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倦鸟知还
今年6月10号,杨芬去世整整十年,离今天还有不到8天的时间。
他和母亲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去谋划,之后他摸扒滚打、胆战心惊地度过每一天,甚至到处欺骗别人的感情,换来改造自己的资本。终于抹去前半生的历史,彻底摆脱了穷苦命运。好不容易进入豪门,一朝青蛙变王子。
可是,最后呢,他为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光自愿放弃,选择离开。计划也因为沈源的插入,而整个失败。
他完全可以不停止那次的行动,彻底除去沈源这块绊脚石,或者在一早看到手链之后,沈源逼问他承认与凯特的关系时,就应该有所行动的。可是,他没有,他没有调查她,他没有刻意与她保持关系,甚至还总牵扯在一起,更没有处心积虑的去对付她。遇到她,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当然,如果这之后,他没有识相地自己离开,也许现在,已经被李柏翘送进监狱了。
不论怎样,结果,王子被打回原形,又变回了青蛙。
只是尹杰确定的知道,那天如果沈源出了事,那他更会一辈子,也不安心。
有时,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沈源那么宽容,那么于心不忍?自己这辈子伤害了多少女人,她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再看看,现在的日子,家里还弄得一团糟。想到这儿,尹杰恨不得冲出去,杀了那个嗜赌如命的亲身老爹,
自从回来香港,被他缠上,从未间断过帮他还债,经常遭到恐吓,有时家也不敢回,在外东躲西藏。
感情上一激动,导致他手臂上大道伤口裂开,止不住地流血。
沈源去隔壁家借来医药箱帮他清理伤口,明明会很痛,他却像不知疼痛一样,眉头皱也不皱。
她凑近他的脸,为左脸颊的那条细细的刀口上药。
尹杰深邃的眼眸,盯住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侧到一边,回避他的目光。他忍着身体的伤痛,将她扳过身,拉近自己,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尹杰一时间情不自禁。她感觉到他略略俯身探下,鼻息暖暖的拂近她的脸,然后是两片薄薄的唇,带着倔强地压来。来不及出口的拒绝,被强硬却温柔的吻,封缄在唇齿间。
就这样,好像很久,又好像一瞬间,像是雪花飘落在冰面,刹那间的凌结。谁知,睁开眼,她推开了他,跑到一旁,竟然出现恶心、想吐的反应。“你怀孕了!”他只是有所怀疑,不曾想,原来真是这样。
尹杰大受打击,“是李柏翘的?”
沈源也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怀孕了。生理期一直没来报到,疲惫乏力、心情烦闷,饥饿时容易出现呕心。这个时候,怀孕基本比较容易肯定了。
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个孩子,他来的真不凑巧。
整晚,尹杰将自己锁到房间里避而不见。沈源只好到外面找了家旅馆住下。
第二天来敲门,人已经出去。沈源打听到,他还在附近一家汽车清洗店打工。
钥匙不经意找到,他就放在地上的花盆里。正好尹杰不在家,她打算帮他打扫一下屋子,不过,这是个浩大的工程。
忙了半天,该丢的丢掉,该换的换了,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杂乱,但最起码干净了很多。
本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但尹杰没有回家,不知去了哪里。
沈源又照罗仁良的吩咐,帮他重新置办了家具。
罗仁良说,如果尹杰不肯回来,是一定也不会愿意住到别处的,那就给他一个舒适的家。
直觉告诉沈源,尹杰今天一定会回来,晚上她买了现成的菜,热好了坐在饭桌前等着。
趴在桌上一觉醒来,眼看都过了十一点了,还不见人回家,她只好把菜一样样收回冰箱,回旅馆去睡了。
中午过来时,花盆里钥匙不见了,她整个走廊找过,又翻遍自己的包,还是没有。
再一看门没有关严,尹杰正坐在桌子上吃饭,
她惊讶不已,笑了笑,心想:哼,怪不得找不到钥匙。
“你吃过了么?”
沈源坐过去,满意的点点头,“点评点评,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啊!沈源,一定不是你做的吧?”
“是啊,我买的嘛。”
尹杰被她逗乐了,面对沈源,他总是这么容易表达真心。
“怎么,我一天不在,家里就变了样。”
“他让你这么干的?”
“罗先生是想,万一你不肯回去,也不想搬走,倒不如好好布置下这里,给你个舒适的条件。”
尹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怎么觉得,你讲话这么客套呢?觉得跟我很陌生吗?”
“哪有啊。”沈源被他问得不知所措,“额——,我帮你。”
“对了,你怀孕的事儿,李柏翘知道吗?”
沈源没有给予反应,尹杰又疑惑地吞吞吐吐,“我,”
“昨天晚上,出去工作,在鸭寮街——好像看到他了...”
“在陪一个人买东西...”
沈源应了一声,“哦,”头也不抬地继续洗碗。
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对两人的关系,她反而给不了李柏翘足够的信任,或者说,李柏翘也不足以令她相信。
她心跳的七上八下,难道感情,当真如此靠不住?
过了两天,李丽华打来电话,告诉沈源,李柏翘真的来了香港,不过,不是来找她的。
二人在旅馆见面,沈源说,已经顺利找到尹杰,她有信心可以把他劝回去,
“你留下他的电话,事情办好我可能就不回紫荆了,你也好跟他联络。”
李丽华递给沈源一本八卦杂志,边说:“行啊,还是你有办法。”
“哝,你看看,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杂志上说,知情人士爆料,刚刚夺得国内一档比赛冠军的模特界新秀王蕙,近来绯闻缠身。今日又被记者拍到,搭上李姓知名富商,兰桂坊夜夜笙歌。
该富商还专门为其联系商演活动,力捧佳人,均是T台主秀。
“不过,沈源,这种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也许双方都有利益需要!”
她半天不做声,心里五味杂陈,心想:李柏翘,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沈源思量半天,还是说出了自己怀孕的事。
李丽华很是气愤,为她打抱不平,“沈源,你就应该去找他,质问他,这孩子到底要不要!”
可是,沈源却不这么认为:即使李柏翘背叛了自己,她也不会打掉孩子。那样,孩子就是她一个人的,和李柏翘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忍心对亲生骨肉下手。
“丽华姐,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杨芬的忌辰,沈源和尹杰到玛利亚医院附近的基督教华人永远坟场为她祭奠。
后来又去了位于香港岛东区歌连臣角一带的纪念花园,凯特葬在那儿。场内多数是经火葬处理的骨灰龛,灵位按编号置于7层高的建筑物内。
尹杰本是极其排斥的,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凯特。
“你看,我把啊Ben带来了。”
面对凯特的相片,尹杰的悔恨之情燃到了极点,他羞愧、悲悯地跪倒在地,沉重地忏悔:
凯特,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是个混蛋!不值得你爱,更配不上你!
竟然,耽误了你一生,我真是该死!真是该死!
“别这样,她已经去了,就让她安心吧。”沈源握住他的手,
安慰他:“不要太自责。她那么爱你,在天之灵,一定从未怪过你,更不忍心看到你这样。”
尹杰抬起头注视着凯特,照片上的她,朱唇未启目含情。
他在心底默默地对凯特说了很多。
你认为,我该不该回去?
香港,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了。
你告诉我,那边的幸福,真的可以属于我吗?
凯特留下的信,说的没错,尹杰没有爱过她。
但现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留下了她,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会一直都在。
由香港毛皮业协会为主办单位,万豪集团承办的“皮草之夜2010时装秀”,于6月7日晚8点,在4月新开张的宾利大饭店举办。
宾利大饭店是李柏翘的好友Robert与万豪董事长赵志祥,去年合资兴建的项目,今年1月份全部落成,4月15日正式对外营业。
他们也邀请了李柏翘作为特别来宾,策划活动的细节,坐在秀场第一排。
此次参展中有十多家顶级品牌,为其今年的毛皮潮流,进行了展示。
由于王蕙近段时间,风头一时无两,出镜率极高,再加上李柏翘的极力推荐,主秀自然非她莫属。
沈源通过赵志祥的关系,也收到了邀请函。
来到现场,她见到了ROSEMARY那边的公关策划经理——珍妮,
她很奇怪“你怎么在这儿?”
“这种大型活动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就过来看看,顺便带了些人来帮忙。”
珍妮转而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沈源,不开心啊?”
原来,自己的情绪掩饰的如此糟糕,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
“没什么,陪我去后台看看吧。”
珍妮心领神会,拍拍她的肩,算是安慰。看来她也知道了李柏翘的事。
王蕙正在化妆台那边,训斥身边一班新人,“我说了,这双鞋不好看,我要换她脚上那一双!”
一个女模特赶忙蹲下,要把鞋脱了给她。
旁边人议论纷纷,都说王蕙气焰嚣张,却没人敢出声。
“等等!”沈源走过来叫住那个女生,“你不要脱!”
珍妮立即帮腔,“王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主秀,衣服都定好了,现在改个什么劲啊!”
王蕙根本听不进,“你换不换!你不换,这场秀我就不走了,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跟柏翘交代!”
说完,便打算上去强扯。
后台站着的,还有珍妮从ROSEMARY带来的一大帮子员工。
听了这话,他们顿时齐刷刷地看向沈源,看她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柏翘?
沈源站在那儿,真是尴尬,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看来他们俩,还真的很有渊源!
那些八卦杂志,也不是空穴来风的。
她心想:我今天要不把你主秀的位子拉下来,今后面子还往哪儿放。
珍妮相当有眼头见识,她明白沈源心里想的,不说话,也不劝着,
跟她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里面有个模特怕事情闹大,上去拦着王蕙,“你干嘛呀?还懂不懂规矩!
今天这事儿,就是李柏翘来了,你也占不到理!”
沈源叫人出去,将后台的事,通知今晚最大牌的,国际资深设计师——布鲁斯·南。
他看到这样的情形,自然很不高兴,当场就严厉地批评了王蕙。
他不容置疑地发话:“这样的model做主秀,展示公司的品牌,根本就是在玷污我的作品!
马上通知他们,主秀换人!”
王蕙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为时已晚,只能委屈地一声不吭坐在椅子上,等待处理。
李柏翘闻讯赶来,王蕙正打算跟他哭诉一番,却见他径直越过她,向前走去。
沈源看到李柏翘,立即转身就走,却被他跑过来一把拉住,“沈源,”
“你不是应该在大陆嘛?”他一贯质问的语气又来了。
她什么话也不想跟李柏翘说,用力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掉。
王蕙满脸泪痕,望着他们那边,
“那个女的谁啊?”她郁闷地,问站在一旁的珍妮。
“你呀,以后勾引老板之前,最好先弄清楚,老板娘是谁。”
李柏翘回头,气汹汹地,劈头盖脸就问:“珍妮,她来了你也不跟我说啊!”
“天地良心,我可是以为您是知道的!”珍妮表示很无辜。
王蕙还没插上话,
“诶——李总——”李柏翘人已经离开了。
沈源坐在出租车上,伤心欲绝。
为什么自己每次都是所托非人?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
她觉得爱情这回事太假,太累人了,她真的玩不起。
回到旅馆,她闷着头一连睡了两天,不吃不喝,也不下床,感觉像在冬眠,快要于世隔绝了。
中午,尹杰正在尖沙咀的餐厅上班,意外的接到了李丽华的电话。
说很着急,联络不到沈源。
知道了昨晚的事,他放下手头的活,请了假就往回赶。
到了门口,他又反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只能在门外,拨通了她的电话,接通后,对方却一直没有声音。
他担心有事,咚咚咚咚,敲起房门,
“沈源,你开个门吧,我就在外面。”
走廊里,只听见尹杰一人粗重的喘息声。
沈源躲在房间里,用被子捂着头,始终不来开门。
“没想到你这么傻!”
“为了那个人,这样惩罚自己,值得吗?”
电话那头,还是一句话也不回。
“啊!——你说话啊!”
尹杰无奈地地挂断了电话。
是啊,她那么骄傲,这个样子一定不想见他!
都怪当时自己太心急,没想好就匆匆忙忙跑来。
可是,沈源,你最起码也出个声,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好。
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终于看到她发来的短信:安好,勿念。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尹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抽得时间,好好为自己思考。
其实,与沈源重遇之后,罗仁良的信,回忆的时光,沈源的劝慰,着实令他有所动摇。
所以他躲起来,背着她,是在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要不要?能不能?
如今,沈源找到她的人生轨道,他也该好好想一想,自己今后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