛国相府她初遇他时,笑得那般轻松。

“是。”他开口道。

真是傻瓜,集结的军马就在城下,一眼便知,非要拉乱他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全副戎装,让他亲口说出来,有差吗?

她松开手,认真理理他冰凉铠甲下露出的,被她扯乱的一小截领口,又使劲举起手,为他扶了扶头顶的武冠。

计划早已定好,不可能改了吧?

下面万千兵马都在等他,拦不住了吧?

以他的性子,必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吧?

如果现在她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过煞士气了吧?

她心内纠结着,别好他额边一缕长发,望着他眼睛道:“砂加,你凭什么信了他?”

夜风吹起砂加的披肩,像一双展开的

52、曲中闻折柳 ...

黑色翅膀,他依旧笑着,低低的声音随着风飘去,“我信的,是你。”

拉下木楚放在他额边的手,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说完,砂加微微用力握了下掌中木楚的手,又松开。

身后,已有官士来迎砂加,砂加看木楚一眼,转身与那官士一起快步而去。

……………………

木楚遥遥望着砂加背影消失,才向城楼顶跑去,刚上到高处,便见城楼东侧,砂落与剪子正并肩低语。

世间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从这背影望去,两人是多么滴,声气相投,亲密无间啊……

听到脚步声,两人皆回过头来,剪子犹自站在原地,砂落朝木楚走了过来,她也正想寻他,便引着砂落朝城墙西侧而去。

“砂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以地蛋乱洛军的军心,再于除夕夜袭,一举攻击洛军,可是如此?这可是李唯的主意?你又凭什么信他?”

待走到远处,木楚压低声音将几日疑问连串问道。

砂落看向木楚,点了点头,“正是。”

他声音低沉道,“我信李唯的提议,因为他提的这个计谋有可取可信之处。洛国与夏晚一样,今年天时不利,稻谷收成欠佳,而北地的地蛋却未受影响。因此,易存放,储量足的地蛋,便成为洛军最主要的军粮。加之根据李唯掌握的情报,此番洛国调派的军队多是由合北州、泰夏州、泰安州、望州等偏北之地征集调配,惯食地蛋,却不耐边境气候。偏北地严寒,室内却有暖炕,而南境虽风雪比之甚小,却整日阴寒,偏北兵士远行至此,必水土不惯,多染风寒。如此,结合这两点善用,利用军中安插的人,必能乱其心,破其志。”

“那又如何能保证我方倾力而攻,前方不是一个陷阱?”木楚继续追问。

便是洛军兵士皆来自偏北州郡,便是这地蛋之说皆是真的,如果那人改了主意,暗通曲款,洛军暗中在营地中等夏晚守军自投罗网呢?

“李唯现下就独自一人身处围城,试问他暗通曲款,对他可有一点儿好处?”砂落望着远处李李唯的身影道。

木楚摇摇头,的确没有,若剪子的退兵之计只是他设计的另一个阴谋,那就算剪子功夫了得,守军千人一人一口口水,也淹死他。

须臾,她似安慰自己和砂落般,笃定说道:“砂加有勇有谋,此役我军必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少胜多,解诺斯关之围。”

她说得那样豪迈,就像章鱼哥附体。尽管保罗一世已经长眠,不是还有保罗二世呢吗?

回望了城墙东侧一眼,木楚又扭头看向砂落,“落,此役结束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李唯?”

一个敌国的王爷

52、曲中闻折柳 ...

,即使眼下没有兵权实权在身,利用价值,多多少少还是有的吧?

他们会将剪子五花大绑压到帝都待价而沽呢?还是挂在墙头,洛军滋事的时候做作挡箭牌?亦或者,游说剪子弃暗投明,投奔夏晚?

再不然,判他劳动改造,继续做店小二以赎身,好像不错嘛……

“放他回去。”耳边砂落的声音飘来。

什么?!木楚揉揉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望向砂落。

“放,放他回去?”

“此次我们与李唯合作,他提出两点,其一,若夏晚局势占优,将洛军逼至离桑郡,他会假作他在村中养伤,在那里组织残败洛军退回洛国内境。”砂落顿了一下,“以我军兵力,根本不可能歼灭洛军,再深入敌境,反而对我军不利,如此甚好,答应了也无妨。”

你,你就不怕他入了离桑郡是组织洛军反攻?

见木楚脸上表情,砂落压低声音道:“楚楚,那日砂加看到李唯左胸伤口,未痊愈的皮肤处泛着一丝绿色,那是解了绿丝毒的后遗症,可是我们夏晚的箭羽,是从不会浸毒药的。所以……”

后面的话,不必砂落说,木楚也会意过来。所以,这样的王爷回到洛国,让他们自个儿窝里斗,才对夏晚更加有利吧。

“第二点呢?”木楚问道。

“第二点,我们不能代人回答,所以今日才让人请你过来,唯有你,能给李唯答复。”

砂落望向木楚,暗色之中仍可感受他目色凝重,“楚楚,我不知你在洛国和李唯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月余中又有哪些事情,可是,你自失忆后忘记了很多东西,想必你也忘了,夏晚自建国以来,帝王的妃子有米国的公主,有尼而的郡主,也曾数度将我夏晚郡主嫁至西方可山等国,但是数百年来,夏晚和洛国皇族,却从不婚配!定水侯虽然多受排挤,却仍是我夏晚嫡亲的皇族。你……你去吧,自己考虑清楚,我就在此等你消息。”

……………………

木楚向城墙东侧走去,那距离并不算太远,却又似隔了万水千山,在彼端,一个人一身寻常布衣,迎风而立。

那人总是带着一个面具,你揭开一个,下面还有一个。

所以他即是李棋,又是李唯,还是萨姆晚,和,剪子……

过往的每一次,在他面前,她以为看到了一个接近真实的他,其实,她却是一无所知。便是所知的,亦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那八分之七,她何曾得见?

只这一次,她头脑中似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夜色中人马渐行,那千军万马的步点仿若也踩在她心上,让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一步,一步,似沉重,又似轻巧,走到他面前。

剪子一直

52、曲中闻折柳 ...

面向西侧,注视她从西城墙暗影中一步步走来。

几日未见,竟似隔了好久一般。

人生其实不太长,世事又常有意外,他每次说话,总会从中间被人阻隔。这一次,他决定开门见山。

“楚楚,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53

53、别有幽愁生 ...

远处,燃起一片烈火,冲天的火光映得那片冬夜天空泛起刺眼红色。

兵士们的冲杀声,营帐中的喧喊声,战马的嘶鸣声自北面洛军的驻地随风传来。

木楚侧身望向北方漫天大火,静默不语。

他亦略转了眼,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今天,他依旧看过黄历。

己丑月,戊子日,宜:立劵、安床、裁衣、交易、入殓、移柩、安葬、除服、成衣,忌:置产、嫁娶、出行、开光、栽种、动土、破土、入宅、治病。

此情此景此地,似乎,又不是一个带人远走的好日子啊……

可是,他不愿如此便放弃。

至少,她还没开口说“不”,至少,还有希望……

远处的冲杀声愈来愈响,城上的两人却毫无声响。不时,城上便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奔跑的传信兵高喊着“报!”向城楼西侧的砂落处跑去,汇报前方最新的战况。

远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生死相搏,近处运筹帷幄,声声相报,守望待出。大地似在成千上万兵士的脚下轻颤,苍穹映着火光暗淡了群星的光芒。满世界都在巨响与动荡之中,唯这两人,依然静默。

那份静默之下,有等待与希冀。那份静默之下,有汹涌的暗潮与矛盾。

木楚终是转过身来,看向剪子,缓缓开口,“【那人】,是光王,还是景帝?”

见他略惊起,又瞬间平复下去的眉梢,木楚继续道,“雅然曾经说过,【那人】多年苦苦等你犯错,终于因着我,等到了。若不是你,我不能重回故园;若不是我,你不会生死未卜!”

想到那夜的相遇,她条件反射般摸了下脖子,复又问,“在洛国时,你可是在追捕我一事上落了人口舌,被【那人】抓住了尾巴,安了个虚职编派到边境,混战里中的,却又不是夏晚的羽箭。如此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还想借着夏晚之手除掉你的【那人】,是光王,还是景帝?”

见他不语,她皱皱眉,“或者,两个都是?”

那你还真是个倒霉孩子,你是资深受迫害体质吗?还是专门受帝王权贵迫害……

这一次,换他静默。

那日他回去取了外袍,银钱,与踏棋坊中四人打了招呼便出门沿着去集市的路追她,行出去半响却不见她身影,才又返身折回。

看来他的动作还是太慢,李矛在那段时间里说的话,太多了……

木楚直直注视着他,因为身份立场的关系,他依然戴着假面,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在没有美瞳与隐形眼镜的时代,眼睛,却是无法遮盖与掩饰的。无论每次他改装的样貌如何,那双眼睛始终那样,深邃闪亮,有她眷念的东西在里面。

片刻后,他迎着她

53、别有幽愁生 ...

的目光,开口道:“景帝。”

“剪子,当日我们在青城山避雨,说到你的杀父之仇,那可是真的?”

见他凝重点头,木楚心中更沉一分,“那你的杀父仇人是?”

他略低下头,眸色浸在黑色睫毛的阴影间,“景帝。”

那两字似咬着牙而出。

木楚长袖中的手攥起,景帝吗?呵呵,比那个满脸傲娇的光王,还麻烦啊……

“楚楚,你还有什么想问?”

夜色中,她见他缓缓抬起头,双眸中阴霾散开,望向她,仿若一扇窗楣自内而开,似乎第一次,对她袒露心事。

她想问的东西,比十万个为什么还要多一点儿,可若他能敞开了心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千回百转,似乎都可以慢慢来……

远处天空一声响动,幽暗中一缕璀璨的黄色火球升上夜空。

他抬眼看去,果然是战前与砂加约定的信号弹。

吹角连营,一鼓作气,夏晚的攻势与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这支军队和领兵之人,果然不容小觑。

城墙那一侧,砂落亦看到了约定中的黄色信号,抬步走出暗影,向城东侧而来。

瞥见砂落越走越近的身影和高空中即将燃尽的黄色光簇,他凝视她双眼,声音坚定,“杀父之仇,我必报之……对方便是帝王,我亦会竭尽所有,护你周全。楚楚,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他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不愿遗落下一个微小细节。

见城墙灯影之间,她略垂下长长睫毛,眨动几下,又抬起眼,紧紧咬着下唇,缓缓启开泛白的唇,“我……”

未待她说出第二个字,便觉唇间一片冰凉。他的修长手指已挡在她唇上,阻了她的话语。此刻他的手指那般凉,比她在踏棋坊堆雪人时抓起的雪,还要凉……

“楚楚,你什么也不要说……此时此地,做决定还是太过匆忙了,一个月,我等你一个月,二月初一我在诺斯关外桑树林中等你消息。”

砂落已快走至两人身后,剪子快速说完,恋恋收回放在她唇上的手,手指间似沾上了她的温度和气息。

她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在心里向左向右、纠结挣扎、鼓弄别扭、抛了半天铜钱,结果,人家压根——没——让——她——说!

有这么白白浪费人脑细胞,逗人玩儿的嘛!

剪子自她身侧跨步而出,擦肩而过的瞬间,磁性声音随风而来,“二月初一,我等你。”

说完,他快步迎上砂落,一同向石梯行去。

望着他高大背影渐行渐远,木楚心中忽然有一片空荡荡起来,就仿若,缺了一块。

那身影曾每日在踏棋坊中劈柴挑水,曾每日端菜扫院,曾被她呼来唤去,曾在冰

53、别有幽愁生 ...

面爬行,亦曾为了她跳入隆冬的冰水,曾经,只要她在院子里喊一嗓子,那人,便会出现在眼前……可是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

眼睛里有点儿湿润起来,这北风就是讨厌,吹得人眼睛生生地难受!

为了压下心中的空白,她速速回忆起以往看过的日韩剧、欧美剧、小言小说中分别的场景。

切,有什么了不起,咱有的是经验……

“海角七号”里女猪宣布要打包回国时,男猪在浪花一朵朵的沙滩上深深抱住了她顺便表白。

“一吻定情”(日版,非台版“”恶作剧之吻)的结尾,大耳朵的佐藤蓝子跑了出去,柏原崇在后面追啊追,终于在奔驰的火车后有个甜蜜KISS。

“东京爱情故事”里,丸子和莉香在分别的十字路口,一步三回头,走啊走,回回头。

数不清的影视剧教育我们,扭头走了的骑士一定会猛然回头,重新站到公主身边……

哦,基本都是一个模式嘛,剪子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对啊?!

城墙的石阶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姿在暗色中,突然显现,她揉了下眼睛,定睛看去,心抽动了一下。

难道她归纳总结的伪分别模式因为系统周全,感动了老天?!

那熟悉身影三两步跃至她身前,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扶过她耳边长发,贴近她耳廓轻声低喃,“楚楚,方才走得匆忙,还有一事忘了同你说,”

他低语时,呼吸间的热气轻轻扩散开来,让她耳边心中一阵痒痒。

“你落水那日,时间急迫,怕你湿衣受寒,所以……你的衣裳至内而外,皆是我亲手换的,夏晚和洛国关于此倒都有个风俗,不知,你记不记得?”

他说完,冲她笑笑,那笑容若方才天空的闪亮黄光,璀璨耀眼,又若燃火快消逝前的片刻,暧昧不明。他转身而去再不回头,瞬间便从石阶口消失不见。

木楚愤愤用手抹了把微凉的鼻子中快流下的液体,使劲跺了跺脚。

我嘞个去,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还我的有线电视费和电费,还有眼药水钱!(从句:还你你在那边也收不到啊)

……………………

是夜,洛国皇宫,灯火通明,仿若白昼,夜宴结束后,群臣与帝后一道,在怀远门前赏烛火,一道道火光冲上高空,生生爆响,绚烂之后,归于平静。

因着景帝无意间的一句话,光王李喧身边围绕的人比平日又多了几分,几乎都是家中有及笄待嫁之年的朝臣。

光王一面偶然与周围人寒暄半句,一面似凝神状专注于夜空中的缤纷烛火。都城的天空,真的有些看烦了,几时,才能启程去易斯关呢?

爆竹声声,烛火明明,沉浸在岁末喜庆中的

53、别有幽愁生 ...

众人,还不知诺斯关此刻亦是夜空如昼,声响震天。

世事,难料。

人心,难测。

……………………

自除夕夜起,木楚就没有合过眼,她自知这样的时刻不能去烦扰坐镇城中的砂落,便回了自己暂住的厢房,在小院子里来回踱步,后又跑去离北侧硕远门最近的路口等候。

初一隅中之时,有几队兵士押送着缴获的粮草陆续回城。一夜奋战,洛军因疑心军粮补给及致命疾病,军心不齐,体力不计,又没料想到夏晚守军会在除夕夜倾城而出,闪电突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木楚之前颇不肯定此番兵行险招,双方兵力的差距从烧火做饭时冒出的炊烟便一目可知。但此役终让木楚明白,沙场之上,决定胜负的因素虽然很多,有四分之一取决于其它条件,但另四分之三,则取决于精神因素(拿破仑语,非楚妞原创)。

那位浓缩皆是精华,被称作奇迹创造者的战争之神,果然字字珠玑啊。

此役虽暂胜,亦在冲散洛军后缴获了大量补给物资,但夏晚军士亦有不少伤亡。望着自硕远门相扶而入的累累伤兵,木楚几次捂住眼睛。

刀箭无情,它从来不会因为卷入其中的人有亲人记挂,有朋友惦念,有恋人守望就曲线飞行。有战争的地方,便有骨与血。

午时,木楚终在一队兵士中看到大鹏小鹏,她越过围栏,急迫地冲了过去。小鹏手臂被布条缠起,那紧紧包起的布条和下方衣袖,已全是暗红色。

小鹏见冲过来的人是木楚,满是黑色尘灰的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却晕了过去。

随军医士在军营中穿行,看过小鹏并换过草药包扎过伤口之后,对守在一旁的大鹏和木楚点点头,“无大碍,晚间便会醒过转来,只是……以后这支手臂活动起来,大抵不会如从前那般灵便。”

木楚看看躺着的小鹏,往日他右手最是灵活,她总想着,以后给小鹏找个师傅,让他学学雕刻,没准儿也能如魏师傅般,鬼斧神工。

如今,活着便是最好……

晚膳时,木楚去看望一息尚存,却神智已失的周将军,与木涂草草吃了口饭,便又坚持要去硕远门等着。

木涂见木楚突然来诺斯关时便已感意外,只以为她放心不下自己。现下见她茶饭不思,彻夜未眠,一心守着城门望眼欲穿,心中不禁想起贺氏曾对他说过的话。

看来,是该找个时候,与砂家长辈坐到一处,好好谈谈两个孩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烛火的时候,恰好看到今天的新闻,乐从号被海盗攻击,船员们五次击退海盗,其中,便灵活用到了“钛雷”,祝愿受伤的英勇大厨早日康复!!!

关于除夕的黄历,用的是今年滴,嘿嘿,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54

54、将军百战死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中小光要去的是易斯关,打错了。只改了那里,看过的童鞋不用重复点之。

易斯关在东(取自east)

诺斯关在北(取自north)

名字很接近,但是挺好记吧,哦呵呵呵呵呵,希望童鞋们不要记混哈。

&nbsp

众:记混了打错了那个人,是你自己啊

正月初一这一天,似乎为了映衬新年伊始,漫天晚霞熠熠生辉。

木楚抬眼望去,天空就像踏棋坊中她熬羹汤时烧的炉光,不是极致的红,却满是绵绵的暖色。

她在硕远门旁侯着,直看到漫天红霞由浓渐淡,圆圆夕阳日暮西山,一列列兵士整队而归,却唯独不见那身披银色铠甲的熟悉身影。

身上一暖,一件厚重的宽大外袍披到身上。扭头,木楚看到砂落站在她身侧,对她点点头,笑了起来。他必然也是一夜未睡,也许,是几夜未眠了,眼中带着几丝血色,也因着那个笑容,深陷的眼中加入了几分光彩。

那笑容感染了木楚,亦给了她信心。

砂落如此笑着,必是一切顺利……

两人皆不多言,相伴向硕远门外走去,半刻钟后,便见暮色中,夏晚硕大的暗红色军旗迎风招展,一匹高大的褐色战马引着一队骑兵踏尘而来。

她以往一直嫌马蹄声踢踢——踏踏——答答毫无韵律,此刻,却只觉得那是世间最浑然天成的旋律,随着阵阵马蹄声越来越重,那白色铠甲越来越清晰。

硕远门前灯火通亮,映得诺斯关前大路清晰可见。透过扬起的尘土雪粒望去,木楚渐渐看到马上那人白色铠甲上暗红的血色,左臂上衣袖处长长一道裂痕,以及自武冠中散落而下的几缕长发。

行至硕远门前,砂加翻身下马,扬手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卫,便与砂落行了军礼,表情肃穆地贴近砂落处沉声简略汇报战况。

“一切顺利,如计划进行。”砂加声音中带上一丝沙哑,继续道,“张猛倒有些气节,在我军突袭后,还能迅速组织溃散的亲军进行了反抗,可是洛军军心已动,大势已去,不过是徒劳挣扎。我与之对阵数十回合,虽重创了他……可惜,最后,还是未能生擒他。余下洛军被我们逼退至离桑郡后,向洛国内境退散,我军已在离桑郡布了眼线,截获的大量军需物资悉数运回,后面还余徐卓带两队步兵在最后做扫尾。”

砂落待砂加一口气说完,满是激赏,抬手在砂加肩上拍拍,上阵亲兄弟,他二人已无需更多话语。

砂加陈述完军情后,立时恢复往日模样,跳到一旁,扶着自己被砂落拍过的肩膀夸张叫嚷,“落,手劲真大,疼死了,我不在你偷吃了多少东西,如此有气力?”

他正好跳至木楚身前,笑着问她,“你是不是给落开了小灶?”

他侧脸有黑灰,还有一条血渍,身上更是可怖,一片暗红色触目惊心。见木楚只盯着他衣上血渍,一言不发,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楚楚,看到血傻了吗?你胆子哪里那般小的,你杀鸡杀鱼的时候难道没见过?”

别的姑娘大

54、将军百战死 ...

抵见到血或尖叫一声,或低咛一句,转而惊吓不语或者眩晕倒地,可作为一个执着的厨娘,他可见多了她下刀的模样。

木楚拉过他手臂,仔细查看,见只划开了几层衣衫并未伤到内里手臂,便又去掀砂加铠甲,下摆那么一大片暗红色,到底伤的是哪里?有没有包扎,有没有上药,伤口到底有多深,会不会感染?

“喂,喂,那个,不是我的血。”见木楚的动作越来越不矜持,越来越快,已掀开了他铠甲下的战衣,又要撕里衣,砂加脸色红了一下,心中却是暖的,终于不再玩笑。

木楚现下哪里顾得上什么繁文缛节,规矩礼仪,脑海中只闪过柴可夫斯基因为喝过受污染的自来水便挂了,战场上数不清的兵士死于青霉素发明前伤口感染,败血症……

时间最是宝贵,早发现,早治疗,“仁医”里南方仁怎么提炼青霉素来着?(“仁医”,日本穿越电视剧)

沿着带有缝隙的侧口,木楚咬牙一使力。

嘶——啦,本意已饱受摧残的布帛应声而裂,木楚毫不迟疑探手查看砂加腿部。

砂落目瞪口呆,砂加钉立不动,面如熟蟹。

木楚快速探查了两遍,哎,当真没有伤口啊?

“都,都说了那不是我血。”头顶砂加的声音传来。

木楚腾地站起,退后一步,方才一心扑在砂加伤势上,全然忘了其他规矩。

大庭广众的夜幕之下,野蛮撕开男子的衣裳,在其腿间上下探索,好像……真的有点儿不矜持,有那么点儿“猥琐”了……

尽管她的出发点,比白雪还白。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她左右看看,骑兵在砂加陈述战情时已入了硕远门。不错;

远处城防下有一组兵士在巡游,他们背向这里,似乎,可能,也许,没人张望回头。很不错;

后面城墙下因为特殊时期,未设站岗的兵士,只在外围设了城防。相当不错;

最后,她转身看向城墙之上——五个……七个……九个……你们为什么不去吃晚膳?!你们是不是近视眼?你们……

算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儿,何必那么想不开,谁认识谁啊?

没准儿,从城楼上的角度看下来,以为我是在系鞋带呢……(你现在脚上有那东西吗?)

木楚深吸口气,转回身,清清嗓子,“我只是帮你检查一下,砂加你也不要太介怀。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楚妞,这八个字你用得还真顺溜)

噗——

砂加砂落同时笑出了声。

“厨娘究竟算是哪门子——江湖儿女?”砂加笑得连脸上凝结的血块都掉了一小块下来。

“都是用用兵器的嘛,比如说——刀!”木楚用手刀在砂加身前比划了一

54、将军百战死 ...

下。

哼,任我行曾经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语出:李连杰,林青霞版【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

于是,每个人不都是江湖中人?何况,姐姐我还是会用刀的呢,不说百分百吧,那也是百分之九十五江湖儿女啊。

砂加颇为配合,身形一侧,作势躲过木楚的手刀,木楚得意洋洋做了个宝刀回鞘的收势,三人遂一同向城内走去。

木楚微侧着头,边走边用目光巡游砂加染血的战袍,散落的长发,被划开口的长袖,心中难受,却开口笑他,“砂加,你现下从头到脚哪里还有出征前的样子,下次再不给你整理铠甲了。”

和敌人站斗时就算你不能像西门吹雪那么飘逸虚幻,也不能像星矢那么凌乱落拓啊。(从句:喂,生死关头你还追求什么打架的美感,下次你去试试……)

砂加脚步略顿了下,“我未曾想过你还能为我整理战袍,原以为,回来时已见不到你了……楚楚,你为何……”

见木楚不语,只低下头看着脚尖走路,他止住问句,无奈笑了一下,贴近她身边,声音低缓,“那人已安然到了离桑郡,组织溃兵退回洛国内境,一切安好。”

三人在硕远门内的路口分别,砂落,砂加二人依然有大量后续调度需要处理,木楚自行回了暂住的房间,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倒头便入了梦。

……………………

隔日醒来,已是日过三竿,木楚简单清洗一下,出去时,便发现城中气氛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年前除夕,大战在即时,城中满是决战前的肃杀决绝;正月初一,兵士未归时,城中满是期待与守望;此刻,城中挂上串串红灯,终于迎来新春的喜乐。

所遇之人,无论相识与否,都会互相微笑着点头示意,每个人的脸上,似都挂着笑意,而那笑,又如冬日阳光般煦暖不竭。

木楚去看过小鹏的伤,又在城中打探了一番消息,便跑回小院备了些吃食端去给定水侯。

“爹爹,周将军的情况怎么样了?”木楚轻声问道。

“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定水侯望了一眼床榻之上如沉睡般的人,“周将军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方才砂落和砂加二人来过,在榻前与子期详细描述了解围之战,子期就如全然听到了般,脸上似有了笑。他自从军以来,由西至东,守过近三十座城池,无一失利。”

木楚拧了温热毛巾,轻轻擦拭周将军的脸,神智已失了数日的周将军,嘴角有浅浅的弧度,真的似笑起一般。

您一直,也在心底,拼尽全力,守护着这座城吧……

夏晚洪历八年,正月初二,戌时一刻,戍边将军周成(周子期)于诺

54、将军百战死 ...

斯关病逝,卒年四十三岁。其为人廉,家无余财。待人宽缓不苛,其士卒咸乐为之死。

周成戎马一生,未失一城,便是最后在弥留之际,他亦要等到诺斯关解围的那一刻。

诺斯关中士卒听到消息无不哀悸,夜幕中处处可闻泣哭之音。

……………………

这一年伊始,院房中有洛国的俘兵,营房中亦有夏晚的伤病;有胜利的喜悦,亦有痛失守帅的哀痛。这一年,注定会不平静。

正月初五,天空又飘起了小雪,木楚正在房中整理周将军遗物。

周将军妻子早逝,唯有一女,远嫁可山。昨日众人商议,诺斯关是周将军守护的最后一座城,先将他安葬于此。几位将领委托定水侯将周将军遗物送回故里,交与族人,在故园祖坟中立一座衣冠冢。

木楚将一件件衣物仔细叠起,眼前似乎又能浮现起初次见到周将军时他的样子,这可恨的战争,讨人厌的洛国,转而,她又想到了那个离开五日,音信全无的人。

他们两人如斯立场,下次再见时,是不是仍是敌对的两方?是不是两国的另一场战争?(楚木头,你个乌鸦嘴)

身后木门砰一声被推开,凉风飕飕而入。

古代没有防盗门这一点,真的非常不好啊。

木楚倏地扭过身,看清来人,“砂加,我就从没见你敲过门。”

“我有啊,敲了三声,屋里都没动静,你又想什么入神了?昨日砂落用膳时叫了你五声,你都没反应。”砂加手中拿着一纸公文,四处张望了下,问道,“侯爷呢?”

“在后面小院子里吧,怎么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木楚将叠好的衣物整齐放好,凑到砂加身旁。

“大事情。”砂加神秘说完,跨步出了房门,向后院走去。

木楚眼睛闪亮,颠颠儿跟了过去。

55

55、无声胜有声 ...

穿过短短一段游廊,木楚便透过稀疏枯枝看到后院中,定水侯木涂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衣与砂加并肩立在腊梅树下。

他定睛看着手中公文,眉头紧皱,执着公文的十指越攥越紧,终是啪地一声合上那卷公文,甩手掷于院中青石地上,低斥道:“简直是胡闹!”

“爹爹,何事如此生气?”木楚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处几月以来,她还从未见定水侯发过如此脾气,便是那日她违背了他的叮咛突然出现在诺斯关亦未见他如此。

定水侯双唇略颤了颤,木楚忙上前扶住他,在他后背上轻拍了几下,身侧砂加开口道:“腊月二十七,夏宣帝薨,正月初一夏平帝木彬登基,改元合泰。”

夏宣帝?那个无缘无故罚了她爹家产,直接害她当不成富二代的夏晚皇上,去了就去了吧,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可是,她爹为神马这么生气?听说这位侯爷被派放到定水城时很淡定,只挂着一个虚职时很淡定,被罚了家产时亦很淡定,为啥现在就不淡定了呢?

“木彬,是哪位啊?”

不知道这新皇帝,又是他们家什么亲戚?

“宣帝木淋之子。”砂加斜斜看了她一眼。

“哦?那算下来,不就是我堂弟?”木楚突然觉得有个当皇帝的表弟,自己辈分也长了好几番。

定水侯深呼了口气,长长吐出,调顺了呼吸,冷冷开口,“楚楚,你可记得你那堂弟几岁?”

木楚茫然摇摇头,我连那木淋是我堂弟都不知,又怎知他几岁,是方是圆?

“十一个月。”另一侧砂加比划着两支手指。

一瞬间,木楚理解了定水侯。

回顾她那个时空中,历史上的确有那么几个著名的少年帝王。

康熙七岁登基,做了六十一年皇帝,成就了千古一帝的声誉,奠定了 “康乾盛世”的基石;

宋仁宗八岁登基,做了四十一年皇帝,以仁治国,善于纳谏,当政期间,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朝中产生了如包拯,范仲淹等名臣,便是其逝后,讣告送至辽国,耶律洪基亦哀叹“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做了三十六年皇帝,横扫诸国,完成了统一中国的霸业。

那些人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光芒,闪得后继者们眼睛直疼,不敢直视。

可是历史之中,更多的,却是那些如流星般划过,登基后便被杀害或者如傀儡般被人摆布的幼年小皇帝,如同治,光绪,宣统。

而今,她十一个月的堂弟,定水侯十一个月的堂侄子,登基为一国之君。

木淋,会说话吗?能自己爬上龙椅吗?恐怕,还在用尿布吧?

如此稚子称帝,必是背后各方力量的角逐吧。难怪此前诺

55、无声胜有声 ...

斯关如此局势紧张,帝都仍不肯派一兵一卒,原来,都留着窝里斗呢……

“唉!”定水侯长长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向房内走去,边走边叹着气,“楚楚,你快去整理好周将军的遗物,下午我便出发。我还要去诺斯关一趟,看望韩将军,估计很快,他的调令便会下来了……”

他侧身看看扶着他的木楚,又看看另一侧的砂加,声音放缓了起来,“砂加,等诺斯关情况稳定下来,若你方便,还劳烦你送楚楚回定水城。这时局她一个人到处跑,我始终放心不下。”

“侯爷放心,我定当护楚楚周全。”砂加郑重道。

……………………

午后,定水侯带着几人,骑马踏雪而去。

小宅院中,自此只剩下木楚一人。

有时,她抱着手炉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腊梅树。一看便直直地看一下午,一动不动,直到手中暖炉炭火熄灭,直到夕阳西下群星满天,她才起身去找口吃食。

有时她去营地帮忙,协助医士给小鹏等兵士捣药磨粉,漂洗棉布。那时,她会与身旁的人搭话,从蹩脚的旁人听不太懂的笑话,聊到身旁人的小姑三姨,她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砂加几次冷眼旁观她举止,人前精力旺盛,满是欢颜,独处时却又宁静过甚,了无生气。

就像此刻,他站在她庭院的青瓦上,便见一灯如豆,炉火不温,她却仍开着木窗,头枕着双臂,伏在桌上,半响未动一下,只牢牢看着那微弱灯光,神思却已不知飘到哪里。

他喜欢她沉静的样子,眉目如画,只在她静下来时才难得一见的,桃李之颜。可是,他更习惯看到她如春山般的面容。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带着一点点苦涩,砂加纵身跃下,从打开的窗口跳了进去。

“砂加,你越来越懒了,现在连门都懒得推了啊。”木楚依旧手臂伏在木桌之上,只侧下头看向窗边。

“敲门你也听不到,何必白费力气。”砂加带着一惯的笑,一扬手将一个褐色瓷罐放到桌上。

木楚吸了吸鼻子,来了精神,起身凑了过去,快速打开瓶盖,霎那,一阵酒香满室弥散。她眼神晶亮,抬眼去看他。

砂加挤挤眼,“从落那里偷的,那家伙藏在老树下的梨花酿。”

“好东西,特别是从落那里偷来的,就更是好东西。”木楚闻着酒香,赞叹道,清冽的梨花酿中,她还闻到了一种“占便宜”的味道,乐哉美哉。

“让他不给我们喝,待喝完之后,我们倒些清水封了口再给落原地埋回去。”木楚掩着口出主意。

砂加嘿嘿笑一声补充,“再混些个落雪什么的,别有风味。”

四处张望一圈,

55、无声胜有声 ...

她房中居然没有酒杯,只有四个小小的茶杯。委实不过瘾。那褐色瓷罐不大,木楚索性直接捧起来,喝了一口。

香,真香,微辣的感觉让她咋了下舌,随即回味的口感便由酒香取代,自心口似有热气产生,向周身蔓延开去,冰凉的手指亦渐渐热了起来,整个人都特别有精神。

她舔舔唇便举罐想再来一口,却被砂加抢了过去。

“喂,喂,我冒着千辛万苦偷来的啊,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如此牛饮。”

砂加举高酒罐,酒自罐口流出,在空中如溪水倾泻,他一滴不漏,尽数喝下。

这狡猾小子,打完仗果然变得狡猾了,我只喝了一小口,他这么个喝法,明显比我多得多得多。

想到此木楚伸手去抢,却被砂加轻巧躲过,“楚楚,你还记得我们在恒江边的事吗?”砂加一边两手倒弄着酒罐,一边问木楚。

“自然,每一幕都记得。”她略顿了一下,立时又恢复了精神,“喂,你该不是让我有愧疚感,所以这罐酒要让你四分之三吧?”

她其实几乎不喝酒的,只是,这酒实在好闻,只是,现时她真的想需要一些乙醇。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她锲而不舍,连跳带蹦地去追砂加举过头顶的梨花酿。

砂加依旧笑着问她,“那你可还记得,你在船上声嘶力竭喊了什么?”

木楚终于从砂加手中抢过酒罐,仰头又是一口,咽下之后,用袖口擦擦嘴角,“【我之前一直没骗你,你信不信】,可是这句?”

说完,她又喝一口梨花酿,到底是砂落私藏的,真好喝。砂加再次抢走酒罐,她舔舔嘴角,恩,还有几滴酒,可以回味。

抬眼望向窗外,她低声开口,“自狱中相见他救我出去,在深安巷与雅同住起,我便视他二人如亲如友,便是离开相府那日,最先想到的亦是回去见他。砂加,那时,我连你都不信,却只信他一人……可是,他信不信我呢?他从未说过一次,从他在恒江边用刀指着我的眉心,到边境之城三番两次戴着不同假面,再到此番诺斯关相见时我不问他便不说的事,他瞒了我多少东西,他又信我多少?!”

木楚越说心下越气,愤怒和悲伤赐予人力量,此番她轻松从砂加处抢到酒罐,入手就是一大口。

与她并肩坐在一处的砂加却仰头笑了起来,“楚楚,他要是没戴假面就出现在你面前,估计连踏棋坊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你扭送到官府去换一笔赏银吧?”

那倒是,有可能……

一个敌国的王爷,换的钱能买不少头猪呢。

看着木楚低头思量,手指掐算,颇为认真,砂加继续道,“还有,一个人有时若瞒

55、无声胜有声 ...

着另一个人一些事情,可能是欺骗,也可能,是关心。楚楚,恒江边我们的船开行时,一艘官船已沿江而来,可是却只行至江侧,便再未追我们,今时回想起来,你觉得若不是有人故意放水,延误了最佳时机,我们怎可能安然渡江,回到夏晚。”

见木楚一时凝神,砂加轻松自她手中取过酒罐,仰头喝了一口,下定决心般看向木楚,“楚楚,那日你喊完那句话,可听到别的,看到别的?”

木楚:“当然有啊。听到风声、雨声、打雷声,声声入耳;你的血、我的血,血流成河。”

“噗——”砂加口中的酒喷出去一小口,又立时憋住剩下的,咽了下去。声音低缓,“楚楚,你看到那日他说的话了吗?”

“看到,说的话,砂加你什么酒量,这就开始说醉话了?”

木楚趁机抢过砂加手中酒罐,呀,只剩半壶了,来一大口,好舒服好甜美,再有点儿花生米就更美好了。

砂加不理她嘲弄,径自自语,“那日,乌云蔽日,漆黑如夜,你声嘶力竭喊过之后,我扶靠着船舷,天空闪电闪过,光亮如炬,正见他双唇轻轻开合。虽然听不到声音,我却能读懂他唇形。他说,”

砂加顿了一下,此刻木楚直直看着他,不自觉间,把手中的酒罐就递了过去,砂加接过喝了一口,一字字清晰说道,“他说——艾必礼物油。”

艾必—礼物油?

死剪子,当时你是去追杀我啊,还惦记什么礼物什么油?!艾必又是个什么东西的什么牌子?木楚拍拍有点儿发热的头,怒其不争。

砂加低缓的声音,继续在耳边盘旋,“那么蹊跷的词儿,初始,我只当是我的幻觉,因为当日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听错了。直到后来有一日偶然听你自己哼哼的小曲,亦有古怪音节,才想,会不会是在洛国时,你们定的暗语……”

“艾必礼物油……”木楚嘟囔着如购物广告般的几个字,自砂加手中又取过梨花酿喝了一口,香洌过后,茅塞顿开。

“艾必礼物油……I believe you。”

她轻声说着那几个简单的单词,终于体会到,最简单的句子,才是世上最美丽的句子。

原来在追兵和各路眼线密布的恒江河畔,他早已用她交给他的语言,无声地给了她答案。

……………………

砂加仔细关好木窗,踏出房门,掩上木门的刹那,又望了一眼醉卧在房间最深处床榻之上,和衣而眠的人。

今夜之后,便会有所不同吧……

他轻轻阖上木门,单手拎着酒坛。那瓷罐中依然有阵阵酒气飘香,晃动罐身,却再也倒不出一滴美酒。

“唉,偷两罐子就好了。

55、无声胜有声 ...

”他满是遗憾,将鼻端贴近罐口,使力嗅了嗅。

人生失意须尽欢,莫使酒坛空对月啊。走,继续去砂落后院的老树下挖去。

啪——

一小块青石瓦毫无预警地砸到砂加头上。

“哎呀!”他小声叫了一下,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他?

顺着石瓦袭来的方向,抬眼看去,正见星空之下,一人一身墨色衣袍蹲坐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

作者有话要说:【曲中闻折柳】那一章中,

花花曾说,楚木头应该在举棋不定;

helene3786曾说楚木头不可能那么简简单单的就答应和剪子走,毕竟两人之前的一些隔阂还没有消除;

lin说: 楚楚如果这么跟剪子走了,在那边会很艰难吧;

(小六等亲一并谢过,╭(╯3╰)╮)

你们统统都很冰雪!他们两人间隔着的种种,不会因为她救过他,他救过她,他的一月言行,她的心动悸动就自行消失,那些隔阂依然在,自恒江岸边一别,就一直在滋长。

(小六等亲一并谢过,╭(╯3╰)╮)

如果时间回到那个时候的城墙上,剪子没有拦住楚木头,她挣扎之后,极有可能对剪子说的,是NO吧…

Water曾提醒我注意两人关系,情感的转化,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握到。透过这一章,希望让楚木头有所成长。

也交代下砂加的心路历程(布子,我对砂加下手了,你懂的。我还蛮稀罕砂加滴。)

世间的恋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只要彼此信任,便能一起面对。经历过苦,才知道甜。

“艾必礼物油”是神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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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文绉绉起来了(捂脸),祝愿大家都甜蜜蜜。吼~

56

56、举意桑树颠 ...

顺着石瓦袭来的方向,抬眼看去,正见星空之下,一人一身墨色衣袍蹲坐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

砂加因着方才被袭而皱起的脸立时展露成讨好的笑脸,同时,将拎着空酒罐的手向身后藏去,声音谄媚,“哟,落。”

“还藏什么?我五条巷子外便能闻到了梨花酿的味道!”

“哦,我今日买的啊。”砂加挠挠头。

几块石瓦片疾速飞了过来,砂加身形闪动,将几块瓦片悉数接住,才免了它们粉身碎骨的命运。

砂落自屋顶一纵而下,跃至砂加身旁,抢过他手中酒罐,心疼地使劲摇摇,又贴近闻闻酒香,逼视砂加道:“你买酒给钱了吗?”

砂加摆摆手指,“这口气真像楚楚,落,”他长臂一伸,搭到砂落肩头,“我对你的兄弟情谊,难道还不够这酒钱?”

“喝光我的梨花酿之后,再倒些清水,混着落雪封了口再给我原地埋回去?这样的兄弟情谊可不值我的酒。”砂落一把扒拉掉自己肩头的沉重手臂,“至少,也应该用房顶无人触碰的积雪……”

砂加:“真小气……你在房顶上蹲了多久啊,落?”

“跟她说了那些话,如若明日楚楚便连包袱都不带就跑到洛国,你后悔吗?”砂落不理他打趣,径直问道。

砂加回头又看那紧闭的门扉一眼,转而轻轻一笑,“有什么后悔,我曾说过,必当护她周全。”

救她脱离险境,是“护她周全”;助她走出迷惘,让她能遵从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亦是另一种“护她周全”。

转身,他拉过砂落,越过院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

翌日,木楚起得很晚,头略有点儿晕,精神却不错,胸中也再不憋闷。

昨晚喝了多少酒,最后又和砂加说了些什么,她已然记不太清楚了。她好像没喝醉啊,好像……自己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后,还让砂加快加出去把门带上。

应该……没说什么我爱手机,飞机票特价之类的颠覆社会认知的反动言论吧。

哎?房顶上漏进来的,那金灿灿的一缕,是太阳光吗?

难道她梦游了?

随后几日,神清气爽的木楚积极投身护理运动,只是在城中认识的小柳和其他几位在医士处帮忙的姑娘,见到她时便总像有什么话题戛然而止,转而对她笑笑,然后开始聊天气。

木楚也没在意,一个城中的姑娘嘛,难免有点儿小圈子的话题。

小鹏的伤慢慢好了起来,砂加说等忙完诺斯关城中事务,正月十二带她回定水城,还能赶上上元节。

几日来她给娘亲稍了信,可她和爹爹都不在,也不知家中的娘亲会担忧成什么样子。

56、举意桑树颠 ...

她每日数着日子,和砂落回家过节的日子剩几日,能见到娘亲的日子剩几日,离二月初二又剩几日。

“砂落,你能多呆几日就好了,我家中没一个兄弟姐妹好玩。”木楚听说砂落只计划在定水城住两晚时不免感叹。

老天这一回果断受理了她的申诉,而且新春特惠,买一送一,很给力。

……………………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初十,夏平帝圣旨到,砂加砂落等一众将士皆跪拜在城门迎旨,随圣旨而来的,还有一堆威风凛凛的将领兵士。当头的几个将领,盔甲闪亮,神情倨傲。

切,别放肆,没什么用,木楚嗤鼻。越看最前方那个将领,越不顺眼。

木楚远远候在巷口张望,心中估算,新春时诺斯关一役,守城将士们以少胜多,解了城下之围,又将洛军逼退回洛国内境,也不知朝中会给守军们多少封赏,给殉国的周将军什么谥号?

只是,这会儿用不着人的时候,怎么来了这么多兵士呢?

当真是新皇帝上任三把火,尽烧没用的地方。

一个兵,两个兵……两百零一个兵,两百零二个兵……两千零三个兵,两千零四……

算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人,看得人头晕,我还是继续估算砂加他们能得多少封赏。

木楚在角落中低下头,认真算着,一百两银子能买几间瓦房,置几亩地,换几头猪,几头牛,进多少油,批几大麻袋麻椒,剩下的钱,还能再买几把好的剔骨刀,恩,换成人民币对比一下,还是古代物价比较稳定啊。(据说,穿越不久的人就和出国不久的人一样,买东西都习惯性先用人民币兑换比较一下)

一刻钟后,砂加一拐过路口,便见木楚低头用手指来回掐算,脸上还带着占了便宜的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一拍木楚脑袋,“走了,走了。”

木楚抬头,疑惑问道:“这么快,我那堂弟的圣旨都说了什么?(木彬:别说得像咱两挺熟似的,我压根不认识你!)你不用引皇上派的来使转一圈?”

“追封周成周子期将军北安大将军,顺平侯。”砂加边走边说着。

“周将军一生戎马,忠君爱国,未曾有失,便是封他一品大将也不为过,不过,他也从不在乎这些虚名吧……”木楚望着脚尖道,复又抬起头看看砂加,“你和砂落呢?”

“哦,我和落战前临危受命,你那堂弟(木彬:我和你们不熟)自然也忘不了赏我们的。”砂加笑了起来。

木楚不禁来了精神,“赏了什么?”

银子什么的,可不是浮云。

砂加拉长声音,“悠—长—假—期。”

木楚瞠目,您能不能别摆个木村拓哉似的笑容,那么多

56、举意桑树颠 ...

年过去了,我真想不起山口智子怎么笑了,应对不上啊。

砂加见木楚迷惑地双目圆整望着他,继续道,“你堂弟念我们护城有功,日夜劳顿,让受伤的将领回家养伤,我和砂落回定水城修养,诺斯关防务先由其此次委派来的曾将军等人接替。”

木楚拍手,“如此甚好,不仅能过上元节,三月三还能一起放风筝,你们何时再回来?”

“怕是遥遥无期,没准儿端午节都能和你一起吃粽子了,此举不过是要将韩时将军的亲信全部替换走。”砂加压低声说道,两人低语着向住所走去。

当日下午,砂落完成守军交接,三人立时理好行囊,驾车离城。出了诺斯关的南门,砂落拉住缰绳,与砂加一起,转身望向诺斯关。

那是他们守护了数月的地方,是他们的同袍用血肉捍卫的地方,是他们人生的第一场战役。

须臾,他们收回目光,砂落扬起马鞭,骏马踏蹄而去。

木楚在颠簸中扬起布帘,探出头回望过去。只见远处高高一座城池立在蓝天之下,彼时硕大一朵白云正在城池上方,那城,仿若连接了天与地,巍巍挺立,坚固不可撼动。

木楚微侧头,瞥见诺斯关南门右侧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桑树林。

耳边又响起那略带些沙哑的声音,“我等你一个月,二月初一,我在诺斯关外桑树林中等你消息。”

桑树林,剪子当真选的是好地方。

反正是夏晚的地盘,那天便来一趟,就跟逛自己后花园一样简单。偷越国境,翻墙过河的那些事情,留给剪子去做就好了。

木楚转过身,靠着车壁,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阖目睡去。

但是她很快就会发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天不会次次都让你如愿以偿,人生的好运气,其实总和就那么多。

这一回,很不给力。

……………………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十六,经辅佐大臣们商议,拜曾棠为征北大将军,借新春诺斯关大捷,夏晚征集粮草,调度兵马,准备兵出诺斯关,反攻洛国。一时间举国沸腾,消息传至街头巷尾。

接到消息的一刻,砂加,砂落正在定水侯府中喝茶,木涂将信纸递给二人看过后,砂加一用力便将信纸震作片片飞沫。

定水侯忧心道:“那几个人当真以为如此便能转移幼帝继位后国内政治矛盾并威震民心?只怕米国的今日,便是夏晚的明日。”

砂落忧心道:“如今,诺斯关,易斯关皆在夏晚掌握,只要合理调度兵力,守住这两处要冲,便能遏止洛国的进犯。假以时日,以夏晚今时今日的兵力国力,内耗过重,不易与洛国正面抗衡,贸然出击。”

56、举意桑树颠 ...

“周将军等同袍的血,怕是要白流了。”砂加望着窗外的天空,黯然低语。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韩时将军调守皇陵,易斯关守军一分为二,秘调至诺斯关曾将军麾下,同时,北部六州向诺斯关调军,输送粮草。

洛国圣统十年正月二十一,洛军在离桑郡北集结。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定水城中人心浮动,有人慷慨激昂,赞叹夏晚终于扬眉吐气,反攻洛国。洛国有什么可怕,新春一役,几万人不就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有的人家中亲人在先前的战役中去世,只盼着冲锋在前,入得洛国去,奋勇杀敌,为亲人报仇;

有的人家中亲人仍在军中,只盼夏晚大军快快胜利,家中至亲好友早日归来;

还有的人,因定水城离边境两日可达,已开始向南地迁移财务资产。

定水侯一家仍留在城中,大夫人王氏几次劝定水侯带着全家去都城看看叔伯,躲躲战火,木涂不为所动。

木楚倒是很赞成她爹的骨气,心中对木涂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此外,从定水城去桑树林总能比从都城出发少骑几天马不是,她和她爹,双赢。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四,夏晚出击洛国。

两军于诺斯关外十里处普山大战,洛军佯装败退,诱夏晚大军入普山南麓峡谷,遂反击,一时巨石弓箭四面而来,夏晚军死伤无数,余者退回至诺斯关,紧守八个大门。

混乱之中,溃退回诺斯关兵士里两队兵士为洛国所扮,却无人辨识。夜半时分,洛军里应外合,诺斯关喊声冲天。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五,诺斯关失守,城头洛国军旗飘扬。

夏晚军征北大将军曾棠弃兵士部将而逃,夏晚全面溃败。

当此时,曾棠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都统孙行挺身而出,一路组织四处逃散,失去指挥的夏晚兵士,在离定水城一日之遥的马丘城,倚着地势,拖住了洛国先锋部队,死守二日,终于等到星夜赶制的援军,暂时阻止了洛军的一路猛进。

诺斯关失守的消息传至定水城,城中居民愈发惶恐起来,向南迁移的人口,又多了三成。

木楚站在萧瑟的街头,恨恨道:“我当日看那曾棠,就不像什么好人,鼻孔朝天,眼高于顶,可他偏偏只是傲物,连一星半点可倚之才都没有。转眼之间,那个败家子儿就将周将军等人浴血而守的诺斯关拱手相让。”

“好在,还有像孙行那样的人。”身侧砂落低声道。

木楚忽地抬起头,看向砂加,“砂加,要不要随我去敌占区考察一下?”

砂加扬唇笑了起来,“你怕只是想让我去当保镖吧,到时必是我考察,你游哉。”

“此

56、举意桑树颠 ...

言差矣,此次我是要带着笔墨纸砚和米糊竹条深入敌区的,如此方显我英雄本色。”木楚得意道。

便是桑树林已是敌占区又如何?本姑娘不想去就罢了,若本姑娘想二月初一赴约,便绝不“失约”。

江湖儿女嘛……

……………………

二月初一

天还未大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在寂静的小院中响了起来。

“进来吧,什么事?”屋内一个男子身披黑色外袍,垂眸看着手中书卷,头也不抬道。

门扉推开,来人恭敬道:“禀告王爷,属下见您屋内的灯还亮着,便冒昧来打扰。方才城头轮值的兵士来报,远处桑树林山丘上隐约有异物出现,图案诡异,不知是不是夏晚设下的咒符之阵,烦请您前去定夺。”

“哦?”他眯了眯眼,自书卷中抬起头,兴趣盎然。长指翻转,将手中书卷合上,“走,去看看。”

上元节过后,他自都城一路奔袭而来,昨日才到诺斯关,未曾想此城如此之快便为洛国所占,夏晚的帝王,当真一代不如一代了,也难怪那人起了一统三国的心思。

那片约定的桑树林,便在洛军的控制范围之内,不知她此日,还会不会来,能不能来,肯不肯来。

若她没来,不守信的人,日后可以找个机会抓走吧……

若她被兵士所捕,顺便按章办事也可以把她抓走吧……

若……

一夜辗转反侧,寅时他便醒了。无心入睡,索性点了灯看书。只是,书卷虽在手,心思却难以入内。

听闻属下的离奇汇报,不知怎的,却让他心头一亮。

他起身罩上黑色长袍,一路驾轻就熟向城楼走去,这条路,已不是他第一次走了。

站在南侧城楼,他举目远远望去,伴随逐渐明亮的阳光,远处桑树林的树颠处现出七块巨大的白色纸幅。

“王爷,现下看得更清楚了,您看,那东西非字非画,从未得见,定是夏晚败军的旁门左道之术。您看,如何克解才好。”方才去敲门汇报的属下指着远处问道。

他定定看着那七幅诡异之物,眸中颜色渐暖,轻轻低语之后,终是不自觉间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年末,诸事繁杂,对不起大家,这次距离上次,都成周更了,不好意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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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可是睡觉的时候又不知道忙了啥,真悲催,也许这种情绪也带到了此章中,唉,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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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放肆,没什么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看了大笑江湖,喜欢本山大叔认真地说出,程野在旁边认真解释的语气。喜欢里面被胡萝卜吊着走的小毛驴等等。

昂起头,向前看,热切盼望一月,没有假的十二月就快结束了,哦也

57

57、岩洞复相见 ...

他定定看着那七幅诡异之物,眸中颜色渐暖,轻轻低语之后,终是不自觉间笑了出来。

远处桑树林的树颠处,七块巨大的白色纸幅之上,白底黑字,清晰用毛笔写着的文字,正是当日在李宅小院暂居那月余,他与李矛二人得空闲时便随木楚所学的鸟语。

昔日小院中木楚说她会“鸟语”的一刻,曾让他心中一滞,恐她能听懂槐树枝头加非的鸣叫,却在一问之下发现,她口中“鸟语”全然不是真实的“鸟的话语”。也许,她所说的鸟语,是夏晚细作之间交流的独特符号和言语?

后来随木楚修习了几次她口中的鸟语,他愈发觉得此语言字符与表达方式与洛国、米国、夏晚的全然不同,确不似寻常之语,比之他们洛国的暗语,更复杂了几分。

彼时,他每日研习得相当认真,只当自己如此是为了尽心尽力缉拿细作,深入了解夏晚暗语。可人非顽石,也许便在那一朝一夕之间,一些他也不曾掌控的情愫便悄然而生,以至于恒江之畔那般行事,落了那人短处。

待到诺斯关之围中,他曾与砂加砂落相处数日,一次开口与二人打招呼之时,便说了句她所教习的“hello”,那二人却全然不知,问他说的是哪个地界的洛国方言。他仔细观察去,二人举止神态间,都不似佯装的。

如此,那竟也不是夏晚的暗语……

而今,看着二月初一,大模大样乃至有些个招摇地出现在约定之地的那鸟语鸟文,他心底忽地有些别样情怀。

那语言文字,竟是旁的人都不知晓的,二人专有的相交之语……

(李矛在数十万里外喊道:殿下,还有我呢!!我也会鸟语。从句:太远了,他听不见听不见....)

那七个白纸幅上的单词,木楚皆教过他,句型亦曾学过,连读起来,便是——Why Don’t You go With Me ?

(从句外语无能,此句是求助群中鱼MM得来的,谢谢<。)#)))≦MM,么么。又经water 修改,大力拥抱一下。)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呢?”

透过那硕大的字符,他似乎看到她有点狡黠的笑颜,恰如踏棋坊中她每次指派他活计之时便会有的容颜。

回身,他已敛了脸上笑意,对身后等候谜底的一众将领沉静道:“通知营中兵士切莫惊慌,原地待命,本王曾研习过这咒符之阵,这便去近处看看,破除此阵颇需些时辰,你们且静心等候。”

……………………

须臾后,一匹黝黑骏马自诺斯关南城门踏尘而出,马上之人丰神俊秀,黑色斗袚迎风飞扬,恰似鹰隼翱翔的双翼。

至南侧桑树林外,他一扬手止住

57、岩洞复相见 ...

身后跟随的一队兵士,对紧随着他的一人道:“赵甲,你们在这里等我。”

“王爷……”赵甲开口欲劝阻,却对上宁王肃穆目光,当即止了话语。

“放心,我自有分寸。且帮我看住,不准任何人入林。”宁王在赵甲身侧低语,转身便独自一人策马向林中深处而去。

这片桑树林颇大,向南一脉,沿着山丘可一直密布到马丘的前端,他策马在林间左右穿行,离那几个耀眼大字,越来越近。

入得近处,透过枝枝杈杈,他便看到一棵树颠举托着硕大纸幅的粗壮桑树下,一人一身洛国百夫长军装,倚着树干,嘴角叼着一小枝细细树杈,正遥遥冲他摆手。他微微蹙了下眉头,转眼迎了上去。

“喂,蹙什么眉啊,宁王殿下?我们两个不也并肩而立过?”桑树枝下砂加伸伸腰。

“砂校尉别来无恙,不知,楚楚可曾来了?”宁王四处看了下,不见木楚身影,开口问道。

见到砂加倒在他所料之中,想来凭木楚一己之力,是难以越过战线的封锁孤身来到此地,又飞跃到桑树之巅立好纸幅的。而助她的人,必定是这个与她走得最近的砂加。只是,那个他真正寻的人,在哪里?

砂加扬起一侧眉角,带着三分戏谑,快速答道:“没来。”

宁王眼中眸色暗了一分,既然她向他传达的是这句话,而不是单单一个硕大的“NO”,为何,却只让砂加前来?

想到他昨日初抵诺斯关时赵甲对他的私语,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禁紧了几分。再次巡望四周一遍,仍不见那熟悉身影。

见宁王四处观望后,再次蹙起的眉头,砂加终是轻笑出声,懒懒道:“她翻不过你们洛军在马丘那边设起的营墙,而我又要带纸幅,又要带米糊竹条,又要躲着洛军兵士,实在没气力和三头六臂背她翻过营墙,你也知道吧,木楚比这些物件加起来都重。”

宁王自那桑树另一侧抬头望去,果见纸幅后侧由根根竹条与林中桑木支撑而起立于桑树之颠。

砂加手艺颇为不错,不过,他现下更满意这些繁杂而占地的竹条……一丝笑意爬上他的唇角,开口问道:“不知楚楚可让砂校尉给我带了口信?还是,砂校尉另有能确保楚楚安全之处,带我去见她?”

砂加甩头轻吐出嘴角的桑树小枝,木楚近来行事颇带几分无知者无畏之态,央他带她来桑树林,可便是他和砂落一起来,万千敌阵之中,若有变故,又如何能保她全身而退?折中之后,他便让木楚写好纸幅,让她在马丘城侧静待,他一人行动也更方便些。

哎,可惜这宁王太上道,戏谑无乐趣。转回头,砂加道:“楚楚正在距马丘城东侧十里处等

57、岩洞复相见 ...

你,那里是夏晚军占守之地,你可愿意去?”

“自然,”宁王笃定道,“不过在此之前,还烦请砂校尉等我片刻。”

语毕,宁王解下斗袚一跃而起,轻点桑树枝干,攀至树木高处,灵巧卸下一个竹条纸幅。

砂加扶着另一株桑树,在树底带着几分心酸轻喊,“喂,宁王,咱留着那七个巨物在此留个纪念不成吗?”

回想这一路,自己自鸡鸣(丑时)潜入桑林,绑好竹条框架,用米糊裱好纸幅,再到用桑木做底座,于树颠之处固定七个硕大纸幅,整整用了个把时辰。而宁王那小子不出半刻,便将他半夜之成果,顷刻化为乌有。

宁王低喃:“自然是要留着纪念的,只是,不是留在此处。”

低语完便隐身于纸幅之后,在树颠翻飞,如此这般将七个巨大纸幅皆从树颠取下。落地后,宁王小心从竹条框架上撕下七张大纸,又仔细叠好,抬头对砂加道:“烦请砂校尉带路。”

“李唯,你凭什么信我,你不怕这是个陷阱吗?谁让你们洛国那么快夺了诺斯关,我只是引你去马丘,然后将你捕获后于洛国交易。”

宁王垂眸看看手中方方正正叠起的写着鸟文的纸,随身收了起来,对砂落道:“我信的是楚楚。” 随即,又淡然笑道,“况且,我昨日才回诺斯关,此役非我指挥,兵士非我统帅,我在洛国的处境和作用,想必亦是上次你和砂落放我回去的原由,所以,你们抓我又有何用,不过是平白多张嘴吃饭而已。”

哎,宁王太冷静,戏谑无乐趣。

砂加轻哼一声,两人策马而行,向南而去。

……………………

马丘城东侧十里,一人身着厚重冬装,蹲坐在一块巨岩背风之处的石洞中,双臂抱住膝盖,脑袋枕着臂弯,好似蜷缩成一团的胖胖冬鼠。

“喂,喂,楚楚……楚楚,你怎么在什么地方都睡得着?”二人走近后,见木楚毫无反应,砂加伸手便要去敲她脑瓜顶。

宁王抬手阻住砂加,自语道:“她总是这样的……昔日出光王府地牢后,在满是异味的木桶中能睡得着;雨中游历青城山时,在一路颠簸的山路上也能睡得着。心思少而清的人,便是如此吧。”说着,撩起衣摆,蹲至木楚身前,探手轻柔地拍拍木楚臂膀,似是怕惊吓了梦中的人。

木楚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般睡得香甜,头发丝儿都没颤动一下。

“没心没肺的人,才是如此吧……”砂加瞥开头低语,随后,大声喊道,“楚楚,羊肉、大蒜和绿豆,都特价了!”

木楚倏地抬起头,迎入眼的,却不是贴着价码的羊肉,绿豆,而是一双熟悉的眼眸。

砂加已转身

57、岩洞复相见 ...

行至洞口处,遥遥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两军相交处耳目众多,你们且抓紧吧。”说完便退了出去。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便那般望着,竟一时无语。

木楚缓缓站起,因蹲坐的时辰久了,腿有些酸麻,起身时不禁晃了一下。宁王扶住她站稳,随后解□上黑色斗袚,披到她身上,又将锦带细细系好。

木楚拉起一角,摩挲两下,抬头道:“料子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说完,自己便笑了起来。

这不见的一个月,即漫长又短暂。

有时觉得一个时辰如一天般漫长无期,有时又觉得时间转眼便如白驹过隙。那变换的时间观,恰如她对他的感觉,奇妙而矛盾。

在这石洞中等待之时,她亦想过,再见的第一句话,是洒脱的“哟,你好”,还是淡定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或者是江湖气息的“你丫找死,一个月忙啥了,也不知道提前回来看看本姑娘”。

不同版本顺次演过,热闹登场,欢快谢幕,以至于后来,她就在那一幕一幕间睡了过去。只是没想到,真的再次见他,第一句却是如此这般。

做奸商做到她这个份上,不发财实在没有天理!

“喜欢便拿去。”宁王大度说道,“只是这斗袚内衬,是山鸵的细绒毛,山鸵却只在洛国北境深山出没,你拿出去卖时,需要多加小心,以免落了人口实。”

看到木楚眼中闪闪投射的“卸了内衬便可”,宁王继续道,“这斗袚是黑色的,所以初时看去便如墨一般,看不清纹理,楚楚你仔细看这里,”宁王长指轻轻一点,“此处纹的是紫麟图案,紫麟是洛国的神兽,两国态势如此,你拿出去卖,少不了惹人嫌疑吧。所以,好好收在家中御寒吧,别盘算着把它卖掉。”

木楚瞪着那做工精细,针脚细密的纹理,只觉得那神兽张牙舞爪,甚是讨厌。洛国人的“注册商标”心理太强了,有什么了不起,回头她也给踏棋坊弄个吉祥物。

头顶,宁王的声音再次传来,“楚楚,说到钱,腊月在踏棋坊的月钱,你还没给我开呢。”

哎?居然还记着,小气鬼!!就不信作为一代奸商,我连份月钱都赖不掉!

木楚抬头望向宁王,“哎呀呀,我们这么熟,提钱多伤感情。那个,剪子,哟,又见面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说你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就不能给我捎个一切平安,请勿挂念的信儿?”

话匣子打开,那预演过的一幕幕,便如流水般,混着各种版本,倾泻而出。

听到最后一句时,宁王嘴角上扬,心中一暖,微微而笑,“没有坏消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他略一顿,继续道,“当日诺斯关一役后,

57、岩洞复相见 ...

我于离桑郡现身,只说负伤后被离桑郡农人所救,在村中修养,然后组织溃败的洛军退回洛国境内。一路休整军队,救治伤兵。稍后再赶赴都城,向景帝复命。”

木楚:“复命?你是想回去气死他吧。陪了主帅又折兵,想除掉的人却生龙活虎,借着救助败军在军中树立了威信,景帝这次,赔大发了。只是,他又怎么会放你再来诺斯关,其实,他应是不愿你插手军务的吧?”

一月不见,好像变聪明点儿了嘛。

宁王凝目看看木楚,将她冰凉的手握入占中,轻柔道:“救命之恩,岂能不报?那人一向以仁爱德礼示人,自是准了我回来探视。”

木楚不禁激动,“那仁爱德礼的景帝一定赏了救助他亲侄子的人很多东西吧,若是田产宅子什么的,在洛国我也不能打理,宁王您就直接给我折个现吧,银子就好了。”

“楚楚,我们这么熟,提钱多伤感情。”宁王和颜悦色道,“况且,我听闻你最近的兴趣从赚钱转移到了喝酒?”

“哎?”木楚疑惑,“作为当事人,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发生了如此重大而重要的重点性转变?”

宁王略低头,更贴近木楚一分,“楚楚,梨花酿好喝吗?”

当日的绿丝毒已完全解去,而今他的声音已恢复如常,略带磁性的好听声音,恰似木楚那日畅饮的梨花酿。

宁王:“听闻当夜砂加夜访你的宅院,以你住处为中心,七条巷子外都是极品梨花酿的香醇,诺斯关中众人纷言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端午时节便会完婚,这你也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不知道“披风”和“斗篷”的区别(捂脸),今儿查了下,才知道现代人所称的“披风”在中国古时称为“斗篷”,而斗篷本应写做“斗袚”,是在风雪天出行时才穿的一种服装。此为文中“斗袚”由来。

另,从句鸟文╮(╯_╰)╭,你为嘛不跟我走呢,此句英文跟群中姑娘咨询的,若亲们知道其他更好的说法,盼告之(谢谢兔子,水水等帮忙休整此句)

58

58、捻指环相忆 ...

木楚茫然摇了摇头,忽地想起那时在城中认识的小柳和其他几位在医士处帮忙的姑娘,见到她时戛然而止的言行,欲说还羞的颜容……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了解了”般兀自点了点头,转而,倏然自宁王温暖大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双目圆睁瞪向他,“你派人监视我?!”

“自然不是。”宁王拉回木楚双手,重新握入掌中,“我确是暗中安插了暗卫,保护你。”

我勒个去,还跟我咬文嚼字,欺负我英语专业的啊,我中国话也说了二十几年了!

木楚使力又将手向外抽,却感到宁王加重了手中力气,她怎么也抽脱不出。

抬头直视他双眸,她坦荡道:“我确与砂加在夜晚畅谈,同饮一坛梨花酿直至醉去,那又如何?砂加与我多次患难与共,满是知己之情,却无其他,至于端午婚嫁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剪子,你可相信?”

宁王手中力道加重几分,缓缓点头,“我自是信你,不然,今日又如何会如约而来。”

木楚:“那你派人监视我,现下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为了哪般?”

宁王微蹙眉下,“那倚云阁的高厦还未被俘,他定然是景帝安插在夏晚的刺客,若景帝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你以为他会赏赐于你?我怎么可能安心离去,不派人看顾你?”

木楚不耐,“你即刻把那些人撤了,我的地盘我做主(从句:多坚定的动感地带用户啊),在夏晚,我作为一个良民,定水侯的女儿,能有什么危险?便是有危险,还有高给子的砂加砂落扛着呢。”

宁王沉默片刻,开口道:“楚楚,我自是信你,人亦可撤走,但你一定不要单独去幽僻之处。此外,所谓众口铄金,传话的人多了,局势便难以掌控,诺斯关的传闻传至你爹娘耳中,定水侯会如何思量?夫人心中,早已将砂校尉看做乘龙快婿了。所以……”

他拉长尾音,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慢慢道,“你愿意在你的婚事被那般安排前,跟我走吗?”

木楚不语,他复又低下头来,望入她眸中,坚定道:“我必然给你一个全新的尊贵身份,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依然不语,山洞中一时静默下来,似能听到地鼠挖洞的声音。

片刻后,木楚轻轻拉开二人距离,“剪子,为什么不考虑下跟我走呢?白纸板上的那句话,并不是我的玩笑话,而是这一月思虑后,我的肺腑之言。我有一门能够求生赚钱的技艺,我有承袭自爹娘的房产,我有一驾舒适宽敞的马车,你看,跟我走,也不赖。而且,”

她掩唇低声道:“我也不只一次替你解过衣裳……”

谁怕谁啊,我还解了两次呢,还都是帅气地是

58、捻指环相忆 ...

用刀割开的呢。

他扬了下眉,“楚楚,你方才说的全然是我跟你走的理由。你不跟我走的理由,到底又是为何?”

略顿一下,木楚继续道,“诚然,你父王是先帝长子,你母妃家族亦是朝中显赫,贵为洛国先帝长孙,你也许有三所宅子,七匹马车,万两白银,可是,生在帝王之家,你有没有自由?”

她少有地面色凝重,“剪子,而今隔在你我之间的,并不是你跟我走,还是我与你走的问题,而是最后,我们能够舍弃什么。我知道你大仇未报,经历这月余内的种种生死,我再不阻你去报仇,我亦不在意所谓夏晚洛国皇族不可通婚之说,可你报仇之后呢?是不是将承袭你父王的遗愿,登上帝位?如若是那样,我必不会与你走!”

见他眼中闪过的不名之色,木楚低低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爱财,可我爱不来皇宫中的高墙,它那般高,我无从翻越;我承受不起嫔妃们的拥挤,在那么多人里,我怕我们找不到彼此。若,你志在帝位,我们……就此别过……如若你我相伴,无论是随你去,还是随我走,你便要舍去洛国万里江山,和那个至尊的位置,万紫千红中,只与我一人相伴,你,愿意吗?”

她一口气说出苛刻条件,及最后四字时,声调已是微微发颤。

这是个单选题,吸取了往日里她数次栽倒在选项C上的惨痛经验,这次只两个选项。简单来说,

A天下

B她

石洞中,再次寂静下来,似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片刻后,他嘴唇轻启,还未出声,瞬间,却觉得唇上一暖。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米香,在他唇上蔓延,五分恍若迷梦般不真实,五分又似染着离别意。待他须臾间自诧异中醒转,想细嗅芳泽,在唇齿间将离别意染为相思情时,她却已如丁丁戏水般,一点而过。

“我真苛刻,是不是?”带着几分自嘲的软糯声音自他耳边传来,但见她面颊如三月桃花,染上一层绯色。

木楚放下踮起的脚尖,不顾他手中力道,坚定自宁王身前退后一步道:“不要立时告诉我答案,当日你给我一月时间,如今,我也给你一个月。如此……我们都不会后悔。”

木楚话音刚落,山洞口脚步声传来,两人侧目望去,砂加自洞口探进半边身子,摆手道:“楚楚,巡视的士兵自山丘东侧快绕过来了,还够聊两句。”

她不想见赵忠祥,能不能再聊十吊钱?(来源于两小品,看春晚的童鞋,你们懂哒)

她深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看向那短暂一见,便即将分别的人,也许也是,从此相忘于江湖的人,轻轻道:“一路顺风。”

宁王转过身,低声重

58、捻指环相忆 ...

复,“一个月……”

说着,他探手自衣间取出一枚指环,拉过木楚的手,放入她左手之中,复又将她五指合拢,放入自己大掌中,用力握了一下,“好好收着,待在夏晚安全之处,等我消息。”说完转身朝洞口而去。

一步,两步……五步……木楚紧握手中指环,一步步数去。

她在天平两端放置的事物相别如此之大,至此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望他背影。

踏出洞口前,他自衣袖中一探,手中便多了一个小巧的橘色香囊(……机器猫也穿越了……),半转过身,冲木楚扬扬手中之物。

看着眼熟呢,木楚低头,自己腰带间佩戴的随身香囊,果然不见了。

“不见楚楚有绕腕之玉,指环赠你,这个香囊便作交换之物吧。”他眉目染上一丝笑意,将香囊收入怀中,踏步而出。

……………………

桑树林外,等候多时的赵甲往复踱步,忽闻林中啼嗒马蹄踏雪之声传来,举目望去,终见那黑色的一人一马奔驰而来,立时便策马迎了过去。

“王爷,一切可好?”见宁王全身而回,赵甲悬着的心终是放下。

好,还是不好呢?他自问着,轻笑一下,没有作答。

“林外可有什么动静?”两人策马并肩而行,宁王低语道。

赵甲:“您入林后,西侧有人企图闯入,属下已处理好了。”

“嗯,”宁王赞许着对赵甲点下头,简短道,“回城。”

“是。”赵甲口中即可领命,却面色有疑,向桑林回首望去。

感觉到赵甲欲言又止的神情,宁王略侧头看向他,扬眉示意:还有何事?

赵甲迟疑一下,问道:“王爷,就这样回诺斯关?您没有别的布置了?”

“没有。”宁王说完,拍拍坐骑,黑马踏蹄飞驰。

赵甲勉力追上宁王,补充问道:“那木姑娘呢?您给她准备的衣裳饰物等日常之物……”

平日这赵甲少言寡语,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宁王只用马靴一夹马肚子,骏马如黑旋风般闪出,留下赵甲和其所骑的棕色战马在一路尘土踏雪间遥望背影。

赵甲挠挠头,边奋力追逐宁王,边百思不解,愤愤不平,“看来那木姑娘九成是拂了王爷的意,只是我家王爷从学识智谋到长相人品皆是极致。自甫一回都城便替她置办日常之物,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好的。又万里迢迢带了两大箱子来,她怎么恁地没有眼光?!”

……………………

转眼半月,便到了上元节。因着战事已至马丘的关系,定水城中已不复往年节日般的喜乐,三三两两未撤走的城中居民,在宅院和街头挂起稀稀落落的彩灯。

落寂街头

58、捻指环相忆 ...

的光影之间,一男一女并肩而行。那女子走走停停,左顾右盼,拐过一个巷口后,不时便突然又回身看向来路,亦或者行走间便拉着男子藏到古树避物之处,探头探脑,状若硕鼠。

三番五次后,男子甩甩臂膀,再不随她一起鬼鬼祟祟, “楚楚,我们不过是出门给沈家姐弟送些年货,买些爆竹,一刻钟的路,你绕了半个时辰了。”

木楚不屑,“我这是练习反跟踪技巧,况且多走点儿路,晚上还能多吃两碗元宵,这叫一举两得,事半功倍。”

砂加:“你便是吃得再多,也不见得会比天下重。”

闻言木楚扭头望向砂加,“你,你你偷听!”

砂加摇头,神色颇为无奈,“没办法啊,谁叫我内力那么好。”

木楚低下头边走边踢着石板路上小石子,开口道:“我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我逼着他选的,简单看去,是天下与我,细说开来,却是让他选一种生活方式。在帝位之上,所受的压力束缚,难以想象。所谓帝位,于我心中,不过是为一样不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殚精竭力。还有……”她略顿了一下,自己笑了起来,“算了,不提也罢。”

……………………

定水侯府中,门口鲜红的大灯笼依然亮着。定水侯不顾大夫人二夫人的反对,仍未搬离定水城,阖府吃了元宵之后,又围坐着赏月放烟花,乏了的人方才散了去,回房歇息。

“愈是困顿的时候,愈要寻些个乐趣。”木涂望着院中一缕火焰慢慢燃尽后,朝受邀至府中过节的砂加道,“走,贤侄,陪伯父去屋里下盘棋。”

“你完了,不到半夜别想出来了。”背对定水侯,在院子里犹自放着爆竹的木楚无声地对砂加比划道。

楚母抱着手炉将她小动作悉数看在眼中,冲她招手:“楚楚,别玩了,四下街坊都歇着了,娘给你做了个帕子,你过来我屋里瞧瞧。”

砂加走在木涂身后,拐过游廊前,回头朝木楚吐吐舌头,示意道:我就是街坊右邻,我放不成烟火,你也甭玩了。

楚母掩帕笑笑,拉着木楚回了寝房。

温暖室内,木楚舒适倚在楚母身侧,看着母亲做的帕子,爱不释手。果然比她当日捡的光王的帕子,强多了。

东西还是爸妈给的好啊,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楚母见她那般喜欢,脸上笑意更浓,又想替木楚制件新衣,瞥眼看她身量,却发现她随身带的橘色香囊不在身边,便问道:“儿啊,你那当宝贝的香囊哪儿去了?”

木楚:“啊?”

“就是你去年回来,你让娘教你缝,花色针脚皆简单,你却足足缝了月余的那个,当宝贝似的,怎么今儿不见你戴

58、捻指环相忆 ...

?日后啊,这姑娘家贴身的事物,可别再乱放。还有,你那块随身的夜绿玉呢?这个月,也准备好。”

木楚心砰砰跳了几下,含糊道:“香囊丢了重做便是,我大意惯了,您今日才提点我呢,难不成这个月有什么事?”

楚母拉过木楚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已及笄,日后定了亲,贴身之物怎么可以乱丢,还有那刻有你名字的夜绿玉,更是你与未来夫君的世盟之物……”

咱,咱能换个话题吗?

木楚奋力回想晚宴所闻,插话道:“娘,三姐……”

楚母道:“对,我正要说到你三姐,”

木楚:……

楚母笑言:“你三姐去年夏日与广安徐家二公子定了亲,今年端午完婚,我和你爹曾想,将你的亲事一并办了,只是原来想多留你几年,便未再提及。而今看你和砂加情投意合,难舍难分,难得你二人是自小的情分,砂加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若就端午双喜临门。”

木楚倏地站起,急急开口:“娘,我与砂加并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若不是记挂他,你年前痴痴奔去诺斯关做什么?”楚母以为木楚羞涩,劝慰道,“你的心思为娘的还不知道吗,你且放心,只要砂家来提亲,我和你爹爹定然不会阻着你们……”

娘啊!!女儿的心思娘啊你别猜,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从句(义愤填膺状):楚木头,你嚣张啊,让剪子跟你走。你跟人家走的条件又那么苛刻,我都看不下去了!

楚妞(甩甩刘海):哼,姐姐我有车有房有工作,如果在现代,就是一模范的三有青年,剪子就只是一被打倒(消灭)的地主阶级。让他跟我走,是给他面子。哼(鼻孔朝天状)!

剪子:楚楚,如果……就……,你那不过是个条件状语从句,早点醒过来。

状语从句一下蹿出来:叫我干嘛?醒着呢……

59

59、岁月忽已晚 ...

翌日天色微亮,砂加便醒转过来,这是他长久以来在习武与军旅生涯中养成的惯例,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隔日亦会在晨曦间醒来。

简单漱洗,着上精简衣衫,他踏出寝房行至庭院之中,还未活动筋骨习武练拳,便听见右侧与定水侯府相邻的墙壁一阵悉索之音。抬目望去,只见墙头之上,探出一双手,一个熟悉的头顶在那里忽高忽低,须臾,那双手一个使力,撑臂而起,低喝一声,裙角飞扬,那熟悉身影便半跪在墙头之上。

“哟,早啊!”那墙头之人朝他挥手致意,手中一把墙顶枯草随她手势翻飞而下。

“木楚,你出你们家大门左拐就是我们家大门。”砂加抚额。

木楚得意:“那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一早就出大门找你,我娘知道了,只会更想催着我……”

砂加嗤笑:“你这般一早翻墙头找我,只怕你爹见了,会立时将你嫁出去。”

“果然,他昨日找你下棋是不是说了些什么?”木楚急急翻身下墙,砂加忙上前一步,抬手将她稳稳扶到地上。

砂加满目笑意,“自然……定水侯忆往昔你我溪边戏水,展明朝我你携手天涯,直谈到烛火燃尽,晨光微亮。”

“爹怎么能那么不含蓄?”木楚低低喃语,转而拉住砂加袖口道,“你,你,砂加你怎么作答的?可想了法子回他?”

砂加一本正经看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作答什么?”

木楚义正言辞:“呆子,自然是洛贼未灭,大丈夫何以成家啊!”

噗——

砂加忍俊不住,嗤笑出声道:“如此说来,倒确是应该先去灭了洛贼的头目宁王啊,如此你便再嫁不出去了。”

木楚拧眉,转而喝道:“砂加,你诳我!”

砂加撇撇嘴角:“自己爹爹你还不了解,侯爷说话办事婉转缜密,岂会直接开口质询,不过是侧面打探你去诺斯关的缘由,他走后数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上下打量木楚一番,数落道:“你看看你,楚楚,满手枯草,发髻乱挽,上蹿下跳,翻墙爱财,四处游走,抛头露面,你自己说说,你哪儿有一丁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话说,我现在还真有点儿同情那傻瓜宁王了。”

木楚:“切,你怎么不说说我入得厨房,做了一手好菜;侠肝义胆,为国家立了功勋;有勇有谋,从没做过赔本的买卖,还有……”

啪,砂加在她额头轻弹一下,止住她的叽叽呱呱,正色道:“楚楚,别吹了。侯爷那里我自会见机行事,只是你和李唯……日后到底作何打算”

木楚揉揉头,立时静默下来。

作何打算呢?

一别十余日,那人一点

59、岁月忽已晚 ...

点消息也没有,叫她做什么打算?

是,她曾说过,也给他一月时间,细细考量。可剪子你自己就不能变通变通?!

若你隔个三日骑马在山丘上大喝一句follow me,go go go!

哪怕你骑着斑秃的黑马,本穿着CS里匪2号的迷彩服,本姑娘也踏着白雪去追你。

勒个去,告诉你一个月,你就当真思量一个月啊?!

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砂加轻咳一声:“你二人总是那般一月一月地约定下去,而今两国形式凶险,实不该如此行事,世事无常啊。”

木楚抬头望向东升的朝阳,捻着指间草叶。

是,那何尝不是她所定的一个月。岩洞之中,她怕他脱口而出的拒绝,亦怕他立时而出的承诺。无论哪一种不假思索的答案,她都怕彼此在未来后悔。

不想失去,也害怕得到……

悉悉索索,游廊另一端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思路,与砂加对视一眼,木楚快速向庭院中的假山后隐身而去,砂加则转身向外走去。

远处,低低的传话声隐隐传来,木楚自假山后探出头张望了片刻,见无人走近,便向墙壁轻轻挪去。系系裙角,搓搓双手。管他来人是敌是友,管他一会儿是风是雨,先翻墙回家和碗热腾腾滴小米粥去。

刚刚翻上墙头,木楚便见砂加自拐角处而来,边缓步而行,边看着手中一帧画卷。那画卷似已有经年,泛着微黄。

看他瞧的仔细,木楚好奇心起,蹲在墙头低声唤道:“喂,砂加,砂加,看什么古画呢?”

砂加:“落刚刚遣人送来的。”

木楚大喜:“真的!落自从收到韩将军秘信,前往皇陵与其汇合后便一点消息也没有,实在不够义气。喂,别自己一个劲低头看,给我瞅瞅什么宝贝,落还带了什么口信。”

“落在用暗语写的信中说此物是韩将军送给相府内应之人的礼物,叮嘱我妥善保管好,寻个最可靠之人将画卷放藏在竹篮之中,于三月十五午时送至洛都白马巷的第一间成衣铺后门。”

哟,哟,那画卷莫不是四十二章般的藏宝图!

木楚双眼放光,探手道:“快给我看看!别那么小气嘛,好歹我们也曾在相府中并肩战斗过!”

砂加抬头看她一眼,只见木楚半蹲墙头、两眼放光,他颇为不信任她般先后退了半步道:“还是我拿着,许你看一眼便是了。”

砂加一手抬高,一手托着泛黄的画纸,小心翼翼展开手中画卷。随着画卷呈现,木楚双眼越睁越大,一手不自觉间脱离墙端掩上双唇,而双唇又因着惊叹拢作鸡蛋状,她自心底感叹出声“( ⊙ o ⊙)啊——”,紧接着,身形一晃,侧着身

59、岁月忽已晚 ...

子便自墙头翻了下去。

受到地心引力召唤的瞬间,她心中恨恨道:

人呢,人呢?人呢!

难道就不能有个身怀绝技的仆人甲此刻在这里扫院子,扔掉扫把簸箕,飞身而起救她一把吗?再不济,给她当当肉垫也行啊。

(从句掐指算道:你们家拢共只十位仆役丫鬟)

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不是所有姑娘都能被人救——

噗咚。

没有骑士,没有白马,也没有肉垫,木楚结结实实摔到了自家墙角之下。

摔倒并不可怕,憋屈的是,你不能喊疼。

木楚无声咧咧嘴角,揉揉被自己体重压到的左臂,自一堆干草中扶着腰站了起来。

还好我有先见之名,备了不时之需。

“还好我有先见之名,没将画卷给你。”墙壁另一侧,传来砂加隐隐压着笑意的低语。

“切。”木楚朝墙壁比了一拳,缓缓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心中却犹自为刚才所见的画卷惊艳。

那画中所绘是一名女子,身着简单素衣,静默而立。她鬓角发丝似随风动,遗世而立,不见喜悲。

虽然只是短暂一瞥,画中人的姿容神态,却让人难以忘记。想那相府三小姐吴樾,已比她在现代所见诸星纯然醒目上数分,沉鱼落雁,美丽非凡。而那画中之人,却又将吴小姐生生比了下去,美得不似真人一般,无瑕无疵。

“美人啊,美人。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木楚轻轻揉着左臂,边走边又摇头喃喃道,“不会是P的吧?画像与照片一样,是个可以修饰的东西。如此的话,那个画师倒颇有想象力。”

她一瘸一拐,摇头晃脑地朝厨膳房而去,一路低声哼唱着:不要疯狂地迷恋画,美人只是个传说……

……………………

日子宛若流水,时而一流而过,时而遇滩缓行,只是,都在向前,从未停歇。

伟大的物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木楚从来没搞清楚过狭义和广义相对论的内容,可世上又有多少普通人弄懂了时间稀释呢?

至少,她借着那个广泛流传的相对论故事(传说中,爱因斯坦讲的关于解释相对论的小故事: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娘身旁坐一个小时,你只觉得坐了片刻;反之,你如果坐在一个热火炉上,片刻就像一个小时。这就是相对的意义),搞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以特殊物质形式存在的时间,在人们主观意念之中,亦是相对的。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智者圣贤们的观点,无论古今中外,无论攻文学理,大抵相同,别无二致。

木楚放下手中杯盏,望着天边泛起的晨光,长长吐了口气。

59、岁月忽已晚 ...

三月初一,过去的一月,真漫长……

用过早膳,她抛下谭清、谭澈,独自去集市中走了一圈,无人从背后唤她;

午后,她静静坐在定水侯府的后门,托腮而候,无人给她递来隐秘的书信;

黄昏,日暮西山,雀鸟归林,她在外定水城外浑河渐融的薄冰上用力踢踏,无人上前拦阻。

到底是孙行你在马丘守得太牢?还是剪子你无力到翻不过自家军队设的营墙?

不论选A还是选B,总得给姐一个答案吧……

月过中天,万物俱寂,木楚摇摆着手中树枝,在侯府院落中往复踱步。

一粒土堁飞到她后脑上,她带着三分惊喜,三分怨气扭头望去,月色之中一人轻巧翻墙而过,立到她身前。

朦胧夜色中,他少了往昔嬉笑玩闹之色,脸上神情肃穆,眉头微蹙。

“砂加,你怎么过来了?让我娘看到还了得,不得整日唠叨我?!”木楚边说边向墙边推他。

“楚楚……”砂加迟疑一下,问道:“今日三月初一,李唯可来了?或者,可有口信传来?”

见她眼中眸色暗了一分,砂加侧过头低声道:“洛都最新传来的消息,你知不知道?”

木楚倏然抬头,望向砂加,神色迷茫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景帝下旨,赐婚宁王与左相千金吴樾。”

60

60、行行重行行 ...

木楚手中树枝落入尘土,静夜之中,发出暗哑的撞击之音。

“哦……”她目光望向远处,长长低低地,拉着尾音,缓缓转身朝院内走去。

“楚楚?你做什么去?”砂加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急急唤道。

她脚步略顿,微侧身道:“洗脸,刷牙,睡大觉。”

说完,朝自己房间,踏步而去。

夜色之中,侧转之间,他看不清她的容颜神情。

……………………

三月初三,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边境战事直逼定水城,府中生活愈发困顿,定水侯却如往年般,照例携府中众人于城南溪水侧看水踏青。

“明年此时,不知还能不能在枫溪边踏青了……”木涂回望北境,轻轻叹了口气,沿溪边而行。

木楚和砂加并肩走在一行人的最后。他微侧过头去打量她,眼睛不见浮肿,亦没有血丝,面色如常,却有些个儿,太过平静了。

这三日中,他去了侯府三次,却一次都没遇到她。听闻府中仆役说,她每日拉着谭清谭澈早出晚归,神神秘秘密,也不知在忙叨些什么。直到今日出游,才终是相见。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木楚略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砂加:“美女,倒确实见过,在画里。楚楚,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木楚微微朝砂加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赚钱。”

砂加疑惑着低头,便见她理了理衣袖,自嘲着笑起来:“馒头或红豆,总得有一样吧。”

唉,每个多金成功男的背后,都有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每个奋力赚钱女的背后,是不是都有个踹她一脚,放她鸽子的男人?

严格说来,那人没有放她鸽子,亦不算背信弃义,只不过是,做了个选择题。人的一生,不都在做选择题嘛,你永远没有权利指责他人的选择。

三月春风吹起两人的宽大衣袖,略顿一下,砂加还是问道:“可有……他的消息?”

“有的,”她轻巧点下头,“听闻他不只能抱得洛国第一美人归,还进封宁亲王,可谓鱼与熊掌兼得,事业与爱情如意,不止圆满,那是相当的圆满。”

溪水泛着阳光,波光粼粼,溪边向阳的地方,已有绿意萌芽,待到春暖大地,仍是需要时日的吧。砂加望着一江春水,开口道:“楚楚,我接到调令,明日便要出发去易斯关,日后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你让人捎信给我即可。”

“还当真现下就有事。”木楚立时说道,“我能帮你做件事,同时,也需你帮我做件事。”

“哦?”砂加扬了下眉,除了做水煮鱼,她还会做啥?

绣花?织布?琴瑟?谋略?那些东西

60、行行重行行 ...

和她有一吊钱关系?

“去洛国送美人图的人选,你可物色到了?”木楚更近一步,低声问道。

砂加:“嗯,已有两个备选之人,皆是武艺高强之士……”

木楚挥袖道:“删掉,统统都删掉。”她拍拍自己衣襟自豪道,“还有什么人,比我更适合!夏晚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句子:那种素质你没有,楚:去SHI)

搞潜伏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武力,是智慧!

(句子:那东西你也没有。楚:上一边儿飞会儿去~)

作为两者兼备的我,愿意为国效力。”

咽下一口口水,她继续兜售,“此番去洛国送物,不比行刺或取物,最重要的不是身怀绝技,而是熟悉洛都环境。首先,我在相府月余,虽不知内应之人是谁,却在无意间与他有过接触,他若见我去送物,可靠度便会增加几分;其次,信中提到的成衣铺我更加熟悉,曾在那里卖过三身衣裳;最后,现下的局势,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女子,比之男子,更易在洛国行事而不会被人察觉……”

砂加扬手拦住她的分析,“楚楚,即便是我答应,侯爷和夫人又怎么可能准你再去洛国?”

木楚望向走在最前面的定水侯和温婉行在其他夫人身后的母亲,对砂加谄媚笑道:“嘿嘿,那便是央你去帮我办的事。”

砂加:“当真想去?”

木楚点头如捣蒜:“特别,非常,万分想去。”

砂加停住脚步,定定望入她眼里。她脸上犹带着刚才自我推销的笑意,眼中却尽是坚定与坚持。

他眼前闪过三月初一院落中她平静的转身;她说不止圆满,那是相当的圆满时嘴角的轻笑。

“是去送美人图,还是,去找他。”砂加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送图,不找他。”木楚立时斩钉截铁答道,同时举起右手道:“对太阳发誓。”

砂加叹一口气,朝一列人为首的定水侯快步走去。

去洛国,去送画,却又不是去找那人,除了她满口的忠君报国,只剩一种可能了。

那姑娘的性子,他还了解几分,而今许她去了,还能找个人暗中看顾她;若不允她,只怕哪天她怎么跑的,他们都不知道了。

一行人中,楚母一路停停走走,不时回头张望,见砂加木楚二人并肩走在最后,不禁微笑起来。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开越好,砂加这个准女婿,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满意啊。

……………………

恒江南岸,天刚微亮,一个女子背着粗布包袱便立在码头等船。虽已是三月,但北地天寒,风仍生硬刺骨。她紧紧了领口,将双手缩入袖口之中

真想念轻巧保暖的羽绒服啊,雪中飞,雪中

60、行行重行行 ...

飘,波司登,鸭鸭,雅鹿……森森地思念你们……

女子跺了跺冰凉的脚,复又望向一望无际的江面。

转眼,离家潜入洛国已有数日。当日也不知砂加用了什么说辞,定水侯便答应她前来洛国。砂加,你做武官作甚,当外交官明明更适合你嘛。

她早就安排好了踏棋坊中诸事,一见定水侯点头,又在娘亲身边一通撒娇,隔日便背上行囊出发。砂加掩护她过了马丘一线,又叮嘱她多加小心,即向易斯关而行。她混在边境向洛境疏散的人群中,一路北上,几日倒一直顺利,除了吃不饱,睡不暖外,再无别的麻烦。

一个蓬头垢面,普普通通,本本分分,一无所有的小丫头,谁又有闲功夫找她麻烦呢。

“姑娘,是要渡河吗?”苍茫江面上,一条渔船划着水波,缓缓而来。船头,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开口唤道。

木楚点点头,待渔船靠岸后,抬步跨了上去。

撑船的是一位老大爷,见渡口再无他人,竹蒿一撑,便向江中划去。从他与老妇人眉目间神情,便能看出是一对恩爱老夫妻。

“姑娘,真早呢,这江上风大,不嫌弃的话,旁边那件外袍先披着吧。”船篷之内,老妇人边纳着鞋底边对木楚说道。

“谢谢,谢谢。大娘,您这针线做得真好。”木楚披着外袍,凑到老妇人身边赞道。

“不行了,年轻时家中靠这个营生,自打嫁到恒江边,几十年便一直渡船打渔,手工活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妇人语气虽有些遗憾,可说到几十年生活时,望向老渔夫背影的目光却柔和温情,满是幸福。

无论是泛舟恒江,还是躬身稻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有人无悔地与你相依相伴,便亦是一种圆满啊。

木楚微微侧过头去,唇间不知不觉就有些咸。

这恒江真是讨厌,每次遇见,便都让她的PH值迅速降低。

“姑娘,好好的怎么哭了?”身侧老人放下针线,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可是心中有什么委屈,或者怨恨?跟大娘说说,说出来便好了。”

委屈吗?她眼前闪过他他浅淡的笑,高挺的鼻,深黑的眼,宽阔的背,薄凉的唇……

怨恨吗?她脑中回忆起他奋力劈柴,匍匐冰面,城墙低语,岩洞相依……

终究是,摇了摇头。

老妇人手指揩过她脸上泪痕,“那怎么哭成这般模样?”

木楚用手背擦擦脸上咸湿处,开口道:“我有一位挚友,有一日,我让他做个选择,要西瓜,还是要一粒芝麻。我二人定了一月之约,到时,他便会告诉我答案。可是,到了约定之日,他却没有来,我没有等到他到底是选西瓜,还是选芝麻的消息,却

60、行行重行行 ...

听闻他买了把水果刀。”

“嗯?”老夫人面露困惑之色。

“买了水果刀,日后,就可以更方便的切西瓜了。”木楚用袖口揩了揩鼻子,“果然,还是大个头,重分量的西瓜,更受人欢迎啊。”

老妇人笑了开来,脸上岁月凝成的皱纹如冬菊一般,“姑娘,人的口味各自不同,有的人偏好西瓜,有的却就喜欢小芝麻,皆是因人而异,何必因为那位朋友一时选了什么而介怀。”

木楚左手抚上胸口,垂首道:“西瓜芝麻,人各有所爱,我最难受的,是他不肯亲自相告,却借着西瓜刀告诉我他最后的选择。”

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哼起渔歌,那小调轻缓悠扬,一时让木楚深信皆放松下来。

渔船抵了北岸,木楚将解下的外袍叠好,向两人道别后上岸辞行。

“姑娘,西瓜刀只是一种工具,总有一个人,是不喜欢大西瓜,而喜欢小芝麻的。”她身后,老妇人慈祥的声音,悠悠传来。

木楚揉揉眼睛,转身向相依而立的两位老人挥手笑笑,继续前行。

丢了西瓜,捡芝麻。

林子大有好多的鸟儿,总有那么一两只,是不开窍的吧。

……………………

洛国都城,南城门。

木楚抬头望去,竟对那城门有了些亲切感。到底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她自光王地牢醒来,于她的角度讲,光王地牢所在的洛都,也算得上是“故乡”了。

“呸,呸”。她遮掩着朝地上轻吐两口,真是不吉利。

城门附近,依然贴着各色榜文,有通告,有通缉。长江后浪拍前浪啊,各占头条三两月,新的在逃犯图文满布城墙,早已没有当日她与那人的榜文。

她从容走过城门,轻巧回了一个洛国守城兵士的盘问,略低着头,文静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向朝城内走去,完全便是一个入城为爹爹兄弟购置春衣的贤惠少女。

哦也,拐入巷子的一瞬,她手指在袖端,轻轻比了个“V”。

潜伏这种工种,亦是一回生两回熟。实力派神马的,在她面前,也不过是浮云嘛……

城门口,一辆暗色马车自城门而入,驾车的车夫自腰间亮出一块令牌,便一扬马鞭自守卫面前驶了过去,来往行人见状纷纷避让。那马车虽简朴,可都城之中,皆是显贵,居民们早已习惯处处小心,谁知哪家显赫,又在搞微服私访之类的举动。

暗色马车的墨绿窗帘轻掀开一角,一双犀利黑眸望向巷口人群来往的地方,转瞬,又将卷帘放了下去。马车扬起一路尘土,向都城东侧驶去。

车中人扬唇笑了一下,轻摇了下头。

大抵是错觉吧,她怎么可能会来……

60、行行重行行 ...

……………………

洛都皇宫,祈年殿内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着刚刚熏过的素淡兰香,案上是几卷书与一杯腾着淼淼热气的青城山绿茶。景帝浅浅饮了口茶,放下手中书卷,轻咳了一声。

侍内总管李德应声而入,甫一推开门,便闻道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这些年来,主上一直熏着这味香,品着这味茶……

“办得如何了?”

“一切皆如您所料。相府,光王府,宁亲王府,全然而动。便是坊间,也皆是几人的传闻,陛下圣明。”

一丝浅笑自景帝面容上漾开,他举起杯盏闻闻淡青的绿茶,声音轻缓,恰如他一直以来,慈祥长者的身份,“割裂两个人太过简单,权势或女人。将其一给一个人的时候,会荡起涟漪;两者皆授予一人时,便会如江潮拍岸。”

他轻巧丢一个石子,这一池水便已然荡漾开来,他只需要坐在岸边,慢慢欣赏。

61

61、会面安可知 ...

木楚自都城中繁华处找了间齐整客栈住下,这阵子她多少也染上了些她爹定水侯的姿态,管他形式、时事、局势,且从容不迫,管他潜伏、潜逃、潜入,且吃好睡好。

在二楼靠里的房间安顿好后,她自内关好门窗,轻手轻脚在木床边蹲了下去,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床底下。

古代没有席梦思,没有棕榈垫,没有水床,唯一的优点,便是床底空间即宽又大,适合偷听躲藏藏尸等作奸犯科之举。

她在木质地板上几番摸索,轻敲几下,终于找到一处缝隙。果然是实木地板啊,不比复合地板,时间久了,热胀冷缩的,总有那么些个缝缝边边。

她自发间取下发钗,插入缝隙之中,略一用力,一块板木便吇呀一声翘起。她探手自旁边勾过粗布包袱,自一层层衣物中寻出仔细包裹了数层的画匣,将它细细放入床底板木之间。

自床底爬出,她拍拍身上尘土,仰躺在床榻之上,颇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看咱这办事效率,今儿三月十四,一路无忧,到达时间刚刚好。一会儿下楼在繁华处寻家好店,点上三两个小菜,再去白马巷后身考察下地形,明日便大功告成。没准儿,还能得见那神秘内应之人的真颜。

……………………

留园,洛都繁华处久负盛名的一间食坊。它由两大部分组成,前庭共分三层,一楼大堂有说唱小曲,二三楼有单间雅座,适宜小富之家聚友相约。后院自成一体,亭台楼阁,风雅隐秘,多有达官显赫自别门出入。

木楚在洛都时就已对留园相望不已,奈何一直在相府做工,后有匆忙逃跑,彼时,既无银两,亦无闲暇。而今她终于混上了公务员差事,必须享受大使待遇,公款外去,为国效劳,夏晚买单。

嘿嘿,自然不会放过一品留园的机会。

留园一楼,木楚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三道小菜,一一品尝。一边回味唇齿间的味道,她一边想着谭清谭澈与沈家姐弟四人,踏棋坊交给他们去拓展,她自然是放心,只是那道新开发的菜式,不知在帝都反响如何?

“哎,你们听说了吗?宁王不止进封了宁亲王,还将迎娶左相家的千金呢!”

木楚身后那桌,几个人交谈的声音清晰传来。她筷间的金针磨一滑,重新落入蓝瓷菜碟之中。

“兄弟,你那早是好几日前的旧消息了,满洛都皆知。哎,你们知道吗?”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家中有个亲戚在左相府当差,听说那三小姐却在家哭了好几日呢……”

“女人心,海底针啊,何况是绝代佳人的心思呢……”

木楚捻起一粒店小二赠送的椒盐花生米,心下道:谁说女人才八卦,男人

61、会面安可知 ...

八卦起来,更要命……

一个个笨死,自然是那佳人喜欢的另有他人,偏生这世道她自己又做不了主,一声叹息,唉╮(╯▽╰)╭。

那圆胖花生还未送入嘴,便又听得前桌一阵阵私语。

“爵位佳人,宁亲王当真是好福气啊,看来圣上对长兄之子,还是情谊更深啊,不然那光王战功更甚,辈分更高,怎么不见进封亲王。”

“哎,可不是,宁王之前一官半职都没有呢。”

“说到此,那光王好似还没有正妃吧……”

“宁亲王和光王,以后再朝堂中的关系怕是好不了了。”

花生响应了地心引力的召唤,遵循着金针磨的足迹,亦自木楚筷间滑落了下去。

烦死了,吃饭也不得消停,木楚啪地放下筷子,用白眼狠狠朝周围几人—的后脑勺瞪过去。

拜托你们耳语能不能也有个耳语的样子,随随便便就让旁边的人听个清清楚楚。

她召唤店小二结账,一眼瞥过留园外,却见两个俊秀男子行色匆匆,低着头自窗外石板路而过。

木楚睁大眼睛,倏地起身,轻呼出声:

西瓜刀!

那两个“男子”,她熟悉得很,正是左相千金吴樾与贴身丫鬟雨浓所扮。

笨蛋,真真是没经验的一对儿笨蛋。

所有古装剧集告诉她,什么女扮男装,纯属剧情需要,完全没有实用价值。即便第一眼没看出来,第二眼也能看出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第一眼都能看出来)。便是她年幼时风靡全国的“白娘子传奇”,不用旁人告诉她,就能一眼看出来许仙是女扮男装的(赵雅芝,叶童版)。

而今那两个人,除了所穿衣物是男装,脸上没有了粉黛,走路姿态,神情举止,全不似寻常男子。一个俊美典雅,一个圆目可爱,又着青衫男袍,岂不是更惹人眼目了?

木楚急急付了帐,盯着两人背影,追了出去。岂知,都城便是都城,不论边境战事如何,皇城脚下永是一派繁华,转眼,两人便汇入人潮之中。

木楚沿着石板路一直向前,遇到分叉路口时便向行人更少一些的路口拐,渐渐地走出了集市,来到一方幽静小径,却仍不见那对主仆的身影。

她悠悠停下脚步,笑着摇摇头,这么没头没脑地追着那主仆二人乱跑做什么?岂不是比她们两个还傻?!

刚欲转身,拐角处便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叫,“啊——放手,你们做什么?!”

痞痞的男声紧接着传来,“哎呀,兄弟,看着便有缘,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放手!”女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威仪,正是左相千金吴樾的声音。

“哟,小美人儿,还装什么,穿着男装偷偷摸摸地在这小巷,是去会谁啊?

61、会面安可知 ...

还是跟爷走吧……”

二三个男子调笑的声音响起,说得话亦愈发放肆猥琐起来。

木楚扶额,怕什么来什么,长得漂亮就是麻烦吧,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还是本姑娘来救美吧。

她挪步到巷口清清嗓子,咽下口水,双手合圈拢到嘴唇周围,放声喊道:“赵管家,赵管家,我看见三小姐她们朝这边跑了。”边喊边用力地朝地上跺步,制造音响效果。

拐角处立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撕扯的声音,“你,你们,还我的包!”

然后纷杂的脚步声朝小径另一侧传去,空余女子的抽涕声。

虽然被劫了个财,但至少没被劫色啊。就当,交学费了吧。

可惜,学费没交给我……

木楚还没来得及遗憾飞走的学费,抬眼便看见几个壮实男子已经自巷口迈步到她身前。为首的男子着相府执事的衣制,正是府中管家的堂弟,赵执事。

他急声问道:“刚才可是你在喊叫。”

木楚在相府中时,正中红颜之毒,与当下面貌,全然不同,她从容迎上来人目光,点点头,朝小径方向指去。

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归根结底,还是英雄救美。

赵执事携一队人快步而去,其中一人略停下脚步回头对木楚道:“你可是府左相府中的人,一会儿回去自有打赏。”说完跟上前面的人。

不是,我是打酱油的……

偷东西的人再回老主顾家领赏,那不是自投罗网嘛。

木楚吐吐舌头,见一行人转过拐角后,转身快步朝巷外奔去。

……………………

“仔细看好小姐,不许跨出院门一步!”相府中,左相吴枫面色阴沉,冷声对一众护卫说道。

“是。”

“爹,爹,我求您了,只这一件事……”院门内,吴樾断续呜咽着。

左相狠狠将手中女儿出走时留下的信笺撕成碎片,扬手而出,片片纸屑落入泥土之中。

他平素最疼这个女儿,虽是嫡妻所出,却不骄不躁。难得长得如花模样,又通琴棋书画,满腹文采。见过的人,无一个说不好。洛都之中,世人羡慕他的有二点,其一官居要位,世家显赫,其二,便是有如此女儿了。

除了她,谁又当得起洛国第一美女。

可谁人又知他的苦楚。自吴樾及笄起,他便忧心她的婚事。即怕她被纳入后宫,又怕她被许给政见不一的藩王。

他何尝不愿女儿一世安好,只是洛国表面一派祥和,可自十年前起,早已埋下伏冰便波涛暗涌,他家族之中子女的婚事,又怎么可能,只是一桩婚事……

哽咽声隐隐传来,那个世人皆赞羡的三小姐,何时变成了那般模样。左相紧了紧拳,触到衣袖中下人随

61、会面安可知 ...

信笺一起呈上来的书卷。他翻开书扉,快速地扫视起来,越开脸色愈暗,最后狠狠将书掷到地上。

“满纸荒唐话,竟然宣扬舍弃父母姊妹与人私奔!”左相愤然道,“立刻将此书列为禁书,彻查它是如何通过流通的,坊间再售的一律销毁!”左相说完甩袖而去。

春雪初融,花坛中泥泞不堪,书页立时染上泥水,晕染开去。只余一个“海”字,清晰可见。

木楚在白马巷中长长打了喷嚏,犹自不知,一本清纯童话,已然被折腾成了禁书。

……………………

当此时,洛都东,光王府内,光王懒散逗弄着林加。

“就这些?”他头也不回,梳理着林加羽翼问道。

“是,属下见赵执事护卫三小姐入府后便从左相府回来了。”李质答道。

光王:“宁亲王府可有可疑之人出入?”

“未曾见。”李质据实答道,见光王在如此关节仍一派闲适,不禁试探问道,“王爷,接下来如何谋事?”

男子璀然一笑,那人反复试探着他与李唯的关系,时好时坏。其实,他与李唯之间,从未如那人想得那般亲密,亦不似那人猜得那般糟糕。

扬手放飞林加,他转过身,轻松说道:“简单啊,那人无非就是想看碧波荡漾,我们乱成一团嘛。作为皇弟,我便遂了他这个心愿。”

62

62、昨日不可留 ...

三月十五,约定之日,自命是一个从不爽约的人,木楚一早便自客栈醒来。想到昨日所到之处皆是宁亲王光王佳人的絮语,她索性躺在榻上,再不愿起身出去公费吃喝。直待巳时她方懒懒起身,叫了份吃食,在客栈中简单饱腹。

再次关好门窗,她自床下取出韩将军托付之物,仔细收入昨日昨日购置的竹篮中,又在竹篮内放入几尺蓝布,一袋糖作为掩饰之物。简单挽好头发,用长巾遮住口鼻,便朝白马巷而去。

她先在那间衣铺中逛了逛,店里的伙计依然是那个伙计,依然热络地介绍款式布料。恍然间,木楚便想到往昔雅然带她来买衣服的情景。她轻笑一下,揉揉眼睛。

在店中看来看去,最后她终究是经受不住那伙计的极力推荐,选了一方方巾。

“姑娘,您真有眼光,这是今春新造的料子做的方巾。你看,多厚实。别的家都没有了,我们铺子全洛都独一份,您真有眼光!”伙计边说边给木楚包了起来。

什么我有眼光?!还不是你锲而不舍,坚持不懈,顽固到底地推销给我的。

木楚一面从荷包中翻找钱币,一面挠心:好想把这个伙计挖走。

将方巾收入袖中,她提着竹篮顺理成章朝衣铺后身而去。逛得累了,总得让人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她在后门石阶上坐下,望着来往各色行人,打量起来。

这个大姐布袋鼓鼓,满脸喜色,一看就是血拼归来……哪里都有购物狂啊;

那个小弟低着嘴巴,皱着眉头,身挎书袋边走边想……哪儿都有考试生啊;

旁边的大娘拉着一个小姑娘,边喂小囡囡吃食,边给她擦嘴儿,有孙儿万事足啊……

木楚托着腮,不禁跟着路人的表情,或笑或皱眉,YY着每个人背后的故事。

一阵风过,木楚忽然觉得怀间有东西坠入,而身侧却是一空,扭头看去,紧挨着她的竹篮已是不见影踪!

她心中一慌,低头却见怀中确有一物,简简单单一方细长石块,一端泛着黑,另一端,苍劲的墨色笔迹写着:谢.韩。

她稳了稳神,看来,东西被应该得到的人取走了。只是,速度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这满街来往之人包括她自己,竟没有一个发现什么异样,便已尘埃落定。

她一直对那神秘人心存好奇,心中也有些猜测。

能做那般超级卧底的人,心理素质得多强大。能入无人之境的人,武功得多出神入化!原以为借着此次机缘,能一探此传说中的人物,无奈,还是道行太浅啊。

她收好那方长石,起身朝集市走去,又买了一个一摸一样的竹篮,一摞宣纸与笔墨砚台,一包花绿糖品,皆收入竹篮中,沿街信步走去。

62、昨日不可留 ...

韩将军也真奇怪,给人的谢礼是美人图,那图中人美则美矣,却不见落款印章,应不是什么古玩字画吧,也不知值不值钱……

木楚低头边走边想,大隐隐于市,高手在民间呐。她又将相府中她所知的诸人挨个回顾了一遍,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抬头间,她心中颤然而动。一路随意走着,竟是寻着往昔的足迹,一路走到了深安巷。

细长的巷子安静依然,竟没有几户人家是亮着灯的。她扶着院前一步步轻轻向内而入,如果以前一切只是做戏,不知曾经的“李宅”变成了哪家宅院。

眼前,那熟悉的木门依旧,院中高大槐树的枝干自院墙而出,还未生出新叶。物是,而人非。

她细细看那木门之上,是一把黄亮铜锁。鬼使神差间,她左右看看,将竹篮放入暗影之中,搓搓双手,翻墙而入。

这是她曾经当做“家”的地方,她又不是大禹,实在没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轻巧落到地面上,入眼便看到了院中的高大槐树,槐树下依然是那张大木桌与竹制的长椅。

木楚走近,摩挲着木质桌面,遥遥又想起夏日里,他们三人便围坐在那里喝茶赏月,看书练语。槐香阵阵,欢语点点,似乎近在眼前。

恩,新主人是个识货的,这木桌纯天然打造,风吹雨淋不见裂痕,实在不应该扔掉。

抬步拐过月亮门,便是她曾住的小屋,屋门外依然落了锁,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枯草,一切仿若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屋檐下少了驱蚊的辣椒草。

她抬手扶上纸窗,想学着电视剧里教授的般沾点口水偷窥看看,不曾想稍一用力,木窗便被推开。

没有熊猫盼盼,就是不安全啊……

木楚探头望进去,不免又是一愣,那房中床铺小桌小椅竟都是她曾用过的式样,就连桌子上书籍砚台,都好似她曾用过的。

新主人真简朴啊,整宅子买过来,什么都舍不得扔。

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翻窗进去,手指自桌案上划过,凑到眼前一看,竟无一丝灰尘。快步走到床头,拉开小柜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衣裳,颜色无一不熟。她一把拉出来,铺展开看去,竟然全是她往日里的衣裳。其中一套,还是在光王地牢中穿的光王府丫鬟制衣,也一并洗好了叠得齐齐整整,袖口裂口的地方,亦细细缝好。

两滴冷汗自她额头流下,丫的,宁亲王你有钱银啊,有钱银有什么了不起。临时弄个忽悠人的宅子当外景地,戏都杀青了,也不转手卖掉,还天天搞卫生。

她将自己往日的衣服收好,用袖中新入手的结实大方巾包好。

既然都是本姑娘穿过的,那统统是本

62、昨日不可留 ...

姑娘的财产,好衣裳不留外人美,全部拿走,一件不留。

如双手切黄瓜般,她手指翻飞,三两下拾掇好包袱,翻柜,翻窗,翻墙。

昨日之日不可留啊,危险之地,速速撤离。(句子:是犯罪现场,速速撤离吧)

挎起竹篮,系紧包袱,她扬长而去。

嗯,拿走自己的东西,不算偷……

……………………

整七日,木楚逗留在客栈之中,除了如厕外,沐浴、进食皆在房间之中。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后简单梳洗,让客栈中伙计送来一份简单吃食后,便埋头磨墨,在宣纸间挥毫。

“二楼那姑娘当真着了魔了,每日不知练得是什么体的字,练了那么多日,还是难看得不得了,一点横平竖直都没有。”

“好好一姑娘,可惜了……”

收餐盘与送水的伙计自木楚房间退出,两人边摇着头,边窃语着向楼下走去。

木楚依然埋首于宣纸之间,对隐隐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毫不介意。哼,总比每日在洛都溜达,不间歇地听宁亲王,光王和吴樾的各色传闻好。

只是她不知道,她闭门不出的七日,那三人间的故事早已经从V0.5版升级到了V2.0版。所谓流言蜚语,就好比软件、系统以及病毒库升级,你不知道那哪次有用,但总有那么一两下,是受益的。

谣言亦然,总有那么一两句,是真的。七日不见,地覆天翻。错过了,便错过了……

……………………

第七日,木楚打开荷包,算算其中剩下的银两,差不多,回家吧。

洛都真是通货膨胀,住店那么贵,客房服务那么贵,饭菜也那么贵。

她让店中伙计准备了浆糊和热水,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后,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将自己其余几套衣物叠好,收入粗布包袱中,又将满屋子铺开的白纸一张张叠好,与封好的浆糊一并放入竹篮内。昂首挺胸,推门而出,结账走人。

夜风袭来,吹起她鬓角的发丝,抬脚跨出客栈前,她转身向店中伙计问道:“请问,宁亲王府怎么走?”

“一路向东,朱红色大门的府邸便是……”

木楚点点头,道了声谢,后半句还未听完,便一脚踏了出去。

沿着城中石板路,她一路向东而行,初时还分得清南北西东,走着走着,便看哪个方向都像东。

又一个分岔路口,她抬眼看见路边一个未满十岁孩童手持棒糖坐在路边石墩上,娇憨可爱,便凑了过去,朝那孩子热络道:“小妹妹,请问宁亲王府怎么走啊?”

小姑娘瞪她一眼,却不答话。

“喏,姐姐给你糖吃。” 木楚自竹篮中取了几块糖,谄媚地递了过去。

勒个去,不论哪个年头

62、昨日不可留 ...

儿,小孩儿都不好应付。

小朋友接过糖,眼也不抬,扬起圆圆小手指道,“那边。”

“谢谢,谢谢,”木楚伸手在那丫头头顶拍拍,赞道,“真聪明。”说完欢欢喜喜朝小朋友指的方向走去。

“笨蛋,”石墩上的小小少年含入一粒糖果,稚声稚气道,“那么大了,连男女西东都分不清,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得清王爷们的府邸。”

木楚听话永远只听上半句,早颠颠儿走远。

出了那条小朋友指的小径,又朝前走了约一里,一座宅邸赫然现在眼前——砖墙高立,阁楼高耸,便在夜色之中,似依然能看到整个宅邸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院墙之端,阁楼之上,皆已挂上了鲜红灯笼与红艳绸带,一派喜庆之色,全然昭告着,这里似乎很快立刻马上便会有一场旷世的盛大婚宴。

大抵这里是王府的后身吧,前后不见守卫,当真是成全她。至少在这一刻,老天爷还是偏袒她滴。

望着长长院墙,指尖自墙壁上用力划过,生生有些疼,终是多少掩下了些许那满目红色带来的心上的钝感……

那个几率各占百分之五十的选择题,她从未有过胜算。就因为那样,岩洞中分别的一刻,她才会不顾一切的吻了过去。至少,未来的岁月中,留下点儿回味。

古往今来,A选项的内容都是大热门,败给“天下”,从来不是神马可耻的事情。

她无法怨恨他,更无从指责。他生于帝王之家,长在谋术之下。父亲的离世,叔父亲族的权利相轧,长期的耳濡目染与环境熏陶,浸润了他们身上流淌的高位者追逐的血液。他们离最高的山巅那么近,咫尺一步的距离,哪个人能对此轻言放弃。

这就好像珠穆朗玛,高耸入云,独一无二,壮美无比,平凡世人只得仰望。她只见过珠峰图片,只知道一串数字8848,却连珠峰的山脚下都没去过。

所以,一辈子也没登上过这个世界的最高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惜?

所以,即便心中对神峰有点儿想象,有点儿憧憬,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遗憾?她还是可以美滋滋地生活着,哼着鸟语歌,吃着水煮鱼。攀登珠峰,于她,只不过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可是,对于登临到临近顶峰的人,谁能轻易放弃这登顶世界的机会,谁愿错过这一览广袤的时机?

她可以轻易地张张嘴,说,江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那只是因为,她从未面临巨大的诱惑,远离权利的中心。

所以,作为一粒芝麻,她全然理解他对西瓜的感情。

只是啊,

她依然无法从容面对,西瓜刀。

丫的,至少亲自给我传个口信!

眼睛多少又有些湿润,真没志气。

62、昨日不可留 ...

木楚愤愤去竹篮中摸索浆糊宣纸,哼,本姑娘说不找你便不找你,只是芝麻多少也可以表达一下小小的不满。

她低头在竹篮中找啊找,迎面便撞上一堵墙。

明明是直路,也不见来人啊?不待她抬头看清,那有些儿个熟悉的华丽嗓音自上方悠悠响起:

“十五号,我大婚你便那么难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后面有一大段楚妞的心理描写,算是直白地罗嗦地表明了她对西瓜芝麻西瓜刀选择题的态度。

木楚(摇着宁领口):为嘛不亲自给我个口信?西瓜刀的选择就好比在现代你不见我面,不打电话,不发短信,却让超市卖豆浆的阿姨告诉我,GAME OVER。

宁(领子被拽的太紧,一说不出话来):……

老光:每一集的台词都那么短,太好背了。

句子:选天下的人,一点儿也不可耻

众:那句台词已经用过了。

句子:哦,我看看,果然……

亲爱的们,新春快乐,吃好喝好玩好,一切都好,兔年大吉大利哈,希望假期可以过得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耐你们。

63

63、今日多烦忧 ...

“十五号,我大婚你便那么难过吗?”

她的手快速自竹篮之中抽出,抬头看向来人。当真是,世界太小,冤家路窄……

眼前男子长发随意束起,身着交领便服,便是发饰衣着一如市井,也难掩逼人的华丽之气,不正是往昔这一世的“木楚”曾行刺之人——光王李喧。

大婚?木楚脑中闪过那华丽语调中悠悠传出的两个字。

宁亲王结婚,光王也结婚?原来,天家也搞集体婚礼的呀。想来宁亲王被赐婚,光王连这方面亦不甘落于人后,也给自己拉了门亲事。

切,结就结呗,你大晚上跑到宁亲王府来干什么?

难不成嫉妒宁亲王娶绝代佳人?嫉妒左相的权势根蔓将为宁亲王所用?还是,两者皆是?于是,也要像她一般,偷偷来此涂鸦,表达一下话语权,宣泄一下情绪?

她使劲调整面部肌肉,最终混合出一个三分谄媚,三分僵硬,四分惊异的面容,挽着竹篮,开口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并不识得您,也不知那十五号是何许人,想来,许是这夜色朦胧,您认错人了吧?”

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地球人都知道。

“哦?”李喧一边长眉略一扬起,拉长声音的尾巴调,直凝视着她的眼,向前逼近一步。

木楚被那眸中冷冽的光刺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李喧则更近一步,如此一退一进间,她再退一步,只觉得脚跟磕到硬物,向后探手拂去,正是方才指尖划过的冰冷墙壁……已是退无可退。

光王衣袖一扬,手掌自木楚颈项间而过,撑于院墙之上,将木楚牢牢阻在他的臂膀与院墙之间,自上而下睨视着她,“如此近些看,又如何,姑娘可认得我?”

点点红色烛灯之光自院墙内府邸映出,似给他面容染上一层暖色。可他身形本就高大,如此居高临下之姿,无形中产生的压迫感更是多了几分,便是在暖暖灯影中,亦让人觉得面目冷冽。

木楚指端冰凉,咬咬唇,斩钉截铁,“不认识。”

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是需要心理素质的。

李喧浅淡一笑,扬唇之间,木楚只觉颈项之上一股压力。原来李喧另一手抬起,大拇指按压于她咽喉之上,另四指则牢牢抵着她后颈。

“木楚,你还真是健忘啊。”

木楚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前不能动,后不能移,腕间挎着的竹篮在挣扎间亦翻落到地上。她双手紧紧去拉咽喉处光王缚住她咽喉的左手,却毫无作用,脖颈间反愈发收得紧了,呼吸亦跟着困难起来。

冷静,冷静,木楚贪婪吸着越收越细的喉咙间残余的氧气,一边快速回忆看过的警匪片中演到的女子近身防卫课。

“女性由于力量

63、今日多烦忧 ...

较男性弱,在格斗中处于下方,如果被人揪住衣领控制住,应该怎么办?第一,攻其不备,用你全身的力量去攻击敌人手最脆弱的地方。”

叉叉,骗子教官,没用!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掰开(句子摊手:其实是你自己没学会)。下一招……

“第二,如果敌人的身形比你高大,出其不意,可以用头去顶撞他的下巴。”

叉叉,那厮太高,距目测头顶距离他下巴都还有二西矮目。下一招……

“第三,牙是人体最坚硬的器官,关键时刻,手中没有警械和武器时,请使用警牙(众学员:不就是牙吗?教官灿然一笑:警察用的棍子是警棍,警察用的牙齿自然就是警牙啊,请大家自觉使用专业用语)。”

嗯,我还有两颗虎牙,锋利着呢。木楚想到此磨磨牙,奋力低头,龇牙咧嘴。

叉叉,光王手掌怎么那么大而有力,吃熊掌长大的啊?完全低不下头去。下,下一招……

“第四条,大家思考一下,全身哪里攻击最有力?(A:腿,B:掌?教官抿着唇,含着笑,一只手指摆了摆。众人齐声道:警牙!教官抚额)是关节处,两肘和两膝。关键时刻,可以用力用肘和膝去攻击敌人的要害,特别是男性匪徒,都有那么个脆弱的地方,大家懂的……(众人阴险地笑啊,阴险地笑)”

木楚艰难咽下口唾液,如此面对面的姿势,不正是她膝盖一展力量的时刻?就这招了!一招制敌,后会无期。她攀住李喧的手,右膝使力抬起,曲成锐角。

不是姐阴险,谁叫你倒霉呢。

她立刻就知道了,到底谁更阴险,谁更倒霉。

在木楚抬腿的须臾,缚着她咽喉的大拇指倏然一松,光王的长指立时以她脖颈为原点划过四十度,他托着木楚后颈的四指头在她肩头穴位用力压点下去。

于是,还未待她的膝盖得意地如箭而出,便慢慢地如弓复位,最后双腿皆瘫软了下去,箭还没飞一会儿,就落地了。

额滴个亲娘四舅奶奶的滴,这肩头的痛感,这浑身的感觉……又是这穴位!跟上次赵甲点的位置差不多(句子:为什么喊不出来妮?为什么又是这穴位呢?忘记的童鞋画个圈圈把你们关起来,请看第四十六章)。

会点穴了不起啊,我日后也比划葵花点穴手。

只是现下……木楚抬起眼眸,只觉得随着她慢慢沿墙壁滑下,光王那小子越来越高,更加难以逾越。

李喧蹲□来,唇间眼角带上几分笑意,不急不缓开口:“不急,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你慢慢想起来,木楚。”

他声音柔和,木楚仰头望他,仿若看到一只含笑的猫,这猫不只像加菲一样毒舌,却还有加菲不曾用过的猫爪子。更

63、今日多烦忧 ...

糟糕的是,即便星月暗淡,她从他略弯起的眼中清晰看到一只鼠,全然无力,自投罗网,不正是她自己?

厮的,这个阴险狡诈的死猫,不知道准备了什么刑具拷打她。

好吧,所谓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就是……如果你不把我打死,我就考虑承认了。

他探手出去,双手将她抱起,朝宅邸侧门而去。走了几步,似乎觉得这般姿势让她太过舒适,一扬手,便将木楚挂到他左肩之上,单手托扶着,另一手撩平袍角,抬步而出。

他走得从容不迫,木楚却在他肩头上咯得心肝乱颤,血液倒流(好吧,下半身没倒流),大脑充血。

她恨恨地看着地上亲石板顺次而过,连狠狠咬牙的力气都没有。厮的,把她弄得跟肩头扛着的一头猪似的,啊?呸,呸!(猪:我又涨价了,其实我比楚妞值钱)

可偏偏就好似扛着猪肉,也阻不了他的优雅华贵。真不招人待见……

抬眼处有兵士的青毡鞋与石阶出现,木楚奋力仰头四处打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先把这一路周边环境考察好,以后跑路也方便。记住穿越几条箱子,记住有几个拐弯,记住……

哎?光王转身间,那对面府邸的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她使力要抬头再将那四个字看个清清楚楚,光王却回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紧紧贴在他外袍之上,生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巷尾暗影之中,一个身影一晃而过。那人身量不高,双眼却很有神采,远远望了巷子两端的府邸一眼,见远处一男一女跨入森然府门,狠狠跺下脚,将身前挎着的木盒中贩卖的酥糖放入自己口中,嚼了两下,转身又融入夜色之中。

……………………

李喧迈上石阶,府邸侧门齐声而开,他抬腿跨入府中,便有一众人远远迎了上来。

为首的赫管家已在王府几处侧门间往复走了几趟,终于得见光王,忙上前行礼,急急开口:“王爷,您终于回来了,明日便是您大婚之日,事出匆忙,还有许多具体事宜等您做主。”

待赫管家走近过去,终于看清光王肩头扛着的那民女,赫管家眉头皱起,惊疑道:“……这,这是?”

王爷带女子回府,亦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大惊小怪,只是这般扛着回来,实在不雅,况且明日便是大婚之日,让左相知道此事,如何是好?可是他细看过去,这民女怎么那般眼熟?不正是昔日那婢女!

“王爷,此女不正是那伙刺客?”哼,大头朝下又如何,便是此女化成灰,他也能认出她来,赫管家紧紧握了下拳。

上一年,府中的婢女不够使唤,他负责挑选了一批。即要防着高位上的那个人安插的眼线,又要防着

63、今日多烦忧 ...

朝堂中与王爷不睦的人安排的人手,层层叠叠,挑来选去,他千思万虑终是避过了洛国人的算计,却不想落入夏晚人的套子里!选了两个夏晚细作送到王爷身边……幸亏王爷无恙,顺藤摸瓜,说要放长线钓大鱼,不然,他如何自处,如何面对阖府上下?!

“正是,赫管家的眼力一如往昔啊。”光王颔首,边向庭院中去,边开口唤道:“李量。”

“属下在。”如风般吹过,李量一身黑色劲装立时出现在二尺之外的柏树下,躬身听命。

“关起来。”光王话语简洁,他尾字刚落,木楚便觉得自己呈抛物线飞了出去。

“把我摔成肉饼?画个圈圈诅咒你!!!”木楚在遵循物理轨迹运动的过程中,内心呐喊,实质却出口如蚊般嘤嘤道。

快落地之前,李量稳稳接住了她,向被众人簇拥着光王背影请示道:“王爷,此人狡猾善变,曾从地牢中呆过,地形机关许已熟记在心,此番是否仍关在那里?”

光王身形略一顿,却未转身,“西苑老房吧,再派个人将东门外的竹篮拿进来,仔细搜查。”说完他快步朝前而去,身边围着的一众人不停向他汇报着明日诸事,首桌宾客的数目、位置、囍服的款式、今日收到的报表等等。

木楚狠狠瞪了光王的背影一眼,不料却迎上一双亦是狠狠向她瞪过来的双眸,准确说,是狠狠瞪的升级版。她扭过头吐下舌头,那个赫管家,还真是凶啊,比左相府的管家,凶了不止是一个数量级。

几番颠簸,四周的光线愈发暗了起来。不多时,木楚便被李质携着到了一处寂静宅院,这院子四周和王府中其他院落相比,建筑风格全然相似,可是,偏生就让她觉得不同。

她不自觉间打了个寒颤。对,就是冷。

冷冷清清,寂寥无声,毫无“人”气。作为关押犯人的地方,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至少有守卫的地方,还有点儿人气儿呢。

李量单手打开一扇房门,屋内有一张木床,一个圆桌并两木椅。李量将木楚扶到床榻上,双手快速自她身间荷包,衣袖等处翻找,见无兵刃刀具等硬物,又解下她随身绑着的粗布包袱,站到窗口处一件件事物仔细查看了一番。

木楚面色略红,心中愤愤:厮的,里面还有我贴身衣物呢,你小子以后别落到姐姐我手里。

那包袱中几乎都是木楚的随身衣物,还有那根条状石块与她买来压宣纸的一小截纸镇,李量拿起石块扫了一眼,又放到一边,大抵以为那也是一款天然纸镇,一门心思又投入到毒药的翻找中。

找啊找啊,找啊找,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回头看向木楚,眼中带着三分疑惑:一个刺客,没有刀,

63、今日多烦忧 ...

也没有毒药,你究竟跑光王府来干啥啊?!

门外,几声叩门声响起,一个兵士将光王所说的竹篮递了过来,李量急忙接过,再次认真看了起来,渐渐地,眉宇间有了明了的神色:啊……原来是黔驴技穷,做些巫蛊咒语之术。

他抬起头,朝木楚扬头轻哼了一声,转身,拎着竹篮跨出房间。木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得意你弟啊,岂有此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上,就有什么样的属下,光王的仆从都这么志得意满吧。

木楚浑身泛酸,在幽暗的囚室之中长长吐了口气。嘿,至少比地牢好,这回混上睡床了,索性,要杀要剐,听天由命——睡一觉,先。

不是她缺心少肺,往昔间,她又何尝不想安排生活,可到头来,还不是被生活给安排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四条真的是警察教官说的哦,不是句子杜撰滴,大家要牢记哈。尽管楚木头的实践失败了,但是,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抠鼻。

64

64、小炉炭火香 ...

脸上暖暖的,木楚缓缓睁开眼,立时却又将眼眯了起来,抬手抚到脸上。一缕金色阳光正照过来,她动动胳膊腿,浑身虽犯着酸,可是手脚已能活动。她缓缓坐起来,张开口清清嗓子:“啊——”。声音仍细小,咽喉四周带着疼,干哑得像要裂开一般。搓搓手,指尖和掌心皆是冰凉,昨夜直接躺在榻上入梦,没发烧就已经是万幸了。

抚着额,她想起昨夜在光王肩头一闪而过看到的对面府邸的几个字:宁亲王府。原来,光王府与宁亲王府,竟是毗邻而建,那店小二和路边的小姑娘拿了她的银子,吃了她的糖点,居然不跟她说仔细!

(小二与正太数着银子吃着糖果:此人性子急,我们很无辜)

……………………

西苑外,李量与一个手提餐盒的婢女朝西苑而来,迎面正遇上赫管家。两人打过招呼,婢女施过礼,赫管家瞄了一眼婢女手中的餐盒,目光瞥一眼西苑院墙问道:“给那刺客的?”

婢女躬身点了点头。

赫管家抬手挑开盒盖,里面一碗小米粥,一块红方两碟拌菜,一壶茶水并枣糕。管家眉头一蹙,“这是王爷安排的吃食?”

婢女头俯得更低,轻语道:“回管家,今日王爷大婚,膳房中吃食皆是这些,李卫士让准备几样早点,便准备了这几样。”

李量在一旁点点头,“确如此,赫管家,有什么不妥?”

赫管家:“西苑不是府中一般院落,所以亦不必按府中惯例,是吧?”

见李量点头,赫管家一扬手,将茶水糕点拌菜红方,统统扔入路旁灌木之中,食盒中转瞬只余一碗米粥。

“嗯,”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对于一个刺客,如此一天的量便够了。是吧,李卫士?”说完,赫管家抬步朝内庭走去,继续张罗婚礼事宜。

李量笑笑,开锁推门而入,示意婢女在圆桌上放下餐盒,便转身离开,出门前,他侧身警告道:“老实呆着,明日此时自会有人给你送饭,过几日王爷会亲自审你。”

话毕,两人退了出去,木门关紧,又是一阵落锁的声音。

木楚三两步跳到圆桌旁,人是铁啊,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满怀兴奋打开食盒,入眼的,却是孤零零一碗小米粥。

光王你个葛朗台!帝王逢喜便大赦天下,你大婚,至少该让府里所有人(包括囚犯)吃顿饱饭吧。

远处泛波阁中,光王李喧手持银筷正品着一块桂花糕,暮地,便打了个喷嚏,糕点滑落到骨瓷小碟中。

于是,我们永远不知道,生活中因为什么而得罪了什么人,A整了B,B咒了C,C埋怨过A。丝丝循环,没完没了。

木楚不管生活的这些个细枝末节,因果

64、小炉炭火香 ...

循环。她大口喝完粥,连一粒米都没剩下,舔得干干净净,下次婢女收回空碗的时候,大抵不用洗了。

抬眼打量四周,墙壁高处密密一扇铁窗,很好很好,比地牢的粗木栅还坚固,难怪在这王府僻静处自成一体,连个守卫都不放,对这种金属栏杆很放心嘛。

她再次看看摊开放在一角的那些无公害,纯天然绿色的随身之物,不禁眉眼弯弯,捂嘴笑了起来。

你是老猫,我是老鼠又如何?光王,猫有什么了不起,想必你没看过Tom & Jerry 啊!

……………………

子时后,光王府中逐渐人声鼎沸起来。随着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喜乐阵阵,欢呼之音到达鼎盛。便是在僻静处的老房子西苑,亦能隐隐得闻欢响。

院墙之中,似为了能映衬喜乐般,亦有人哼哼呵呵着。

铁栏前,木楚正满脸通红,龇牙咧嘴,拧眉眯眼(句子掩嘴低声道:请大家充分想象此表情,个人觉得比较像——便秘。楚:真是不能指望你给我弄出什么美好的描写来),不时口中还发出“……嗯……呀……”的哼哼声。

只见她站在已挪至墙边的圆木桌上,那方昔日在接头的成衣店选购的“超级推荐”款方巾系在相邻的两根铁栏之间,缠合处又绑绕在神秘人传口信的那方普通石块上。此刻,她正顺时针奋力旋转着细长石条。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转动,越来越需要重复上述声响与便秘表情。

哼,那个自大的守卫,你以为只有刀剑与毒药才是武器吗?以为只有经过铸炼的金属栏栅才坚不可摧吗?

一布一攻略,一石一转轴,只要有工具和会使用工具的人,囚房什么的,不过是天上的浮云,飘荡的烟尘,过期的糖三角。

她使力转动着旋转轴,转不动的时候也不敢松懈,只怕前功尽弃。此招在电视里看过好几回,流传甚广的嘛,那个现在也没出到结局的巨坑漫画“尼罗河女儿”里有曾用过,怎么实践起来就这般费力气呢。

抬头看看渐暗的天色,木楚咬咬牙,奋力压下去。咔嚓——一声,两根栏杆再没承受住那最后的一拧,应声而断。

木楚眼中闪过惊喜,解开方巾和石块,从断裂处将将栏栅向上下左右四角别开,探探头,大抵上能从中探出身去。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石块,那上面墨色的字迹已看不分明,她两只手上红中泛白,点点破皮,火辣辣地烧着。

轻轻揉搓几下,她跳到桌子下。事不宜迟,今日是越狱的最佳机会,亏得那帮笨蛋不来给她送饭,让她有充分时间弄断铁栏杆而不受人打扰。亏得光王那小子今日结婚,让她能趁着王府人多声乱浑水摸鱼地溜

64、小炉炭火香 ...

出去。只可惜……那七日精心准备的种种,不知所踪。

翻出粗布包袱中一件衣裳,木楚麻利换上,咧嘴一笑。这衣裳不是旁的,正是她初来此世,在地牢中穿的那件光王府制衣,前几日她夜探李宅便顺手把自己衣物全部打包带走,不想,今日还能用上。翻墙出西苑,假装是府中侍女,在夜色中许是能寻个机会出去的吧……

哼哼,机会就是留给咱这样的,有准备的人的……木楚踏在木桌上,将另几件衣裳和包袱皮,两个小木椅,木质食盒统统顺次从窗口了扔出,然后自己也探头伸腿地钻了出去,纵身朝一堆蓬草上的衣服堆儿跳去。还没来得及得意地软着陆,嘶啦——一声便听到布匹撕裂的声音。

她拍拍手站起,回头看去,铁栏下角断裂的地方,正勾着一细长条衣料,低头看自己裙角,丝丝褴褛,缺的恰是那一条。她用力撕掉托在地上的裙角断布,古人裙子长,就是麻烦。扬手欲甩开碎布的一瞬,她指尖微捻,似触到什么。皱下眉,她弯过手臂,将细长布条细细拿到眼边,介着幽暗亮色辨认起来,不时,又用手指去触摸。

慢慢地,脸上的颜色从初始撬铁栏杆的红润渐渐转为苍白。抚住心口,木楚垫着木椅抬手将铁栏上勾住的一截布料与方才自己撕下的布料收好,细细收入衣怀中。

木楚吸吸气,将两个木椅顺次摞起,放到墙角下,西苑的院墙那么高,还真得借助工具。自墙头探出头,她左右张望张望,四周一片漆黑,恰如她昨日来时那般。臂间和双腿同时用力,她翻身上墙,悠悠蹲落到地上。

如果有麦克风和摄像机的话(句子:这儿没那玩意儿),好吧,如果有观众的话(句子:那你还怎么逃),她只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谢谢左相府,让我练就了翻墙的神功,此乃抄近路,赶时间,偷东西,越狱墙的好伴侣,是职场女性必备的素质之一。(⊙﹏⊙b)

……………………

拂掉身上的尘土,她停顿了下,抬手将满是尘土的手朝脸上擦去,复又拿起身边被第二次扔到地上的食盒,低着头,沿着幽暗小径走去。边走边思量:

敌众我寡,最重要的便是制造混乱,趁机而逃,如何成事呢?

A,是寻到水井附近大喝一声:有人投毒!

B,还是混到哪个宅院的背阴处尖叫:有刺客!

C,亦或者,偷把火点着一片桃树林……

唉,人太过聪明,点子太多了,也是一种痛苦啊,你都不知道选哪个才好,每一个都那么完美。她自顾自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在王府暗处挑着路走,不时为躲避成队而过的婢女、仆从而隐入灌木丛中。

远远的,小路尽头,有点

64、小炉炭火香 ...

点火光超这端而来,木楚熟练地藏身于路旁拐弯处一棵大树之后,探头望去,是一个婢女手持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黄铜火锅,那点点火光正是炭火的火星。那婢女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翻了小火锅。许是临时要的菜?不然怎只她一人端着一份菜式?

天助我也呀,这次我还选C!木楚嘴角含笑,探手在四周摸索,将一块大石块悄然放到石板路上刚一拐弯处,然后踮起脚尖在路旁暗黑中挪身至另一棵大树之后。

那婢女自膳房一路而来,手托托盘,两眼皆专注于火锅是否平稳,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脚下。走一段路,便只远远一眼下一段路。不想转过弯来,还不及分神看眼路,脚下便是一绊,转瞬,炭火铜锅汤水皆飞散而出。

婢女绊倒在地上,来不及看自己的手,眼泪便涌了上来,嘴唇一张一合哭道:“怎么办,怎么办……尼路公子单点的火锅……”眼泪还未滑落脸颊,婢女便只觉后颈一疼,侧身倒了下去。

婢女身后,木楚啪地扔开手中所持粗木,将婢女拉到路旁草丛之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探手摸摸那婢女后颈并未有血流出,拍拍心口快速拾起散落在小径各处的托盘,火锅,又将带有星火的炭木皆用木棍夹起,放入火锅下的小龛笼之中。

朝着小树林,出发!

一路她亦遇到几个婢女仆从,可道具在手,掩饰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只低头,认真看着眼底的火锅。其中遇到的两个婢女擦身而过后问起为何她看着那般眼生,她便更加低头,柔声说自己是赫管家今日新招入府以应对王爷大婚的婢女。

府中突然大办婚宴,下人们个个忙碌不堪,确在这几日入了新人手,府中人事又颇复杂,于是那两人也不疑,自去忙碌自己手边的事了。

终于,木楚便摸到一片树林,左顾右盼一下,她朝深处走去,将木炭倒在一处干爽土地上,又寻了些孤叶干草盖在上面,用嘴一边吹气,一边又用衣袖扇风。许是草叶还不够干燥,半响,星星点点的炭火才终是将枯枝草叶烧起来,火苗跳跃而动,似风中摆柳。

折下几支树杈,木楚将其尽数探入火堆之中,将燃起的火苗一路引到四周树木灌草上,四周烟雾渐起,火势渐盛大。她抛开快燃到手边的树枝,向林外小径奔去,一路用袖口手掌向脸上涂蔓黑灰,一路扯着嗓子尖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一路许多婢女仆役循声推着水车,提着木桶跑过来,木楚回头给他们指指方向,树林附近乱作一片,木楚混入人流之中,还抢了个木桶又沿路跑开,身后府中执事已赶过来,一方面叮嘱众人不可大喊扰了宾客,一方

64、小炉炭火香 ...

面调度人马紧急灭火。

木楚不管身后情况,只拎着水桶跑开,不多时便遥遥见一个宽敞大门。怎么能把那几个守门的人给忽悠走呢?只是,这王府的侧门也太气派了吧,跟相府的正门似的?守门的人是不是也多了点儿,上次到底走的哪个门,只两个守卫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她用尚有一处干净的手背揉揉眼睛,此刻,那边大门侧躬身迎接宾客的不正是赫管家,而那掀起袍角,踏步而入的人,有熟悉的眼、熟悉的眉目、熟悉的唇,不正是那该死的用西瓜刀告诉她,他的选择是西瓜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Tom & Jerry ,我想说,那猫尊可怜,那猫又尊可爱......

看他千姿百态,各种萌点

65

65、浮云蔽长空 ...

不分东西南北是杯具,一篮子心血被没收是餐具,但是,能这样狠狠瞪上那人一眼,也勉强算洗具吧。木楚手提木桶,使力瞪了过去。

那人却如有感应般,与赫管家三言两语后,转眼便向木楚点火的方向望了过去,赫管家陪着笑也不知说了什么,他仍未走向赫管家抬手引导的方向,而是抬步朝她这边而来。

她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被光王关在小黑屋里,她固然不乐意,可是这么遇到宁亲王,她亦不乐意。转身,她拎着空空的水桶,向火场奔去。

一路喘着粗气跑开,只需过一个转弯,就再望不见大门方向了。她拍拍胸口,怎料甫一转过身,便见片刻前还在大门边的那人,衣衫飘飘,立于石子小路上。俊目鸦鬓,一如往昔。

她抬眸看他,这府邸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而今再见,纠葛情感却早已不同往昔。她复又低下头,不发一言,握紧手中木桶向小路前方走去。

擦肩而过的一霎,他长臂一探,拦在她腰间,稍一用力,袖口细密的祥云图饰翻转之间,便将她带后一步,整个拥入臂弯之中。

从未想到,她会到这里来……

他单手抚在她脑后,拇指摩挲她耳侧些许散乱的发丝与耳廓,眼中有惊疑,亦有惊喜:“楚楚,你为何在这里?”

她扭扭头,奈何气力比不过他,只能稍动了几分,遂犹自紧抿双唇,斜睨他一眼,眸中冷冷叫嚣着:切,许你来这宅子,就不许我来?

只觉得后脑之上与腰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转瞬间,他的眉目鼻翼便在她眼前放大开来,他高挺的鼻侧滑过她微翘的鼻尖。

全然不似她上次岩洞中离别一刻突袭般的蜻蜓点水,这一吻深沉绵长,唇齿相抵,令她恍若迷梦,几近窒息,鼻端唇间轻荡的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

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悠悠天地间,仿若再无他人……

倏地,她自梦中醒来般睁大双眼,含住一方软肉,上下牙坚定地同时咬了下去,同时手上使力,猛然推开他,双臂抵在他胸前,拉开与他的距离。

苍天啊大地,这大办婚宴的王府之中,这炭木点火的树林附近,怎么可能再无旁人?!抬眼处,小路尽头推着水车的仆役婢女们正朝这里探头探脑,身后亦仿佛有数条目光投射而来。

哪个仙女姐姐这么不开眼啊,竟让她险些被一个吻秒杀。没出息,真真没出息,方才,居然有几分沉醉。

她去亲他时,二人正当左思右想,自是可以;他来亲她时,二人已是各有归途,自是不可!

还有……

她去亲他时,只觉得自己占了点儿便宜;现下,他来亲她,怎么就觉得他占了便宜?(砖家翻翻书,

65、浮云蔽长空 ...

扶扶眼镜:这是女权主意泛滥思想的抬头趋势)

她恨恨然用脏兮兮的袖口去擦拭双唇,又悄然抬起右脚想去跺他的左脚。他轻巧侧错一步,她便重重跺到石子路上,震得脚底板生疼,同时因着扑空,反又正正落到他怀中。

是不可忍,孰亦不可忍,她要破口大骂了!

不待她开口惊天动地,身后有人开口道:“宁亲王,王爷的宴席在南华厅,还请您移步前往,这个婢女……”那声音颇为熟悉,正是随着宁亲王自府门一路追过来的赫管家。

李唯揽在木楚腰间的手臂一紧,迫使她又向他怀中贴近一分。遂抬手将她的头按在他肩臂处,让人看不清她面容,淡淡开口打断赫管家:“赫管家,本王见府中似有火光,故来一观,而今火势似微,也帮不上什么忙了。皇叔的婚宴,小王实在不便参加,还烦请转达祝愿,改日再亲自恭贺皇叔。”说完拥着木楚便大步向光王府大门走去。

“宁亲王,宁亲王……”赫管家一面使眼色让人去通报,一面与几个仆从丫鬟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措辞着言语,“您看,这个婢女,是光王府的下人……”

李唯脚步一顿,侧身向赫管家望去:“怎么,我成就皇叔一段姻缘,赫管家却如此拦着,连府中一个婢女也不愿让与我?”

他声音冷然,似还有几分挑衅之意,听得木楚与赫管家皆是一愣。往昔的宁王温文儒雅,何曾有过这般语气姿态。

“小的不敢。”赫管家连忙躬身下去,四周卫士并府中仆从俱不敢拦。

这宁亲王已比光王爵位略高一筹,两人关系而今扑朔迷离,除了今日那新郎光王,谁敢去硬拦宁亲王的路?!

于是一路无阻,两人便出来光王府。

只是,这场景怎么颇有些熟悉,木楚嗅着李唯衣间的香气,转瞬想起,此景恰似她穿越至地牢中越狱那日啊。

莫不是……又是个阴谋?

……………………

南华厅中,鼓乐飘飘,已拜过堂的光王李喧一身吉服,正被众人围着贺喜寒暄,李量在一旁躬身侯了一会儿才瞧准一个时机,在光王身侧小声耳语了一句。闻言,光王手持酒杯,眉一微挑,面色却未变,仍笑意盈盈与对面朝臣轻碰一下,扬手将杯中美酒尽数饮下,方略侧转身对李量噙着笑道:“派人去西苑看一眼,赫管家仍在府门侯客,着钱管事在海天苑放烟火,去吧。”

李量心下困惑,这前两条自然是明白,只是,在离失火处不远的海天苑放烟火,难道是要再烧一片草木?他抬眼朝光王望去,只见光王早已被簇拥着移步至下一桌宴席。

李量急急转身去办光王交代的事宜,边走边琢磨,突然自言一句,

65、浮云蔽长空 ...

“啊——这样。”到底是自家王爷,如此砸场子的事情,依然从容不迫。

……………………

那边厢,木楚随李唯上了宁王府的马车,她瞥眼打量四周,全然不再看李唯一眼。厮的,这小子家的马车比她的马车确是宽敞一点点儿,华丽一点点儿,舒适半点点儿。

还没目测出马车的空间量,屁股都不待坐热乎,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想来也是,这个两个王府比邻而建,你还坐马车去,显摆,纯粹是显摆!

李唯先下了马车,再侧转过身抬起手,掌心向上迎向木楚。瞧她只作不见,他手腕一沉,直接将她自马车中抱了出来,木楚甩胳膊蹬腿使力挣扎,却犹如细软沙粒滑入浩瀚大海。李唯牢牢拉过她手腕,径直向府中走去,一路皆是王府中人向宁亲王请安问好的声音。李唯扬手一挥,众人纷纷低着头避让开去。

木楚单手扳着手腕上李唯的五指,徒然无用。

厮的,跟他打架显得太不淑女(句子:你是打不过,还有,淑女这个词跟你有一分钱关系啊);上蹿下跳显得姐太没素质;大吵大嚷反又衬托得本姑娘对他念念不忘一般。

她气鼓鼓皱眉咬牙,随着李唯朝宁亲王府内寂静处走去,一路心中默然又开始记路。好吧,这宅子比她的宅子确是大了几圈,王府为毛各个都那么大?得瑟,纯粹是得瑟!

只是这宁亲王府面积虽大,却远不及光王府奢华高调,更多一份内敛之气。木楚四处张望作的比较,侧目间一瞥但觉光王府方向夜空明亮。

不知她放的那把火,会不会烧到无辜的人?她凝神向那边看去,光王府上空一个火球冲天而起。

“啊!那是……”惊呼一声,她抬手指了过去。那树林中莫不是藏了个茅房,茅房墙角又恰好有硫磺,烧起的木炭落在上面,引发了黑火药爆炸。妈妈呀,她不想炼丹啊!

宁亲王顿下脚步,侧头看去,嘴角泛起笑意,淡然开口:“放心,烧火,你比他在行;灭火,他比你有经验。”

转瞬后,便见那火球一声爆响,在空中燃放,四散开去。随后,噼里啪啦的爆竹之声至隔壁王府传来,一时热闹非凡。浩然夜空,以一望无际的深黑作背底,明亮烟火似花而放,虽远不及现代的大礼花壮丽,可星星点点,别有一番韵味。

“竟是焰火……”木楚轻叹。

光王你到底有多爱火啊?不是自己烧树林,就是在别人烧完他的树林之后,自己再放烟火,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爱啊。

李唯了然一笑,“如此,焰火的光芒和烟尘便可混淆并掩盖林树的烧灼,府中宾客亦不会得知实情而在婚宴上慌乱,将混乱减至最少的同时,又用不同往常

65、浮云蔽长空 ...

婚宴的烟火表达出对新王妃的重视与珍爱,可谓一举数得,小叔叔果然有手段。”

闻言,木楚侧身望他,帝王家的孩子,想问题想得真多啊,日后,一定会早早地便长白头发吧。她双手击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带着嬉笑道,“您也不错啊,宁亲王。等哪天您大喜,要不要我帮您将这宁亲王府的草木全烧了,以示对第一美人的重视与珍爱?”

他放开拉着她手腕的手,扶着她脸颊,用手指揩着她面上黑灰,眼中皆是笑意,压住笑声道:“第一美人?楚楚你现在这样子,究竟哪里像第一美人?”

她甩开他的手,自豪状指指心口,“我心灵美!”

忽又意识到有些跑偏,遂正色道:“我方才说的是洛国第一美人吴小姐,你二人的喜事已是举国热议。你的选择,我已明了。只是,若你给我捎个口信,我会,会更安心些。”

一口气说完,她猛然转身,踏步而出,只向后摆摆手,“祝你得偿所愿,我忙得很,后会无期吧。”

身后,静悄悄没有脚步声,只余不远处隐隐而来的阵阵喜乐与天空中渐暗的烟火。她坚定地沿石板路朝大门方向奔去,再不回头。

头顶一阵夜风袭过,转瞬间,那人又衣衫飘飘立在她眼前。

稀落星光下,他阻着她的路,微蹙着眉,眸中神色不定。

木楚亦皱眉看他,厮的,这小子比JJ抽得还厉害,一会儿眉眼间皆是笑意,一会儿又玩深沉,一会儿让她跑,一会儿又拦着她路。

这帮会武功的,跳来跳去,飞上飞下,了不起啊?!在古代学个武功,肯定就像在现代考驾照一样通用、便捷、容易。

我对月亮发誓,以后要学门武功!木楚抬头,悲愤地寻找着天空的月亮。

“楚楚,吴樾小姐才忙得很,此刻应正在隔院,”李唯缓缓而言。

木楚随他所指,瞄了眼光王府的方向,瞬间带着几分慈悲看向李唯:您真不容易,难道已知道了吴三小姐心中所爱,所以答应她这最后一次去观礼?

李唯继续道:“与光王共饮合卺酒。”

木楚一惊,慈悲眼神中又加了几分怜悯:可怜的,你选了西瓜,怎地西瓜刀却跑了,这下还得找别的西瓜刀切西瓜吧。

哎,等等,这神马情况!

他看着她脸上不断转化的表情,思及她所言所行,心下已然明了了几分,径直问道:“楚楚,三月初一我派人给你送信,已说了景帝赐婚之事,让你在夏晚静候我消息,必不负你,你为何又出现在光王府?”

果见她摇头,李唯拉着她坐到小径旁一处亭榭中,亭榭四周立着落地门窗,柱间微曲的鹅项靠椅上铺着厚毛软垫。两人坐下,他在夜色中开口唤道:“

65、浮云蔽长空 ...

赵甲!”,那声音厚重低醇,穿透薄凉春夜。

远处玉兰林后,一声应答,一人疾步而出,好似他本来就候在那里一般,躬身至宁亲王前。

“三月初八你回复我说,信已于约定之日亲手交付木姑娘,而且她片语未让你捎回,而今,这是怎么回事?”李唯沉声问道,语调不高,却满是威仪。

“属下该死,自作主张办了此事。”赵甲立时在亭榭外跪了下去,“事已至此,随您处置……”

“殿下!”伴着一声急呼,远处幽暗中影影绰绰又走来一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在赵甲身侧,正是那曾与宁亲王扮作兄妹的李矛,她低头开口道:“此事是我嘱托赵侍卫如此行事的,与赵侍卫全然无关。”

赵甲倏然抬起低垂的头看向李矛,急急辩解:“与矛姑娘无关,送信的人是我,毁了那信的亦是我……”

李唯自靠椅间站起,扬手一挥,二人立时闭口。他跺步至二人身前,声调一如这春夜般微凉,“你二人自小与我一起,跟随我时间最长,却不曾想,最让我失望……”

李矛双膝向前跪着挪出一步,仰起头,已是满脸泪痕。

自与赵甲偷看宁亲王信笺并将其烧掉的那日起,她便知道,早晚都有这一日。只是,她从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从今夜宁亲王收到一封诡异信笺后急匆匆赶去光王府,她和赵甲皆疑惑不解。照计划,宁亲王是决计不会出席光王婚宴的,如此,才能将两人矛盾在景帝心中演化至□。可宁亲王一言不发,亦不告诉他们信笺内容,他们只得在府中静候,待其携了位光王府婢女回来,两人远远看过去看清那女子容颜,心中便是一惊。如此,她方在远处侯着,等待传唤。

李矛瞥了木楚一眼,蓄着泪的眼瞥过木楚,心中愤然:在夏晚放出光王大婚的消息,这样的结果无疑会让人知道殿下的最终选择吧。如此,拖到殿下成就大业,得偿所愿,真相什么时候被戳穿,又有什么关系?

可木楚怎么就这般不矜持,居然跑到洛国来追人,还出现在光王府?!你只知逼着殿下悠游天下,又怎么知道他肩上的担,心中的苦,难言的意?

木楚正托着下巴听这三人搭台,努力将自己弱化为打酱油般的存在,冷不然迎上李矛扫过她的目光,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颈项间条件反射般有些疼。

李矛哽咽着道:“殿下,正是因为跟随殿下您时间最长,才更了解殿下您的苦衷与心愿,我二人擅自办了此事,甘受责罚,可若再有此事,李矛仍会这般,绝不后悔。”

月色之中,李矛语气带着坚定决绝,“殿下,您难道忘了是怎么度过这十年,您难道忘记了先王所托?若是一意孤行,便是

65、浮云蔽长空 ...

您能坦然在您父王灵前燃一炷香,又如何再面对长核山等您消息的母妃?”

一口气说完,李矛双膝软了下去,全身都似无力般瘫软下去。终是说了出来,无论他如何责罚,便是他让她去死,她仍要说出来。

亭榭中一时安静下来,悄然无声,良久,李唯扶起李矛,将其冰凉的手放入赵甲掌中,看不清神色,“甲,扶她下去休息,你们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小提示:“马车的面积与宅子的大小”木楚作这些比较的原因来自于第五十八章,人的情感与对比心,在恋爱时很微妙。

2. 硝石+硫+木炭——使我们熟识的黑火药。

硝石(土)一般存在于厕所、猪、牛栏屋,庭院的老墙脚,崖边,岩洞以及不易被雨水冲洗的地面。古时,埃及人把硝石叫做“中国雪”,波斯人把硝石称为“中国盐”。

句子:天然硝盐能存在于那么多地方,为毛楚妞儿你首先想到的是茅房呢?

木楚掩嘴笑笑:因为茅房天天见啊。

3.今天是个好日子哟,大家快乐啊,有情之人皆快乐;无情的人,可能也快乐吧,因为没人能伤害他们。

转帖网上看到的一段话留作此日纪念:蔡康永:"恋爱的纪念物,从来就不是那些你送给我的手表和项链,甚至也不是那些甜蜜的短信和合照。恋爱最珍贵的纪念物,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川留给地形的,那些你对我造成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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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万绪千端意 ...

李唯只望着两人自视野中消失,犹自那般负手而立了半响,才缓缓转过身,凝神看向木楚。

他静默而立,亭榭中,星月之光透过木窗的雕花,婆娑着在他深邃眼间投下朦胧光影,让她看不真切。

两人就那般一立一坐,互相凝目,仿若,时间亦停顿了般。

(句子:你两谁是克赛啊?让时间停止了?

众人抬脚将其踢飞:别破坏气氛!)

谁也不发一声,却似已叙万语千言;

谁也不踏一步,却似已越万水千山;

谁也不瞬一眼,却似已生万绪千端。

生生地,她的心上便有些疼,脑中回响着赵甲与李矛方才的话语,终是望着他的眼,一字字缓缓而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君欲往而时不待。剪子,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只是……”

只是,你的境况却远比我想的复杂。后一句,她略顿下,未说出口。

终究,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争或不争,又怎么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背后牵扯多少人与事,情与愁,而他母妃,原来还在等着。

等着他的,不只她一个……

他两步迈至她身前,拉过她冰凉右手,贴放到他心口处。

她指下,是他着的宽阔胸膛,纵然隔着宝石蓝色外袍,指端依然能感受到,一下一下,他心脏的跳跃。她指背上,覆着他的修长五指,透过肌肤船传来阵阵暖意,似从他的心将一点一滴的暖,由着相握的手,传到她心里。

“楚楚,你可信我?”握紧掌中纤细手指,他轻声问道,“而今,我的心便在这里,它早已做了决定,待我大仇得报,决计不会贪恋那个位置。只是种种铺设,却还需时日。”

她抬起另一只手,扶上他脸庞,滑过眼角眉梢。

这世间有多少人,抛了妻舍了子,残害了兄妹手足,只为那个位置。而眼前这男子,能决然说出他选的便是芝麻,抛开数载谋划,众人期待,他所舍弃的,远胜于她。

无论真假,在这一瞬,这样的男子,她无法不信,难以割舍。

点点头,木楚灿然而笑,“我,愿意等你,直至你得偿所愿,报仇雪恨那日。”

转瞬,她嘿嘿笑开来, “只是,那日过后,你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我!算了,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就七彩骏马吧。”

嘿嘿,作为职业女性,作为贪心的奸商,她既要猜中故事的开头,也要猜中故事的结局。

他颔首而笑,下一瞬,已拥她入怀,偏巧她眼珠一转,忽又想起一事,挣出他臂弯,五官拧作一团恨恨道:“这次虽是赵甲他们擅自而为,你作为顶头上司也跑不了责任。剪子,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诳了我两次,若下次再不守约,哼……”

她磨磨自己虎牙,颇带

66、万绪千端意 ...

气势地看看他。

“事不过三,决无下一回。”他俯身额头轻点她的额头,抬手将她抱起,在静谧夜色中行去。

万缕千丝缠缠绕绕,纷纷转转,终究,那线的两端,还连着他们。

……………………

(主句快乐地登台:童鞋们,从句出去玩了,我来接班,话说那两人一路来到宁亲王寝居,关好了门窗,放下了帷幔,吹灭了烛火,此处省略2万字,情节发展请自行想象。

翌日,此处省略10万字,全文完,谢谢观赏。

从句:主句,你这个造谣派,去SHI!)

……………………

翌日,煦暖的春光自雕花窗梁间散落满室,照在一男一女鼻端眼间,两人互望一眼,俱是笑了开来,那笑容明媚沁心,只衬得春光亦黯淡了几分。

“春夜一刻值千金啊,我们总算没有虚度和浪费这千金万银。”帷幔内,纱帐间,木楚倚着一方软枕望着满室春光,由衷感慨。她嗓音中带着几分哑然,双臂微一伸展,长长打出一个呵欠。

四角柱,横楣板,李唯靠着架子床边的四合如意,在木楚额头轻点一下: “早。”声音柔和中亦带着沙哑。

木楚仰头看他,轻然亦道:“早。”

寝居的花梨桌案上,长长烛蜡已全然燃至尽头,点点灯芯的细灰在光柱中飘荡。只因那一声问候,她便觉得连尘埃都舞动起来。

与心中那人一起迎来晨曦,互道早安,是多质朴又绮丽的梦。

祈愿日日,都有这样的梦。

他撩起袍角,自床榻边站起,俯身又抚着她长发,抵着她头柔声道:“楚楚,昨日一夜未眠,一会儿用些早点再歇息。我去宫中一趟,一个时辰便回来,你好生在这里等我。”

木楚转身而起,抱住他腰际,将头深深埋入他宽阔胸膛中。他那件未换下的宝石蓝的衣裳间,犹带着昨日的药草淡香。她深嗅一口,头埋得更深,手臂抱得更紧,直想再不松开。

他拥着她的臂亦收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心跳快了几分,心下泛起一丝不安,“楚楚,怎么了?”

“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给姐姐我好生待着。”木楚埋首在他胸腹间嗡嗡说着。片刻后,仰起头望他,“我一会儿,便启程回夏晚。”

他周身明显一僵,“楚楚?”他眼间有疑惑与不可置信,昨日她亲言愿等他直至那一日,为何仍要回夏晚,不留在他身边,让他护她周全?

这一夕一晨,竟是绮梦一场。

“我若留在洛国,必会成为你的弱点,于你早日成事,无一分好处。”她果决说道。

“那自可歇息几日再走,何必急在这一时?”他圈她入怀,自诺斯关一别,每次相

66、万绪千端意 ...

见皆是匆忙一瞬,相聚短,别离长,此次她再归夏晚,待他成事那日,又不知是何夕再见。

她凝目望他,晨光映在他身上,便是一夜未眠,他亦器宇昂轩,朗朗如日月入怀;便是眉间深皱,他亦深情在目,双眸闪闪若岩下电;便是衣衫已皱,他亦气度非凡,岩岩若孤松独立。

如斯男子,应她撇西瓜留芝麻之选,她若多留几日,又怎么可能舍得再走、再别、再生离?怕只盼日夜相守、耳鬓厮磨、抵死缠绵,投身入水深火热的生活。

如此,他如何成他的革命大业,她如何谋她的奸商之路?!

自古美人是温柔销魂冢,美女子如此,反之,美男子亦然。

木楚自床榻间站起,走到窗前,闭目说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外,于我而言,还有一件急事,必回夏晚处理。”

“何事?”

木楚手指划过窗花,另一只手扶过衣怀中藏着光王府制服布条的地方,闭目道:“负荆请罪。”

……………………

午时,一辆马车驶至洛都南城门,窗帘掀起,当中一人探手亮出一张牌子,守城兵士也不再查,便开门放行。

宁亲王府的牌子啊,谁人不知那宁亲王因着婚事最近憋了一肚子气!拍马屁说不准儿能拍到马蹄上,但躲马蹄,谁不会啊。

马车遥遥出了南城门,一路奔驰而出,在近合南郡的林间小路隐蔽处停了下来,车帘掀起,木楚挎着粗布包袱跳下马车。身后,李唯急急扶她。

“送到青城山我再回去,然后让徐风护送你回夏晚。”李唯身着一袭白衣,轻裘缓带,拉着她手再次劝道,并暗暗用力将她往马车中带。

木楚使力跺脚,“傻瓜!你那马车出了洛都,不知多少别有用心的人盯着呢,我既然能孤身来洛都,便能安然回夏晚。便是路遇不测,还有暗中帮我的人,再不济被人劫了,咱上面有人,就报你的名号呗。”她轻点点他胸前,又觉得自己占了他便宜。

他不言语,只帮她系紧肩头包袱,“楚楚,每到一郡,便用约定好的方式留消息给我,可记得?”

“恩,”木楚点点头,又道,“我已将水煮鱼和那道新菜的做法写在纸上,留给府中厨子,想吃时,便让他们做给你吃。”

他眨下眼睫,木楚踮起脚尖,抬手轻轻扶正他头顶爵冠,又理下他衣襟领口处,满意地点头,扬手,拇指在他唇上按了下去:“指纹章已盖,便是景帝再赐公主与你,你也没得选了,好好为我守身如玉吧。”

李唯拥她入怀,亦用拇指轻点她唇间:“楚楚,我只求你在安全处安然等我,再不可以身犯险。”

她将头抵在他颈项间,低

66、万绪千端意 ...

低嗯了一声,终是下定决心,倏然离了温暖怀抱,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昨日她与他靠坐在榻上,彻夜而谈,犹有千言万语,可现下这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化为一句,又怎能化为一句?扬起嘴角,她终究嘴唇张合,未发出一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她猛然转身,只见他依旧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她突然道:“剪子,洛都可有九门提督或者步兵统领之类的官职?哎呀,总之就是搞定都城的卫戍司令,拉拢之腐败之同化之,百利无一害。”

康熙千古一帝,儿子一个个精明无比,还不是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因着隆科多,着了老四的道儿,历史告诉我们,远兵不如近兵,近兵不如帝兵。搞策反什么的,就要从内从深挖起。

木楚挥挥手,说完快速转过身去,大踏步而去。数百步后,拐过一个弯路,她略转身回望,仍见那人立在他们分别的地方,身形未变,只向路的尽头望来。

她心头一酸,咬咬牙,跑了开去。

枫树林中,直到再望不见远处鹅黄衫子的身影,李唯犹自立了一会儿,方才打了个响指。先前识趣地消失于林木的赶车人应声而出,李唯沉声道:“暗中护送她安全入夏晚。”

“是。”徐风领命后,脚尖轻点,嗖一声追了出去。

李唯犹自立在那里,望着林间她方才离开的方向,唇齿间,犹留着午膳时她做的那菜肴的味道。

傻瓜,便是有了方子,别人做的味道又怎能与你一样?

傻瓜,便是你执意孤行,我又怎会让你千里独行?

傻瓜,便是没有什么指纹章,对你的承诺,又怎么会变?

傻瓜……

……………………

暮色里,洛都光王府中,李喧踱步自西苑中,长眸一瞥院中已撬得断裂变形的坚硬栏栅。

未曾想,昔日那个奉茶的柔弱婢女能撼动那般坚硬的事物,

未曾想,昔日那个相府中的厨娘,翻墙功夫远胜她的厨艺。

门口有人轻叩院门,钱管事垂首问道:“王爷,昨日那片林子扑救及时,未触及海天苑及梅园,您看,是否仍照原来的样子修葺植木?”

光王懒懒挥挥手,“既然本王已娶了王妃,以后府中此类事务自由王妃做主。”

钱管事的头仍旧低着:“是,此外这批费用是否仍去赫管家处登账支出。”

光王负手至身后,略侧身,遥遥望眼隔壁府邸方向,唇间便染上狡黠笑意:“着赫管家给宁亲王带句话,园子的修葺银两他出,本王这次便不再过问我府中那失踪婢女的下落。”

他更未曾想到的,便是每次她逃脱,怎么总搭上他一片林子!

这比小账,先算他大侄子头上,只

66、万绪千端意 ...

是,还他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这小账日后她亦要加倍奉还。

“是。”钱管事领命去办,将踏出苑门的一瞬,却又听得光王在后身唤,“等下。”

钱管事立时止了步,转身道:“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王妃陪嫁的婢女仆役中,可有相府膳房带来的厨子,命人做碗面给我尝尝。”夕阳的余晖中,光王说完那一席话,深吸口气,凝力于左掌,生生将拧向四方的断裂铁栏顺次又别了回去。

……………………

那边厢,纵火犯木楚一路颠颠儿地在林间穿行,入了合南郡,见日已西沉,索性便找了家客栈落脚。通宵长谈,真真是个体力活啊,此刻她只觉嗓子干哑,头昏脑胀,只想嚼口包子就去会周公。

放好行囊,又下楼寻了间合眼缘儿的食坊,点上小菜米饭,她便懒散靠着椅子巴巴地等着店小二上菜。

“哥儿几个,听说了吗?昨日光王大婚发生的事儿?”旁边桌子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满是兴奋。

“自然自然,说来啊,这宁亲王,光王与吴三小姐的故事,比戏园子里的戏文还精彩。”另一个声音更加兴奋的补充。

一碗清淡的翡翠豆腐汤最先送了上来,木楚佯装用勺子撇着清汤,却全副精力去侧耳倾听。

其实,她也是有戏份滴啊……

“听闻那吴三小姐一心寻死,非光王不嫁,最后左相舍下一张脸相求,景帝才改了旨意,景帝还真仁慈呢。”甲吧啦吧啦讲着。

“才不是,是宁亲王请旨说皇叔尚未娶妃,他不敢居前,硬生生将美人儿让了出去。”乙立时插话。

“什么啊,我分明听说是光王与现在的光王妃早已互许了终生,光王入宫多番相求,才终获景帝同意。”丙打断他们发表见解。

“得了吧,昨日宁亲王去光王府参加婚宴,送了好大一车焰火恭贺那两人,这是什么气度啊,难怪年纪轻轻就进了亲王。” 丁继续爆料。

“非也,非也,是光王为了光王妃特意命人准备的。据说他们两人是在某年上元节灯会认识的,特此燃放烟火纪念。”丙补充道。

“小点儿声儿,小点儿声儿,哪儿那么简单,我今儿中午听闻在都城办事的表哥讲,宁亲王昨夜去光王府参加婚宴,本就有气,最后干脆气呼呼从光王府带了个婢女走……”戊终于忍不住道。

“当真,然后呢,然后呢?”几人兴冲冲将头凑近过去。

木楚调起一勺清汤送至嘴边。所谓八卦与流言,信息与情报,便是几分真相混着几分想象编织的大网吧,深入生活之中,无处不在。

你可以从中找在趣味,也可以为之添砖加瓦,只是她添的那把火,跑到哪里去了?

66、万绪千端意 ...

“然后……然后,那谁知道啊,想来那宁亲王是气不过了,想来也是,光王妃那样的佳丽,世间少有啊。”戊品评着兀自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场双杰相争,宁亲王是落了下风了……”丁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那婢女不知是哪家的啊?真真走运。”丙又问道。

“谁晓得啊,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呢,婢女换上锦衣也变不成吴三小姐,猪在月光下也变不成夜明猪。”最开始挑起话头的甲朗朗上口道。

噗——

木楚口中翡翠汤一口喷了出去,汤汤水水青菜叶子与一小块软软豆腐,尽数喷到正前桌处,背对着她吃饭的那人背上。

那人一袭青色布衣,窄肩细瘦,大抵是个文弱书生,身子似乎微微的有些抖,木楚连忙上去用怀中帕子擦拭那人背上汤印,并致歉道:“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公子您这件衣裳多少钱,我陪给您。”

那人身体仍在轻轻的抖,只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无事,复又缩回手去,用两手捂住嘴,勉力压着什么。

木楚在他身侧看了眼,既然此人如此说,那自然更好,还省了她银子,正合她心意。她坐下后快速吃完,听着旁桌也没什么新鲜段子,便起身离去。

脚尖刚踏出食坊的大门,但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1.【句子:你两谁是克赛啊?】

出处及原由:恐龙特级克塞号里,人肉炮弹克赛被炸飞出去后,便在怪兽(那片里的怪兽有时是被控制的恐龙)面前大喝一声:时间停止吧!

于是,时间停止了,大家不动了,只有克赛在哪里忙上忙下,上蹿下跳。

我那个时代的“奥特曼”的老图

2.【 “只是,那日过后,你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我!】

大话西游,曾经看过N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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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桃花满洛都 ...

脚尖刚踏出食坊的大门,但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难道还要小费?我的踏棋坊菜色比这里好上两分,都不强制收服务费。

木楚疑惑着转身看去,却是一人书生装扮,青衫长袍,一只手犹落在她肩上,冲着她一点头,微朝食坊前小路扬了一下,示意与木楚一同前行。

木楚初时逆着灯火未看真切,细细看去,此人身形不正是被她一喷击中的书生。看惯了此人背影,换到正面,反而一下认不出了。她打量对面人身量肩膀,心下哼哼一声,管他索赔掐架搭讪,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秀才遇见像兵一样的奸商,还不是一样有理说不清。

食坊前石板路上,木楚清清嗓子,开口道:“不知……”

她还未说完,那人便噗地一声笑开来:“怎么,救完你就不认得人了。”

那间食坊正临近郡城繁华处,此时街道两旁烛火仍大亮,她扭头借着旁边包子铺的明亮红灯转头细细看去,便也笑了开来。

可耻可恨可叹啊,阅女扮男装片片无数,竟没一眼认出来,这清脆声音,灵动双眼,不高身量,不正是上一年在一片山林中的草房中接应她与砂加、砂落的那位故交。

世界真大,又真小,你从不知下一秒,在下一个转弯会遇到什么人,与谁擦肩而过,与谁再次邂逅。那些未知,便是人与人间的缘分。

木楚向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凑近一步,小声道:“当真是有缘,我去年在光王府失了往昔记忆,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多谢救命之恩。”

那姑娘一撇嘴:“还不是一样!果然,救完你出光王府,你就不认得人了。”哼了一声,她方清脆答道,“思齐,砂加砂落的师妹。”

“哟,小师妹!”木楚眉眼弯弯过去拉思齐的手。

小师妹什么的最有爱了,小师妹这一称呼,便是多么有JQ的存在,便是多少师兄师弟的梦想啊。

思齐甩开她手:“在大路上呢,男女授受不亲,木姑娘你还请自重。”

哟哟,入戏还挺深,还腼腆上了,木楚放下狼爪,又凑近一步,用胳膊肘戳戳思齐,小声问道:“小师妹你是夏晚哪里人?”

思齐再次拍掉木楚的手:“我就是洛国人啊,只是我一心向武,早年拜了夏晚高人为师,与砂加、砂落师兄同出一门,才帮了他们这个忙。”

木楚捂嘴偷笑:JQ,果然有红果果的JQ啊,同门师兄妹什么的,最有料了。

两人一路并肩走到木楚落脚的客栈,进了房门,木楚将食坊带回的花生米放到桌上小瓷碟中,抛一粒入口问道:“那天晚上是你暗中相助,给剪子送的信儿?”

她与剪子相谈时,剪子只说守门兵士被飞来的一封信击中,

67、桃花满洛都 ...

却未见那送信人是谁。

思齐颇自豪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我。”

“那你既然早知道我被关在光王府,怎么不一早儿手持钢刀或者暗器直接去救我,你是不是江湖儿女嘛?”木楚上下扫扫思齐,这个江湖儿女也太,瘦小了吧?

思齐不屑,亦抛一粒花生米入口:“我傻啊,那天光王大婚,满府重重都是人,自然是借力使力喽,只要最后保你无恙,不负砂师兄所托就是了。”

木楚:“我还在想,那给剪子捎信的人是不是相府中神秘人,看来,又猜错了。”

见木楚哀怨朝自己望来,思齐忙摆手:“这个我真不知道。”

当夜,两人共住一处,闲话家常,谈笑间便渐渐入了眠,翌日,简单洗漱用食,即一同奔赴前程。

……………………

雪色还萱草,柳条泄春光。

三月风起,御花园中嫩蕊细开,繁枝飞扬,景帝在一片桃林之中赏花品酒,满朝文武,单单只请了光王与宁亲王二人。

两杯纯酿后,光王还未至,景帝望向满园桃花,似想起往事般,起身迈向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轻柔念了起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桃花满洛都。”

景帝看眼立在他身后的宁亲王,宁亲王身后的小径上,光王正遥遥走来,景帝笑着道:“简之,这几日的传闻我亦听说了,此事是朕考虑不周,朕曾在夜宴上确说过要为世铭指一桩婚,那时你尚行踪不明,待你立功归来,朕心下高兴,听皇后说左相之女品貌才情无一不好,便立时将左相之女许了你,不想最后变成这样。你看这满园春色,天涯处处有桃花,过几日,朕再给你指门好亲。”

宁亲王躬身道:“谢陛下厚爱,只是这段时日朝堂坊间对臣婚事多有妄言,”他目光瞥过刚刚踏至身侧的光王,继续道,“臣承蒙圣恩,进封亲王爵位,陛下连续赐婚,只怕有些人心中不服,简之不怕讹传,只怕有心人以此诬蔑陛下不公。”说完立到一边,噙一丝浅笑看着光王。

春风过,远处桃树上一瓣桃花落下,却随着东风悠悠飘了过来,光王扬手接起,复又朝空中吹去:“芳树无人花自落,有些事,不能强求,有些事,公道自在人心,陛下圣明,自然分得清。”

景帝笑笑,在那一树春花前拉过站在他左右两人的手,又将两人手握至一处,慈祥道:“自家叔侄自不必为外人的话所蒙蔽,叔侄又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你们两个都是我洛国的栋梁之才,是帝国倚仗的利剑,切莫在儿女情长上伤了和气。”说完,用力拍了拍两人肩臂。

光王和宁亲王互望一眼,面儿上均带上客气笑意,彼此用力握握掌中对方的手,齐声道:“

67、桃花满洛都 ...

陛下多虑了。”

三人小酌之后,在桃林间一路走去,景帝轻叹一声:“朕这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从未上过沙场,如今我大洛与夏晚战事正酣,每次想起朕心中便更是感怀。”

光王道:“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景帝有些为难:“世铭忠君爱国,朕自是知晓,只是你新婚燕尔……”

光王立时开口:“国事为重,家事为轻。”

景帝踌躇一下:“如此,世铭便去一趟易斯关吧,你对那里地形情况等最为了解。只是,朕不能眼见上次简之那样的事发生,世铭你为督导,不必带兵,更不许上阵,只多帮衬此番出征的将帅便好。”

光王:“陛下,不知此番远征的将帅是?”

景帝缓缓道:“主帅是于泽将军,副将是……”景帝略顿一下,“神威将军之子路尼。”

“臣自当尽力。”光王躬身行礼,脸色纹丝不变。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皇叔第一次带兵出征时,似乎便是路尼的年纪吧。”宁亲王在旁淡然道。

三人一路出了桃林,见景帝面色有些乏,光王、宁亲王即请旨告退,见两人一路渐行渐远,景帝挥手示意跟在他一旁的宫女太监退到一边,独自一人又沿原路走了回去,在桃林中缓步而行,低语吟喃,旁的人只见他目色低垂,似有伤戚,却再听不清他口中所言。

……………………

是夜,暗色之中,宁亲王李唯独自一人踏入深安巷中,这僻静处纵深的三家院子,当日为了布局,他悉数买了过来,只是,却再未卖出去。曾居住的李宅,还派专人定期打扫。

翻身至院墙上,他对巷口沉声道:“还躲着做什么,既然来了,要不要来小坐一下?”

巷口一声浅笑,一人一袭商贾装扮自小巷中来,正是白日与宁亲王共赴桃林的光王。

光王李喧纵身跃起,飘然立在墙头:“既然贤侄相邀,叔叔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先宁亲王一步,悠然落入院中,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起来。

宁亲王翩然跃下,坐到院中大木桌旁,将随身带的木盒子放到桌面上,背靠身后大槐树,笑问道:“春宵一刻,你不陪着自我手中抢走的新王妃,偷偷摸摸跑我这里做什么?我还当又是那人派来的无用刺客。”

光王李喧在庭院中打量一番,亦在桌旁坐下:“怎么,在都城中也对你下手了,我还当我吸引他比较多一点呢。此番让我随于泽、路尼去易斯关,你怎么看?”

李唯道:“如他所言,他从未上过沙场,军中威信不胜、亲信不足、手下锐将有限,是他自登基起的心腹之患,这些年来,他储心培养,十年灌溉,虽笼络了人心,但将才却是可遇不可求。

67、桃花满洛都 ...

“于泽不足为惧,那神威将军家的路尼,却颇有些灵气。”光王边打开身前桌上的木盒,边开口道。

“神威将军目前站在哪一面尚不可知,这小路尼却更加难以断定。如此年纪,许他如斯重位,如斯信任,小叔叔,换做当年的你,你会怎么选?”李唯自打开的食盒中取出一小壶酒,杯盏,并一份黄澄澄糕点,挑起一块放入口中。

(句子飘过:哟,自古就有养成系列游戏啊。路尼你不用感激我。)

光王轻哼一声,亦捻起食盒中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几口咽下后叹道:“风味独特,哪家食坊的?倒是没尝过。”说着又探手去取。

“刚制好的时候,更加美味,”李唯回味道,“酥脆中有软糯,蛋香中又含着青椒的微辣,只是,我府中厨子,便是照着方子,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光王长眸微眯,想来宁亲王月夜中一人独来小院,如此菜系,必是那人所创,做过后又留下了方子。眸光闪烁间,他心中便有了计较,长臂支于木桌之上,光王向前探身过去,对李唯低语道:“我有一计……”

作者有话要说:1.“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唉,果然啊,把烟柳改成桃花,立刻格调语境意念统统降了八度,嘤嘤嘤。

2.新菜式的灵感来源于前面留言的一位亲的名字,万分感谢,先隐藏下,下章提到是再具体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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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眠不觉晓 ...

木楚,思齐一路南行,这日一早已入了离桑郡。木楚早前便已成功游说思齐换了女装,两人行在边郡的小路上,手挽竹篮,并肩而行,如一对相互扶持的姐妹。

只是,忆往昔,游说的结果是成功的,过程是曲折的……

那日木楚看看思齐身量,从自己粗布包袱中翻出一件女装,抛了过去。

思齐单手接住,只瞥一眼,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响便反手将那衣裳又抛给木楚,不屑道:“我们习武之人……”

“江湖儿女江湖儿女嘛,习武之人也不能皆着男装啊。” 木楚打断她,再次将衣裳抛了过去。

“男装方便,便于隐藏身份。”思齐一甩头,又把衣裳抛了回去。

“与其遮遮掩掩装男人,不如大大方方当女人,做自己,才是更自如、更方便。” 木楚一把接住衣裳,再次抛过去。

(衣裳:你们抛来抛去的,我又不是绣球。啊喂,衣服也有尊严啊!

绣球:躺着也中枪,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哟。)

“……”思齐沉默了一下,扫一眼手中衣物,再看看木楚,幽幽道:“哼,敢情你穿女装也似男子般,便逼着别人一起穿。”转身,她手持衣裳去屏风后换装。

木楚:“……”

什么小师妹都是楚楚动人、温柔善良、单纯体贴的,金庸骗人!小师妹,那就是个传说。

傍晚时分,两人远远已能望见诺斯关最高的瞭望台,木楚拍拍思齐肩膀:“小师妹,多谢一路相伴,日后有机会再好好相谢,现下已到了这里,你便放心回去吧,我自有办法过境。”

见木楚信心满满,把握十足,思齐转过头,仍望着南境不动,面色微红,憋了好一会儿方道:“想来自两国开战以来,我已久未见恩师和同门师兄弟了。楚楚,既然都到了这里,不然,我们就一起去夏晚吧。”

木楚立时点了点头:“确如你所言,同门情谊最是深厚,觉不能忘。”她随即气势豪迈,一挥手道:“如此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地,将你平安护送至夏晚的砂师兄身边吧。”

思齐脸色腾地一红。

“哦,对了,那怎么穿过已被洛国控制的诺斯关?”木楚吃一口随身带的栗子糕,笑眯眯看向思齐。

思齐错愕:“你刚才不是说——自有办法过境!”

木楚笑得眉眼弯弯,小丫头片子,道行还浅吧。我不那么说,怎么能迫得你没有理由主动送我过境,怎么能见到你面容上窘迫微红,怎么能化被护送为护送,一展莱因哈特般的豪迈手势。

于是,目的达到了。

于是,木楚咽下口中糕点渣,一摊手,无赖道:“诳你的。”

思齐两掌交相擦握,拳头不大,硬是在

68、春眠不觉晓 ...

指关节处掰出了咔咔声。

木楚塞一块糕点到她嘴里,低声道:“啊喂,你是个姑娘,现在也还着着女装了,注意形象,形象。对了,小师妹,你武功到底怎么样啊?比一般的人如何?”

思齐目光上下左右全方位扫面木楚一周,咽下栗子糕道:“自然比一般人强了许多,许多,许多。”

为啥非得用那么红果果的目光表明我就是那个一般人,还递进出三个许多?木楚又吃一块糕点,“那你比二般的人如何?”

思齐目光扫过边境远处巡游的洛国兵士,不屑道:“自然比二般人强了许多。”

“哦,行了,够用了。”木楚拍拍手上粘着的细小栗子糕颗粒,拉起思齐的手,向诺斯关方向走去。

思齐惊喜:“想到法子了?”

木楚摆摆手,“爱情边走边唱,小屁边走边放,办法嘛,边走边想呗。去转悠转悠,总有门路。”

身后思齐朝空中四散挥了挥手,立时捏着鼻子走到了木楚前头。这木楚,再不能让她吃栗子糕了!

……………………

两人在诺斯关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诺斯关守卫比以往严厉,寻常百姓一般都很难出入诺斯关。两人装扮着卖茶叶蛋的农女,暗中观察了几日,观察到隔日离桑郡中总有一户酒家入诺斯关给守兵送酒,那人总在近中午时,赶着一架马车去,马车中还有一个小僮帮他卸酒。大抵得到了特别通行许可之类的东西,亦或者上头有人,只在入城处出示一个文书,每日便顺利入城,约半个时辰后出城。

“嘿嘿嘿嘿……”春日之下,木楚望着已入城门的那个送酒人的背影,捏着茶蛋笑了起来,“苍天啊,大地,机会,总是留给我们这样有准备滴人的啊!”

她身侧,思齐默默收起茶蛋,心中暗赞:还好,我抵死没让她卖栗子糕,不然,不知要憋气到什么时候;不然,此刻栗子糕全碎了……

隔日,茫茫天地间,连鸟儿和虫子都在春眠不觉晓,木楚与思齐两人,却已爬到那酒家的墙头,悄然落地。院落中,一根长长木枝上一面小旗迎着春风飘扬,上书一个“杜”字。

主屋的门自内栓着,思齐拔下发后细长发钗,在细细门缝中挑拨起来。

“这也是你师父教的?”木楚凑在她身后琢磨,哎,这个好啊,回头跟砂加学学。

思齐蒙着黑巾看不清脸色,低头道:“自学的。”

片刻,思齐轻推木门,两人踮脚进去,将睡梦中的一家三口绑了起来,木楚一边绑最小的孩子时,那孩子嘴角还在流口水,犹在梦中。睡相煞是可爱,木楚不禁掐他小脸儿一下。

那父亲最早醒过来,却被思齐制住,被绑成粽子

68、春眠不觉晓 ...

后,仍艰难挪动着挡到两个孩子身前。

“杜师傅,多有得罪,我们姐妹两并非劫财,恩,也不劫色,只要替您去送一回酒,然后从诺斯关借道回夏晚。您要合作,这些都是您的。”木楚将一大把剪子给她准备的金银推到那男子面前。

“您若不合作……”木楚眼梢一瞄,思齐将匕首在最小的孩子颈项间轻轻一比。

男人立时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只是个寻常人家,从父辈的父辈开始酿酒,妻子早亡,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勉强过日子。偏巧诺斯关中有个将领,偶尔尝过他酿的酒,甚喜欢,看他老实本分,便常让他去军中送酒。还有人喜欢他的果酒,果酒保存时日短,愈新鲜愈好,他便隔日去一次诺斯关。

木楚打开一坛酒,果然,一股清香自坛中迎面而来。

“好酒!”木楚赞赏一句,果然是一坛上好的梨花酿,“只是好像少点儿什么。”

此酒虽妙,但比之上一回与砂加共饮的那一坛,就仿若缺了点儿什么。

“海棠,记得以后酿制时加些海棠,味道会更入一层。”那一边,手持匕首的思齐淡淡说了一句。

“一树梨花压海棠啊……”木楚了然地点点头。

诗词,歌赋与酒,原来站得高了,都是融会贯通的嘛。

两人将父子三人摆了个舒适姿势,搬动中那最小的孩子自梦中恍然醒来,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木楚与思齐,清澈见底。他手脚被缚着,嘴亦堵,却一下不吵,眼中连泪水亦无,只那样静静看着木楚,思齐,生生看得两人心中生出落荒而逃的念头。

木楚掐掐那小娃脸蛋,“日后好好学习。”

拉过思齐,两人关好房门,小心翼翼将酒顺次搬上马车,驾车而出。

“跟着你混,真丢人。”思齐丢出一句。

“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再说,谁知道我们今日之行,会不会造就一个好男儿。”想到那孩子的眼,木楚悠悠说。

马鞭扬起,抢劫民宅的侠女和自我安慰的奸商向南而去。

……………………

一车两人,仍在老时间出现在诺斯关城门前。木楚恭恭敬敬将入城的特别通行证递了过去,低头言道,自己是杜师傅街坊,不巧杜师傅大儿子今日病得厉害,小儿子又年幼帮不上忙,他实在走不开,又怕城中将领喝不到酒,便拜托她们姐妹二人相送。

兵士看过文书,查过全车货物,又见两人说得有名有姓,知根知底,文弱娴静,一扬手,便许一车两人进了城。

入得诺斯关,落眼处,满城皆是洛军兵士藏蓝色衣甲,可那一砖一墙却仍如腊月间她来的样子,人世间兜兜转转,总是物是而人非。

木楚低低叹一声,将

68、春眠不觉晓 ...

马车驶离了城门前的大道,一路东拐西绕,朝诺斯关东侧而去,忽在一处冷清小路停了下来。木楚低声对思齐道:“看到巷中那两个兵士了吗?刚吃了午饭,正乏着,还大呵欠呢,留给你,轻松打晕。”

思齐给她一个白眼,无声示意道:不是乏着的,也不过小菜一碟。

思齐飞身下车,须臾,巷子中传来一声猫叫,木楚快步过去,果见那两个兵士已躺在地上如坠梦中,她嘿嘿笑一声,搓搓手便蹲到两人身前,奇Qīsūu.сom书探手挑开一人的下巴,接着便去解那男子的衣衫。

“咳咳,难不成这次你连色也劫了?”思齐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作为侠女,咱师出名门,是有底线的。

木楚瞪思齐一眼,压低声吼道:“劫衣裳啊,还不帮我一起脱!”

两人三五下褪下洛国兵士的衣裳鞋帽,木楚只觉得出了一身汗,比剁肉馅还累,原来,脱衣服也是体力活。喘着粗气,她拉过思齐跑回马车上,一扬马鞭,马车朝来路而去。到了城中,木楚随意将马绑在小路边的槐树上,佯装去路尾送东西,自此撇下马车,拉着思齐挎着竹篮步行起来,一路向东而去。

诺斯关东侧有一片园地,几排猪舍,是城中驻守军队的后勤供给地。每当兵临城下,供给线切断时,这片园地便是城中命脉,当日砂加砂落守城,最后的日子,便全赖于此。

此时已近申时,驻留此处的兵士多去准备军营的晚膳,几个值班的兵士军姿面容亦颇为松懈地。两人换上劫来的军服,偷偷潜伏在猪舍后的灌木丛中。

猪舍后味道刺鼻,半响亦不见一个巡视的人,木楚给思齐一个颜色,两人迅速朝猪舍的窗口跑去,分别自窗口翻窗而入。

一股鲜臭的味道直冲而来,思齐死死捂住鼻子,却见木楚正与对面两头大肥猪大小眼相望。

“嘘,嘘嘘……跟着姐姐,有肉吃。”木楚在嘴边比划一下,快速自怀中取出准备好的吃食,放入身后猪食槽中,两头大花猪欢乐地扭过头,再不看木楚一眼,奔向食槽,津津有味咀嚼起来。

木楚在墙角处扣扣搬搬,地面缓缓出现一个洞口,她一招手,思齐点下头,钻了进去,木楚细细整理下石板上铺的泥头草甸,冲猪屁屁挥挥手,亦跳了下去,转瞬,猪窝依旧在,洞口去无踪,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什么仿若啥都没发生一样?!你闻闻我的衣裳,跟着你混,真丢人。”地下秘密通道里,思齐边猫腰前行,边打断了木楚津津回味的城中蒸发的逃跑过程。

“外面那件不是你的衣裳,”木楚在思齐身后揉揉鼻子,“还有,这味道也还好啊,更刺鼻的我

68、春眠不觉晓 ...

都闻过。”

思齐又道:“明明这地道入口在城东,初时你带我去城西劫衣服做什么?路痴。”

“啊呀,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要伪造一个第一犯罪现场,就是要让洛兵以为我们在城西犯事,然后在那边找个天翻地覆,才能隐藏掉真正的秘道口啊,你师父和师兄不曾教过你犯罪实录吧?”木楚声音虽低,却颇欢乐。

“哼,师父和师兄才不教那些作奸犯科的东西。”思齐不屑。

木楚挠头:“哎,小师妹,那你都学到啥了?”

这古代看来也不搞素质教育,不注重培养全方位人才嘛。一个侠女,怎么能不掌握点作奸犯科的事儿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须臾,木楚又接着道:“对了,你可知道热骨散?”

“当然!”思齐自豪道,“那不就是砂师兄发明的嘛!北地这东西压根儿都买不到,不知多少人想要呢。”

木楚前行的速度慢了一分,果然,先前猜测,竟是对的……

一时种种思量涌上心头,木楚静默下来,思齐再问的两句,全然没有入心,只嗯了一声,地洞空间狭小,空气不畅,两人便那样无声地在底下缓慢前行。

忽地,走在前面的思齐在一处拐角顿下脚步,木楚兀自想着心事,一头便磕到思齐后脑上,揉揉鼻子,她囔囔道:“喂……”

思齐反手轻轻推她一下,示意木楚后退,呼地一声吹灭手中小火把,刹那四周漆黑一团,寂静无声。片刻后,弯角处便传来拳脚相击的声音。

几个回合后,依旧只闻拳脚声,不闻人发音。木楚按耐不住这般境界,想冲上去扔对手一脸沙子,又怕冲太猛撞翻思齐,遂底气十足道:“小师妹,这难道是个三般人?你放心,砂师兄马上就到!”

拳脚不行,忽悠什么的,她可跟本山大师学了好几年了。

“四般人……”勉力招架中,思齐咬牙吐出三个字。

木楚手抠着壁上泥土,厮的,难道洛军已发现了这条暗道不成?

想当初砂加还信心百倍,说城中的大猪生了小猪,小猪变成大猪,大猪再生小猪,小猪再变大猪,大猪小猪,小猪大猪下去,只要无人指点,也不会有人发现密道。

猪头砂加,你不知道猪繁殖生长得很快吗?!转眼你说的循环就过去了啊。

当此时,却听与思齐对打,一直静默不语那人沉声道:“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木楚接道。

男子收了掌,继续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木楚一下从思齐身旁挤了过去,暗夜中摸索着对面人的手,握住激动道:“同志啊!”

原来,

68、春眠不觉晓 ...

昔日间砂加曾无意问起木楚,有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词句可以用作暗号之用,木楚比划着动作,脱口而出:“天王地虎,宝塔镇河妖!”这个最经典暗语,随后又一个人边演边吆喝了下面两句。砂加只在旁一个劲地笑,未曾想,他却真的将那四句对话作为夏晚在诺斯关中的接头暗语。

思齐和木楚于密道之中狭路相逢的,正是砂加在易斯关的同袍郑可闻,暗道之中,烛火熄灭前他看到洛国守军的军衣袍角自拐角处飘过,此次任务,只他一人得令来此地,本以为密道已被洛军发现,不曾想,过上数招,却察觉与他过招之人武功路数颇似砂加,又听闻“砂师兄”,不禁便说了接头暗语的第一句一试。

三人于地下意外会师,此处离开诺斯关外的入口不远,干脆排作一列,一同退到入口处。那入口在一个隐蔽洞穴内,洞穴口又藏于一片杂乱生长的蓬草灌木之中,看似已无路可走,却是柳暗花明,沟壑相通。

三人坐到洞内石块之上,木楚与思齐仔细将诺斯关内所见所闻说给郑可闻,亦从郑可闻处了解到,原来这一月之中,不仅马丘已失,定水亦是危在旦夕,定水城中居民已悉数南迁。

郑可闻道:“木姑娘,现在兵荒马乱,时局动荡,你们两人最好还是先去易斯关,与砂加汇合后在作打算。定水侯已奉旨回京,从诺斯关取道去帝都虽要远上一些,但有砂加安排,定然更安全。”

木楚点点头,与思齐谢过郑可闻,在他帮助下越过洛军在要道处设的关卡,一路向东南而行。

几日跋涉,打人翻墙的事又做了几桩,两人终于入得易斯关见到砂加。

“师兄!”思齐远远看见砂加,甩开包袱便奔了过去。

木楚遥遥笑着,这才对嘛,江湖儿女就该有些真性情嘛,不愧我这一路谆谆教导。

砂加揉揉思齐头顶,柔声道:“小师妹,这一路动荡,拖那样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包袱,辛苦你了。”

“啊喂,主语和宾语反了吧,是我一路翻山越岭,翻墙越城,翻窗越洞将小师妹带到你身边啊。”木楚悠悠跺步过来,望着两人笑道。

砂加与思齐相当契合地同时哼了一声,一个不信,一个不屑。

砂加接过木楚肩上行囊:“既已不远千里去了洛国,见到了剪子,还回来做什么?”

数日前,他才接到思齐离开洛都时的飞鸽传书,大抵得知木楚被缚光王府,又得宁王助的消息。

木楚脸上笑容褪去,低下头来,沉声道:“砂加,我大抵知道周浅是如何,如何死的……”

砂加敛了脸上笑容,笑弯的眼睛立时圆睁,浓眉紧拧,上前一步双手扶着木楚肩臂道:“楚

68、春眠不觉晓 ...

楚,你想起来了?到底那日怎么回事?”

木楚头垂得更低,“是我……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1.莱因哈特的手势

银河英雄传,小莱扬手一指,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气势。

2.爱情边走边唱,唱不完一段地久天长。

黄磊一首老歌的歌词。多年前在电视上听到的,现在还记得MTV的画面。

3.林海雪原的经典对暗号,流传了许多年

土匪:天王盖地虎!(你好大的胆!敢来气你的祖宗?)

杨子荣:宝塔镇河妖!(要是那样,叫我从山上摔死,掉河里淹死。)

土匪: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你不是正牌的。)

杨子荣: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老子是正牌的,老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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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故人乘风去 ...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一方幽静小室内,门窗紧闭,一缕热气自清茶间飘起,在斗室中无声散开。

“楚楚,你记忆恢复了吗?别着急,慢慢说。”砂加遣开其余的人,将一杯清茶递给木楚,单手轻拍木楚右肩,安抚道。

木楚的头缓缓抬起,声音有些暗哑:“记忆尚未恢复,只是有些线索,基本可推断出当日光王府中发生的事……”

她的手抚上杯盏微烫的青色瓷壁:“砂加,热毒散是你独门研制的吧,在我与周浅去洛国前,你将它给了我们两人,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这样?”

见砂加轻点下头,木楚继续道:“难怪我初回夏晚之时,你我在定水城外溪边谈及此事时,你望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带着毒去的人,自己却中了那毒,你难道不奇怪?又为何不与我说?”

“你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始终都信你。”砂加望向木楚,坐到她对面的竹椅上。

“此次去洛国,我自光王府逃出是,意外在往日穿的衣裳中发现了这个。”木楚自衣袖中取出一路仔细收好的细碎布条递与砂加。

砂加探手接过,将布条铺开,借着书案上跃动烛火仔细看去,只见碎布上针脚密密缝着十二字:征夏晚,帝之策。喧枫谋,物已转。

另一条细布上暗色的血迹勉强辨认出七个歪歪斜斜的字:浅欲族喧,强阻之。

衣裳经过清洗,后面便模糊成一片,再看不清。

砂加对面,木楚指尖微颤,用力握着茶杯:“此次我问过剪子,我们行刺光王前日,洛国左相吴枫确曾乔装后到访光王府,两人谈及景帝将弱化光王军权,派人接手易斯关驻防。易斯关退可守,进可攻,曾是米国与夏晚间的要塞,光王自不愿轻易放手,于是,在景帝调人之前,李喧将机密要件悉数转交吴枫,由其谋可靠之人。隔日,李喧夜半被人行刺,他并未入眠,反将周浅制住,周浅……身负重伤后自尽。”木楚一口气说完,眼泪倏然落下,手抖得更加厉害。

砂加紧握住她的手,木楚鼻间抽动下:“砂加,你让我说完,从衣服中缝的十二字可知,我必然得知了兵出夏晚是景帝之意。从那血字可知,写得仓促,必是我中毒或落入狱中时想留下讯息而写的。周浅为何冒险去行刺李喧?她极可能让我奉茶时在李喧茶中加入热毒散,毒发后一击而中,李喧必无还手之力。可是那日李喧并未中毒,说明,我并未听她的意见,未对李喧下毒。最后中毒的反而是我,先来是我一意阻着周浅行刺,周浅怕我拦她,施了热毒散,想事成后再用解药救我,可最后……”

木楚说完,终是再忍不住,放声而出。

曾经,她只愿过农夫,山泉,有点田的自由日

69、故人乘风去 ...

子。那些美男啊江山,国恨啊情仇,与她这个穿过来的人,有一毛钱关系?那些在她穿越来之前发生的过往,又与现在的她,有半分干系?

可是,纵使天晴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而今的她,不知不觉,因缘际会间在这异世有了挚爱亲朋,有了满满牵挂。因着穿越般的重生有了这一切美好,又怎么再言毫无干系,又怎么不承担过往半分责任?

那样鲜活美好的生命,那样忠烈不屈的女子,逝去后,再不会回来……

见木楚哭得哽咽,砂加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后背:“楚楚,周浅的爹爹是与光王对阵中阵亡的,日日眼见杀父仇人近在眼前,她怎么忍得下。可若如你所言,景帝才是出兵夏晚的谋划之人,光王与景帝之间狭隙已生,李喧却是万万不能杀,如此才能牵制景帝。你,已尽力了……”

木楚用袖口抹抹脸上泪滴,抬头对砂加道:“砂加,你不必安慰我,此次回来,我便是负荆请罪。还记得那日溪边你对我说的话吗?要让周家人心中安慰,要让周浅死得其所。而今寻着这些痕迹,那日之事基本明了,周家人有权利知晓全部过程。”

砂加垂眸看向木楚,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坚决。片刻后,砂加开口道:“周浅家在永州,距离易斯关东二日路程,家中尚有老母亲与一位姐姐,明日我便安排你去吧。”

……………………

翌日木楚与思齐驾车去了永州,等到了周家老院才知道,周母已于一月前病逝,周浅的姐姐周演在家中为母守丧,听闻了木楚所叙过程,紧抿双唇,一言未发,待木楚说完,周演默默转身去了庭院,回来时,一盆井水泼在木楚身上。

“滚,再别让我看见你!”言毕,周演一身白色麻衣,跌跌撞撞回了后堂。

木楚恭敬朝灵堂上周母牌位叩拜,退了出去。

隔日,木楚至周浅衣冠冢上香叩拜,再至周家老院门前守候,周演再次泼她一身井水。

至第三日,木楚又去看过周浅,再立于周家老院外,恭敬朝周夫人灵堂方向叩拜。

思齐略略远离院门一步,与木楚拉开距离,果然,片刻后,院门豁然而开,一盆水自内泼了出来,然后,砰地一声,门扉紧闭。

木楚抹掉眼上的水,再拜一下。门后,周演的声音隐隐传来:“你走吧,此事不能全然怨你,若你真有心,便让舍妹死得其所。”

木楚郑重道:“周姑娘,谢谢你。如若日后有什么事能让木楚尽绵薄之力,尽管开口,这份愧意,木楚永记在心。”说完,她再拜一次,缓缓起身而去。

走出三丈,她顿下脚步,回身再望一眼周宅,胸口一直沉沉堵着的地方,终

69、故人乘风去 ...

于能喘上一口顺畅之气。

人的一生,都会有一两件愧疚之事,一味隐躲,那思绪便生出根去,如影随形,惟有直面,才能稍安此心。

……………………

思齐木楚再返易斯关时,逢人便听闻“砂将军,砂将军”,待见了砂加,果见他一身将军甲衣,英姿飒爽。

“师兄,果然这一身更适合你。”思齐绕着砂加转一圈,称赞道。

“几日不见,你官位升得倒是快。”木楚上下打量砂加。

这也有点儿忒快了吧,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走的后门,潜规则,黑幕,绝对是黑幕。

砂加收好案上文件,挥手让左右侍卫退下,哼一声:“你以为你堂弟周围那些人愿意让我升职这么快,不过是现下这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做而已。诺斯关失利使夏晚损兵折将,目前,帝都风云变幻,过半兵力调集帝都周围,最重的边防却被置于如此田地,自诺斯关兵败后,无人请缨请缨前来。此番战胜,是你堂弟皇恩浩荡,战败,便能扣我顶大帽子。”

砂加踱步至墙上吊挂着的地图前,食指在其上圈点道:“目前,洛军占据诺斯关,我军守占易斯关,洛军以诺斯关为中心向南攻进定水一线时,我军便全力自东向北合围洛国的平福郡,万松郡。诺斯关驰援,则缓定水之围。”

“围魏救赵啊。”木楚点点头。

思齐略蹙眉问道:“只是,若洛国再派援军呢?从师兄你方才所讲,夏晚已是无兵可增。”

砂加苦笑一下:“小师妹,几日不见愈发聪明了。探子来报,洛都景帝钦点的军队正向易斯关进发,这两日估计就到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木楚:“这是砂落托人送来的,他人在帝都,恰巧遇到谭清谭澈她们,便是年景如此,踏棋坊在帝都的生意,却是不错。夫人们和你兄弟姊妹皆在帝都百里外安全的地方,我明日便安排你去那儿与他们汇合。”砂加又拉过思齐道:“你与木楚一起走,待战事过后,我再送你回洛国。”

“不!”思齐执拗道:“我就留在这里不走!我虽生在洛国,可那里再无亲人,是师父用夏晚的水与米将我养大。我跟木楚不一样,”思齐伸出食指指一下木楚,自豪道,“我能文能武,绝对不拖后腿,绝对可以帮上师兄你的忙!”

砂加立时拿出师兄的威严:“不行,行军打仗,刀光剑影不比你在山中练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说完推着思齐就向外走。

“偏不偏不!”思齐紧紧抱住门楣。

砂加去扳思齐手指:“小师妹,这里局势你不了解,听话!松手!”

木楚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对师兄妹,虽然当她是透明地空气,可是,

69、故人乘风去 ...

多么滴有爱啊。

这不是红果果的JQ,还能是什么?!

“砂加,不知此次洛军谁挂帅?”木楚边看砂加思齐二人拉锯,边喝着茶水问道。

“于泽……”砂加仍与死抱门楣的思齐的手指较劲。

哎,没听说过,木楚又喝一口茶水。

那边砂加终于掰动思齐三根手指,松口气补充木楚刚才提问:“……和路尼。”

噗,木楚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正落在砂加思齐衣袍之上。

思齐松开紧抱木框的手,拍拍身上水痕,哀叹:“我,我居然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在你嘴里有水的时候离你这样近。”

木楚擦下嘴角水痕,对砂加灿然笑道:“我能上能下,能拐能骗,我也不走了!”说完回身至桌案前,又续了一杯茶,津津有味地品起来。

砂加看看那个无赖,再看看愈来愈像像无赖的师妹,再低低头看胸前一身水印,叹口气,转身出去换衣。

……………………

隔日,洛军便至广安郡南,与夏晚军短兵相接,在副将路尼的指挥下,洛军在平福郡一带神出鬼没,不出两日已重得五城。

浮云蔽月,将军帐中,砂加余诸将商议完,独自手负在身后,望着墙上地图感叹:“路尼年纪轻轻,却不容小觑啊。”

去年这个时候,他曾在左相府偶然瞥见过神威将军的这个小儿子,那时,路尼一派小孩子的模样,眼中虽有灵光,可哪里会料到一年之后,路尼会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与他刀剑相向。

“很上火啊,砂将军?来,来,喝杯茶。”砂加身后木楚踏入房中柔声道。

“师兄,要不要我去将那小子……”思齐望着砂加紧皱的眉头,用手刃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砂加摇摇头:“路尼用兵却不同常人,但而今我军最大的问题却是兵力太少,难以同时分散作战,又不可让洛军瞧出底细。你们可知易斯关守军多少?”

“二十万。”木楚伸出两只,比了个胜利的V。

砂加摇头。

“十万。”思齐比划。

砂加再摇头。

“两,两万?”木楚依旧伸着两根手指。

砂加拍桌而起:“那么少!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偌大的易斯关了。”

他一甩长袍,面容上满有气势,声音却不高:“三万。”

才三万,你究竟得意什么啊,得意什么?三万连塞洛军的牙缝都不够,你这个败家孩子!

木楚冲砂加低声吼道:“易斯关不是号称常驻军队六十万,你把人都变哪儿去了?啊?!”

砂加:“楚楚,你大抵忘了正月间你堂弟的圣旨了吧,夏晚北征洛国,一半易斯关守军连同北部六州的兵士早已秘调至曾将军麾下,败

69、故人乘风去 ...

得一塌糊涂。”

“那剩下二十几万呢?”木楚欺近一步,死小子当我不会算数啊?!

三人脑袋凑到一处,砂加声音压得更低,低语道:“已秘密分批调到韩将军那里了。”

“韩将军不是在守陵?要那么多兵士做什么?”木楚疑惑道。

“皇权之争,韩将军亦是逼不得已,你不必知道太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韩将军捎信与我,再坚持十日,夏晚即可太平,到时再增援易斯关。这十日,必须挺过去,坚守住易斯关一线不失。”砂加咬牙道。

木楚叹口气,皇权之争,皇权之争,处处都是如此,不得安生。

哪怕战火都烧到屁股了,也要先在窝里打完,梳梳头,再出去和外人打。

思齐眉头拧作一处:“师兄,两天我们失了五城,丢了平福郡,洛军数十万大军,我们如何守啊?”

以三万对数十万,韩将军真是信得着砂加啊。若对方只是人多,砂加的智谋亦并非无法应付,只是,对方偏生不只只有人海,还有个人精!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木楚手指轻敲过桌面,遂朝砂加和思齐二人勾勾手指:“帮我找几个字帖,再寻个写字好看的人来。”

“做什么?”砂加扬眉问道。

“写檄文啊?”思齐猜测道。

木楚食指轻摇,“不,不,不,我们去送礼。”

70

70、栽花花不开 ...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无大改,看过的亲们不必再点上章。

范蠡将西施送与吴王,夫差就亡了国;

月露将鞋子留给小鞋匠,皇帝最终就烧了自己的宫殿跑了新娘;

北公爵无欢送了(?)倾城一个馒头,最后就引发了一场血案。

哦,好吧,最后那个例子里馒头是被骗去的,那也没什么大差别……

总之,历史告诉我们,送礼只要恰如其分,总会击中一个人心中,最柔弱温软的地方。让勇敢的心变得脆弱,甚至是破碎。

……………………

木楚拿过书案上纸笔,略一沉思,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封好信口递给砂加,“砂加,务必派人用最快速度,去我娘那里将我信中所叙之物取来。记得,越快越好。”

第二日,几人将收集到的字帖尽数翻开,摆在木楚房内的书案和床榻上,木楚一本本仔细看去,果然,那曾经看到的熟悉字体亦在一本字帖中。翻到扉页处,原来,在这异世中,这字体亦称为柳体。

思齐凑过去,开口道:“柳体吗?柳体我练得久相当不错啊,尽管师兄说草书更适合我。”

木楚两指一击,欢快道:“小师妹,就你了。你先随便写几笔我看看。”

思齐将其余字帖收到一边,终于在书案上腾出一方位置,研了墨,提笔工工整整写下一行,颇为开心:“就说我能文能武吧。”

“再秀气一些。”木楚在旁比划。

思齐又写一行。木楚凝目看看,评价道:“再小一些。”

如此修修改改了一晚上,思齐手腕泛酸,差点侠女摔笔杆,再不伺候奸商,木楚终于拿起她最后写那页宣纸,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尺度,落笔时横划右侧扬起的角度亦刚刚好,不愧是砂加的小师妹啊。”

彼时砂加正推门而入,听到木楚的话便冲思齐遥遥竖起大拇指,思齐脸上绯色渐起,忙低下头去继续写字以掩火热面颊。

“砂加,今日战局如何?”木楚问道。

“勉力应对着路尼,未使洛军入万松郡,明日那阵法不知还撑不撑得住。”砂加摘下头上盔帽,至书案前看思齐写的字。

工整小巧的柳体,右侧略扬,不是思齐原本的字体,而师妹所写的内容,却全是往昔他在恩师门下时作的诗词。

“哦,对,小师妹,就是这样,继续练两天,保持这个字体。熟能生巧,再接再厉,我看好你哟。”木楚拍拍思齐后背,朝门外走去。

“喂,你做什么去?”思齐抬头问。

“睡觉啊。”木楚摆摆手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等等我啊,咱两一个房间。”思齐瞥见砂加注视宣纸上所写内容的目光,急急将纸揉作一团,冲木楚喊道。

“你接着练!”木楚斩钉截铁地合上门扉。

70、栽花花不开 ...

唉,多好的机会啊,她是不是应该去兵士那里要个锁,将两人直接锁在一起算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你不说,我也不说。

偷笑着,木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半,一声惊雷响起,将木楚从睡梦中震醒。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木窗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硕大雨滴从被风吹开的窗口处随风而入,室内地面已湿了大片。

木楚轻轻翻过睡在床外侧的思齐,踮脚跑过去关好木窗,自内将窗锁严。天空中一个闪电划过,屋内霎那如注了满室月光,木楚转身,正见思齐已醒了过来,蜷在床榻内侧的一角,抱着被角看她,目光楚楚可怜。

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思齐抬手捂住耳朵。

木楚坐到思齐身侧,大笑起来,伸手戳她脑门:“你这到底哪门子侠女?跟着你混才丢人!方才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这会儿醒了怎么又怕成这个样子?”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思齐噤着鼻子道,又朝木楚靠近一分。

闻言,木楚心中一动。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春风不眠夜中,亦有人,对她说过那句话。

心上有一点点酸起来,似乎够过闪电交错的光影,听着潇潇雨声,能穿越时光,看到很多年前的小小少年,在风雨交加的雨夜,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紧握成苍白色……

思齐反过来,戳戳木楚脑门:“喂,刚才还幸灾乐祸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小缝了,这会儿怎么又若有所思。”

木楚缓缓躺下,盖好榻上薄被,幽幽道:“……想起个人。”

“既然想他,何必还如此折腾?我就不明白,你一直待在他身边,无论宁王妃,亦或者,帝妃,只要和他在一起,不就怎样都好?”思齐道。

木楚侧身看向思齐,这姑娘远离洛国一路来到夏晚毫无怨言,心中定然是觉得,只要在砂加身边,便一切都好。将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去看,去处理,去化解,需要多深的情,和多么一往无前的勇气。

多好的,傻姑娘。

木楚伸手想弹思齐脑门,被她偏头躲开,木楚清清嗓子:“不好,当帝王就是大大的不好。”

思齐扭回头,眼神清亮亮地疑惑看向木楚,木楚趁势弹她一下:“说来话长,这自家男子当了帝王的倒霉事儿,我能说三个晚上不带重样的,现下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小师妹,若你和你师兄心心相印,他家里却要他再娶旁人,你可愿他日后娶那人入门?”

思齐立时摇了摇头,刹那面色通红,遂又憋闷起来。

“你那第一反应才是对的啊,憋着做什么。可而今这世道,男子妻妾成群,帝王就更不要说了,三宫六院,难以计数。”

70、栽花花不开 ...

思齐樱唇张合刚想再开口,便被木楚挥手打断:“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皇帝只娶一个人,对不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由古至今的帝王,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妃子,便是你自己不想,王公大臣们也会整日上书找无数个理由让你娶妃。一个帝王的婚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婚事,而是国事。

还有,你说皇帝的老婆都是国家帮他养的,他哪能不愿意娶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啊?若他不贪美色爱办公,也很糟糕,你每日与天下人、锦绣河山抢他,你说,累不累?”

华夏五千年历史告诉我们,皇帝绝不可能是个完美丈夫。

哪个帝王只一个老婆?!便是为后世女性们广为推崇的明孝宗朱佑樘,亦有四位夫人。所以,抛开别的理由暂不提,只这一条,就已足够将帝王这一职业划出最佳夫婿候选名单。

木楚喋喋不休讲解完,望向思齐:“小师妹,这下明白了吧,以后若砂加有机会登基,别忘了拦着。”

思齐咳嗽一声:“我方才想问的并非——怎么不让皇帝只娶一人,我是想问……”

“哎?”木楚疑道,浪费我那么多口水。

思齐:“我想问的是,师兄家里没让他娶你吧?”

木楚扬起枕头朝思齐飞去:“睡觉,睡觉!”

真真是,对牛弹琴啊。

……………………

遥遥北地,洛都的这一夜风平浪静,夜空月朗星稀,一处宅院中,花园内隐隐有香气【奇】飘散开去。两个男子【书】广袖长袍,正一坐一【网】立于树影下,游廊间。

“王爷,这一份是新制的,请尝尝。”另一人一袭清爽布衣自游廊另一侧而来,将一盘精致小碟放在石桌上。那石桌之上,已放了三两盘类似的点心。

“虽不同于我最开始吃到的,但是这道菜式酥脆清爽而香软的特点,魏师傅已尽数掌握,且融入了自己的特点。”立着的人尝了一口,点头道。

他身侧,左在游廊下的男子亦慢慢品着滋味,悉数咽下后,方道:“不愧是魏主厨,才试三次便能得到宁亲王首肯,本王这个侄子嘴刁得很,之前我请的十位大厨,没有一个人做的味道能让他点头。也难怪左相大人一直将你留在身边,舍不得让你入宫。”

“王爷过赞了,魏某一介草民,不过是跟在左相大人身边久了,大人习惯了魏某做菜的味道。” 那一袭布衣的人躬身在一侧,言语神态却不卑不亢,正是左相府中主厨魏道浩。

坐在廊木上的人,又夹起一块入口,复又浅浅啜一口清茶,笑意盈盈望向魏道浩:“魏主厨不必过谦,你的厨艺洛都无人不知,而你一直留在相府的原因,想来,你并不希望无人不知吧?”

魏道浩心

70、栽花花不开 ...

中一惊,转瞬沉静下来:“魏某愚钝,不明白王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主厨是聪明人,本王不与你绕圈子,这个,魏主厨应该还识得吧?”光王起身至魏道浩身前,将一物放置于魏主厨掌间。

似掌中物如重千金,魏道浩手颤了一下。那物实际上却轻巧丝滑,是十年前他送与婉妍的生辰礼物。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抬头向两人望去,面色中满是愤然与对心中之人的担忧。

“魏主厨不必担心,”光王开口道,“王妃在府中颇无趣,本王又将出征,于是今日将左相府中三位夫人接去小住几日,至于几日之后三夫人的情况如何,就全看魏主厨你的决定。”

魏道浩两掌握得更紧,片刻后,终是膝盖弯曲跪地,对光王道:“愿为王爷差遣。”

李喧扬唇一笑,上前将其扶起。

那日他乔装去相府偶遇小黑,第二日才收到李唯秘报,说夏晚细作入相府作厨娘。他立时布置眼线监视她举动,不曾想,严密监视下,他依然丢了要件,跑了小黑,却也得知了魏道浩与左相三夫人的情事,用于今日。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得得失失,从不在一时。

李喧笑意更深,三人低语着向书房而去,直至东边天色泛白,魏道浩才从书房出来,乔装后与暗卫一同出了远门。

室内,一缕晨曦悄然照入,李喧伸展双臂自檀木椅间站起,“如此,我手边这事便告一段落,只等时机,你那边如何。”

“差不多了,基本已握住了曹大人的弱点。”李唯应道。晨光正映在他脸上,恍然间,他便又想到那个春日的清晨,阳光亦是这样安好,他与她亦是一夜未眠。

美好的事物,总那样短暂……

他敛了神,微侧过头,扬眉讪笑光王:“比翼白屋,双飞紫阁,小叔叔,你还真是舍不下王妃啊,于泽和路尼恐怕都快打下易斯关了,你还没迈出都城。”

“急什么,早去一天也不过让那人的刺客早忙碌一天,既然那人体贴我新婚,未让我随军出发,就不要拂了别人的好意嘛。”光王笑得善解人意,“过几天本王再出发。”

……………………

第三日,东境大雨如注。

第四日,东境大雨稍停,阳光微照,思齐又被木楚迫得练了一日的字,砂加又与路尼周旋了一日的兵,木楚又边吃边发呆溜了一天的圈。

第五日,小雨不断,雷声滚滚,洛军已过万松郡。午后,木楚在院门口徘徊时,终见等了几日的兵士疾驰而来。

她接过信使递给她的木盒,当中果然放着她急需之物。

“思齐,别再写你师兄作的那些个歪诗了,现在换上这个

70、栽花花不开 ...

纸,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木楚将一方用橘草熏香后的精巧纸笺递给思齐。

“哦,”思齐应了一声,上下看看那纸。

“不许写错字!这里剩的熏香我全拿来熏这个纸片了!”木楚正色看看思齐,随后在房中踱着步,缓缓一句一句说着,思齐埋头书案间,用苦练四日的字体仔细书写。

最后一句说完,木楚只觉得把这辈子自己会的思念之词全用光了。

最后一字写完,思齐只觉得把这辈子的字都练完了,将笔一扬,飞抛到笔架上。

“啊!”拿起纸笺,思齐惊呼一声。木楚凑过去,只见浅粉色纸上,几行精巧小字,如见其人,字间几许难言之意,欲语还休,真真是打动人心,催人泪下。偏生落款处除了名字,还有一个碍眼的墨滴,正是毛笔抛飞而出时,洒落上去的。

败笔,多一点就是败笔!

她所知的那人,贤淑雅致,便是病卧在床也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木楚抬眸,正见半开的门扉外,小雨朦胧,串串水帘自屋檐青瓦边流下,她踏步过去,扬起手,让绵绵细雨落了满手,回身转至案前,伸出小指,在纸笺落款处与细小墨痕间轻轻一点。霎那,墨色晕染开去,如开出一朵烟水之花。

“楚楚,这雨水……”

“泪水啊,是泪水!”木楚用另一手将纸笺放在书案中央,“说不出口的委屈才是委屈,说不出口暗恋才是暗恋,如果非要给收信人一个启发,一低眼泪就足够了。”

说完,木楚使力吹着润湿之处,再将纸笺叠好,收入信封之中,用红蜡封好。再将信与今日信使所送之物一同放入小木匣中。

心中闪过夏日里小胖子大眼圆瞪的表情,自豪的语调,手间动作便缓了几分,咬咬牙,木楚转身对思齐道:“思齐,立刻将你师兄前两日安排的人找来,让他将我给他的那身衣服穿上。”

半刻钟后,蒙蒙小雨中,几骑黑色骏马在暗夜中飞驰而去。

……………………

第七日,木楚思齐随砂加一同出营。

“师兄,今日战况如何?”思齐踮脚张望远处。

“路尼此刻大抵应该编好了个理由,偷偷向都城狂奔了吧。”木楚摸摸下巴。

“洛军果然是换了一个指挥官,从攻势阵型上看,已全然不同了。木楚,你如何就断定路尼收到思齐仿写的信就会信,随后必飞奔回洛都看“病入膏肓”的吴樾?”砂加问道。

“你当我第一份工是白打的?!”木楚轻轻嗓子,拍拍胸口,“像我这样的超级卧底,除了能配合神秘人带回秘件,必须还得超额完成一些别的任务。比如,掌握八卦,牵拉红线,挖掘JQ。”

思齐:“你当的到

70、栽花花不开 ...

是卧底还是红娘啊?”(句子飘过:小师妹总当真相君)

“小师妹,卧底很忙的,比牛仔还忙。”木楚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望着地上一滩小水坑,水中倒映着漫天乌云,她轻轻开口:“其实,我断定路尼会如此,原因有四。其一,王府中的仆役他根本不可能个个相识,我们派去的郑科身着王府制衣,还说得一口洛都口音;其二,思齐所写的字惟妙惟肖,与三小姐如出一辙;其三,便是路尼皆不信,那木匣中我差信使去我娘亲处取回来的东西,他却肯定识得,那是他送三小姐的玉镯,偶然被我得了。路尼给三小姐每一件礼物,都是细心挑选,再为三小姐打上独特标记。其四,是路尼的心。我赌的,便是这个。”

木楚说完,将脚边一粒碎石踢入小水潭中,泛起丝丝涟漪。她心中,亦是涟漪层层。

郑可机智谨慎,思齐下笔如神,玉镯如得天助,前三者固然不可少,可是最关键的是路尼的心。人一生中爱的第一个人,总是难以忘记,夏日中那少年说及心中人的神貌,让人心醉,亦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那纸笺之上,并未言说半分爱意,只以吴樾之名,说自己病重,终见到往昔路尼送她礼物之上,皆隐着梅花图案,恍然如梦,想再见他一面。

如此便已足够,便是前面几样都是假的,路尼的心也希望吴樾对他的期盼是真的。

如此便已足够,对暗恋的人。

“楚楚,你说路尼跑回都城会被景帝砍了吗?一代少年将军,就这么被你毁了。”砂加声音飘来,打断木楚思绪。

“不会的,那小子既然那么聪明,必能找到借口。还有,”木楚抬头看向远方,“两个小狐狸必然能玩过一只老狐狸,算起来,我还在未来前程上,帮了路尼一把。”

砂加亦望向远处洛军摇曳军旗,沉声道:“三日,还剩三日。”

木楚自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砂加,“喏,今儿让工匠们按我说的尺寸打造下这个,很简单的。”

思齐在一旁疑惑:“一根棍?又做什么?”

木楚笑得诡异:“送礼,继续送礼,你们看我是那种只送熟人东西,不送主将礼物的人吗?”

“她现在一笑我就手疼。”思齐向砂加身侧靠近一步,与木楚拉开安全距离。

远处,夏花在悄然盛放。

71

71、惊雷挟金鼓 ...

作者有话要说:1.此章雷声滚滚,请带避雷针。

2.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

3. 烎 “yín”,原意为光明。度娘百科最新的解释是,“在游戏中,意义衍生为‘遇强则强,斗志昂扬,热血沸腾,你越厉害我越要找你挑战,希望在竞争或对抗中一比高下’。”而从字形来看,“烎”字或许被理解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再说。

4.此战有渊源,为提示有雷作者有话说置前。于是,下章再解释。

第八日,洛军虽然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由于更换了指挥官,与夏晚军队的对阵中却未捞到什么明显的好处,两军在万松郡中处于角力之姿,直至傍晚时分,洛军方渐渐占了上风。

易斯关内,思齐盘腿坐在一方大木桌上,左手扶托着布料,右手上下翻飞,五指灵动,如花中飞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朝着我笑就没什么好事!”思齐在埋头苦干中,抬起头,幽怨看向木楚。

木楚吃着绿豆糕,坐在竹椅中,笑眼弯弯:“谁叫小师妹你那么能干,这易斯关中女子本就少,比你绣工好的,更是再无一个。哎,以前定然是帮你师兄补过衣裳吧?”

思齐瞪木楚一眼,放下布料,张臂甩甩双手,活动活动关节,又前后左右扭转了下颈项。

一整晚啊,这死木楚让她缝这面大得没谱的,招摇的军旗。

缝这般模样的军旗也就算了,人多力量大,几个人一起也就缝完了,偏生又说只她绣工好,让她一个人缝制。

一个人缝也就算了,往日在山中师兄们的衣裳也全是她一个人缝,偏生木楚让她一针针仔细缝的,却是那洛国的军旗。

木楚看看思齐,笑眯眯再吞下一块绿豆糕,又拿起一块朝思齐走去。

“楚楚,你吃圆了肚子笑起来也不似弥勒佛,一看就打着坏主意,哎,这道理就像猪在月光下也变不成夜明猪一样。”思齐瞥一眼笑得双眼弯弯,不停吃着绿豆糕的木楚,撇嘴道。转眼她又想起与木楚汇合那天,在合南郡城食坊中,后一桌男子的对话,忍不住又憋笑起来,直忍得头倾倒下去,身体微颤。

(众:这是架空啊,架空。句子飘过:咳咳,请大家默认异世界也有笑呵呵的未来佛吧。)

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木楚手拿绿豆糕,见思齐在木桌上蜷成一团,猛然想起那日曾有人拿自己与猪比,那时自己喷出一口菜汤,而身着青衫的思齐亦是身躯微抖。

“原来,你是偷听以后,憋笑憋得很辛苦!”木楚扔开手中那块绿豆糕,一步跨到圆桌前,用四周垂下的厚实布料将思齐埋了起来。

“哼,亏我后来还以为是我喷的菜汤让你感冒了,一路对你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小师妹,你对得起我吗?”木楚戳戳一团布料道。

思齐挣扎着巴拉开缠绕了好几圈的布料,大大吸一口新鲜口气:“哎?那些个什么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都发生在你梦里吧,我只记得一路上你带我翻墙挖洞,唆使我打人劫酒啊。”

“切,那是素质教育!还有,现下我不是看你辛苦,巴巴给你送绿豆糕来了吗,你既然看不到我眼中如未来佛般的慈悲与真诚

71、惊雷挟金鼓 ...

,那就不给你吃了,小师妹你慢慢绣哈!”说完,木楚转身拿起一旁竹椅上的一碟绿豆糕向外走去。

“喂,喂,再不给吃的,我不干了啊。”思齐作势比划着手里的针线。

“哦,反正虽然是我提议做的,但是最终还是你师兄今儿晚要用的,随你了。”

“……”奸商,果然是奸商!

思齐低下头,默默地绣起来。

……………………

木楚从思齐处出来,挎着食盒,一路打着油伞到了城中铁匠处,一入院门,便听到不绝于耳大锤捶打的声音。

“唐师傅,大家辛苦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吧。”木楚对一位长者施了个礼道。

“木姑娘,”唐师傅手拿木楚昨日给的单子走过来,“我们已经集齐了打造此物的原材料,师傅们熔炼完正在锻造,只是,若要按时完工,这……”

唐师傅面露难色,他做这一行几十年,出手的刀剑枪棍无不是精美锋利,只是此物如此巨大,时间如此之短,工序皆需简略,又如何保证此物结实耐用?也不知这眉眼含笑的木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木楚盈盈一笑,将食盒中点心一一取出来放到一处干爽木桌上。方道:“唐师傅,莫急,这长长铁柱做着耗时耗力,要得又急,实在难为你们了。只是,它结不结实无妨,楚楚只求它外表光滑,风吹不倒,余下的工序,您是行家,看着办即可。”

唐师傅点点头,犹自未合起因着微楞而张大的嘴。

第一次听到,登门之人所求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中用之物。

木楚一笑,再次谢过唐师傅,央其保密,施了个礼后,挽起空食盒,撑伞向雨中行去。

东境已入了雨季,今日天依然阴着,所幸不闻雷声,只点点细雨自空中飘落。竹编的食盒中已无旁物,木楚索性收了伞,微扬起头,轻踏脚底石板,任滴滴雨丝翩然落到眉间,脸上,润湿了素色衣袖,染上点点水花。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惟愿初夏惊雷,亦如是!

……………………

是夜,砂加自阵营归来,甫一入大堂,便见屋内,银亮亮一根擎天柱,金灿灿一面锦绣旗,展开便似铺满了整个房间,金银闪烁间,似将暗夜中的房间都映出了光芒。

上前细看,那军旗四周饰着花纹,针脚细密独特,便是不懂针线,他亦知这定然花了心血。

“整面旗都是小师妹一个人缝的。”木楚倚在竹椅上,依旧吃着绿豆糕。自打思齐全面禁止她吃栗子糕后,她就彻底迷上了绿豆糕。

绿豆糕好啊,容易消化,还败火。

砂加向思齐处望去,果见思齐十指通红,眼带血丝。想来小师妹从

71、惊雷挟金鼓 ...

昨夜木楚说了尺寸,找来布料便开始缝制,直忙了一日一夜。

“小师妹,辛苦你了。”砂加手抚军旗昂扬道,“有楚楚妙计,小师妹心血,我夏晚守军上下一心,数十万洛军又算了什么。”

他本就乐观豁达,笑容常在,而今一身铠甲,神采飞扬,思齐看着便移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师兄将那金灿军旗都比了下去。

“恩,果然,男人重要的不是帅,是烎(yin)。”木楚在思齐身侧,望向砂加赞许道。

“什么?!淫?!”思齐瞪向木楚。

“哎呀,小姑娘真不纯洁,上开下火,烎是一种精神,是遇强更强,斗志昂扬,永不言败,热血沸腾,面对强大的敌手,也要毅然亮剑的无畏精神。”木楚握拳道。

“砂加,思齐才缝完,也没吃饭呢,你也才回来吧,你们俩一起吃饭先。恩,一起烎起来哈,回头我过来看你们。”木楚说完,捧着她心爱的绿豆糕,向门外闪了出去。

唉,在这种你看我,我看你,两两相望,忆往昔,看今朝,展未来的时刻,她决不煞风景。

光速有多快,便消失得有多快。

遥遥洛都,夜晚天空中亦下起细雨。宁亲王抬头看向窗外,微微蹙起眉来。每一年,每一个下雨天,他都心中闷烦,只除了,与她共游青城山那一天。

她说,江山如此多娇。

她说,这天下从不是帝王一个人的。

彼时她身无一物,求职相府,怎么却说得那般坦荡,就好像,多娇江山,从来不用谋夺,便一直在那里,是她的一样……

慢慢地,他如墨长眉舒展开来,笑意自嘴角蔓延,无声地笑了起来。

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他示意一声,一人入门后躬身道:“王爷,魏主厨已入了宫,曹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办妥了。”

“嗯。”他缓缓合起案上的一卷书,“左相三夫人那边如何?”

“光王去易斯关前已派人将三夫人转置别院,我亦派了人看顾。”

他轻点下头,踱步至窗前,算来,最早后日,光王便抵达易斯关了吧。不知面对景帝派出的那对亲兵,他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

第九日,无雨,天阴。

洛军中一片沸腾,听闻,洛国边境有一位乡绅,在林间偶得一颀长的晶亮之物,敲击坚硬无比,外面是一层银粉,晶亮硕高,是天赐的旗杆。

这乡绅的女儿又和同村女子一起,日夜缝了一面洛军军旗,以祈洛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于泽将军亲自接见了那个乡绅与护送军旗之人,并下令总攻之时,由专人保护军旗,誓将此旗到易斯关上。

此旗一飘,迎风而展,远远数里之外,皆能看得

71、惊雷挟金鼓 ...

一清二楚,大振洛军军心。

同日,洛国,夏晚两军军中乃至易斯关周边几郡皆有传言,洛国夏晚一役,胜败自有天意,不日,天意将现。

……………………

第十日,洛军已过万松郡,兵逼易斯关。

天未亮,砂加及一众将领神色肃穆,在易斯关城上观望,排兵布阵。木楚和思齐亦早早醒来,默认站在众人身后,静静看向远处天空。

易斯关与诺斯关地形地貌全然不同,诺斯关四周山峦起伏,易斯关处于平原,四周一片辽阔,向东望去,似乎远远就能看到地平线。

渐渐地,一轮火红圆日自东升起,顷刻后,绚红一片,朝霞满天。

“天意啊……”望着漫天霞光,木楚喃喃开口。

她一心盼着雷雨天,不想,今日便是。

她迈步至砂加身后,施着礼,朗声道:“恭喜砂将军,夏晚今日一役,必将大胜。”

砂加随她目光望向天边如火朝霞,脸上映上红光,眉间染上笑意,忆及木楚之前与他说到的计划,冲木楚思齐略略颔首,转身,一挥将军长袍,对众人意气风发道:“众将领听令……”

……………………

木楚与思齐并肩下了城楼,不多时,砂加与众将皆从城楼而下,各自按计划行事。

巳时,远远地,便能望见木楚偷偷着人送给洛军主帅于泽的军旗在原野上迎风猎猎而展。风势愈来愈大,那军旗如生羽翅,愈发光彩逼人。

天色已大不同早晨,黑压压一片云,越压越低。易斯关外,洛军便如那空中黑云,亦是黑压压一队一队向前逼近。

易斯关外,二万名将士分别匍匐隐身于两翼,易斯关内,一万名将士凝神而待。天空一道刺目闪电划过,一时鼓声齐鸣,城门大开,砂加一马当先,率众人冲杀出去。

大雨倾盆而下,洛军兵士如一眼溪水冲入洛军大河之中,很快被洛军包围住。两军搏命厮杀开,天空雷声闷响,原野上满地泥泞,战马嘶鸣,喊声四起。

混乱天地间,独那面洛军军旗,高高飘扬,于风雨中挺立。

空中再次划过明亮闪电,紧接着,轰隆隆响雷震耳欲聋,转瞬间,天地间如有亮光相连,只见那洛军硕高军旗顶端,两团无名火燃起,伴着再一声惊雷,旗杆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银闪闪旗杆,满是炭黑之色;金灿灿军旗,全是黄泥血迹。

战场之上,一时间静了下来。厮杀中的双方将士,望着眨眼间发生的变化,目瞪口呆。

那军旗因过于高大,被木架固定于地上,左右两个看护军旗的洛军兵士,最先由惊异中醒来,惊呼一声跌坐泥水之上,蹒跚着向后退去,口中喃喃着:

71、惊雷挟金鼓 ...

“天意啊,天意……”

洛军惊恐不安之际,夏晚鼓声再起,攻势如潮,一翼兵士横冲而出,一翼兵士抄路与洛军身后设伏。洛军军心涣散,溃不成军,被夏晚将士冲得节节后退,全线溃败。

“走吧,”远离主战场外的隐蔽土丘后,木楚侧转过身,对一旁思齐和两个农夫装扮的兵士道,“此役大局已定。”

“我们再跟着往前看看吧,说不准就一鼓作气得了万松郡呢。”思齐绕出土丘,遥遥望着远处,寻砂加身影。

木楚摇摇头,“砂加不会突入过深,洛军本就人多,集结起来,还可再战,我军只要撑过这几日便好。”

思齐将油纸伞举到迎风一面,疑道:“楚楚,你怎么就料定送军旗去,洛军便会溃败。”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拂开嘴角飞起的一缕长发,木楚悠悠道,“洛军急于攻城,我军就要好好攻心。”

啪——啪,隐隐的击掌声自数丈外另一小丘后传来,少顷,一人一身藏青色长衣自雨雾中来,声音清冽:“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十五号,你不只会端茶烧饭啊。”

看清来人姿容,思齐瞬间抛开了伞,护到木楚身前。旁边两名乔装的护卫见状,自绑腿间抽出短刀冲了上去。

三五回合后,两个兵士颓然倒地,光王李喧单手仍撑着墨色木伞,飘然落于思齐、木楚身前。大雨倾盆,满地泥浆,他衣袍一侧一排黄色泥点,面色却一如她在道茂园外遇见他时那般,傲然而立,不掩神采。

所谓贵气天成,就是说这厮的吧。

木楚握紧举高油伞,罩住思齐,边小步向后退着,边道:“一般一般。光王您才是好兴致,洛军兵败如山,您还在场外躲雨看热闹。”

“哼,”光王轻哼一声,都是那老狐狸的亲兵,损了十万八万倒是利索,开口却说:“我一到边境,便抓了送旗的主谋回去,不是更好。”

说完,飞身便越过思齐扬手伸向木楚。转眼之间,他却侧身一躲,向右侧闪去,单手撑于地面。木楚擦开眼前雨水,抬眸看去,不远处小树上,一只羽在树干上一声嗡响。

思齐将木楚扑倒在地,嗖嗖——嗖,数枝羽箭自后袭来,向李喧而去。李喧在箭雨中闪移,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自滂沱大雨间呼啸而来,装扮却与守城洛军不同,功力亦在刚才护卫小兵之上。

他向后跃去,响亮一声口哨,两人三骑自土丘后奔出,翻身上马,他侧身对木楚道:“十五号,既然你还有朋友,后会有期。”

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你肯定逃不掉。

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转瞬便融入大雨的水气之中。风雨声中,他忽地听到身后女声大

71、惊雷挟金鼓 ...

呼:“咱两不熟,后会无期,再别见了。”

他轻哼一声,沉下内力,却立时隐隐听到另一句沉稳男声:护卫来迟,请公主恕罪……

(句子抱头:请大家默念——“老光内功好,内功好,内功就是好”一百遍,以此默认他跑出去了还能听到后面的谈话的只言片语。

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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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但惜夏日长 ...

“楚楚,楚楚。”细微的声音,在床边悄悄响起。

床榻之上,梦中人呼呼两声,依旧睡得香甜。

“楚楚,楚楚!”音量逐步提高,带上了两分不耐。

床榻之上,梦中人翻了个身,向下滑入一寸,头亦陷入锦被之中。

“公主殿下,不早了!”床边的人终是忍无可忍,倏然扬手去掀梦中人的锦被。

床上人睁开迷迷睡眼,第一反应即牢牢拉住被角,扭头道:“小师妹,有你这样子待公主殿下的吗?”

“切,有你这样子做公主的嘛。”思齐哼一声,甩开被子,坐到床榻一角,“永福公主,平阳公主,静山公主一早皆去给皇后请过了安,现在靖德殿学习礼仪,请问,你这个公主殿下做梦梦到哪里了?”

还确实在做梦,木楚抱着锦被盘腿坐起,懒懒挠挠头发。

岂止是做个梦,一切便仿若梦一场。

那日易斯关外,光王李喧只差分毫便将制住她颈项,却在最后一刻生生侧身退了开去,滂沱大雨中,一队人挽弓持剑策马而来,待到了她面前,她还未来得及拜谢,却见那群人却如饺子下锅般噼里啪啦倒了下来,朗声向她高呼请罪。

权利是个让人费解的东西,皇权犹甚。

明明来人天降神兵,手疾眼快救她于危难之间,却是救人的人,自称有罪。

那一日,夏晚大胜,未等见到率军凯旋的砂加,木楚即被急急护送至夏晚帝都,参加大典。

原来,上一月,年幼的夏平帝染了风寒,自此一病难治,过了半月,太医们各个已是束手无策。木彬仅是幼童,根本不可能有子嗣,于是,朝中各派系一场场围绕权利的追逐,由水下暗涌翻卷至波浪滔天。

每个王朝都有背后的故事,当年,夏宏帝专宠宜贵妃杨氏,埋下的种子终在其薨逝后发芽,其十子木境取代长兄木坎登基为夏康帝,从夏康帝-木境,至夏宣帝-木淋,两朝十余年间,后宫谋和外戚杨氏专权干政,夏晚国势日微。

两朝中,皇室子孙多被迫害,贬的贬,罚的罚。杨氏一族在木淋后,扶持幼帝木彬称帝。自夏平帝(木彬)病发,杨氏一族欲再次故技重施,于年幼皇族中扶持傀儡皇帝。怎料,被他们调守皇陵的韩时将军忽然发力,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兵临帝都,数日内便掌控了局势,拥新帝继位。

夏雨时节惊雷响,霹雳一声暴动。

夏晚权利角逐的最终结果,竟是昔日的定水侯木涂继位称帝。

世间事,皆难料。

那边厢,她逼着剪子做选择,远离帝位。

这边厢,她爹(虽然不是亲的)反倒登基成了皇帝。

这算个神马情况!不如……闭上眼睛再做一个梦。

木楚

72、但惜夏日长 ...

拉过锦被掩面,向后仰去,重又倒回床榻之上。

“你个没样子的公主,赶紧起来!”思齐抬手去拉木楚,恨铁不成钢道。

“哎呀小师妹,你也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还拉我起来去学那些劳什子的繁缛礼节做什么?我昨日被我娘逼着学到半夜,今早我已遣人去跟教习的女官告过假了,就说酷暑难消,我内热受了风邪,需将养几日。”木楚使劲抱住锦被软枕头,不愿松手。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公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啊,天天学这背那的,比微积分和期末考试还麻烦。

思齐在她耳边道:“我不管你学不学那些东西,你答应我今日要做的事情,可还记得?”

啥啊?木楚脑中一片空白,这几日记她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还没记过来呢。

“公主殿下,你当真不记得了?”隐隐伴着咬牙的声音。

木楚揉揉尚不能完全睁开的睡眼,在对上思齐含怨带怒的黑眸时,终于清醒了大半。

这小丫头一心记挂的事情,不过只有一桩。

“记得,记得,自然是记得。”只不过是忘了今日便是八月初五。

……………………

长桥卧波,流光溢彩,万紫千红的御花园中,木楚与思齐遣开随行宫女,在小径间并肩朝而行。才入园子几步,便听到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两人互看一眼,缓步至花墙后,透过层层曼曼的花枝,便见昔日定水侯嫡妻蒋氏,而今的皇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中,坐在厅中与女眷赏花。旁边的几人陪着笑,正是皇后娘家的姐妹和未出阁时帝都中的闺阁密友。

“皇后娘娘又宣几位姊妹入宫了?”思齐疑惑道,皇后娘娘,还真是念旧啊。

“往昔皇后那些个姐妹各个看她不起,连回家省亲,她脸上都无光,隐隐受她们攀比暗语的气。而今终于扬眉吐气,她三不五时招这些夫人来,见到她便叩礼,陪着游,陪着笑,倒是个解闷出气的好营生。”木楚轻语道。

思齐扬眉:“你这是赞,还是?”

木楚道:“自然是赞啊,父皇被罚没了家产时,洛军逼近定水时,皇后一直陪在父皇身侧,他不走,她便也不走。虽然有些爱面子,可是这世间人,又有几个不爱呢?”

两人默默隐在林后看了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花厅宴谈几眼。木楚拉拉思齐,转过身来,却迎面便撞到一人身前。抬眼望去,不免便有些心虚。

那人面容清俊,不怒而威,正是这整个皇宫之中,最最让她头疼的人物。偏又在蹲墙角时,被这人看见。硬着头皮,木楚呵呵道:“早。皇兄好兴致,今儿也得闲来御花园。”

木楚身后,思齐已中规中矩朝来

72、但惜夏日长 ...

人行了个礼。

围观不算啥,可怕的是围观的时候还乱点评。

乱点评也就罢了,倒霉的是反被当事人的亲儿子听到点评内容。

“哪里比得上楚楚你兴致盎然,得了风寒还在御花园里观赏红紫斗芳菲。”那人目光越过木楚头顶,看向花墙之后道。

“呵呵,多谢皇兄关心,夏木阴阴正可人,在御花园里信步走走,便觉得身上爽利了很多。”木楚笑意盈盈地绕过眼前肉墙,与他拉开几步距离,顿觉连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头却仍有点儿疼,这个皇兄麻烦得很,不知又引什么经,据什么典来旁敲侧击,亦不知他会不会立时通知女官来给她补课,又要讲上多久,喷她多少口水吐沫星子。

唉!神啊,掉下一个馅饼,砸晕这招人烦的皇兄吧!

当此时,远处繁密垂柳中有人身着一袭异域华服踏步而来,软软柳枝划过他脸颊,他亦不抬手去拂,见三人站在一处,便朝几人微一颔首。

馅饼没掉下来,却掉下来个活人,这等机会不容错过。

木楚满脸笑意,立时体贴道:“想是来寻皇兄的,楚楚便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退了开,向相反方向快步离去。直拐过了三处分岔路口,朝回头向来路看去。见没有旁人,木楚才拉着思齐进了一处一面临水,三面掩在碧树中的水榭。

……………………

甫一坐到水榭中的墨绿色软垫上,木楚便伸指去戳思齐的脑门:“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你又哪里有一点儿江湖女儿的样子?连人家走到我们身后了,都一点不知道,我们还在那里八卦人家亲娘的长短。你这样的江湖女儿,可耻,跟你混太可耻了!”

思齐灵巧侧开头,躲过木楚的魔指,反击道:“你那哥哥武功了得,怎么也在六般,远在我之上。习武之人吗,输给武功远胜自己的,有什么可耻。反倒是你,这几个月中,偷懒耍滑装病被你哥抓了那么多回,你才可耻,跟你混太没前途了!”

“半斤八两,半斤八两。”木楚将整个身体陷入软榻之中,想到现代度量衡改变之后五两才是半斤,朝思齐笑言:“嘿嘿,我是八两,你是半斤。”

“八两,你约好没有,怎么还没见师兄人影?”思齐不知有诈,改了称呼,左右张望,殷切问道。

原来,自那日惊雷金鼓震天一战后,木楚便拉着思齐一同回了帝都,一连几月,思齐同木楚待在一处,再未见过砂加。

思齐心系师兄,不远万里来到夏晚,又怎么会撇下砂加,一直与“没前途”的木楚混在一处,只因此番木楚给出的缘由还颇具说服力。

那日,木楚一反平时不靠谱之姿,语重心长道:“思

72、但惜夏日长 ...

齐,与我一同去帝都吧,虽然暂时离开你师兄,却只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长久在一起。”

思齐不解,扬了下眉,木楚继续道:“易斯关一战后,砂加必将扬名,他已是夏晚最年轻的将帅之一,韩将军信任他,新帝看重他,未来朝堂之中,砂加必有一番最为。如此,他的婚事,在未来定然不仅仅是两情相悦之事。”

滂沱大雨中,思齐蹙了下眉,闪亮黑眸中染上一层蒙蒙之色,垂下头,少顷后抬起来,迎向木楚坚定道:“如此,我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反倒更因留在他身边,至少这样,在余下的时光中……能一直看着他。”

木楚定定看她,心中酸涩,拉过思齐手道:“呆子,所以才叫你随我走!记住,日后你便是夏晚人氏,你与砂加师出同门,在洛国救了我两次,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我二人已结作异姓姐妹。待到帝都后,我便让娘收你为义女,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商谈你和砂加的婚事,那时,水到渠成,还有谁会反对?”

听起来,倒是蛮有道理,蛮靠谱的,虽然,这是一个不那么靠谱的人,说出来的。

思齐略犹豫之间,便被木楚拉上了南去夏晚帝都的皇家马车。

转眼数月过去,砂加忙于边境事务,直至八月间才回帝都复命。思齐早在皇宫中等得不耐烦,得了消息,便央木楚联系,与思慕之人,见上一面。于是,便有了今日八月初五御花园水榭之约。

夏日的水榭中,思齐手持一段绿柳,在水榭边左看看,右看看,一步不停地往来跺着步,直晃得木楚眼晕,终于忍不住开口:“半斤,矜持,女孩子矜持一点,来,过来坐一会儿嘛,临着水,吹吹风,别辜负了我找的好地方。”

思齐转身过来,“师兄不会找不到吧,都怪你找这个的破地方太隐秘。”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作者有话要说:1.首先鞠躬,不好意思中间很多天没更新,亦没发公告。假期结束后,工作压了很多,估计这两个月会很忙。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原计划2月完结此文的,延长了,不好意思,争取加速。此章过渡章。

2.上章提到的战役出处:

以前 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讲到,一次官二代李景隆统帅南军与还是燕王的朱棣大战,李景隆虽然是个包子,可是他手下的大将瞿能勇猛善战,已在战场上取得了绝对性胜利。当朱棣的军队即将全盘崩溃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邪风,不偏不倚将南军的帅旗刮断了。

瞬间之后,南军惊恐不安,朱棣军队逆转了战局。

当时明月对此战从:1用人,2环保,3旗杆的材质三方面加以全方面总结,当时想,确实不能偷工减料啊,铁的旗杆就不会断了。

但是,如果在平原上,被雷劈了怎么办啊?这一念头,便是上章战役的出处。

3.收集资料时,看到许多实例。再次看到大自然的威力,自然,真是不可思议啊,人类生活在其中,始终应怀揣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呀,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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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红紫已成尘 ...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霎那,水榭临水的一面,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还不待木楚拢起随风飘过的一缕长发,便见水榭中,一人含笑而立,阳光灿烂,仿若八月骄阳,正是一晃数月未见的砂加。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今儿不掉馅饼馒头那些吃食,专掉人。

思齐早已跃步至砂加身前,眼中似有水色闪亮,千言万语,终究只轻唤出一句,“师兄……”

砂加拍拍思齐的头,细细打量她一番,“小师妹,入了宫,你怎么反而瘦了?” 微侧过头,砂加对木楚道:“楚楚,你把人拐跑,怎么连饭都不给吃饱?”

木楚捶胸顿足,哎呀,哎呀,看看,看看,这一对师兄妹有多搭,赖起人来都一唱一和地心有灵犀,不用串词儿打草稿的。

“不过,你倒是胖了。”砂加打量一番木楚,认真总结道,“想来做公主,惬意得很。”

“她确实惬意得不得了。”一旁,思齐证人状点头附和道。

怎么可能——惬意地胖了?!木楚摸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忿然。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这些日子,为了眼前这两人的终身幸福,她得空便围着宜妃贺氏编讲砂加思齐同门学艺的故事,讲思齐如何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思齐本就灵巧可爱,相处久了,贺氏也愈发喜欢起来,见木楚指天发誓对砂加并无他意,更不想介入砂加思齐之间,渐渐,便不再提木楚与砂加的婚事。

砂加一直是贺氏心中最佳女婿人选,但是,既收了思齐做义女,砂加仍是她女婿嘛。

可是啊,说服人是很费脑细胞的事情,这份精神损失费,你们这对师兄妹怎么算给我啊?!

抬眼,木楚正看见思齐满面的容光和笑颜,那是这数月中,她不曾盛放的光彩。思齐身旁,刚议完事赶来的砂加,头顶梁冠,身袭绛纱袍,神清气爽,风姿勃发。两人并肩立着,气质相似,如一对壁人。

这世间你来我往,能成就几对相爱鸳鸯。算了,精神损失费神马的,没有就没有吧……

木楚在软垫上调整一个舒适的坐姿,抗议道:“惬意,惬意个头,当公主的坏处,我随便就能说五箩筐。”

砂加,思齐分别在水榭中坐下,一同望向木楚,示意她说说,当公主到底憋屈到什么程度。

木楚清清嗓子:“其一,帝王家孩子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那么一两个聪明的,比如说——木枔……”

木枔,木涂长子,少时从军,一直在西南边境驻防,所以木楚回到定水城,从未见过这位家中长兄。与木楚的其余几位兄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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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比,木枔睿智沉稳,又因有从军经历,更多一份坚毅果敢,与木涂其余几子全然不同。

甫一入宫,木楚见到这位长兄,便感受到一份压力,似乎在此人面前,小小伎俩,他全然能够看穿。木楚被他抓了几回小辫子,愈发对其不满。

砂加笑道:“一晃我都好多年未见木枔了,今儿晚还约了他喝酒。楚楚,不论你是否喜欢,你这位长兄秦王,确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更是国家栋梁。”

木楚咬牙,平心而论,木枔确是有才华有实力,一个国家的皇子,必须有这样一位,才能将基业传承下去。

可是,这与她讨厌他,一点儿也不矛盾啊。

她摆摆手,“罢了罢了,就知道你俩要好,暂且跳过他不提。其二,当公主半点儿也不自由,睡觉有人在一旁看着,起床有人在一旁看着,吃饭有人在一旁看着……”

“沐浴也有人在一旁看着。”思齐小小声补充道。

“恩,对。出去一趟就更麻烦了,得左请示,右汇报,麻烦到死,折腾到最后一步,十之八九还会被木枔给拦回来。”木楚咬牙切齿恨恨道,“你们俩说说,作为一份职业,公主是不是一点前途也没有。”

“跟你混就是没前途,不论你是不是公主。” 思齐小小声继续补充,立时收到木楚赠送的一记白眼。

“不过,公主每年皆有俸银,俸米,算起来,也相当可观。”砂加笑眯眯掐指算道。

“这亦是她现在还没翻墙逃跑的原因。”思齐对砂加耳语。

“恩,这职业唯一的优点,大抵就是收入还算颇丰。不过如果今年我能再开上一间店,收益可远比窝在宫里做公主高。”木楚掐指也算了算。

三月去洛国时,她便已将踏棋坊悉数交给沈氏姐弟和谭家姐妹打理,远离边境城池定水,在帝都开了新店。四人不负她所托,将店打理得蒸蒸日上,在帝都已是相当出名。

“有钱,没自由,与有钱,有自由相比,你们说,哪个更划算。”木楚掐算完毕,抬眼看向两人。

思齐、砂加对视一眼,无声交流道:切,压根没人像你这么算计。

“其三,当皇家的女儿特别危险,绑架行刺暗杀暂且不提,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问题,比如说,婚嫁就是个棘手事儿。搞不好,就没人愿意要,嫁不出去。要么,就所嫁得远,嫁得晚,嫁得生不如死。皇帝的女儿也恨嫁啊!”木楚沉声道。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思齐嗤之以鼻。

“小师妹,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作为朝臣,将公主娶回家去,你说,到底将她放在一个什么位置,才算刚刚好。”

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爱上了有妇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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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家夫妻分别。

东晋时,新安公主暗恋着王献之,于是硬逼着皇帝下旨,让其休了结发爱妻郗道茂。

便是英明如唐宣宗,十一个女儿,史料之上,只有五位公主出嫁的记录。士大夫们无一愿娶公主,好不容易万寿公主成婚,驸马却郑颢恨死了那媒人。

历史告诉我们,抛开公主的出身与嫁妆,公主口碑不佳,确不是好媳妇的上乘之选。

木楚悠悠叹一口气,继续道:“若未嫁给朝臣与世家子弟,远嫁和亲,政治出发的婚姻,也悲凉得很。”

砂加眉头动了一下,自袖中取出叠好的一方纸,交与木楚道:“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已有心上人,还愁不出不成?这是在城外市场看到的,与你跟我提到的暗语颇为相似,带过来给你看看。”

木楚接过来,将纸展开,仔细看去,果见右下角是她与剪子约定的暗号,忙将纸叠好放入袖中,“果然是,你们师兄妹久未见面,先好好聊着,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又将砂加向水榭外拉了拉,踮起脚尖附耳轻声说:“一番真情意,不要辜负啊,小师妹交给你了。”

说完,朝两人摆摆手,快步朝寝宫奔了回去。

望着木楚消失于垂柳后的身影,思齐轻语道:“师兄,八两她想嫁的,既不是朝臣显赫,亦不是邻国皇子,而是决不能通婚的洛国皇室,这岂不是比她方才所说的两类,更加麻烦?”

砂加点点头,两人复坐回水榭之中,轻言细谈。

……………………

话说另一边,木楚一路奔回居所,遣退了宫女,趴到床榻下翻找出一个小箱,自随身荷包中取出小钥匙将木箱打开,从中找出一本不厚的书籍,深蓝色封面上,写着“海的女儿”,正是木楚昔日拷贝的安徒生的大作。

因着吴樾私逃一事,此书在洛国已名列十大禁书。幸亏宁亲王府中收存了数本,此番离开洛国时,两人便约定了暗号,以市集上已流传甚少的“海的女儿”为母本,对文解字。每张传递信息的事物上,右边角处皆以仿祥云状连写的message作为标记。

木楚坐在寝殿檀木小桌前,一字字将字面暗语转化过来,誊抄到另一张纸上,一笔一划间,唇角便慢慢弯起。

在Nokia、IPhone、 Blackberry满天下,移动、联动、电信大围堵的现代,联系已是手指微动,片刻之间。

于是,信息如爆炸般,不再那么动人。

而在这异世,隔开漫漫天地,遥遥大陆,信息仍以最古老的方式传递。

于是,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弥足珍贵。

短短两行字,木楚细细望去,仿若透过只言片语,便

73、红紫已成尘 ...

能见到那端的人一般。往复看了三遍,她终是起身,点燃火烛,将那誊写的薄薄宣纸,付诸一炬。

知道他一切安然,便已足够。

闹革命是件高危险系数的事儿,何况,他革的还是自己叔叔的命。

那条路崎岖难行,于他少年时代,便已注定。她不通宫闱计谋,朝堂关系,惟愿他步步为营,一切顺利。

那条路漫漫长长,不可一夕而达,她愿意那样等下去,只要他一切平安。

只是,如果老天还像今天这般给力,她热切地期盼着景帝趁早退休。

如果非要给那老狐狸的离职加个期限,她希望是明后天,如此八月十五,她便能与剪子大团圆。

嘿,嘿嘿,嘿嘿嘿。

宫殿之中,木楚在欢快地畅想中偷笑起来,隐隐似压抑不压抑,似隐藏不隐藏,声调不高不低,音量不大不小的笑声飘出房外(众:那得是啥笑声啊?句子:做白日梦的人,都比较沉醉),吓得门外守候的宫女一身冷汗。

一墙之外,与异服男子并肩言谈的木枔朝殿中轻瞥一眼,扬手,将身旁男子向另一座宫殿引去。

……………………

八月初五,洛都。

光王府内,早春木楚炭火引烧的树林已发新芽,点点碧绿,生机盎然。

光王独自一人在林间缓缓踱步,垂眸沉思。几丈外,吴樾立在林外,一瞬不瞬,凝视着李喧。她身侧,雨浓轻轻触下吴樾一角,欲踏步入林,被吴樾用眼神止住。

她便那样远远看他,眼中满是柔情,对雨浓轻语道:“别去扰了王爷,想来是在一心想事情。”

一旁雨浓嘟了嘟嘴,沉声道:“小姐,王爷站多久您便站多久。难得王爷今日有时间在府中歇息,难道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站下去,您让膳房熬的汤只怕都凉了。”

吴樾轻蹙下眉,终是轻移脚步,向林中走去,还未走近,便见光王悠悠转身过来。午后的阳光自枝叶间投下斑驳光影,映在他脸上,如梦似幻。

一瞬间,她恍若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随娘亲去大佛寺礼佛,山林间第一次见他,便亦是这样的夏日,这样的光景。

一晃数年过去,他征战南北成为人人称羡的英雄,她亦落落而立名满洛都,历经赐婚,逃跑,再赐,三五番曲折,她终究得偿所愿。那自少女时代起的梦,一朝成真,却又那样地不真实起来。

月过树梢始闻声,一朝醒来不见君。

以为日日常相伴,怎料,光王却比往昔左相更忙上数分。

恍然之间,却见李喧拉过她的手,向林间走去。

“这片园子,乙涵可曾来过?”李喧微侧过头,看向吴樾。

吴樾摇摇头。

“这园

73、红紫已成尘 ...

子今春被星火点燃,早些时日,外层的老树尚未复复苏,一片颓然,然而,夏雨过后,今年此处的草树却更为繁盛,绿阴幽草胜花香,比别处更多一番景致。”李喧拉着吴樾,自青草间缓缓踏过。

雨浓在林边看着,只觉光王与王妃两人携手而行,宛若天成,天下间,再没有比那更美好的景致。还不待她陶醉上一会儿,便见王府侍卫李质跃入林中,在一旁恭候。

光王听闻声响,见是李质,微侧过身对吴樾道:“乙涵,本王还有公事处理,你便自己逛逛吧,需要什么,便吩咐下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快步与李志朝书房而去。

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朝政。

吴樾静静站在两人并肩立过的地方,他给她的东西,全然不是她想要的。

书房之内,李喧听李质细细讲完,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转瞬后,却消失无影。

多少年了呢,他等这样的机会,他筹谋这盘棋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何开始的,已经记不清楚,如何走下去,却步步清晰。

起身至窗口向远处游园望去,他自语道:“焰过林草盛,王朝,亦如斯。是时候,为我大洛,燃上一把烈火。”

……………………

临府,宁亲王李唯亦从亲信处得到了隔壁光王所闻的消息,不同的是,夕阳西下之时,他还收到另一封红蜡封好的信笺,却是由李矛自长核山带回的生母郑氏的亲笔信。

太妃郑氏隐居于长核山数年,却坚决不准李唯前去看望,每年两次,皆是李矛前去探视。

“母妃身体可安好?有没有按时服药?”李唯一边拆开信笺,一面问道。

“太妃一切还好,上一岁,还在山间种了草药,这一包是特意给您带回来的。”李矛将仔细包好的草药放到书案上,略一迟疑,终究说:“只是,太妃问我一些关于您的事情,雅然不得不……据实相告……”

李矛脸色窘迫,垂首退到一旁。

“……”李唯长指抚过那方方正正用素色锦布包好包袱,一阵熟悉的草木香气淡淡而出,味道熟悉安宁,亦透着一股执着。

沉默片刻,他示意道,“算了,与你无关,什么事又瞒得过母妃。此番长途劳顿,雅然,甲,下去好好歇息吧,辛苦了,谢谢你们每年代我探母。”

李矛、赵甲静静退出后,他倚着书案展开信笺,一行行看过后,将手中信笺缓缓合上,沉沉叹了口气。

母妃依然如此,这些年岁,心中所系,惟那一桩事。

未成事的那日,便不许他去见她。

往昔中,

无论他在山门外站多久,她都不会相见。

无论他等候时是落雪还是大风,她

73、红紫已成尘 ...

亦不会相见。

那样的执着与坚毅,她想知道的事,怎么可能是李矛能隐藏得了的。

那样的执念与坚持,有多深的爱,又或者,多深的恨。

74

74、人闲桂花落 ...

他将信笺叠好收入暗盒之中,也许是时候,去将母妃接回了。

不论她愿或不愿,不论最后的结果,是否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一个……

李唯转身看向窗外,沉沉黄昏中,恰见一轮上弦月,那弯弯微翘的弧线,仿若不加修饰的翘扬唇线,那般熟悉,只看一眼,便能想到天边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胸中压抑着的一股闷气长长呼出,不经意间,唇角便亦如上弦月般微微弯起。

……………………

举头望弦月,天涯共此时。

遥遥夏晚帝都,此刻木楚正手持绿豆糕,便仰头凝视那惹人遐思的上弦月,边细细咬上一小口绿豆糕,嚼得津津有味。

“看什么呢?”自御花园回来的思齐凑到木楚身边,见她聚精会神的摸样,亦抬起头来打量暮色中的高空。

“赏月啊,半斤你真没情趣。”

“我只是觉得你看月亮的眼神,充满了食欲,忍不住确定一下,而已。”思齐自木楚手中抢过绿豆糕道。

木楚哼一声,“我这是跟月亮培养培养感情,到十五时便能得偿所愿,人月两圆,再吃上十块不同馅料款式的月饼,绿豆,红豆,桂花,梅干,五仁,芝麻,蛋黄,肉松,莲蓉,蜜瓜,一个都不能少!”

一边数着,又追着思齐去抢绿豆糕。

思齐灵巧躲过木楚,“我回来时听秋水说今儿有晚宴,悉数都得参加,一会儿就开始了,你不留点儿空余?”

“我怎么没听秋水提起,不过也无妨,”木楚挥挥手,“国宴哪里有吃得饱的,还需注意这注意那,麻烦得要死,远不如我们在小膳房吃的欢畅,我劝你也提前吃点儿吧。”木楚见抓不住思齐,索性放弃追逐绿豆糕,又从盒子里翻出蜜枣吃起来。

(宫女秋水拉着衣角:我很冤枉,我做工称职勤劳,纯粹是被公主殿下的笑声吓去蹲墙角,才没来得及告诉她的。)

转眼天色渐暗,两人换了宫装奔赴晚宴。木楚一早儿便装病在殿中歇着,后来为了躲木枔干脆连殿门亦不出,身边宫人们又被她遣了开,于是直到随皇后请派的宫女入了会场,坐到姊妹身侧,才晓得今夜是为宴请尼尔国皇子而设。

尼尔国位于夏晚之西,于夏晚,那是一个邻国,于木楚,只是地图上一个符号。

这灯火夜宴,于夏晚,是国策国事,于木楚,是品食蹭吃之机。

木楚的席位背对水岸,于是,她果断决定视对岸一众男士为活动背景,夏宣帝欢迎致辞为背景音乐,佯作认真倾听,实则眼珠四转,打量起同桌女眷。

恩,除了三个姊姊,同桌十个姑娘里,居然还有四个不认识!看来回去还得继续背美人帅哥图。

皇帝家

74、人闲桂花落 ...

到底有多少亲戚,重臣家到底有多少子女?你们到底能不能控制控制人口,背起来很麻烦啊!

另一侧水岸,略有些异域口音的声音隐隐传来,大抵是那尼尔皇子的致辞吧,对面坐的女子间,暗暗有惊讶的抽气传来。看来,尼尔皇子颇有看点嘛。木楚此刻忆及那如唐僧般女官的教诲,坐有坐姿,不转身,不扭动,仍端坐着。

A面,是一个伪公主的典雅背影,B面,却是眼珠乱转的欠扁样儿。

可是卡带不也分A,B面嘛,两面也不能同时听。衣裳亦分正反面,两面也不能同时示人。于是,能做好一面,呈现出一面,便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木楚美滋滋满足于她塑造的A面,待看到皇后落下银筷,便认真跟着吃起来。装了半天A面,不就为了几口新鲜吃食,当公主容易嘛她。

晚宴布局颇用心,隔着水面,一侧水岸边是夏惠帝木涂及皇子朝臣,另一侧水岸,依树而悬的珠帘后,是女眷的席位。溪流水面上,有小小竹垫托着新鲜果子,精致小菜顺水而过,伺立在侧的宫女便随着宾客喜好将食碟取下。

宴会不奢华,食材亦不奢侈,却因潺潺流水,带上新意。木楚扭头向水中看去,恰见一小篮果子恰从水岸边飘过,那篮中青梨好似刚从树上采摘下来,带着点点水滴,鲜嫩可人,仿若在对她召唤。

“再看,再看就把你吃掉。”木楚嘟囔一句,决定从了果子的召唤,轻唤身侧宫女,朝水面指了指。抬眼,却正见水岸对面,白日御花园间所遇的男子亦长臂扬起,指着同一篮果子。

原来,你也是个吃货啊,还挺有眼光。

想及御花园中他自垂柳中踏步而来,恰恰解了她的围,木楚不禁扬唇笑了开来,隔着珠帘轻轻冲他点了下头,想来,此人也是皇子领衔的尼尔友好访问团团员吧。

那人似乎亦认出了木楚,微微于她颔首。

木楚轻轻对水岸边勾起竹篮的宫女扬下手,宫女立时将托着那篮子果子的竹垫向对岸推去。

那男子不用伺立在旁的宫女,于另一侧水岸边,亲手扶住果篮,面带笑意,朝木楚灿然而笑。

唉,尼尔人真客气啊,不就是一篮果子。

能躲开木枔,一篮子水果又算得了什么!三篮子也愿意!五篮子的话……我再考虑一下。

……………………

一时一刻,一须臾一罗预,世事发展总在不经意间。

不经意间,花开花落,日升月降,燕飞燕过。

不经意间,想起一个人,忘记一个人,爱上一个人。

世界的每个角落,在某些人不经意的瞬间,也许就发生着让另一些人惊异的事。

两日之后,木楚照例找了理由搪塞

74、人闲桂花落 ...

女官,溜到宫中僻静处赏桂花。

金球桂,晚银桂,八角桂,齿丹桂,一片花树之中,她深深吸一口气,懒懒依靠在木廊旁,好一派人闲桂花落,风过淡香飘的惬意。

还不待将香郁之气转化的二氧化碳尽数呼出,木楚便见高高几棵八角桂外,思齐一路步跃,面带急色,朝她而来。

哟,砂加今日也奉旨进宫,难得半斤撇下师兄,还过来找她,稀奇,真稀奇。

木楚抬起手,朝思齐晃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手刚放下,便见思齐已跃到她身前。

“八两,你两天前到底做什么了?”半斤不理会八两懒懒而无诚意的问候,甫一落定,直接问道。

木楚略扬起下巴,眼珠转转。嗯,两天前……不就是夜宴那天?

嗯,在御花园围观,被人抓现行;收到来信,偷笑好半天;夜晚赴宴,吸取教训,好好坐着,不围观,不回头,维护了A面的面子工程。

“你到底问哪桩?”木楚看向思齐,那日她还释放了几次体内的内存,不知算还是不算她做的事情里的一桩,半斤要不要听得这么具体?

余光瞥过,木楚忽见远处桂花树外,一人头戴梁冠,身着朝服大步而来。熟悉身形,正是最让她头疼那人。

冤家路窄,这么背的地方都能遇到他!

不等思齐开口再问,木楚立时起身拉过她袖口,紧接着头也向思齐肩膀倚了过去,有气无力,却又生怕几步外的人听不真切般,字字清晰道:“唉呀呀呀,头真疼,半斤,快扶我回去躺着吧。”

木楚长袖下的手微微使力,拉着思齐便想开溜。

半斤的问题稍后再说,等躲开了木枔,回到殿里,连自己那日释放了几次体内内存,她都可以告诉她。

言无不尽,那就是八两对半斤的情谊。

才迈出两步,便听身后有声音唤道:“楚楚。”

厮的,长兄了不起啊,都那么清晰而直接地告诉你——我正病着,我没逃课——还那么不给面子,睁只眼闭只眼你会死啊!

她咽下口水,转过身前,努力调适着脸上的表情。可不待她心理情绪和面部神经调整完毕,便又听木枔清晰问道:“你两天前到底做了什么?”

哎?这话好熟。

可他尾音不高,那句话即像疑问句,又不似疑问句。虽然与思齐所问一字不差(句子:明明两人问的后三个字顺序不一样! 楚妞:那不还是那些个字,一字不差嘛),但与思齐相问时,感觉又大不相同。

于是,她那天释放了多少内存这种事,是全然不会告诉他滴。

(木枔扭头:鬼才想知道你那些事情!

鬼:我也不想知道……)

见她左想右想,茫然无续,木枔道:“

74、人闲桂花落 ...

尼尔国皇子多吉此番出使夏晚,一方面是恭贺父皇登基,与夏晚定下盟约,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迎娶一位夏晚公主。”

木楚瞥眼仍被她紧拉着衣袖的半斤,无声自得道,看吧,我前两天说啥来着,以后就叫我先知。

只是,大哥你绕这么大圈子和我做了什么,和我吃饭放屁有一毛线关系啊?我就是一伪公主。

木楚收回瞥视半斤的目光,凝神看向木枔。

“那日晚宴后,多吉两日未入宫,在驻地与使团诸人商议协约内容。今日他再入宫觐见父皇,提交了协约,又私下向我打探你的消息,说你二人甚是投缘。”木枔语调平缓道。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那么倒霉!”木楚脱口而出,立时掩下唇,咳嗽一声,掩饰道,“嗯,我是说,我全然不识得多吉皇子,连面亦未见过,又何论投缘,许是那多吉皇子认了错人。皇兄,与邻国的联姻是喜事亦是外交之事,外交无小事,还请皇兄问明,不要误了人,误了事才好。”木楚一一道来,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为显得以往的课程没有白上,她又补充道:“欢迎尼尔皇子的夜宴上,我背对水岸,严记女官教诲,坐姿端庄,吃相文雅,闭口不言。”

唯一乱动的,唯有眼珠子……

“未曾谋面?”木枔语气一扬,“那日御花园和夜宴中你们都曾见过。”

木楚面容抽动一下,原来,竟是那人!

这下她全然明白了。

木枔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还不都是你,把那人给招御花园去的吗?

还不都是你,布置的夜宴场景,安排的座次。

你若是排给我桌子另一面直视水岸的坐席,我也不用离水岸那么近,也不会一眼便见到水岸边的鲜艳果子,不会让宫女去取,亦不会透过珠帘与那人目光交汇。

更不会,因为学习孔融让梨,就让回来一个压根没干系的倒霉皇子!

全怪你!!!

她还森森明白了一个道理,梨,不能乱让啊……

75

75、敲棋落灯花 ...

这边木楚愤愤然瞪向木枔。

那边木枔亦冷冷看着木楚,“多吉皇子说,御花园见你婉约有礼,夜宴一瞥却又生动多情。坐时如寒梅,举手间又似扬柳。杏腮浅羞匀,绿鬢珑璁斜。我仔仔细细听着瞧着,那些描述实在没有一处像你,可御花园中所遇,又偏偏是你。”

木楚愤愤然再瞪回去,厮的,你也不用把那些美好的形容词一下子全部否定掉吧,至少她的头发,还是蛮珑璁的。

望着他隐着不满的眉目,回味着他方才冷语冷眼,不难看出,在这位兄台眼里,她是完全没有公主之尊,之容,之仪,之态的吧。嫁给邻国皇子,不知该如何失了夏晚的脸面。

可这又怎么能怪她?!

成就一个贵族需要三代,更何况大地主阶级封建贵族头子家的子女,那份贵气天成,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而是自小的耳濡目染,浸润渗透。

比如傲气的光王,比如内敛的剪子,还比如,这位有几分王八之气的兄长。

速成的贵族也有,大抵却仍少一份底气。

姑娘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年过去了,您让我一下变成个正宗的贵族,您当我是巴巴爸爸啊?

木楚叹了一声,唉,白天不懂夜的黑,压迫阶级又怎么懂被无产阶级的愁。

垂目叹息间,她转念一想,心中却又一亮。

抬起眼,她郑重其事道:“皇兄,楚楚不比几位姐姐有才有德,却有些自知之明,与尼尔的婚事乃是国婚,木楚真真没有这个福分,亦担不起这份荣誉与重任。多吉皇子只见过楚楚两面,想来还不甚了解楚楚,待到他来宫中走动得多了,必然会另觅佳缘。”

盈盈一笑,她拉过思齐,转身向木廊外走去。

两人身后,木枔冷冷的声音清晰传来,“告诉你学规矩学规矩,你都学了些什么!罢了,如此愚钝,这几日都不必去女官那里学了,还让那几位夫人省心些。”

木枔说完,一甩袖口,负手朝反方向而去。

一阵微风徐徐而过,几瓣桂花逐着风飘落下来,正落到木枔眼前,木枔仰头望向满树繁华,眉头却依然拧着。

这一月间,父皇刚登基,夏晚国内几处还有反对之音,如此时刻,边境的稳定对于巩固皇位影响至关重要。若要全力平定国内局势,必不能再分心边境。而今,夏晚稳守易斯关,洛国盘踞诺斯关,两国在边境上的战事进入相持期。加之探子收集到的洛国现下朝堂内的时局,与洛国之争,暂且可以缓上一段时日。

而在夏晚洛国交战及两国内耗期间,西面的尼尔国坐收渔利,尼尔国君在边境问题上的态度日渐模糊,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早日结下联盟。

75、敲棋落灯花 ...

尼尔虽是小国,却也绝不可后院失火。

洛国是暂缓的强敌,亦绝不可放松警惕。

落花之下,他悠悠叹了口气。

那险峻而多变的棋局上,他想求个两全法,只是,有个人却冲乱了这局棋。

早知如此,他让她学什么端庄淑仪!

……………………

那日之后,木楚光明正大再不每日去女官处报道,却亦再不赖床,愈发起得早了。

晨曦之中,木楚立在水榭旁看水面朝霞的光影,听闻身后脚步声,转身悄然问道:“半斤,怎么样了,可打听到今日多吉是否还来宫里?”

思齐点点头,“今儿晚上有宴会,多吉皇子亦会赴宴。”

“好!”木楚双掌相击,喜逐颜开。

“八两,高兴个鬼啊,前几次你连砸带摔,也没见有什么作用。”

思齐打打哈欠,不屑道。

连着这些日中,思齐每日早起晚睡,偷偷溜边宫中角落,私下打听多吉皇子进宫的行踪。

本来问人并不可耻,可是偏生这个八两,既要求她打探消息时避开那个麻烦的皇长子秦王,又要求她避开那些公主,以免姐妹们以为其别有用心。

偷偷摸摸,真真是费劲力气!

费劲力气也就罢了,偏偏还没有效果!

这些日子中,两人估算着多吉出现的时间地点场合,上演了一幕幕系列剧。

剧名:“呈现真的我”

主演:八两 (木楚),半斤 (思齐)

观众:最好是只多吉一人,毕竟围观的人多了,面子问题还是要考虑的。

(注:有两三个随行的侍从的话,便忍了。

再注:若木枔出现,只当他是打酱油的,戏票钱日后算总账)

地点:皇宫中多吉途经的角角落落。

场合:非正式,非官方场合。理由参见上述注解。

第一幕:河东狮吼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小丘上凉亭中品茶时,半斤跪在山丘能远远俯看看到的花园一角,八两转着圈戳着思齐脑袋责骂半斤偷吃她半块桂花糕。

直骂到半斤双腿酸酸麻麻,八两嗓子干涩冒烟,天空倦鸟拍翅回家。多吉才饮下最后一口水,悠然步出凉亭。

插曲:

漫漫责骂中,半斤抬起眼,“八两,谁特是指啥啊?”

八两一掩口,嘟囔道:“NND,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走啊,我已经没词儿了。” 艰难咽下一口口水,她对半斤道,“谁特就是……鲜花生长的地方,半斤你低头,我还得继续骂呢。”

结论:

半斤:连续跪着是功夫。

八两:连续骂人是功夫。

第二幕:冷血暴力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皇宫旁湖面泛舟时,半斤站在船舫视力可及处的垂柳后只露

75、敲棋落灯花 ...

出裙摆一角,八两手持小软鞭啪啪就是一顿抽,不时还轻拉起少许裙脚,朝树后狠狠踩踏下去。

直抽到半斤双脚酸酸麻麻,八两手中软鞭握出汗渍,水面逐食的鱼儿潜入湖底,多吉等人的游船才停了表演的歌舞,向远处驶去。

插曲:

“哎哟!八两你手稳着点,别误伤到我!”噼里啪啦的抽鞭子声中,半斤一边闪躲协调着安全位置,一边用错位造成被八两狠抽的视觉效果。

眼见木楚手中鞭子失了准星,思齐倏然前后小步闪移着。很快,却又被八两抓回去,按在先前地面作了标记的位置。[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木楚鞭子朝地狠狠甩去,清脆一声响,击起灰尘无数,嘿嘿奸笑两声,八两道:“小师妹,站好站好,注意站位!必须裙角露出去,身体又不能露出去!”

结论:

半斤:既不能不露,又不能全露,真累。

八两:既不能真抽,又不能不抽,真累。

一连数日,两人便如此这般将河东狮吼,冷血暴力,骄纵任性,恣意妄为等戏码演了一场场,却仍未从木枔处得知多吉看穿了八两的真面目,要另觅真爱的消息。

“奇了怪了,多吉不是稀罕婉约有礼,生动多情?而今我处处反着行事,他怎么还不跟木枔透露口信儿?”第四幕演出落幕后,木楚挠挠头,嘟囔着转入内室继续编导下一幕。

思齐作为每一幕铁打的被虐待者,看着八两的背影,心中愈发哀叹起来。

咱能不能再找个配角陪您玩,咱折腾不起了……

水榭之中,思齐自往日痛苦的上一幕回顾中转过神来,见木楚已站到自己身侧,对她豪情万丈道:“半斤,夜宴是难得的良机啊,给他下个绊子,我就不信,多吉这个吃货是可忍,孰亦然可忍!”

八两的信心爆棚,背后似乎都快生出金光来。

半斤眉头一扬,笑了开来。

终于,有别的配角陪八两玩了。

跟着八两混,虽然没前途,至少,还有好戏看嘛。

……………………

天下事大抵一样,算来算去就那么几桩:出生,活着,死亡。

细说的话便多了,吃饭,睡觉,赚钱,花钱(游园子、看戏、听曲儿、游山、玩水、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等等

(句子擦汗:果然,花钱的地方太多啊,不一一举例)

总之,天下虽大,人们做的事却实在大同小异。同日,洛国,一大群人便与思齐一般,正赏着戏。

这日恰是皇后的千秋,昆泰殿行过庆典后,御花园中又搭了戏台,晚上亦安排了夜宴,一片喜乐。

景帝陪皇后一同听了一出戏,便觉得有些乏,勉力陪皇后再听一曲,与她附耳轻言两句,便起身准

75、敲棋落灯花 ...

备回寝宫小憩。

众人皆起身,恭送他离去,谁料才踏出去几步,景帝又忽地转过身来,朝皇后魏氏柔声道:“梓深,晚上朕再陪你。”说完,眉间含笑,再看皇后一眼,转身离去。

景帝音量不高,周围一众人却听得清楚,倏地,皇后郑氏的脸便红了起来,周围的女眷起身后,三三两两低语赞叹着帝后情深。

魏氏望着景帝远走的背影,直到那熟悉身影再看不见,才缓缓回到凤座之上。

自她十六岁嫁给景帝,无人不羡慕她,只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冷暖自知,旁的人,又怎么看得明白,品得出全部的滋味。

景帝,在他被世人盛赞的帝王面纱后,她从未看清他的全部,她亦仿若,从未走入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待她总是和煦有礼,即不亲密,也不疏离。尊着她,敬着她,总保持着一个不跨越的完美距离。

而这夏日午后的一句轻语,一个浅笑,就那样如小石子投入她心中。他轻唤的那一声她的闺名,瞬间让她想起二十载岁月中所有相伴的回忆。

她轻轻拿起案上一杯茗茶,心不在焉地品了一口,戏台上声声唱和已全然听不入耳,只盼着暮色降临。

那样的不粉饰的笑颜,她还想再见一次。那轻轻的一声唤,她还想再听一次。二十年过去,他们中间的那个沟壑终被时间的尘埃填埋。

她愿意,重新再来。

只是,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她不知,她永远再见不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想多写一些,三月完结。结果,总陷入水深火热的工作......

每天都盼着单位停电,不办公。结果,有一天都通知电路检修要停电了却还是有电用......

唉。

76

76、已是夕阳红 ...

八月的天,午后正是热的时候,景帝近来身上总有些不爽利,躺到榻上不久,便入了梦,恍然间一觉醒来,额上尽是一层薄汗,掌心之中亦全是汗渍。他总是怕热的,每逢夏日,便有些难熬,却又不喜寝殿中有宫人在旁摇扇。

夏季,宫中总备着酸梅汤。他平素不怎么喝,这一日口中干渴,心中燥热,却想立时饮上一杯。他开口唤一声,门外守候的心腹内侍便立时端了来,扬杯,他一饮而尽,心中的烦热才缓下去几分。

沐浴之后换一身爽净新衣,景帝又扬手唤过内侍,示意去御膳房取几块点心送过来。

“就那个碧丝蛋挞吧,上次尝过味道独特,皇后也喜欢得很,多做一份,送到御花园那边去。”

景帝说完扶着额在檀木椅上坐下,这些日子,着实许多事让他头疼……

这日午膳时,他身上乏得厉害,没用多少吃食,现下少用些点心,晚间再陪皇后一起庆生。这些年来,似乎,还未好好陪过她……

片刻,金灿灿的碧丝蛋挞一块块叠在小瓷碟间送了上来,旁边,还有井水冰过的酸梅汤和一碗瘦肉豆粥。

景帝将冒着热气的粘糯小粥推到一侧,一口酸酸甜甜沁凉的酸梅汤,一块脆脆生生酥中含软的碧丝蛋挞,慢慢品了起来,不时微微点头。

御花园中,来庆贺皇后千秋的宁亲王与光王分坐在宴席两处,见宫人送上碧丝蛋挞,两人状似不经意间,遥遥对视一眼,转瞬,便各自分开目光,专注于戏台上的表演。

一曲唱罢,光王起身朝海天园外走去,绕过一簇海棠,便见一株玉兰树下,散落着三枝海棠花枝,他眯了眯眼,俯身拾起几瓣残花收入袖口,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如久坐生乏般,又慢慢踱步走回海天园。

这次光王自另一侧入席,恰碰到宁亲王的朝靴,撞击之间,光王袖间两瓣海棠便落到宁亲王膝间。两人寒暄两句,李喧便重回到自己位席之中。

戏台之上,正在热烈之时,戏台之下,宁亲王悄然将膝上花瓣捻入指间,双眸却仍注视着戏台之上。一刻钟后,他朝身侧右相和煦一笑,起身向海天园外而去。

……………………

一个时辰后,暮色四合,洛都皇宫内,景帝未陪同皇后出席宴会。

太和殿中,景帝用完小点,饮过酸梅汤后,只觉得通体的舒畅,看天色尚早,便起身拿起卷轴,细细看了起来,时而蹙着眉,时而在卷书上朱笔批示。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却又觉得身上越来越热,难受异常,他低喝一声,门外伺候的内侍总管太监立时进来,见景帝脸色通红,满头是汗,不觉一楞。

“立即宣太医,记着,切莫声张

76、已是夕阳红 ...

!”景帝沉声道。

那太监领命而去,景帝重重陷入座椅中。

这病症来的蹊跷,宫闱复杂,决不可让旁人知晓。只是,他一直防备投毒之事,每一道菜品,自有心腹之人代尝,今日,究竟哪里出了错?

思量之间,喉咙间一紧,一股腥甜之气立时涌了上来。景帝抬手捂住口鼻,掌心一热,便见指间皆是鲜血。

身上越来越热,力气似乎一丝丝被抽走。他无力的垂下手,头颅靠在软垫之上。

殿门自外被推开,景帝抬眸,入眼的不是总管太监魏公公,却是他一直防备,最不希望在此刻看到的人——宁亲王李唯与光王李喧。

他使力坐直身姿,唇角勉强撑起一丝笑意,“贤弟,爱侄,你们怎么来了?”

光王轻摇手中折扇,“听闻陛□体不适,臣弟特来请安。只是陛下这病,大抵是长久积下的债,心病难除吧?所以,臣弟已让吕大夫候在内庭,作为陛下的病因,还是臣弟和宁亲王来探望,更能为陛下排忧。”

“狐狸的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了。你二人现在收手,念在亲族情面上,朕还可以饶你们一命。”景帝扶着座椅道,指端关节,却已泛起白色。

“陛下,您昔日对二哥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收手?”光王啪地收了手中折扇,冷冷道。

见景帝一惊,光王继续道,“幼时,因年纪尚小,与别的皇兄年纪相隔甚多,只有二哥肯陪我玩,时常看顾于我。那日苑场中,我约了二哥练箭,因去得太早,便躲在一处树洞之中,想突袭他,不曾想,却眼见了你谋害二哥的整个过程。”

“呵呵……”景帝低笑出声,“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昔日,看你年纪尚轻,便放你和你母妃出宫,倒是我小瞧你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风声不露,朕流露出少许战意,你便挺身向前,一味附和,直到你在军中成了气候,朕才注意到你,倒是装得住。”

“说到伪装,臣弟哪里比得上陛下,一副圣人贤君的姿态,摆了那么多年。”光王直视直视景帝道。

这位兄长与他最尊敬的二哥五官有六分相似,心思却全然不同。

二哥气质冷峻,却面冷心热,这位面慈如佛,看着最是和善,出手却狠辣冷酷。

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具。

“你二人便那么有把握?”景帝愤力推掉案前卷轴,一册册文书翻落地上,引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不见有侍卫冲杀进来,殿外,轻悄悄无声息。

景帝拭掉唇边血迹,“便是合南五郡被你们暗中控制,禁卫亲军依然可抵三军,到时勤王之师便会汇聚洛都,不论前尘往事如何,朕只劝你二人现下收手。”

光王俯身捡起地上一卷

76、已是夕阳红 ...

批文,正是合南郡郡守的密报,李喧扬眉而笑,将那卷轴重又置于景帝眼前书案之上,“陛下,诺斯关之战你觉得有暗幕,易斯关一役便派出了亲兵,现下你手中兵马和我们比起来,孰多孰少,不言而明吧,不然,您这身子骨这些天也不会这么不中用。”

略顿一下,光王恍然大悟般开口,“哦,您看,我还忘了,护位洛都的曹大人,正在内廷与太医下棋,您别惦记他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等陛下您的那些个亲王之师到的时候,正好恭贺新帝登基。”

书案之后,景帝心中一怒,一口鲜血又涌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他看看李喧,又看看一直静默坐在檀木椅中一言未发的李唯。

他一直防备着李唯,自李喧在军中声望渐隆后,亦一直暗中限制着李喧。这两人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层层计谋用下去,却未能阻了两人的合作。

哼,帝位却只有一个。短暂的是同盟,未来的岁月中,长久的,却是敌对。纵然他往生,眼前这两人,不过是重蹈他和无数帝王的覆辙。

思及往事,景帝仰靠在龙椅之上低声笑了开来,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你二人如此,又与昔日的我有什么不同?”

“你错了。”一直静默的李唯,缓缓开口,“你行刺我父王,嫁祸米国,毒杀二叔,嫁祸六叔,一桩桩皆是血债。这帝位,不过是篡取的,它从不名正言顺属于你,所以这十载,你才会如坐针尖,处心积虑。”

李唯自檀木椅间起身,踏步向景帝书案走去,边走边道:“洛都举国兵力,我与光王控制了六成,攻占都城,逼你退位,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此举劳民伤财,在过往三年征战之上,会进一步亏空洛国国力。如此,我们便在都城与皇宫中同时布局,杀死你的不是我,亦不是光王,而是,你自己。”

景帝眉头一动,望向李唯。

“你所用的每一样吃食,都没有问题,只是世间物相生相克,混合在一处,却不可调和。梅子汁,碧丝蛋挞,旁人吃着无事,独独你,却不行。你每月为了延年益寿服用的寒阳丹恰恰与这二者相克,今日选了这些吃食,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唯侧身立在景帝身旁,俯身直直看着景帝双眼,一字字道:“四叔,为了长命百岁丢了性命,为了篡取的帝位伪装一生,一个位置,一声陛下,便能让你弑杀亲兄,丧尽良知吗?今日,你可知悔?”

“不……”片刻后,景帝缓缓吐出这一字。

李唯握紧双拳,举起之后,又放了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对犹自扇着扇子的光王道:“我们走吧,已无话可谈,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留他最后一点儿时间,自

76、已是夕阳红 ...

去回顾所谓无悔一生。”

推门瞬间,却听身后景帝拼尽全力般唤了声“简之……”

两人止了脚步,李唯迟疑一瞬,仍转身走了回去。龙椅之上,景帝双目微睁,似已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景帝双唇开合,喃喃出声,李唯仔细看他唇形,眉间却是一皱。

景帝断断唇间开合着,血不停涌出,终是合上眼,身形一歪,双手重重垂下。

蝉鸣声在御花园中高高低低地响了几声,已近夏末,日落后一丝凉风渐起,魏氏拢拢袖口。她仍被贺喜的众多女眷簇拥着,却时而遥遥向景帝所在的太和殿望去。

末暑时节蝉催尽,人生已是夕阳红。

那一夜,魏氏再未等到景帝。

洛国,新的一页,即将翻开。

作者有话要说:无关故事的小插曲:

昨天深情地期盼单位停电,没想到,今天上午居然停了两个小时。

然后,电来了,领导说,这个没做完,那个没做完,周末加班吧。

我深情地期盼着,今天夜黑风高,行政楼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地面裂开一条和行政楼一样大的缝隙,让大楼陷落吧,陷落吧,陷落吧!!!

另,旁边的食堂要留着......

77

77、隔夜鸟花迁 ...

点点星光,声声丝竹,夏晚,帝都。

同一夜,木楚自不知洛国已是天翻地覆,仍顾着解决眼前的问题。她与思齐换了宫女的衣裳,隐在暗色中远远瞧着远处宫中的夜宴。只见宴席之上灯光闪闪,美酒佳肴,宾客尽欢,其乐融融。

为首的席位坐着木涂,两侧长席顺次坐着各位显贵。多吉与木枔相邻而座,两人不时交头言谈几句,然后便一同笑了起来。

“哟,气氛不错啊。”思齐低声总结道。

“酒桌之上,好办事嘛。”木楚一边仔细观察上菜的宫女,一边嘟囔一句。

那些谈判桌上谈不拢的事情,酒桌上也许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不是我把你忽悠倒,就是乙二醇把你忽悠倒。

不论地域时空,总是会有高级干部前仆后继地倒下去。

看了一刻钟,木楚拉拉思齐袖口,一使眼色,示意思齐随她走。

两人一路便入了御膳房。前脚刚踏进去,御膳房中便有眼尖的宫女瞧见了木楚,一众人噼里啪啦便要行礼问好。

木楚见了膳房的人最是亲切,立时阻了众人的礼,只说闻着香味,来看看御膳房又做了什么宝贝。

入宫之后,她时刻牢记职业素质,第一个参观的,便是御膳房。与御膳房中的人,相识得最多,三不五时,便到御膳房讨吃食,讨方子,亦送了不少方子给御膳房主厨。

她熟门熟路绕了半圈,便瞧见热腾腾红艳艳刚出锅的罗宋汤。这菜式是入宫后,她给御膳房写的方子。她轻巧凑过去,只见两个御厨正仔细将锅中汤菜牛肉一一盛入顺次摆放的瓷碗之中。

木楚三言两语支开两人,自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瓷瓶,打开瓶盖,手腕一翻,将瓶中物悉数倒入一碗罗宋汤中。她刚将东西收好,便听门旁思齐轻咳了一声,一排上菜的宫女顺次而入,与木楚行过礼后,将一碗碗罗宋汤放入托盘中,手持托盘,又顺次排作一列走了出去。

木楚笑逐颜开,看那一列宫女出了御膳房的院子,又与御厨讨了几块点心,方才心满意足拉着思齐再次朝夜宴处而去。

“你就有十成把握,作了手脚的罗宋汤一定是呈给多吉的?”思齐扭头看向木楚。

“自然,”木楚拍拍胸口,“这就是职业素质,半斤你懂不懂?去御膳房的宫女会顺次将菜肴递给传菜的宫女,而传菜宫女又会按坐席顺序布菜。膳房的那一套我熟得很,方才又仔细观察了宫女们上菜的顺序,万无一失。”

“哦——”思齐了然般拉长尾音,“只是……”

木楚拍拍思齐的肩,语重心长道:“哪儿那么多只是可是但是可但是!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半斤,要善于透

77、隔夜鸟花迁 ...

过现象看本质,发现规律,晓不晓得?规律与概率,这就是科学啊,科学!”

说完,她附赠思齐一个:不要崇拜姐的眼神。

思齐抚额,“此乃国宴,一会儿你怎么收拾残局?”

“坦白从宽呗,左右御膳房那么多人,都知道方才我去过了,追究起来,必是我做的手脚,如此,我便顺其自然好好受罚。”木楚盯着远处夜宴,坦然道。

思齐撇嘴:“这么视死如归,还真不像你。”

木楚轻言:“受罚又怎样,无论多重,也总好过嫁去尼尔……”

转而,她振奋起来,戳戳思齐,“半斤,快看,好像罗宋汤已经送上去了。”

那边厢,婀娜宫女将汤菜奉上后,顺次退了下去。木楚隐身在灌木之后,紧盯着多吉一举一动。只见多吉拿起碧瓷小勺,盛了汤,正待举起,身侧木枔偏巧又与多吉说了句什么,止住了多吉的动作。

木楚握了握拳,民以食为天,别老谈国事了!

木枔你自己是工作狂,也不用拉着多吉不让别人吃饭啊。

两人言谈两句,木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分别拿起汤勺,品起罗宋汤。

眼见碧瓷小勺优雅而起,霎那,木楚眼中闪现出光芒。

小样的,那碗里她加了一整瓶精炼的辣椒油,百分百无添加,堪当超级无敌变态辣。

多吉,就不信你这都能忍!

转瞬,她的眼却睁得更大。

只见那尼尔皇子多吉,一口罗宋红汤下肚,满脸享足,接连又品了好几口,看那笑意嘴角眉梢,不知有多享足,还不停与身侧木枔笑谈,看那姿态举止,好似还示意木枔也多品上几口。

木枔盛情难却,再尝一口,与多吉言说了一句,微微笑一下起身离席,只是那笑容,似乎透着些僵硬。

多吉埋头,优雅地继续尝起案前的罗宋汤。

灌木之后,木楚瞠目结舌。

“不,不可能!” 她抱头道。

扭头,她看向身侧思齐,“半斤,你刚才想说什么,只是什么?”

“我方才就想说,只是如果这个多吉皇子特别能吃辣,怎么办?你看,他吃得有多开心,还不时看看木枔那边那碗,若不是碍着皇子之姿,保不齐他能把木枔那碗也拿过来吃。”思齐道。

“不,不可能!”木楚继续抱头。

那是辣椒油,百分百纯天然的辣椒油,不是只有颜色的苏丹红啊!

是个人类,就不能这么坦然地吃这么多。便是爱吃,至少也该有些喷着火,流着鼻涕,呼扇着热气,汗流浃背的样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木楚一边嘟囔,一边抱头泪奔着向远处跑去。

多吉,你从小是喝辣椒油长大的?还是莫名其妙的仇家

77、隔夜鸟花迁 ...

派来整我的啊!

木楚一路低头狂奔至自己住的寝殿,一入门,便见一个乖巧宫女朝她努嘴撇眼,顺着那小宫女目光望去,她猛然看到,庭院之中,一人正背对她,坐在院中雕花梨木椅上对月饮茶,一旁白玉石桌上,顺次放着三个杯子。一侧宫人见一个杯盏空了,便立时斟上。

只见那人饮完一杯,探腕便去拿一旁另一杯,很快便仰头尽数饮下。

在这个时空熏陶得久了,连木楚自己都再不做这牛饮香茶的壮举,而今,却见到一个比她更彪悍的。只是,这位实在不应该如此喝茶啊,不正是他百般千方地让她学礼仪,立规矩吗?

那人满意再饮一杯,转过身来。

木楚踏步过去,“呀,皇兄,您怎么没赴国宴呢,难道就因为我这里的茶更香醇可口?”

木枔将手中杯盏用力置于石桌之上,瓷器与汉白玉石相击发出清脆之音。

站在近处,木楚微扬起头,在如水月光下,终于看清木枔长长的眉,墨黑的眸,和挺拔鼻梁下有些肿,又红艳得有些欲滴而招摇的唇。

唇不点而红啊,只是这丹唇,全然不似将逐笑而开。

“承蒙你秘制的罗宋汤,这是冰水。”木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大概因为喝饮了冰水,口吻中带着冰渣的气息。

木楚额头跳了一下,“呵呵,不客气,不客气……只是,特制的那一碗,确不是为皇兄你准备的,误会,误会。”

木枔鼻间轻哼一声,再饮一口冰水,长长呼出嗓间热气,“若不是传菜的一位宫女路上绊了一下,临时换了人乱了位置,只怕那份罗宋汤就送到多吉皇子面前,如此,便遂了你的心意,是不是?”

木楚点点头,明眼人面前不装傻,装傻也白搭。

木枔再饮下一杯冰水,扬腕,便将手中杯盏掷了出去,“胡闹!你如此行事,悔的是婚,还有两国的联谊?”

木楚垂下头,强硬派面前不逞强,逞强也白搭。

“我亦不想如此,只是别的方子统统都用过了,却行不通,只能出此下策。”木楚蹑喏道。

月色中,木枔扶起她的头,“你就是不愿嫁去尼尔?”

“嗯。不愿。”点头。

“你想嫁给洛国的人?”木枔直视木楚眼睛。

木楚睫毛微颤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转念一想,他师承韩将军,作为父皇的接班人,身边这些人的这点儿事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天不老,情难绝。

爱一个未曾婚配的,也爱着自己的人,有什么错?

她仰头凝视木枔,重重点了点头。

木枔收回扶在木楚肩臂上的手,“如此,此事交给我办,必让你如意。”

77、隔夜鸟花迁 ...

哎?不对啊,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不是应该大喝一声棒打鸳鸯吗?

不是应该把她扭送到父皇母妃面前深刻检讨吗?

不是应该把她关到小黑屋里谨防逃跑吗?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都还没演呢。

“你,你为什么帮我?” 黎明来得太快了,她的心还在黑暗里转不过来。

木枔已负手朝庭院外而去,略侧身,沉声仍过来一句,“皇室的女儿不同寻常人家,婚事便是国事,希望楚楚你谨记这一次相帮,下次婚事,再勿相拒。”

木楚呆立凝视着木枔消失的方向,木枔在她心中从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会这般行事的“好人”。

院墙之上,思齐翩然跃入,伸出五指在略有些呆愣的木楚眼前晃动,“喂,八两,我在上面都听到了,原来是宫女出意外打乱了顺序,你所谓的什么规律与科学呢?”

木楚抿唇一笑,自己探手取过一旁桌子上的硕大水壶,双手举着,对着壶口,便大大饮了一口。

那传菜过程中宫女偶然错乱的顺序,实属偶然。

偶然之中有必然,必然之中有偶然。

正是那些偶然中的必然成就了规律,

必然中的偶然推动了科学的进展。

归根到底,科学仍是科学。

只是这一遭,她人算不如天算。

一冲而下的水流自她口中溢出,染湿了领口前襟。她抬袖擦拭唇边水迹,心中随着清冽之水慢慢平静。

管他木枔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既然开口,必鼎力办妥。眼前这挠头的事情,便解决了一多半。

……………………

十日后,夏晚,尼尔两国正式签订盟约,同时,尼尔使团返国,皇子多吉将于一个月后迎娶静山公主。消息一出,举国欢腾。

木楚听闻消息,在床榻上滚过来滚过去,满心欢喜。骨碌之间,便听寝殿门扉被猛然撞开之音,她怀抱软枕,一抬眼,只见思齐面色匆匆从外冲了进来。

“半斤,慌什么慌,这么莽撞地乱冲,小心被木枔抓去学规矩。”

思齐一跃至木楚榻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哟,小丫头有长进啊,砂加未回帝都的日子她常这么逗弄半斤,不想而今,半斤触类旁通了。

“好消息。”木楚随口道。

“十日前,景帝驾崩,生前未立储君。五日前,新帝登基。”思齐简洁答道。

木楚攥紧抱枕,声音中有一丝紧张,“新帝是?”

“李喧。”

“那是什么坏消息?剪子难道受伤了?”木楚立时翻身坐起。

思齐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次摇了下头,“砂加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宁亲王李

77、隔夜鸟花迁 ...

唯消失三日后放言,李喧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可日前,洛都众人,却无人见过宁亲王李唯,京中探子来报,传闻说李唯有可能受了伤。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木楚抛开手中抱枕,光脚踏到地上,往复踱步。

剪子如此说法,是什么意思……

“都城内上次砂加发现贴纸的地方,可有新消息?”木楚止了脚步,继续问道。

思齐再次摇摇头,“砂加日日都去看,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木楚复又低下头,缓步而行。

景帝已逝去,大仇得报,光王已登基,洛国有君。

究竟为何,剪子如此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多吉同学签了字花了押,吃了美食,看了歌舞表演,娶了公主,打完了酱油,回国了。

多吉:看看咱这效率,两章搞定了多少事儿。

句子:于是,你还是个打酱油的。

多吉:……

嘿嘿,其实多吉同学是有贡献的,主要是为了铺设木枔这条线,他日后对一些问题的处理。剧透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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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芙蓉露下落 ...

三日后,木楚未等到洛国来信。

十日之后,仍不见剪子与她的消息。

她托付砂加差人送去洛都的密信,亦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那日,她一早便自梦中惊醒,却仍躺在榻上,直望着帷帐,并不起身。辗转反侧间,她自怀中掏出昔日剪子送的指环,反复摩挲,又轻轻套到左手无名指上,那般的,刚刚好。

端详了半响,终是摘下来,轻叹口气,细心收入内衣之中。【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门扉砰地一声响,不抬眼也知道,如此在她寝宫横冲直撞的,非半斤莫属。

侧头,果然是那姑娘。不待木楚开口,思齐便一边踏步而来,一边开口道:“得了新信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死半斤,居然乐此不疲起来。

“好消息。”木楚翻身而起,毫无结果的数日等待,她急于知道一个好消息。

“今天,你趴在这床榻的一上午,有人来宫中向陛下提亲,希望迎娶你。”思齐一连莫测神色道。

木楚眼中神色一亮,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期盼,“剪子?!”

她曾说过,等他用七彩骏马来迎娶她。可是作为不被允许通婚的皇族之后,她从未想象过,他能够亲自到夏晚帝都的皇宫中,当着父皇面,请求这段姻缘。

思齐摇摇头,面色暗淡下去,“这便是那个坏消息,这个来提亲的人,估计你见都没有见过。”

“哎?刚走一个打酱油的多吉,又跑来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打发走了便是。”木楚卷着耳边几缕长发在指间把玩。

这古人怎么就好跟见过一两面,或者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谈亲事呢?

这个习惯不好。

思齐也顾不上细问多吉打了什么酱油,咬牙道:“来的人,是洛国新帝的特使,替李喧而来。”

木楚愕然,手胡乱抽出,发丝纠结在一处,拉扯得头皮有些发麻。

一跃而起,她手咬指尖,心亦如发丝般乱了起来。如此时刻,剪子不知消息,李喧却不顾两国旧例上门提亲,这唱的,是哪一出?

微凉的板木渐渐稳下她的心绪,半响,她抬起头,对一旁思齐道:“半斤,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洛国特使现在何处,此番陛下听闻后又是如何作答的?”

“我哪里能知道陛下会如何作答,今儿上午恰逢约了乾明宫的碧西姐姐,向她讨个花样,正碰见从乾明宫出来去御膳房取点心的碧南,她偷偷告诉我的消息,特使也还在乾明宫。我得了消息,便一路跑回来告诉你。”

木楚双掌一击,清脆发出一声响,“如此便好,管他是洛国新帝,还是洛国已落魄的皇族,只要是嫡亲的一系,便不能与我夏晚的皇族通婚,这是许多年来没

78、芙蓉露下落 ...

有条文的祖制。想来,此事在陛下那里就过不了关。”

她嘿嘿笑了一声。

先前觉得祖制最是麻烦,如果和剪子在一起,日后还得隐姓埋名,远离贺氏,不能让族里的人知晓。可现下,这祖制摇身一变,反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木楚快速穿上层层衣裳,对思齐道:“半斤,走,看看去。”

乾明宫周围,守备比平时还森严了两分,便是木楚端出公主的架子,侍卫依然坚守岗位,客气地请她移步。

她转着乾明宫绕了五圈,依然没找到一个可趁之机。

NND,围得真严!

洛国新帝甫一登基,便派来特使,暂不论求亲一事,只是出访,对于不久前兵戎相见的两国,便意义非凡。看来,对于洛国伸出的小绿枝,夏晚亦投之以桃,高规格接待。

眼见围观不成,木楚索性与思齐打道回宫,再回望一眼那个曾经并不神秘,而今却层兵环侍的乾明宫,木楚挥了挥衣袖,摘走了路边的小花。

左右两国相议的话题之中,有个关乎于她的议题。她不颠颠儿去寻,早晚,也会有人来通知她事件的结果吧。

索性,回去边吃边等。

夜。微风起,初秋的夜晚,已带了几分凉意。

木楚披了件冰蓝色锦衣,仍旧赤着足,屋檐下铺就的一条楠木地板上缓缓踱步。庭院内,思齐在一旁游廊下点灯绣花。

院外,轻轻传来请安问好的声音,两人抬头,便见皇长子秦王木枔已立在影壁旁。

木楚的脚立时向长裙内缩了缩。倒不是怕冷,最怕的是被木枔看到拉去学规矩。

古人规矩也真是多,只是不知那些生活海边的妇人,又是如何生活,难不成每半天换上一次鞋袜?日后定要去看上一看。

她扭扭藏藏间,那边厢木枔已低沉开口:“楚楚,你可记得那日在这院中我对你说的话。”

木楚点下头,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帝王家的女儿,亦当有这份气概与担当。”木枔双手负在身后道。

“我自是记得。”木楚脱口而出,NND,她怎么就受不得激将法呢。

“如此便好。”木枔说完,转身便向影壁厚走去。

“啊喂,皇兄请留步!”木楚沿着一排木板奔向他背影,急急开口,“我清楚记得,那日楚楚只问皇兄为何帮我,却未曾亲口承诺日后定然按你说的话做。”

木枔头也不转,只冷然回了一句,“我亦清晰记得,那日我说完之后,楚楚你再未作答。”

他一字字清晰强调,“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随着最后“默认”两字传出,木枔的身影消失于影壁之后。

木楚定立于屋檐下延

78、芙蓉露下落 ...

伸出的最后一块楠木板之上,紧紧握了握拳。

诚如木枔所言,当日她沉默不言,确相当于默认。

只是当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她心中想嫁的,又的确是洛国人,索性便默认了,解决了她三番两次搞不定的多吉再说。

却不料,之前挖的坑,现如今却一脚踩了进去。

夜风之中,忽然身上一暖,木楚偏头看去,思齐拿了件厚实长袍披在她肩上,一边拍拍她臂膀,一边豪气满怀道:“八两,怕什么,作为奸商中的楚翘,你还怕赖账?!”

作为一名奸商,她的确不怕赖账,还颇有些乐此不疲。

只是,有些人的帐,是赖不掉的。

因为他们即特别麻烦,又特别难缠,更招人不待见的是,他们还比你聪明。

她蹲坐到木板之上,揉揉冰凉的脚,仍有些想不透木枔究竟打的哪般主意。论起心中的小算盘,政客可比奸商打得更娴熟。

脚掌在揉搓下慢慢暖了起来,不管怎样,不论她曾默认过些什么,她手中还握着祖制那根救命稻草。

她不捣乱毁了这亲是一回事,祖训不允许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

隔日,一整个白日都没有新的消息,晚膳时,木楚在御膳房打探了几次,亦不闻欢迎洛国特使的晚宴,只听闻有贵客,由乾明宫的宫人来传菜。

看来,此番洛国出使,颇为低调,大抵是秘行。

木楚晚间去锦夏宫用膳,陪贺氏说笑了一会儿,甫一回到自己庭院,便见思齐一脸肃色立在一边,另一侧,是昭帝木涂的亲信内侍任公公。木楚朝思齐安抚般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心,便随着任公公去了乾明宫。

踏入宫门前,木楚深深吸了口气。初秋的空气,浸润着一丝丝微凉,渗入她的肺腑之间。

秋露凝结,乾明宫外,一朵芙蓉花自枝头落下,翩翩然落到她脚边。

一入殿,木楚便看见龙椅之上的夏成帝木涂,成帝书案下方站立的,正是秦王木枔,木楚依着制躬身问好。

“楚楚,”成帝唤她一声,起身缓步走下几级白玉台阶,“想来今日要与你说的事,你已听闻了几分。”

木楚点点头,自入了帝都,她再不像在定水城时能常常见到木涂,昔日那个在困顿之中亦与妻妾子女赏烛火踏碧野的男子,虽仍尽力与家人相伴,更多的精力与时间,仍交付与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

她抬头间,便见已走到身前的父皇,鬓角已有一丝白发。

成帝扶起木楚,示意木枔、木楚在一侧椅子上坐下,望向木楚,“楚楚,还在定水城时,朕与你母妃便商讨过你的婚事,当时只道你与砂加情投意合,却不料上月间听你母妃提

78、芙蓉露下落 ...

到,那只是我们一番错觉,可是如此?”

木楚点点头。

成帝继续道,“待到尼尔多吉皇子示意有心于你,朕与你母妃自是欢喜,那多吉随不是尼尔储君,却是心地宽厚,可你皇兄却道,你无心于他,可是如此?”

木楚再次点点头。

“楚楚,你皇兄说,你想嫁的是洛国人,可是如此?”

木楚频频点头。

成帝食指在桌案上轻敲一下,沉声道:“既是如此,便嫁吧。”

说完,自木椅上起身朝阶石上的玉案走去。

等等,等等,这速度有点儿快,有点儿乱,我再重头儿捋一遍!

咱爷俩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木楚起身,双膝径直跪到殿内黑晶石地面上,低下头去,声音却清晰,“父皇,如皇兄所言,儿臣心中之人,确是洛国人,只是,那人却不是洛国的昭帝李喧!”

殿堂之上,木涂悠悠叹了口气,一旁木枔却是面无表情。

木楚见状,急急又说:“李喧为洛国之君,儿臣为夏晚公主,这门婚事,于祖制,是大大的于礼不合。”

“说到祖制,楚楚,你还记得你的那方夜绿玉吗?”木涂问道。

“记,记得……”自然记得,定水城外溪水边,砂加曾与她说起过那么个身份证一样的宝贝。

只是……她没亲眼见过而已。

夏晚皇室女子的夜绿玉,每一块,都各有不同之处,独一无二,姊姊们随身带着宝玉,亦不曾给她瞧过。

“你母妃一定曾与你说过,祖制规定,你随身带着的夜绿玉,便是你与未来夫君的世盟之物,切不可赠予旁人。”

说,倒确是说过那么一回。

只是,她没当成一回事儿。

“你的夜绿玉,在李喧那里。”成帝见木楚眼露迷茫,径直说道。

木楚双眸大睁,下一刻脱口而出,“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想来是以前儿臣去光王府卧底入狱时,被李喧搜去的!”

原来这身体的本尊也真是的,你做那么高风险的事情,还随身带着身份证,非要带的话,您带个假的啊!

她却不知,夏晚夜绿玉,与有情人许下心意前,不离女子一刻。

“不论夜绿玉是你赠予的还是被李喧搜走的,依着祖制,你便须嫁与持夜绿玉来提亲的人。”座椅之上的木涂眉间有一缕难言之色,昼夜劳累的身形,亦显露出一丝疲态。他略一扬手,示意一旁木枔继续。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迄今而至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结尾时,光光在手里玩的,光润圆巧,通体墨黑,在白月光中,自墨色深处,似有碧绿的光芒若隐若现的佩饰,就是楚妞儿的夜绿玉。

夜绿玉:间隔这么章句子你才提了我那么几回,作为玉石中的玉石,我伤不起啊,有木有,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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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杨柳月中疏 ...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什么意思?!还有谁知道我是穿的?!木楚侧头,愕然看向木枔。

“你是夏晚二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并非帝王血脉的公主。”木枔一字字将木楚的救命稻草扯成两段。

擦,不就不是亲生的嘛!

灭有血缘关系的公主,果然还是伪.公主。

木枔撕完稻草不算,还要将其碾作草灰,“楚楚,洛国使臣言,长安公主并非血缘关系上的帝姬,却又千真万确是夏成帝万千宠爱的公主,昭帝与公主心心相惜,得夜绿玉。若能迎娶长安公主,既不违两国皇族血脉不能通婚的祖制,又结两国长安的情谊,百年先河,一代绝唱。这婚事,实乃天作之合。”

“放屁。”木楚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在空旷殿内,却显得清晰异常。

木枔连草灰都觉得还不够,方要再开口,见成帝朝他轻挥了下手,便闭口不言。

大殿内,只听成帝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楚楚,你在朕心目中,一直如亲生女儿一般……可是,你又与你的姊姊们全然不同,你曾亲身赴洛潜入王府,开店立事独当一面,亦曾前往易斯关,诺斯关等军机重地眼见沙场刀剑,家国之事,你比任何一个公主,都更明白,勿需旁人多言,你,自己回去想想吧,朕等你最后的决定……”

木涂说完,起身朝殿堂后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如有千斤压在肩头心间。

……………………

木楚彻底被圈在了宫殿之中,连带着思齐亦被关了禁闭。每日有宫人送来饭菜给守门的侍卫,由侍卫将饭菜送入庭院,其余时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让进。

那些侍卫都是秦王木枔的亲卫,一个个皆如木枔般铁面无私,金银不入。

先前两日,木楚几乎每个时辰便在庭院中讽刺诋毁怒斥一番李喧种种。

厮的,那么扯又听起来挺合理的理由,怎么就被那厮编出来,捏一起了呢。

厮的,为啥她就没早点儿想到,让剪子先一步来提亲呢。

后来,每日思齐从米饭或者鸡肚子中吃出来的纸条皆为空白,木楚便不再如复读机般每日重复一遍李喧的那点儿事儿,转而把自己关入了寝殿,连思齐亦不见。

遥遥洛都,金碧皇宫之中,昭帝李喧看完一卷上呈的折子,合起放在玉案上,抬头对侯在下方的人道:“怎么,宁亲王还是没露面吗?”

“回禀陛下,臣在宁亲王府安布了眼线,始终未见其影踪。倒是每日进出王府的人,不在少数。”下方的人回道。

“只是不知,是郑太妃闲不住

79、杨柳月中疏 ...

,还是宁亲王闲不住。”李喧自案头再拿起另一折子,批示起来,片刻后抬头道,“你退下去吧,继续留意。另外,仔细看好牢里那几人,在都城布线的同时,让李量彻底隔断夏晚帝都与洛国的消息网。”

说完,下方的人退了出去,他又伏案认真批示起奏章,却猛然间,鼻间一寒,打了个响亮喷嚏。

哼,不知是哪个在背后念叨他。

是景帝残留的旧部,

还是那个上奏称自己得了传染恶疾无法入朝觐见的大侄子,

还是那位忽然自山林隐居处归来的郑太妃,

亦或是,

那位远在天边的十五号小黑。

哦,细细想来,背后念叨他的人真是多。

唉,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啊,身为一国之君,他有多招人惦记。

带上莫名的自得,他提起御笔,在奏章上一字字批示起来。

那边厢木楚居处,一日终有一人入了院,轻叩门扉,竟然还入了木楚寝殿。那人,正是木楚生母贺氏。

两母女相见,贺氏一把拉木楚入怀,未开口,泪先流。贺氏两眼通红,显然得了消息几日都不曾睡好。

木楚取一方软帕,细细将贺氏脸上泪痕擦拭掉,不发一言,又揽着贺氏的腰将头埋入她怀中。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在木楚心中,早已不仅仅是这身体本尊的母亲,亦是自己重生的生命中,重要的亲人。

“儿啊,”贺氏抚过木楚未挽起的长发,声音哽咽,“娘知道你父皇心中难,知道你皇兄心中有些不为我们女眷言说的策略,亦知道,国事为重,只是……只是,国事再重,我亦放不下你。儿啊,娘再不愿如上一次一般,若你有了意中人,那人亦不会负你,只要你下定决心不嫁,娘拼上这条命,也……”

木楚抬手掩住贺氏的嘴,眼睛湿润起来。

有些话听一次,便能温暖一辈子。

贺氏拉下木楚掩在她唇上的手,放入自己掌中,“儿啊,你钟意那人到底是谁?他待你是否如你待他一般情深意重?又怎么不见他来接你?”

木楚垂下眼眸,一旁小案上烛火噼啪一声响,火光一明一暗。

\奇\是啊,怎么不见他来接她?

\书\他曾说过,待他大仇得报,决计不会贪恋那个位置;

\网\他曾说过,等到他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他便来接她。

木楚反手将贺氏的手握入掌中,柔声安慰,“娘,我还是习惯喊您娘,切不可再为女儿劳神伤身,您放心,女儿自然能想得明白。”

待送走贺氏,木楚吹灭烛火,一头倒入床榻之间。

月光自窗楣间悄然入室,木楚自怀中取出指环,放在手中,紧紧握住。

那人一言一笑,眉宇身形便尽在眼前,忘不掉。

79、杨柳月中疏 ...

那一夜的长谈,那晨曦间互道的早安,那不曾言爱,却深入骨髓的情,舍不下。

她将指环紧紧贴到心口。幽幽叹一声,“为什么,你还不来接我?”

翌日,木楚推开寝殿的门,刚踏出一步,便迎上思齐的目光,“半斤,我想好了。”

她对思齐略一点头,入庭院,过影壁,朝大门而去,隔着门朗声对外面看守的侍卫道:“去,告诉想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本公主想好了。嫁。”

她身后,跟着她跑过来的思齐听闻“嫁”字,当啷一声,手中杯盏翻然落地。

……………………

“倒是没想到,你如此快便想通了,还是,心里藏了什么小把戏?”桂花树下,木枔长眉一挑道。

“人聪明,自然想通得就快。”木楚一笑,“只是,出嫁之前,还请皇兄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来听听。”

“其一,替我照顾好母妃;其二,我要见韩将军一面;其三,我出嫁洛国后,再不可干涉于我。这三点缺一,嫁,或不嫁,还真是个问题,我再回宫苑去思考思考。”

木枔长眸微微一眯,遂望向木楚道,“好,便遂了你的心思。”

……………………

同一月间,夏晚两位公主出嫁,一时宫中诸人忙作一团,备嫁妆,缝喜衣,选侍女。

木楚自那句“嫁”字出口,虽未再被关在宫苑之中,出入各处时,却时刻有人跟随。

这日,她与思齐乘轿出了皇宫大门,掀开帘幔便见身后乔装的侍卫一路跟随,她淡淡望一眼,亦不介意,仍朝坐落在帝都小巷中的踏棋坊而去。

她已有月余未来踏棋坊,沈家姐弟和谭清谭澈四人将踏棋坊打理得生意兴隆,宾客盈门,店中新雇的伙计,她几乎全然不认得。

后院的小亭中,几人坐在一处,仍旧如昔日般唤木楚掌柜的。清茶飘香,老友相聚,笑谈之间,三言两语,木楚便瞧出谭清与沈悦眉目相传,波光流转,逼问之下,方知两人日久生情,已互赠了定情信物,只待将远在边疆的沈家老父亲接来,便挑个吉日成亲。

木楚大喜,将随身的佩物悉数解下赠予两人还嫌不够,又央思齐再回宫去取。

“婚姻,乃人生大喜,两人真心相爱,最是难得,祝你二人白头偕老。只可惜几日后我便出嫁,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谭清,娘亲时常念起你,结婚的日子若定下来,一定要让她知道。”木楚自腰间卸下一小块令牌,递给谭清道,“这牌子你收到,日后入宫时用得到。”

两人重重点头,沈悦略一迟疑,仍开口道:“掌柜的,满帝都都说,你要嫁与洛国昭帝,那,那剪子呢?”

木楚垂下

79、杨柳月中疏 ...

眼眸,这问题,她也想知道。

“兴许,他迷路了吧……”

谭清见木楚声音低哑,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沈悦,沈悦却忍着疼继续道:“掌柜的,你方才也说婚姻乃人生大喜,沈悦只是不懂,边疆之上我夏晚已与洛国打成平手,何不像往年一样?你又何必非要嫁给昭帝,而不是心中之人?”

谁叫我血统不纯正呢……

木楚缓缓而言,“这世间事不过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能雪中送炭的人不多,世人大多只喜锦上添花。两军对峙下的联姻,便是那锦上之花,无急用,却美艳,还能对两国稳定起到双保险的作用,哪个皇帝愿意错过呢?”

她自亭中长椅上起身,豪气冲天,“不过你们掌柜的,到哪里都不吃亏,已占旁人便宜为宗旨,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只管在家中好生赚钱。”

她用食指蘸上清茶,在石桌上勾画出一个符号,又小声道,“另外记得,日后见到有此图案的信笺,便是我写的。”

一一交代完诸事,她与众人依依惜别,打道回宫。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出嫁洛国的前一夜。

那一夜,木楚住在贺氏寝宫中,母女二人同榻而卧,彻夜未眠。

木楚头轻抵着贺氏,“娘,您记得,以后关于孩儿,无论听到旁人说什么,不可听;无论洛国传来什么消息,不可信。只以谭清告诉您的为准,您可记住了?”

贺氏紧握住木楚的手,点点头。

……………………

隔日,良辰吉时,静山公主木柳、长安公主木楚拜别帝后母妃,登上车架。浩浩荡荡送亲的队伍,穿过帝都,出了威仪的高高城墙后,分别向两个方向而去。

80

80、更进一杯酒 ...

长路漫漫,便是官道,也肯定不及现代的柏油马路,纵然是皇家马车,在路上颠簸起来也肯定不及旅游大巴。

总之,长途跋涉,很伤身,很乏神啊……

百无聊赖间,她拉开车身侧面的帘幔,入眼,便是木枔清俊的侧颜。哗啦一下,她又将帘幔放了下来。

此番送长安公主入洛都的,正是夏成帝皇长子,秦王木枔,这亦是让木楚伤身乏神的原因之一。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一个眼色过来,不让如此,不让那般,还不如她上次一个人,乔装成流民溜入洛国风餐露宿的痛快。

她撅着嘴憋了一刻,到底有些忍不住,复又掀开帘幔,对车架外正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的木枔道:“皇兄,有一事我始终没想明白。”

木枔微侧过头,虽不开口,表情中却清晰写着:难道你只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木楚只作不见,问道:“皇兄,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如何成就了多吉与柳皇姊的姻缘?”

“简单,”木枔抚过骏马的鬃毛,“我只是三言两语入室描述了下你平日的做派,哦……再告诉他,那日晚宴他情有独钟的罗宋汤是静山公主所做。”

木楚下巴咔哒一声。

多吉兄弟,你木有辜负我对你的判断啊。

你果然,就是个吃货(⊙﹏⊙b)!

木楚扶起下巴,又向窗口靠近一分,“皇兄,那时在宫中,我一从你那里得到消息,也没少在多吉皇子面前呈现真我,盼着他对我多些了解。”

木楚隧将与思齐演出的一幕幕简单说与木枔听,讲完仍颇为疑惑,“只是,我如此卖力呈现,为何多吉皇子那时却全无反应呢?”

木枔扬眉示意她,这已是第二个问题。

许是他今日心情不错,仍缓缓开口回道:“多吉皇子有眼疾,你离那么远,他怎么可能看得真切?”

咔哒,木楚的下巴又松动了一下。

多吉兄弟啊!

在这样一个既没有电视剧又没有游戏机与网游等各种辐射物伤害眼睛的世界里,你还能把自己搞成近视眼。

你该有多不爱吃胡萝卜与羊肝啊?!

木楚心中疑惑幡然而解,也不再与木枔套磁,放下帘幔在车驾中打起盹。

两人一路如斯,几日后,直待入了洛国,渡了恒江,将至洛都,木楚复又令人通报,相约木枔一叙。

“按说作为长兄,你应该去送皇姊才是,这一路地护送我到洛国,难不成是怕我半路跑了?”木楚挑眉问道。

木枔瞥她一眼,“一路兵马环侍,想来你虽然不机灵,也没有那么蠢。”

“那你跟过来干嘛?”

“一路顺理成章看看洛国风景,也不错。”木枔一手拉着骏马缰绳,一手摆

80、更进一杯酒 ...

弄着一枝绿枝。

厮的,你这一路游山玩水,考察洛国都搞定了,把我憋马车里连随便放风都不让。 木楚哼一声,拐入正题,“皇兄,当日你帮我解多吉皇子之围,怕是早就料到今日之事吧?”

暂时留着她这颗与洛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子,堵枪眼,添火坑,下油锅。

见木枔摇了摇头,木楚心中愕然,这家伙最是会谋算,不信他那么有良心,单就为了兄妹之情帮她。

木枔悠悠开口,“我非圣贤,当日自然不知李喧、李唯二人谁会登上帝位,自然亦不知日后你会嫁与哪个,我所笃定的只有一事,你须嫁与洛国皇帝。”

“若李唯登基,尚且好理解,只是我曾行刺李喧,又与李唯有情,如此去了洛国,你就不怕落了口实,反不利夏晚?又或者,祸水红颜,李唯一怒而起,推翻昭帝,如此,你百忙一场,反而拉拢错了人。”木楚摆弄着手边团扇,节节追问。

“据我所知,那次你与周浅行刺功亏一篑,仔细论来,你倒算是李喧的恩人。而今,他如此大费周章罗列重重理由来娶你,我们还怕落什么口实,又或者……”

木枔侧头上下打量一番木楚,“若以你那不怎么祸水的红颜引得叔侄相争,兵马相见,于夏晚,又有什么损失?”

是没有什么损失,反倒是你,坐收渔利,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吧。

算你狠!

“皇兄,”木楚朝骏马上的人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您当真是心怀家国,每时每刻所想,全是谋略算计,楚楚恭祝你日后开疆扩土,圣明一世。只是,你如此这般,日后,又如何对待你心中之人?”

以天下为局的人,这天下是他的心头肉,这大地是他的骨,江河是他的血,他为那骨血殚精竭力,又拿什么去赋予他的爱人与他们共同的生活。

只是这天下,总要有一两个如此的人吧……

木楚放下帘幔,奸商和政客的过招,她一次没赢过。

一次也没有。

她颇有些懊恼地捶着头,合着马车压过路面时单调而有节奏的吱吱吱吱音,忽地,便听到帘幔外,夏晚送亲队伍的前行侍卫来报,遥遥已见洛国迎亲队伍。

木楚倏然抬头,一路跋涉,漫漫旅途将这婚嫁变得有些朦胧,却在这一刻,又如此鲜明真实起来。

陡然间,马车忽地停了下来,木楚欲掀开车架侧面窗口的帘幔探望,却见正前方门帘掀起,正是木枔抬步踏了进来。

木楚根红苗正地长在新社会二十年,实在不习惯有人随伺身侧,于是,这一路行来,她都是一人独乘一驾。此刻,半封闭空间中忽然而入的木枔,让她突然觉得金碧华丽的皇家马车也还是不够宽敞

80、更进一杯酒 ...

她仰头看他,奇怪,难道他又想到她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利用,是头发丝儿,还是脚指甲?

“楚楚。”木枔开口唤她,声音与方才不同,或者说,与往日皆不同,难得地柔软起来。

大哥啊,你被附体了吧,这货不是你,不是你。

木枔自怀中取出一方镶有美玉宝石的精致短刀放入木楚手中,柔声道:“此物能辟邪,你带着防身,洛都远离夏晚,你一切珍重。如果有来生,希望你逍遥天地,再不入帝王之家。”说完,他轻轻拥她入怀,须臾后暮然起身,掀开帘幔,跨步而出。

其实,这一世便是她的来生啊。

其实,这一世她本逍遥天地间,是有车子有房子有工作有恋人的四有新人,,只是,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她就变成没前途的伪公主,抛家舍业的准新娘了?!

在她感叹世事无常世事难料事事不顺之时,两国仪仗队伍相遇,一队送,一队迎。见礼,相谈,言欢,入城。

木枔拉着缰绳缓缓放慢速度,望着前方长安公主的车架。

他二人虽无血脉之缘,却亦曾在定水侯府共度少年,作为她的长兄,只凭这一点,他希望她幸福;可作为夏晚秦王,他却有一百条理由,必确保她嫁与洛国帝王。

长长叹一口气,他望向高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长安公主,愿你长安。

……………………

昭帝已册封皇后,哪怕千里迢迢远嫁而来,哪怕而今木楚顶着公主的高帽子,依然是给别人,当小老婆。

如果非要从这里找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必有奉迎,册立等一连串鸡飞狗跳,繁缛至死的过程与仪式,那亦是身为大老婆的皇后,才能享受的尊荣。

夜色蒙蒙,宜安宫中,寝殿前吊着一盏双喜宫灯,寝殿内一派喜庆,内墙正中一幅富贵牡丹图,东墙一对百宝如意箱,西边案头是瓷瓶宝器等摆件,皆是成双成对。

木楚一袭落地长裙坐在雕花小几旁,一对红色桌灯映衬得她面色红润,她拨开小几上几样暗含喜庆寓意的干果,嚼起来,又自斟了一杯小酒,抿了一口。

恩,味道不错,再来一口。

咱才不等李喧那厮喝什么合卺酒,先吃饱喝足再说。本姑娘才不是来给他当小老婆的,是来谈判滴!

她自斟自饮,酒过三巡,桌上碧瓷小碟快见底,方听门外宫人传报的声音,片刻之后,只见一人身着玄色长袍,两肩绣着盘龙纹饰,推门而入,正是昭帝李喧。

木楚响亮打个饱嗝,半醉半醒,抬手道:“哟~~好久不见。”

(句子:啊喂,楚妞,正经点儿严肃点儿认真点儿,正谈判呢)

昭帝李喧缓步走去,

80、更进一杯酒 ...

取过她手中玉盅,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入她手中,戏谑道:“小黑,那日朕大婚,你在墙外眼眶泛红,神色黯然,怎么,今日相见,竟又欢喜到连共饮合卺酒都等不得了?”

“味道不错,还有吗?”木楚扬起另一手中的小瓶。

李喧单手将酒瓶自她握紧的手中拉出,左右摇摇,已无一滴。他索性将空瓶抛开,俯身至她面前,华丽音调低沉道:“爱妃,洛国多的是美酒佳酿,何必急于一时,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薄唇微挑,扬起一个弧度,眼眸滑过屋南朱红彩缎装点的床榻,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木楚。

“噗——”木楚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小酒,险些返了出来,森森被那沉声地“爱妃”两字,恶心到了。

谁是他爱妃?!

他俩人一没拜天地,二没喝交杯酒(虽然用的是一个酒杯),三没领结婚证,他们俩个没有一点点儿关系,好不好?

谁跟他有的是时间,呸。

她笑着起身,抬起手抚到他胸前,拉开二人距离。红色吉服的夸大袖摆缓缓沿她抬起的手腕滑下,袖落匕现,锋利刀剑抵在李喧胸口玄色龙纹的龙角之处。

“古刀碧落,小黑,你倒是有不少宝贝。”李喧不闪身躲避,亦不去夺木楚手中凶器,反倒注视木楚手中宝刀。

“哼,管它是碧落还是黄泉,我只知道,这道锋利得很。陛下,您最好离远点儿,免得一不小心撞刀口上。”说完木楚微微错后一步,将刀刃在嘴边吹一口气,空气中轻然发出一声低鸣。

李喧双臂环抱,饶有兴趣看她一举一动,大抵他也觉察到千娇百媚的妃子跟眼前的酒鬼没什么干系,此番仍道:“小黑,朕有五十种不同的招式和方法可夺了你手中碧落却不伤一毫,你如此,又有何用?”

她自然知道他功夫了得,可是,气势,总是要有的,决心,总是要表的,立场,总是要说的。

“你看到的是我手中的碧落,看不到的,”她指指自己心口,“坏心思和小暗器可就更多了,躺在一个曾经想杀你,现在又挖空心思害你的人身边,陛下,防不胜防,您睡得着吗?”

李喧一甩袍角,悠然在几案旁紫檀木椅上,“自然睡得着,这天下在我心上花心思的人颇多,又岂止小黑一个。只是,这强迫之事,朕还不屑,长安公主,既入了宜安宫,便在此长住久安吧,还是那句话,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他扬眉而笑,起身至门口传宫人取来文书,便在一侧小几边秉烛看了起来。

木楚初时全神戒备坐在另一边紫檀椅上望他,却只见他全神贯注埋首公文之间;

后来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狠狠掐自己一下清醒

80、更进一杯酒 ...

过来看他,他仍手持朱笔,沉思文案;

再后来她和衣侧卧在榻上,勉励睁开眼去瞧,他已在另一侧金色木影壁旁的长榻上盖被而眠,呼吸均匀,气息平稳,睡得似乎蛮香甜。

苍天啊,折腾一番,睡不好的却是她!

……………………

北地,长核山高树茂林之中,人迹罕至。日落之后,便是一派静谧,偶尔林中有飞禽低鸣,或蹿过的走兽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处山凹,夜风过处,层层巨松如绿浪起伏,隐隐地,一座大宅露出一角飞檐。于这隐蔽大宅的深处密室,两盏油灯挂在泛白的厚重石墙上,在黑暗中幽幽泛着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停更了许久,最近忙翻了,原想3月完结,结果三月在忙,接着想4月完结,结果过去的两周更忙,连周末都在加班。

握拳,谢谢一路陪伴的姑娘们,句子竭力4月把地耕完,坑填好。

81

81、橙黄橘绿时 ...

她探出食指,轻点墙上一方小石,墙体右侧立时错位,现出见方缝隙,对着那道缝隙女子轻言道:“棋儿,你说你二人心心相印,你父王的仇报了之后,便要与那女子入云深处,可是,她呢?昭帝甫一登基,她便嫁与昭帝为妃,毫无推拒,今日,便是她入宫的日子。”

“母妃,您……”石壁另一侧,男子的声音急切唤道,却透着三分虚弱。

妇人却不听他言语,径自打断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为这样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待本宫处理好都城的绊脚石,自会有人迎你出去。”

语音一落,她果断按下壁上机关,细缝转瞬消失。石壁另一侧隐隐有微弱的声息传来,她甩袖而出,眼含决绝。

……………………

翌日,宜安宫寝殿内阳光满室,朱红色帷幔之中,一人懒懒翻身。啪的一声,金属撞击到楠木之上,发出声响。层层红幔中,那女子惊起,揉眼拍头,探身出去,只见宝刀碧落躺在床榻旁楠木踏板上。

她立时捡起,宝贝般揣如怀中。想来昨夜握着刀睡了一夜,还好记得将刀入鞘了,否则睡梦中,自己就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给咔嚓了。

(句子:你还能不能再傻点儿……)

起身下床,她向木影壁旁探望过去,哪里还有李喧的影子。

美酒怡人,美酒也误人啊,昨夜头疼,她睡得半梦半醒。

似醒着,又不知他何时入眠何时离去;

似睡着,又伴着乱七八糟的梦不时醒来。

这酒,得戒啊。

……………………

晨风吹拂,木楚捏着略有些疼的头,立在殿门飞檐下闲闲打量琉璃瓦,耳侧,随她自夏晚陪嫁而来的宫女海蓝脸带焦急之色开口唤她,“娘娘,时辰不早,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霎时,木楚只觉得头更疼起来。她拖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拖不过去的。

话说,这古人倒也是遵着一夫一妻制的,无论娶了多少个小老婆,嫡妻却只那么一个。于是,管你是哪国的公主还是当朝权贵的女儿,照例,须去给皇后请安。

只是,她和昭帝有半吊钱关系了,还得麻烦她走这一遭。

既然号称着一夫一妻,既然要让嫡妻享受这般尊荣,干脆,就将一妻贯彻到底,只讨一个老婆,不就好了。

木楚撇撇嘴,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终是换上一袭藕荷色银丝宫装,朝皇后的泰宁宫而去。

七日,她定要忍过这七日……

泰宁宫中,一众嫔妃早已顺次而坐,木楚踏入殿内时,众人皆侧头望她,面上神色各异。

木楚第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正中的皇后吴氏,瞬间,便扬唇笑了起来。

那坐在高处,一身尊荣,

81、橙黄橘绿时 ...

面胜桃花的昭帝皇后,正是昔日相府千金吴樾。往日一幕幕自木楚眼前闪过,那个攀着假山偷偷寻望心上人的羞涩千金,那个一身男装离家出走的执着姑娘,终于,得偿所愿。

故人再遇,有情人成眷属,当是美事,她诚心诚意为吴樾开怀。

那般坚定执着,值得收获幸福。

凝目望去,而今贵为皇后的吴樾,少了往日的羞涩,神色威仪,尊贵华美。

木楚收回直视的目光,移步而入,快速敛了笑,将众人一眼扫过,一张张芙蓉面各有风情,没功夫一一记住,再细读她们眼中神色。施了礼,她端端正正朝高位之上的皇后吴氏拜了下去,朗声向皇后问安。

只是,高位之上,半响,却没有半丝声息。

脚酸腿麻手抽筋,木楚咬下牙,擦的,忍了,就当以此方式交了暂住皇宫的伙食费和住宿费了。

当木楚一忍再忍,想在沉默中变态时,终是听到上方悠悠传来皇后唤她起身的声音,片刻后,那声音又道:“宜妃远路而来,车马劳顿,情有可原,这次,便作罢。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散了吧。”

说完身侧便有宫女扶起皇后手臂,向内殿缓步而去。

哦也,散会!

木楚离殿门最近,见皇后后脚刚踏入内殿,她前脚就跟着迈向殿门。

离着这一众嫔妃越远越好,没功夫没理由没心情跟她们姐姐妹妹的。

忘记酸的脚麻的腿抽筋的手,木楚低低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半个头也不回,朝宜安宫行去。

身后,一众宫妃们顺次出了泰宁殿,或三两并肩低语,或前后交错款款而行,渐渐自泰宁殿旁散了开去。

淑妃与德妃素来交好,两人并肩而行,至一处僻静花墙后,淑妃把玩着手中新折的绿枝,轻哼一声,“姐姐,你看看她那个那样,让所有人都等着她也就罢了,退出去的时候亦是没个尊卑,连声好也不问。”

德妃年纪稍长淑妃一些,开口悠悠道:“只一日而已,皇后都未拿她怎么样,妹妹你这般急做什么?”

“就是看不惯她那个做派,”淑妃扔掉手中碧枝,“长安公主又如何,入了洛都,还不是陛下的妃子,凡事因按着礼数行事。”

德妃抬袖,轻轻掩口道:“妹妹出身自京西李家,自然有世家的修为礼数,只是那宜妃,却有人称,在夏晚之时,就没少做些不合礼数的事。”

“哦?”淑妃拉长尾音,向德妃身旁贴近过去,“姐姐从哪里听说的,快细细道来。”

“不过是今儿早从椒彤宫那边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妹妹听过心中知晓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陛下圣明,皇后贤德,妹妹淑丽,那宜妃进宫不过一日,想来日后也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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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雨。”

淑妃灿然一笑,拉过德妃手,“姐姐恭让有礼,最是当得起这个德字。”说到这里她略顿了一下,贴在淑妃耳边掩口道,“今夜,按日子该是姐姐陪伴陛下吧。”

德妃嗔了淑妃一句,两人一路低语着朝远处走去。

宜安宫内,木楚哪里知道那些背后故事,犹自揉着膝盖,倒数着这一天剩下的时辰。

她盼着日子快些过,可待到暮色四合,听到宫门外宫人通报的声音,见到那人自外而入的气势和身后一众宫人手持之物,她立时后悔起来。

宫门外,内侍正将火红宫灯悬挂在宜安宫宫门两侧。她本是爱那些喜庆欢快之色的,此时却只觉得那红鲜得有些刺目。

前世追坑十里,今生又在夏晚皇宫中住了数月,她自然知道,这火红宫灯的含义。

宫人分作两队,一队在白玉圆桌上打开食盒,将食盒内菜肴小点碗筷顺次摆放,另一队入了殿内,将昭帝今日所需所用之物放在案头。两队人训练有素地将手中之物一一摆好,便快速退出宜安宫。

“陛下,住这儿?” 木楚自错愕中醒来,食指指向宜安宫地面,不甘心地问道。脸上□裸写着:您改主意,我随时欢送,绝不抱大腿。

李喧略一颔首,长眸中却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威和,“自然,有什么问题。”

厮的,眼神那么冷做什么。

木楚扁下嘴,摇摇头。反正整个皇宫的产权都是你们家的,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谁管得着,有什么问题也得变成没问题。

李喧在一方木椅上坐下,心情似乎颇为不错,一扬手,示意木楚坐到他对面。她坐下后仔细看去,云纹白玉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子菜,八宝牛柳、红梅珠香、龙井竹荪、桃仁山鸡、如意卷、杏仁佛手等等竟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菜式。

最是惊讶处,白玉桌桌心处真是飘着香散着热的水煮鱼,水煮鱼旁还有一小碟碧丝蛋挞,蛋挞颜色金灿,中间青椒切成的碧丝细细如发,比她的刀工不知精细了多少倍。

她抬头去看李喧,却见李喧亦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在他眼中瞥见一缕探究,随后却是一片墨黑,如深潭不可见底;

他在她眼中窥到一丝震惊,只见面色一瞬略红后,却似起了玩性,直直凝视他的双眸,毫不躲避。

这洛都内女子,偷偷凝视他的人多,可哪个不是在一瞬起,一念生,目光交错后,便面色绯红地以帕遮面,掩过脸去。从不曾,有女子如这她般,带着五分游戏的兴致、五分挑衅的嚣张,毫不避让,直直凝目而望,眼不瞬,睫毛不眨,身姿不颤。

李喧心下惊奇,又哪知那四目相对的场景木楚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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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思齐可玩过百十次。在她,于情爱之外的人,这全然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游戏。

夜风徐徐而过,木楚耳鬓一缕长发随微风拂过,正晃过她眼前。夜风轻缓,发丝柔软,过眼触处,恰如羽毛拂过,痒痒如挠在心上。

木楚生怕在这场 “看谁不眨眼时间长”比赛中落败,为击退李喧队在比赛中突然蹿出的外援“风”与自己队伍中的叛变分子“耳边发”——联合产生的痒痒感觉,她使力瞪大了眼,抿起了唇,皱紧了下眉,五官瞬时有些可笑起来。

白玉桌对面的李喧终是黑黑睫毛一眨,唇角微扬,低低笑了开来,略一探身长臂抬起,便将她眼前长发捻起,别到耳后。

木楚本沉浸在完胜的喜悦海洋之中,为这不能明言的比赛胜利小小得意,自然未料到他如此动作,待他右手擦过她左耳,她方反应过来,身体立时向后侧靠去,连鼻端都离了他指端能碰触到的范围。

他扬下眉,收回手,心情却似乎大好,脸上仍溢着笑。

木楚偏头看着,想起昔日他将她骗到树上抽梯而去时,亦是笑得阳光灿烂。这个人,旁时故作姿态,看到别人丢面子,就特别地开心。

这是什么心理?这是病,这得治啊。

可是,亦如她那日所言,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看。华丽中带上笑的弧度,便完美地柔和了他高高在上锋利刺目的冷冽贵气,这样的高的位置,这样不可一世的个性与这样光芒万丈的脸,该有多少女子入迷,难怪吴樾那般的绝代佳人钟情于他。

只是啊,她心中的人,却无论笑或不笑,都那般完美好看。

(句子:他们两个不是一个风格滴好不好?

木楚:要你管!情人眼里出美男。)

圆桌对面,李喧见木楚望向他的神色从最初的赞叹变得有些迷离,仿若渐渐透过他一般。

帝王是不容许被人忽视的,无论那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长指点了下白玉桌右侧温着的碧蓝瓷瓶,开口道:“昨夜你全都喝光了,还念念不忘的酒。”

木楚凑过去闻闻,果然淡淡一阵酒香飘来,只是方才被水煮鱼的浓烈麻辣香气盖过,又全然地投入不眨眼比赛,所以忽视了这酒香。

“若小黑你依然想将这就作合卺酒来饮,朕也乐见其成。”对面,李喧玩味道。

木楚立时正襟危坐,咳一声,“戒了。”复有颇带殷勤地自温水中取出小瓶,为李喧斟酒。

李喧见她笑得谄媚,扬下眉,饮了一口,那边厢,木楚笑得更盛。

嘿嘿,光光你不用戒,醉了直接卧倒就更省事了,木楚边想着边又为李喧斟满杯中酒,又用银箸帮他布菜。

“小黑,怎么未见你动箸。”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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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尝一口嫩滑鱼肉,悠然自得地问了句。

“呵呵。”木楚干笑一声,酒可以戒,可是吃食总不能也说戒了啊。

这满桌子的菜肴,她没有一个不欢喜,只是,谁知道质量过关不过关?除了纯天然菜肴原料外,还有没有附送的奇怪东西?

现代食堂米饭里附送蟑螂,牛奶里附送三聚氰胺,辣椒里附送苏丹红,菠菜里附送碘131,火腿肠里送瘦肉精,猪肉搭配着牛肉膏,可是尽管那那世界乱成一团,她还没中毒过(句子:其实你从前那是慢性中毒,日积月累滴……),可自从来了这个时代,她可中毒好几回了,也曾动过对李喧下手的心思。于是,这吃食上,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防人之人不可无,咳咳,万一这小子自己已经吃了解药,然偶他或者想讨好他的狗腿子给她下个春天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失忆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个能控制他的蛊什么的呢……

祖国医学,博大精深啊。她打了个寒颤,“您先吃,我不饿,我最爱做些个幕后服务。”

这纯属开饭店的职业习惯,客人吃完,后厨再吃。

“没毒。”李喧夹起一块碧丝蛋挞放入木楚身前瓷碗中,“放心吃吧,昨日与你说过,朕不屑勉强之事,朕一言九鼎,又岂是戏言。既将你迎娶来,又怎么会害死你。”

她倒是忽略了,贵气高傲如李喧,应是个开口所言,便不虚的人,木楚心中一动,倒是她自己小心眼儿了。

“若想惩治你,全然不用朕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头。”李喧亦尝一口碧丝蛋挞,淡淡补充上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1.不好意思哟,还有一小段宫廷戏。如本章标题——橙黄橘绿时,是指相交的季节,文中正是这个季节,另,对于全文的结构,亦然,正是相交之处,所以,童鞋们要耐心地忍过这部分的章节哟,就能看到大结局鸟。MUA~

2.写到那桌吃的东西那段,唉,所谓食品安全,就是个梦啊,梦。

明天,吃点儿啥,能看见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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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相见不相念 ...

他脸上看好戏般的意兴,立时让木楚意识到,她一点儿都没小心眼。不过,至少现下这吃食是安全的,明日事,明日算,先把这顿吃饱了先。何况,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吃食。

木楚放下思想包袱,开动手中筷子,再顾不上给李喧斟酒布菜,径直欢乐地吃起来。这白玉圆桌上每道菜式,都口感饱满,回味悠长,让她食指大动。除了水煮鱼与碧丝蛋挞外,每道菜肴,都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晚膳用后,李喧便入内殿批阅奏章,木楚乐得他消失,遣退了宫女,自己在庭院中缓步行了五圈,直到身上渐渐有些凉,才向室内行去。

这一夜,依然如前一夜一般,李喧在外室烛火下秉烛理事,木楚和衣在内殿东张西望。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宿醉,直待眼见昭帝吹熄了烛火,外间传来悉悉索索宽衣之声,她才睡下。醒来时,仍不见昭帝。

鉴于又是自然醒,已然睡过了头,她决定将夏晚的伎俩故技重施,遣人去泰宁宫请罪问安,说自己受了风寒。

第三日,日落西山时,一切便又同第二夜一般,两人一同用了晚膳,入内殿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相安无事。

这一夜她安下了心,不再探头张望李喧,一上床榻,便起了睡意,早早便入了眠,睡得香甜。翌日,她悠悠醒来,也不唤贴身宫女,用榻旁铜盆中盛放净气清水拍拍脸,又用小几上瓶子内的盐水净下口,伸伸胳膊,扭扭腰,自己将那繁复宫装一一穿好,松散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上。

天气好似不错啊,她哼着小调儿,绕过影壁,却见李喧身着玄色金丝龙袍,正坐在紫檀椅上看书。晨曦映在他脸上,合着金丝龙纹,仿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奇了,现在什么时辰,这位不是一向勤政得紧,怎么还没消失?

李喧对她眼中震惊之色颇为满意,此刻,门扉外,有内侍的声音传来,李喧放下手中书籍,朝外而去。临到门口,却侧转过身,对木楚轻然一笑,“小黑,今日用膳散步,都小心些,别塞了牙,崴了脚,染了风寒。”说完推门而出。

木楚立在原地,回味他眼中已有点熟悉的戏谑笑意,您这唱哪出啊?当我是林妹妹啊?

这边厢木楚数着日子,戒着小酒,琢磨着李喧的小道道,谁料想那边厢,宜安宫外整个洛都皇宫都在盛传,昭帝李喧亦有些瘾,确切些说,便是对某个人有些上瘾。

那个人,便是住在宜安宫的宜妃,自夏晚而来的长安公主,木楚。

话说,昭帝待后宫诸妃向来是雨露均分,往昔除了礼制规定的特殊之日连着两日与皇后共寝外,从未连续两日选同一宫妃侍寝,

82、相见不相念 ...

更不要说是连着三日宿在妃子的寝宫。于是这第四日,宫中已是一片哗然,木楚头上的宠妃二字,呼之欲出。

木楚哪里知道这些,宜安宫中的贴身宫女又都是自夏晚带入,与洛都皇宫中人鲜有接触,便是说上三语两言,又怎么肯与她们说那些。

……………………

见时辰刚好,木楚唤人帮她重新挽好发髻,带着两名宫女,朝泰宁宫而去。她素来对吴樾有好感,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皇后,不然等皇后怪罪下来,或者带着御医来宜安宫看她,岂不是穿帮。

木楚一面想避开与众人见面有所交集,以便日后全身而退;一面又觉得应按洛都规章礼制而行,以低调混过这数日。思前想后,顾此失彼,便成了如今着矛盾的做法——睡过了头,猫在宜安宫中哪里也不去;起得早,便施施然贤惠状去给皇后请安。

她一路感叹,便入了泰宁宫,这一日她还到得颇早,虽未无声地被罚跪,可依然未见皇后吴氏往昔的笑颜。不但如此,连那些她压根不认识的嫔妃美人,亦一个个对她面带不善。有的脸上还有两分笑,可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眼角。

嘿,她以前在夏晚皇宫告假,也没得罪那么多人啊。难道,是……

木楚手指握紧,前几日光顾着每日各睡各的,倒全然忽视了别的事儿。

此番她恭恭敬敬坐在自己椅上,低眉顺目。低调,柔顺,微笑,无害,总该有一样是有用的吧?

皇后简单与众人言谈几句,忽然来了兴致,说昨日听闻丽嫔谈到,皇宫北侧一棵去年半枯的桂树在其余桂树花落后盛放,便想和众姐妹们游园赏花。

众人点头称奇,纷纷附和着想要观赏,很快,一队人便朝皇宫北侧缓步行去。皇帝的女人最讲究面子工程,什么姿态形容步履大小,木楚肚子一人时小半会儿能奔到的路程,生生被她们耗了许多时间。这一路上,便难免有人与她相谈,姐姐妹妹一番,木楚硬着头皮应对,生怕说了什么错话,捅到皇帝的女人们的肺管子上。

终是到了目的地,那一树桂花果然让人称奇,这时节中,宫里大多数桂花已随风凋落,偏生这一棵,于僻静处开得正盛,阵阵香气淡淡飘散,让人心情亦随之清爽悠然。

“这北苑之地平日鲜有人来,丽嫔,你是如何发现这老树的?它又是哪一日开的花?”皇后问道。

“皇后娘娘,是臣妾宫中宫女听洒扫宫女提到的,大抵是四五日前开的花。”一侧丽嫔柔声道。

“哦,倒是宜妃入宫的日子呢,恰逢枯树开花,真是好彩头。”皇后说着,噙这一丝浅笑朝木楚望去。

木楚一听提到自己,头皮便又是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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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恭敬说些谦卑客套话,什么皇帝圣明,举国太平啊,皇后贤淑,百花来朝啊,总之,花开满树跟她一吊钱关系都没有,绝对是因着帝后感天动地,盖世无双。

如此一番,彻底弄光了木楚赏花的兴致,好在众人也乏了,皇后摆架回泰宁宫后,众人也一一散去。木楚所居宜安宫独独在东侧,于是这回去的路上,还算是清净。

她一路思付着今日众人脸上眼中神色,一路急急往回走着,全然未曾留意脚下,忽地,便觉得脚踝一歪,整个人扑倒下去。

两名宫女立时上前将她扶起,木楚一洗碧水色宫装已满是尘土,她拍拍脸侧尘土,才发觉除却脚踝疼痛,左手掌亦有些疼,仔细看去,原来撑地时手掌摩到了一旁砂砾。

木楚站起后打量四周,她图方便,走的是小径。这路一路行来也安稳,偏在这拐角处路面不平,有一处小坑,恰恰能陷入女子一只脚,路侧又偏生有尖利砾石。

两个宫女急急要去唤御医和车架,她撇下嘴角,拦住两人。由两个宫女左右扶着,一路一瘸一拐回了宜安宫。

宜安宫中,海蓝、海青见木楚出了趟宫门一身狼狈,立时将她扶到长榻上。木楚一沾到软榻,便朝向前挽起她的海青勾勾手指,海青会意,附耳上去。木楚贴在海青耳边低语了两句,海青点点头,退了开去。

海蓝挽起木楚裙角,只见脚踝处又红又肿,回身便自一方锦盒中取了一个瓷瓶来,倒出三五滴金银花油在木楚脚踝处揉压。

木楚初时哼哼了几声,随着花油渐渐被推开,疼痛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舒适暖意,她眉间蹙起的眉舒展开来,化作享受足疗般的惬意。

“到底还是思齐姑娘最了解您,临出发前非要将这金银花油给您带过来。”海蓝一边揉捏木楚脚踝一边道。

她凝望那精致小瓶,想到思齐与砂加,不觉间嘴角弯起。临行前,思齐又岂是非要将金银花油带过来,巴不得将自己也打包带过来。可是,此行不比上回奔赴夏晚,此番前途莫测,她怎可让半斤以身犯险随她入宫,好姑娘只当留在好男儿身边,甜甜蜜蜜,一世白头。

只是,半斤定然是以为她会做翻墙的勾当,才给她备好了药,可翻墙的技术她那么纯熟,怎么可能出纰漏。岂知高墙易翻,人心才难测啊。

半响,海青自外归来,木楚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海蓝海青,便听海青道:“回娘娘,海青这一路行去,其余两处朝宜安宫来的路虽无坑洼,但是……”

木楚示意海青说下去,海青低声道,“但是在两处拐角隐蔽的地方,仔细看去,土质湿润色深,却有新添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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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仰躺在长榻上,哼,小伎俩,不过是她今日有些走神,不然怎么会崴到脚。

一番折腾下来,肚皮便开始轻歌,听钟声已近午膳的时辰,木楚活动活动脚腕,已无大碍,便拉着海青海蓝一同去宜安宫庭院中用膳。

圆桌之上已摆好了菜肴,海蓝取出银针一一试过,朝木楚点点头。

哟,妃子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嘛。

木楚放心地用了一小碗米饭,两块枣泥糕,又各尝了几口姜汁鱼片、桂花酱鸡、片皮乳猪、翡翠菜心,恩,味道都不错,只是片皮乳猪怎地有些塞牙呢。

最后,放下筷箸,她还不忘喝一碗党参黄芪汤。秋天了,这个既温和又补啊,而且是皇宫的御厨熬了很久滴,这几日每天中午,她都喝上一碗,竟越来越喜欢了,这日的汤,味道好似又有些不同呢。

不过,很快,这几天补进去的便还回来,吃进去的便吐出来。

放下高足汤碗片刻,木楚便觉五脏六腑都扭结到一起,急急朝殿后净房奔去,好容易出来,不多时,又奔了进去。

再次出来,木楚扶着圆桌旁杏树,咬牙道:“难怪汤的味道不同,又验不出有毒,原来是改良版升级肠清肠……”还未说完,她有转身朝净房而去。

如此往复几回,浑身都脱了力气,木楚倚在榻上,喝着清水。此刻脱水得厉害,一定要补足水才好。

她握着杯子的手都有点无力,擦的,算你们狠。这拉肚子最是烦人,整不死人,却能折腾死个人。海蓝本想去请御医,却被木楚拦下,天知道此刻请来的御医,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到底还是对皇帝的女人们大意了,木楚因着连番折腾身上越来越冷,在榻上裹着锦被将自己蜷作一团,适时,宫外有人通报,有宫人送炭木来。

洛国在夏晚北面,入了秋房屋内便愈来愈冷,此刻的炭木送得真是适合。

“请问公公,是每个宫都有吗?”海青在宫门处问道。

那送炭的宫人点点头,“每年这个时候宫中都开始发炭木,且是按照每位娘娘的位份按例制发放的。”

“有劳公公了。”海青柔声道,瞧这架势,多要还不给呢。

海青差人将炭木一一在□放好,又在庭院中开阔处点了一炉,约过了一刻钟,见无恙,便入了内殿向木楚禀明情况。

木楚打个寒颤,上下牙磕了一下,发出脆生生的声音,用力点了点头,“快些在殿内给我生几炉,再拿床冬被来。”

炭火燃起,满室温度渐升,木楚压在层层厚被下亦渐渐有了暖意,只是,很快她便发现,不只有暖意,还有痒意。最开始是左侧脸颊,然后是脖颈,都有些痒,她伸手去挠,便触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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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一片小红包。她唤海青海蓝过来,众人皆无恙,只她越来越痒,细密小包又蔓延到肩头胸前。

“将炭火熄了吧。”木楚抚额,想来,是这炭中添加的某一味东西与她已食或已用的东西相生相克。

窗外,天色渐暗,木楚肠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她起身披上厚厚斗篷,由海蓝挽着向外走去,刚出寝殿,便见李喧踏步而来,神色悠哉。

他一早说什么来着,塞牙崴脚风寒,什么紫微星,她看他根本就是扫把星,倒霉事没一个说不准的。

李喧走到近前,开口道:“怎么几个时辰未见,小黑便仿若消瘦了一圈,该不是一心盼着朕来吧?”

木楚别过头拖着脚向后走去,便听身后李喧略带笑意的嗓音,还带着三分虚伪的宠溺,“晨间告诉你小心别崴脚,怎么还那般不听话。”

木楚猛然转过身,狠狠瞪他。

厮的,他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他耍手段日日赖在这里不走,怎么会激得他那些嫔妃一个个前仆后继连番对她下黑手。

他确实不用动一个手指头,亦不用张口说半句话,他只要不挪腚地在一个地方呆几晚,就足以把一个人挂墙头被旁的人用眼刀剐、口水吐、暗箭伤了。归根结底,她今日遭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罪,还不是他挑起来的。

“算你狠……”狠字的尾音还未吐出来,木楚但觉腹中绞痛,复又转身一路朝净房奔去。

她身后,昭帝李喧低沉的笑声在夜色中飘荡。

是夜,木楚又上了两次净房,终是安稳下来,海蓝给她擦过自夏晚带来的绿茶膏后,她卷着厚被沉沉睡去,再不去留意外室李喧的动向。

……………………

第五日,洛都皇宫内的人接耳相传,宜妃也不知施了什么咒,明明昨日染病不能伺寝,昭帝还留在宜安宫中,也不怕九五之尊过了病气,反倒一直在照顾她。

这一日的清晨,北侧一树芳华的桂花正盛放时全然凋谢,满树落花,宫中一片哗然。有宫人说,枯树开花是吉兆,而今,却不好说了,听闻皇后一早便宣了寒山寺的高僧,巳时已着了朝服去乾明宫。

海蓝给宫中洒扫的太监半锭银子,将这个“宜妃不仅是宠妃还是祸水”的消息带回宜安宫,木楚侧身卧在榻上听着,不觉笑了出来,这下一步,该不会说她是妖怪吧?

她缓缓起身,身上红点犹在,却已不太痒,肠胃亦稳定下来,因昨日几乎连吐带拉清空了肠胃,此刻,便想吃些清淡小菜。

“海青,麻烦你和海蓝在宜安宫的小厨房给我简单熬个粥吧。”木楚吃一堑长一智。

海青面露难色,“娘娘,只是这食材,小厨房中只够一顿,下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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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好呢?”

木楚沉吟一下,“去乾明宫找昭帝的身边的魏公公,请他帮忙挑些食材。对了,再要些炭。”

“这……”海青略一迟疑,自家娘娘与昭帝的关系可不像宜安宫外传闻得那么好啊。

“去吧。”木楚挥挥手。

李喧派使臣远去夏晚求亲,又将她推到宠妃的位置,从目前两国态势,到国内形势,他便是见她出丑,亦不会眼见她饿死或者挂掉。于他,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苦笑一下,她悲戚地意识到,而今在这宫中,她唯一能够信的,反倒是李喧了。亦或者,他想要的局面,便是如此……

是夜,昭帝仍来宜安宫用晚膳,木楚真心欢喜与他同桌用膳,他总是带着一桌盛宴而来,而那些食物,她都放心。

便是那些嫔妃们是药王谷的门徒,又有谁会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日,是十月初一,用过晚膳,李喧摆驾去泰宁宫,木楚满心欢喜,一直将他送去宜安宫又张望一眼确定他绝不会回来,立时便让海青落了宫门,又对海蓝道:“打包打包,现下天气干爽清凉,最适合保存食物,将桌上这几样菜收好,明日晨间和中午,在小厨房中热一热便可以继续吃。”

艰苦朴素的传统不能丢啊,无论是在红军长征的时候,还是在纸醉金迷的封建主义皇宫。

……………………

第六日,因昨日一人独占寝宫,木楚心情大好,睡得格外安稳,这一日晨间醒来,便觉得浑身爽利了不少,甚至依稀觉得脸上身上的细密小包都减退了不少,脚踝肿胀处亦消了七八分。

海蓝自宜安宫外带回的消息说,昨日桂花树一事似被昭帝压了下去,已无人再提,因着昭帝昨日按例歇在泰宁宫,众人皆道昭帝心中第一人,仍是皇后吴氏无疑,至于宜妃,不过一时新鲜罢了。

木楚笑着拍拍手,如此甚妙,只是,难道她运气有这般好?如此便能全身而退?

这日夕阳满天,余晖减退时,李喧便如往日一般出现在宜安宫中。

“小黑,看你又消瘦一圈,想来在洛都还未住习惯,宜安宫中照顾你的人又不尽心,这四名宫婢两名内侍是魏公公亲自挑选的,办事得力,就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李喧薄唇张合,将那照顾二字说得雅致好听。

不过也只是好听而已,派了五个人在她近处这般“照顾”她,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啊。

用过晚膳,木楚起身送他,却见李喧毫无挪窝的意思,反倒朝宜安宫内寝殿而去。

木楚在他身后朝他挥拳。

厮的,封建帝王坑我之心不死啊。

……………………

第七日,木楚连掰手指头,终于等到这第七日

82、相见不相念 ...

,她连派海青海蓝出去打探宫中传闻的兴致都没有,只一心想着,如何搞定昨日李喧安插进来的四名宫婢两名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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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见环重相忆 ...

这宜安宫中原有几名洛都的宫婢与内侍,品级皆不高,便被木楚打发在外殿做些有的没的活计,而今这几个,上来便自觉主动帮海青海蓝操心,行事进退有度,说话娴熟有礼,宫闱斗争怕是见多了,不好打发,也抓不出几人毛病,木楚便愈加看几人不顺眼。

(四女两男悲愤:如今的差不好当啊,有毛病,主上觉得你不尽力;没毛病,她看你还心烦。还让不让人活了?!)

七日,是她约定之日,怎么能容得这些眼线。

想来,那人应是趁着月黑风高是潜入宫中吧,如此,即要想办法支开眼线,还要想办法让昭帝睡得香甜些才好。

早膳后,她独自坐在内殿,将一味香料自多宝盒中取出,将其研磨成粉末后,又小心翼翼将那些细细粉末倒入身旁小香炉中。

殿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不小的叩门声,她手一抖,粉末便悉数落入香炉,她稳稳神,将研钵收好,唤门外的人进来。

她亦起身绕出影壁,只见殿门外进来的,正是宜安宫的一名内侍,这内侍平素不声不响,也不多一句话,是负责做点燃、搬移炭火炉等活计的,周围人都称他小顺子。小顺子恭敬而入,似怕凉风吹入,顺手将门扉合上,又将炭炉依次放到了四个角处。

他利落摆放好后,却不见他退出去,反倒朝木楚更进一步。木楚错愕,却见那内侍微微一笑,自怀间取出一方长石,那长石上用墨笔细小写着“十月初一,宜安宫”。

“在下如约而至。”那内侍开口道,虽是小顺子的身形,却全然不是小顺子往日的声音。

木楚眼中霎那升起光彩,向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一别岁余,原来那暗中相助韩将军的,当真是您。”

那人微微一笑,他虽用功力缩了身形,用的却是原本的声音,并未加任何伪饰,想来,她是听出来了。

他伸手将她扶起,拍拍她头顶,“一别岁余,楚楚又出落了不少。我亦未曾想过,再次相遇,会在这洛都的皇宫大。”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木楚喟叹着,抬头望向那人,有些出神。

男子面容上的笑,和当下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既不是她往日记忆中的样子,亦不是小顺子的样子。他身姿从容,眼神深邃,自有一股王霸之气,想来,这才是卧底高手本来的姿态吧。

真正的高手,才不用像她那般偷偷摸摸小心算计,要在白日,就这般大大方方来到她的眼前。

乐于做毫不相干的第二职业,乐享其味;敢于在白日踏刀而行,一笑而过;善于刀不血刃,易容易骨,这才是,真的高手。

那样满含崇敬的目光,他在很多年前看过很多,只是往昔那些事,他却再不

83、见环重相忆 ...

愿想起,武功了得,又能怎么样……

“说吧,楚楚相约一见,何事相商。”男子径直道。

木楚垂下头看着地面,纵然是往昔他们相识,她亦知道这个请求是唐突而越矩的。他们相识,却短暂,她对她尊敬感激,却无一个理由让他涉入这浑水。

可是,她却只这一张底牌,惟有靠他相助。

她猛然间跪了下去,脸上带着肃穆之色,郑重其事,“楚楚自知这一请求厚颜,势必将您拉入凶途,以身涉险,却还须求您相助,日后您的大恩,必不相忘……”

那人扬下眉,插话进来,“既然如此凶险,楚楚又如何笃定我会帮你?想来韩时与你说过,我游然于夏晚之外,并不听从任何人差遣。”

“自然知道……”木楚点点头,临行前一幕自眼前浮过。

她答应嫁与昭帝前曾与长兄木枔谈了三个条件,其中之一,便是与夏晚最显赫的将军忠义公韩时见上一面。

韩时,是夏成帝登极的最大助力,传闻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用兵如神。木涂登基后,韩时即逐渐分化自己的兵权,退隐到盛世舞台的幕后。木楚从砂加、砂落耳中对他早有所闻,好奇之心虽大,却从未有幸得见一面。

三个条件谈好之后,木枔果不失言,于一个微风徐徐之夜将木楚引见给韩时。水榭之中,当韩时转身的一刻,木楚不由感叹,忠义公果然有些孔明的风骨气度。韩时是木涂的挚友,木枔与砂加的、砂落的恩师,木楚不敢造次,恭敬行了礼,问了好。那一次会面极其短暂,她所求的,亦不过两个问题。

“不知那相府中暗中相助的,究竟是谁?”木楚问道。

韩时略微一笑,“不可说,想来公主殿下心中自有思量。”

见木楚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韩时沉声开口,“若公主执意坚持,那人的联系方式便告予公主吧,只是,他见或不见,臣全然不可掌控。”

木楚瞬间败部复活,得寸进尺追问:“忠义公,楚楚还有一事不明,昔日您送给那人的那幅画有何寓意,画中人,又是何人,如斯美丽,竟不似凡人。若是尘世间的人,可与那人有什么关系?”

韩时略一停顿,片刻后才道:“那画中是位……故人,这其中渊源颇深,臣不便相告,还望公主殿下莫再提及,尤其是,在他面前。”

“哦……”木楚拉长尾音应道。

两个问题问完,韩时微一颔首,转身便出了水榭。只留下木楚望着水面蹙眉,心中好奇只增不减。

若那画中人是位故人,那神仙般的美人儿便是活生生存在的……

此刻,宜安宫寝殿之中,悄无声息,木楚抬头,便见那人一双眼正望向自己,耐心

83、见环重相忆 ...

等她回答。不远处屋角的铜制炭火盆中,炭木一明一暗,耀着淡淡红星。

转瞬可以是黑暗,转瞬,也可以是火光,那一点点的星星之火,她不愿错过。

“是那幅画。”木楚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殿中,却清晰回荡。

那人眸色一紧,一须臾神色的变化,却悉数落在不瞬一眼凝视他的木楚眼中,她要的,便是这一点点星火。

深吸一口气,她沉静道:“您悠然于夏晚之外,避世于洛都相府数载,却仍在关键时刻相助韩将军,世间名利钱财在您眼中不过浮云,想来,能得您相助,应是一个情字。韩将军的谢礼是一幅画,那画看着虽年岁已久,画纸泛黄,亦无名家落款签字,您珍视那副画,必是珍视那画中人。”

眼前之人略略别看望向木楚的眼,垂下眸,暗色中似笼起悲色。

临行前韩时绝不许她说的话,那些断续的猜测,她脱口而出,“可是,无论您多么珍视她,那画中人却定然不在您身边吧。”

那人猛然间复又凝神望向她,唇闭得更紧,眼中有五分惊疑,亦有五分不愿被人提及的愤然。

木楚眨眼,这又有什么难猜。如若能够日日相伴,又怎么会对一幅泛黄的旧作视若瑰宝,定是无缘相守相见,才需睹画思人。

“楚楚,你偷看过那画作也便罢了,韩时难道未曾跟你说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面前那人声调冷了几分,五指成拳,指尖死死陷入掌心。

木楚点点头,仍仰头直视身前之人,“韩将军叮嘱过我,只是,正因为而今确定是您,正因为唯情字可令您相助,楚楚才不得不说上述唐突之言。您对画中人的情意,楚楚明白,所谓物伤其类,您必然,更知楚楚的这份心思。而今,我宁愿粉身碎骨,亦不想三十年后,独对着意中人留下的指环空留悲叹。”

那人倏然转身过去,肩头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抬步便向殿门而去。木楚的心倏然沉了下去,果然,揭人伤疤的事,还是会让人疼的。那往昔惨烈烈的伤口与血痕,谁人愿意再去直视呢。

她刹那失了力气,双腿软下去,跪坐在楠木板上,却见那人在殿门前止了脚步,仍背对着她,长长叹一口气,沉声问道:“楚楚,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木楚瞬间眼中一片光亮,“求您相救李唯。”

她快速说道,生怕眼前人转眼反悔。

“而今李唯大权在握,你缘何确定李唯是被困?又为何不是求我直接救你出去,与他当面对质?楚楚,你确定?”

木楚用力点点头,“嗯,求您相救李唯,他受困之地还劳烦您打探,今日大恩,木楚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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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摆摆手,将殿门开一条小缝,躬身出去,阖门的瞬间,身姿气势皆是一变,转眼又成了往日低眉顺目不言语的小顺子。

当日午膳后,木楚特意在庭院中走动,与海蓝闲聊时,又状似不经意间提到小顺子。

“唉,那个小顺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老实了。”海蓝怒其不争地叹口气道,“今儿身上不爽利,去总领太监那里取煤时便不太舒服,回来给娘娘您更换了炭火,又被那两个后来的公公支使出去背米,半个时辰没回来,直到婢子遣人去寻,才见他在不远处背阴的灌木下晕倒了,怕是摔倒的时候磕了头,连给您换个炭木都不记得了,还惦记着来添炭。”

“他现下如何?”木楚淡淡问道。

“想来是受了风寒,发热晕倒的,现下用完了药,已经嘱咐他下去休息了。”海蓝回道。

闻言,木楚略一点头,心中却是大喜。算来,高手入宜安宫前,已做过仔细调研,于约定之日,易容成小顺子模样,趁其不备,将其击晕后藏在隐秘处,入了宜安宫与各色眼线下大大方方与她相见。现下,怕是方才的“小顺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皇宫了。

正窃喜间,木楚便觉得身侧海蓝用肘臂轻触了她一下,随海蓝目光望去,便见心入宜安宫的两名宫女正端着果盘自远处款款而来。

“她们跟得愈发紧,娘娘小心点儿。”海蓝在木楚身后半步处,轻言道。

哼,而今她大事已办,她们顶头上司她都不怕,还得瑟她们两个。木楚轻哼一声,也不理送至眼前的新鲜果子,转身对海蓝道:“走,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

自打入了这皇宫,除却去给皇后问安的第一日,和赏花的第四日,她还未在宫中好好逛过,后几日,更是深居宜安宫中养病,连寝殿的大门都不曾出。而今身体渐好,心境正佳,正是一日游的好时机。暂住费她都交了,“宠妃”的帽子也被人戴上了,没理由不好好参观一下,摆摆宠妃的架子。

宫门大开,她神清气爽踏步而出。那日赏的桂树在北,她便改了方向,一路向西游去。这一路上,见她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遇到的两个分位比她低的嫔妃含笑相迎,非要相伴引路。

所谓宠妃,站在帝王心中的高处时,旁人将你至山巅拉落之前,总还是谄媚地赞美一两句吧。木楚听了不止两句,而是两筐的赞美之言,终是胃里有些忍受不住,寻了个事由抽身而出,却只带着海蓝,朝更僻静的地方而去。

拐过弯弯小路,皇宫西侧一片园子,与别处精心修剪的木枝不同,这片园子中树木长的恣意,不见修饰。片片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竟达半人之高。条条小径掩于

83、见环重相忆 ...

草木中,难觅尽头。

“好地方,不想这宫中还有如此好地方。”木楚感叹道。这里实乃捉迷藏,玩CS,以及野外拓展训练的绝佳场所。

在规规矩矩,凡事都按章办事,按制而循的宫中,这样一个园子,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对身后一路跟随的海蓝道:“海蓝,帮我回宜安宫取些绿豆糕,在这园子里边晒太阳边吃,最惬意不过。”

身旁海蓝略蹙下眉,实在没看不来这一片杂草丛生,树枝斜长的园子好在哪里,却仍谨遵叮嘱,转身朝来路而去。

木楚踏步而入,越看便越觉得这园子漂亮,翻过几段横倚的树枝,穿过一大片半人高的草丛,那一侧,竟是不大不小一片水池,水面将近处的土地分为几个小岛,这其中有一处,一株老树伫立水边,宛若王者。

木楚拉起群角,退后两步,大步跑出,点着露出水面的石块,冲将过去,终是踏着水花,立于老树之下。她脚底微凉,裙角润湿,发丝在疾跑中几缕散落,带上两分狼狈,饶是如此,放眼看去,便知这踏浪而行是值得的。

抬手抚过老树的枝皮,一股沧桑感便在心中生起,长到如斯巨大,它在这里,已不知多少年了呢。

这宫中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这园子的主人,却一直是它吧。

木楚带着一份虔诚绕树而行,在老树另一侧忽见一个树洞。那树洞占了巨树根基约一半的样子,虽有一半已镂空,那老树却枝繁叶茂,不见颓势。木楚钦佩之心更甚,轻轻拍拍大树,扬唇一笑,遂弯腰钻入树洞之中。

那树洞之内异常的整洁,靠坐在其中,三面还隐隐传来树木的独特香气,眼前,是澹澹的一池秋水。她只觉得,悠悠天地间,都平静下来。

自内怀贴身之处取出指环,她放在掌中,仔细打量。仍旧是那日在岩洞之中,他送她的指环。指环依旧在,还带着她的体温,那送指环的人,却不见了。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那日定下的约定仍在耳边,若他不来寻她,她便去寻他吧。

轻轻在指环上亲吻一下,她复又细细将指环收好,放入怀中,刚刚理好衣襟,便听不远处水岸边悉悉索索一阵穿过草丛时,布料与草枝的摩挲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太平广记》:书生李章武与华州王氏子妇相爱,临别时王氏子妇赠李章武白玉指环,并赠诗曰:“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84

84、萧萧愁杀人 ...

宜安宫据此颇远,海蓝断然不会如此快便返还的,木楚正襟而坐,侧耳倾听。

脚步错杂,来人似乎不止一人,又过了好一会儿,那脚步声方渐近,似乎来人一路坎坷才到了水岸边。

听那一阵喘息声,所来之人,应是女子。

“您又何必非要跋涉到这里来。”一个带着心疼的女声清晰传来。

闻声,木楚双手抚至胸口,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不正是皇后吴樾在相府时便时常伴在吴樾身边的雨浓。

是了,那姑娘还在相府中时,便喜欢避开众人,隐在幽蔽的荷塘深处偷偷看传奇小说,未曾想而今母仪天下,还是这般心性,当真有些可爱。

想到自己代号十五号时,两人在夏日荷塘的偶遇,木楚绷紧的神情放松下来,唇角略扬起。又听水岸边吴樾道:“就是想来看看,避开宫中浮嚣,静上一静。”

转瞬,又是雨浓带着惊慌的声音,“您的手,这里都被树杈划伤了,我这便去取药。”

“不必,”吴樾的声音立时响起,“雨浓,你跑跑进进,若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便连这最后的净土,我都失了。”略一顿,她低语道,“这点小伤口,与心上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雨浓静默下来,片刻后,又道:“皇后娘娘,您不必如此,如今圣上宠着那人,不过因为洛国形式未稳,不能再在南线起火,待到日后……您贵为丞相嫡女,当朝皇后,又何惧怕区区夏晚公主。”说完似乎还不尽兴,复又恨恨补充,“便是不用您出手,淑妃德妃她们也有的是苦头给她吃。”

木楚独自在树洞中点点头,雨浓这丫头到底是跟着吴樾在豪门世家里长大的,倒是看得通透。昭帝如此连宿在一个她的宜安宫中,哪里是因为什么浓情蜜意,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小算盘,只是,如此政治上的考量谋略,身为官家嫡女与一国皇后的吴樾,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吴樾悠悠叹了一口气,“雨浓,这些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里仍然难受。今日是夏晚公主,明日呢?”

一个月中,只有三晚,才能在枕畔看到他……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半响后,吴樾的声音缓缓响起,“走吧。”

那声音依然如木楚昔日荷塘中听到的那般柔婉好听,却透出了一丝丝疲惫。

脚步声与摩挲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渐行渐远。

木楚在树洞中放松下紧绷的神经,耳侧依然却回想着方才那主仆二人的对话。想来那佳人吴樾,对李喧动的是真心,可是啊,自古帝王的爱情,都是世间最华丽难求的奢侈品。那是一条,多疲累而又绝望的路。

由此及彼,缓缓闭

84、萧萧愁杀人 ...

上双目,眼前浮现出自己心中那人的眉眼,木楚只觉温暖起来。不论今夕他在何处,他对她曾经的承诺,那舍西瓜而取芝麻的选择,将她自那样的独木桥上拉开,走上一条大路,无论那路途如何荆棘,一路走到尽头,却只是他们两人携手,再不必担心横冲而出的路人。

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树洞中倚壁,林间投射的光晕,正洒在她裙角,晒着微湿的鞋面与一截小腿,温温暖暖,不知不觉,她便懒洋洋如入梦境。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鞋面微凉,那洒落其上的温暖日光似乎已退落。

该不是这么早日头就下山了吧?不满地睁开眼,木楚吓了一跳,眼前那玄色质地绣着金龙纹饰的鞋,只一人穿得。

略略抬起头,入眼的,果然是李喧华丽俊朗的脸,他环抱双臂,略低着头,闲闲立在树洞之前,也不知来了多久,一副白白看了好戏的神情。

“你……”木楚缩回伸在洞口的小腿,回瞪李喧。

厮的,我睡觉也没流口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李喧挑下眉,也不理木楚圆瞪的眼,弯腰便亦向树洞中探身而来。

那树极大,便是占了一半的树洞木楚独坐其中亦是宽敞,怎奈李喧身姿高大,一入树洞,那空间立时便显得拥挤狭小,偏生他坐在靠外的地方,长腿一伸,生生将木楚拦在里侧。屈膝而起的双腿如小山,翻也翻不出去。

木楚正在盘估形式时,远处,隐隐有海蓝唤她的声音传来。想来,那姑娘取了糕点回来,却寻不到她,有些慌了。

(句子:你躲猫猫呢,让别人去哪儿寻你)

声音在丛草外越来越近,虽压低着嗓音,却也能听出也越来越急,不待木楚行动,李喧清晰的声音自树洞内传了出去,“先回去吧,朕与宜妃有事相商。”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昭帝特有的威仪。

草丛边向内的脚步声倏然止住,然后一步步悄然向园外退去。

木楚怒目望向他,却见李喧笑意更浓。差点忘了,这个人就是这般,你愈不爽,他便愈爽。可是又凭啥只让他一个人开心?

干脆一起不爽,木楚扯上笑颜对李喧道:“陛下,今日当真是有闲心,放下广袤天地,挤到这方小天地里来,可不像陛下的夙愿与作风。洛国天地皆是陛下的,只是这树洞,却是楚楚先寻到的。”

李喧亦在树洞内壁寻各舒适角度,倚靠其间,“小黑,不必张牙舞爪,这树洞,我十几年前便寻到了。”

木楚眼中闪过惊疑,李喧长指在树洞内壁划过,幽然道:“可知这园子为何如此不加修饰?”

木楚茫然摇头。

等等,他该不是要爆料吧?!

不想听啊,皇室家族的爆

84、萧萧愁杀人 ...

料,听得多了,会死翘翘的。

她还来不及闭上眼捂住耳朵,身旁李喧已用华丽低音娓娓道来,“这是景帝暗杀二哥的园子。”

什么?

“那年朕还小,母后出身一般,朕常常独自一人在这宫中探险,偶然,便寻到了这一处。那时这老树便如王者屹立,隐在这僻静一角,数年前池水更深,更难以到达这里。”

李喧目光望向树洞外池水,眼中映出一池幽蓝与往昔回忆,“先皇的嫡子中,唯有二哥与朕最是亲近,那日朕如往常般躲在洞中看书,便听到水岸边二哥熟悉的声音,似乎在与三哥相谈。再后来……”

他略顿了一下,她却自然明白,还用什么语言。

再后来,自是年幼的少年便耳闻目睹了亲兄弟的手足相残,帝王家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但是那些血腥与龌龊,就那样□裸地呈现在少年眼前,并刻在他心底。

天家的孩子,真可怜……

“那一刻,朕隐身在这树洞之中,愤怒震惊而无力,紧紧背抵树洞内壁,直至夜半,四下一片静寂,才出去。再后来,三哥登极,他大抵亦不愿再见此园吧,便一直荒废着无人打理。”

李喧悠悠讲完,收回目光偏头望向木楚,“小黑,你是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怎样,分享了此处的故事,是不是也应讲点儿什么,交换一下。”

交换你个头啊,又没人逼你讲。

另外,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可不是她啊……

见李喧向她坐的位置又移近一分,木楚清清嗓子,开口道:“我有什么可交换的,想来陛下早已将我查得一清二楚,不然,又何必不辞辛苦迎娶我,又一连几日宿在宜安宫中。陛下杀人不用刀,好手段。”

李喧扬眉而笑,确实想整治她,不过,却不想整死她。

木楚见他笑意起,便愈发愤懑,“如何,这几日陛下玩得还开心吧?一面稳住了夏晚边境之势,一面以静制动观察宁亲王府之态。”

“还不错。”李喧唇角轻扬,悠然吐出三个字,语调华丽,心情颇佳,转而又道,“倒是小黑,既然朕那贤侄迟迟不肯现身,你要不要考虑下做朕的贵妃?”

“不要!”木楚立时回道。

为了那样的一条路,他们所选择的路,他所舍弃和放下的东西,她清楚知晓,如此的情意,她铭记于心,绝不辜负。

“哦?何必回绝的那么快,好似不太公平。”

木楚讪笑,“公平,这便是真的公平,舍弃天下与我遨游乡间,陛下,您愿意吗?您舍得下吗?”

李喧侧头重新望向一池秋水,轻哼一声,“简之舍得下吗?宁亲王府,可不是如此动向。”

木楚打量李喧侧脸,高挺鼻梁,

84、萧萧愁杀人 ...

深邃眼眶,眸中,是她看不透的色彩。

这世上最忧心的是君王,比君王更忧心的是君妇。

一个怕旁人惦记他的天下,一个怕天下的人惦记她家里的人。

帝与后,才是真的一对啊。

……………………

隔日,木楚照例于午后在宫中闲逛,听了废园的故事后,便是思慕那秋水古树,亦不再去昨日的园子,只在御花园中寻人少树密假山多的地方走,可就偏偏忘了,这宫中有一尊贵的人,和她一个喜好。

拐过一处山石,便见正对的长青藤廊下,皇后吴樾正坐在软垫上品茶,一旁侯着雨浓等三个宫女。

躲是来不及躲了,木楚带着海蓝款款走上前去,施了个礼,不见皇后让她起身,抬眼偷偷瞥去,却见皇后亦在优雅施礼,原来,那边厢,昭帝正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好嘛,今天有够热闹,木楚偷偷回望海蓝一眼,无声表达道。

昭帝被让入藤廊的上座,渺渺清茶立时被皇后随行的宫女奉到座前,昭帝手持杯盏,浅浅品了一口。

木楚在他左侧,正想腹诽他两句,却见一道粉白色横刺里冲将过来。皇后随行三个宫女中奉茶的那一人,手持短刀,直对着李喧,狠狠刺了过来。

85

85、风轻叶落迟 ...

作者有话要说:接上章,因为比较长,拆分成了两章。

那动作不过在转瞬之间,前一秒时,李喧垂眸品着茶,木楚在左侧打腹诽的草稿,吴樾在右侧为李喧挑选糕点。后一秒钟,已是刀起风涌。条件反射间,木楚抬臂狠狠将李喧推向右侧,却不曾想,比她动作快上两秒,吴樾起身错步挡在李喧身前。

嘶——

锋利匕首刺穿锦衣深入血肉的声音。

啪——

上好骨瓷在地面碎落的声音。

啊——

周围宫人惊呼的声音,混作一团。

下一瞬,只见被木楚推倒的李喧横扫出一脚,行刺的宫女飞身而出,撞倒一旁的柳木上,重重跌落在地上,颤动一下,没了声息。

李喧扶住跌倒的吴樾,快速在她身上要害之处点击穴位,勉力止住右胸上侧汩汩而出的鲜血,不停唤她,“梓童,梓童,醒醒……”

宫内侍卫如潮水而至,李喧冷冷道:“彻查!”

说完,抱起吴樾,奔驰而出。

木楚望着手中方才扶住吴樾时染上的鲜红,还未从一分钟前一连串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不过是偶遇一处喝杯茶,怎么演变成这般模样?

下一刻,她朝着李喧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

泰宁宫内,木楚在外殿等候,往复跺着步,几拨太医院的御医在内殿出出进进。

那个执着而坚定地爱着一个人的姑娘,让人心疼,她自内心祈盼吴樾平安无恙。

半响,李喧自内殿而出,便见宫内总领侍卫李质匆匆踏入殿门,肃穆道:“陛下。”

“查得如何?” 李喧面色冰冷。

“未发现余党,刺客已压入牢中,陛下可亲自去审?”

李喧抬步朝殿外走去,目光瞥过守在一旁的木楚,又回望身后跪拜的雨浓及御医,声音中带着意思暗哑,“好生照顾皇后,不容半点闪失。”说完,眸色深沉,大步而出。

见他一出殿门,木楚立时拉起身后欲往殿内而去的雨浓,急切道:“雨浓,皇后娘娘情况如何?”

“刀口虽深,却万幸不是要害,郑太医,孙太医已开了药内服外敷,有劳宜妃娘娘记挂,您还是请回吧。”雨浓不着痕迹抽出木楚拉着的衣袖,两语三言以实相告,脸上和语气中却带着客气的疏离。

如此便是万幸,木楚长出一口气,收回手,与殿外等候的海蓝一同回了宜安宫。

翌日,木楚在宜安宫小厨房中亲自熬了参汤,带着海蓝去泰宁宫探望,依然被雨浓挡在外殿。听闻皇后已醒转,她心中又安稳一分,放下瓷罐,便与海蓝出了泰宁宫。甫一出殿门,便觉隐隐闻到墙内一阵飘散的蔓草味道。

她无奈笑下,自从沈悦处知晓了蔓草的用途,她便爱上了那清新味道,此番来洛国,特意

85、风轻叶落迟 ...

带着产自定水城溪边的干蔓草。今日熬汤时,便放了几片进去。想来,她前脚出了泰宁宫,后脚人家便将她熬的汤献给了土地。

也是,若此番行刺是宁亲王府所为,她脱不了干系;

若为夏晚所为,她便是第一号嫌疑犯与内奸。

这样境地的人熬的汤,谁敢喝,又有谁稀罕喝?

可怜了那只鸡,木楚摇了摇头,也再无兴致皇宫一日游,与海蓝一路径直回了宜安宫。

那一日,宜安宫中难得的安静,暮色四合时,亦不见昭帝前来。

这夜木楚早早横躺到大榻上,仿若做了一夜的梦,梦中,那人骑着七彩骏马朝她一路奔来,却总是离她有一步之遥。她伸出手去,指尖,总是隔着一厘。

在晨曦中醒来时,她的指尖那般轻轻举着,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回想这一路走来,她与剪子,好似就如那个梦一般,聚少离多,总是相距着一点点。

起身下床,赤足在木质地面上走了两步,懒懒伸一个长腰,便见海青自影壁后走了过来。

“皇后今日如何?”木楚转身问道。

“听太医院的医女说,已见好了,只是手臂仍不敢抬起,还需将养上好一阵子。”海青一面帮木楚绾着发,一面道。

梳理好发髻,海青又在她身侧轻问,“娘娘,今日还熬汤去看皇后吗?”

木楚摆摆手,梳洗后懒洋洋出了殿门,在宜安宫庭院中晒太阳。而今这嫌疑犯的帽子还顶着,还是安生一些好。

她躺靠在软椅之上,在深秋阳光下眯着眼,忽听宫门外传来跪拜通报之声,如此排场,自然是昭帝无疑。木楚自椅中站起,立时迎了出去。

昭帝李喧今日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长穗宫涤,眉目俊朗一如往昔,仔细看去,眼眶却有些深陷,显然这两日,并未好眠。他径直走到这几日两人一同用膳的白玉桌旁坐下,扶额道,“小黑,去给朕做碗木槿花拌面吧。”

真是奇了,居然有人上门向她这个嫌疑犯讨吃的。她差人去寻夏末晒干的木槿花,挽挽袖口,朝宜安宫的小厨房而去。

业精于勤荒于嬉,算来,她一年有余未曾做这面食了呢,还当真应该拿着皇帝练练手。

烧水热油切面落花,三刻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木槿花拌面在厚重大碗中呈到昭帝眼前。

李喧并未立时动箸,反长长嗅一口渺渺白气,方才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无声优雅,一如剪子的做派。木楚受不得这份静默,将装着酱菜的小碟向李喧眼前推了推,开口问道:“陛下,皇后娘娘现下情况如何?可查清了那刺客的身份?”

李喧咽下口中绵长面条,“一切尚好,

85、风轻叶落迟 ...

正在静养。那刺客……”略一顿,他又夹起一朵木槿花入口,细品后方道,“是原来米国潜在宫中的细作。”

木楚一颗悬着的心安然归位,却又见李喧放下银箸,用帕子轻拭唇角道:“小黑,你当时为何推朕一把?”

木楚挠头,其实那全然不是因为她身手敏捷,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就像狗狗看到骨头棒就扑到一样,你也不必太感动。

她凝目看向李喧, “陛下,那日事出突然,千钧一发之机,个人行事,全屏本能。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闪,而皇后,”她在李喧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亮光,缓缓又道,“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用她生命,保护你的。”

“陛下,您是个幸运而幸福的人。”她真挚地做了个结案陈词。

被一个人用生命义无反顾地守候,是多幸运而幸福的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

李喧嘴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并未言语,略抬头望向万里碧空,自椅间站起,踏出几步,又侧身对木楚道:“倒是有一事忘了与小黑说,今日宁亲王府太妃郑氏将入宫探视皇后,她身份尊贵又多年未入深宫,后宫中嫔妃一律在泰宁宫外恭候。”

太妃郑氏,不正是剪子生母?

木楚蹙眉想着,那郑太妃现下怎么敢大大方方入宫?如若剪子未曾出现是太妃的布局,太妃一入宫,昭帝寻个由头不就可以瓮中捉人?

似看穿了木楚皱起眉头演化的字眼,李喧轻笑一声,“郑太妃是名门之后,行事最是方寸,不错一步,便是太妃有错,帝后亦无权力治她的罪,有权力惩治她的只有太皇太后、老太妃、太上皇和皇太后,很可惜,现在的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而且,朕亦不会以扣押太妃为荣。”

昭帝的心情似乎在看到木楚如沟壑的眉头时好起来,声调中带上一丝明朗,对木楚道:“作为后宫四妃之一,小黑你须前往。”说完,脚步轻快地带着侍卫出了宜安宫。

我滴个天,儿子没等到,先把老母亲等来了。

木楚抚抚额回内殿挑衣服,她对郑太妃早有耳闻,都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这个婆婆,可不好打理。哦,准确的说,人家压根不想给她当什么婆婆。

未时,一众人在泰宁宫与郑太妃一同探视皇后,稍后又移驾御花园。这一朝的后宫中因着各种原因,未有长者,洛国尊长者,太妃虽无政治实权,却亦身份尊贵,最重要的,那是掌握着洛国近三分之一势力的宁亲王府的太妃。

郑太妃可如传闻一般,长发如云挽起,一丝不乱,朝服工整锦绣,雍容大度,整个人容姿秀丽,便是眼尾有浅浅尾纹,亦难掩傲然贵气。木楚立于众人之中,只陪着笑,未

85、风轻叶落迟 ...

发一言。

一众女眷游览了一番,太妃三言两语将众人打发走,最后,身后陪游的只剩下木楚一名宫妃。

嘿,好嘛,您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花园,跑这个搞鸿门宴来了。木楚亦步亦趋跟在郑太妃身后,对她后脑勺腹诽。猛然间,前面游历花园的太妃在一片桃树林下止住脚步。木楚生生刹下脚步,才未撞到太妃身后。

这桃林春日中想必是一片绚烂吧,只是入了深秋,叶子却比别的树更早枯落。此刻,已不复春日绚丽之姿,唯余残枝落叶。

郑太妃直直看了那桃林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木楚一番。木楚面试的时候也没少被人红果果地打量,倒还坦然,只是,这郑太妃的目光,可比人力资源部的人还冷上几分。

“你实在一般。”与待其余宫妃时客气的寒暄不同,郑太妃语气冷然,毫无铺设,开门就抛过来一块砖,不引一片玉。

“这世间人大多都一般。”木楚含笑应对。

咱确实就是一一般人,穿上妃子的朝服,也装不成三般人。

郑太妃鼻间轻声一哼,“既如此,你又如何配站在他身边?”

木楚理理袖口,“苍空只一个太阳,明月与碎星相伴,这世上光芒万丈的东西,从来勿须两个。”

擦,好悬就脱口而出——牛粪与鲜花共舞。

见太妃眼中一紧,事已至此,木楚干脆道:“太妃,若您真的关心他,又何须逼他,何不让他自己选择。”

郑氏不屑,“如此说来,你倒从未用-若登高位再不相见-逼迫于他?”

木楚垂眸,这话,她确实说过,只是,那个选择题与如今郑氏强压下的选择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如今想来,他岂只是在西瓜雨芝麻间抉择,亦是在两个至亲女子间纠结。她们两人的夙愿完全背道而驰,难以调和。

抬起头,她眼神晶亮,迎着郑太妃冷冽目光,幽幽说:“不然,咱们谁也别催逼,让他自己,做他最愿做的事。”

小国出刁民。

郑太妃蹙下柳叶弯眉,在桃林下一方长椅上坐下,对木楚道:“宜妃,若真懂这些世间道义之礼,便本本分分在你的宜安宫中尽好宜妃的本分。”

真狠,这会儿不你啊你的称呼,反倒唤她“宜妃”了,不就是变着法儿说她已嫁为人妇,跟她儿子没戏唱嘛。

女人间没有硝烟刀剑的对峙忽地激得木楚热血乍起,不给这资深美人点儿颜色瞧瞧,她还真当她是黑白的啊。

木楚脸上笑得灿烂,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太妃若能在宁亲王府尽好太妃的本分,楚楚自当效仿。”

“你!”郑太妃自长椅间倏然站起,指向木楚,语调升高,“这里可不是夏晚,由不得

85、风轻叶落迟 ...

你放肆,谁给你这般胆子,让你如此胡闹!”

“我。”桃林那端的小径中,一个熟悉声音,幽幽而来。

86

86、莫愁无知己 ...

时光流转,话说一日之前,晨曦之间,长核山脚下,一位少年背着行囊,沿着山间小路匆匆而行,在岔路口处,他不时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鹿皮地图,仔细揣摩,左右张望几番,方才朝一条岔路而出。

如此行了一日,暮色渐浓,那少年方才入了深山之中,在一片高大松林围绕的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他隐身于古松后,探头瞥视着大宅门前的灯火。

稀奇,此时宅子大门洞开,门口却无人守卫,这可不是这宅子主人的风格。

少年圆目微眯,挠下头。高墙之后,阵阵拳脚兵器相交的声音合着松林风声阵阵传来。

他略一沉思,隐身入黑暗深处,向宅子东侧松木下的一片巨石寻去。拨开碎石,他在一处地方移开厚厚松针,机关之后,现出一个洞口,少年弯腰俯身,消失于漆黑通道之中。

青砖高墙之内,两男一女正处于一众青衣守卫的合围中,那女子面色苍白,双唇紧抿,右手五指牢握,置于胸前。正中处一个黑衣男子臂间染血,单手持剑,双目圆睁与两个青衣人对峙。合围圈中另一身着墨蓝色布衣的男子却是面色悠闲,目光平淡,双手空空,无一兵器。

两方片刻静默后,同时而动。只是,黑衣男子的招式还未过上两招,便觉得周围渐渐静寂下去,包围三人的青衣守卫一个个倒到地上。他侧头看去,只见布衣男子身形迅捷,几乎看不清招式,便利落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守卫。

他自知自己的功夫不是最好的,可在洛国也算得上上乘,合围他们三人的青衣守卫,亦是洛都一等一的高手。而今看了此人招式,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眼前这人,功夫已臻于出神入化,可怪异的是,他却从未见过洛国高手之中有此号人物。那人出手的招式,亦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不论此人来自何方,目的为何,现下,却是实实在在帮了他们两人的。之前,他已预先在饮水中下了毒,却从未想到,郑太妃安排的守卫仍有一批轮值守在暗处,多亏此人从天而降……

思及此,黑衣男子向前一步,拱手谢道:“在下赵甲,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

那布衣男子微微挥手,示意赵甲起身。男子经过一番激斗而声音丝毫不乱,沉如晚钟,“不必客气,你我目的相同,皆是救那人出来。”说着,目光向不远处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望去。

收回目光,布衣男子身形不动,沉声又道,“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赵甲微微一愣,转身去看,一旁李矛亦是不明就已,片刻,东侧一块凸起的花台草土哗然而落,一名少年讪笑一下,顶着一头黄草,迈步而来。那名少年,正是

86、莫愁无知己 ...

不久前在大宅外探视的那位。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星月之光下,瞥视那满身尘土两分狼狈的少年一眼,那眉眼,似有几分熟悉。

“济北唐家的孩子吧。”他轻轻抛出一句。

济北唐家,以机关奇巧闻名天下。这少年人此刻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想来,那笼中人早已想到自己会被困于此吧。思及此,布衣男子的唇角轻弯,似无须那满身尘土的少年回答,布衣男子转身朝藤蔓石壁而去。

少年一愣,全然没想到自己还未看清对方,对方便将自己揭个底儿起。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老家,跟在在祖父母身侧,挺安分的啊。这江湖之中朝堂之上,认识他的人,是少之又少。为何这男子,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呢?

他挠挠头,与布衣男子身后的赵甲李矛互望一眼,亦跟了过去。

今夜大宅中前后而来的三拨人,便在不觉间达成共识。而那布衣男子的沉稳之气,亦让并不知其底细的三人俯首跟随,好似,那人天生便是王者一般。

在石壁之前,布衣男子错身侧立,望了眼蓬草少年,少年明了,立时自包袱中取出一方铜匙,准确插入石壁上一处藤蔓的缝隙之间。石壁尽头现出一方缝隙,三人顺次而入,便见高高一扇玄铁围栏。李矛向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方钥匙,那钥匙齿路繁杂,往复转了五圈,玄铁围栏才应声开启。

四人不言不语,一路向前,拐过几处隐蔽岔路,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在一堵石壁前停了下来。他踱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石壁,终于在一方壁石前止了脚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一点按去。

还差须臾便触到岩壁上那处机关,当此时,却见岩壁翻转,刹那间自内开启一方通道。

布衣男子转瞬间上前一步,将余下三人护到身后。尘土弥漫,在岩壁侧悬置的如豆微光照映下,一个男子自内而出,容颜有三分憔悴,却是目光如炬,正是连月来未曾在朝堂中出现的宁亲王李唯。

赵甲、李矛眼现惊喜,立时上前相迎。少年人仍旧有些羞涩地挠挠头,仿若做错什么事情一般。只那布衣人仍立在原地,细细打量李唯,眼中似有满意之色。

这样的男子,即便没有他们四人前来相救,亦会逃出生天。

这样的男子,是方寸壁墙与层层绑缚,都无法阻止的。

如此走这么一遭,也算有趣。

那边厢,李唯亦在透过狭窄空间中弥漫的尘土望向布衣男子。

少年人的出现比他预期的时间晚了许久,赵甲李矛的出现虽有一分意外,却有五分在情理之中。只那布衣男子,却全然超出他的预期,不知是何方人物。看那人眉端的神采、自若的神情,所谓相由心

86、莫愁无知己 ...

生,便是从未谋面,亦可知此人不凡。

李唯正待开口,那布衣男子却先道:“在下无名,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相助,而今王爷既已脱险,在下便先行一步告退。”说完,转身便朝来路方向行去。

“这位前辈,”李唯追出两步,在布衣男子身后唤道,“请问您受何人之托,可否相告?”

他的身体尚未全然恢复,步伐全然跟不上前面的布衣男子,疾行之中,此刻心跳又快上了几分。这全然不识的相助人,会不会是她请来的。

会不会,是她……

前面的布衣男子身形略顿,悠悠声音在深夜中飘来,“那相托之人,应是这世上最盼望你自由的人吧。”

“她可曾托您给在下带了什么口信?”

“……”布衣男子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李唯眸中燃起的星亮暗淡一分,又听那男子道,“当日我如约去见她前,本以为她会央我带她离宫,于我而言,这并非难事。不想,她却只对我说,相救于你。”

“楚楚……她一切可好?”那话问出的时候,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那颤抖源于他内心深处。不论是何原因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终究,仍负了她第三次相约。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来,并不言语,却微微而笑。

那个厨娘好不好呢?仔细想来,上次在宜安宫见到她,她可是一点儿没瘦啊,身量还好似又高了一些。

有些人,便是被扔到地狱,也能抢了阎罗王的判笔,与牛鬼蛇神玩得很欢乐吧。

于是,布衣男子选择直接忽略掉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对李唯道,“这一众守卫想来是郑太妃安排的,我们并未下杀手,不时,便会醒转。在下就此先行,日后有缘再见。”

此刻,他们一行人已在言谈中出了暗道,只见那布衣男子轻点足间,跃身而起,便消失于松涛之中,仿若,他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李唯注视他消失的方向一瞬,收回目光,对身后三人拱手便是一礼,“唐北、李矛、赵甲,多谢相助。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三人连连摆手不敢接谢,四人疾行出了宅院,赵甲两指放唇间,一声响亮的哨鸣响彻寂夜林间,一阵马蹄声自密林深处而来,须臾,三匹黝黑骏马踏着夜色而来。

因未曾想到会遇到唐北,于是赵甲只备了三匹马,见状,李矛站到赵甲身侧。便是在暗夜之中,亦能见赵甲面色一红,手足无措。他轻咳一声,掩下心中波动,扶李矛上马,二人共乘一骑,朝已如箭而出的李唯,唐北追了过去。

飞驰的骏马之上,唐北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仍在挠着头,偷偷撇眼打量了一旁的李唯一眼,更是愈发挠得用力起来。

86、莫愁无知己 ...

“又迷路了吧。”李唯的声音顺着疾风,吹入唐北耳中。

“嗯。”唐北小声应一声,头愈发低下去,恨不能将脸埋入马的浓密鬃毛中,再不见人。

唐北,济北唐家最小的儿子,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所布局的机关暗道奇巧无比超乎想象,六岁之时所铺设的地宫,便连唐门掌门人亦需时日通过。可是,天意弄人,这孩子在细致精巧处天下无敌,所绘图纸九曲十弯别有洞天,偏生出了门离了地图却不认路,幼时出游,便在家附近走丢了数回。

唐北,是唐门的荣耀与天赐,亦是唐门的败笔与缺失。

“给你备下的地图呢?丢了?”

宁王府与唐门交情颇深,这长核山中的避世宅院,便是唐门设计修建的。这宅子中机关暗道,唐门自是知晓。只是,论起交情来,郑太妃与唐家掌门人唐天的交情,可远胜于李唯。不过,这中间亦有个变数,便是唐北,这个唐家中的异数,却是与李唯更加亲近。

月余前李唯曾托人将一封书信与地图亲手交与唐北,相约景帝薨后,若七日不闻他动向,唐北即从唐府取了长核山李宅的地形图前去寻他。

他只是做个后手,不想,母妃竟真的做到那般地步。

“……没丢……出门的时候,拿错了,于是前半个月,一路向南行的……”唐北蹑喏道,很快又补充一句,“但是这长核山宅子的地图没拿错!”

李唯抚额,这孩子,这些年还是没变啊……

另一侧,赵甲、李柔已快马追上,李唯略一侧头,向两人轻轻颔首,“从母妃那里偷钥匙,难为你们两个了。”

他与这二人一同成长,却不曾奢望二人能在母妃与他的相峙中站在他这一方。

那个在景帝薨后第二日便谎称她病重将他骗入山林的母妃,那个能够对他用出软功散使他一月无力全无抵抗的母妃,那个将他押在玄铁门白晶石壁后也不肯见他一面的母妃……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尊贵无双,无法违背的人,而她,又是他的生生母亲。赵甲、李矛此番能偷到钥匙,必然冒了极大的风险。

他如何不知,一直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必然亦是母妃最器重的人,但凡他一举一动,皆会定时汇报给母妃。

这是黎明前混沌之际权利的争夺战,稍有不慎,便是无路可退,而二人明知他的心意,仍背叛了母妃,这么一路冲杀到李氏的大宅来,只这一份情谊,他感激不尽。

“谢谢。”星光之下,他在疾驰的骏马上略略侧身,向着赵甲、李柔真挚说道,清亮的眸间,是感激之色。

这些年,这条路漫长曲折,他走得隐忍而孤单,谢谢你们,一路相随。

86、莫愁无知己 ...

人面色一红,重重点了下头,似下定决心吧,赵甲一夹马肚,三匹黑色骏马如风一般,融入黑色之中,消失在天边。

……………………

此刻,长核山密林深处李宅门前,一身夜行衣的娇小身量闪现在高墙外,那人偷偷摸摸翻身上墙,便见院内一片狼藉。

四散的青衣守卫东倒西歪,口中呻吟不断,院门大开,仿若刚刚被抢劫了一般。

那人拉下蒙面的黑巾,正是思齐,她长长吸一口山中深秋的冷冽空气,低咒了一声,“居然来晚了。”

说完跃至地面,隐身入夜色之中。

木楚极力阻她来洛都,那原由她自是明白,只是一颗心,却是放不下。从洛国到夏晚,两人一路抢小酒,爬猪圈,找雷霹,编剧演,到分别那日,便开始不舍。她亦知,岂止是她,她那个师兄,又怎么放心得下。

不若,她悄悄跟来算了。

……………………

翌日,天色渐亮时,四人入了桑北郡,李唯在一处岔路前收紧手中缰绳,嘱咐唐北一路沿官路向南而行,便是济北。

他将一块玉牌递与唐北,“沿此路一直前行会有官家驿站,如若你迷了路便拿着此令牌去找驿站中人。唐北,我希望你此番用不上地图,亦用不上这令牌,一路自己寻回家去。你始终是,唐家的孩子。”

在唐北肩头轻轻一拍,李唯调转马身,与赵甲、李矛向洛都方向行去。

“甲,雅然,此番你们偷了密匙来长核山,母妃可知晓?”

“我们用半月时间翻制了密匙,昨日密匙入手,又恰逢太妃派我二人去庆山取药,太妃应尚未察觉。只是,长核山守卫的消息怕是今日便会传回去。”李矛开口道。

说完,她在马背上咳嗽起来。她是没什么功夫底子的,连着两日马不停蹄的颠簸,着实有些吃不消。可若不亲身前来,心却又放不下。

“甲,你与雅然在潍城休息一会儿再赴洛都。”李唯听到李矛咳嗽声,立时道。

“王爷,您也歇一刻钟,喝口水吧。”

李唯不语,拉过在潍城新换的一匹白马,拿过水袋,翻身而上,“洛都见。”他简短一句,扬起缰绳,一刻不停,飞驰而出。

他不能歇,一刻也不能。

他在那密室之中的月余,她在宫城中的数日,他全然不知,她而今如何。

当在那密室之中,听闻她嫁与李喧时,他的心就好像空荡荡一般。

身体瞬间被抽离了力气,那冲击比软功散还猛烈。

想,再见她一次。

他不能停,一刻也不能。

那布衣高手本能将她轻松营救出宫,她却只求高人相助于他。

终究,他明白了,最希望他自由的人,在等

86、莫愁无知己 ...

着他亲自接她出宫。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无论是在桑林,还是那深宫,

她一直,在等他。

……………………

她一直在等他,在睡梦中,在星月下。

而今,听到那熟悉声音自桃林那边传来,一瞬间,只觉得不能呼吸,就好似每个人梦醒的那一分,刹那的留白。

呼吸停止,大脑当机,亦不知,今夕何夕。

他自林间来,踏着秋黄落叶,背后蓝天如洗,万里无云,深秋的气息映衬着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内敛深邃。一别数月,他鬓角的鸦色重了几分,想来,好些日子没有打理了吧,倒多了分狂野气息。

“简之,”身后郑太妃声音响起,语调中暗含着惊异,却依然雍容,“你怎么在这里?”

那里守卫是一等一高手,那玄铁门的钥匙只有她有,难道,是雅然与甲?便是如此,白晶暗室的机关宁亲王府也只有她一人知晓,为何,简之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一生做事环环相扣,即使看押自己亲生儿子也布下三重布局,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四路人马汇聚长核山李宅,最后,却是李唯自己,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有些人,永远也困不住。

“母妃,孩儿这些日子在您照顾下将养,身体渐好,今日请旨入宫,与昭帝在乾明宫一叙。”李唯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距离止步,对郑太妃道。

郑太妃脸上一紧,“也罢,你自去做你的事情。这宫中现在愈发地没规矩,本宫一刻也不想多留。”

说完,冷眼瞥视木楚一眼,甩袖而去。

木楚遥遥冲她翻个白眼,亦有样学样,转身甩袖向相反方向而去。

袖子长了不起哦,我也有!

她一步步走去,小径那端,淑妃与德妃正携手游园而来。而她一直在等的人,便在身后,她却仍那般,一步步沿着相反的方向走远。

我一直在等你,

从每一次离别的时候,期待相聚;

我一直在等你,

从一路繁华,到满地落叶;

我一直在等你,

从你住在我心里的那一刻开始,

直到……

可是,你为毛那么慢,现在才来!!!

87

87、雏鸟展翅飞 ...

李唯望着木楚走入小径的身影,墨色眸子中,染上笑意。连夜奔袭后,他今日午间才到洛都,于深安巷中约见相应人等后,便即刻入宫。

那一个人,现在,怎么样?

方才远远自桃林深处,他即听闻她语调温柔的不像本人,从他当店小二的经历来看,大抵她语调如此,心底里必不是这么温柔的。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母妃愠怒之声。

两个人,都蛮有精神的嘛。

直望见昭帝后宫中另两位妃子亦朝这边走来,他悠然转过身,望相郑太妃远去的方向。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开。

在那条通往远方的道路上,不仅仅立着昭帝李喧,还有一个,他一直仰望的人。

那个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亲,又那么难以靠近的人。

深深吸一口气,他向昭帝所在的乾明宫走去。

……………………

郑太妃出了皇宫便入了车架,一路朝宁亲王府驶去。

宽阔车架内,淡淡清香萦绕,郑太妃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轻抖,遂紧握成拳,拍在身旁四角小几上。

这个逆子,难道不知道方才他们母子二人皆在宫中是多么危险,不论前情如何,他断不该在那一刻与她同时出现在宫中。

马车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厚重帘幔掀起,贴身侍女扬手扶她下车。眼前,仍是门庭肃穆的宁亲王府,庄严,内敛,沉稳,一如这巨大府邸的两代主人,可是,又有哪里与她入宫之前,不一样了。

原来是,人……

郑太妃放眼看去,从守卫的兵士,到府内巡游的侍卫、仆役,果然,已经换了一番。她的心沉下一分,却依然从容自若。

雏鸟迎风展翅时,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总以为自己知道前行的方向,总以为,蓝天已经属于他们。可是,还是老鸟飞过的路程更远啊。

郑太妃入了房洗手换衣,喝了口茶,方唤来贴身侍女,让她去送几封信。

……………………

那边厢,不久之前与郑太妃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也在做同一件事。

木楚盘腿坐在宜安宫的长榻上,一手端杯品着茶,一手握着狼毫笔写写停停。不时地,将笔杆顶在下巴处皱眉沉思,写了半页后,又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想当年,她藏身在深安巷小院子里搞盗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费力气,费笔墨、费脑细胞。这原创,果然是比盗版费气力啊。

长长叹一口气,她索性将笔抛到一边,再也不写。这人都入了宫了,她何苦还写了信巴巴让海蓝送去,切。

有些负气地,她使力甩了甩肩膀和手,朝宜安宫后殿的小花园走去。

屋外,深秋之后白日渐短,薄薄一层暮

87、雏鸟展翅飞 ...

色已渲染开来。她胸口有气,心头却好似不听使唤,带着她双腿就在宜安宫庭院中来回踱步,双眼,却是一直望着乾明宫的方向。

一阵风掠过,鼻端是熟悉的清清药香,她再抬眼时,身前,墨色之中便是一道光,她心中的光明与希冀,等待与期盼,就那样,不染铅华,含笑而立。

“楚楚。”他开口轻唤。

他独特的温润嗓音,无须别的语言,那一声唤便如跃过万水千山,跨过万分千秒,直达她的心间。她脚步轻盈地迈起,朝他而去,却在几步之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如此这般,是不是太不讲女性的“面子”工程?恋爱中的奸商,也还是奸商啊。

她掐着腰,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宠妃气焰,“宁亲王殿下,您又迟到了。”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从不分时间地点,从不问缘由对错,从不管大体局面。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大抵是在无理取闹。

可是,那皆是来自旁人的宠溺。只有被埋在心间,细细呵护的女子,才会那般底气十足地胡闹。

他扬唇笑了开去,放任她动作。如果宠爱可以累积,还想把数月来的,一并给她,一丝不想浪费。

她站在他身前,扬着下巴,右手食指在他胸口衣料上指指点点,“事不过三,你又诳我,当我好骗,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覆在他左心上。

他的掌中,是她的手,她的掌心下,是他跃动的心脏。

就在那一刻,她感触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他感触到她的脉搏,她的呼吸;

就在那一刻,他另一手揽她入怀。

月色正朦胧,她略扬起的头微微偏着,角度刚刚好。他低头,轻轻吻下去。

那唇间的温度与柔软一如往昔,只是心间,却比往日更甜。他再进一步,将那细细轻吻化作绵长思念。

啪——地一声,拐角处瓷器翻落,一袭桃粉色宫装,正是海蓝端着茶壶来未木楚续水。

木楚从未与海蓝提过李唯,海蓝亦无从得知眼前侧身而立的俊逸之人便是宁亲王。她转过庭廊,甫一露面便见花园深处树影下木楚与陌生男子相拥相亲,这惊吓着实不小,即便,她在夏晚皇宫之内受过训练,眼见此景,立时手中茶壶落地。

木楚脸色皆红,却见那边海蓝已回了神,朝两人躬身施了个礼,便如无事一般转身退了开去。

李唯的手依然环在她腰间,她想悄然退开一步,感觉到他臂间力量,便不再使力。

“楚楚,秋日最后盛开的桂花,总是比旁的更香甜。”他声音低沉温润,倒比最后盛开的桂花更让她沉醉。

他仍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与她五指相缠,

87、雏鸟展翅飞 ...

语气中有一分坚毅,“这一次晚一点,却能让我们走更远的路。”

曾经,不能直面母妃直言未来,曾经,想留自保之力全身而退,

而今这迟到的一月,这已变的局势却让他全然推翻前念。

心中之人已定,心中方向已明,心中所求已知,

索性,全然抛开过往,放手一搏。

木楚细细听着,眉端却忽地蹙起,将与她五指交叉的那手举到眼前,不由神色一变。

她喜欢十指相绕的感觉,缠缠绵绵,难以分舍;她喜欢摩挲他的掌心手指,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可这一日,他却极力阻着她的手乱动,方才趁她说话,她才在他指端摩挲,却觉得不同。

他的手素来有些薄茧的,练武的男子,便是如此吧,可现在眼前的这手,指端全《奇》然破皮,伤痕《书》累累,他这消失《网》不见的日子,到底是在练铁砂掌还是十阳指?!

看她质问目光,他云淡风轻,“无事,蹭到了而已。”

她依旧凝目看他,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有不信,还有心疼,“说!”

“开始时中了化功散,便在长核山宅子里休养,后来功力渐渐恢复,便被移入密室。不过,我笃定一事,便是那密室是先父为保护家人而非囚禁家人而设,所以与牢狱不同,室内必有机关,能够自内打开。”

他仿若又回到那设计精密的密室,那里什么都不缺,供水排及,缺的,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你如何发现机关的?可有什么诀窍?难道不是高手去将你救出来的?”木楚轻抚过他指端道。

“唐门机关天下一绝,旁人哪里知道诀窍。不过,” 他唇间仍有笑意,活动下十指道,“我将整个密室分为六大块,数万小块,每日按序依次触碰。只要那机关在屋内,终究会被发现。”

我会晚一点儿,可是,我不想晚太多,迟到得太久。

她将他的手贴在脸上,鼻端酸楚。

眼前的这个人啊,让她如何不记挂,不心疼,不相念……

“那你遇到一个去相助你的高手没有?”

“岂止一个……”

不过其中真正的高手,非楚楚求去的那个布衣男子莫属,那样身手的人,他许久未见了呢。

不待他开口相问,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问安声。不多时,便见昭帝李喧自游廊那边来。

“贤侄,更深露重,你大病初愈,这样立在朕宠妃的宫殿中,再染了病,可不太好呢。”李喧意味深长。

李唯对李喧恭敬行臣子之礼,起身时,依然浅浅笑着,并未出言,拉着木楚的手,却未放开。

“贤侄,一会儿宫中便要落锁了,还有几件事,朕与你边走边说吧。”李喧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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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还有许多事要办,每一分秒,于他,都紧迫异常。

他用力握下木楚的手,抚过她脸颊,随李喧走去。临拐过弯角,回望仍站灌木中的木楚,用口型无声说道:

三日,等我三日。

……………………

洛都皇宫之中,两个男子并肩走着,一路低语。

那两人,都曾是洛国男子羡慕女子思慕的骄子。

传闻,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这天下为局;

传闻,他们都钟情洛国第一美女;

传闻,他们必将反目……

可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雕花石阶上,一个华丽无铸,目色明亮,哪里有要置臣子于死地的算计?

一个内敛低调,目沉如水,哪里有乱臣贼子的野心?

宫中的侍卫宫女遥遥在远处看着,只觉得两人灿若明月,熠熠生辉。

“当真便这般考虑好了?”宫门之前,李喧侧头,淡淡问李唯一句。

“自然,陛下还有什么顾虑,再过三日,一切皆一目了然。”

“难道你便全无顾虑,不怕朕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出尔反尔?”李喧略扬下眉角,他可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个君子。

李唯恰如李喧一般,亦扬起眉眼,却是扬眉而笑。

他与李喧以推倒景帝为旨,相谋一处,已近六载。这数年间的相处与相交,两人虽不是知己好友,却是深知对方秉性。

从父皇薨逝后逃离政治斗争与丽妃出宫建府的幼年皇子,在丽太妃照顾下恣意成长的少年李喧,领兵攻克米国的年轻光王,到而今登极帝位志在四海的昭帝,眼前这男子,从来不是善良无害的谦谦君子,可亦不是食言虚伪的卑鄙小人。

李唯只那样对李喧而笑,不言不语,一步跨出宫外。

对他而言,最忌惮而无奈的从不是李喧,而是,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

……………………

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此刻,正品着茶静候佳音。

郑太妃优雅品一口茶,放下手中杯盏,靠坐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空气中,淡淡飘散着玉兰熏香的味道,似有若无。

几声叩门声打断了她的小憩,她轻唤一声,便见贴身侍女秋平踏着匆忙碎步走了进来。秋平素来是一个办事爽利的,只是,她没想到秋平这么快就能将那些书信全部送完。

“平儿,这么快?”

秋平摇了摇头,附在郑太妃耳边轻言几句,郑太妃立时自贵妃榻上坐起,眼中闪过惊异。

原来,不等秋平遣人一一送信至各府,与宁亲王府相交最深的朝中显赫及族中长老已一一登门,恭候在王府正厅。

她脊背上滑下一滴冷汗,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门外有问

87、雏鸟展翅飞 ...

安的声音传来,须臾,门扉自外被人推开,李唯踏步而入。秋平回望蹙眉的郑太妃一眼,对两人施了礼,躬身退了出去,自外,将门扉细细合上。

屋内,渺渺淡香,气氛凝重,寂静无声。不待郑太妃开口问责,李唯掀起袍角,双膝落地,直直跪在郑太妃的贵妃榻前。

“母妃,简之已考虑好了。”他沉声说出那几字,落在郑太妃心上,却重若千斤。

“正厅那些人,皆是孩儿召集而来,在与众人相商前,孩儿须先与母妃一个交代。父王离世时,您说,父王为奸人所害,必为他报仇,洛国应是父王的天下,必承他遗志,这些年,孩儿将此刻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我倒是觉得,你已忘了大半。”郑太妃在贵妃榻上,微眯着眼。

“母妃,宁亲王府的人脉兵力,想必您心中了然,可是李喧手中的底牌,孩儿却比您清楚几分。”

李唯抬头看向郑太妃,“往昔景帝在时,宁亲王府与光王府的力量可相互制衡,不相上下,而今小叔叔登基,便占了一半的先机,手中势力更甚。若举父王往日旧部与母妃一族郑氏全力,放手一搏,先发制人,许能一夕大权在握,那落半分的劣势也可能让我方悉数覆灭。只是,母妃,我们倾力而出在洛都蚌鹤相争,谁知晓最后便宜的是哪个渔翁?是南边渐稳的夏晚,东边不稳的前米,还是西面的藩王?”

争到最后,却有七分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郑太妃一时不语,那个她入长核山前见过的光王,那时刚刚得入军界,不曾想转眼之间已龙袍在身;那个她入长核山后她便狠下心再不见的少年,那时只牢记她的嘱托,一心布局,而今已眼观天下,自有主张。

原来,雏鸟已在她不经意的瞬间,展翅离巢,翱翔蓝天。

可她从不是个软弱的人,固执而执拗,从不轻易回头,哪怕,鱼死网破,头撞南墙,也要有一个结果。

她自贵妃榻上起身,眸中尽是决绝,却听到一声轻唤,“母亲……”

第一次,他没有如礼制般唤她母妃,而是母亲,恰如洛国寻常人家。那两字有几分陌生,亦轻柔温暖。

李唯自怀中仔细取出一方木质雕刻,双手递到郑太妃眼前,郑太妃须臾之前的坚毅眸色便散化而开,染上一层震惊之色。

“母亲,这是那日景帝薨后,孩儿与小叔叔查看其宫中秘卷时发现的。母亲自可放心,此物只有孩儿看到。”

那日,景帝在最后一刻,对他低语的那一句话,使他在查看宫中隐秘时心思全然不在军事要图与秘密奏章,而全然放在别的地方。

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直到他入了西安阁。

西

87、雏鸟展翅飞 ...

安阁,景帝刀锯斧凿、丹青揉漆的御用之地,许多时候,宫中人传言,景帝便沉迷其中,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

哼,不过是用此掩饰他慈祥面目下的一颗野心,李唯在殿外仰头看到西安阁那遒劲的三个大字时便那般想着,怕是这西安阁是比御书房更重要的策略之地,于是这许多年间,这里守备森严,他未曾有机会踏入过一步。

一入其中,鼻端味道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放眼看去,西安阁内多宝格上各色漆器小件摆了满架,曲尺、墨斗、刨、钻、凿等器具收在一角,四周放着杌子、交椅、挂椅、脚凳、一字桌、摺桌、琴桌、棋盘桌、屏等等琳琅满目一应木质品。

一一看过,他却被多宝格最下端一个朴实小木盒吸引,那个盒子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最简单样式,最平凡木材,在最不起眼处,上面已落了一层灰尘。

耳侧想起景帝对他说的那句话,“简之,今棠这些年,还好吗?”

他鬼使神差般迅速将那木盒藏入宽大袖口内。

那小盒一时难以打开,回到王府,他即刻传了郑府老嬷嬷来问询事宜,不久,却收到郑太妃病重消息。

他一路朝长核山而去,路上直接将那小盒劈开,终是见到盒中物。那一刻,她终究忆起西安阁中若有似无、似曾相识的气息。

玉兰花熏香,他的母妃最喜欢熏的一味香。

他怀带雕像上了山去,不想,他一入了长核山李宅便被软功散迷倒,随后,郑太妃便星夜赶赴洛都主持大局,中间只在木楚入宫那日透过缝隙与他说过几句话,全然没有机会将手中这东西交给她。

而今,终于能将此物交到她手中。

郑今棠,他的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1. “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 文献记载朱由校的小词儿,拿过来,直接用了。不过这位皇帝不像景帝,人家是真爱木匠活啊。

2. 多宝格,这玩意好像清朝才有的,不过此篇是架空噻,直接拿过来用了,嘿嘿,大家莫怪。

3. 话说,那个相府的内应,潜入宫中半日游的伪装太监,长核山的布衣高手,三合一的介个人,亲爱的们猜出他是谁没?

88

88、云与我俱东 ...

郑太妃手中握着木雕小件,目光不瞬。她的手素来保养得便好,细如凝脂,此刻,微微有些轻颤。

那木雕小件与曾经包容它的简朴木盒全然不同,一雕一刻,细致入微,徐徐勾画出一个人的姿容仪态,仿若,便是一人的精缩之版。

那小小的木人眉若远山,即便只是原木的本色,似乎都能让人感受到她水润双唇,似有呼吸一般,那眼中闪中睥睨一切的光彩,脸上满是高贵的执拗之情。

一厘不差,一丝未偏,那木雕小人,正是年轻时的郑今棠。

郑太妃手指轻轻摩挲过木雕小人,指端似能感受到每一刀雕刻的痕迹。眸中神色从最初的震惊,到感触,仿若回到许多年前,繁花似锦的桃林。

桃林之中,遥遥树下,少年低头雕刻,听到脚步声仰头看她,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纯真笑颜。

将她刻画得如此入微的,是那个人;

将她夫君置于死地的,是那个人;

将她骄傲的母仪天下之梦击碎的,是那个人;

她恨入心底,又在睡梦中并未忘记的,

恨不得他死,又念着他一分的,

仍是那个人……

“母亲,无论过往岁月中您与景帝有什么纠葛,孩儿并无他意,只从这小小雕刻中,明了了一件事情,”李唯仍直直跪在地上,略扬起头,凝目望向郑太妃,“人生短暂,有些事,应随心去做,有些人,不应只放在心间。”

他不愿如他们般在空寂的大殿中描幕或雕刻心中人的样子,在漫漫时光中沉溺在虚拟的幻想,在无可奈何的相杀相念中回忆当年终究是谁抛下了谁。

如有缘相遇、相识、相知、相亲,纵然曾有矛盾、纵然曾有欺瞒、纵然日后会有鸡毛蒜皮,亦不愿,只将那人放在心间。

他只要现在,全部的,现在。

李唯肃穆而庄重地再次朝郑太妃重重磕了三下头,缓缓起身。却见他面前,那个一直美丽高贵高高在上的母亲,眼中有一层氤氲。却又真是那层水色,让她生动而真实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轻轻拍拍儿子臂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娘亲一般,“简之,你确定自己都想好了吗?”

李唯重重点下头,目光中全然是笃定。

报父仇,登帝位,这是他自幼年起,便在血脉中刻下的烙印。对于那最高点的位置,作为天家之子,他不是不曾动心,却只是,亦不过如是。

这天下,从来不缺帝王,而这天下,又从不是一个人的。

想起那日雨中漫游青城山,楚楚在雨中豪言壮语,他扬唇笑了起来。

二百年前,这洛国的天下姓赵,这数百年间,天下姓李,再过百年,这天下又是谁家的天下。

也许便恰如楚楚

88、云与我俱东 ...

所言,这多娇江山,从来,便在那里。

世代国民,从来,便在那里。

郑太妃轻轻移开放在李唯右臂上的左手,轻声道:“去吧……”

去吧,去吧……

终究鸟儿已离巢,展翅而飞了。

……………………

翌日,木楚自睡梦中醒来,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只觉得太阳,都比往日间更光辉耀眼。

似乎再见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睡梦更沉稳,

阳光更和煦,

棉被更温暖,

膳食更可口,

连清水,都有一丝甘甜。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充满无尽希望。

她洗漱完毕,简单用了餐,在海蓝海青相助下,换上一袭紫色宫装,挽好长发,嘱咐海蓝带上昨日她做的酥糕,便向皇后吴樾所在的泰宁宫行去。

如若隔日后剪子便会安排好一切,也许,便再没有机会见到吴樾了吧。

入了泰宁宫,雨浓依然恭谨地简述了皇后病情,仍是需好生将养,请宜妃改日再来。

木楚略一沉吟,开口道:“雨浓,皇后伤的是肩胛,而今见人一面,应是无妨吧。”

雨浓眉端蹙起,早就知道这个什么长安公主没规矩,不曾想,却是这么没规矩。

木楚不理雨浓眉间的小川,她平白戴了顶宠妃的帽子,那帽子华丽却又沉重,也不能白带一回,索性拿出来点气势。

她在殿中椅上坐下,眼含笑意挑衅般望向雨浓,“雨浓姑娘何不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没准儿,皇后娘娘这会儿精神大好,想见见人也未可知。本宫有要事与皇后娘娘相商,莫不是,雨浓你能替皇后娘娘做定夺?”

雨浓心中有气,却无法可发,强制忍着转身向内殿走去。心道,这宜妃好不嚣张,才入宫几日,居然已上泰宁宫滋事,便回去问这一遭,想来皇后也不会见她,这宜妃如此行事,日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雨浓,”她身后,宜妃的声音柔柔传来,“本宫听过一桩传闻,皇后仍为相府千金时,一次左相寿宴弹奏一曲后,却险些从沁春园外假山上摔下来,不知,可有这么蹊跷的事儿?”

雨浓身形一顿,转身垂首答道:“回宜妃娘娘,雨浓并不知情。”

木楚粲然一笑,也不计较,扬手示意雨浓起身,便见雨浓快步朝内殿而去。

木楚手指欢乐地在木几上轻敲,作为那日围观群众之一,她才无须雨浓回答知情或不知情。只要雨浓将她的问话带到吴樾耳边即可,如此,吴樾总会多多少少心生怀疑,见上她一面吧。

悠然敲了两个节拍,便见雨浓自内殿出来,传皇后旨意,请她至内殿相见。木楚自海蓝手中接过食篮,随雨浓向内走去。

88、云与我俱东 ...

内殿,吴樾一袭宽松常服立在窗前,她缓缓侧过身来,光晕映照在侧脸之上,熠熠生辉。

果然,已经见好了呢。木楚盈盈一拜,施礼问安。

“劳烦妹妹记挂了。”吴樾扬手将木楚让到一旁雕花木椅上,淡淡道。

“皇后娘娘,这是楚楚亲手做的酥糕,闲时您随意尝尝。”木楚将食篮递给雨浓。这味酥糕,是吴樾在相府时,最喜爱的一味糕点,每逢生病,必要吃的比平日多些,只不知现在,她的口味变了没有。

“妹妹兰心蕙质,巧手羹汤,难怪陛下最常去的,便是宜安宫。”吴樾嘴角微扬,含笑寒暄,那笑意却没有一分到眼底。

“皇后娘娘,”木楚迎上吴樾眼睛,脸上却是少有的一本正经,“宜安宫也罢,淑兰宫也罢,德馨宫也罢,泰宁宫永远在后宫正中,纵然陛下嫔妃再多,却只有您一位妻子。”

吴樾微微扬眉,她以为宜妃来者不善,怎料宜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长安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妹妹不必自谦。”吴樾浅浅品一口清茶,放下杯盏道。

“不是楚楚自谦,陛下为何常来宜安宫,楚楚心中明白。若非楚楚不是长安公主,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洛国的宫殿,无德无能,让皇后娘娘唤一声妹妹。”

吴樾悠悠开口,“妹妹此言差矣,洛国、夏晚而今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见证陛下与妹妹姻缘,正是一段佳话。夏晚而今国力强盛,亦是妹妹的幸事。妹妹的福气,当真是好呢。”

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这世上哪里有永远和睦的国家,而今两个邻居不打架不抢地盘了,不过是两国国内都经历了巨变。这吴家千金做了皇后,说话愈发会粉饰太平了。

“只是,”木楚话音一转,“女子家族中势力过盛,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吴樾。

回望古代帝王的老婆,家中势力太盛的,皇帝尊重她,也防备她,生怕外戚势力过盛,干政乱朝。

家中无甚地位的,皇帝放心她,也不重视她,生怕立她的儿子为东宫,身份不够尊贵,难压众议。

于是,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须是名门闺秀,重臣之女;

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又得是来自平凡人家,无权无势。

当皇帝的女人难,当皇帝女人的娘家人更难。

木楚将那句话说完,便起身向吴樾告辞,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想来,吴樾应是明白的吧。

以吴枫现今在洛国地位,因缘肺腑,位极人臣,他是洛国昭帝第一重臣,今后,保不准亦是心头之患。如此,那位一心一意念着李喧的吴姑娘,又要跋涉多少路程,才能真正走到李喧心

88、云与我俱东 ...

里?

她在留别前留下这番话,只期盼吴樾能在往昔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幸福美满。

“妹妹,”木楚已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吴樾唤她的声音,“为何,说这番话?”

略转过身,便看到光晕中的吴樾正凝目看向她,眸中是一丝疑惑。

她轻声道,“许久前,我看过一本书,叫海的女儿,那日见您飞身挡住陛□前,只觉得您便如人鱼公主一般用情至深,您如她一般美丽儿坚定,楚楚却更愿您在不顾一切付出后,不是在天国,而是在尘世间获得幸福。”

这话发自肺腑,却亦是违制的,木楚不再多留,朝吴樾施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出了泰宁宫,她抬头仰望天空万丈阳光。

为何来此说那一番话,为何。

大抵,同为女子。

她甩甩头,趾高气昂,朝御花园中宫妃们时常汇聚的一方园子走去,哼,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临走前,回忆李喧一直以来对她的“照料”,她于公于私,该给他留下点儿什么。

89

89、露湿秋香园 ...

汀芷园,两三宫妃正聚在花廊下赏菊,木楚与往日不同,并非绕路避人而行,反而径直朝几人走去。

她热络地拉着几人赏花,又嘱咐宫女备了花酒糕点,几人围坐在花廊下赏花吃酒,题词猜谜,汀芷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这季节,汀芷园中菊花开得正盛,红、黄、白、绿、橙、墨、紫、粉、青,五彩缤纷,花开满园。

“不若,大家就以这满园冷香为题,如何?”木楚咽下一口菊花酥,提议道。

其余三人含笑点头,心中皆跃跃欲试。这三人中,赵嫔是大学士赵抵之女,在洛都中一向有才女之名,性格也颇清高。只见片刻后,她放下手中杯盏,踱步至一丛金背大红之中,绕花而行,缓缓五步之中,便吟出一首五言诗。

花廊之下,木楚啪啪地鼓掌。

这赵嫔果然有两把刷子,此刻她立于花丛之中,悠悠吟出诗词,更衬得她人比花娇,才比青城山高。

余下两人亦同木楚一起,优雅拍手。

“妹妹才思敏捷,五步成诗啊。”德妃含笑道。

“看着满园菊色,偶然得之,妹妹献丑了,不过是抛砖引玉。”赵嫔莲步轻移,回到花廊之下。

赵嫔之后,德妃、魏美人分别吟了七律,转眼,木楚便见三人笑意盈盈皆望向自己。

她再品一口杯中酒,抬头,放眼望向四周金蕊。

墨菊,帅旗,黄微、破金、绿云、黄石公、玉壶春、十丈垂柳、西湖柳月、风飘雪月、金背大红、玉堂金马、芳溪秋雨、凤凰振羽,这汀芷园中皆不是凡品,每朵菊花每个品种之后,都有一个雅致的典故与名字,都有挺拔的花枝与傲然的花蕊。

以菊花为题是她的提议没错,但是……

但是秋风过后菊花残啊,在她生活过的那个时代,黄瓜不只是黄瓜,菊花,也不再只是菊花。

作为脑子里不那么纯洁的她,这会子实在还没回忆起一首应情应景的纯洁的诗句。

赵嫔望向木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很快又消失不见,而她心中的鄙视,却未消散:不过是挂着夏晚长安公主的名号,不过是正在豆蔻年华,不过是徒有一张芙蓉面,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这样的女子,哪怕她今日宠冠后宫,又有什么可惧。

德妃用橘色锦帕擦拭嘴角,唇边划过一丝冷笑,转瞬便被掩在柔顺锦帕之下,帕子落下时,仍是端柔雅致的一张笑颜,而她心中的冷笑却未褪去:不过是因着这局势,不过是陛下的权宜之计,昭帝仍是光王时,便倾心聪慧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终究难常伴在他身侧,亦不配长伴他身侧。

木楚自满园芳菲中收回神,目光一一瞥过眼前三人,今日她神清气爽,眼力全

89、露湿秋香园 ...

开,三人那些细小眼色转瞬眸光,竟了然于心,悉数入目。

只那魏美人与德妃、赵嫔一起笑着看看木楚后,又垂着下眼吃酒,再看不见魏美人眼中神色。

木楚再品一口清香佳酿,青梅色瓷杯放于花廊下白青石桌上,眉目弯弯,尽是笑意。

她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关乎菊花的两句诗歌,娓娓而出。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元稹这首“菊花”一出,听得其余三人眼中一惊,这,这,真是嚣张!

此花开尽更无花,莫不是这宜妃眼中,后宫中再没一个人比得过她!

木楚看到三人眼中神色,心情大好。扬手又是一杯醇香佳酿入口,自软垫间站起,依着廊柱,脸上红晕染开,“这第二轮,便先从楚楚开始吧。”

恩,洛都的小酒,味道真好,再来一杯。

她又畅饮一杯,手握空杯,望向花丛,豪气满怀。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洛都,

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

木楚最后一句出口,岂止那三位妃子眼中一惊,花廊四周伺候的宫女眼中亦带上惊色,其中一个看着颇秀气的,更是打翻了手中托盘,澄香糕点散了一地。

三人瞥过木楚背影,无声互望一眼。

宜妃这诗什么意思,难道是有什么兵变?亦或者暗含夏晚有什么动向?

如此,又如何能在这洛都后宫中这般明言出来?

难不成,是借着诗词与她背后的势力,在这宫中立威?

几人一时各种想法,皆在震惊中,竟无一人出言。

木楚心中大喜,终于在各色各姿的菊花中,念出了黄巢的这首不弟后赋菊,她虽达不到前人那番气魄与意境,可如此吟来,也算遂了番心意。

沉敛情绪,调整面部表情,木楚再转过身看向三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全不似吟诗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她略带着几分醉意,神情寂寥,一扬衣袖,示意在花廊下清拾碎盘及四周静候的宫女退至远处。迈向圆椅时,身形微晃,险险擦过软垫坐到一旁。

“娘娘当心脚下。”魏美人上前扶住面色绯红,步伐不稳的木楚,将她引到椅上坐下。

“妹妹怕是刚才酒喝得急了些,脸色这般红,快喝些清茶润下嗓子。”德妃自一旁炭火小炉上取下温着的小壶,斟上一杯茶,递到木楚跟前,一贯的贤良淑德。

木楚刹那脸色更红,推开德妃亲自斟的茶,又自己将酒杯斟满,“本宫才喝了一小口,哪里醉了?醉酒的人,又怎么出口成诗?”

“是,是,娘娘刚才的两首诗真是耳目一新

89、露湿秋香园 ...

,尤其是那后一首,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词中的气势,绝非吾等后宫嫔妃能比的。”赵嫔开口道。

“哼……什么气势,不过是……虚张声势。”木楚仰头又饮下一杯。

“妹妹圣宠正隆,何出此言。”德妃虚拦了木楚一下,木楚扫过她手腕,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什么圣宠正隆,这宫中人只道陛下常顾宜安宫,又怎么知道个中缘由?”木楚自顾自说着,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人人只道我有福分,其实,又是什么福分,宫中诸位姐姐家事才学样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日后洛国夏晚烽火……再起,楚楚如何自处,那时膝下无一子女,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宜妃,好像喝多了呢,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没深没浅起来。

那样的咏菊诗,这样的私密话,而今居然对着她们三个宫妃一吐而快,甚好,甚好。

三人柔声安慰木楚,心中却自有计较,虽一味劝着木楚品茶解酒,却并不着实拦着她自斟自饮。

德妃道:“妹妹何必为此事忧怀,陛下一连这些日,都在宜安宫歇息,想来明年,宫中就会喜添一位小皇子呢。”

啪地一声,木楚将手中杯盏拍到桌面上,眼中有委屈,有羞涩,有难堪,有朦朦水色,随即一把搂住德妃哭了起来,“姐姐……”

德妃轻拍着木楚背脊,声音中有疑惑,有体贴,有循循善诱,“妹妹这是怎么了?”

木楚叹了口气,小声哽咽着,“哪里……哪里会有什么小皇子……陛下与我尚未……尚未……”

德妃心中一亮,侧耳倾听。只听木楚断断续续道,“陛下对我又哪里是情分……只是楚楚一人相思罢了。陛下不过是忽然患了……隐疾,避在宜安宫……”

她用手用力捶捶头,自德妃肩头抬起头,擦拭掉眼角水迹,臂肘支在桌上,双手扶着头摇了摇,“头疼……”

边说着,头沉沉地坠伏在桌上,喃喃几声后,眼睛也闭了起来。

“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赵嫔唤道。

见她未醒,德妃唤来随行宫女,又让宫人备了软轿送木楚回宜安宫。又叮嘱随伺的海蓝好生照顾宜妃,只道宜妃今日得了好诗,心情畅快便多饮了几杯,有些小醉。

待宜安宫的人接走木楚,四人抬的软轿出了汀芷园,德妃、赵嫔、魏美人才寒暄一番,带着随行的宫人各自离去。这一路上,耳边却尽是木楚方才断断续续的酒话。

木楚说得轻而模糊,花廊下围坐的三人,却足以听得一字不漏。

昭帝隐疾……

三人朝不同方向缓步走着,心中却思量同一件事情。

昭帝一连数日歇息在同一

89、露湿秋香园 ...

后妃宫中,确是蹊跷,不想其中隐情却是如此!若宜妃所言是戏言,她圣宠正隆,又何须说出如此大逆的谎言,布下这样的局?

只是回忆起木楚进宫后种种,以及今日所言所行,心中却偏信她所言一分。此事重大,又是难言之事,即不可全然相信,又不可不信,一面需再仔细查探一番,等上些时日再做定论;另一方面亦需暗中准备汤药,对陛下温柔体贴,不能让旁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占了便宜,成为陛下最可亲可信之人。

木楚在软轿内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嗝,伸手摸摸极致双颊,果然有些烫,想来此刻应是红光满面吧。

只是,各位美人们,姐姐我这不是醉滴,是兴奋滴啊!

原来所谓演技这种东东,也是兴之所致,无师自通啊。

她靠着轿子中软垫无声笑开,昭帝后宫并不充盈,她并无打算在临走前把他的后宫搞得鸡飞狗跳,她亦不信那些皇帝的女人会蠢到隔天便去给皇帝送牛尾汤。

她只需要,埋下一棵种子。

这种子无法长成苍天大树,但只需如春草般长出小苗,风过时让人心中痒痒便足以。

她没有李喧有钱,洛国的税收都是他的;

她没有李喧有权,洛国的兵士都听他的;

她亦没有李喧的功夫,三拳两脚掀翻一片。

可是男性总是在乎旁人心目中雄风这种事情的,折损帝王男性颜面的这种事情,她做来还颇顺手。

哦,不过,作为一个好人,她真的没有造谣,她和他,真的是很清白很清白的。

……………………

昭帝在殿堂上忽觉得背脊发凉,大殿上四角都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高阶下臣子们左右而立,肃穆有礼。这其中,一身朝服的宁亲王李唯亦立在百官之中,垂首凝听,只待退朝后,再与他在御书房相商大事。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勾勒布局下走出往昔,重新出发。这时刻,他实在不该流下冷汗。

昭帝薄唇扬起一个几不可见微笑弧度,不再思量那莫名的冷汗,继续俯视群臣,细听奏章。

……………………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宫人才见宁亲王从中走了出来。李唯踏出几步,侧身回望向皇宫一处,半响方才缓缓转身出了宫门。

那边厢木楚也一刻没闲着,乘软轿回了宜安宫,便被海蓝灌下一大瓷碗解酒汤,占满整个肚皮。其实着洛都皇宫中的清酒倒不醉人,只是她开始也些自醉起来。

喝了解酒汤,一番沐浴更衣,木楚便开始收拾包裹,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今晚她一定收拾个妥妥当当。只是这拾掇起来,也颇费时间,想当日她这个远赴洛都的出嫁公主,陪嫁的嫁妆可是相当丰厚,再加上

89、露湿秋香园 ...

初入洛都,昭帝及皇后吴樾皆有各种赏赐。

在宜安宫中转了两个时辰,她才精益求精地收拾出一个包袱。

难啊,哪个都不错,但是好像全部都带走又不大可能。

抬头向窗外望去,已近夕阳西下,她又嘱海蓝备了礼物,分别送去德妃、赵嫔和魏美人处。

“宜妃娘娘不胜酒力,今日望着满园菊花兴致好,一下便多饮了几杯,让各位娘娘见笑了,又添了许多麻烦。宜妃娘娘特叮嘱婢子来送些薄礼,说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各位娘娘多担待。”

海蓝将话一一给那三人学了一遍,三人都客客气气,又问了一番海蓝宜妃的情况,可有伤风等等体己的话,还说隔日再去看望宜妃。

“还在榻上歇着呢,谢谢娘娘记挂。”海蓝一一拜谢,回宫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木楚边收拾第二个包袱,边听着海蓝絮语。

今日花廊四周有不少随伺的宫人,皇宫之中最是复杂难测,是各路势力大搞潜伏卧底窃听盗秘的地方,谁知道各宫的宫女内侍,背后的主子又是谁,真心卖命的,又是哪个。

她说那番“醉话”时,宫人们已被屏蔽至花廊外数丈,可这卧虎藏龙之地,少不得人耳聪目明,少不得人,能读唇语。

陛下隐疾这消息,此刻,定然不会只那三个人知晓,大抵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落地了吧……

木楚心情大好,连晚膳也顾得上吃,更卖力地筛选各式小巧精致易携带的宝贝。

唉,这个不错,那个看着也颇值钱。

作为一个奸商,让她非要在宝贝中做个取舍,真是痛苦,痛苦得很!

夜色愈浓,她系好包袱放入柜中,回身,却见一人头顶金冠,脚踏蟒靴站在在灯火阑珊处。

早已过了饭点,又被欢喜盈满了头,她竟已忘了,若非特殊事情,他每日都来用晚膳的。

“吃了吗?”她笑着开口,用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时代里人们最惯常的打招呼方式。

亲切,却不恭顺。

光影之中,李喧沉默不言,只倚门而立,摇了摇头。

最后的晚餐了呢,想到她下午撒下的种子,想到包袱中她拐走的宫中宝贝,木楚笑了开来,“一起吃,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1. 倒数第二章,最后一章这两天奉上。耐你们~~~,千言万语,我要留到最后话痨。

2. 插播小广告,重新开始更的文,热烈欢迎路过围观~~~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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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入云深远处 ...

她挽袖净手入膳房,将白菜用手撕作不均匀小块,淋入明油,大火翻炒,便是一道清新蔬菜。

略一停顿,又从小厨房架子上取出菜刀,手中锋利刀刃上下,冬笋、草菇片片翻飞,遣人去御膳房取了新鲜鲈鱼,以蒸熟后拆肉为主料,加水、面调煮成浓稠羹汤,盛入秘瓷色凹地汤碗中,最后撒上今日新折的白菊。

不多时,宜安宫小殿内,一碗热腾腾菊花鲈鱼羹,一盘翠碧碧炝炒鲜白菜,两瓷碗冒尖米饭,三小碟糕点,四小份冷菜拼盘便摆了一桌。

主菜不过一菜一汤,对于两个人,却已足够。

“小黑,包袱皮儿还够用吗?”喝一口鲈鱼羹汤,李喧淡淡问道。

啊?自然是不够啊,想带走的东西那么多。

“何不就留在宜安宫,省却用包袱皮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李喧咽下口中小菜,挑起一块鲈鱼肉,“如此急着收拾行李,小黑你怎么就断定必能从朕眼皮之下走出这皇宫,如此不将禁卫军看在眼里?”

他抬头望向木楚,细细品味着口中鱼肉,好整以暇。

“并非藐视陛下的禁卫军,只是,相信那人而已。”明白人跟前不说暗话,木楚坦承。

李喧扬眉,鼻间哼了一声,“如此,倒更好似藐视的是朕的这个帝位。”

烛火之中,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木楚抬手拿起碧瓷小碗,为他盛上一碗羹汤递到李喧面前,柔声道:“却不是这般,楚楚不知简之与陛下如何商定了洛国之事,如何能做到三日之约,可楚楚知道一件事……”

她略顿一下,迎上李喧的眼睛, “您确是洛国帝王唯一而最佳的人选。”

废话,自然如此,还用你说!李喧眼中是一贯的自信从容,高高在上,

尽管,这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他曾一瞬间恍然遗憾未曾与李唯真正过招,这天下仿若是个馅饼让与他手中。

他耳侧,木楚的声音声音坚定而坦诚,“景帝的弱点在伪饰的仁,越是犯下大错的人,越想在世人面前树立他缺失的一面,于是他所求所塑的仁绑住了他的手脚,给了陛下与简之厚积薄发的时日与机会;简之亦有弱点,这点不必楚楚多言。而唯独陛下,至今,却从未暴露出一个弱处。”

这样人,才是真的可怕。

李喧轻声笑了开来,低沉悦耳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外间侯着的宫人只道这宜妃果然受宠,一起用膳都能让昭帝如此开怀。

笑声飘散后两人都静默下来,直将碗碟内菜肴米饭都吃得见底。这一夜,昭帝用膳后留宿宜安宫,两人一如往日般,一个横躺在寝殿内殿,一个居于屏风外的外室。只

90、入云深远处 ...

是这夜,李喧未看奏章书籍,早早熄了灯火,与木楚同时间歇息。

自入宫来,木楚渐渐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在宽敞床榻上搂着包袱,舒适躺着。半梦半醒间,却听屏风那侧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小黑,最后问你一次,为何是他?”

她翻身侧卧,寝殿之中,香炉内还燃着淡淡熏香,屋角炭炉中间或有轻微木炭块燃起的声音。

“陛下,可看过海的女儿?”

好一会儿没有回声,让她以为方才听到的低沉声音,只是幻听。

“嗯。”屏风后传来简短的哼声。

李喧手臂枕在脑后,仰面看着暗色中房顶廊柱的轮廓,哼,他怎会不知那个“海的女儿”,李唯那小子当日拿着手稿来他府中,说自己并无公职,潜伏在夏晚细作身边,相应事务却应由光王府出面负责。

算下来,让书局首印的钱,还是他出的。书房的箱子中,还有最初的首印版。

木楚心中却出乎意料,她不过随口一问,欲引出书中的话,就像故事的开头,总会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不曾想,李喧居然看过。

她清下入睡后有些哑然的嗓子,“楚楚记得那书中有段话: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近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与你长发相结、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

述说间,她眼前闪过她这新的一世:

自穿越醒来,全然不知这身躯往事故园,只觉得这世间事与她全无干系,情爱二字亦不过传奇小说中的故事。可是,冥冥之中,却步步深入。

何为爱,何为情?何为爱情?

开始的开始,人们渴慕的也许并非爱情本身,带着两分禁忌、两分渴望、两分不解、两分好奇,两分脱离旁人管束的欲望,投身其间。

最后的最后,有些人抵死的缠绵,有些人一生难不忘,有人低入尘埃,有些人冷了心肠,有些人经历后又觉得所谓爱与情,不过如斯。

无论结果如何,透过那扇名为情爱的窗,世人可以一夜长大,那一步步伴着友爱,亲情与爱情成长的过程,独立自主的精神世界,何尝不是一种灵魂。

屏风那边,李喧慵懒的又哼一声,“嗯,记得,确有这么一段。”

幽静寝殿中,木楚悠悠开口,只觉心中那人,就在眼前,“陛下,有这样一个人,分给了我这样的灵魂,将我与这世界,牢牢连结在一起,再不想分离。”

……………………

翌日,早朝之

90、入云深远处 ...

上,宁亲王李唯自请降罪,称往日谣言散布他妄议昭帝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之言论不实,而他本人确因未能善辅新帝才让人有机可乘。帝国新人辈出,他自幼多病身体不适,请辞朝务,归隐于林,让贤于能臣辅佐昭帝。

宁亲王之后,往昔追随于宁亲王府与郑氏一族的朝臣纷纷请旨,言明心意。昭帝当朝任命了几位重臣,其中,并不乏往日宁亲王一派的核心。宁亲王封地南郡,收回职务,只留闲散王爷的世袭爵位。

一场朝堂的权利角逐,竟在一夕间化解,无兵刃流血,只人尽其才,以洛国利益为最大化和考量点,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李喧、李唯目光交汇的瞬间,相视而笑,一个光芒万丈壮志满怀,一个随即垂首恭敬却满足。

……………………

殿堂之上的消息立时在宫中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开去,木楚手紧紧握着,果然,一如她想的那般,他竟是什么都不要了……

宫门哗地打开,门外那人含笑而入,正是李唯。

“剪子。”她唤了一声,径直朝他奔去。四目相对,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他引着她朝内殿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始终垂首的婢女,看不清姿容,只始终跟在李唯身后,又随他们入了内殿。如此应是李唯信任之人,木楚见状便未加阻拦。

“你竟是什么都不要了。”一阖上门扉,木楚转身便对李唯道。

她只要求他不要西瓜,李子和蜜桃什么的,留点儿也是可以滴。

“谁说的,若什么都不要,还来这里做什么。”他扬唇而笑。

曾经,他亦想过,不登帝位,却留半壁兵力应对昭帝,以保整个家族及至亲之人安稳;

可是,保有洛国三分之一的势力,是家族的救命稻草,又何尝不是压在家族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有抗衡帝王的实力,也同时是帝王永远的眼中砂。

母妃将他骗入长核山,木楚嫁与昭帝,终究让他下定了现下的决心。

眼尾瞥过木楚身后书案上的几个蓝布包袱,他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不论身处何地,经历什么,有些人的性子,永远不变。

他向她伸出温暖右手,“公主殿下,我身无权势,只在南郡有些薄田,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亲王殿下,带我走吧。”她伸出左手,放入他右手之中。大手小手,牢牢握在一起。

最初的最初,在昏暗的地牢之中,她曾满怀自由的期待,眼睛明亮,脸颊绯红地对他说,“带我走吧。”

最终的最终,依然是那四个字,她满怀入云深处的期待,眼睛水润,脸颊绯红。

带我走吧,

从此坚定坚决,矢志

90、入云深远处 ...

不渝。

带我走吧,

从此入云深处,携手共行。

带我走吧……

一刻钟后,宁亲王仍带着那入宫随行的婢女离开宜安宫,朝昭帝的乾明宫行去,只是那婢女身上却多了两个蓝布包袱。

……………………

乾明宫内,昭帝在御座上一挥袖,乾明宫内宫女内侍顺次躬身退了下去,空旷大殿内,只余下高高在上的昭帝李喧、轩昂的宁亲王与那背着包袱的垂首婢女三人。

“贤侄动作还真是快,才辞了要职,便要远去南郡了吗?”昭帝自高高御座上缓步走至李唯身前。

“特来向陛下辞行。”

“这一夕风云如过数载,方才,朕依稀有些恍然,简之如此归去,这君临天下,竟像是贤侄白白让给朕的一样。”李喧回首瞥过那高高在上的金色宝座,笑道。

这个便宜可捡大了。

“陛下,这至尊之位,您当之无愧。”李唯由衷而言。

他与李喧共同谋事的这些年,一路走来,两人自青涩少年到各拥势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并非全然相同,又极为相似。

正因今日是李喧坐在洛国的帝位之上,才更让他放心安心,悠然归云。

帝国之中,唯有一位贤明睿智又不拘于形式的帝王,百姓才会安居乐业,一世太平。

李喧拍拍李唯肩膀,“简之,除了昨日所言,还有什么要求吗?”

李唯摇头,“陛下,臣此去千山万水,不知何日再聚,诚愿陛下龙体安康,大洛国运盛隆,万民安居乐业。”

李喧轻轻颔首,那是男子间的相交与相托。

李唯,他的同袍,他们曾携手共谋,一朝举事。

李唯,他的侄子,他们同流着洛国皇室的血液。

他们从不是挚交好友,亦不是宿敌,只因有了这样强劲的另一方,才成就了他们今天的彼此。

瞥一眼角落站的婢女,李喧语调悠扬,“小黑,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木楚听到李喧点到她,猛然抬头。

厮的,明明剪子给她易了容,怎么还被这厮直接看出来了,本想在最后吓他个半死。

(李喧:拜托你刚才那偷偷抬眼看向皇座,满脸那椅子又大又硬又四方一定很不舒服的表情,除了你还有谁啊?!)

揉揉一直低着,有些酸麻的脖子,她迈步向前。谄媚道:“陛下好眼力。”

李喧长眸微眯,示意她,切,少跟我来虚的。

“不知楚楚此番离去后,那些随嫁而来的宫人陛下如何处置,是否遣回夏晚?”

“此事朕与宁亲王已作安排,需过上一年半载,小黑无须挂记此事。”

“哦……”到底是她家剪子,考虑得多缜密,得意之后,她转瞬又道,“陛下,无论最后安排如何

90、入云深远处 ...

,您与简之作了什么打算,楚楚有一个请求。”

“讲。”李喧大方扬手。

木楚:“为免楚楚远在夏晚宫中的母妃担忧并被其他宫人奚落,还望陛下月仍如此月一般,每夜再去宜安宫中下榻。”

李喧和李唯皆望向她,木楚使力逼着自己眸中湿润,水色闪动,满含期待。

片刻沉默,李喧道:“即是最后的请求,便依你吧。”

半壁江山后的这点请求,好像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陛下。”木楚深深致谢,那躬身前眸间闪过的一丝鬼灵笑意,却被身侧李唯悉数收入眼中。

李唯抬头道:“陛下,此番朝堂大动,诸事皆需陛下亲自处理,臣便不再打扰,宫中眼线错杂,臣与楚楚,这便告退了。”

两人拜别后起身而行,推门而出前,李喧声音在大殿中悠然回响。

“简之,当真不需拨派一兵一卒吗?”

“一兵一卒也不要。”李唯挥挥手,眼含笑意。

“哦,陛下,每个月亲王的俸禄,您可一分也别少给我们发过去啊。”木楚眼中闪着精光,从李唯身侧探出头补充道。

李唯拉过她的手,回首朝李喧微一颔首,推门而出。巨大的檀木纹龙殿门,缓缓合拢,那两个人,自他视线中,消失无踪。

大殿之内,只余下长身玉立,华贵无双的帝王。

金色的龙椅,殿旁高耸的龙柱,飘着袅袅之气的沉香,这大殿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华丽而不浮夸,灵动而又厚重,只是这一刻,却那样空空荡荡。

有一丝的,寂寞呢。

瞥视过大殿,再回望案上满满奏章,李喧轻笑一声,唇形是洛渡女性沉迷的魅惑弧度。转而,他皱了皱眉,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好似他每日勤政,不过是造就太平盛世,大好河山,让臣民与他人,尤其是那两人去享清福,而已。

最后,还是他亏了。

……………………

李唯与木楚出了乾明殿,一路向南。路上不时有人止步问安,偷偷打量这位传奇亲王。木楚一如来时那样,默默垂首跟在李唯身后。

一路出了怀远门,木楚一头撞在停下脚步的亲王后背上。

真结实,真疼。

李唯将她拉到身旁,抬手,示意矜着鼻子的她抬头瞧瞧。顺着他长指的方向,她眼睛圆睁,嘴唇微张。

远处树下,是一匹披着彩衣的骏马。

健硕身躯上,是彩锦织就的马衣,马腿上是仔细系好的锦线,便是缰绳与马鞍,亦是颜色相间。

七彩的骏马,颜色艳丽却不杂乱,抬眼再看,便会在其间发现朵朵云纹。

“你曾说过,那日过后,我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你,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儿上,七彩

90、入云深远处 ...

骏马亦可。”李唯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述,“这马名为离弦,等到了空尽山,我再陪你去云渺峰寻七彩祥云。”

她的一言一语,他从未忘记。

她的一思一念,他全然记得。

木楚拂过离弦的鬃毛,挠挠它的肚皮,再望向李唯,心中全是暖意,

“呆剪子,七彩祥云的吉兆,哪里那么容易寻到,便是如真心人一般,可遇不可求。”

“怕什么,我们有一辈子。”

他望入她眼中,抬手将她抱到马上,拥在怀中,如待一世珍宝。

离弦轻然跃出,似一道绚丽彩虹,向南而去。

许多年后,洛都人口口相传,那一日,天气晴好,彩云多多。洛城之中,一道彩虹,直通天际,载着他们传奇的亲王与不知名的女子,入云深处。

那个姑娘,运气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1.最后有一个交代各色人的后记,稍后贴上,正修改。

2.句子的碎碎念

这一章“入云深远处”在发上一章“露湿秋香园”时已只差结尾,而这结尾又早在一开始就已设定完成。

只是可是但是,句子我就是下不了笔,下不了笔有木有!掀桌。

每天打开文档,看看,又关上了。周而复始……

上一章时说的这两日,就变成了一周。

今天看看日历,离挖坑的那一天,已是十月。

十个月,漫长而又短暂。谢谢看过入云的童鞋,谢谢所有看到这一章的童鞋,谢谢麦子和三水,因为有你们一路相伴,才让狗尾草开出狗尾巴花。不芳香也不耀眼,可终究有始有终。

耐你们,第一个浇水的哈比特人,每章妙语不断的剪子粉小布子,永远微笑鼓励的6666,猜测必准的冰雪helene(3786),坚定滴光光党青蛙,句子生病时温暖入心autumax127和一,用心点评的水水,一章章撒花的依依,可爱佳人Daisy、流岚和兔子潇潇,提供碧丝蛋挞灵感来源的辣椒炒蛋挞,ID名字与留言一样有爱的花花、夜染依与蔷薇,提意见的majia和nalnvy 。

耐你们,囧日下雨、ZXZ、云云、蛋疼、123、喵喵、玛蒂尔达 、奔奔 、手脚发抖紧张的某只、kawayi、兔爰、酸菜排骨 、蔷薇有刺、素色、鹤迷 、奔奔 、茶花荼靡 、zby、南果梨、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生子当如孙仲谋、348046572 、帝罗、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 、ss、花花、樱之落、催文猫 、 yy、WGY、景景大人、570537228、路青、梧桐、littlefoxshoome23、lin、江南、gemini 、hly 、angel、新、小闲、12345、月月、alicemmpq 、wrt、醉垂鞭 、玉珂、茶花荼靡、suzanne_158 、latico、轻声以及默默看过入云的小童鞋们。

天气很热,句子我还是要挨个蹭过去,抱一抱,将你们放入心间。

千山万水,茫茫文海,我们有缘再聚~~~

╭(╯3╰)╮

91

91、后记 ...

【后记】:交代下入云中人物的归途

神秘人大人:

出了洛都南城门,木楚遥遥便见一个女子骑马侯在路边,她背影那样像一个熟悉亲密的人,只是,她不是被她留在夏晚展开追夫大计吗?!

那人听到马蹄声侧身探望,不高身形,娇憨面容,不正是思齐。

“半斤!”

“八两!”

于是,质量界欢乐会师了。

“不是叫你留在夏晚,跑来干什么?”八两开口就指责,语调却欢喜得要命。

“废话,我功夫那么好,你当谁去指定地点给世外高人传信息才最适合,切~”

思齐倾身到左思耳边,小声说:“说回来,我对那位高手景仰得紧,八两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流派?师出何方?可还收弟子?”

江湖儿女的情怀哟……

木楚抬手戳思齐脑门,“我会替砂加看着你的,你景仰你师兄一个人就好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呢,”

她迎着风灿然而笑,“有些秘密,最好让它永远成谜。”

(基德:╭(╯^╰)╮)

……………………

光光童鞋:

昭帝最近心情不好,自宁亲王与木楚离开后,他依着约定,仍去已无宜妃的宜安宫。昭帝对“宜妃”宠爱有增无减,连其每日去皇后处问安,都钦点免去,宫门点特派钦卫看护,免生意外。

只是,此宜妃,已早不是长安公主木楚,而是那日宁亲王带去的婢女易容为木楚模样,扮作宜妃。这是宫中的机密,那女子每日呆在宜安宫中,木楚的表情做派,也学了个几分,她恪忠职守极力避免与诸妃相见,不生事端。

初时一切如昔,昭帝每夜去用晚膳,每日在宜安宫中批阅文件,这阵子大整朝政,倒正好在宜安宫中最为方便。

可过了十日,昭帝便觉得宫妃们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愈发不同。

午休之时,诸女更是前仆后继给他送汤点与小时。莺莺燕燕,轻声细语,言辞婉转地送上各式吃食。

“陛下,这是臣妾特让魏师傅做的莲须糕,您尝尝。”

隔日,另一嫔妃:

“陛下,您最近国事辛劳,臣妾看了心中难受,身为女子,帮不上半点儿忙,这是臣妾熬的山药白鸽粥,性平清心,您尝尝。”

第三日,再一人:

“陛下,臣妾帮你揉揉肩膀,臣妾偶然得了一瓶沉年鹿冲酒,您要不要少用一些后小憩一下,醒来定能解乏提神,神清气爽。”

第四日……

如此到了那一月约定日满,昭帝早已是烦不胜烦。

性平清心,神清气爽,她们怎么不直接说补肾壮阳,通肾固精!

他将面前一碗浓汤泼道地上,哼一声。想来,这定然是小黑送的临别礼。

纵然一月之

91、后记 ...

后他便可重振声名,只是这宫中之人必仍会传言他这些日子不知进补了多少珍贵药材吧。

哼。

一月约满,他那日在宜安宫用过晚膳后,径直朝皇后所在的寝宫而去。

这是这些日子来,未曾用躲闪偷望同情算计的眼神看他的,唯一的女子。

这是这些日子来,真正为他倾心倾力的女子,在这一日朝堂上,左相吴枫请辞官位,告老还乡。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

人鱼公主爱着王子,王子从来都知道。

……………………

味道好大厨:

(句子掐腰:各位童鞋你们木有看错,这就是魏道浩主厨名字的出处。)

这世界是公平的吗?他常常这样问自己。他出身贫寒,身量不高,形貌有些吓人。

许是你娘生你的时候,吓到了。爹总是拂过他的眉头,那样说。

可是,每个人都有天赋,从他开始入岳湖楼拜师学厨的第一天起,就如此坚信。

同一批入门的学徒,初始,他最不起眼。

可是他嗅觉最敏锐,一盘菜肴中用了什么食材、什么佐料,他一尝便知。

他鼻息最通透,自膳房外走过,内里在调制什么佳肴,他一嗅便了然。

他最勤于练习,练手的刀用坏都坏了数把。

他最常于专研,总在试练新的菜式,推陈出新。

如此过了两载,他已是岳湖楼大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又一个春秋,师傅说,去吧,到都城去吧,你的造诣在我之上,我再无东西可以相授了。

他到了都城,都城很大,人如下入沸水锅中的饺子,起伏飘荡。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他突然生出一丝苍凉,他始终,一个人呢。

三个月的适应后,他去都城最大的金碧楼,一举夺魁,成为大主厨。金碧楼在他主理下,名声越来越盛。

随后,他开始收徒,去去留留,一直跟在身边最得意的是两个。

其中那女徒弟,样貌胜人,名为婉妍。他收她为徒,却并非出于她的容貌,往日是不收女子为厨娘的。

他只是好奇,为何像她那样的女子,识文擅墨,姿容美丽,却未曾去寻一个好人家,反而要出来学厨?

她跪在楼后,连着三个晚上,他终究收他为徒。

她于厨艺上的天赋是好的,只是,又为何非要如此执着入行?

他很关心这两个弟子,处处照顾,倾囊相授。一个夏夜,大雨倾盆,金碧楼已打了烊,后厨也关了门。他挑灯整理当日心得,录于纸上。那夜小酌了几口,胃中不适,便起身举着油伞朝外走去散食。

遥遥透过雨帘,便见后厨一间小屋灯仍亮着,走过去,透过小窗

91、后记 ...

,正见婉妍正在挥刀切芥菜丝。

此刻还在练习刀工吗?他仔细看去,却见一滴泪水正滑下她脸颊。

“婉妍。”他推门轻轻唤她。

女子一失神,锋利刀刃滑过指上,瞬时泛起血色。

他拉过她伤指放入口中吸掉残血,腌制后的芥菜盐分十足,融入雪中,疼得人流汗。他清理好后,放开她手指,见她表情愕然,方觉刚才动作已是逾矩。

转瞬,婉妍无声哭了起来,泪水如他家乡夏日泛水的长河,波浪不止。他定是唐突她了,可下一瞬,却见婉妍扑入他怀中。

他不知如何是好,拉过她轻拍后背,“为师在这里,婉妍你有什么委屈?”

那一夜窗外的雨下了整晚,他们在小厨房中轻语细言,婉妍终是敛住了泪,稳下情绪哽咽着说:“今日是我生辰,我娘便在今日去世的。师傅你曾问我为何非要学厨,我姨娘,便是厨娘出身,可最后,却夺走我爹全部宠爱。小姨说,到我娘生我那日,情势危险,他只在最后去看了一眼,见我是女娃,便掉头走了。”

她缓缓垂下头,侧颜让他心疼。

“爹不疼我,姨娘不待见我,后来小姨不忍,将我接去,她家中不宽裕,我再不忍如此成为她累赘,便一心出来学技艺,而若学,便必是厨艺。”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安心在这里吧,师傅绝不再让你受委屈。”他柔声说道,“生辰之时,下碗面吧。”

她摇摇头,“我倒是最喜欢吃师傅亲手做的五丝筒。”

他含笑起身,挽袖亲为,那时不知道,这五丝筒一做便是十个春秋。也许心底,他希望一直一直,每一年都做下去的吧。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两人的时光,他不清楚,是不是从那一夜起,他对她开始不同,她对他,变得依恋。

他悉心教导这两个弟子,有时在一旁看他们练习,目光在最后就渐渐落在她身上,再移不开。而他出门办事时,回来便会见她焦急等在门外,晚归的时候,她的房外总点着一盏等,直到他入房安歇,远处她房间的烛火才熄灭。

他们越来越亲密,月夜下,他会摸摸自己的心口,好像,再也不孤单了呢。

后来,他已名扬洛都,他早年的一个师兄入了皇宫理厨,多次举荐他去御膳房,都被他婉言而拒。左相吴枫好美食,亦多吃相邀,亦被他相推。

可有一日,她说:“师傅,我觉得左相大人为人忠善,不若,您带我们去相府看看吧,也可府中其他地域的大厨切磋。”

他皱了皱眉,她又求一次,他便允了。

再后来,入相府后半年,佳人左相喜结良缘,婉妍,成了相府的三夫人。左相陪她回家探视,听闻她爹激

91、后记 ...

动得差点打翻酒杯。那姨娘,也再不如从前受宠。

婉妍成为三夫人后,二夫人连带看他这个师傅也愈发不顺眼起来,个子高高的徒弟说,师傅,我们走吧,还有什么可留。

是啊,还有什么可留。

可他看到婉妍脸上越来越少的笑容,看到每逢她生辰左相独留她一人,去给老夫人做寿,他便又留了下来。

每年一次,他亲手为她做五丝筒,每一年,他问她一次,“婉妍,跟我走吧。”

终究,他与她的这些事情被人发现,不是左相,却是光王。以婉妍相挟,他没有选择,答应入宫为光王谋事。只要她平安,就好了。

照光王给的方子,他学作了几个菜式,那菜肴新奇有趣,味道也出奇的好。入了皇宫,他从未打算再活着回去,可奇怪的是,光王却从未让他给景帝下毒,只嘱咐他安心做菜即可。

景帝薨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光王却在隔日对他说,辛苦了,魏师傅,您从未辜负过自己的名字,现在,本王还你自由。

光王赏赐丰厚,足以他开五座金碧楼。

他出了皇宫,便直奔相府。现在,相府主厨,是他昔日的徒弟,几日后,他让爱徒寻个合适机会,约三夫人见面,径直开口,“婉妍,你一直在我心里,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与我走吗?”

她的眼中都是泪,最后,仍是摇头,“对不起。”说完,转身跑开。

他身形一晃,身后,徒弟将他扶住,绞了热毛巾帮他擦了额上冷汗,他低头,正见铜盆水面中映出他的形容,那身姿样貌与左相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可婉妍计较的,难道真是这个?

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爱徒,徒儿轻轻颔首,“上个月徒儿逼问师姐时,她如此说过。师傅什么都是好的,只是……女子就是肤浅!”徒儿再说不下去。

真心,果然是天底下,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他摇摇头,心中只剩一片苍凉,缓缓起身,祝福爱徒珍重后,再次去寻光王,哦,那人已经是景帝陛下。皇宫在魏道浩眼中曾只是个大笼子,可有她在的那个宫外,何尝又不是一个大笼子?

昭帝问他缘由,他便一一相告,在那人面前,他好像什么也藏不住,索性,便再也不藏。昭帝听完,升任他为御膳房总管事。

后来的一天,夏晚长安公主入宫,昭帝亲命他主厨,他请陛下钦点菜式,昭帝却说,做些个昔日相府中那个黑肤厨娘喜欢的菜就好,那小黑也是夏晚人。

他诧然,却不多问。相府中黑肤的厨娘,只有一个,偏巧,还于他有些缘分。

他便如此在皇宫中生活,昭帝信任他,诸妃喜欢他每月推出的新品,

91、后记 ...

朝臣们有时也主动与他攀谈。

日子,一天天地过,却开始慢慢开心。御膳房是天下最高阶的膳房,是他最能发挥自己天赋的地方。

两年后,有一次他在宫外办事,正遇见徒儿,那徒儿刚刚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他甚感欣慰,相信他必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已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了。

临别之时,徒儿忽然说,“师姐还是往日的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心头没有痛,也没有加速的心跳,这一年,他也没有做五丝筒。好像,这一切可以放下了呢。

再后来,他是三国公认的第一名厨,据说每一个人开始学厨前,都会念他的名字。他有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一双机灵的儿女。

每个人都有天赋,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

……………………

矛美人:

我自小生在相府,爹是王爷的侍卫,娘是王妃的身边人。从小,娘便对我说,矛儿,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世子。

世子年长我两岁,身形却高出许多,比年长他一岁的甲还高出一些。他总是温润笑着,待人有礼,将东西分给我和甲,习字习武,也带着我们一起。

甲是赵侍卫与赵姨的孩子,我们的爹娘做着一样的工作,爹娘说,我们以后也一样。甲随着世子与王爷去过别的王府,他偷偷跟我说:世子与别的王府的小王爷,一点也不像。

哪里不像?我问。

好得没法形容,甲很得意,满眼自豪。

宁王妃出身名门,有些严肃,却不苛待下人,宁王爷担任朝中要职,却时常欢笑,有时还会陪世子一起游戏,他们在庭院中奔跑的时候,平素不笑的宁王妃脸上,都会有温润的弧线。

宁王府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和甲一致认为,当我们长大的时候,也要像爹娘那样,保护世子与世子妃。

我轻轻说:哦,听说宁王爷是皇帝长子,最可能被立为储君,那我们就要保护好未来的陛下与皇后。

嘘——

甲堵住我的嘴巴,这个我们记在心间就好。

一个夏夜,宁王爷回府时满脸肃色,袖口染血,我与甲在树后环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与王爷一起出行的爹的身影。真怪,他总是不离王爷左右的啊。

半夜,我听到娘的哭声,揉着眼睛醒来,便见王妃在房中抱着我娘,而娘的眼中脸上,全是泪痕,喃喃唤着爹的名字。

见我醒转,娘跑过来抱住我,泪水却没有止住,润湿我的夏衣,我抬手去擦她的泪水,心中跳个不停,隐隐就觉得,是爹的事情。

王妃起身立在门边,郑重说道:“可仪,来日,我们必为李东报仇。”

我知道,爹再也回不来了。隔日,我将自己藏在柴

91、后记 ...

房深处,听到人在外面唤我名字,我也不出去,这里是以前我与爹躲猫猫的地方,娘从来找不到我,只有爹爹才能发现。藏在这里,好像爹爹就在身边。

果然,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人寻来。星星满天时,门突然开了,我不敢喘气,只盼着门口的人快点消失,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在柴火树枝间翻找,终于,我藏身处的最后一根杨木移开,我看到了世子的脸。

他朝我伸出手,我扭头不理,却不料,他就是不走,又变戏法般拿出吃食递给我,我咬着嘴唇,亦不接。然后他将那糕点撇道一边,“哦,那算了,我也不吃。”他淡淡说完,在一旁杨木上坐下。

点点星光自窗散落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样俊朗的一张脸,连星光都黯淡了,却不可思议的是,他就那样陪下人的我,一直耗着。

远处传来甲的呼唤,世子吹了声口哨,甲便随音而至,“甲有寻了你一日,什么也没吃。”世子说,语调温润,责备的言辞,却让你也不觉得有半点责备。

我终是扶着他的手自柴堆中出来,吃了满满一碟子糕点。

十日后,我一直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仿若满天地都是雾气,我与甲在廊下看雨,世子拿了一本书在小厅中随手翻看,突然,便听到府外慌乱的叫声。

拐角处,赵侍卫与守门的金大哥扶着王爷一边唤人传医生,一面向院内走来,世子丢开手里的书,向雨中冲去。

那么大的雨,也冲不掉王爷身上染红的锦衣,地上刹那,便是一片血色。

那一夜,彻夜大雨,世子在雨中,长跪不起,直到大雨将院落中王爷的落血全然冲掉,他仍直直跪着。

那一夜,王爷再未醒来。

外面的人说,米国行刺了宁王,因为宁王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以此可伤洛国的根本。可我分明藏在殿外,听到王妃对世子说:记住,杀害你父王的人,是你三叔。也许,很快,他便会登上帝位。

王妃的声音很冷,让人不由得发抖。

三个月后,景帝继承大统。

那之后,世子变得不同。

他似乎仍如以前一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会记得在我生辰时帮我准备礼物,会在甲骑马受伤时将他自马场背回,一切,一如他往日待我们那般。

可是就是哪里,不同了。

我和甲讨论了很久,观察了很久,世子的笑,再也不一样了。

他仍笑着,却再未笑到眼底心间。

世子承袭王位,成为年轻的宁王,王妃是为郑太妃。

宁王并不像老王爷那样身兼数职,反倒无一职务,可每日做的事却多得不得了,难有喘息之时。王妃给他安排了无数课业,天

91、后记 ...

文地理,用兵布阵,权政策论,都由当世大儒亲授。宁王从未抱怨过一句,只听闻那些大师门开口称赞,郑太妃好福气,宁王之才,难有人及。

习武方面亦不能落,宁王最喜欢的兵器是刀,我倒一直觉得飘逸灵动的剑更适合他。

文武之习也就罢了,太妃还要宁王精通医术,我初时不明白,后来却懂了,看到他每月被灌下的一碗碗汤药,服药后满身润湿的衣裳,我与甲握紧了拳。

那人,竟然这样歹毒,竟是要斩草除根吗?竟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对王爷下了毒。

我与甲,也要变得更强!

两年过后,太妃去长核山避居,她对我和甲说,王爷的一举一动,要悉数秘报于她,这便是对王爷,最大的保护。

第五年,王爷悉数接管了郑氏家族与老宁王的政治势力。他依然是闲散王爷,暗中,却与朝中势力秘密接触。

第六年,王爷与光王联手,只是除了他信任之人,旁人并不知晓。

第八年,我们布局了很久,终于找到最好的机会,景帝攻克米国后急欲完成一统三国的霸业,已借光王之口,意欲出兵夏晚。

夏晚视那个看起来好战的光王为死敌,派人行刺,光王又怎么是吃斋念佛的,那两个刺客一个死去,一个被投入打牢。

光王欲亲审那日,宁王正便衣去寻他商事,两人眉目一扬,竟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后来,谁曾想,被钓走的,竟是宁王!

那叫木楚的夏晚细作,是个奇怪的女子,她和我见过的人,不太一样。这样的女子,我私以为,并不适合王爷。

甲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王爷。

好像是那么回事,这是个明摆着的事实。

而今的宁王,身上仍有常年用草药的淡淡草木味道,却再不是稚弱的世子,气质卓群,再无词汇可以形容,运筹帷幄间,便可让天地变色。

他策划的事情从未失败过,可这一次,那女子却逃了,带着机密要件渡过天堑恒江,返回夏晚。

那次事出紧急,我去光王府报信,甲也未来得及亲随。可我心底觉得,宁王怎么可能失败,定然是有隐情,故意放走木楚,再谋打算的。

他的确有打算,可和我想的全然不同,他竟打算利用景帝派他出兵夏晚,寻机会去看上她一眼!

这次失误使多年小心行事的王爷被景帝抓到短处,送他去战场,不过是寻个机会害他与乱军之中,他怎么还惦记做两张精细面皮带在身上,以便混入夏晚?!

如果他一切安好,也许我还勉强能够接受,偏偏一入边境大战之后,就再无他消息。

决不能接受!

我与甲一路寻他,已快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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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终在踏棋坊外,再次看到王爷。果然,他还是寻她去了,竟在食坊当起店小二!只是从那食坊的名字看,她对他,却无那份情意。

后来,甲随王爷再次出访诺斯关,这一次,诺斯关已是我洛国属地。再回洛都之时,甲说:那女子竟没随王爷回来,真真没有眼光,奇怪的女人。

我皱的眉,却舒展开来。

甲问:矛,你那样开心吗?

我没开心两日,景帝下旨赐婚宁王与左相之女吴氏。

宁王只淡淡一笑,毫无压力:你们看,景帝总是怕我们无事可做。

他对我们说完,便去约见光王。

宁王回府时,让甲传信于木楚,我拦下甲手中王爷亲写的信笺,烧为灰烬。甲诧异看我,我回望于他,默然相求:求求你,这一次,让我瞒天过海。

甲松开了拦着我的手。

赐婚风波被宁王轻松化解,不曾想,那木楚居然来了夏晚。我知道,早晚都有真相大白这一日。只是,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自宁王处退下,甲扶着我回房休息。

“对不起,甲,拖你下水。”

甲俯身帮我掖好被角,问我:“矛,这样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我不知道。

甲低声说:“我知道我们这样做,王爷必然不开心,我们是他身边最亲的人。”

他不开心,我又怎么可能会开心。

我用被子掩住脸,泪水无声地又滑下来,总是这般哭泣,真丢人。

甲的声音变得隐约:矛,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我没有做声,也许那是我的幻听,最后,我捂着被子沉沉睡去。

隔日,我给王爷与甲缝护腕,甲自门外进来,我便说:“他们两人不合适。”

甲一愣。我不管他表情,继续道,“她只会拖了王爷后腿,就像我拖甲你的后腿一样,王爷身负使命,她却反其道而行,她一点不适合王爷。”

对,撇开我喜不喜欢王爷不谈,是她一点也不适合王爷。

“矛,你从来比我聪明,这一次,却糊涂。”甲轻轻叹息,“从那一年起,你可见王爷的笑意到了眼底心间,可见王爷再在雨天出门,可见王爷看着一个人的随身之物时会径自微笑?”

这一次,我愣住了。

是了,他在与她相望时笑容才是真的温暖,他在雨中与她共游青城山,他看着那个女子香囊,就会莫名其妙的唇角扬起。与

原来,都是她……

我还是不想接受,我仍开手中针线,霍然起身,欲反驳甲的满口胡言,却见帘子挑起,王爷自帘后而入,他也许是来寻甲的,也许只是路过,不论哪种也许,十之八九,以他的功力,全然听到我与甲的对话。

“王爷,她不适合你,记不记得她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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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根本不信任我们,她不懂你。”我脱口而出。

他没立时回答我,想到那人的时候,似乎他的目光都会变化,一会儿,他才说:“母妃曾说,要让这洛国之人相信我,只有让别人信任我,才是成功的开始。过去八年,我一直这样做。只这一次,恒江之畔,诺斯城之巅,我亦想去信她,甚至更早的时候,已然开始相信。”

他掀起帘子的瞬间,又侧身道:“我想,甲甘愿让你拖后腿,就好似我对她一样。”

说完,王爷朝我和甲笑笑,放下帘子。

甲的脸,红得像蒸过的虾子。我的脸,惨白得像鬼。

可是心中,却有些懂了。

隔年八月间,景帝薨,王爷用最小的冲突,得报大仇,可转眼,就被太妃禁闭。太妃的心思,我与甲了然,可是王爷的心思,太妃好像就不那么了然。

太妃认定的事情,从不回头。所以她不会见曾在长核山李宅门外风雪中长跪不起只想见她一面的王爷;所以她可以在王爷报仇雪恨的下一刻就将违背她意志的王爷关入密室。

一切需按她的总体思想来,推翻景帝,并夺回属于这个家族的一切——帝位。

听闻长安公主木楚嫁与昭帝时,我居然哭了,甲越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拭,我越哭得厉害。

偷钥匙,去救王爷,我说。

甲点点头。

对郑太妃下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是宁亲王生母,有任何闪失,我们都无颜再见王爷,而她身边护卫,又并非宁亲王府中人,而是郑氏亲随。

与甲谋划多日,我们终于得手,一刻不停,奔赴长核山。那一夜的长核山,精彩得很,以至于多年后我们再回忆起,还颇有些想约当日在场的诸位,故地重游。

去救王爷的人不只我与甲,其中一位绝世高手说相托他来相助的,是这世上最盼望王爷自由的人。

那一瞬,我终于懂了。

她一直,是懂他的啊。

自重回洛都,王爷不知如何说服了郑太妃,完成这一不可能的任务后,两夜不寐,安排好全族之事。

三日后,尘埃落定,宁亲王降职南郡,宁亲王一族与往昔亲信,却未受半点牵连,反而在新朝中人尽其才。

也许,这正是一个盛世的开始。我在宜安宫中,这样想着。

当时王爷需寻一个可信之人,易容为木楚居于宜安宫中,以免落人口舌,挑衅两国,我自荐而往。

如若他已为木楚拱手天下,我只愿他的路好走一些。

“雅然,一定万事当心,有问题,找昭帝。”王爷轻轻拍我肩膀道,“半年后,昭帝会派人送你去我在南郡的封地。”

我点点头,他的计策,我一向是放心的。

宜安宫中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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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不缺,昭帝每日都来,不过好像是惯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那两个唤作海青海蓝的宫女,倒是颇为有趣。

可是如此过了一月,还是觉得宜安宫中少了什么。

什么呢?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眼前闪过一张脸,不似王爷俊朗无铸,却久久就在眼前。

那人与一起长大,那人曾经面如红虾,那人从未拒绝过我任何要求,那人,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永远用心看我,用心待我,用情等我。

我翻身坐起,非常不争气,又哭了。

隔日顶着红肿眼圈晨起,简单梳洗出了寝殿,但觉一个内侍背影有些熟悉却又不似宜安宫人。

“甲?”我试探着轻声唤出口。

那人转过身,看他眼睛,我只差飞扑向前。

最后一步止住,我责问道:“胡闹,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人涉险。”甲挠挠头,“我与王爷一拍即合,我与你一天入宫,只是为掩耳目,先去了杂役间,今日才调过来。对了,矛,你如何认得我?”

呆子,你的眼睛,已在我眼前晃过一夜。

也许,还会在我心间,刻上一辈子。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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