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抢你没商量》全集
作者:妃色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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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子元四百一十五年,天下之乱初平。地划十三国,分而治之,乃元庆、车瑟、离幽、岚都、雪蛟、孟扬、春览、夏侯、北池、秋谷、源流、梓青、湖梦是也。”——摘自《十三国列传》“……北地有贼谓之利源氏,作乱已久,民不聊生,苦不堪言。红氏高祖率军征讨,路见蛟龙腾于雪湖间,为人语,‘尔乃帝星,以吾名为尊,则乱自平。’是以定国号雪蛟,利源之乱果不战而终。”
“……国之雪蛟者,初有红、白、夜、紫、青五氏,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共举业,得天下。后留遗训,约以红为尊,余四姓辅之,千秋不变,禁相倾轧。”
“……庆文三十三年,文帝诏立皇长子书为储,封次子忠为北郡王、四子诚为西郡王、七子骏为南郡王。”
“……庆文三十五年春,南郡王微服游北地,不知所踪。北郡王自请降罪。帝惊怒,痼疾复。令其永居北地,不得出半步。同年秋,文帝驾崩,新帝即位,改国号炎武。又划北地为禁地,外官不允入,其民不得参与国之科考……”
“……炎武二十一年,夜氏谋乱未遂,为白氏所诛。夜氏本家千余人,一夜尽灭。经数日,牵连者无一漏网。自此,天下再无夜姓。炎帝震怒,迁都阳鹤,终日不理政事。”——摘自《雪蛟国记》
缘起卷 第一章 刺杀(一)
雪蛟国,利北县,七月十五。
月若银盘,光皎如霜。烟落河畔,荷灯烁烁,顺水漂流。
公子少爷文人都三三两两围去下游,饶有兴味地品评着灯叶上娟秀小字题写的诗句。粗莽些的家奴脚夫之流,直接蹲过水边,伸手去拨。
上游放灯的女子们聚在一起,这时节也顾不得什么小姐丫鬟名妓村姑之分,皆是好奇地探头竖耳关注着那下游的情况,不时发出低低的叹息或是雀跃的轻笑。引得那下游的一群男子频频顾望。
正值地宫圣诞,放这灯是为冥人引路,哪晓得竟变作凡夫俗女的牵线红娘!若这些人家也有冥人需靠这荷灯入鬼门,只怕真是要哭死先人!
且说众人兴致正浓,却听那城中轰然巨响!骇然回望,只见那城中最高、也是夜里生意最红火的妓院香云阁上,蓦然腾起数丈高的烈焰。滚滚黑烟宛如巨龙般纵上长空,将那月,也笼得黯淡。
一干人等再无闲情赏那幽幽荷灯,男男女女忙不迭地往城中奔去
一为救火,二嘛……这利北的日子也过于平淡乏味,有八卦,当然谁都不肯放过。
“得手了。走!”一道黑影迅疾地从前院掠至青云阁后院的假山后,急急扶出另一名脚步趔趄的黑衣人。
“往哪里走?”伴着声冷冷轻笑,一双黑玉般冰冷的眸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月色混着火光,在这清丽温和的男子面容上闪闪烁烁地烙下些阴影。
两个黑衣蒙面人蓦地一惊。扶人的那个迅速挡到捂着小腹的另一个面前,声音低而沉冷,“走!”手一翻一扬,指间五把金色小镖脱手激射,追星赶月似的往那清丽男子身上招呼过去。镖出,动作一滞,手臂止不住微微抖颤起来,冷冽的眸子里划过抹焦色——这样的伤势,再纠缠下去看似受伤的那名黑衣人没有迟疑,前者手方动,人已似箭般越过后墙,往城门方向掠去。
“敢对紫家的人下手,就该做好死的准备吧?”那清丽的男子轻描淡写地挥袖,那五缕夺命的金光竟都消失不见。他微弯了红滟的唇,语气淡淡,仿若闲话家常般,“想来就算活捉了你,你也未必会供出你的主子。既然你如此忠心,我便成全你罢。”眉轻挑,眸子里闪过一抹冰冷幽光,嘴角溢出一丝轻诮,“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紫因,因为的因。记住这个名字,如果能化身厉鬼的话,不妨试试找我报仇。”
黑衣人冷哼一声,强忍伤痛,以最快的手法连续打出十多只金镖,人却返身跃过高墙。正要往暗处遁走。忽听耳畔一声低笑,胸前一凉,禁不住低头去看——一截明晃晃的剑尖自他胸前透出,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漠然地望了一眼,居然猛地往前一扑,生生从那剑上把身子拔离。顺手朝后打出一颗弹丸,借着那爆开的烟雾,捂住胸口纵身逃离。
“跑了?”烟雾散去,紫因的身旁多了个俊秀清贵的男子,望着他手中滴血的剑尖,微蹙了眉,“倒是头回见你剑下有活口的。”
紫因那长长的睫羽微动,眼波轻转,“霄,别说得我好似屠夫一般。”唇畔泛起一抹浅笑,“一剑透心,还能跑……倒真是个奇迹啊。”
紫霄薄唇边勾出邪异的笑,“另一个可就没这好命了。”
“死了?”紫因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绢,抹去剑上血迹,“锵”一声归鞘,“落在你手上的人,不怕死,就怕……”
“不死。”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两个字,相视一笑。本是俊俏无双的两张面容,奈何却笑得冰寒森冷。哪像是人类,倒仿佛一双鬼魅!
不过,将他们比作鬼魅,倒也无半点不妥。雪蛟国五大国姓,只有“紫”是独家姓氏——雪蛟建国以来,朝中执掌刑部的是紫家。直属皇上的密卫府,负责培训和贡献暗杀者的也是紫家。到如今,紫家人的手,哪一双是干净的?雪蛟国民众谈紫色变,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这一双清逸俊秀的人物,便是新一辈的佼佼者,密卫府中的执刑人。这一趟会从都城阳鹤千里迢迢到这偏僻的利北,少不得又自这世间抹去了几条生命。暗杀者遇上杀手,在紫家人的眼里早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斩草除根,不留余痕,是紫家人的一贯作风。譬如今夜,绝不会叫那黑衣人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可怜啊——那孩子没死。”紫霄明眸含笑,却满溢着浓浓邪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贴过弟弟的耳边,“女的。长得嘛……”
紫因果然竖直了耳朵,不自觉地往哥哥身边靠过去些,“很美?”
紫霄眼中浮起一丝狡黠,一摊手,“我怎么知道!我一个不小心,她的脸就……啧啧,可惜了,还没细看过呢。”
“霄!”紫因气得俊脸微红,嗔怒地白了他一眼,“又来作弄我!”
紫霄宠溺地轻笑,轻轻揽他入怀,纤长白皙的手指拂开他的额发,“傻弟弟,我什么时候注意过女人……这种东西。”
紫因粲然一笑,黑玉般的眸子里流光浅溢,轻轻一扯哥哥的袖子,“我们走吧。晚了该赶不及替那刺客收尸了。”
紫霄浅笑,轻揽着他的腰,双双腾身而起,朝前方追出。匆匆赶回城中的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止不住都望得呆了——银色的月光下,一双白衣胜雪的人儿凌空飘过,衣袂飞扬,不惹半点尘埃。
是妖?是仙?
揉揉眼,面前却空空如也,只余那风拂过面上的些微凉意。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一股彻骨的凉意立时自背上直钻去脚心。不只是谁抖颤着声音,低低一句,“莫不是……鬼?”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鬼啊!”“救命啊!鬼来了!”之声此起彼伏,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连八卦都顾不上去打听了——逃回家钻进被窝里躲躲是正经!当然,明天绝不能忘了多烧几柱香拜拜祖先,忏悔忏悔将引路冥灯当传情信鸽使的罪过。
缘起卷 第二章 刺杀(二)
还有多远?离藏身的山洞到底还有多远?
夜云扬已经无力去思考这些问题,潜意识控制着身体,机械地移动双脚朝前去——“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心底有个细细的声音不断地提醒。
左转、右转、左转、再左转,跌跌撞撞地行过那片暗吐芬芳的萱草地。犹豫一下,又转过山涧的一条溪流旁,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将整个身子蓦然浸入那冰凉的水中
寒意彻骨,胸口处撕裂般的疼痛,但脑子却清明许多。警觉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起身脱下湿透了的黑色外衫,撕下中衣下摆,简单地扎住伤处。涉溪过林,终于在山间一处停下,掀开绞缠的茎叶,钻进藏在叶下的山洞里。
咬紧牙关,竭力不让自己就这样昏厥,摸索着寻出先前备好刀伤药,随意往伤口处涂抹。刺痛传来,忍不住咬牙切齿——只有三个人知晓的计划,精心演练了无数次,居然还是失手!该咒骂老天爷卫护那群恶鬼呢,还是感谢赐予他的那颗同常人位置相反的心脏?
伤药确是上品,但终究补不了他流失的血。眼前渐渐变黑,他慢慢歪倒在地上。脑海里滑过的是那张堪比春花的盈盈笑脸——师妹,娉婷,她安然逃离了么
晴明县,啸云山。
“小姐。小姐?”惜夕娉娉婷婷地走到湖畔的乱石旁,拾起那堆散乱的衣物,细巧的眼在平静的湖面梭巡,“小姐?该回去了!”
刺啦啦一声,面前的水上忽地迸出巨大的水花。她轻巧地闪到一旁,笑微微地望着那个身着黑色水靠,一脸挫败地上岸的清秀女子,“小姐,今儿个有贵客,去迟了你又要被夫人说了。”
“她能说什么!不过是比谁嗓门大罢了!”红笑歌嘴里嘀咕着,还是乖乖拿了衣服去林中换衣。
惜夕望着绯衣轻扬的红笑歌再站到面前的时候,唇畔浮起一抹笑意。替她整过衣襟裙裾,随着她边说话边沿着后山小路返家。
“这回派来的又是谁?”红笑歌随手折了根枝条,不耐地轻轻抽着路边的小花。
“还不都是宫中的嬷嬷。”惜夕抿嘴低笑,“皇上传话说是小姐的及笄礼已过,想接小姐回宫……”
“训导礼仪,指配驸马。皇伯父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话!”红笑歌的眉间漾起讥诮,“我老爹都不肯回去,干嘛非要弄我去做什么公主!无聊!”
惜夕轻笑,“还不是因为小姐的名头太响亮了。”
雪蛟国第一恶女,能不响亮么?红笑歌腹诽着——若不是姓红,老爹不是什么郡王,皇上也不会整天闲着没事来纠缠,她也不至于想这么个馊招出来败坏自己名声。没想到因此更让皇上大为忧心,生怕她嫁不出去,三天两头派说客来晴明啰嗦。
十五岁只是表面啊!穿越前她二十六,在这儿一蹲又是十五年,谁乐意莫名其妙去做个毛头小子的奶妈!好不容易潜伏了这么些年,眼看着山寨的大业刚步上正轨,居然想就这么把她这个大功臣拉走,她死也不会甘心的!
遥想当年,蹲在X氏林业集团的总务处熬了两年多,苦死累活也不过是为了一月三千来块的工资。那日,巴巴地下了夜班爬上出租屋的小破天台看流星雨——自然是许愿做个富婆,倒也当真瞧见颗流星就那么当头砸下!
醒来一看,好嘛!富婆没做成,婴儿倒先当上了!而且好死不死投生在个山贼家庭!
说到这里,红笑歌忍不住很想痛骂当年做山大王的老娘安水翎——劫财就算了吧,还要劫色!劫色也就罢了,偏生劫到个贵为七皇子南郡王的老爹红奇骏!她两个的生活倒也颇是甜蜜,但说起当时……究竟是老娘霸王硬上弓,还是老爹扮猪吃老虎,至今还存在争议。
火爆脾气软心肠的老娘和菩萨嘴脸内心奸诈的老爹就不提了吧,偏她头上还有个大哥红笑倾——笑倾,笑倾,一笑倾城。大哥也不负众望,名字和人一样……柔媚动人。
红笑歌想起老哥的标志性兰花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是在这样恐怖的家庭环境中,她不仅隐藏身份生存下来,还能把山寨搞成林业兼军事基地,最近几年更是发展到邻近二十几个县都有她家的木材商行,成为响当当的暴发户咦,貌似漏了点什么
但是,综上所述,总而言之,她容易吗她!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惜夕看她越来越阴沉的脸,劝慰着,“小姐本来就是公主身份,进宫也是当然的……”
“当然什么当然!进宫?搞错没有!我们家可是暴发户!暴发户你懂不懂!你什么时候听说暴发户进宫的?!”红笑歌没好气地扔掉手中的枝条,她可没闲到要把自己塞进那些无聊的上层阶级中去!“不行!得想个狠招出来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惜夕一脸黑线,随即又轻笑着凑过来,“小姐,要不咱们派人把适婚的那些个公子少爷挨个恐吓一遍?或者弄个假象装死?个人意见嘛,装死较好些,一劳永逸。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红笑歌嘴角抽搐,似乎听见头顶上一群乌鸦叫嚣着飞过。看吧!看吧!连贴身丫鬟都是这种心理阴暗型的,她能安然无恙、身心健康地活到今天,她容易吗她!
缘起卷 第三章 无妄之灾(一)
“三天了……那小子倒挺会躲的。”紫霄扬起傲气的眉,满脸不耐,“最好躲一辈子,别叫我抓到!”抬眼望着那边城门上的“晴明”二字,更是心烦,“已经追到这里了?”
“怎么,怕遇见某人?”紫因唇畔荡起丝笑意,“一别九年……”
“谁说我怕她!”紫霄不屑地嗤鼻,神色却有些紧张,“哪会那么巧就遇上。”
紫因低笑,“我可是很期待的——不知雪蛟第一恶女是何等风采?”
“因!”紫霄不悦地瞪他一眼。
他更是笑弯了眉眼,“我知道。我知道,霄……还是无法忘记颈上那道伤痕吧?”
紫霄冷冷哼了一声,却忍不住抬手轻轻抚过后颈上那条蜿蜒至肩的可怖深痕,指尖凉意浸入肌肤,微微一颤。他怎可能忘得掉?那一刀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那年他九岁,紫因七岁。叔父带他兄弟二人到晴明拜访故人。席间得见南郡王的女儿——粉嫩的脸,棱角分明的五官,双眼皮的深痕直扫进鬓角,墨玉也似的眼睛带些漠然。
大人们言谈甚欢,让她带紫家兄弟自去玩耍。年幼的她居然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虽仍是依言带他们离席,到了门外却扬唇轻慢地一笑,“恕不奉陪。”
他只不过想给她点教训
听说她每日都要去后山湖中畅泳,便在那条必经的小路上明明看着她轻快地哼着歌越行越近。没想到到了那陷阱边上,竟蓦地轻巧绕开,倒让想要推她的紫因掉了下去!
他气急败坏朝她扑过去,林中却忽然闪出两个半大的身影。猝不及防,颈上便蓦地一凉
寒洌的刀向下一压,剧痛突来,血浸湿了衣襟。他被惊得呆住,却看面前那个刚满六岁的女孩子,笑眼盈盈地弯了唇角,天真的脸上流露出恶魔般的笑容,“哥哥,惜夕,小心点。弄死了不好跟爹爹交代。”
他眼前一黑,人事不省。再醒来却是已在回程中。叔父不但没有安慰一句,反而怒斥一番——拜她所赐,他和紫因自此勤下苦功,从众兄弟中脱颖而出。
可除了紫因,谁也不知为何他每逢敌手为女,便必先毁掉对方的面容。也没人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冷汗涔涔惊醒的原因……永远是那张挥不去的邪恶笑脸“霄,没事吧?”紫因眼中逸过一丝担忧,轻轻抚上他握紧的拳,“我开玩笑的,哪里真想碰见她来。”
紫霄回神,反握住他的手,勉强地挤出个笑来,“没事。到前面看看,绝不能叫那小子就这么逃了。”
夜云扬望着眼前的城门,轻叹了口气。伤未愈,但心中念及迟迟未现身的师妹,仍是强撑着换过农家装束,混在日暮返家的樵夫队伍中下山来——据说这些人都是为晴明红氏林业工作的伐木工。正因为人数众多,他才得以顺利鱼目混珠。
一面奔逃躲过那两个如猎狗般穷追不舍的男人,一面在隐蔽处留下接头的暗号。现下已到了晴明县,师妹娉婷却依旧杳无音讯眼角余光瞥见那对白色的身影,忙低下头,让凌乱的发遮住泥迹斑斑的脸,脚下快走几步,随着熙熙攘攘的进城人群往里去。
“王大哥,你也来了啊。”一个粗布灰衣的年轻男子冲着身旁的挑着两担菜的男人咧嘴一笑。
“洪大兄弟,你也是去看大小姐招亲的?”挑菜的男人报以一笑,“莫不是你也想去碰碰运气吧?”
粗布灰衣的男子连连摆手,“王大哥莫开玩笑。大小姐的绣球怎可能会落到我这泥腿子头上。我是听人说能看到大小姐,才想去瞧瞧的。”
他们的对话立时引来进城人群的议论,“是在南门吧?”“是南门。”“咱们快点。晚了怕连大小姐的影子都瞅不见了!”“快点走,三儿,咱们也去瞅瞅!”
夜云扬来不及脱身,便被这浩大的队伍涌动着往南边推挤过去。觑一眼离人群远远站着的白衣人影——还好,他们似是厌憎这充斥着乡土泥味的队伍,皱皱眉,只遥遥望过来,似乎并无跟随的打算。
他定定神,想要睨个空子从人堆里遁走。但这接踵摩肩的队伍实在庞大,及眼处尽是肢体构筑的密林,哪里走得出去。正自无奈,却不觉已被挤到了南门边。
只听人群蓦地爆出一阵声浪,“大小姐!”“是大小姐!”“快看快看!真的是大小姐!”还没等他抬头去看众人口中的“大小姐”在哪里。人潮已愈发汹涌地推着他往前去。
前方高台上,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抬上来几箩物事。边上一声锣响,一个红衣男子曼妙无比地行上前来,水般的眼轻轻往台下一扫,正在高喊“大小姐”的人群蓦地静下来。
“众位父老乡亲、大哥大姐,谢谢各位到此捧场。我家小妹温婉贤淑,待字闺中,今日于此绣球招亲。欢迎各位未婚男子踊跃抢夺……”
话音未落,身后一样物事飞快地奔头砸来!头一偏,袖轻扬,望着握在手中的一只绛色双凤绣鞋,干笑一声,“踊跃参与。在此之前,请各位先接受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狠狠一瞪身边窃笑的家丁,缓缓退到一旁去。
那边立时收住笑,手法精妙地朝人群上空散出一片金灿灿的铜钱雨。众人顿时哄做一片,你争我夺地抢着去拣落地的铜板。
夜云扬忽地发现那两个白衣男子竟也跟来,只顾着低头隐身人群,哪里留意到台上人说的话。众人哄乱,他一脸茫然地被夹在中间推来挤去,其间不免撞及伤处,只得奋力往台边挤去。
“时机正好。”红衣男子身后转出个绯衣女子,夺了他手中的绣鞋轻扔在地上,裙一笼,不动声色地胡乱趿上。贼笑着接过丫鬟递来的绣球,悄悄举过头顶,振腕一抛——标准的三分篮姿势,却不晓得谁是那个可怜的篮框众人是忙着抢钱没错,可神经却丝毫没有放松过——虽然都知道大小姐才是让这晴明百姓丰衣足食的活菩萨,但日日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红家人……就算有命接绣球,只怕一样无福消受。
那女子绣球才脱手,众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猛地如退潮般自中间往两边急速分开——留下未捡完的一地铜板……和一个衣衫粗陋的年轻男子。
夜云扬突觉身边蓦然空荡,正想扭头看发生了什么事,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他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抓
那台上骤然爆出一阵极嚣张的女子笑声。夜云扬愕然抬头,一个妖红的身影蓦地映入眼帘。
“你!对!别看别人!就是你了!”那女子居高临下,长而媚的眼闪闪发亮,“来人呐!给我拿下!哦,不对,给我请回去!”
缘起卷 第四章 无妄之灾(二)
“笑笑,你还真是速度啊……”红笑倾望着自家小兵蜂涌而上,忍不住嘴角抽搐,“我们花了三个时辰布置,没有半刻你就选定……会不会太过仓促了?”
“废话!夜长梦多。不趁着爹和娘未归,先把喜堂喜宴搞定,难道等他们回来捏死我们两个?还有啊,红笑倾!你自己名字也带着‘笑’字,所以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管我叫‘笑笑’?!”红笑歌把眼一斜,威风凛凛,“小的们,发什么愣!还不快继续散喜钱!”
新一波钱雨落下,散开的众人立刻又聚拢来。有了替罪羊,大家都安心多了,倒也不忙着捡铜板。洋洋喜气满蕴在笑容中,恭喜大小姐之声此起彼伏——这个倒是真心的。若非大小姐心思奇巧,开启了木材市场,晴明经济也不能发展得那么快!方圆百里,哪家不以自己亲人在红氏林业集团工作为傲?
虽然大小姐嘴巴坏点,举止粗鲁点,家里人……那个点,但大小姐绝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当然,人好和娶回家是需要分开讨论的。
红笑歌微笑着抱拳揖了一圈,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带着惜夕施施然退场。把个红笑倾丢在台上继续主持大局。他郁闷个半死,只得催促家丁快点把钱散完,好回去瞧瞧那个不走运的新郎官。
早在人群蓦然分开之时,紫因便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一扯哥哥的袖子,“霄!就是他!”正想飞身过去掳人,面前却忽然横过来一只手。他惊讶地望向左边——紫霄根本没有动作,只顾凝望着台上那三个身影,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
他顾不上询问,飞快地往右边一瞥。这一眼却是愕然,“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不可妄动。”紫凡冷冷瞟一眼他们,语调轻轻却也冷冷,“公主在此。”
紫因知道他素来都只有这一种表情,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听他一说,却是莫名其妙,低声问,“哪位公主?”
紫凡冲台上微扬下巴。紫因只是诧异——晴明除了那恶女,还有第二个公主?不!等等!红衣……是红府在招亲?!
正待再问,忽然听见台上那个嚣张的笑声,禁不住凝神相望——妙目盈然,依稀还余些孩童时的影子;笑脸张扬,却是异乎寻常的明媚抢眼!红笑歌!真的是她!
“她……她怎么会跑来绣球招亲?!”紫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压低的声音里掺了讶然。
紫凡连眼珠都不转一下,沉默得似尊泥雕。紫因急得推了下紫霄,“霄!”心底为何焦急,却也说不清。看着那猎物手上的绣球,看着她明媚的秀脸,无由地恼火!
紫霄仍是没有反应,那百花环髻,妖红裹身的女子早已夺去了他所有的神思——依旧是天真的眼,噩梦般的笑容……掩埋在心底的回忆又开始一幕幕在眼前晃过,深藏的恐惧渐渐蔓延至全身,他禁不住微微发颤。直到那抹殷红自视线中消失,才忽然松开攥紧的拳头,垂下头去大口地喘气。
“不许生事。”紫凡淡淡一瞥他们,冷冷提醒道,“言叔来了。”
紫因和紫霄都不由地心底一震——言叔乃紫家三大元老之首,密卫府的幕后总领,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无论对猎物还是对犯错的人,统统一视同仁究竟这晴明有什么棘手事,需要一个隐退幕后多年的狠角亲自出马?
“大总管,把这小子抬去哪里?”红府家丁甲问道。
红府大管家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先带去水房刷洗干净,一身馊味怎么能跟大小姐拜堂!”
众家丁齐应一声,捉紧想要挣扎的夜云扬,浩浩荡荡往水房去——自从大小姐公布了《红府家丁卫生守则》,那里的热水供应从未间断过。
搬来浴桶倒满水,众家丁很有经验地往房梁上拉好绳子,量过长度之后,把另一头套在他的脖子上,大管家亲自动手打了个漂亮的九转活结。众家丁这才分工明确地站作几批,摩拳擦掌,等候指令。
一声令下,第一批开始收紧绳子。云扬本想假装窒息引他们放松警惕——但人家更有经验,坚定地数够二十下,勒得他真的翻白眼了,第二批才趁机冲上去使刀飞快地割断他身上的捆绳,顺便把他的衣服也一破到底,七手八脚连同裹伤的布条也一并扒个干净。
第三批插空进去重新把他的手扯去背后绑上,根本不管他伤势如何,直接架起来往浴桶里一放。
第一批配合默契地在他即将断气之前放松拉绳,第四批手持小鬃刷的替下前两批,毫不客气地上去摁住就是一顿洗刷刷所以,不是他重伤未愈武功打折,也不是他不想挣扎。如果真的非要为他的失败找个理由,那么只能怪他碰上的对手太可怕。
直到他被刷得全身红透,上药敷伤塞了嘴,又换过新郎红袍,热腾腾香喷喷地被捆绑好抬到某个房间的地毯上时,那群人才悄无声息地退下。
有人撩开虚掩的珠纱帐趿鞋下地,慢慢地靠近来。他不肯转头去看,只无端联想起大酒楼里小二哥大喊“菜来啰!”的场面,屈辱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啧啧,你就是被小笑的绣球砸到的?”童稚的声音却是大人般的语气,杂着浓浓的醋味,“也不怎么样嘛!砸也不砸个好点的!”
夜云扬愕然睁眼,正对上一张不可一世乜着眼斜瞟他的……小鬼的脸?
那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男生老成地抱着手,拿脚尖踢踢他的身子,“喂!我警告你!别想打我家小笑的主意!这世上只有我才配得上……”
“红!笑!兮!”惊天动地地一声怒吼,他话还未完,便被骤然卷进屋里的一团红影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做什么,小笑?”他扭头对上笑歌那双几乎喷火的美目,瞬间换上一脸的天真无邪,“小心哦,小笑。青花蜘蛛还在我身上呢。”
缘起卷 第五章 无妄之灾(三)
预料中的尖叫。
笑歌一面脸容扭曲地奋力压制失控的喉咙,一面还得尽量不让拎着弟弟领子的手发抖——白皙的手背上威风凛凛地立着只鸡蛋大小的青黑花纹蜘蛛,颇有气势地拿八个单眼跟笑歌对视,一对硕大螯牙来回擦搓,很有点“久违了”的意思。
红笑兮得意地享受着脚慢慢触到地面的感觉,但领子上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他不悦地想要命令爱宠加大威胁力度——没瞧见那恐怖的婢女惜夕,他才不怕这纸老虎姐姐呢!
其实倒不是笑歌不想放,是她实在不敢动——这蜘蛛与她对战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以她身上某个部位多出两个冒黑血的小洞告终。死倒不会死,只不过全身起码能保持腐尸色十几个时辰。
她瞟一眼地上的“粽子”,决定大喜日子还是不要硬碰硬,直接出声证明小不点的想法错误,“惜夕!来给我弟弟的宠物收尸先!”
“是,小姐。”惜夕不晓得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笑得一脸无害,但眼中的期待毫不含糊,“小少爷,不介意吧?”
红笑兮的得意僵冻在脸上。惜夕才出声,他已猛地挣开笑歌的手,把蜘蛛飞快地捞走。看着她露出很是惋惜的表情,“药王谷蜘蛛”的第四代传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倾盆大雨。
“你敢哭!”笑歌毫不客气,如今惜夕在侧,底气十足,“你掉一滴眼泪试试!我马上让你所有的宠物光着八条腿出门!”
事实证明,这个威胁是十分有效果的。小不点大眼睛里骨碌着的泪马上消失无踪。光是想想已经很可怕——谁见过光腿大肚的蜘蛛?
“还有啊,红笑兮,有点伦常观念行不?我好歹也是你姐,乱给我取昵称也就算了,能不能别老幻想我能嫁给你?弄得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狎亵幼童兼乱伦来着!”红笑歌不依不饶地一边敲他的小脑瓜一边抱怨,“我就说拣啥回来不好,非拣个半死的臭老头!还什么‘药王谷蜘蛛’,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尽瞎教!”
“咳咳。小姐,注意用词。”惜夕明明眼睛都弯作月牙,还不忘提醒,“小少爷年纪还小。”
“不许说我师父是臭老头!”小不点蹦起老高,拼命挥舞着小细胳膊,却很有眼见地忽略惜夕对他年龄的评价,只冲着红笑歌呲牙咧嘴,“见过沙包那么大的拳头吗?小笑!别以为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揍你!你信不信我真揍你!”
“……”看来平时不注意不行了。偶尔露个一两句那时代的经典台词,这小子就极懂得活学活用。红笑歌无语半晌,还是忍不住摸摸他那个童花妹妹头,“我信。不过可不可以请你先回去,看看沙包……做完对比再来?”
惜夕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地上的“粽子”闭紧眼睛继续装酷,身体却禁不住轻颤,似乎十分痛苦。但,瞧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显然不是由于受伤引起。
小不点一脸屈辱地忿然出门,临走不忘踹一脚地上的人,“给我记着!”
“好了。”红笑歌拍拍手,压低身子打量粽子先生被布团塞得变形的脸,“这个……相貌……也还可以……”但语气分明很是勉强。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粽子先生这一日受的刺激比暗杀失败受的还大,心性不禁有些狂乱。虽知“男人不以容貌为重”的说法,但看她那种不以为然的眼神,不知为何仍是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
她茫然地望身旁的清秀女子,“咋了?惜夕,我说错什么了?”
惜夕捏着个下巴也凑近看了一回,摇摇头,“小姐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我就说嘛。”她直起身子,揉揉后颈,“凑合着使吧,一时间也挑不到更好的了。”
粽子先生显然对这个说法更是气愤,拼命用舌头试图把布团顶出来——无奈红府家丁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布团塞得腮帮子里像装了两屉包子,就差没加两脚踩得更结实些。不过,就现在的手法来说,已属一流水准。估计地球毁灭了,那布团也不一定能顶出来。
“小姐。”惜夕想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跟他说清楚,大家合作会好点?不然绑成这样,一会儿拜堂可能跪不下去。”
“也是。”笑歌本来已经开始悠闲地喝茶,闻言把杯子放了,瞅了眼未来的老公,又摇摇头,“万一不答应,岂非浪费口水?就这么绑着去。大不了,到时候叫架他的人冲后腿弯给他来两脚。”
粽子先生这回算是知道自己碰上真强盗了。
别说杀手自尊什么的,就算男人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就那么莫名其妙就被她XX了。本想咬舌自尽啥的,但是布团把下巴骨都快绷脱臼了。就算这时候抽了布团,给他个馒头也未必能咬得出牙印来。
想了一想,觉得这种时候服不服软对他来说没太大区别,不如先获取她的信任,再寻脱身之法。纠结一会儿,挣扎着,“唔唔唔唔(可以商量)。”神情大为软化。
“小姐,他好像有话要说。”惜夕认真端详之后报告。
笑歌咽下口中的茶水,不耐地一摆手,“有什么可说的。一会儿拜完堂直接打残。对了,订做的轮椅送来没有?”
反正是恶女了,偶尔真的坏下应应名也行。虽然这人挺无辜,但是为了她的自由大计,牺牲个把人也不至于招致人神共愤吧。何况她绝对会负责他的下半生(当然,下半shen除外)。
想她一大好“青年才美”肯舍身守这“粽子”过一辈子,他付出点代价也属天经地义吧?而且粽子先生居然敢在她的招亲现场发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哪个不是贼溜精地,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So,天赐良机,羊入虎口,顺理成章。还不趁机办了这“粽子”,也太枉她红笑歌再世为人了。
“唔唔唔(放开我)!唔唔唔(救命啊)!”某粽闻言,登时将杀手的气质问题抛诸脑后,一番奋力挣扎,但也不过就是滚动两下而已,伸颈仰脖,“唔唔,唔唔唔唔唔(如此,我宁愿一死)!”
“送是送来了。不过,小姐,这样做恐怕不妥当。”惜夕颦蹙,柔声细语。
“唔唔!唔唔!(是啊!是啊”某粽感激地快要流泪。终于啊,终于有人肯仗义执言了!
只见她轻凑到笑歌耳边去,柔荑反遮樱唇,但话音无比清晰——犹如利箭穿心,“个人意见,要不先跟他商量下合作;要不拜堂之后,咱们直接把他弄成傻子。免得一天到晚唔唔不停,扰人清静。”
某粽情不自禁展开想象的翅膀——昔日英俊少年,而今轮椅代步。眼歪口斜,涎水滴滴浸湿胸前围兜。一群小破孩围着他欢蹦乱跳,“傻子!傻子!”
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妹啊,师父啊!云扬对不起你们啊!”心中痛吼着,星眸缓缓一闭,两颗豆大泪珠滚落耳畔。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一个宛若天籁的声音传来,“惜夕,还是把布去了……不成交就按第二方案办。”
缘起卷 第六章 无妄之灾(四)
“为什么是我?”夜云扬的嘴得到自由的一刻,第一反应是咬舌,但下颌马上被人拿住,只好含糊问了句自己都觉得很傻的话。
如此便莫怪屋内的两个女子都回以“你是白痴”的目光。但惜夕仍是礼貌相答,“因为你接了小姐的绣球。”
夜云扬痛苦反省之后,先来一招试探,“我家徒四壁,身无分文。”
“有手有脚,自食其力。”红笑歌抿口茶——凭她这脑筋还能饿着?
他一时语塞,随即重拳出击,“我家远,尚未征得家中长辈同意。”
“先斩后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她眼皮都懒得抬,有招接招,简洁明了,“接绣球不娶,是为败坏女子名节。”
他想一想,狠一狠心,祭出狠招,“我已有心上人。”话一出,真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太不会说谎了!说“已婚配”多好!后面伏笔还可以多些!
“没问题。拜堂之后,随便你爱娶几个都可以。”红笑歌答得更爽快,心底拔拉一阵小算盘,还要再续一句,“不过我不负责帮你养。”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莫非自己真的会被这群人弄疯?又狠一狠心,眼神一冷,祭出杀手锏,“我是杀手。我刚杀了人。”
但,以当前的粽子形态,又被美女玉手捏得脸凹嘴凸,明显不太可能有机会体现杀手冷酷气质。因此红笑歌的态度也是极度不屑,连瞥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杀手?真巧啊。忘了告诉你,本小姐从良,哦,不对。下山之前,是干山贼的。”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少废话!选吧!乖乖拜堂,还是想被敲成傻子?”
“小姐,这样太粗鲁了。”惜夕轻摇螓首,满脸不赞同,“我们有药,干嘛要敲?”
夜云扬黑线中。看得出纠缠杀手问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管是否前后矛盾,索性自毁名声,“我不能人道。”
“甚佳——求之不得。”
“我……我自幼不惯与人同床。”
“正巧——你睡地上。”
“……我睡觉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外加梦游。”
“简单——绑好堵上嘴。”
“……我脚臭口臭体臭。不爱洗澡。”
“无妨——多的是人帮你洗。”
“……我身患隐疾,不治之症,命只余数天。”
“恰好——省得我多费手脚。”
“……我已婚配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常逛青楼四处留情!这样你也肯嫁?!”
红笑歌淡淡抬眼,“惜夕,这人前后不一,废话太多。他再啰嗦,直接去势。”
“士可杀不可辱!”他气结。眼一闭,下颌猛地使劲,企图嚼舌。但惜夕的劲道和敏捷岂是他能想象的。嘴才刚动一下,颌骨差点被捏得错位。
“拜完堂再死。惜夕,卸了他下巴。”她转转酸痛的颈子,“看吧,我就说不值得跟个傻子浪费口水。”
“那你干嘛要嫁人?!”在下颌即将与上颌分别之际,夜云扬奋力一呼——绝不能带着疑问受辱!
“我需要一个挡箭牌。”红笑歌耸耸肩,“权宜之计。但你显然不愿意。”
夜云扬心知今日若不依从,他日更是生不如死。但无奈下巴已经脱离控制,只好摇头否定她的判断。
“小姐,他摇头。”惜夕很细心,“意思,你同意成亲了?”
他侧过脸去,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话默念数遍。半晌,轻轻点头。
“早从了我不就没那么多事了!男人就是麻烦!”笑歌满脸不耐。
“就是!还得给他接上!”惜夕厌烦地撇嘴,啪嚓一声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托。
“我……我有条件!”夜云扬这回总算知道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却仍不死心,继续挑战权威,“合作也需要有个时限!”
“两年无所出,可休(七出之条)?”笑歌第一次正视这头还算有点头脑的小羊,嘴角逸起丝笑意,“这个我同意。再讨价还价……就等着当你的傻姑爷。”
“我答应。”他在心底倒吸一口冷气——这女子究竟何人?反应竟如此敏捷!
“成交!额,不对。嫁了!”笑歌脸上浮起舒心笑意。不必伤人就可达到目的,自然更好。眼波轻转,冲惜夕嫣然一笑。
云扬还未及反应,那边惜夕已皓腕曼翻,猛地捏住他下颌,往他喉咙里扔进去一粒圆圆的东西,又将他的嘴强行合拢。他心道不妙,但那东西入口即化,浓浓苦味溢满喉间。正欲发怒质问。惜夕素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刀,轻轻一掠,他身上的绳索尽断。
“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药了吧?”笑歌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解药只有我会炼。所以,缓解药十天一次。两年后自会奉上全解药,确保万无一失。还有疑问吗?没有就起来活动下。很快你就得去拜见我爹娘了。”
他翻身跃起,攥紧了拳头,又想再来句“宁死不从”,却见惜夕凑过笑歌耳畔,一双丹凤眼微睐着注视他,口中轻笑道,“小姐,他若是再嚼舌自尽,那该怎么办啊?”
“扒光,曝尸荒野。”长而媚的眼淡淡扫过他脸上,口气也淡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不过的事。
“小姐,这样不好。”惜夕轻蹙黛眉,“个人意见,悬尸城门效果会更佳。当然,一定要在胸前挂块‘采花贼’的牌子。”
“如此甚好。”
二女眼波曼转,淡淡对视,吃吃发笑,别有深意的目光慢慢溜到他身上去。
云扬登时从头顶凉到脚心,再生不出自绝的勇气。镇定呼吸,却掩不住眼底怒意,“在下……云扬。”刻意省去了姓——若能有逃出生天的一日,若不能雪耻,便只求能永世避开这双蛇蝎毒妇。
“红笑歌。”她扬唇浅笑,像是看得透他的心思。
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这厢话音方落,院中突然炸出一声怒喝,“红笑歌!给老娘滚出来!”
依稀有个儒雅的男低音从旁相劝,“娘子,先喝口水润润喉,再教育女儿也不迟啊。”
笑歌从容不迫地微笑行到他面前,“手。”
他的身子条件反射地一缩。抬眼对上她蓦然森冷的目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得老实配合,任她十指相扣。
虽与师妹青梅竹马,但师训甚严,终日于山中苦修,这倒是头回与女子如此亲密。
那柔荑入手温软,好似无骨。任心中骂了她几千几万句“妖女”、“毒妇”,他仍禁不住心底轻荡。待回神,不禁把脸绷得更紧,一面想着师妹的笑脸,一面暗骂自己无耻。
她瞥见他凌厉的神色,轻笑调侃,“咱们又不是上战场。外面可是你未来岳丈和丈母娘。”见他仍是踌躇,笑意并音调蓦转清冷,“放松点。别给本小姐丢人。”
缘起卷 第七章 母虎.安水翎
“红笑歌——”原啸云山寨大寨主、现任红府镇府夫人的安水翎饮过茶后,又拔高了两个音。此成名绝技“镇山一吼”,虽因她退隐江湖已久,不常使用,但威力不减当年。
一旁的宫装嬷嬷这几日都只见她仪态端正的模样,还道其山贼出身之事只是传言。初闻笑歌趁她们外出擅自招亲,言语间忍不住讥讽过几句。这会儿突见虎威重现,两腿早抖抖索索,心说哎呀哎呀,原来传言非虚传言非虚啊。早知如此,方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捋这母虎须但“镇山一吼”才出来前半句,那边房门吱呀一开,安水翎的声音就忽然跟掐了线的风筝般,霎时便不知所踪。
“爹,娘,于嬷嬷,你们回来了?”
望着女儿笑笑地同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男子手牵手过来。安水翎看看相公依旧恬淡的脸色,再瞅瞅女儿“温和可亲”的笑脸,估计下眼前形势,一时间倒拿不定主意还要不要继续骂——又从何骂起?
当年两口子都想要个女儿。老大出生前,名字都想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丢!带把儿的!
心想着儿子就儿子吧,养大了把山寨传给他也是好的。偏那老大又死不争气!越长大越生得美貌,就喜欢调脂弄粉。赫!成天把张脸弄得比她这做娘的还好看!
还好二胎就得了个宝贝女儿。真正是……这感觉老纠结了!
明明是把女儿当仙女一样供养,就希望她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长大。哪料到这女儿从小就爱问怪问题。到了三岁,除了数钱,啥兴趣爱好都没有。
后来某日忽然看见她跟着寨里兄弟满山跑,还以为这孩子终于回归童真了。结果没多久就说要接管山寨——说起来,她这个当娘的也有责任。至于那个当爹的……到现在她还没摸清楚那爷儿俩是不是私下早有“勾结”。
她夫妻两个婚后多年依然如胶似漆。对儿女爱是爱,但一直实施放养政策。自打她放弃把大儿子培养成接班人的念头之后,便宣布退出江湖。啸云山寨的弟兄走了大半,只剩些老弱病残。想着三岁小孩儿只是心血来潮,一个破落山寨也翻不出花样,加之相公不反对,随口就应了。
天!哪知道寨里仅余的弟兄都信以为真,从此把个小女娃儿当成神牌供起来。老弱病残齐上场,陪她一块儿疯玩。
可疯着疯着,山寨里的人不知怎么就越来越多了
玩着玩着,就多出来什么林业开发、军事整训了
只短短三年啊!等她回过神来,这山寨并整个晴明都已经打上了“红”字招牌!
一直弄不明白怎么连晴明知县都买这小毛孩儿的帐——红虽是五大国姓之首,但不一定个个姓红的都能跟皇家扯上关系。相公行事低调,除了皇族中人之外,甚少有人知晓他们落脚晴明。
直到相公的大哥——当今皇上托了紫家的元老,“顺路”秘送来补贺小侄女六岁生辰的礼物——一面御赐金牌。
这才真正是“如朕亲临”到,真相大白时——擦!那一大一小鸿雁往来,暗通款曲已非一天两天!
女儿得了牌子,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一发不可收拾。做娘的想管也管不住,当爹的又总不发表意见,索性丢开手让她玩个痛快。
于是……红家的木材生意开始逐渐由原木扩展到房建、家具、农具、木梳、筷子、牙签再于是……晴明和临近十三个县里,只要是与木头有关的物件——连庙里的木鱼底座上都刻有“红氏出品”四个小字。而啸云林业基地的规模已经从啸云山秘密扩大到这十四个县的所有山头——称为“承包”。税银哗哗地流往国库,红府账册上的收入数字也刷刷地往上狂飙。
在皇上这个坚实后盾的掩护下,他们全家打着暴发户的旗帜住进了晴明,正式挂起了红氏林业集团的招牌。
去年,木材生意的范围又往外扩展了八个县。眼看红氏林业集团即将发展成雪蛟国第一大林业商户,女儿却刹住了集团继续壮大的势头。明令他人行事低调,自己却忽然在全国范围内,以最短的时间打响了“雪蛟第一恶女”的“伟大”名号丢!虽说当年她也曾是一代女匪首,那也只是在小范围内纪录不良。可女儿……这个出生时明明粉嫩可爱乖巧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全国适龄男子的婚配首要排除对象?!啊啊啊啊啊啊——叫她这个做娘的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安水翎边回忆边把视线转到女儿身边那年轻男子身上——女儿名声在外,别人躲之不及,他却欣然接绣球?这也暂且不提,但,就算要招亲,也不能背着他们就这么草草选定!
她恶狠狠的目光不停地在那厮脸上剜洞,性感红唇开始上下飞舞,“你就是接了我女儿绣球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人家里做什么的可曾婚配是否有私生子品行如何有无不良记录不良嗜好隐疾绝症……”
正打算一口气“问”完,眼角余光却瞟见——斜倚廊柱边,拿个小矬子专注修指甲的大儿子红笑倾,满腔怒气立时冲破忍耐极限。顺手夺过相公手里的茶杯,一杯子飞过去,“丢!当大哥的还陪着妹妹瞎胡闹!要修滚回你屋里修去!再叫老娘看见你当我面修,我就把你手剁了!”
又瞥见——手上肩上爬着些各色蜘蛛,凑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儿子红笑兮,那火更是直冲到头顶——但凡知道点红府内幕的,谁都下意识地略过不提这个令人无语至极的小男生。小小年纪尽学些乌七八糟的弄虫之术不说,还整天到处惹是生非!
她睥睨四周,却找不到称手的东西,咬牙切齿遥指他,“丢!做弟弟的也不会帮着劝劝姐姐!一天到晚摆弄你那堆破虫子!再叫老娘看见你当我面玩虫子,我连虫带你一起拍扁了!”
难怪……公主会有“雪蛟第一恶女”这么响亮的名号……宫装嬷嬷已经受不了这刺激,弱弱地朝旁边那位依旧若无其事的南郡王告个罪,迅速从这家庭暴力现场撤走。
红笑倾冲呆若木鸡的夜云扬丢个怜悯眼神,耸耸肩,收了矬子,揽过边偷偷吐舌边藏蜘蛛的小弟。兄弟两个也飞快撤离了这个随时可能遭受无妄之灾的地方。
果然……是母女啊!身处台风眼的夜云扬暗自慨叹,又隐隐有了点希望——有如此强悍的娘亲,这女人没办法再逼他成亲了吧?振作精神,准备开口要解药。
可
“爹、娘。”红笑歌面上笑容依旧,吐字清晰,毫不犹豫,“我喜欢他。非他不嫁。”
他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传来轰然巨响——夜云扬的世界,崩塌了。
缘起卷 第八章 成亲当晚的访客(一)
安水翎愣住。南郡王红奇骏轻咳一声,这才慢悠悠靠过来,温柔地揽着她的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得温文尔雅,波澜不惊,“娘子、女儿,还有那位……我们进屋慢慢聊吧。”
声音不大,安水翎却乖乖地合拢了嘴唇,任他揽她进屋去。到门边,不忘回头狠狠剜夜云扬一眼。
夜云扬脑子里一团混乱,忽觉掌心中的那只玉手泌出些薄汗,指尖亦有些冰凉,不由得诧异地望了眼红笑歌——她竟也会紧张的么?先前她母亲暴吼连连,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此刻这位清俊温和的父亲只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她却紧张了?
笑歌淡淡望他一眼。一双清丽的眸子犹如寒洌的清泓,令人忍不住想深陷其中,却又不禁感到阵阵寒意。忽然娇巧一笑,“云扬,别担心。我爹娘都是很和气的人,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话是对着他说,目光却溜去轻轻回眸的红奇骏脸上
父女皆是目光淡然。
这一眼之间的涵义,也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地响。林旁小茅屋前的空地上,清幽的月光映亮了两张沧桑的面容。
“宁远公,别来无恙吧?”言叔鹰鹫一般的眼盯住门前那个衣衫褴褛的猥琐老人,“阳鹤一别,转眼间已过了十五载。真没想到你会隐居在此。也想不到原来……宁远公就是江湖闻名的药王谷蜘蛛!”
那老人坐在门槛上,兀自抚弄着手臂上的蜘蛛,脸上的褶子轻轻一颤,“阁下说的,小老儿一句也听不懂。”
“这里只有我和你。宁远公又何必再隐瞒?”言叔低笑,眼中却掠过抹凌厉的光,“枉内子还特意叮嘱我代她向你问好……还让我替她问问宁远公——可是已忘了当初的月下之盟?”漫不经心地转眼,手却紧紧握住了剑柄,“哦,对了。内子未过门之前,姓白,闺名素秋。”
那老人再也掩饰不住心内的震骇,蓦地起身,一双浑浊老眼竟然烁烁而光,全无了适才的猥琐模样,“紫幕言,你休要胡说!素秋与我,皆是清白,哪来的什么月下之盟!且她明明嫁与她表兄白大将军,又怎会是你的妻!?”
“好得很!张宁远,你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言叔唇角微钩,却压不住溢上脸来的嫉恨,“清白?连白可流都不屑的破鞋,还谈得上清白?!星夜为你通风报信——不若此,你又怎能从那天罗地网中脱身?这也算清白?!”
张宁远眼中利芒乍现,“紫幕言,你如何辱骂我都无所谓!但素秋,她……”
“啧啧啧,到这时候还想着维护那贱人……你们倒真是清白得可以!”言叔的脸扭曲如鬼,“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和白可流,送我这么清白的一房如花美眷?”
张宁远心知越描越黑,索性垂下眼去——他与紫幕言也算得上是共事一场。只为当年撞破了紫白两家密谋陷害夜氏一门之事,惹来杀身大祸。若非素秋悔不该让她再回去!沉默半晌,仍是忍不住要替她隐瞒,“她并未送过信给我,我是自旁人口中得知你们……”
“我们如何?嗯?”言叔笑得好似狐狸,“你果真知道那件事……但,又能如何?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的七品芝麻官,也敢跟我们紫家叫板!?你躲了十五年,还不是一样叫我找着了?”
缓缓拔刀,带七分自傲——他紫幕言的刀,就算对手看见了,也一样躲不掉!眼中狠厉,语调却淡淡如闲话家常,“十五年了……那贱人在地下想必也寂寞得紧,我这便送你去同她相聚!”语落人出,剑光如电,直锁对方咽喉。
张宁远因他最后那句话,蓦然一惊,继而怒不可遏,眼并周身都爆出勃勃战意——左手暗扣了毒粉,右手极快地抽出袖中的匕首,只待他近些,再近些但
一声惨叫突如其来!
言叔飞纵的身影竟蓦然自眼前消失!
张宁远愕然望向地面忽然出现的大洞,只听得言叔痛苦的叫声不断自底下传出。不禁暗忖,难道是欺敌之策?
但,紫幕言从来都以自己的剑术为傲,没道理多此一举。何况那惨呼确是逼真言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迟疑半晌,张宁远才小心翼翼地近前。这一看,禁不住骇然瞪圆了眼睛——青紫的面色,暴突的眼,还有那满头满脸簌簌爬动的蜘蛛……分明已是断了气!
张宁远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啪地一下跌坐在地上,怎么也想不出何时自家屋前会跑出这么个陷阱!
远远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他蓦然一惊,握紧了匕首,侧耳倾听一会儿,却又缓缓松开——同着脚步声过来的,还有个稚嫩的童声,叽里咕噜不晓得在唱些什么。
那声音他极熟悉——正是他的关门弟子,红笑兮。
张宁远慌忙起身,想找些东西把这洞盖住。只怕惊着那孩子,不好对红家大小姐交待——那女娃娃虽然不会武功,可身边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小丫鬟却不是个简单人物。两个丫头凑一起,光那些个馊点子就能怄死他!
返身去屋后抱了柴火过来,正想往下扔,蓦然瞥见两棵青竹间随风飘荡的蛛丝,动作一滞——他真正是老了……怎么连这个也想不到?!
会干这种事的,除了自己那个混账小徒儿之外,还有谁那么大胆!
果然,身后传来红笑兮低低一声惊呼,全然不掩懊丧之意,“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枉费我挖了一下午……”跑到他身边,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洞中的死人,不见惊恐,只有惊奇,“真讨厌!怎么还有人闲着没事来这里瞎逛……哎哟!哎哟!师父,别揪我耳朵!别揪我耳朵!”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张宁远心中大骇,沉下脸来,“若真是师父掉下去……”暗叫好险——若非这紫幕言出现,只怕真要着了这小混蛋的道儿了!
“哎哟!哎哟!师父……师父哪会那么笨!”红笑兮奋力挣扎,皱着小脸不甘地分辨,“再说了!你不是说你是蜘蛛的祖宗么?那点小玩意儿哪能奈何得了你!”
“……这倒也是。”张宁远点点头,被这记不伦不类的马屁拍得很是舒服,才放手,又兜头给他一下。念及若真与紫幕言一战,胜负难料,倒多亏这小鬼的恶作剧——口气不由得缓和许多,“那也不用挖那么深吧!你也不怕摔坏师父这把老骨头!”
“切!你那骨头摔个十次八次也不见得能坏掉!”红笑兮童稚的声音合着大人的语调,叫他忍不住发噱。
又见那小鬼捂了头,不满地瞪他一眼。蹲下来边召唤着自己的小军团边嘟哝道,“惜夕姐姐说,要是挖得不深,怎么陷得住你这只老狐狸?”又似成人般叹息,“唉……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
张宁远又是气又是好笑,屈指又弹了他一个爆栗,“学什么不好!偏去学那丫头片子使坏!”
“你知道个啥!”红笑兮抱头躲过一边,“惜夕姐姐说,我得做出点成绩才能出师,出师了我就算长大了。长大了才能娶小笑做新娘……你那么狡猾,我除了挖陷阱我还能怎么办?”又望着洞里的尸体皱起小眉头,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些怯意,“我说,师父,这个人……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缘起卷 第九章 成亲当晚的访客(二)
夜云扬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第二天经过一番折腾之后,虽免不了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嫌疑,可前来恭贺的宾客们对这场婚礼还算满意
骑马迎亲自然只是虚场,踢轿门差点被新娘反踢的乌龙也暂且不提。在大舅子红笑倾的“亲切”提示下,在小舅子红笑兮的“热情”帮助下,最重要的是在红笑歌的“大力”配合下,夜云扬终于圆满地完成了拜堂的任务。
鞭炮响彻,欢声笑语。夜云扬的唇畔刚泛起丝苦涩,红笑兮的手已拽住他的袖口,一只蜘蛛于白嫩的手背上虎视眈眈,“小笑那么好,你该开心点才对!”
红笑倾也优雅地一拍他的肩膀,“妹婿,该去敬酒了。像个男人点,千万不能趴下。要是把笑笑从新房里引出来……她酒品可不怎么样……”
夜云扬痛苦地点头,眼角余光又觑见安水翎威胁的眼神,只得硬挤出三分笑来,往流水席那边去。
可,那边的气势更是骇人——百十桌席面,起码有五分之四是啸云山寨的人马。一见他过来,众弟兄便齐举了海碗,非要他把小杯换掉
这个说,“大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算你小子有福!来来来,走一个!”
那个说,“敢把我们晴明的一枝花采走,丫也得付出点代价——今日大喜,不醉不归!”
你方敬罢我登场,身侧又有红笑兮和红笑倾监督,盛情难却——众怒难犯,这场喜宴终以夜云扬的倒地而告终。
新郎一翻,众弟兄瞅瞅安水翎的脸色,大赞一回夜云扬男儿气十足之后,纷纷自告奋勇要送他回新房。
本是打定主意想趁机闹闹洞房,谁晓得到门边一看——喜娘早已不见,红盖头也扔在一边。而新娘子正闲适地坐在床沿荡着脚,拈着锦被上的花生和红枣吃得津津有味。
见他们来,似笑非笑地抬眼,“今儿个谁想沾点喜气?惜夕,笔墨预备——先记下,免得日后忘了谁的‘情意’。”
惜夕果然拿了纸笔出去,笑如春花,“各位辛苦了。不如大伙儿自报姓名,省得……”
话还未完,众弟兄已皆是背脊冰凉,头皮发乍,扔下新郎,作鸟兽散。身后又闻她甜美的声音——“哎呀,各位别走啊!要听壁脚的也还没报名呢!”脚下更是如踩了风火轮,一溜烟便失了影踪。
惜夕笑笑地躬身将不省人事的云扬一把提起,莲足微动,门便合上,“小姐,这个放哪里?”
“扔地上。”红笑歌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大功告成——这回皇伯父可没什么理由再来烦了!”
她却不接话,眼神一凛,轻轻弓腰将手中的人放到地上,又蓦然弹起,疾若闪电,一纵便掠出窗去。
红笑歌早已见怪不怪——窗外必是有人窥视。只可惜没有挑对时机,撞上惜夕只能算他们倒霉。趿鞋下床踢踢云扬的身子,眉间漾出些鄙夷,“这样就倒了……还真是没用!”顺手扯了锦被往他身上一丢,明知对方听不到,依旧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句,“我可不是同情你。只是为了少点麻烦。”
又伸个懒腰,爬回床上去嚼她的零食,枕头下翻出算盘和几本账册,习惯性地开始核对今日的收支。
新房窗外的树上,蓦地传出“叮”“叮”两声轻响,清脆悦耳。
那是金刀挡下刺向心脏的一双利剑的声响。
红府四处高悬的红灯笼,令惜夕的眸子里也映上淡淡血色,唇角挂了浅笑,手中金刀却烁烁,“两位公子,来者是客。可……我还是头一回见有带了兵器前来赴宴的客人呢……”
紫霄和紫因一招失手,都不由轻怔。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只是她来势突然,条件反射便用了凌厉杀着。
可,她不过曼袖轻翻,那一柄金刀就像专程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剑撞上去一般!而刀接住了剑,她的身子依然纹丝不动,仿佛脚下的是实地,而不仅是根细枝——反观他们二人,剑势受阻,回弹之力震得两个人都险些后退。还好上来时选的是树干的分叉,才不至于出糗一招之中,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虽是不甘,他们两个还是齐齐收了剑——此次前来,本就是瞒住了大哥紫凡和言叔。若是缠斗引来旁人,只怕最后讨不了好的还是他们。
紫因的脸上淡淡浮起点笑,“你可就是惜夕姑娘?”眉眼间轻流露出三分柔媚,“我们和你家小姐乃是故旧。说起来,你也曾见过我们的。可还记得,九年前,啸云山寨的后山?”
以为她就算不心簇动荡,也会做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不料惜夕居然诚实地摇头,“很抱歉,两位公子。我的记性一向不好。”望着有些尴尬的紫因,又补一句,“若是拜访故旧,请改日——今夜小姐要忙着洞房……”
缘起卷 第十章 成亲当晚的访客(三)
红笑歌正盘坐床上算得出神,不期然听见窗外惜夕不大不小的一声,“今夜小姐要忙着洞房……”立时被口中的花生红枣噎得半死。忍不住到窗边探头一声低吼,“跟谁说话呢?!有必要说得那么详细不?”
惜夕的刀已归袖,翩然落到她眼前,吐吐舌头,一指树上,“有两位公子,说是小姐的故旧……”
红笑歌仰头去望,模模糊糊看见两个黑影,不由得皱眉,“故旧怎么会跑来听壁脚?”
紫霄却看得清楚——灯光辉映,那双长而媚的眼澄澈如昔。不由得气息一滞,手按住剑柄,止不住地微颤。紫因却早已下去,轻笑一声,眼却朝屋内瞟去,“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红笑歌听到这称呼,眸子里蕴进些惊异。睨了眼端详他半晌,却是摇头,“你一定弄错人——我不认识你。”
“那你可认得我是谁?!”紫霄一怒跃下,惧意化作浓浓杀意,手一动就想拔剑。但,惜夕袖轻动,脸上笑意依旧,袖中刀尖却已顶住他腰间。
红笑歌不明所以,轻轻晃身挡住紫因窥视的目光,闻言果真又将紫霄从上到下扫视一番,十分肯定地摇头,“不认得。”
紫霄气得浑身抖颤,恨不得一剑毁去那双令他噩梦不断的眼眸,“九年前,啸云山!”他记了她九年,她居然敢说忘记!?
紫因已望见屋内地上那酣睡的男子,心内无来由地酸。瞥见惜夕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轻轻扯紫霄一把,有礼地浅笑,“红小姐的六岁生辰,我们曾随叔父前来……”
红笑歌想了想,终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挖陷阱的兄弟俩!”
一句弄得紫因俊面飞红。她却转眼蹙眉不耐,就要关窗,“今天我结婚,要叙旧等明天!惜夕,送客!”
“红笑歌!”紫霄顾不得顶在腰上的刀,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可记得我差点因你而死……”
刀尖一晃,险险钉在他手旁的窗棂上。惜夕温柔地低笑,眼中的冷意却淡淡逸出,“这位公子,要寻仇,也请等明天——我今天也很忙,请不要再添乱。”
他却只望住红笑歌痛楚惊怒的眼神发呆——怎会这样?她居然不会武功?心蓦地一震,情不自禁地放开手,但掌心那种温软的余温渐渐浸进心里去,混着恐惧和愤怒,如麻绞缠。
紫因趁势将他往后一拉,别有深意地朝屋内再瞟一眼,“红小姐,我们并非为寻仇而来……您屋里那位仁兄,与官府正在追捕的一名杀手很是相像。若真是那人,只怕会给红小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否让我们进屋去查验清楚,也好……”
话音未落,腰上一麻,不止说不了话,连动也动不了——眼角余光瞥见紫霄,亦是同等待遇,心中惊怒异常。却见红笑歌一个白眼甩过来,大是不耐,“说了有事等明天,偏是不会听。”
惜夕轻轻掸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笑靥如花地收了刀,凑过窗边同笑歌低语,“小姐,估计他们进来时候也没旁人瞧见,我们跟他们也不熟……个人意见,还是让小的们抬去山上埋了,免得日后麻烦。”
紫因和紫霄以为她只是唬人,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听她一声呼哨,院里立时脚步声阵阵,直往这边过来——方知她所言是真,当下皆变了脸色。
“等等。”笑歌眼珠一转,沉吟半晌,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忿忿地瞪他们一眼,一点泪光在眼眶里荡,“好像爹认识他们家什么亲戚……算了,先扔去柴房,明天再说。”
“是,小姐。”惜夕应声,但眼中的惋惜半分不假,直看得紫家两兄弟寒意阵阵。浅笑回眸,又是一派娇憨,“小的们,听见小姐的话了吧?绳子绑结实点——要是让他们溜出来,就换你们自己进柴房。”
众家丁齐喏一声,一涌而上,照例按倒绑翻,抬了就走。他二人气怒交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子笑笑地消失在窗边。
问题是
这个明天怎么这么久?都三天了!为什么还没人来柴房?!
也不晓得那惜夕用的什么手法,这穴道死活冲不开!而那群小喽啰们也不晓得从哪儿学得这技术,绳子绑得连蚂蚁也难觅缝隙!
硬生生憋到第四天,眼看他两个已是舌焦唇裂,只剩得一口气在——那柴房门这才“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
许久不见阳光,他二人都觉着头晕眼花。等望清门口的人,不由得眼睛一亮——红府大管家王之落皱着花白的眉问身旁的紫凡,“大公子,莫非这两位就是你要找的人?”
望着自家两个武功心思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兄弟,竟落得眼前这等模样,紫凡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泛起点愕然,“不错。正是舍弟。”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王之落唤家丁上前松绑,嘴中不住干笑,“还好有丫鬟发现惜夕姑娘的留书……”
“红笑歌呢?”紫霄刚脱了困,便嘶哑着嗓子问。
“哎哟,这位公子,大小姐的事我这小老儿哪会知晓……”王之落圆滑地转开话,指挥着家丁把两人抬出去,又转向紫凡,“大公子,您看,您是现在就带这二位公子回去呢,还是……”像是礼貌询问,却分明不想留客。
紫霄还待要问,紫凡以目光止住他的话,“我现在就带他们走——擅自潜入本就不对,大小姐新婚之夜还来搅扰,这真是……烦请您替小子先向世伯告个罪。待舍弟复原,小子自当带舍弟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大公子言重了,呵呵。”王之落笑眯眯地招呼着,“还不快将二位公子送到大公子车上去——您若是没别的事,小老儿便先去回禀老爷和夫人了。”走出去一段,又回头,却是冲着紫霄和紫因说的,“对了,二位公子,下回来玩,还是走大门吧……最近不太平,后院添了几条大犬,伤着自家人……可就不好了。”
缘起卷 第十一章 打劫(一)
亲送了那辆马车离开,王之落瞅眼合拢的大门,又扭头觑着围上来的家丁们。黑白混杂的眉毛下,一双细眼似睁非睁,“给我盯紧点!再叫这等闲人混进府中来——仔细你们的皮!”
众家丁唯唯诺诺,果真不敢懈怠,分做几拨陆续散开。
王之落皱皱眉,一扫先前的龙钟之态,脚步轻捷地往前厅去——未到门边,已听得安水翎在里头发威,“擦!你们那么多人,居然还看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有人弱弱地插嘴,“可是还有惜夕姑娘在……”
里头霎时一片死寂。
王之落的眼底荡上点笑意,稳步入去,“翎丫头,好端端又发什么脾气?”他本是啸云山寨的第一代二当家,与安水翎她老爹情同手足。纵是安水翎早做了郡王夫人,他也改不了口。
安水翎撇了面前那一排摆出认罪姿态的家丁,冲来抓住他的胳膊,眼里闪出点兴奋,“落叔,找到笑歌了?”见他摇头,如被泼了瓢冷水,“我就知道……“忍不住又咬牙切齿,“这几个小崽子,真是气死我了!”
王之落朝那些个家丁丢个眼神,待一干人等出去,这才淡淡瞥眼在一旁安闲饮茶的红奇骏,低笑道,“王爷都不发愁,你这丫头急什么?”
红奇骏放了杯,回以苦笑,“落叔,我怎会不发愁——连笑倾与笑兮都跟去了……”
“你发个……什么愁!”安水翎瞅见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及时把“屁”字咽了下去,却又忍不住火冒,“他们几个兔崽子都跑了三四天了,你却还是整天画画养鸟……”越想越憋气,眼底不禁汪上两包泪,“红奇骏,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是我们几个重要,还是你的画和鸟重要?”
“说的什么傻话!”红奇骏忙轻揽住她的肩,温言抚慰,“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快别闹了,看叫落叔笑话……”
这一招果然奏效。安水翎的眼泪一收,撅了嘴咕哝,“落叔才不会笑话我呢——那你说,你到底派不派柯戈博他们去找笑歌?”
王之落睨眼觑着这小夫妻两个,皱纹里也绽出笑来,“翎丫头,你真是急昏头了!这等小事用得着动用府中的暗卫么——你那宝贝疙瘩有惜夕护着,你还怕她吃了亏去?”
安水翎愣住,“可是……”
“他几个的脾性你这做娘的还不晓得?”王之落大笑,“只要他们不欺负别人,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红奇骏朝他丢过个感激的眼风,又搂着娇妻半真半假地笑,“我愁的可不就是这个么?若是笑歌和笑兮在外头还是同在家一般胡闹……”
“你说谁胡闹了?!”安水翎顿时将先前气火的缘由抛诸脑后,柳眉一竖,便来护犊,“要是别人不惹他们,他们哪会出手?再说了,哪怕天塌下来,也自有我这堂堂啸云山寨大当家担着——就算胡闹,咱们也有的是资本!”
红奇骏竭力掩饰着眼底浓浓笑意,轻咳一声,“夫人,你好像已金盆洗手很多年了……”
安水翎一怔,但眼珠一转,又豪气干云地一拍他的肩膀,“我若顶不住,不是还有你这南郡王压阵嘛!”
王之落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得好——那你还愁个什么劲儿呢?”
她哑然。半晌,恨恨地一跺脚,扭头便朝后堂跑,“原来你们合伙绕我——不管就不管,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娃!”
他们两个不由得笑得更大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王之落这才脸色一凛,低声道,“王爷,紫家的人已经送走了。”
红奇骏微微颌首,手指轻叩案几,“后山的茅屋呢?”
“已清理完毕——化尸粉毒性太强,只怕会灼烧草根。所以改用芝兰水融尽,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笑歌她们也该到剑川地界了吧……白家的势力不可小觑,还得叫柯戈博多留意些。”
“是,王爷。”王之落领命退走。
红奇骏呷口茶,妙长的飞目微微睐起——母鸡的翅膀下永远也飞不出雄鹰……但,多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新郎,笑歌此行可能顺利?
夕阳映红了天边的云霞。通往都城阳鹤的官道旁,一群人围着辆青篷马车愁眉不展。
“小姐。”惜夕凑到正望着破轮子发呆的红笑歌耳边,“姑爷貌似想一个人先走……”
“卸了他的腿。”红笑歌头也不抬,继续研究轮子构造。
夜云扬正往树林挪动的脚立时僵住,“我只是想去瞧瞧前面可有客栈……”尴尬地转回马车旁,“不信就算!”
“信……”红笑歌扔下那断做两截的轮轴,冲他笑吟吟,“那你信不信我真给你套个项圈?”
夜云扬剑眉一扬,正要发怒。红笑倾已揽住他的肩,重重一捏,“同舟共济,闹什么窝里反!”又轻声道,“妹婿,好汉不吃眼前亏……”
红笑兮却嘻嘻笑着挨近姐姐身旁,“小笑,你真的有带项圈来啊?套嘛套嘛,我顶你!”
红笑歌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兜头就是一下,“备了很多——少不了你的!”不理他登时泪光莹莹的大眼睛,又睨着那袖手旁观的张宁远,气火道,“惜夕,去给老人家的蜘蛛们松松筋骨——瞧他教出来的好徒弟!”
张宁远甚是警觉,一下蹿出老远,腆了老脸嘿嘿笑,“丫头别动气啊,动气伤身体……”
“我不动气……你来给我修好这车轱辘我就不动气!”红笑歌望望歇菜的马车,眼里差点喷出火来,“话说我出门,为什么……你们会全跟来?!明明说了只能坐四个人,你们还偏要往上挤!挤上来了也就算了,那些破蜘蛛还非把干粮都爬一遍!这回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索性统统饿死拉倒!”
“笑笑,淑女淑女……”红笑倾舞着兰花指优雅地替她撩开落到眼前的发丝,又极快地闪开她愤怒的拳头,“千万要淑女!”
“淑你个……”红笑歌咬牙切齿骂到一半,却见惜夕一脸专注地盯着前方,“怎么了?”
惜夕的唇畔勾起抹狡黠,“小姐,有人来了——十辆车,二十四匹马,不是镖车就是商队……反正咱们出来得太急,没带什么银子。个人意见,不如就……劫了它罢!”
头顶如有乌鸦叫嚣着飞过,那几个都禁不住满脸黑线。
红笑歌深吸口气,拍拍她的肩,“别激动,惜夕……”却又粲然一笑,“不过确实是个好主意!”
缘起卷 第十二章 打劫(二)
暮色近,清风过,车队前头的白家大旗依旧死蛇般懒洋洋地耷拉着,人和马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蔫蔫地没半分生气。
忽有人策马赶上白云舒,一脸的如释重负,“少主,再往前十里地就可看到剑川城了。”
白云舒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安慰地拍拍无精打采的爱马爪黄飞电,心下却止不住地懊恼——早知此行需要翻山越岭,真该带那匹从车瑟国进口的矮马出门,而不是弄这花瓶活受罪不!早知老爹派给的是这种苦差事,他就不该自告奋勇自投罗网自……本以为是游山玩水,还巴望着能碰见些空谷幽兰,绝代佳人,却原来只是去偏远山区采购粮食咦?车队怎地停了步?
白云舒诧异地抬眼。霞光璀璨,那道中正盈盈立着一人。待看清了,却惊得差点连眼珠也脱眶而出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绿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曹植《洛神赋》)”
盯着那美人,白云舒不由得唇瓣轻颤,直想不起究竟是哪位高人做下的这绝章——这世间还竟真有这等倾国之色!
定定神,不着痕迹地抹去嘴角涎水。策马扬鞭,一溜烟蹿去那美人前面。猛一勒缰,“吁——”随即潇洒地翻身下马——特意要给美人留个深刻印象。
美人轻笑,兰花指一翘,举袖掩口,好似姣花拂水,端地是叫人心荡神摇。
白云舒还没摇完,却听那袖后檀口柔柔吐出两个字,居然是——“打劫!”
眨眼间,树林里已飞扑出四道人影,皆是蒙面——一高一矮断后,一老一少守住左右,而一柄利剑也顶上了白云舒的喉间!
清洌的光映亮了美人的眸,浓浓尽是笑意,“留下身上的财物并马匹货物,你们就可以走。”
奇怪!自家那些个彪悍的家丁怎地不反击?
白云舒暗忖着,望着那红滟的唇勾起的弧度,依然心荡难自抑。不肯轻信这美人真是剪径强人,俊逸的脸上一忽儿荡出点柔情,“姑娘可是在开玩笑?”
想着自己足够俊俏无双,风liu倜傥,伏于衣下之臣甚广。这含情一笑之下,不可能有女漏网——伸手便要去拨喉间的冰凉。
美人却霎时铁青了脸色,毫不手软地将剑尖送近一寸,“你叫我什么?”
林子里有个蒙面女子正往出走,闻言放声大笑,满是调侃,“哥,淑男啊淑男——千万要淑男!”
哥
哥?!
白云舒如雷轰顶,目光不自觉便溜去美人胸前打量——喉间蓦地一凉,前襟上立时多出几点艳红血樱瓣。
“哥,别激动!咱们为财不为命!”蒙面女子急了眼,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
美人的剑果真收回去一点,却口气森冷,“放下东西,快点滚!”
白云舒这回才听出确是男子声音,脸上的光彩立马黯淡下去。这雪蛟国虽是男风女风并盛,他却不好这口……心灰意冷,顿时凌厉了眉眼,“太岁头上动土,你们好大的胆子——可晓得我是谁!”
“知道……那又怎样?”蒙面女子鄙夷地瞥他一眼,自顾去掀了篷布看车上的货物,“怎么都是粮食……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给你们打个折扣——留下钱和马,两个时辰之后可来原地取回你们的货。”
“好大的口气!”白云舒的怒火腾到头顶,只差没七窍生烟,“不过区区六人也敢扮强盗!”剑抵颈,动弹不得,却迁怒于押运粮草的众家丁,“白延春何在?米饭是白给你们吃的么!”
却听后头一个稚嫩的声音嘿嘿冷笑,“他们倒不曾白吃米饭——我的蜘蛛可也不是吃素的!”
白云舒一愣。那蒙面女子已大是不耐,妙目一瞪,“听见没?别磨磨蹭蹭,影响我心情!”见他不动,眼神一凛,“动手!”
后头顿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隔不多时,衣冠不整的白府家丁陆续行过白云舒身旁——各人鼻尖上皆有只硕大斑斓蜘蛛举螯相候。
“小姐。”一蒙面人凑过来,盯着白云舒,眼角笑意并恶意波动,“夜长梦多,个人意见,还是清场的好!”
“小姐,你真的要放过他们?”惜夕颦蹙眉尖,望着那一队裸奔而去的人依依不舍,“这里可是白家的地头……”
红笑歌置若罔闻,左手提了一包碎银铜板,右手犹在陶醉地轻抚着那匹爪黄飞电的脑袋,笑得眼睛也眯做两条缝,“好货色!卖个三五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只怕你有命抢,没命卖!”夜云扬忿忿扯下面巾,直想不通自己怎地也与他们同流合污做了回强盗。
红笑兮摆出副大人样,撇撇嘴,“你这话可大有问题!你与我姐夫妻同命,要是我姐有个好歹,你能好到哪里去?”
夜云扬被这话噎得够呛,看他袖口处无风自动,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不动声色地避去红笑歌身边——相较之下,还是她身边最安全。
“丫头,咱们劫的可不是一般人……”张宁远也忍不住出声提醒,“在剑川动白家,无异捋虎须啊……”
红笑歌示意惜夕帮她解下蒙脸的破布,觑着那散乱一地的衣物贼笑,“捋虎须?若他们真有这个脸皮——我倒不介意做回虎!”
“小姐的意思是……”惜夕眼睛一亮,慧黠笑意荡上眉间,“啧啧,这回还真是有好戏看了呢!”
夜云扬自小便在山中受训,哪懂得她们话中的玄机。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衣服,“连这些衣服也要拿去卖?”
“那是当然!”一说到钱,红笑歌的脸上便大放光彩,“辛苦一趟,一定得卖个好价钱!”睨眼瞅着还在生闷气的红笑倾,微微一笑,“哥——”
“做什么?”红笑倾心头蓦地浮起种不祥预感。
“没什么……”她的眼已弯如月,却做出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听说最近那剑川最有名的浮月楼,重金聘了阳鹤第一红牌青鸾走秀。不过长路漫漫,她又身娇肉贵,似乎还有些日子才能到……”
“不是吧!”红笑倾立时领会了妹妹的意思,难以置信地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又是我?!”
惜夕轻笑趋前,一脸坚定,“大少爷,个人意见,听小姐的,绝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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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黄飞电:三国时曹操养的名马之一,四蹄黄,跑速一般。
缘起卷 第十三章 侠少难过恶人关(一)
秋高气爽云淡淡,正是出游访友两相宜的好时节。
可,剑川白府里却人人脸上都罩着层浓浓郁气——少主持续低气压好多天,连老娘病重的白延春白大护法都不敢告假,谁还有心情管天气?
小丫鬟莺莺今天太不运气,抓阄抓个末着,只得端了茶点往慕景楼去。到门边,被只砰然落地的青瓷花瓶摔出满眼满脸的胆战心惊,“少主……”
“滚!”白云舒恨声吼,又一只青瓷花瓶迎面飞击,“别来烦我!”恨不得生生世世不见旁人面——也抵消不了心头阴影并怒气。
虽说侥幸寻着个村子,偷了些衣服,又遇着狂奔回来的马儿们。除了爪黄飞电不见之外,也算囫囵回了家。老爹不在,粮草俱在,只要家丁不语,谁也不会知晓曾有那等憋屈事情。况且无论白延春如何打听,那群人也好似烟云失了踪影。但,地头蛇折在几个小毛贼手上,任谁,谁甘心?
回家三四日,不说掘地三尺,也算是把全城翻了个个儿——道路早封锁,那些人,究竟会躲在哪里?
拿来装儒雅的纸扇在手中四分五裂,却听得门边又有声音,一扇骨便砸过去,“不是说了别来烦我!?”
白延春险险避过,战战兢兢,“少主,有消息了……”
白云舒简直是扑过去的,“快说!”
白延春不敢啰嗦,抖开手中那件鎏金边的绢丝白衣,“少主请看。”
白云舒眉一扬,眼角吊得愈发高——衣角暗纹绣的正是他的名!
咬了牙恶狠狠地笑,“何处得来?我就知道,他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白延春却是一脸为难,踟蹰半晌才低声道,“是那暗香阁的翠茗姑娘穿出来街上招摇,还好属下发现及时……据说她也是从个陌生姑娘手里花了二百五十两纹银购得的……”
“那卖衣服的女人如今在哪里?”白云舒差点气得鼻孔冒烟——害他光着身子跑一路,卖个衣服还要暗示他是二百五?!
白延春头次见他露出这等狰狞神态,暗暗心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翠茗姑娘说她收了钱就走了……属下已通知衙门,再来一回全城搜查,不信她们不现身!”看他默不作声,只一下下把那衣服撕得粉碎,又讨好地笑,“少主,您很多天不曾去花街散心——阳鹤第一名妓青鸾姑娘已到了浮月楼,今晚即要献舞。您看……”
“名头再大也不过是个婊子,有什么好看的!”白云舒扔下手中的碎布,眉宇间聚起浓浓煞气,“那翠茗……”
“少主,翠茗姑娘可是老爷子的心头肉啊……”白延春自是明了他的心思,却不敢倒贴脑袋去冒这个险,“不过,既然那贼婆娘敢去花街兜售,少主便去趟浮月楼也无妨吧……有些事情,靠严刑拷打,也不如仰仗少主您的魅力来得有效啊……”
白云舒的神色缓和下来。歪着头沉吟半晌,眼角轻飞,荡出点笑,“好——通知浮月楼的张妈妈,今晚我一定到!”
黄昏时分,浮月楼已是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暗香浮动,烟气氤氲,美人如花,穿梭席间,洒落满室的衣香鬓影,莺歌笑语。
张老鸨倚在二楼扶栏畔,隔着万丈绯红轻纱,瞧着这般热闹景象,喜得满脸粉渣子簌簌地掉——二十年积蓄果真没白花!
一旁龟奴老钱讨喜凑趣,“哟!瞧妈妈乐得——瞅这势头,估计用不着十天,就能再开他十个浮月楼!”
张老鸨闻言,更是笑得一脸褶子花。扭头瞥见身后那房门缓缓开了,却一收笑脸,半真半假地抱怨,“谁知道呢——别是只有看热闹的,弄我个血本无归就好!”
“妈妈这说得什么话!”老钱心领神会,故意大声道,“谁不晓得青鸾姑娘一笑抵千金的那段佳话啊!”
“千金?”门边有人低低笑,却是满满不屑——鲜亮红衣轻摆,冶艳金花暗闪,莲步款款行近前。淡淡黑纱遮去半张脸。只明眸微睐,已荡尽人间风liu,“难道妈妈也觉着……青鸾一笑只值千金?”
张老鸨纵横花街二十年,亦被那凝睇锁得心神幻迷,唇动无言。老钱痴痴盯了许久,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何止……千金!万金也值啊!”
美目轻弯,额上那粒猫眼石也明明暗暗,仿若蕴了笑意,“谢钱伯吉言——大鱼该都到了吧?那么……妈妈打算何时收网?”
张老鸨一愣,堆起满脸笑,“马上马上!”心下暗赞连连——这红牌当真不一般,连说话也这等直截了当!
睨住对楼雅座里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郎,仿佛瞧见灿灿金银堆成山,一双浑浊老眼也不禁烁烁生光,“青鸾姑娘快瞧!那头坐着的便是这剑川一等一的大鱼——白家少主白云舒。他人生得俊逸无双,惯使些温柔手腕。虽只二十有二,风月造诣却大不一般。青鸾姑娘得仔细了,待会儿可不要心慈手软……”
黑纱下的唇角曼弯,明眸里飞快掠过抹狠厉,“妈妈放心——青鸾眼中,无论丑俊,也不过瘟生一名,自然当斩既斩,绝不手软!”
张老鸨如闻天籁,领着那龟公笑吟吟走去那楼梯半中。娇笑一声,清清嗓子,“各位爷久等了……”
白云舒嘴上说不屑,但心里还是有些期盼
昔日相熟的那群美娇娘,早已如蜂见蜜般环绕他身旁。温香软玉抱满怀,他也依旧口花花哄得她们心欢畅。可那红衣妖男的脸孔却无故老在眼前晃,叫这些个如假包换的真香玉也失了光无来由地叹口气——旁敲侧击大半天,想要的消息还是没半点。只望那青鸾姑娘真如传说中一般国色天香,也好冲冲那群强盗在自己心头印下的晦气千万。
终于等到张老鸨下楼来,开口却是新规矩——千两起价,竞价观舞,留宿么,还得青鸾姑娘愿意。
忍不住冷笑一声推开怀中的女人,打定主意不参与——倒要瞧瞧没了他,谁肯花大价钱当那冤大头去!
那头张老鸨才说启开纱帘,他便低头饮酒,连望一眼对面的兴趣也没有。没多会儿,却觉着周遭突然静得神奇——怎地连喘气的声儿也没有?
懒洋洋地抬眼望过去,却登时如遭雷殛,呆若木鸡
远山眉轻弯,水样眸淡转,虽是黑纱半遮面,却只需一眼,便可摄尽魂万千!
美人啊
白云舒直了眼,任口中酒水淋了衣襟,嘴巴不由自主便开阖,“五千两!”
缘起卷 第十四章 侠少难过恶人关(二)
一下子抬上五倍去,楼上楼下尽哗然。
白云舒却哪里还听得见旁人声音,一颗心只装得下对面那双宛若清泓的眸——那妖男算什么,这青鸾姑娘的一个顾盼便胜他千万!
但,莫非天下美色也可抄?这二人感觉好……像!
目光溜过那峰峦叠嶂,仅剩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那时候一声“姑娘”便能叫那妖男翻脸,他又怎肯放低自尊扮红倌?
“六千两。”楼下居然有人同他叫板,且慢条斯理,口气淡淡。
一众看客并姑娘们皆忍不住窃窃私语,连张老鸨也不禁倒抽口冷气。
白云舒却看也懒得看,“八千两!”一旁的白延春变了脸色,心急如焚暗扯他衣角。
底下那个又接声,“八千一百两。”漫不经心,好似调侃。
一声轻笑若娇莺出谷,顿时将一干人等的眼耳喉舌皆锁住——红酥玉手曼掩口,眼波儿销魂轻荡,“众位爷可要想清楚——青鸾从不收那白物……”
哗!竟是红口白牙索黄金!
白云舒亦是一愣,快到口边的价钱生生咽回去。张老鸨不禁暗暗叫苦——鱼将入网又扔石块儿,这饵再鲜,只怕也无人愿做那傻瓜!
却听楼下那叫价之人轻佻一笑,“那不是刚好?爷出手,除了金子,还真没赏过别的……”“啪”一声不晓得拍了什么玩意儿在桌上,顿时引起一片惊叹。
那人更是傲气,朗朗扬声,“这回该没人跟我争了吧?我给双倍——一万六千二百两黄金,舞完即入洞房……青鸾姑娘意下如何?”
底下霎时**,调笑四起。瞅见那头的如画眉眼聚起隐隐怒意,白云舒只觉着一股气冲上头顶,猛地起身,瞪着那正缓步上楼的青衫客,冷冷道,“两万两黄金——青鸾姑娘只需为我一舞!”
浮月楼里霎时鸦雀无声。白延春的面部抽搐却已达到最高点,“少主……”
那青衫客也尴尬地收回迈出的腿,却不住嘴地“嘀咕”,“两万两黄金一支舞?这兄弟当真脑子进水……”
“我说——两万两黄金,博青鸾姑娘一舞!”白云舒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去将那人剥皮去骨,“是不是还有人要同我争?”
白延春无语,低头退出去。那青衫客怒哼一声,似要发火。立时有一女捡起桌上金块,娇滴滴贴上前,耳语一番。二人便把臂笑吟吟朝后堂去——那人还故意“低”声语,“真以为少爷吃饱撑着没事做,拿金子往水里扔?切,卖艺怎不去天桥?假清高——能看不能用,哪顶的上我家飘红好……”
张老鸨愣一下——飘红?自家何时多了个这般拿得住场的乖囡囡?但疑虑抵不上狂喜,笑得老眼也放光——还果真应了龟公那一句,一舞便可高楼起!
白云舒此时得胜,自也不将输家言论放心上。觑见对面那双美眸切切朝这边注目,止不住地得意,“青鸾姑娘,请问在下该去何处观舞?”
进了后堂一处房,“飘红”闭门笑得欢,“小姐,那傻子还真省事……”
青衫客除下青衫,露出一身飘逸红纱衣。就着个丫髻小童递来的毛巾抹把脸,立时现出张俏生生的素颜,“没隔几天就见面,想不到他还是认不出我哥——天生欠宰命,真是可怜不来!”摸摸小童的脑袋,“笑兮,可以让你师父和我相公出来了——衣橱里闷,当心别闭过气去。”
这头惜夕手脚麻利地帮红笑歌绾着望仙髻。那头红笑兮忙去拉开衣橱门,放出来两个人——夜云扬瞥她们一眼,冷哼一声不言语。张宁远却丝毫不掩惊异,“丫头,这就得手了?”
红笑歌心情好,笑笑地一瞥他两个。任惜夕端了胭脂水粉往她脸上涂抹,“老爷子说话怎么比我这正宗山贼还山贼——不错。五五开,我们能拿……一万两黄金。”
夜云扬本不屑与他们为伍,这刻却惊得跳起来,“开什么玩笑!看支舞要那么多钱?!”
“确切的说,是二万两。”惜夕手法堪称大师级。眨眼便替红笑歌画好眉黛点绛唇,又拣片梅状花钿贴在她额间,“若不是我们赶着要走。单凭大少爷和小姐联手出演这一点,这价钱……算便宜那小白了!”
张宁远抬头便被红笑歌的出彩妆容晃花眼,止不住地惊艳,“丫头,你这等打扮……担心那小白羊转脸变色狼!”
夜云扬也被那横生媚色牵住了眼,心底轻一荡,不由得便脱口,“你自己留神些……”
“不怕我遇上色狼,就怕……”红笑歌不以为然淡转眼,并惜夕异口同声说出下一句,“色狼遇上我(你)!”
夜云扬瞧着两个女子笑作一团,逃跑的心思不晓得跑去哪里,心头还无端泛上来一点酸,“小心阴沟里翻船!”
张宁远不知他两个有名无实,只当是夫妻戏语。干咳一声,转移话题,“想不到我不理世事几十年,白家竟已有此等家底……”
“‘红至尊,青(清)倌人,紫夺命,白聚财’说得可不就是这个么?”惜夕娇笑着点数,又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红门出皇帝,青族美人多,紫氏握刑部,白家越逢征战便越是富可敌国……只可惜那夜将军一家早被满门抄斩,不然哪容得白家如此嚣张。”抱琴过来,“小姐,该上场了。”
夜云扬浑身一震,不自觉便攥紧了拳。红笑歌淡淡一瞥,别过头去,“钱多不烧手,政事莫谈!我们只管打劫,谁管他姓白还是姓紫!”
夜云扬愕然抬眼——听她言下之意,却是偏要和那两家过不去。疑窦丛生,忍不住低问,“你同他们有过结?”
红笑歌笑而不语,瞅见红笑兮闷闷倚在桌边,难得和蔼地相问,“笑兮,吃错药了?”
他不满地撇嘴,“小笑,我啥时候才能同你和大哥一起登场唱戏?”
张宁远刚入口的茶登时喷一地,“臭小子,这里可是烟花场!”
惜夕抱琴在门边相候,笑得好似狐狸,“小少爷,那边的大戏不就是你做主角么?若是嫌不够热闹,便带姑爷一起去凑凑数吧。”
红笑兮一听便笑弯了眼,“好啊!好啊!我们这就去!”
夜云扬愕然相问,“什么戏?”
“当然是我弟弟最拿手的……”红笑歌款款行到门边,回眸嫣然,唇角一抹促狭轻荡,“变脸!”
缘起卷 第十五章 侠少难过恶人关(三)
且说那白云舒将一众钦羡目光甩在身后,得意洋洋地随着张老鸨往花园去
噫!原来早是安排妥当,已有细点佳酿备花间!
烛火跳跃,花枝摇曳,月光映得那间中一池幽水好似面镜。镜上还浮了七面牛皮小红鼓,风一过,便漾出些神秘。
白云舒诧异睁大眼,正想开口寻美人,张老鸨却已笑呵呵退出去。
正自疑惑,却听一抹弦音悠然起,便见那两路轻纱帘里蓦地穿出个轻盈红影
风起袖扬,藕臂皓腕依稀现。凌波踏水,撩起那满园*无边。
身轻旋,舞得红衣间金花烁烁似璨星;足淡点,激起幽水上涟漪波波如银鳞。
鼓声轻颤,琴音激越,合得却是天衣无缝,有如仙音!
白云舒眼追红影,耳灌琴吟,只觉着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说不出的舒坦。
琴音一转,气势磅礴,浑厚雄壮。鼓声相随,金戈铁马,蓦然若战——咦?美人手中何时多了长剑一柄,寒光冷冽,卷出漫天肃杀气息?
白云舒暗暗摇头——人是绝色,舞亦动人。可,在这温柔乡宴寻欢客,却怎地会选奏这首《十面埋伏》来煞风景?
一曲罢,红影静。美人收剑微微福,又翩翩隐进粉帐去。白云舒如梦初醒,欲哭无泪——二万两黄金就这般成泡影?
心不甘,紧追去。撩开轻纱,却不见了美人影。正自恼,却瞧见一处栏下有个粉衣女子正扶起位红衣女。忍不住弯了嘴角,悄悄欺近去,扭身一晃挡在她前面。一展白扇轻轻摇,摆出个最满意的笑容,“青鸾姑娘……”
惊觉对方未掩面,额间一点红梅艳,哪里是方才舞剑的青鸾?心头浮起点懊丧,却见那女子淡淡转眸,烟视媚行,倒也不输那青鸾去——心魂一荡,忍不住启口,“姑娘是……”
那女子未语先笑,一时间白云舒竟觉着周遭事物皆黯淡无光。但,这眼神,怎这般熟悉蓦然间,背后冷风袭,眼前金芒闪,颈后喉间多出些冰凉意——红衣女笑意犹挂唇边,却是不屑嗤鼻,“说你白痴,果真一点也不冤……手下败将,还是不思进取,只晓得拿你爹的钱来烟花地乱散!”
白云舒骇然失色——这声音……不就是那害他出糗的蒙面女!俊面扭曲干瞪眼,“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别担心。本姑娘劫财不劫色。何况你也没什么色……”红笑歌笑笑地调侃,“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觉着把那爪黄飞电卖给你最划算,所以专程到这儿来等你……”
“你好大的胆子!到了我的地盘还敢如此嚣张!”白云舒顾不得命悬他人手,开口便威胁,“外头早围满了我的人,你们一个也休想跑——你快说,你把青鸾姑娘怎么样了?”
身后一声冷笑,无限讥讽,“睁眼瞎!我不就在这儿?”
白云舒顿时脸色煞白,一股酸水从胃直涌到喉,差点当场喷口吐。碍于刀光寒亮,硬生生又憋住。眼珠一转,笑意上脸,“你们别得意!我不开口,那二万两黄金必不会进你们的手!”
“我没说我要二万两呀……”红笑歌懒洋洋打个呵欠,“那花瓶马,再算上你的命,你看四万两黄金行不行?”
白云舒怒极反笑,“你做梦去吧!”
惜夕轻转腕,他的喉上立时多了条淡淡血线。“白公子,我家小姐可不是在跟你商量……小姐,个人意见,既然他不肯出钱,那我们便叫他变个大花脸吧!”
“也好。哥,你们随意。”红笑歌扭头不再理,自顾去收拾一旁的凤鸣琴,“最好是刻点字上去,譬如……采花大盗。哦,仅供参考。”
白云舒一惊——若要他挂着张狰狞面现世,倒不如不要这条命!见那金刀果真一点点逼近脸,骇然大叫,“好!四万两就四万两!”心里悄悄补一句——反正拿了钱,你们也走不出去!
“不是吧,你还真没骨气……”惜夕的眼底掠过抹千真万确的惋惜,看得白云舒不寒而栗——忽见她手一翻,一把粉末撒他满头满脸。
白云舒一时不察,吸进去不少,呛得咳嗽连连。却听她嘻嘻笑,“白公子,别担心。这不过是普通的水粉而已——您脸色不好,给您打个粉底,免得你家人见了说我们虐待你……”
屁!白云舒差点哭出来——这一定是毒粉啊毒粉!而且居然闻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立时放低姿势,缓了声气,“三位大侠,等银票到手,可否把解药留给小弟?”
“看情形。”红笑歌皮笑肉不笑,冲惜夕和红笑倾使个眼色,“合作从宽,耍诈从严——你自己看着办。”
两头刀剑一收,恰好那头张老鸨找不见人影,掀帘进来察看,“白公子?哦哟!原来您已经跟青鸾姑娘聊上了啊……不知您对青鸾姑娘的舞技可还满意?”
红笑倾低笑一声闪到他身后去,惜夕与红笑歌背过身收拾东西。白云舒冷汗涔涔,却还得竭力挤出点笑,“满意满意,哪能不满意……张妈妈,还要烦你转告白护法将银票取来——对了,今晚我留宿,一共是四万两黄金……”又加重语气补一句,“让他瞧仔细。”
张老鸨闻言,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回过神,总觉着他神色有些不对头,但天降金元宝,谁会往外推?慌忙堆起一脸褶子笑,夹得水粉簌簌掉,“好好好!我马上去!”
见她出去。白云舒垂头丧气,“这回你们满意了?”
“满意——来,带着白公子,咱们回屋!”红笑歌笑眯眯地领头往旁楼走,“花了四万两,当然不能叫你吃亏。大衣橱随你睡,明早再陪你游山玩水!”
不好!这话不对味儿!白云舒刚想叫救命,惜夕的金刀又晃花了他的眼,“白公子,温柔乡里还是温柔点。别逼我不文明……”
啊?文明是个啥东西?白云舒愣一下,已听得红笑歌轻笑如歌吟,“上回你那处置采花贼的法子咱不是还没用么?小白若是不听话,明天扒光吊楼前——啥时候人最多,咱们就啥时候把他挂出去。”
白云舒终于知道什么叫一山更有一山高。嘴角抽搐半晌,这才低叹一声,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往前行,可眼底却忽地掠过点笑意
缘起卷 第十六章 侠少难过恶人关(四)
推开门,张宁远同夜云扬已坐在桌旁饮茶闲聊。见红笑歌等人大喇喇领着白云舒进来,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丫头,你这是……”张宁远的视线不停在白云舒脸上梭巡,明显眼神不善。
红笑歌却淡淡一笑,转身拍拍白云舒的肩,“茶在桌上,口渴自己倒。”看他木头一样杵在门边,温柔顿失,跳起来兜头就是一下,“听明白了要回答!”
“是……”白云舒敢怒不敢言,蹩去一旁让开路,委屈地好似个小媳妇。
张宁远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夜云扬只睨眼觑着她们不说话。红笑歌像是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不及坐下便斟茶来喝,“这么快就回来了?那马车备好没?”
张宁远点点头,又忍不住要问,“带他来干嘛?我们又不缺麻烦!”
惜夕关好门放好琴,伺候着红笑倾卸妆更衣,闻言低笑,“小姐说,白公子出了四万两黄金,我们理所应当该陪他散散心。”
夜云扬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怎么又加码?”瞥眼那立在墙角不敢乱动的人,颇是有些同情。
“物品贵重,加码正常。”红笑歌漫不经心地答。一扫屋内,蹙起眉,“我弟呢?”
“他说太闷,出去参观参观就回。”张宁远无奈地叹口气,瞧见红笑歌责难的眼神射过来,赶忙分辨,“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滑头溜得有多快……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许乱放蜘蛛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条缝。众人警觉地起身,却见个小小身影泥鳅般滑进来,捧腹大笑,“哈哈!师父!你肯定猜不到我听见啥了!”
头也不抬便憋细嗓音学人娇嗲,“大爷,酒在杯中,奴在床上——啊哈哈……”对上红笑歌睐起的眼,笑声顿时卡住,低着头蹭进来,“小笑……”
“‘酒在杯中,奴在床上’是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来!叫我瞧瞧你在哪里!”红笑歌咬牙切齿扑过去,照着他额头就是一顿爆栗。
红笑兮眼泪汪汪捂头乱蹿,红笑歌满屋追击。看得旁观的是想笑不敢笑,个个憋得满脸红。白云舒却不知厉害,竟掌不住笑出声来——忽然觉得屋里静得奇怪,抬眼才发觉已做了众人焦点。
“白公子,很好笑是吧?”红笑歌怒意上脸,扭头朝惜夕飘个眼风,“四万两不要了,扒光衣服刻完字,马上把他挂出去!”
“你们太过分了!”夜云扬一见又有人要遭遇他被逼亲时的损招,豪气冲昏头脑,一晃身将白云舒护住,“士可杀不可辱!”
“相公……”红笑歌居然一收怒色,笑得异常温柔。
夜云扬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轰得头昏脑胀,心头却浮起不祥预感,“什么?”
“你说……要是别人瞧见两个被扒光的男人绑一起,他们会说什么呢?”红笑歌纤指在桌面轻轻叩,唇角牵起丝邪异。
夜云扬止不住打个冷战。白云舒更是慌不迭地一把将他推开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眼看就要形成个难解僵局。张宁远忙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丫头,你这戏打算演到什么时候——咱们该走了吧?”
白云舒心下大奇,但意在拖延时间等救兵,忙抢着道,“很快!我已经让张妈妈去催人取银票了。”
红笑兮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张宁远也拿种怪异眼神瞧他。红笑歌瞪他两个一眼,冲白云舒粲然一笑,“我看白公子还是先留封书信给家人吧。就说……老待在这儿太闷了,恰与青鸾姑娘一见如故,想相携出去散散心之类的——放心,等出了剑川地界就放你回来。”
原来是想挟他做人质……白云舒心下冷笑不已。见惜夕端来笔墨纸砚,做出副憋屈样,却当真照她说的挥毫一番。
惜夕仔细察看之后,朝红笑歌点点头,“好了,小姐。”
她满意地点头,起身笑道,“走了走了!戏完散场了!”
“不是在这儿等么……”白云舒愕然。
除了夜云扬,一群人都笑起来。红笑兮更是毫不客气地丢过个鄙夷眼风,“脑子进水!”又讨好地凑去红笑歌身边,“小笑,别生气了嘛……明天我给你买糖葫芦吃,好吧?”
白云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觉着夜云扬似乎对他还友善些,便把询问的目光投过去。却听惜夕笑道,“白公子,等不来的——我家小少爷他们刚从你家回来……”
白云舒闻言,不由得想起那日家丁们人鼻一只的诡异蜘蛛,登时面如土色,唇颤得厉害,“难道……你们血洗了白府?!”
夜云扬也是脸色大变,“方才我们去的就是白公子家?”
“血洗?”红笑歌大笑,“也算是血洗吧——你家的金库估计已经空了呢。”冲夜云扬撇嘴道,“真是个呆瓜!你现在才想起来要问问那是谁家?”
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们,只兜头给了红笑兮一下,“你再给我瞎溜达,我便叫人把你打包带回家!”红笑兮吐吐舌头,拽着她袖子跟出去。
白云舒却呆立当场——中计了!
还未回神,红笑倾已沉着脸到他身旁,“走吧!合作从宽,耍诈从严,不想要命你就试试看!”
浮月楼外,张老鸨终于寻见正兀自生气的白延春,传过口讯,却见他眉宇间凝起点煞气来,“张妈妈,我家少主果真是这般说的?”
张老鸨瞧他神色,只当他怀疑金额有假,笑就冷下点来,“白公子又不是头一回来浮月楼,我还不至于连他的话都记不全……”也不好太得罪他,缓了口气道,“白大将军威名远播,我一个老婆子又怎敢在他的独苗苗身上动歪脑筋——您还是快些将银票取来,别叫白公子等急了才好。”说毕便扭身进去招呼客人。
白延春皱起眉,匆匆走去旁边一条小巷里,招出带来的一众家丁,正自部署。却忽见巷子口歪歪倒倒冲进来个人,“白护法……”
他心底陡地一震。那人分明是府中的暗卫,却怎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过去借了光一瞧,更是惊诧莫名——怎地那脸上如开了染房,一片姹紫青蓝!
“白护法,不好了!府里……府里出事了!”那人好似精疲力竭,眼一翻就要晕。
“出了什么事?!”白延春猛掐他人中,“快说!”
那人被掐得哀叫一声,只得强打精神把话说完,“府里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好多蜘蛛,兄弟们都中了毒……”
白延春慌了神,刚想下令回去,又怕是调虎离山。思想一番,决定还是先去禀报少主。
张老鸨正巧送个客人出来,见他去而复返,笑得眼睛也弯做月牙,“白护法,您办事可真……”
却被他蓦地抓住臂膀,狠狠一晃,“我家少主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若是耽误了大事,我便带人掀了你的楼子!”
张老鸨吃了这一吓,笑僵在脸上。但她又岂是那等没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心下暗忖这厮定是替他主子心疼钱,故意要坏她好事。冷下脸来猛挣扎,“花园旁的溯月小筑二楼——今儿个贵客多,恕不奉陪!”
白延春冷哼一声不放手,硬拖着她往里走。后头白府家丁气势汹汹地一涌而入。老钱见状不妙,忙来拦阻,也叫名白府家丁推了个跟头。直惊得一干寻欢客并美娇娘乱了阵脚。
白延春却不理,到地方扔下张老鸨,敲门唤了几声——不见动静,愈发心乱如麻,照门便是一脚!
红绡帐迎风荡,一张白纸飘落地,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疾步过去抓起那墨迹未干的纸一瞟,登时面若死灰,如丧考妣。正想寻那张老鸨来责问。她早已凑过来瞧得清——面色一变,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喊地,直要白延春赔她二十年的积蓄!
楼里人闻声皆涌过来看好戏,围住白府家将指指点点,气得白延春鼻孔冒烟。顾不得多纠缠,忙撇下张老鸨赶去后门那边
月光下,埋伏的人马早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个个脸色乌青哀号不已。
白延春心凉得彻底,随手提起一个,“可见着那群贼人带着少主往哪里去?”瞧那家丁虚虚一指东门那边,心下一喜——城门守卫定不会叫他们这般轻易离去!
领着人风风火火赶去,瞧见两个兵士正在门边闲聊。白延春忙冲到他二人面前,“见到我家少主了吗?”
那两个一头雾水,见他们来势汹汹,面色不善,也心慌。
“白公子不是带着几个美人乘车趁夜出游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也没说去哪儿……”
这话如晴天霹雳,打得白延春地转天旋。晓得人脚比不上马蹄,只得先回府细察情形。
待见了管家老张,却又是一道惊雷照头劈——“白护法,藏宝阁和老爷的书房都被洗劫一空了!”
白延春腿一软,跌坐地上,半晌望天长叹——罢了罢了!英雄一世,不曾战死沙场,却怕是要在这回把脑袋贴进去了!
缘起卷 第十七章 偏就赖上你(一)
曙光初露,马蹄声声。张宁远听得车厢里终于有了动静,忍不住放下鞭子探进头去,“丫头,你这也太不敬老尊贤了吧?你相公年轻力壮,倒叫我个老头子来赶车……”
红笑歌一夜未睡,却仍是精神百倍。拿着张画细细端详,连头也懒得抬,“新婚燕尔,你怎么忍心叫我们分开?”
夜云扬候了一夜也寻不着逃跑机会,正抱手坐在一边发闷。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脸上飞红一片。
张宁远尴尬地讪笑,“那你哥总不是新婚吧……”
“靠!你们白家真丢份,居然把这种赝品当宝贝!”红笑歌猛地扔下手里的画,照额头给了白云舒一下。又朝张宁远笑,“您老要是觉着我哥那张脸引起的骚乱还不够,那就换他出去。”
白云舒一夜未闻救兵赶来,早已心慌意乱,不防又吃她这一记,登时怒意上脸,却不敢回击。
张宁远哑然,又不甘,“那我好歹也赶了一夜车了……”
“我来我来!”红笑兮半梦半醒中听见这句,立时坐起身来。
却听惜夕轻笑一声,“还是我来吧——那几匹马消受不起小少爷的蜘蛛呢。”
红笑兮委屈地瘪起嘴。张宁远忙进来换她出去,捡起那画,睨眼看了半天,倒替白云舒说出了心声,“丫头,你怎么知道这是赝品?”
红笑歌长长伸个懒腰,“你对光瞅瞅那印鉴中的‘伦’字,是不是有个小针眼?”揉着眼睛嘿嘿笑,“再说那纸是我五年前从地摊淘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红笑倾淡淡一瞥,也笑,“我还记得当时替你寻了座古墓藏了,没想到还真有人挖出来了……白公子,你为这个花了多少银子?”
张宁远惊叹连连,夜云扬却看不出所以然。只白云舒立马急了眼,一时忘了阶下囚的身份,斥道,“你们胡说!这画明明是四百年前李至伦的真迹,我爹请子云大师鉴定过的!”
“对啊,那宣纸确实是四百年前的。”红笑歌裹了锦被窝到角落去,“我还为此花了六十两银子呢……哥,到古定县就把他扔下去——挤得我都伸不开腿。”
白云舒气哼哼地别过脸去,“不跟你们这些蟊贼一般见识!”望着后帘隐隐透进光来,心里直打鼓,“我说……你们真的只拿了钱,没杀人?”
红笑兮挤去红笑歌身边,哄小孩般轻轻摸她的头,“睡吧睡吧……”又冲白云舒瞪眼,压低声音道,“你们家那些人命好值钱的么?看吵醒了小笑,真把你剁了!”
话音未落,头上便着了一下——红笑歌眼也不睁,只把牙咬得喀喀响,“你再闹我,我先剁了你的蜘蛛!”
红笑兮缩缩脖子,果真闭紧了嘴巴。扯了被角往腿上一盖,又去梦周公。张宁远拿着那画叹一会儿,也去同红笑倾一起坐在车尾假寐。
白云舒瞧他们半天没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肘碰碰夜云扬,“兄台,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刻意将他排除,以示爱憎分明。
夜云扬却是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只觉着红笑歌心机深沉,逼自己成亲不说,还弄得自己也做了帮凶,心头早是不爽。但再笨也晓得不能轻易将身份透露,为难地看他一眼,顾左右而言其他,“等过了明天,你家人身上的蛛毒就会自己消失。我身不由己……你还是不要多问了。”
白云舒的心立时凉了半截——难怪救兵迟迟不来。却还是不死心,“你和她不是夫妻吗?怎会是身不由己?”
这话触及夜云扬的伤心事,一时间神色黯然,忍不住便道,“她在我身上……”
却听惜夕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外头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姑爷,两年眨眼就过了——担心吵醒小姐。”
夜云扬立时噤声,果真阖眼不再理会他。
白云舒又捅他几下,看没反应,只得望着对面红笑歌的睡脸发呆——隔在中间的那些金银古玩都很是眼熟,只怕真是将藏宝阁洗劫一空了。
但,分明记得不曾与什么人结下梁子,这群人又怎地如此大胆,明知他是白家少主,还在白家的地盘上捅这么大个篓子!莫非……与他老爹白可流有关?政见不合,便买人来掀他家的老巢?
白云舒越想越觉得这假设合理——车瑟国屡屡来书要求雪蛟称臣。他爹身为大将军,却与那车瑟国君的私交甚好,还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替车瑟国说好话。
别说旁人看不过去,连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便是因了这个情愿窝在剑川寻花问柳,也不肯出仕为官。而这群人只劫财,不杀人,分明是只想叫白家丢脸要真是如此,倒不值得跟他们纠缠。只是……这女子一副娇滴滴模样,行事却太叫人憋得慌!
且不提劫财之事,单想想那日迫他们裸奔不说,还让那妖男三番两次来恶心他……白云舒忍不住瞟眼红笑倾,登时又是一阵反胃——不行!说什么也不能白吃这个亏!整了他这么多次,到古定就想把他甩开?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白公子,下车吧。”惜夕一撩前帘,笑靥如花。
“到古定了么?”红笑歌闻声醒来,揉揉眼睛,瞧见红笑兮在她脚边蜷成一团,轻轻把被盖在他身上。
“是,小姐。”
红笑倾睁眼,见白云舒不动,伸剑来戳他,“还不走!”
夜云扬也推他一下,“白公子,该下车了。”见他依旧紧阖双眼,额上汗出如浆,吃了一惊,“白公子?”伸手一探他的额头,皱眉瞪着红笑歌,“他额头好烫——你们究竟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红笑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傻子一个,有什么手脚值得动的——惜夕,进城。找家医馆把他扔门前就好!”
白云舒浑身一颤,抖得像筛糠,断断续续地哀叫着,“冷……冷啊……”
红笑倾嗤鼻,“冷?那找个池塘把他扔进去就行了——以毒攻毒,好得最快!”
白云舒登时躺倒,全身痉挛,口吐白沫。夜云扬只觉气冲头顶,“你们没人性的吗?他都这样子了还说风凉话!”
张宁远怕他们又吵起来,忙凑过来检视一番,摇头道,“丫头,就说别带这麻烦一起……看这情形,大概是羊角风犯了。真把他丢下不管,闹出人命来,只怕白可流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交给你了。”红笑歌瞧白云舒一脸痛苦模样,皱皱眉,“这种小病你该不会说你不会治吧?”不等张宁远抱怨,便指示惜夕,“不进城了。走大路——等他病好再雇辆车送他回来。”淡淡瞥夜云扬一眼,“往他嘴里塞点东西。别叫他把舌头咬断了。”言毕自去睡觉不理。
惜夕低笑着放了帘子。红笑倾冷哼一声,又阖眼假寐。张宁远无奈,忙去翻药。
夜云扬愣一下,果真拿个馒头塞到白云舒嘴里——咦?他脸上怎么好似露出点笑意?
定睛一看,却又暗笑自己多心——他满脸痛苦,哪里来的笑意?定是同这群疯子待久了,不自觉便生了疑心病
缘起卷 第十八章 偏就赖上你(二)
但话说白云舒这一病便病个没完没了,而且大部分原因,估计是张宁远一向以研毒为主,治病救人终不是本行……这一拖就拖过七八天,还好惜夕仿如活地图,大路绕过小路跑,总遇不上追兵。
只是到后来,连红笑歌都觉着有点看不下去——药是天天换着吃,白云舒却从高烧打摆子,变成呕吐拉肚子,偶尔还出现中毒症状。一到吃药时间就哀号淌眼泪,闹得一车人不得安宁。
看着过了九原便可到阳鹤,但总不能明目张胆把他弄到白可流的眼皮子底下,是以红笑歌只得下令暂在九原停留。
众人也觉日夜兼程还得照顾病人,早是疲累不堪,巴不得她有这一句。于是一行人便乔装打扮住进了九原的新福客栈。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白云舒仍是病怏怏不见好转。
这日恰逢庙会,红笑歌瞧他起不来床,料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便大发慈悲,放了红笑兮几个去玩耍。
惜夕本不放心,却怕人多跑丢了夜云扬,红笑歌不好向皇上交待。便只得切切嘱咐一番,又强摁着白云舒塞下去颗散功丸,这才安心离去众人一走,屋里冷清不少。红笑歌大觉无聊,便寻了本时人写的小说守在白云舒床边看。正看到精彩处,却听他又在呻吟,“水……水……我要喝水……”
真正是烦不胜烦!
扔下书取水来捏开他嘴巴一倾——白云舒顿时呛了个七荤八素,喷得枕头也湿了大半。
瞪眼便想怒斥,却瞥见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手中还有抹刀光隐闪,心叫不好。立时闭了眼开始哀哀叫,“我好难受啊……我快死了……”一试体内真气,果然荡然无存,面上的苦楚便愈发逼真,“何必如此折磨我……你们就痛快点给我一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却听门轻响,小心翼翼睁眼一看——咦?她怎么出去了?
居然这样对待病人,这女人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嘴唇阖动,却只敢无声地骂。生怕是计,也不敢贸然起身。竖直耳朵听动静,心中暗打起小算盘——若她一去很久的话,是先翻翻她们带来的那些包袱,瞧瞧能不能找着跟身份有关的物件呢?还是该先溜去九原这边的白家商行露个脸,让他们飞鸽传书叫白延春不必认真追击?
还没想好到底先做哪样,门边又一响,他立时做出副痛苦难当的模样,在榻上捂着心口辗转。
没怎么听见脚步声,却忽然有只柔荑抚上他的额,微凉滑腻,叫他心也不禁有些摇荡。耳畔又听得轻轻柔柔的一声,“小白,该吃药了。”
不同以往那等粗暴,定然是个陷阱!可,怎么自己竟然半点不反抗,还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一股奇异幽香悄然拂过鼻端,忍不住就心跳加速难自持。忽觉舌尖上多了粒圆圆的东西,而她的纤指尚未退出——情不自禁便蓦地阖口,连药带指都衔住!
兼之一吮,顿觉香润柔滑,口感甚佳……不过,怎地有点苦,还有点腥?
耳畔低低一声惊叫,蕴了百般羞恼。手指猛地从他口中抽出不说,还顺手送他耳光一记!
白云舒脑子嗡鸣,忘了此时正装病,不由得睁开眼。瞧见她满眼厌恶退得远远,却仍掩不住那红晕浓浓洇颊边——不知怎地,忽然口干舌燥。喉间还如起了一点火,灼得他心痒如挠咦?不对啊!这喉咙里那点火,怎地突然变作了钢刀?!
一时间疼得钻心入骨,竟做了个滚地葫芦!
“活该。”清清冷冷的一声笑——再望去,她脸上已是绯红褪尽,眉眼含霜,拿着块绢子细细擦手。用那目光当利刃,慢条斯理剜他的脸皮,“无耻浪荡子……既然你那么喜欢装病,本姑娘就成全你!”
“你……你何时知道的?”白云舒嘶哑地低吼,额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早把方才的那一点心动也丢到九霄云外。
红笑歌的唇角牵起淡淡讥诮——废话!她不是傻子,又怎会相信一个奄奄一息之人会突然眼绽厉光?哪怕只有一瞬,也太不寻常!所以特意翻了张宁远那瓶效果甚好的泻药来哼!不知死活,居然还敢轻薄于她!早晓得不下泻药,该随手抓瓶蛛毒给他喂下才对!
咦……情形好像有些不对——怎么他还不忙着跑茅房,一直在地上翻来覆去?
看他面色红白交替,汗出如瀑,禁不住心里有点打鼓——这泻药他不是也曾吃过?发作会有这等痛苦?
但,此人狡猾,也不是没有前科。怎知他是不是故伎重演,诱她入瓮?此时她单枪匹马,又不会武功,只怕叫他瞧出端倪,后患无穷见他翻覆半天,渐渐没了声响。红笑歌更是鄙夷。索性斟茶闲坐,好整以暇冷眼旁观,还勾起嘴角嘲笑,“装吧,你继续装!”
一刻钟……两刻钟……茶都喝了七八杯,这小子还不起身?
红笑歌不禁暗忖——莫非这几日喝药太杂,那泻药入肚跟前药打架?忍不住出声,“喂!你搞什么鬼?那不过是泻药而已,你装什么死呢!”
可白云舒仿若未闻,还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只得握了刀悄悄靠近,拿脚尖去踢他的腰,“喂!”笃定他装佯,有些不耐烦,后一脚下得颇重,只怕连肾也会踢出问题——但,他还是不动。
“靠!不是真死了吧!”红笑歌头皮一乍——要是这当儿真弄死了他,惹得白可流一追查顾不得许多,忙将他翻过来——倒是还有气。可,怎么一转眼他就变作这副模样?!
望着白云舒的脸,红笑歌不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张宁远这什么泻药,竟会叫人吃得……面如锅底,头大如猪?!
缘起卷 第十九章 偏就赖上你(三)
时近立秋,日头却毒辣辣地,如同灼烧的唇,将人身上逼出来的那点汗珠也吸得干干净净。
九原的神王街上却依旧人潮涌动,接踵摩肩——谁叫那神王街上神王庙,求姻缘最是灵验?何况,据说这八月的第一次庙会,烧完香,再往庙中古树上拴根红线,更能心想事成,事半功倍。
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那此起彼伏的声音牵得红笑兮心痒难耐,尖着脑袋就往人群里乱穿。张宁远只得苦着张老脸跟在后头左突右冲,引得骂声一片。
红笑倾早换了张不起眼的人皮面具,扮作个普通书生。这会儿瞧着他们小的跑老的追,眼底荡起浓浓笑意。一瞥身旁神色淡淡,紧盯夜云扬不放的惜夕,做出些漫不经心地模样,“惜夕,好容易出来一趟……你可想去那庙里求个姻缘?”
“不想。”惜夕连看都不看他,便斩钉截铁地回答,眼里还掠过丝厌意,“姑爷,请走慢点。”
红笑倾不禁叹口气,眼角余光觑见处卖首饰的小摊,顿时满脸放光,“走!去挑个喜欢的,我送你!”不由分说便在前开路——等到摊前再回头,却已不见了她和夜云扬的影儿。
眼神一黯,随手拿起支鎏金碎蓝的百花簪,低头自言自语,“看来真该去庙里求支签了……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知我心意……”
夜云扬却无心看热闹,只想寻个空找地方落些记号——娉婷师妹若安好,见了记号,必会想办法与他联系……她那般善解人意,定能体谅他的处境。说不定还能有法子,叫他不必等两年才可脱身去!
但,无论怎样不着痕迹溜开去,回头仍能发现惜夕那带些威胁的目光不离五尺地忽然抱着肚子皱紧了眉,惜夕果然趋近前,“姑爷,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夜云扬竭力做出点痛苦难耐的样儿,“只是有点……这庙里该有茅房的吧?”
惜夕睨眼瞧他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有的——姑爷,我带你从侧门进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找到……”夜云扬看她眼蕴疑色,不敢做得太过,只好点头,“那快点……恐怕是昨天半夜喝了杯冷茶……”
惜夕笑而不答,领他左拐右绕到了处所在,“姑爷,茅房就在前面。我在此处等你。”
夜云扬如闻赦令,匆匆进去一瞅。不管旁人眼光,一跃翻出后墙。却不防那脚下是空,正想拧身扭转落势,腿间忽地一麻——“扑通”一声,顿时溅起黄“花”万丈!
奋力挣扎上岸,扶着颗树便吐,连隔夜饭也倾个精光——还好四下无人,不然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瞥见衣上那些秽物,忍不住又胃酸泛滥。远远见着那放生池,慌不迭奔去往里一跳——再上岸,虽是湿淋淋好似落汤鸡,而余臭犹存,却觉着仿佛比先前好点。顾不得许多,觅了路便去找地方画圈圈。
小吃店墙角、当铺墙角、钱庄墙角……无一遗漏,统统画好!看着成果,满意地长出口气,起身却见一堆人远远投过惊疑眼神。脸一红,飞快掉头又按原路回
还好,惜夕还在那树下立着等!
低头瞧瞧身上,衣服已干得七七八八。拿指头乱撸下头发,做出副无事人模样迎上去,“好了,走吧。”
惜夕淡淡一瞥他,眼里蕴的笑有些意味深长,“是,姑爷。”不动声色地避开些,又低声道,“姑爷不去庙里拜拜么?虽说这儿是求姻缘为主,但护身符也很灵验……”
夜云扬摇头,“生死有命,护身符顶什么用。”
惜夕低笑一声,“我们出来玩,可小姐还在客栈呢……”
原来绕半天,是要他弄去哄那恶女开心!夜云扬登时冷了眉眼,“那你去求吧,我在外头等。”
惜夕扬扬眉,不再开口。走到庙门口,夜云扬却又回头,“等等……真有那么灵么?”
惜夕点头。他迟疑半晌,“那我……”
“我去找大少爷和小少爷,一会儿在这里见。”她笑笑地隐进人流里。
夜云扬果真去求了支签,还随大流往树上拴了根红线。当然没也忘记求护身符——不过,不是一个,是两个。
走去隐蔽处,贴身藏起一个,却把另一个扔去脚下狠踩一番——这才心满意足捡起来拍拍灰,捏在手里出门交差。
惜夕她们果真已在门口相候。一群人又奋力挤出重围,一路谈笑回了客栈。踏进白云舒的房间,见着他依旧躺在床上不动,而红笑歌也依旧在桌边饮茶看书。但……谁都觉着那气氛有些不太对头。
“小姐,我们回来了。”惜夕很有先见之明地停住了脚,顺势将夜云扬往里一推,“姑爷说有东西要给你。”
“哦?”红笑歌抬眼,仍是面无表情,“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不等他说话,已望向张宁远,脸上忽然露出点笑色,“张伯伯,我有件事要请教您……”
白云舒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身旁有很多人在说话
“丫头啊,我尽力了……天九蛛毒的解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炼出来的。不如……”
“不如什么?难道你要我就这样把他送回去,完了跟白可流说,‘其实他真的是你儿子’?”
“笑笑,别动气嘛。我看他黑脸白脸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定还能就此改掉他那个自命风liu的臭脾气……”
“我不动气——要是他爹肯认他,我就不动气!”
“小笑,其实这呆瓜也就是比以前黑了点,脸上肉比以前多了点。不至于连他爹也认不出他的吧……”
“红笑兮,你闭嘴!要不是你拿完东西不放回原位,哪来那么多麻烦!?”
“你对个小孩子吼什么?若你不心存害人意,又怎会把白公子弄成这模样!对我……也就算了!他与你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把人家财劫光,还……”
“貌似你很无辜?牛不喝水,我强按你头?”
“就是,我和小笑之间的事,要你来插嘴——哎哟!小笑,别打我头!”
“小姐,姑爷,都是自家人,别伤了和气……个人意见,白公子只是容貌变了,但于性命无碍,不如……咱们知会白家一声,就把他留在这里吧。”
究竟他们在为什么事情恼火,白云舒不清楚,但听见这最后一句,惊得忍不住跳起来,“留下?为什么我要留下!?我好得很,我……”瞧见身边那群人皆已无声注目自己,顿时懊悔不已——怎地在这时候揭了自己老底!
干咳一声,摆出个自认完美的笑容,“其实,我一直很想说……我很欣赏你们。所以,能不能让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回答他的,却是哄堂大笑。居然连夜云扬也禁不住扬起嘴角。
“我没骗你们,真的!”白云舒一头雾水,慌忙分辨,“虽然你们害我出糗,搬空了白府,还在我身上下毒……但是,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走!做白家少主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跟你们做强盗来得好玩……”
心中暗暗咬牙。如果那女人再不点头,他便只好再下猛药——哪怕有损他白云舒的名声,但,大丈夫可屈可伸。君子报仇……也用不了十年!
“那你爹那边怎么办?”红笑歌抹抹眼角的泪。
听她口气松动,白云舒大喜过望,“我修家书便可,每月一封报平安——当然,内容会先让你过目。”
“白公子果然聪明。”惜夕轻笑,竭力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小姐,既然白公子如此殷切,个人意见,我们就带上他吧。”
“嗯。”红笑歌淡淡应声,对红笑倾不满的眼神忽略不计,一锤定音,“以后我们便叫你‘小白’好了——记住,敢在我面前耍诈,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白云舒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看他笑,一堆人也忍不住又笑起来——表面是一派和气升平,可谁又知晓他们却是各怀鬼胎?
缘起卷 第二十章 阳鹤.何家(一)
阳鹤东门,出入城检验处异常的忙碌。
据说最近有强盗团伙横行,在剑川连续作案多起。此团伙手法娴熟,主脑诡计多端,得手后即销声匿迹。
白大将军心系百姓安危,怕这帮贼人混入都城,惊扰民众。是以严令各关卡认真核对,出入未携带由户部派发的腰牌者,一律下狱待审——当然,对有身份牌者征收的五个铜板的出入城税只是“顺便”。
不过,令今日检验处官吏们工作格外细致的原因,却并非士兵们抬走的一箩又一箩的铜铢,而是……那三位刑部大员派来协助排查的紫家精英。
相貌俊秀自然不是重点,他们身后所代表的血腥势力,才是叫这些官吏胆战心惊的主因。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接近城门,一个身形佝偻的布衣老人望着那城门口长身玉立的三个俊俏男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两侧搀扶着他的那对一身乡气的小姐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幼的微微俯身轻笑,“爷爷,您以前怎么老不肯带我们进城啊?原来这都城的男子长得竟是这般……这般……”灵动的眼轻转,两颊淡淡飘起些红晕来。
另一个女孩子立时嗔怪地白她一眼,“妹妹快别瞎说。没瞧见那几位大人身上的官袍么?看那大伞,他们晒不着太阳,比我们乡下人白嫩些又有什么奇怪的!”
那老人一怔,攥紧的拳轻轻松开来,低低咳嗽一阵,正想说什么。前头的士兵已喝斥道,“十人一组,出示腰牌——那个老头子!说你呢!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想让大人们等到什么时候?!”
那对姐妹忙搀着老人快走几步。那年幼些的姑娘将握得汗津津的木牌一举,又忍不住偷觑了紫霄一眼,羞答答地垂下眼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几个早听见她们方才的对话,此时见这乡下女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紫因不由得促狭地冲紫霄挤挤眼。紫霄更觉厌恶,只将那快伸到面前的牌子一挡,不肯再往那三人脸上多瞧一眼,“进去吧。”
紫凡却冷冷盯着那老人,闪身挡住那三人的去路,“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那老人又是一阵咳嗽,“官爷……”
话还未完,那年幼的姑娘极快地接口,眼睛直绕着紫霄不放,“我叫李秋英,那是我姐姐秋华,我们跟爷爷进城寻亲戚。我们家在落鼓山下的草把村。我爹爹是私塾先生,我……”竟是一副要把家底全揭光的架势。
紫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一拉紫凡,“算了,大哥。再不让他们走,恐怕霄就得去提亲了……”
一席话说得四周的士兵并百姓都笑起来。紫霄狠狠白了他一眼。那姑娘却不反驳,只脸上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老人重重咳了一声,仿佛不悦。另个姑娘立时瞪圆了眼,“谁稀罕你来提亲,我妹妹早许了人家了,今年秋天就要……”
这一回连紫凡也挠头了,“行了,进去吧。别挡路——下一批!”
紫因笑嘻嘻让人接下他们递来的铜板。瞧他三人去得远了,那年幼的姑娘却仍频频回首——又忍不住发笑,“霄,今天出门前可有叫三叔帮你卜过卦?恐怕这桃花不是一般的盛呢……”
看紫霄脸上阴云密布,不敢再闹,吐吐舌头,低声道,“霄,你说言叔究竟会去什么地方?招呼不打,也不见回阳鹤……”
紫凡似是很忌讳这话题,皱眉道,“别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盯稳点,要是真把那小子放进城来,家法饶不过的不止我一个人!”
紫因撇撇嘴,不服气地嘀咕,“我哪晓得他是那……家的余孽!要是二叔早点说明白,我和霄才不会……”被他冷眼一瞪,只得生生把话咽回去。
且说那乡下爷孙三个混入人流中,慢慢行进条小巷,停在某家紧闭的红木大门前。
一女上前,轻敲五下,三短两长。门开,一青衣小厮忙将他们迎进去,又探头扫视外头一圈,这才把大门阖上。
门一关,青衣小厮匆匆进屋去。那老人却蓦地挺直了身子,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灿若晨星的眸子冷冷盯着那两个犹在发笑的女子,沉声道,“你们故意作弄我么?明知道他们……”
他话未完,红笑歌已轻撕下薄如蝉翼的面具,一个白眼甩过去,“谁那么闲来作弄你?要不是惜夕机灵,我又配合得好,你这笨蛋早被请进秘卫府的大牢了!”
夜云扬气结,正想回击。那院里却忽然涌出来一批人,恭恭敬敬立做两排,齐声道,“大小姐好,姑爷好,惜夕姑娘好!”
他正不知所措。屋里又走出对锦衣中年男女,笑微微地望着他们。红笑歌立时整整衣襟,含笑行礼,“水叔,嘉姨,近来可好?”
何季水斯文地颌首,又道,“好久不见,你爹娘可还好?”
那韩尤嘉却已激动地冲过来托住她的手臂,爽朗大笑,“得了!别学你爹和你水叔,来这套虚头八脑的东西!”扭头冲何季水粲然一笑,“瞧瞧咱们这笑歌丫头!才九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一瞥惜夕,眼底惊异丝毫不掩,“啧啧,惜夕,你这模样倒是一点也没变啊……”瞧她仍同以前一般只是笑微微不语,撇撇嘴,又去睨着夜云扬细细打量一番,“这孩子生得倒也不赖……”
话音未落,身形忽地往后疾退。手一扬,一条银闪闪九节鞭便携着风雷之声蓦然朝他劈落!
这一出大是出人意料!但,何季水与一干家丁仆妇却只是笑笑地旁观,仿佛见怪不怪。红笑歌也耸耸肩,站到一边去看戏。
夜云扬心神一凛,晃身躲过那声势凌厉的一鞭,一时扯痛了未愈旧伤,不禁暗暗皱皱眉头。韩尤嘉却不依不饶,轻抖腕,鞭顿改直劈为横卷。疾风骤起,连地上的些许落叶也被刮得只往一边去!
夜云扬袖中手轻动,指间暗扣住金镖五枚,正想射出以荡开那鞭稍。却听“叮”地一声脆响——那九节鞭竟生生扯作一条直线!一头仍在韩尤嘉手中,另一头……却已到了惜夕手里。
她依旧笑靥如花,右手金刀隐入袖中,左手轻轻松开那银亮鞭头,“何夫人,莫要吓着我家姑爷。”
“赫!都九年不见了,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没意思!”韩尤嘉撇撇嘴,一抖收回九节鞭,“笑歌都不紧张,就你偏来捣乱!”又冲夜云扬挤挤眼,“小子,等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再切磋——笑歌挑的相公,一定比那没趣丫头强!”
笑着回身挽住何季水的手,又一把拉着红笑歌往里走,“笑歌啊,亏你还记得起我和你水叔,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我们……”
瞧他们进去,两旁家丁仆妇渐渐散去。
惜夕淡淡一瞥夜云扬,唇畔浮起点笑,“姑爷,别紧张。何夫人一向喜欢同我们闹着玩——太阳大,咱们也进去吧。”
看着她袅袅娜娜的身影没入门内,夜云扬一脸黑线,只觉着脚上如系了千钧石,半步也挪不动
怎么可能不紧张?遇上一个是疯子,遇上一堆还是疯子!
自己……真的有命捱过这两年去么?
缘起卷 第二十一章 阳鹤.何家(二)
到夜云扬终于鼓足勇气迈进前厅的时候,寒暄显然已告一段落。韩尤嘉风韵犹存的一双凤眼微睐,蛾眉轻蹙好生不耐,“笑歌,其他人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再磨蹭,连中饭都凉了……”
这一问,夜云扬倒也有些好奇——距阳鹤还有十里地,七个人便突然兵分两路。他们扮作乡下爷孙,那四个活宝又会扮作什么身份?
何季水嗔怪地瞥韩尤嘉一眼,温雅笑意里却满是宠溺,“嘉嘉,莫要心急……这些日子风声紧,笑歌她们小心些是应该的。”
正说着,门外飘过阵铜铃声,似有算命人经过。但那铃声绕了一圈,终是停在何家门前——仿佛催促,响得愈发急了。
红笑歌冲惜夕丢个眼风。她便抿了嘴轻笑,“这算命先生来得正巧,不如请他来算算少爷们什么时辰能到。”
不等韩尤嘉阻拦,她已一阵风也似地出去,又带着两个人回转——那算命仙相貌普通,双目皆盲。白眼仁吊得叫人看了心里直发慌。他手里牵着的那小童倒生得眉清目秀。只脖颈却像是多年未洗过,一扭头黑黑白白层次分明。
韩尤嘉正皱眉,何季水瞥眼老神在在的红笑歌,止不住笑起来,“这便是笑倾和笑兮么?扮成这样,倒也真是心思巧!”
那算命仙一听也笑起来,拿手猛揉眼睛,“水叔还夸呢!笑笑这招损透了,害我翻白眼翻得都想哭!”
那小童也忙不迭地脱了外衣,扯住红笑歌的衣袖就抱怨,“小笑,干嘛非要往我脖子上涂烂泥!弄得我过城门的时候差点就吐了!”扒着她的膝头好奇地盯着韩尤嘉看了一会儿,眼睛骨碌一转,马屁立即跟上,“你就是娘常提起的大美人嘉姨么?比我家小笑好看多了……”
红笑歌脸上那点笑僵住,又不好当众揍他,只得暗暗瞪他一眼。夜云扬难得见她吃瘪,低头窃笑。
听他拿那童音学大人说话,又赞得这般不伦不类,韩尤嘉忍不住大笑出声,颇觉有趣地回望他,“那你该就是笑歌来信常提起的捣蛋鬼笑兮吧?比我儿子晨曦机灵多了……”
“那是当然!”红笑兮的耳朵好像装了过滤装置,不理前话,只听后句。得意洋洋地跳到堂中打算展示自己的蜘蛛军团,“我可是药王谷……”
话音未落,就被红笑歌拎着领子提回来,顺带附赠威胁眼神一枚,“红笑兮……”
何季水莞尔,及时解围,“笑歌,人到齐,我们就吃饭吧。”
“不行!”他们异口同声地反对。
红笑倾苦笑着指指脚上那双沾满泥污的鞋,“水叔,嘉姨,我可不想让你们倒胃口……”
红笑兮也故意贴去红笑歌身上,使劲搓脖子上的老泥,“我也要洗……”
红笑歌本是含笑,“水叔,嘉姨,不如你们先吃……”眼瞅着那泥屑悉悉索索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避无可避,终于忍无可忍,“红笑兮,你再恶心我!我让惜夕一掌拍扁你!”
吼声一出,众皆瞠目,堂中霎时寂静无声。红笑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白装半天淑女!
半晌,韩尤嘉放声大笑,大力拍她的后背,“好!好丫头!真不愧是安姐姐的女儿!”又觑着夜云扬嘻嘻笑,“不过,别把新姑爷吓跑了才好……”
红笑歌更是脸红如着火,扭身便往后院跑——梳洗毕,出门便遇着已在外相候的红笑倾他们。环顾四周无旁人,她眉眼间淡淡蕴进点笑,“他们到地方了么?”
红笑倾点头,“我亲眼瞧着张前辈领他进的沐云巷……那边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露什么口风。不过,吃完饭我们还是过去吧——万一有人瞧见他拿那张脸装风liu大少,忍不住……”
“这倒是真的……”红笑歌颇有同感,“任他在庄里乱逛也不好,若是大伯父哪天心血来潮跑过来……”
惜夕也皱眉,“小姐,个人意见,还是把他关起来算了,免得跑出来吓人吓己!”
“依我说,干脆就告诉他呗!”红笑兮不以为然地道,“又不是治不好……”
“屁话!谁晓得那臭老头什么时候才能把解药弄好!”红笑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决定了!先放他逍遥几天再软禁他!”
夜云扬一直闷不吭声,此时却不禁嗤鼻,“若是怕他探走了你什么秘密,何必带他一起?他又不曾卖身给你做奴隶,你凭什么说软禁就软禁?”又冷笑,“难道就凭与你们同流合污的山贼大伯父?”
见那四个忽然收声不语,只对他行注目礼,心底暗暗一惊,但仍是嘴硬,“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
“对……很对!”红笑歌突然无由发笑,清洌的眸子里掠过丝戏谑,“如果有天见到他,希望你也能当面对他这般说一回……”
红笑兮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袖子往出走,“小笑,别跟笨蛋计较——等他真见着大伯父,不要吓得尿裤子才好!”惜夕居然也赞同地点头。
夜云扬气结,“真要见到了,我一定好好问问他——什么叫上梁不正不下梁歪!”
红笑倾一拍他的肩膀,低低叹口气,眉眼却尽是笑意,“无知者无畏——妹婿,这回我可不挺你。”不等他开口,翩翩然随着众人离去。
夜云扬愣了会儿,心说这不过又是她几个用来吓人的伎俩,不禁冷笑一声。但身作客,不好让主人家久候,亦匆匆赶去前厅
勉为其难地坐去红笑歌身边,在惜夕“热情”的目光下,免不得又演回恩爱小夫妻——筷子来去,布菜不断,自己却是食不知味,只想快些离了这拘束地。
韩尤嘉与何季水似乎很是满意他的表现。反正没有下人在场,便问了他不少有关路上打劫的“事迹”。
听口气,显是已把他当做自家人看。可夜云扬心里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大仇未报,却已身陷囹圄,还不得不混充山贼一员答非所问敷衍几句,急于转移话题——瞧席中不见那韩尤嘉先前提起的儿子,顺口就道,“何老爷,贵公子不在家么?怎不见他一起用饭?”
大腿上一疼,低头却见红笑歌的手极快地缩回去,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问。抬眼看,桌上除了韩尤嘉,已无人再动筷——她还满脸疑惑地道,“是啊,水哥。晨曦跑去哪里了?昨日先生还遣人来问,怎么好几天不见他上学?”
何季水淡淡瞥眼夜云扬,温声道,“嘉嘉,你好糊涂。不是我爹说想孙儿了,接他去乡下住几天么?”
韩尤嘉一拍脑袋,自嘲地大笑,“你看,笑歌!听说你们要来,我高兴得连儿子去哪儿了也不记得!”笑一阵,眼神便恍惚起来。呆坐一会儿,忽然满面歉疚,“不得了!人老了,吃饱就犯困……笑歌,明天嘉姨再带你去逛街吧。”
何季水也推开碗,“笑歌,你们还有事吧?就不用陪我们这些老人家了。嘉嘉,该吃药了,我陪你回房吧……”
一时间两人竟自顾自走开去。夜云扬瞧一桌人脸上皆流露出种怪异莫名的神情,忍不住轻声道,“怎么了?我究竟说错什么了?”
缘起卷 第二十二章 阳鹤.何家(三)
红笑歌连看也不看他,推碗起身,“走吧。”
夜云扬一头雾水,待要再问,惜夕却蹙眉摇头,拿眼神止住他,默默走去前头带路。
不曾易容,所以她选的都是些偏僻的小巷。只是那种古怪的沉默竟一直持续着。待拐到一处屋舍前,红笑歌淡淡瞥他一眼,面上居然浮起些凌厉之色,“记住,不要发问,也不准再提起何家的事——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夜云扬头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等神色,心底陡地一震,不由自主地点头——但,想不到……这会是离开何家之后,五天里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连张宁远和白云舒都不曾见着,他便被困在这所奇怪的宅院中……确切的说,五天来他活动的范围,仅是这宅子的一隅。他,甚至连那小院的门都出不去——无论何时,外头必有个灰衣男子相候。
那男子像是哑巴,问什么都不答。一旦夜云扬接近院门,得到的便是一个阻拦手势。哪怕夜深人静,他越窗而出,也会发现那男子幽灵般出现眼前并非夜云扬不想反抗,只是对方虽样貌年轻,太阳穴却鼓胀异常,分明是内功精纯的好手,哪里是他能比得了的!
莫怪红笑歌敢大言不惭说要软禁白云舒……若这男子出手,连他也不能确定是否能有命退走以卵击石,大是不智。他倒也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拿命去做无谓的试探。
可,一晃五天过去,还是不见红笑歌她们,夜云扬越来越沉不住气——难道她想软禁的人不是白云舒,而是自己?难道她打算就如此将他囚禁过两年去?
胸口伤处已无碍,闲来无事便只好在院中练拳——心浮气躁,一套拳耍得乱七八糟。见那灰衣男子远远望着,唇角还勾起点蔑视的笑,更是火冒。
心念一转,蓦地跃身掠向高墙。那男子果然紧追而来,一闪身又挡在前方——夜云扬凌空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院门那方!
“找死!”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怒喝,阴郁低沉,满蕴杀意——噫!原来他会说话!
后头衣袂翩扬之声瞬间便靠近许多,夜云扬暗暗心惊,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前直冲——赫!哪里冒出来的红影,怎在这时候来挡路!
一时收不住脚,眼看就要跟来人撞在一起。一股力量却忽然从旁缠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拉
他一个趔趄,险险站稳。抬眼却望见惜夕慢条斯理地将一条鹅黄绢带收回袖里。而红笑歌正站在门前,却是望着他身后,眉轻扬,无端带点冷意,“陆仟,你说谁找死?”
夜云扬一愣,扭头回望——那灰衣男子早是跪在地上。明明武功高强,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大小姐息怒……我……我……”
惜夕低笑一声,“小姐,怕是这孩子成天没什么事做,难免有些无聊……个人意见,不如让金总管放他出庄的好……”
孩子?夜云扬想笑——她也不过才十五六的模样,怎地开口便把个大男人叫作“孩子”?但想那陆仟身手了得,能脱出这囚笼必也欢喜的吧可,他却差点整个人趴到地上去,颤声道,“大小姐息怒!大小姐息怒!”
有个黄衫中年男子从红笑歌身后晃出来,满脸堆了笑,“大小姐莫要动气,回头我一定重重罚他!”
“我好像没说什么吧?你们哪来那么多话?”红笑歌皱眉,“起来吧!以后别叫我再听见你对我相公无理就是!”
陆仟如闻天籁,慌不迭叩首谢了,闪到一边去垂首立着。金总管讨好地笑道,“大小姐果真是宅心仁厚!我老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以后再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姑爷,今儿的事真是对不住了!”
夜云扬一愣,客气地摇手,“没事没事……”止不住地偷瞟红笑歌,直想不通这帮人怎会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恐惧若斯——或者……别人怕的只是惜夕吧!
红笑歌淡淡瞥眼金总管,瞧他立时乖觉地带了陆仟离去,眉头才缓缓松开。看惜夕有些不高兴,嗔怪地推她一下,低声道,“跟我怄气呢?瞧你说的什么话——莫不是真要放他出去惹祸?”
惜夕噗嗤笑出声来,“谁同小姐怄气来!我不如此说,他怎会记得住——外头等着杀他的人多了去了。真要走出这院子,十个陆仟也不够人杀的……”
红笑歌莞尔。惜夕望着呆立一旁的夜云扬,唇畔泛起些促狭笑意,“这些日子小姐忙得慌,姑爷可是有些不习惯?”
夜云扬瞥见红笑歌的目光移来他脸上,那一肚子闷气不知去了哪里,俊面一红,慌忙别开脸去,“我自小便住在山中,有什么不习惯的……”惊觉说漏嘴,心神一凛,冷下脸来质问道,“就算你们有事,我又不是囚犯,何须派人来守着我?”
“原来出山没多久,难怪那么呆……”红笑歌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信步走进院里,“也没什么。就是怕你武功太好,一转眼跑没了影儿——我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没了,叫我上哪儿再找个相公跟大伯父交差?”
夜云扬语塞。看四下无旁人,终是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低声道,“那天……我究竟说错了什么话?”
她却蓦地眼神一凛,脸上如笼了寒霜,“看不出来你好奇心居然这么重……难道你家人没告诉过你,好奇心太重容易没命么?”
惜夕瞧势头不对,忙过来轻扯她的袖子,“小姐……”
夜云扬不明缘由,但瞧她两次皆是为此事露出这种表情,也晓得不该再深究,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好。
“小姐。”惜夕瞥他一眼,正色道,“其实姑爷也算是跟我们同坐一条船。我看,还是把实情告诉他的好。免得以后又生出什么周折来……”
红笑歌沉吟半晌,面色稍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但,记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准再提起!”
夜云扬一愣,却听她低低道,“三年前,六岁的何晨曦无意中挡住了铁血将军白可流的出游队伍,因此,死于……乱蹄之下。首尾干净,死不见尸。有人顶罪,不了了之。嘉姨气火攻心晕倒,醒来后不再记得这段过往……此事与你无关。所以,别给我惹麻烦。”
夜云扬惊得手足无措,只愣愣地盯着她,背脊上如有寒流袭过
他有些惶然,甚至有些恐惧。却不是因这出人意料的答案,也不是因她只用了四句话便概括出一个家庭发生的惨剧,而是……他明明见着她与何家人那般亲密,但此时她的口气,竟好似在谈论陌生人般,平淡得不带半点感情!
红笑歌看他不语,耸耸肩,轻描淡写地道,“好了。晚点过来同我们一起吃饭。”与惜夕往外走,到门前又停住,却不回头,“唔……明天记得换身新衣裳,我们……去见见大伯父好了。”
缘起卷 第二十三章 隐庄(一)
傍晚时分,夜云扬终于在饭桌上又见着那帮疯子。表面淡淡,心里却忍不住舒了口气——虽然鸹噪些,但果然是比安静好很多。
那白云舒似乎比他更能适应这帮人,三五不时说些笑话——当然,他自己是为笑话而笑,其他人却是望着他的脸发笑。
饭吃到一半,白云舒忽然望着红笑歌小心翼翼地道,“小笑啊,下回你出门,能不能带上我……在个小院子里对着个哑巴待五天,差点没把我憋死!”
夜云扬讶然——原来享受那种待遇的不只他一个!
惜夕低笑,不停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红笑歌碗里。红笑歌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闻言拿眼一瞪他,唇畔却荡上点笑意,“小白,若叫恬妞听见你管她叫哑巴,一定拔了你舌头下酒!”
白云舒缩缩脖子,一脸的不以为然,“原来她叫甜妞么?可惜连笑也不笑,哪里甜了……哦,对了。小笑,这庄子里的人不照镜子的么?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一桌子的人像是撞鬼,不约而同地大咳起来。红笑兮灌了口汤下去,抹抹嘴道,“大男人还照什么镜子!”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白云舒摸摸脸,“再英俊的男人,如果不注意仪表,很容易就变丑……”
红笑倾口里的汤立时喷一地,边咳边以袖掩住抽搐的唇角,“放心吧,你的英俊不是常人能比的……”
“可是,偶尔也得照照吧?阳鹤的阳光这般毒,万一晒黑了就很难再白了……”
红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小声道,“你已经够黑了……”
“咦,小笑,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忙用虾仁塞住嘴,“我是说,黑点好,黑点才有男人味。”
白云舒若有所思地望着夜云扬,“云扬兄好像也不怎么黑啊……”
夜云扬一愣,发觉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赶忙低头吃饭。还好有惜夕帮忙解围,“所以小姐才常提醒姑爷多晒晒太阳嘛。”
“哦,这样啊。听起来好像也对……诶,对了!张大叔为什么每天让甜妞往我脸上涂药膏?”
张宁远再次被呛到,眼角余光觑见红笑歌投来威胁目光,干笑道,“那个啊……男人虽然黑点好,但是皮肤粗糙就太煞风景了……你说是吧,大少爷?”
红笑倾配合地点头。白云舒露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了……”眼珠一转,又回到最先的话题上,“小笑,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去逛街——我都很久没来阳鹤了,总待在庄子里,真的很闷啊。”
“逛街?”红笑歌淡淡瞥眼他,“恐怕你想逛的那条是花街吧。”
白云舒脸上一窘,低下头去不敢吱声。红笑倾却蓦地笑起来,“说起来,那位青鸾姑娘似乎已经听说了剑川的事,半路就转回这里来——金总管说,青家为此出重金悬赏我们的人头,黑道这边都炸了锅了……”
“这样啊……”红笑歌的手指轻叩桌面,“那小白一定很好奇那真青鸾的模样了?”眉轻扬,眼底掠过抹笑色,“也好。反正这几日我有事走不开。你要是想出门逛逛,跟金总管说一声便可以。庄里的门禁时间是子时。若逛得太晚,便不用赶回来。免得陆仟他们夜里看不清,害你变马蜂窝……”
白云舒尴尬地笑笑,“怎么会……我就是去逛逛……”眼珠一转,低低叹口气,“那些银票恐怕已经换不了了,古董什么的也很难出手。这一趟算下来,其实也没拿着多少银子……”
红笑兮白眼一甩,“有小笑在,这个还用你操心?”
红笑倾也嗤鼻,“莫不是怕笑笑不帮你付逛花街的钱?”
白云舒连连摇手,“我就这么一说嘛——那么些东西,堆着也是堆着……小笑可曾听说阳鹤这边有个地下市场?定时聚会,人人都戴面具。去的人都是有来头的,官府也管不了……”
“你的意思是……”红笑歌嘴角微扬,“让我把东西送到那儿去交易?”微微蹙眉,竭力掩饰着眼底浮荡的笑意,“这点子好是好。可……好像得有地下市场主办人的邀请信才可以吧?”
“我有办法!”白云舒开心得差点笑出来。定定神,故作神秘地道,“前几年我来阳鹤时,也参加过一次——小笑,你若信得过我,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红笑歌与惜夕暗暗交换了个眼神。惜夕轻笑,“白公子这话就太见外了。您如此费心,我家小姐怎会信不过你?届时若白公子取得了邀请信,只管同金总管说一声,他便会差人把东西交给您的。”
“我一定不负所望!”白云舒豪气地拍拍胸膛,心里笑得直打跌——只要与白延春接上头,邀请信还不是小事一桩?到时候不用惊动他爹,只叫白延春带些人扮作官差……哼哼!换银子?她们就做梦去吧!倒不是他舍不得那些钱,但就算要白送人,他也绝不会送到这群强盗的腰包里去!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红笑歌放下筷子,“我饱了。哥,你们慢用。”
张宁远也起身,“我也吃好了——丫头,陪我去喝会茶吧?”睨眼觑着想跟来的红笑兮,“我交代你的功课做好了?没好就去做,晚点检查!”
红笑兮吐吐舌头,推碗一溜烟跑开去。红笑倾瞥眼正要起身的惜夕,柔声道,“惜夕,要不要试试我新制的胭脂?是拿那桃花瓣碾细,又滤过五回的,妍而不俗,正适合你……”
“大少爷,我从不涂胭脂。”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翩翩然便跟了红笑歌出去。
红笑倾轻叹一声,不理夜云扬与白云舒的惊异目光,亦自顾自地走了。
夜云扬默默食尽碗中的米饭,抬眼见白云舒笑笑地凑近来,不由得一愕。却听他低声道,“云扬兄,恕我冒昧。你与小笑确是夫妻?怎么看着有些不像啊……”
看夜云扬眉宇间蓦地笼上层阴霾,干咳两声,“问这个,是我唐突了……其实,云扬兄,我总觉着小笑很像我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不过又不好当面问她闺名,不知你可否……”
“白兄竟有朋友同她相像么……”夜云扬疑惑地看他一眼,心里补充道——那可真是不幸!
但看他眼里充满期待,这事又不算什么秘密,便答道,“她姓红,红笑歌——是白兄的朋友么?”
却见白云舒如遭雷殛般愣在当场,好半天才轻轻吐了口气,“不,不是。”拍拍他的肩膀,一脸钦佩,“云扬兄,有胆气!”
撇下不知所措的夜云扬,白云舒飞快地出门去,边走边抹泌了的一额头的汗,心里还不住碎碎念——我的天我的天!难怪那女人如此凶猛!原来她就是……雪蛟第一恶女啊那云扬能有命活到今天……当真是个奇迹了!
缘起卷 第二十四章 隐庄(二)
微闪的星点缀着夜空,偶或掠过的风里隐隐杂着淡淡的清芬。但一路穿堂过户,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惜夕与红笑歌却仍不见停步。
这地方竟有这般大么?张宁远不禁惊讶起来——她们不见的这五日,自是未限制他的自由。平日里也曾带了红笑兮在这庄里四处走动,可……这一路行来,却有许多景致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花白的眉毛忍不住一动,眼里浮上深深浅浅的疑惑,“丫头,这里是……我们已经出庄了?”
惜夕回眸浅笑,“没呢。您可是累了?”又一指前方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新种的银薇今年头回开花……在花下饮茶岂非更是风雅?”
正说着,那边院门已吱呀一声开了。步进去,不见有人,只漫天繁花于灯下烁烁其华。香气随风扑面而来,引得人也微醺。
树下置了张黄杨木案几并数个形状奇特的小杌,小泥炉上的铜壶口正逸出缕缕白气。
这繁华之地,竟还有此等世外桃源!张宁远只觉着眼前一亮。正感慨间,却见红笑歌已倚树而坐,仰头望着那花瓣零落飘下,红滟的唇畔荡起丝若有若无的笑,“宁远公,请坐。”
张宁远浑身一震,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公主……”
“我叫你坐,不是让你跪。”她淡淡道,“还是你打算跪着喝茶?”
“罪臣不敢!”张宁远慌忙起身,却还是不肯坐下。
“张大人,不坐下,怎好品茶?”惜夕轻笑着。纤手扶紫砂壶微倾,金黄茶汤聚满两只细瓷杯,逸出温温婉婉的桂花幽香。瞥他一眼,又笑,“茶得趁热才香,张大人可莫要辜负了这一品黄金桂啊……”
张宁远踟蹰半晌,见红笑歌面上露出些不悦,只得战战兢兢地坐了。捧茶在手,轻呷一口,顿时两眼放光,“纯细甘鲜,幽雅清爽!果然好茶!”
“宁远公当真是此道高手。”红笑歌淡然一笑,“莫怪大伯父一直念念不忘当年微服出宫与你青庐论茶之事……”
张宁远脸色一变,蓦地放杯,翻身又拜,“公主!请……”
“大伯父暂时不想见你……懂?”她淡淡打断他的话,“起来喝茶。”
“可是事关重大,那紫家与白家……”张宁远急道。
“时机未到,多说无益——宁远公,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她倾侧眼眸,厉色如电,于面上转瞬即逝,“安心在此住下,相见自会有期……别叫大伯父失望。”
这话如醍醐灌顶,他的心底陡地一颤,轻轻舒了口气,“是,公主。”默坐饮茶良久,又低声道,“公主,那白云舒留在此地,终究不妥。天九蛛毒的解药已好,您看……”
“不急。一天解一点就好。”红笑歌低笑,杯在掌中旋动,润亮茶汤荡出无尽涟漪,“他还有场大戏没唱……”不知想到了什么,蛾眉轻蹙,“宁远公在啸云山的日子也不短,该知我家中情形。我弟弟……就劳你多费心了。”
“公主言重了。南郡王甘冒大不韪收留罪臣多年,此恩无以为报。对小王爷,罪臣自当尽心尽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停停停!别再公主来罪臣去的了!”红笑歌突然一扫先前的正经模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谁要你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了?还嫌他那些蜘蛛不够我烦啊?我是叫你多教他些正经东西!诗词歌赋也好,剑术茶道也好……总之,别让他一天到晚闯祸就行!”
张宁远愣住,老半天才干笑着挠头,“可是这个闯祸……这个……”
“你别跟我说那不是人力能控制的!”红笑歌咬得贝齿喀喀响,“若是没那些破虫子在,我早揍得他屁股开花了!六岁的毛孩子,成天没大没小!你见过谁跟他一样,闲着没事就问我什么时候休夫的?要不是因为他总想着给那呆瓜下绊子,我能把那呆瓜跟小白一起关起来吗?!”
惜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是哦。这几天去清查账目的时候,大小姐还一直担心隐庄会不会被小少爷拆了呢……”
“隐庄?!”张宁远却跳起来,一脸震骇,“丫头,这里就是隐庄?!”见红笑歌漫不经心地点头,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陆仟、恬妞……他就说这些名字怎地这般熟悉!原来都是些一度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棘手角色!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会儿,慢慢坐下来,擎杯在手却不饮。满是皱纹的嘴角上,泛起丝难以琢磨的笑,“那时候隐庄刚出现,黑白两道还纳闷得紧。这些个杀人如麻的独行客怎么一朝转了性子?居然懂得抱成团,叫仇家难以下手……”睨眼望着若无其事的红笑歌,“大小姐真乃神人,竟能叫他们对您俯首贴耳……”
“接下去你是不是又想旧话重提?”红笑歌清丽的面庞上掠过抹不耐,“难道你觉着光凭这些人就能将那两家连根拔起?若真如此容易,你还用等到今天?”
蓦地泼掉杯中茶,眉宇间聚起些怒气,“叫你来品茶,哪来这么多废话!既是茶不合口,就去瞧瞧你宝贝徒儿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张宁远被她看破心思,老脸微窘。见她发怒,只得小心翼翼地退走。
心里依旧不甘,到门口又欲回头,却听她清冷的声音蓦然荡响,蕴了浓浓杀气,“有些事,我不想说第二遍。我亦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有关此类的话——你,好自为之!”
见他苍老的背影微微一颤,脚步蹒跚地没入门外的黑暗中。红笑歌将手中的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不喝了!烦人!”
“小姐何必同茶过不去?一品黄金桂难得啊……”惜夕轻笑着斟满她的杯,似是不经意地朝屋檐那边淡淡一瞥,“讨厌的蝙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那头竜窣轻响,果真似有东西逃离。
“蝙蝠?怕是柯戈博吧……”红笑歌笑起来。忽而低低叹了口气,“黄金桂难得是难得。可惜花香压过茶味,口感又太过甘甜……”
“不香甜,怎解烦忧?”惜夕微侧了脸,转给她张楚楚动人的笑脸。自斟一杯,挨着她坐下,“我们也许久不曾如此清闲了……”
“也是。”红笑歌轻轻倚去她身上,浅浅一笑,眉间却浮起些忧色,“没想到打劫回白府就能弄出八百多万两银子,而宫中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往年我送大伯父的那些物件,也俱被他拿去地下市场换了银子……”
“皇上和王爷也是没法子……有先祖遗训在,他们又能拿那两家如何?何况还有个做惯了墙头草的青家……你那三位皇兄又和皇上一个脾气,只爱养花训鸟,木工杂艺……啧啧,我看你以后有得烦啰!”
“惜夕,老实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红笑歌蓦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那老狐狸竟然那么干脆就同意了我跟那呆瓜的亲事,我哥和我弟不打招呼就跟着我跑出来,他也没派人来追……怎么想,我都觉着蹊跷——该不会他和皇伯父在联手设计我吧?”
惜夕避开她询问的目光,薄唇牵起点笑,“我只能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切!说了等于没说!”红笑歌佯作嗤鼻,忽地又笑着粘过去,“不过……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那么云公子呢?难道有相公相陪也不能叫你安心?”惜夕轻笑着刮她鼻尖,眼底一抹戏谑难掩。
“呸!他不过是个呆瓜!你瞧他那傻头傻脑的样儿,还学人家做什么杀手……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真要卖也只有你会买吧……”惜夕莞尔,“我看他人挺老实的,个人意见,不如你就同他假戏真做了吧。”
“呸呸呸!”红笑歌轻啐道,“那你怎不给我哥一个机会?我还想你做我大嫂呢!”
惜夕皱皱鼻子,“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你怎样?”红笑歌不以为然地撇嘴,“从我三岁见到你起,你的模样也没怎么变过。就算现在我们俩一起出门,谁会说你比我年长?再说了,爱情面前,年龄不是问题。我哥都不怕,你怕什么?”
看她依然摇头,知她性子倔,也不再勉强。想另找个话题化开这死局,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淡淡笑道,“莫非我未老先衰?怎么忽然记不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形了……惜夕,你还记得么?”
“哦。那个啊……”惜夕轻呷口茶,笑意盈然,“不就是我不小心掉进了捕兽陷阱,撞破头忘了前事。你路过救了我,然后带我回你家的么?”
“是这样的么?”红笑歌淡淡一瞥她,浅笑道,“我那时才三岁吧?我怎么救的你?”
“呵呵,那得问你呀……”惜夕掩口而笑。
“算了算了!反正你在我身边就好。”红笑歌轻轻别开脸去,眼底掠过抹异色,唇畔笑意里杂进些苦涩,“三岁到现在,只有你不会对我耍心眼,也只有你一直陪着我……啊!对了!你记得让金总管知会皇伯父一声,就说……我明天没空,不带那呆瓜去宫里见他了。”
“哦。等那时候再说?”惜夕会意,笑得眼眯做两条缝。
红笑歌得意地扬眉,“果然你最懂我……嘿嘿,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静夜里,银薇怒绽,静静听着那两个女子低低的笑声在这院落中久久飘荡。
缘起卷 第二十五章 隐庄(三)
清早起床,夜云扬照例在院中打拳。陆仟远远观望,眼神照例鄙夷。
夜云扬已稍微习惯了有人旁观,可偶尔瞥见那不屑的目光,还是难免一时混乱,踏错走位——陆仟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疾打出数道指风,逼他退回正位,口中还淡淡讥讽,“姑爷,您这么打法,这套泼风拳就算是白瞎了!”
听他张口便叫出这套夜家拳法的名称,夜云扬的心底陡地一震,但被这般嘲笑,忍不住便有些恼,“那我该如何打?”
陆仟轻蔑地瞟他一眼,一跃掠来他身旁,“姑爷瞧仔细了!”居然真的拉开架势,舒拳展腿,舞得是滴水不漏,虎虎生风!连自小勤练此拳法的夜云扬也不禁叹为观止。
一套拳打完,陆仟收势纳息,拿眼觑住他,唇角笑意蕴进些得意,“动如涛,静如岳;起如猿,立如鹤;站如松,折如弓;轻如叶,重如铁;转如轮,缓如鹰。动中有静,静中有动,重而忌狠,缓而忌温……”
淡淡一瞥他,又笑笑地搭上一句,“步不稳则拳乱,步不快则拳慢——步法乃是基本,我看姑爷还是先练好这个再说吧。”
竟是把他当做初学者一般教训!夜云扬立时气直冲头顶,方才那点敬意也不知所踪,“看来仁兄对这泼风拳大有研究,不如我们便切磋一番吧!”
陆仟却不应战,只嘿嘿一笑,“姑爷见笑了。我陆仟自十八年前便改习刀法——要论杀人,当然还是刀来得爽利……”
“十八年前?”夜云扬蒙了——这男人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难道自娘胎便开始习武?
陆仟自报家门,却没得着意料中的反应,不禁皱眉,“姑爷行走江湖没多久吧?我收刀已有八年,难怪姑爷不知……”
正要将名号报上震震这傻小子,却听院门那边一声阴沉低喝,“陆仟,你话太多了!”
陆仟止不住浑身一颤,垂首默默立去一边。夜云扬诧异回望,却见金总管正引着红笑歌进来——两个人都神情自若,仿佛方才的低喝与之无关。
“这么早就出门?”夜云扬回过神来,慌忙拿袖子抹抹脸上的汗,“可我还没……”
“没事。你去换衣服,我等你。”红笑歌难得和气,还笑笑地走去花坛边,伸手去拨那鼠尾草。
夜云扬挠挠头,瞅了陆仟一眼,果真回房去更衣。金总管见门阖上,温和笑脸蓦地一收,眼底就荡起丝冷意,“陆仟,可是在隐庄住不惯,非要做回老行当才舒心?”
陆仟噗通一声跪下,满面惧意,“大小姐,陆仟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行了,金总管。”红笑歌不耐烦地起身,“你那苦肉计少在我跟前使——每次都来这招先声夺人,你嫌我还看得不够多?”
金总管干笑着摸摸鼻子,“大小姐英明!”又冲地上的陆仟一瞪眼,“还不起来!叫你少惹口舌是非,偏不听!都快四十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难道顶着张娃娃脸,你脾气也能跟毛孩子比!”
陆仟讪讪地爬起来,探头瞧瞧院门那边,“惜夕姑娘今儿个没过来?”尴尬一笑,“大小姐有所不知。若金总管不如此,惜夕姑娘一定又说把我赶出庄去。我……”
“怕死又嘴痒!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要是再被惜夕姑娘撞见,我看你就学乌小龙自己拿针把嘴缝上吧!”金总管没好气地低声斥。
“我这不是看姑爷的拳打得不对,一时兴起……对了,大小姐,姑爷怎么会使夜家拳?”陆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夜家……不是十五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吗?难道姑爷是……”
“少说点话你会死啊?”金总管狠瞪他一眼,又低笑着凑到红笑歌身边去,“大小姐,您别听他瞎扯!对了,恬妞昨儿晚上跑来跟我扯皮,死活不肯再伺候肃宁院的那位公子了,说是……说是……”
“嗐!这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陆仟显然是记吃不记骂的主儿,眨眼工夫又来接嘴,“大小姐,我给你说。恬妞的意思是,虽然她以前闲着没事就爱调戏男人,不过七年前就已经金盆洗手了。再说,那位公子长得也实在忒那个了点,而且还总喜欢跟恬妞面前搔首弄姿的……不是我嘴贱,别说恬妞了,我昨天才瞅了眼,这会儿想起来还忍不住打冷战呢……”
红笑歌忍不住哈哈大笑,眼底荡上些促狭,“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你跟恬妞换换!”
“不是吧,大小姐!”陆仟的脸像霜打过的茄子,立马蔫了。看她点头,只得低头站去一边,边拿手狠捏脸颊边嘀咕,“这破嘴!这破嘴!”
“活该!叫你嘴碎!”金总管不失时机地损他一句,又眯缝着老眼冲红笑歌讨好地笑,“大小姐,有个事儿我不知当不当问,您看……”瞧她神情温和,忙一鼓作气说完,“您与姑爷成亲没多久,这样分房是不是……”
红笑歌本是一脸笑意,闻言便做了满面寒霜,“闭嘴!你要是敢去跟大伯父打小报告,我先让惜夕把你踢出庄子去!”
金总管摸摸鼻子,不敢再说。陆仟看他吃瘪,暗笑不已。听那边门轻响,忙一扯他的袖子,两人飞快地避出院子去。
“好了?”红笑歌懒洋洋地朝夜云扬一瞥,眼底笑意蓦地一滞,嘴角不禁抽搐起来——瞧那华丽丽的宝蓝风liu公子衫穿在这呆瓜身上,且不说气质完全不符,还箍得跟紧身衣一样“那个……没别的衣服了吗?”她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不禁暗道失策——真不该为了省钱,特意让张宁远顺手牵羊拿了些白云舒的衣衫……若就这样带他出去,简直有损她红笑歌的名声!
“没了。就这件能穿上……”夜云扬老老实实地答道,见她目光热辣紧盯不放,不由得俊面飞红。低了头使劲扯扯衣襟,又动动胳膊
“刺啦”一声,腋下顿时开了个大口。直窘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脸上哄哄地热。
“换回你刚才那身。”她差点抚额哀叫,看他仍是傻站着疑惑相望,忍不住一个白眼甩过去,“你以前那身比较好看——动作快点!我先带你出去买身新衣衫!”
缘起卷 第二十六章 逛街逛出来的那些事儿(一)
日上三竿,阳鹤的富贵大街上已是人流如梭。
如今车瑟国久未举兵来犯,只以书信相胁,又得白家现任宗主白可流白大将军从中“斡旋”,因此雪蛟国现也算得上是国泰民安,都城阳鹤更是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而富贵大街最是贴近皇宫,仗着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寸金尚难买寸土。可两边商铺仍是挤得满满,难觅缝隙。
铺子大多是经营饮食,不过也有匠心独具在此开设古玩店的——辰时官员下朝,到各衙门理事之前,大都喜欢结伴到此饮早茶。早茶饮过,若还有时间,进古玩店溜达一圈,说不得就真淘出个自己钟意的物件来。
更有大户凑趣,想与当官的攀上点什么关系,少不得早早来此候着——候着不花钱能行?
是以各商铺一大早便忙着开门迎财神,虽未必日进斗金,但生意总是比别处好得多,这“富贵”二字也算实至名归。
突然街头行过来对奇异男女,顿时吸引了不少好奇目光。
雪蛟民风开放,男女同行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时候日头不算毒,也不见乌云聚起有下雨趋势,偏这二人却神经兮兮地撑着把白底飞了浅草红樱的伞。
好似见不得光,伞压得将面孔遮住大半不说,伞底下还隐约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低点!再低点!”红笑歌咬牙切齿,一面去扯夜云扬擎伞的那只手,“这么高,怎么遮得住我的脸!”
夜云扬很是生气,沉着脸反问,避开她的爪子,“怎么低?你我又不一般高!怕被人认出来就该先易容吧?大白天撑个伞算怎么回事!”
“换张脸别人就瞧不出你那一脸呆样了?换张脸别人就不晓得我们是一起的了?哎呀,你离我远点,一身汗酸味,臭死人了!”红笑歌皱眉掩鼻直推他。
“你这女人!”夜云扬气得差点头顶冒烟,“你自己撑!”
“我不!我手疼!”红笑歌立马停手,却还是忍不住皱皱鼻子。“先去买件衣服换了,我们再去吃早饭。我……我饿了。”
“谁叫你不在庄里吃,非要跑出来……”瞥见她脸颊洇开的淡淡红晕,心底蓦地轻荡,一股子闷气也烟消云散,“要不先去吃完再买衣服……”
她撇撇嘴,“才不要!你身上那么臭,我哪儿吃得下!”气呼呼把那挡住视线的伞一拨,拉着他就往前走,“大白天打什么伞!又不是作秀!”
怎么什么都有她说的!夜云扬气结,正想劈手把伞扔了。
红笑歌扭头瞧见他的动作,立时扑上去抱住他拿伞的手。美目圆瞪,怒气冲冲,“你想干什么!这可是我花了九百两银子淘回来的古董!你要敢扔你就试试看!”
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透过来,那种柔软的触感叫他止不住红了脸。可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堂堂七尺男儿又怎能就这般丢了面子?一时间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与她对瞪。
两人在道中僵持不下,引得一干行人食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夜云扬面红耳赤,却仍是不愿服输。忽然间耳畔一声轻笑,扭头一看,身旁竟多了个青衣男子
明澈清亮的眼里融了笑意,鲜亮红润的唇瓣微启,音清婉温和却带了些魔性,无端地勾人神魂,“两位,可愿割爱出让此伞?”
夜云扬的脑子嗡嗡响,目光竟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不由自主就吐出个“好”字。
“不卖!”红笑歌急了眼,声音立时提高八度,还使劲去掰夜云扬握住伞柄的手,“还我!你还我!”
夜云扬不自觉地松开手,她如获至宝,拿了伞就要走。
那男子莞尔,晃身挡住她的去路。纤长睫毛若振翅欲飞的蝶,扑扑闪闪,“我也知有些强人所难,但千金难买心头爱。姑娘,两千两……让与我可好?”
“不卖!”红笑歌斩钉截铁地说,还皱起眉头补充一句,“好狗不挡道!”
旁观者中霎时响起一片猛吸气之声。
“两千五百两。”那男子望着她的背影,从容不迫地道。
红笑歌一声不吭,只边走边将伞旋得滴溜溜转。那浅草红樱在阳光下愈发显眼,简直如同活了一般,还逸出点清新花香。
“三千两。”那男子依旧笑容迷人。
她停步,转身来投以轻蔑白眼,“说了不卖就不卖!相公,你愣着干嘛,走了!”
“哦。”夜云扬回过神来,抱歉地冲那男子笑笑,举步跟上。
那男子眼神一凛,胸膛起伏剧烈,似是要发怒。压制半晌,却又扬声道,“五千两!”
夜云扬愣住——五千两都够买所宅子了,他居然拿来买把伞,难道嫌钱多烧手憋得慌?
忍不住停步回头相劝,“这位兄台,隔壁街上就有卖伞的,你何必……”
围观的人里却挤出来个老头,不理红笑歌厌恶的眼神,眯了眼跟在后头细细端详那图案。
突然间眼睛一亮,捋须赞叹,“是李至伦大师的真迹啊!姑娘好福气,九百两竟就能淘到这等宝贝!不知姑娘可愿赏脸,到小老儿那宝香阁一叙……”
“王老板,您这是打算跟我争了?”青衣男子沉下脸来,声音清越如歌,却满溢杀伐之气。
那老头一缩脖子,满脸堆笑,“小老儿哪敢跟青侍郎争啊,小老儿只不过许久不曾见着这种上乘货色……”
看他眼神如刀扫来,忙噤声躲回人群里去。但犹自低低咂嘴,“好东西啊好东西……”
围观者闻声,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瞧那青侍郎的眼神也多了些鄙夷。
青穹被众人盯得面色微变,闪身又拦住红笑歌,挤出点干涩笑容,“姑娘,我姓青,名穹,任礼部侍郎之职。绝非存心要为难姑娘,只是我妹妹对李至伦大师的画作倾心不已,还望姑娘能体谅……”
低低叹口气,一咬牙,“九千两,若是姑娘还不肯卖,便只好就此作罢!”
红笑歌呼啦一下收起伞,美目微睐,打量他半晌,“你确定你妹妹一定会喜欢这个?”
“确定!”
夜云扬不动声色地捅捅她,凑过去轻声道,“既然他这么疼他妹妹,你就卖给他吧——大不了,以后我瞧见街上有卖的,再给你买把。”
“你当这是大白菜呢,想买就买?”红笑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这才扁着嘴磨磨蹭蹭把伞递过去,“给你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青穹果真掏出荷包,抽出几张银票,又微红了脸望着旁边几个男人,“华兄,林兄,你们那里有多少?先借我,待我回府取来归还。”
那几个似是见怪不怪,七手八脚凑出一小叠银票递过来。他数了数,脸上红晕更浓,“还差三百两……姑娘,不如你和这位公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
“好了!看你那么疼你妹妹,三百两算折扣。”红笑歌不耐烦地摆摆手,“喏,伞归你了。看清楚!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哦。”
青穹接伞在手,展来细细看过,这才收拢来,望着红笑歌感激一笑,“我代我妹妹多谢姑娘了!不知姑娘和这位公子可用过早饭,不如……”
那宝香阁的王老板却早已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夜云扬的胳膊,眼睛却望着红笑歌,“青侍郎已得着最好的,总不能叫小老儿干看着眼馋吧……走走走!今儿个小老儿做东,还请两位赏脸,同上佳玉酒楼一叙!”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里走。
夜云扬刚要挣扎,却觉着一股大力自臂上涌来。正想出声示警,却见那张老板眼神古怪地觑他一眼,身不由己地便跟着往里走去。
红笑歌收起银票,冲青穹微微点下头,也跟进去。
三个人径直上了那二楼雅间,张老板这才放手,朝红笑歌一揖,口中低低笑道,“王同史见过大小姐!”
啊?原来他俩认识!夜云扬惊得瞪圆了眼。
红笑歌懒洋洋地一摆手,毫不客气地挨着临街的窗口坐了,“行了,老王。多亏你,今儿个这戏还真没白演!”
夜云扬忽觉身后又是一股力量涌来,竟不自由主地跌坐到她旁边的椅上。
正自惊诧,却听那王同史笑道,“今日得见大小姐的大作,竟是仿的愈发惟妙惟肖了!呵呵,别说那青侍郎,就连我也差点看走了眼!”
红笑歌得意地扬眉,口中却淡淡道,“不动笔都几年了,还好没什么破绽。”
“你们……你!你又骗人!”夜云扬震骇万般,憋了半天只迸出这一句。
“谁骗人了?切!无凭无据,少在这儿胡叨叨!”红笑歌淡淡一瞥他,“又不是我非要卖给他,是他自己求着要买的。而且那伞确实是古董,惜夕花一百两才帮我淘回来的……再说了,从头至尾,我有说那是李至伦的真迹?好像我还很好心地提醒过他看清楚吧?”
夜云扬语塞,直气得浑身发抖。
她却不依不饶,唇角微扬,带出点讥诮,“还有啊,方才……似乎是你劝我卖给他的吧?若我们这算骗人,那你这做托儿的也难逃干系呢,相——公!”
瞧着那一老一少贼兮兮笑作一团,夜云扬欲哭无泪。
一怒起身正要拔腿走人,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街上慢慢行来两个白衣人。脸色一变,又复坐下,冲红笑歌低声道,“别往楼下看,紫家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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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第一次上青云呢。
可是我家老娘生病了…
真是好消息和坏消息齐飞,
唉,各位亲先看,我煮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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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卷 第二十七章 逛街逛出来的那些事儿(二)
大凡有人提醒说别回头,那么被提醒的人十有八九还是会回头。人的本性如此,红笑歌当然也不例外
夜云扬一把没拉住,她已经趴在窗口探头往下看了,一面看还一面评论,“一号身姿轻盈,飘忽若神,眉目含情,顾盼生辉,可惜性别模糊,扮女人强过做男人,必定小受一枚;二号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丰神俊朗,眼波含煞,啧啧,说他不是攻我都不信啊……”
受?攻?
夜云扬听得晕头转向,急得直冒冷汗,正想扯她坐下,她却蓦地回头一笑,“哦哟,不好。他们发现我了。”
不着痕迹地朝王同史丢个眼风,他立时心领神会,悄然退出去。
夜云扬差点吐血,恨不得一巴掌扇醒她,“你昏头了?!”
红笑歌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老神在在地坐下来,“你这么紧张干嘛?自己送上门的,多看两眼有什么打紧?”
夜云扬气结,“可那是……”
话还没说完,雅间的珠帘已被掀开,紫因笑微微拉了铁青着脸的紫霄不请自入,“红小姐,好久不见。”
“哟,这么快就到了!你们长翅膀了?”红笑歌淡淡瞥眼夜云扬,纤手微扬,慢慢覆在他攥紧的拳上,唇角勾起抹笑,“不过……我正想多谢两位,入城之时不曾为难我夫妻二人……哦,对了,我那妹子秋英可是对这位总板着脸的公子念念不忘呢!”
“果然是你!”紫霄盯着那双交叠的手,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紫因轻按他坐下,眼波轻转,笑靥如花,“红小姐此番前来,已见过……那位了吗?”
“怎么?我的家事也需要向秘卫府一一报备么?”她笑吟吟地道。
“你!”紫霄一按桌子就要站起来,眉宇间满蕴煞气——不知为何,她总是能这般轻易挑起他的怒火!
珠帘轻响,扭头望,却是小二端了茶点在门口进退两难。
都城不比别处,一点小事过了旁人口,也能掀起无限风波来。何况这回入城临检他们又是紫家代表,早已是公众人物,丢不起这个脸紫霄一念至此,只得捺住一腔怒意,扶桌慢慢坐下。
“吵架叙旧都延后,我和相公还没吃早饭呢。”红笑歌眼尖,扬手招呼那小二进来。
店小二急急忙忙放下东西,头也不敢抬便匆匆退去。
夜云扬虽是低了头闷声不响,却暗暗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紫家兄弟出手,势必要先护她周全“二位该都吃过了吧?那我就不多让了。”她却似浑然不觉,动手将几屉热腾腾的点心一字铺开来,又凑到夜云扬耳畔“低”语,“相公,你喜欢吃蟹黄包,还是素包?调料里可要加醋?”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何自己的第一念头竟是让她先逃,已叫那轻拂耳畔的温热气息搅乱了心神。也不晓得她问了什么,只觉着耳际热辣辣地,心头却一阵酥麻,不由自主便微微点头。
紫霄却是看得目呲欲裂,太阳穴旁青筋暴涨。紫因也大觉不自在,可仍是悄悄伸手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红笑歌特意吃得很慢,边吃还边拿眼不住地瞟紫霄和紫因,眼中笑意浮荡,别有深意。
紫因被她瞧得心里发毛,别开脸去冲着夜云扬淡淡笑道,“这位朋友的胃口似乎不怎么好啊……”
“那肯定的。”红笑歌微微扬眉,“要是您吃饭的时候,突然跑出两个闲人坐在旁边干看,恐怕您也不会有什么好胃口吧?”
“牙尖嘴利!”紫霄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冷冷道,“弟弟,别跟她耍嘴皮子!先拿下这刑部明令通缉的要犯再说!”
“慢着!”红笑歌举筷轻敲一下小碟,眼底笑色浓浓。
紫因心道不妙,暗暗扯他衣袖。他却固执地瞪着红笑歌,“包庇钦犯乃是重罪,若是你再敢阻拦,就拿你一起下狱!”
夜云扬暗扣金镖在手,她却扯住他的袖子不放。
眼一睐,嘴角牵起点讥诮,声音蓦地扬高八度,“哟!原来刑部的两位官爷到这儿来,是打算冤枉无辜,强抢民妇啊——”
此时街上行人已渐多,闻声纷纷住脚仰头观望。而酒楼中本是热闹非凡,此刻却忽然静寂无声。
生活安逸,正需八卦调节,碰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然谁都忙着支楞起耳朵听端倪。
“你再胡说!我便办你一个妨碍公务之罪!”紫霄更是火大,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她以袖掩口,满目笑意,嘴中却哀怨万般,“哎呀!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两位官爷竟然平白无故跑进来冤枉我家相公不说,还要红口白牙给小女子套上这么个罪名……罢了罢了!小女子便应了两位官爷以换我家相公清白——请问,小女子该改嫁您二位中的哪一位才好呢?”
楼下轰地一声炸了锅,外头行人也越聚越多,望着这边窗口指指点点。
紫因眉头紧皱,神情慌张,连连回头望那帘外,哪里还有心情再提前事。而紫霄更是气得浑身打颤,手扬得老高,却不敢真的挥下。
夜云扬见状一愣,神经依旧绷得紧紧,却忍不住暗笑起来——这恶女倒真还有些本事!居然三言两语便坐实了紫家兄弟见色起意,强抢民女之事。今儿个或许真能不见兵刃,便可全身而退“红小姐,你……唉!”紫因再无心纠缠,强拉着紫霄便走。他却犹恨恨咬牙回头瞪着红笑歌。
红笑歌毫不示弱地迎上他杀气满溢的眼,示威也似地抱住夜云扬的胳膊。蓦地一收笑色,寒霜笼上眉眼,低低道,“记住,谁想叫我做寡妇,我便叫谁永世不得安生!”
他两个俱是一怔。待回神,帘外已传来几声轻咳,有人在外低低干笑,“小的是这佳玉酒楼的老板,几位有话可以慢慢说——小本生意,还请官爷们体谅些……”
话虽婉转,却显是已认定紫家兄弟仗势欺人。
紫因窘得飞红了脸,急急扯走紫霄,一溜烟下楼出门,听得周遭窃窃私语,却是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到街口转角处,紫霄猛地抽手,忿忿道,“你做什么!叫人看了还以为真是我们错!”
“霄!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紫因急得直跺脚,“难道你看不出她是故意激怒你?”
“那我就该看着那小子逍遥自在,不把我们紫家放在眼里?”
“此事不可硬来,只能智取!霄,你想想,若是方才你沉得住气,我逼那小子先动手,便可当场斩杀他——纵红笑歌是公主,人死了她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可如今……”
“那就现在回去拿了刑部公文来拿他——我看那女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紫因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直皱眉头,“霄!太晚了!你若真是再回去拿人,可知旁人会说什么?二叔最重面子,只怕更不会轻饶我们!”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紫霄狠狠咬牙。
“何必同她斗一时之气?要报仇,有的是法子……”紫因瞧他不再坚持抓人,终于松了口气。探头瞥眼那边二楼窗口,唇畔掠过抹森冷,“霄,难道你忘了……府中地牢里那个丑女人么?”
紫霄一愣,冰冷笑容寒月般浮上脸,攥紧的拳也慢慢舒开来,“对啊。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那个对她师兄痴心一片的小师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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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卷 第二十八章 逛街逛出来的那些事儿(三)
这边紫家兄弟一走,夜云扬长长出了口气,“没想到他们这么轻易就肯罢手……”
扭头对上红笑歌近在咫尺的脸,蓦地红了脸,忙将她一把推开,嗫嚅道,“你怎么一口一个……相公叫得那般顺口,莫非你……你不会不好意思么?”
“啊?”红笑歌微蹙的眉蓦地展开来,一时没忍住便笑出声来。伸了手指就去点他额头,“哈哈!真看不出啊!原来你这呆瓜还很保守!”
他窘极,侧头避过,勉强板起脸,但语气已硬不起来,“我是呆瓜,你就是恶女!”
红笑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大呆瓜,你现在才知道我是恶女?晚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急匆匆掀帘进来——一个便是那宝香阁的老板王同史,另一个夜云扬却不认识。
只见那人圆嘟嘟的脸上满是苦笑,才进来,便边冲红笑歌作揖边低声哀求道,“姑奶奶,你小声点儿,别把客人都吓走了!”
“切!吓跑了我再给你拉回来!”话是如此说,可红笑歌还是收敛许多。
瞥眼在旁窃笑的王同史,又笑吟吟瞅着那人,手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碟边,“卢老板,最近生意好得很嘛……保护费啥时候能交上来啊?”
赫!居然是明目张胆来敲诈!
夜云扬对她刚生出的那点好感顿时无疾而终,刚要开口喝斥,却见那人竟不着恼,还笑眯眯地把张圆脸伸过去,“大小姐看我这张老脸哪里值钱便拿了去,我卢傲绝不说二话!”
“呸!庄里那么多人,就属你最抠门!”红笑歌轻啐一口,也笑起来。
“哪里哪里!论抠门,大小姐的功力我可是拍马也不及啊!”
夜云扬霎时通身冰凉,正义感马上灰飞烟灭。无语地瞅眼红笑歌,直想扯她来问问——这都城里究竟还有谁不是她那庄子里的人!?
望望桌上犹在冒热气的点心,这时节才觉着肚里空得难受。索性横下一条心,不去看他们,只自顾自大吃起来。
红笑歌淡淡瞄他一眼,唇角微扬,也不去搅他吃兴,同那两个随意聊些闲话。
夜云扬虽不是有意要听,但他们的话还是或多或少地飘了些入耳。多是诸如最近阳鹤出了什么新贵、哪家古玩店又收进了什么新货之类的话。他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扫尽桌上残余,抹抹嘴,默默地看红笑歌一眼。她了然一笑,对那两个点点头,“晚点去庄里说,我先带他去买衣服。”
那两个立时乖觉地让开路,却又偷偷拿眼觑着夜云扬笑得意味深长。
夜云扬心里有些毛,低头先闪出去。红笑歌跟出来,领他往另一处楼梯从后门出去。穿街过巷,拐到家不起眼的估衣铺前,她才停下来——刚进去便毫不客气地往太师椅上一坐,指挥店里的小伙计带他去换衣服。
看来这铺子的主人又跟她脱不了干系。
夜云扬终于不再惊讶,但……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她却始终懒洋洋歪在椅子里皱眉,“换!”
待换好第十一套的时候,虽然那小伙计态度依旧很好,可他却已捺不住有些着恼。沉下脸来望着仍拿挑剔眼光打量他的红笑歌,冷冷道,“你再说换,我就穿回原来那套!”
她居然耸耸肩,唇边还荡起点慧黠的笑,“很好,就这套——记住,我没猜心的习惯。所以,不喜欢就一定要说清楚,否则再遇上同样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就算我说不愿意,你还不是一样……”夜云扬跟在她身后出门,忍不住低声嘀咕。
她蓦地停步,却不回头,“成亲之事除外,不管遇到什么事,至少你得有自己的主意吧?如果连你都对别人安排的生活没意见,别人又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他愣住,半晌才低声道,“走吧。”身随她行去,心神却凝注在她方才说的那番话上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该有自己的主意么?
可……为什么爹和师父都从未这样对他说过?
五岁之前,从身为镇远将军的爹口中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我们是皇上的子民,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服从!”
五岁之后,救他逃过大劫的师父总是这样说,“云扬,听话。不管做什么,都不要有太多自己的主张。你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报仇!”
在家中,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的起居,他的将来,都安稳得一如不会改变的磐石。
到了山中,所有的都是师父决定。师父说对,那就是对。师父说不对,那就必定是错的不只是他,师妹娉婷不也是这么相信的么?
那一天,爹说,“你和你师父先走!”所以他便走了。
那一天,师父说,“紫家的人,杀一个是一个!”所以他便去了。
虽然第一次,他失去了家人;第二次,他连累了师妹,但……一直以来都如此啊,他不过是依从了他们的命令不是吗?
只是,再往后……再往后
难道自己要为了这恶女的一句话,便将他所经历的一切全盘翻覆?!
他不自觉地摇摇头,竭力要找个理由否定她的论调,思想半天,却只能苦笑。
服从是他的生活,报仇是他目标,除此之外……会有人在乎他高兴与否?
她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兴致满满地拉着他在街上闲逛——绸缎庄、首饰铺、小吃摊……甚至铁匠铺她也要进去晃荡一圈!仿佛什么她都感兴趣,什么都能叫她开心。
她灿烂的笑容好似藏了魔力,居然也渐渐感染了他。
看着她满眼惊羡地抚mo着那些五彩斑斓的锦缎,看着她腕上叮铃当啷带了一串镯子得意地在他眼前晃,看着她嘴边沾了酱料还要拖他继续走向下一摊,看着她咦?他是不是发了疯?怎会觉得同她在一起如此轻松?
但,笑容依旧固执地赖在他脸上,就像她那只赖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柔荑一样不!竟是他不知不觉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心神有些紊乱,可手贪恋着那温暖,迟迟不肯放。
忽然听得她低低“咦”了一声,拽着他飞快闪到一家小店里,回头来却是满脸满眼难抑的笑意,“看!是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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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卷 第二十九章 自信
灯闪闪,素绢摇,似玉娇娘倚阑干。夜浓浓,清风凉,胜雪白衣翩翩扬
果然,一出场就锁得那花街上下一干眼球连转都不会转!
白云舒心中暗爽,得意地扫眼周遭。潇洒撩了下耳边发,“哗啦”一展手中扇,心道——这一来,且不说英俊非凡,那也算得上是风liu倜傥!
咦,怎么连那门口揽客的龟奴眼神都有些异样?
忍不住轻轻摸下脸,唇角慢慢弯——果真光滑似绸缎!那张老头还真是没说谎!
但……看来那药效果太好,以后还是少抹些为妙。免得不小心引来些错乱情缘,弄得自己吃不消!
心念至此,干脆利落都撇开那些闲杂人等,睨准楼上的莺莺燕燕,含情脉脉的眼风一飘
哎呀!这什么楼子!姑娘的承受力一点儿都不强!
才是个秋波过去,居然就有人双目发直,简直像恨不得扑下来把他吞掉……不过那个更糟,怎么就这等受宠若惊,以至于泪流满面了?
啧啧,难怪姑娘不咋样,原来那老鸨自个儿还蹲墙角……吐?而这龟奴怎地忽然怒色满面,难道不行不行!这家楼子绝对不行!老鸨都跟龟奴勾搭上了,那些姑娘还能拿谁做榜样!
隔壁那些家看起来都不错——咦,怎么突然纷纷闭户关窗,莫非雷雨将至?
白云舒抬头看看天,没发现有乌云。瞥见对面那家的老鸨匆匆忙忙要拢上门,忙一个箭步冲过去硬把半边身子往里塞。
那老鸨尖叫一声,白眼一翻,朝后仰倒。旁边龟奴飞快上来扶住,脸色苍白地望着白云舒就要跨进来的腿,“这位公子,我们已经打烊了!”
“胡说八道!”白云舒不悦地瞪眼,“晚上打烊,难道你们的生意等白天做?”
那龟奴把老鸨放平在地上,抖抖索索又来挡他,“大爷,姑娘们都不在——今儿个真不做生意!”
“更是胡扯!我方才明明看见她们在二楼窗口笑呢!”白云舒嗤鼻,掏出银票在他眼前一晃,“废话少说,快叫你家的姑娘们都出来——爷有的是钱!”拨开他就要往里走。
那龟奴蓦地扑上来,死命抱住他的胳膊,“爷啊,您饶了我们吧。都已经有几位姑娘晕过去了。再瞧见您,她们哪还有活路啊!”
白云舒愣住,摇摇头叹口气,甩开他的手,转身出去另寻。刚出来,身后大门便“嘭”一声合上。举头四望,偌大的花街居然幽静如鬼巷!
风过,拂得落叶簌簌滚。他落寞地站在黑夜中,半晌才无奈地一甩头,低声叹道,“原来长得太好,也是一种罪过……”感慨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往隐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就有点生气——这还是都城呢,连剑川都不如!害他期待好几天,还把去白家商铺之事也延后。这时候天都黑透,那些铺子估计早关门了,想再去联络白延春也不成都怪那张老头的狗皮膏药,弄得他这张脸那般勾魂夺魄!不过,今天才只是丢个媚眼就弄晕了人,下回再加个笑容岂不是要搞出人命来不好!中招了!难怪那个雪蛟第一恶女会这么好心叫人天天给他涂养颜药膏,说不定她要的就是这效果……不行不行!得快点回去把她找出来——天天顶着这么罪孽深重的一张脸,叫他还怎么出门!?
红笑歌与夜云扬回到隐庄的时候,两个人脸上还是满满的笑。
惜夕他们正在厅里喝茶聊天,目光落在他两个还叠在一起的手上,眼神便有些玩味。
红笑兮眉头一皱,唬起脸就过去硬把夜云扬从红笑歌身边挤开,还扯着她的袖子直撒娇。
红笑歌心情好,倒也没觉得什么,兀自笑着学那白云舒的样儿——待说到最后一句,一群人登时都绝倒,笑声差点把屋顶也掀掉。
夜云扬手里忽然空荡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他们拿白云舒取笑,更觉不对。但,教训的话涌到喉头,喷口而出的却依然还是笑声——没办法,他也清楚听见了白云舒最后那句话。
笑了好一会儿,惜夕忽然轻轻蹙眉道,“小姐,方才富贵大街十几家酒楼的管事都来过了……”
红笑歌蓦地收了笑容,诧异地望她,“月底才报账,他们今天来做什么?”
惜夕轻叹一声,“还不是因为白公子……那些个管事过来抱怨说,若小姐再放他出去闲逛,恐怕不到月底,我们的店子全都得关门了。”
“这怕是太夸张了一点吧?”夜云扬忍不住插嘴道,“方才我见被白公子吓到的大多是女子,酒楼里该是男子居多,应该不会弄到那种地步的。”
“笨蛋!他们不是怕,是——想吐!”红笑兮不失时机地白他一眼,拿腔拿调地道,“我们看多了,当然就习惯了。别人乍一瞧,还以为灶王爷现身呢!客人都被恶心走了,你吃什么?对吧,小笑?”
总被个小鬼叫笨蛋,夜云扬脾气再好也有点毛了,“不是你随手把药乱放,她怎么会让白公子误服下那蛛毒?”
一声出,四座静。他不解地扫视众人一圈,却见红笑歌脸红红地别开眼去,心底陡地一震,面上也无故热哄哄一片,忙解释道,“我说的是事实,并不是存心替她开解……”
他身旁的红笑倾却不等他把话说完,一脸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好妹夫,你终于学会胳膊肘往里拐了!”
惜夕低笑道,“姑爷维护小姐,这还是头一遭呢……莫非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能让姑爷像变了个人似的?”
夜云扬急得胀红了脸,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张宁远捋须颌首,无视红笑兮威胁的眼神,也来凑趣,“好孩子!夫妻之间就该如此,强过你们天天吵架,我们心里也闹得慌!”
“再胡说,我真恼了!”红笑歌蓦地绷起脸,却止不住那红晕蔓延的势头。
红笑倾还想再逗她,厅里却走进个人来——白衣黑脸,不正是方才那话题人物白云舒?
众人忍不住又是一阵笑。他握了扇子满脸疑惑,“小笑恼什么?你们又笑什么?”
“没什么。”红笑倾拼命抑制着即将喷口而出的大笑,明知故问,“白公子玩得可开心?”
“别提了!”一说这个,白云舒就来气。一展扇子,轻快地旋身一周,这才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警示道,“瞧见没?以后我可不用那药膏了——太英俊旁人反而接受不了,白费力气!”
厅里寂静数秒,蓦地爆出阵轰天大笑。白云舒耸耸肩,自己找位置坐下,“你们没这经历,当然不能理解……”
红笑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他摆手道,“行了,小白。以后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吧。”
果然,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了!
白云舒在心底鄙夷一笑,表面却做出副惊讶的样子,“为什么?”
她低咳一声,正色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叫你不要出去你就出去——少给我招蜂惹蝶找麻烦!”
白云舒撇撇嘴,“知道了。”瞥见她微侧的脸上那未褪的红晕,心不由得一荡。定定神,又止不住地暗笑——原来如此!自己果真是魅力非凡,连这有了夫婿的恶女也忍不住动了心!
偷偷瞟眼神色复杂的夜云扬,在心底暗叹一声,“云扬兄,对不住了!谁叫这恶女不长眼睛,竟自己送上门!不过,放心。待我耍够了她,再狠狠踢开,救你一同出火坑!”
缘起卷 第三十章 赝品的启示
话说这雪蛟国以红为尊,下设六部。本是白家掌吏部,夜家司兵部与工部,紫家管刑部,青家分了礼部和户部,利益均沾,不分上下。
但,因那十五年前夜大将军密谋打破五祖遗训,私蓄兵马意图篡位,被白大将军及时发现,领兵将夜氏一门先斩后奏——此后,五大姓变四大姓,都城也由并安迁至阳鹤。皇上及三位皇子故态复萌,玩物丧志,无心政事。
虽依祖训,红家胯下的王座依旧稳如磐石。只不过,六部重分,紫家扣住了刑部与户部,白家霸占了兵部与吏部——谁才是真正掌控这国家命脉之人,大家都不是瞎子,只心照不宣而已。
那青家,筹码倒是押对,但立场不坚定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所以赌到最后,反而是把肥肉换了骨头,后悔也来不及而由于皇上很少再大张旗鼓搞什么大型活动,加上实力雄厚的车瑟国又在旁虎视眈眈,因此唯有临近三年一次的科考,礼部才会真正热闹起来。
正可谓油水就是动力。如今无外使,也不逢科考,所以这天的礼部衙门,一如往常的安静而清闲。
唯一不同的只有那礼部侍郎青穹——重金购得了宝贝,一整天在礼部衙门都有些心不在焉。
东西过于贵重,又不是小物件可以贴身藏住,放在哪里都不安心。且一心急着要回去向妹妹献宝,连宫里呈上的皇上寿诞之日朝拜太庙的折子也无心多看。
尚书告假,侍郎最大。一众小官吏不至于连脸色都不会看,放胆跑来调侃他的坐立不安。有乖觉的早把折子都压下,暗示他可以先回家。
但这青穹虽继承了青家独有的冶丽脸孔,性子却固执而死板,捏着那把伞,硬生生憋到日偏西才肯走。
到家直奔迷萝院——还好,妹妹青嫣还在对镜梳妆。急急摒退小丫鬟,将手中的伞一扬,冲着她得意地牵起唇角,“嫣,今天就别去暗香阁了——猜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又不下雨,哥哥买伞来做什么?”青嫣微微侧过脸来,狭长眼尾也蕴了笑,“暗香阁的妈妈派人送了信来,说是昨天花街去了个长相可怖的男人,把月离姐姐给吓病了。今日非要我出去压压场面……”
“月离就是胆子小!听我的,别理她们。一天不去楼子也倒不了!”青穹大是不以为然,等不及她再猜,急不可耐地将那伞“哗”一下撑开来,“看这个!”
那双总是烟波渺渺的眼蓦地一亮,顾不得腮红只打了一半,丢下胭脂就来抢,“李至伦的《落樱图》!哥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街上捡的。”他莞尔,明澈清亮的眼里浮着些狡黠,面上却是副得意满满等人夸的神气——等了半晌,却见她眉头轻轻蹙起,擎伞凑近灯畔,盯着那画不说话。
“怎么了?”青穹诧异地问。见她仍是不语,又撇嘴道,“小心点,别叫火燎着——我看过很多遍,这绝对是真货!”
青嫣蓦地回神,瞅着他微微一笑,“伞是真货,画就……”
“什么意思?”他紧张起来,夺过那伞翻来覆去地看,“这笔触,这色彩……你看!那印鉴的墨色也同以前的藏品一般无二!”
青嫣轻轻摇头,“哥哥,你对着烛火再看。”再抬眼,眉宇间竟飘起些冷厉,“右下角最突出的那片草叶上……有字。”
青穹一惊,忙依言凑去灯旁,细看之下,登时变了脸色,“剑川?!怎么会这样!我今天对着阳光看了好几回……”心神一凛,鲜亮唇瓣也失了光彩,“是假扮你洗劫了剑川白府的那群蟊贼!?”
“必是用了什么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才会显现……”青嫣缓缓坐回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眸中忽地掠过抹异样,“哥哥从何处得的这把伞?”
青穹愤怒地将伞狠狠摔在地上,“我早该知道这是个圈套!大街上怎么会凭白冒出一男一女为这伞争吵!我……我真蠢!”心念一转,蓦地瞪大了眼,“他们……难道料定我必会将此伞交到你手中?”
是啊。自从紫家与白家得势,青家便暗中将宗主之位传与他小妹青嫣。对外宣称她体弱多病,以降低那两家对青家的戒心。而青鸾乃是他的远亲堂妹,早在七年前便香消玉殒,是以青嫣李代桃僵,才……连紫家和白家都未察觉,那帮蟊贼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青穹越想越惊,“嫣,你在府中休息段时间,暗香阁那边你就别管了……我再加大赏金,务必要除尽这些人渣!”
“如果事情能这么容易解决,你我今天就不会看到这把伞了……”青嫣淡淡笑道,“在白家的地盘上公然将白府洗劫一空,无视黑道高手追缉,连紫家人亲自出马守城门,他们都能大摇大摆出现在阳鹤的大街上……呵呵,这些人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看他惊异地相望,不禁朝他粲然一笑,“放心吧,哥哥。他们若是想对我不利,何必借你的手来知会我?就凭他们神不知鬼不觉便潜进阳鹤的本领,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起身捡起那把伞,撑开来,纤指轻抚过那瓣瓣绯樱,眼底浮起点玩味,“不把我们三家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借画示威,又能将李至伦大师的画仿得这般真假难辨的人……我还真想见见呢!”
“见?当然要见!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他们引出来!”青穹听她分析得合情合理,心渐渐安定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这帮混蛋,居然就这么骗走我八千七百两银子!若是落到我手里,定要叫他们十倍奉还!”
青嫣正拿棉纸擦着脸上妆容,闻言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一席话听下来,青嫣笑个不停,“哥哥,你真是傻得可爱呢!”瞧他不悦地瞪圆了眼睛,只得轻咳一声,以袖掩住唇边笑意,“知道么?若我是那女子,你来问我为什么骗你。我一定会说——有么?从头至尾,我有说过一句这伞上图画是李至伦画的么?”
青穹愕然,果真又再将早上的事回想一番。半晌,低叹一声,“确实啊……她还真是没说过类似的话呢!”
“是吧?人家可还好心地提醒过你要看清楚——哥哥,这回真要叫你见着她,你还能有话说?”
“唉,还能说什么?都怪那宝香阁的老王跑来凑热闹!不过,别说是我,连那天天在古董堆里泡着的老狐狸这次也看走了眼!”青穹无精打采地道,忽然又面色一凛跳起来,“不好!老王还拉了那两个骗子上酒楼掏宝贝呢,只怕也着了道了!”
青嫣笑笑地拉他坐下,“天都这般黑了,王老板若是也上当,这会儿还去哪儿找那两个人呢?”狭长眼尾微微飞起,眸中笑意盈然,“哥哥,你让秦老大把追杀令撤了吧——如果不出我所料,这几天那帮有趣的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缘起卷 第三十一章 在隐庄的日子(一)
但事情却出乎青嫣的预料,强捺下性子,等了一天……又等一天,眨眼三天就要过去,不论青府还是暗香阁,都没什么异常动静。别说青穹已自认倒霉,连她都没心情再日日往暗香阁跑。
而这些天,夜云扬的日子过得也不惬意。
话说那日同红笑歌一起逛街之后,第二天便不曾见着她面。到第三天一大早开门出来,夜云扬就得着陆仟这么一句话
“大小姐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我,如果姑爷要练拳,就让我好好与姑爷切磋切磋。”
他不禁有些愣神,这似乎是陆仟头回没有拿那种讥笑的神气同他说话,也是头回主动提出要切磋。但让他更惊讶地却是——她出去了……没有带上他。
想问她去了何处,话到嘴边却不自觉地变成,“她又去卖伞了?”
陆仟那种惯常的讥讽神情立时又浮现脸上。眼光闪闪烁烁,就带了些不善,“大小姐还没那么闲,姑爷。”
这显然是个很护主子短的人。夜云扬暗暗断定,心头无由懊丧——亏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终于想出来怎么驳斥红笑歌昨天的那番话,没想到,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还有件事也叫他很是懊恼——昨天出去一整天,他居然就为她一番话而忘了给小师妹留下联络暗号!
陆仟看他沉默不语,有些不耐,“姑爷何不先热热身?”嘴巴催促着,眼睛还不住地望院门那边看,夜云扬瞥眼他,总觉着这男人今天有些反常,就像是想赶快完成任务,急着去什么地方心念一转,便淡淡道,“不练拳——我想出去走走。”
陆仟居然不阻拦,只叮嘱道,“大小姐不在,姑爷还是别出门的好。大少爷和小少爷就住在西边的院子,从这出去往左拐,一直走到底就是。”
扭身正要走,又回头加一句,“这庄里哪儿都能去,只那寥落院乃是庄中禁地,姑爷别误闯进去就是。”
不等他应声,已一拧身飞也似地消失在门边。
这样的话就好比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说不可以,便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更何况红笑歌头一日还教他遇事要有自己的主意,是以夜云扬对闯禁地这事更是理由充分——当然难免还有点泄愤的意思,谁叫她不声不响又玩失踪?
但出门去,举目皆是青砖灰瓦,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庄子一点都不熟悉。正挠头,却见那头墙角溜出个小小身影——哦,原来是那“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红笑兮。
红笑兮抬头瞧见他,脸上露出点惊异,立时抖袖藏住了手上的什么东西,小眼睛还瞪得溜圆,“喂,你怎么出来了?”
“你姐说我可以在庄里四处走走。”夜云扬答得很是顺口,完了却发觉自己竟然在对个小孩说谎,脸就不禁有些红。
“哦……”红笑兮老成地瞥他一眼,竟然主动上来拉住了他的手,“那我带你去逛——我们庄里机关很多,没人领着很容易出事的。”
夜云扬低头瞄见他微扬的嘴角,顿时警惕万般——这小鬼素来对他抱有敌意,此刻怎地如此爽快?
可有人领路,总比做无头苍蝇强。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栽在这小鬼手上?
心念至此,便小心翼翼地跟去。转了怕有一两个时辰,眼见日将上中天,这迷宫也似的庄子还没逛完。夜云扬不禁有些头昏脑胀,红笑兮却兴致勃勃,大有不走遍全庄绝不罢休之势
终于在处小门前,红笑兮蓦地停住脚,抱着肚子皱眉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上上茅房就来——你可别进前面那院子!”说着就往后飞跑,眨眼工夫便没了人影。
重点在于“前面那院子”吗?
夜云扬穿过小门,抬头见那院门上正悬了“寥落”二字,止不住微微扬眉——这小鬼,果真没安好心!不过,歪打正着,正合他意!
院门紧闭,趋近前,里头竟传来隐隐说话声。忍不住把耳朵贴近门缝,屏息静听——咦,这些声音怎地这般熟悉?
苍老而浑厚的那个,好像是昨日做托儿的那宝香阁王同史吧……沙哑带点土腔的那个,不就是佳玉酒楼的卢傲吗?还有还有,略微低沉却叫人听着无比舒坦的是红笑歌!
夜云扬的心猛地一跳,无由地恼怒起来,伸手就想推门。手快触到门上,却又僵住——她不曾出庄,那陆仟为何要说谎?
定定神,凝神侧耳
“那家的两个大头还没弄掉,这帮小兔崽子才敢跳得那么嚣张。大小姐要是觉着烦,老子马上带些弟兄去把他两个先废了……”
“老王头,你脾气还是这么爆!要是先毙了那帮小的,打草惊蛇更不好。届时弄得那两个老东西缩在壳里不出来,我们要花的成本不是更高?”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怎么不说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惹得大小姐心烦?照老子说,就该给他们点教训!”
“昨天这档子事教训得还不够?我早吩咐人把消息传出去了。他家的老东西最怕丢脸,那俩小的一回去,包准有他们受的——一个子儿不费,照样叫他们屁股开花!”
果真是恶人手下无弱兵,瞧瞧这恶女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张口闭口要毙谁,吹牛连草稿也不打……那紫家可是这么容易就弄得垮的!
夜云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却还是竖直耳朵继续听
“说起来卢老怪你多留点神,过几天就到宰肥羊的时候了。看清望准,别把好货色给漏了……”
“我哪能呢……对了,大小姐,最近罗扶那边逃过来些难民,把娃儿都贱价卖给了破衣帮。那群王八蛋翻手要十倍价,一个少了一两银不卖,您说……还要不要买?”
“买。不过再找他们帮主压压价,看批发能不能便宜点——这批大概有多少?”
“总有三四十个,买回来还得添些衣服被褥什么的……恐怕得把别庄旁边那宅子也买下来,不然住不下。啧啧,这钱还真是不经花。要等那些小鬼能赚钱啊,起码还得个四五年吧!”
“你看着办吧。”
什么?!那恶女拿假画骗人还不够,居然连贩卖人口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做!
夜云扬顿时义愤填膺,伸手就要去推门。但,手还没触到门,腰间忽然一麻,整个人便僵在当场。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竭力溜动眼球往旁边瞧
赫!原来是陆仟!难道自己的武功修为真是那么差,居然连这家伙摸到身后来了都不察?
可,明明得手的是这家伙,怎地他却脸色惨白冷战直打?
正疑惑,却听里头蓦然响起一声暴喝,好似平地里起了声雷,“陆仟你个兔崽子,竟敢私自带着姑爷来这里!还不快给老子滚远点,老子的怒刀可不长眼!”
缘起卷 第三十二章 在隐庄的日子(二)
好得很!照面都没打,便被人把身份都揭个干净!
夜云扬心里如是想,却不禁有些骇然——那发出中气十足一声喝的人显然就是那宝香阁老板王同史。之前瞧他身子枯瘦,不堪一击,没想到却是深藏不露……可,自己偷听已有好一会儿,为何他到现在才叫破?
疑窦丛生,却身不由己被陆仟一下扛起——门突然开了,一张年轻而苍白异常的男子脸庞出现在门边,平静得如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大小姐让你们进来。”
夜云扬感觉到陆仟微颤了一下,果真举步前行。走了几步,躬身放下他,便无声地跪下。
浅白银薇花铺就的漫天云蓦然映入眼帘,而云下,一身鲜亮绯衣的红笑歌正半倚在素锦软榻上,眸子清冷寒洌,不看陆仟,只静静朝他望过来。
那年轻男人越过他们,默默立到榻旁,王同史和卢傲的脸色愈发难看,只站在一旁不出声。
好一会儿,红笑歌才慢慢将目光移开,唇畔蓦地浮起丝淡淡讥诮,“你倒是越来越会跟我耍心眼了……”
这话不知是在对谁说,但王同史满脸的褶子分明颤了下,嘴唇抖索却不敢说话。
“阳光见多了,也会腻吧?刘渊在东区该有四年了呢……陆仟,让你和恬妞换,你不听话……如今你便与刘渊换换吧!”她轻轻抬眼,如刀般寂冷清洌。
那年轻男子闻言,面上荡起些喜色。陆仟依旧低头不语,但身子已难以自抑地抖颤起来。
夜云扬听得云里雾里,想替他分辨却苦于穴道被制,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看陆仟不出声,她嫣然一笑,淡淡又补一句。“或者,你情愿领受家法?”
陆仟浑身一震,终于用种干涩的声音答道,“东区,谢大小姐开恩。”利落地起身,眼神复杂地瞥王同史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去。
那年轻男子也蓦地跪倒,一脸的欣喜若狂,“刘渊谢过大小姐!”
“好了,你去替他解穴吧。”红笑歌轻轻扬眉,“老王、老卢,方才说的事你们看着办,现在……让我和我相公单独待会儿。”
刘渊飞快地过来帮夜云扬解开穴道,乖觉地退下。王同史与卢傲却仍迟疑地望着夜云扬,不肯离开。
“反正有些事迟早得让他知道,现在说开了倒也省事……”她漫不经心地瞥眼夜云扬,一抹邪肆挂上嘴角,“我想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消息外露的——对么,相公?”
那两个虽眼中依旧浮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留,忙行礼退出门外。
门掩上,院里忽然静下来。风掠过树梢,花枝轻曳,数朵落花旋转着飘下。
红笑歌取了榻旁案上的茶在手,浅尝一口。抬眼见他仍站在原处发愣,不禁浅浅一笑,“坐吧。”
这……到底演的是哪出?
夜云扬茫然地望着她,身子却不听使唤地移过去,慢慢在她身旁的小杌上坐下。心中本是疑团纠结,震骇与怒气堵得喉头也发哽。可此刻不知为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心竟慢慢沉静下来。
风撩起她耳畔的发丝,血珠也似的耳坠隐隐闪烁。阳光从花与叶间透下,于她明净的脸上交织出奇异的图画。睫毛轻颤,眸里仿佛笼上些烟霞,淡淡地,却极是惑人。
“想问什么?交换吧,一人三次提问机会,答的人必须说真话。”
她的声音蓦地打破了这安静,甜美而诱惑,令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为之颤动。先前想好的质问之辞已不晓得飞去哪里,嗫嚅半晌,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低低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山贼兼暴发户的女儿。”她答得甚是爽利,仿佛连想都不曾想过。看他皱眉,又笑,“我们家确实是靠林业发家致富的,你不是也在我家待过几天,这点应该没什么疑问吧?至于老本行嘛,我只是闲来无事偶尔玩玩……”
夜云扬气结,张口便驳斥道,“普通山贼会无所忌惮地把白家少主带在身边?普通山贼会跑去街上卖假货骗人?普通山贼会在都城有这样的据点?普通山贼会把小孩子当货物来买卖?哼!你别把旁人都当作傻子!”
她不语,却只是睁大眼睛望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夜云扬更是火大,“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难道不对?”
红笑歌轻轻旋动着手里的青瓷茶碗,笑得有些奇怪,“你说得很对,也确实没什么好笑的。好了,你的问题问完,换我问你了。”
“什么?我才问了一个问题而已!”他猛地跳起来,一脸愤怒,“你出尔反尔!”
“呆瓜,自己回想下吧。”她嗤鼻,“你刚才一共问了七个问题——‘你说得很对,也确实没什么好笑的。’这就是我对你最后两个问题的回答。”
夜云扬愣住。良久,颓丧地重又坐下来,忍不住咕哝道,“总是你说的有理……你明明就是设了陷阱让我跳!我不服!”
红笑歌莞尔,“那好,看你这么呆,我再给你两次机会……相对的,一会儿你就得回答五个问题——想好再问,我可没那么多问题要同你交换。”
“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坏事?”他忽略过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心中暗笑——有她做榜样,他难道不会依样画葫芦?
“因为我不觉得我做的是坏事。”她盯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道。
夜云扬愕然,回过神来愈发愤慨,“你!你……行!那最后一个——”想了老半天,确认无数遍不可能再被她轻描淡写敷衍过,这才开口,“你劫持白家少主,羞辱紫家兄弟……究竟有何目的?”
她收起笑容,浓长睫羽下,眸光蓦然如利刀出鞘,绚丽而锋锐,“这问题问得很妙……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喜欢。”
还是……被她耍了!夜云扬彻底石化,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却放了茶碗,轻笑一声,“换我问你了。”
如同警钟敲响,夜云扬立时打足精神,死盯着她的嘴巴,存心要将方才的气恼一并还于她。
但,当那两片红滟唇瓣微微启阖,问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夜云扬只觉得耳畔犹如惊雷炸响,脑子空白得可怕
她问的是,“你姓夜,对么?”
缘起卷 第三十三章 在隐庄的日子(三)
此后一整天,夜云扬的脑子都处于混沌状态中,连照顾他饮食起居,寸步不离他左右的人从陆仟换成刘渊,他也不曾留意。
他还记得她说,其余四个问题,等她想到了再问。可,仅那一个,已然将他所有的自信都摧毁殆尽
陆仟叫出泼风拳之名时,他尚心存侥幸。爹当年曾将此拳法无私地授予靡下士兵,虽之后无人再敢于人前展露,但……想不到她竟会这么快便下了结论……是的,他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时她的语气分明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他想见她,头回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她……她像个谜,深不可测的谜,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他想要谜底。他想知道从开始到现在——自那绣球落到他手中的一刻起,是不是就已落入她的算计?
这个想法无时不刻地纠缠着他,心总无由隐隐作痛,午饭后信步出门,不知不觉便走进处花园去。
秋阳暖暖,繁花胜锦。想去那片假山后坐坐,理顺那纷乱的思绪。待转过去,却不禁大吃一惊——红笑歌也在这里!
百花绕着乘浮云软榻,乌云秀发披泻在洒金青绡枕上,纤手微握置脸旁,她蜷得好似只小猫,娇面红粉菲菲,鼻息均匀,睡得正熟。
夜云扬的心陡地一震,想转身走开,眼却如被磁石吸住,只不肯从她脸上挪开。正发愣,听得附近忽传来阵细碎脚步声,突然就慌了神。瞅见那嶙峋假山间有处为花所遮的石洞,忙不迭钻进去。
那脚步声转过假山便停住,不一会儿便响起衣角划过花枝的窸窣声。
夜云扬定定神,透过枝蔓的缝隙朝外望——咦,来的竟不是惜夕,而是那白云舒!
且看那白云舒睥睨四周一番,便蹑手蹑脚趋近前。皱眉看了红笑歌半晌,这才选了方青石挨着软榻坐下来。也不知从哪儿拿出把扇子,朝着她就轻轻扇。扇了没多久,又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
夜云扬不自觉便攥紧了拳,心头还漾上来些莫名的酸。但先前躲得太快,此时也不好贸然出去叫白云舒丢脸,只得捺下性子默默旁观——一刻、两刻……都快一个时辰了!这白云舒莫非不会累?怎地一边打扇,还一边盯住她的脸不放?!
那惜夕也是,到现在还不出现!难道打算就这样丢着自家小姐不管!?
石洞狭窄,动弹不得,直窝得他腰酸背疼,不由就把一腔火迁去红笑歌身上——这恶女到底搞什么名堂!一个大男人在她旁边虎视眈眈,她竟还能睡得那般香!
正腹诽,却见白云舒手中的扇子蓦地停住,黑脸上还堆满笑,“醒了?”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接下来就是极清脆的一声响——红笑歌的背影挡住视线,但听那白云舒突然怒极一声吼,“你打我做什么!”
夜云扬立时如吃了仙丹,唇角止不住牵起笑意,身上心上都清爽。怕那白云舒吃了耳光,对她不利,就想冲出去替她圆场——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得惜夕别有深意的笑声蓦然冒出来,“白公子,小姐的脸上可没有蚊子。”
夜云扬暗呼侥幸,又听那白云舒不甘地辩解,“我替你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扇子……”
话音未落,便听得沉闷的一声响。夜云扬忙凝神往外望——红笑歌抬手边揉着太阳穴边忿忿道,“我就说我头怎么这么疼……惜夕,叫人带他去风口吹一个时辰再回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手痒!”
惜夕果真一伸手,将白云舒提了便走——他居然一声不吭也不反抗,估计早着了暗招!
夜云扬心旷神怡,不住暗笑。听惜夕的脚步声去得远了,看红笑歌懒洋洋又要歪倒。他忍不住悄悄拨开花丛钻出来,特意重重咳一声,“咦,你怎么在这里睡觉?起风了,小心着凉——我送你回房吧?”
她回头望他,难掩惊讶,却居然乖乖地答了声“嗯”。
他如闻天籁,疑问也甩去九霄云外。看她站起又坐下,蹙眉直揉太阳穴,病恹恹却愈发娇俏,心头一荡,蓦地背对着她蹲下,脱口便说出句连他也自觉惊异的话来,“上来,我背你。”
她倒是毫不客气,立马趴上来,一双玉臂还紧紧环住他的颈,“敢把我摔下去,就罚你一月禁闭!”
可惜绵软无力,没有半点威慑力。那轻拂耳边的温热,反叫夜云扬默默红了脸——察觉那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更是面红耳赤,止不住小腿打颤。
心头甜意弥荡,眼底笑意盈然,只纳闷这花园到她卧房的路怎地这般短!
但,她果真是病了。
等发觉她脸红得有些异常,安静得也叫人心慌的时候,鼓足勇气一试她的额头,夜云扬才被那触手的滚烫吓了一跳。
他自小习武,从不知生病是什么滋味。师妹偶感风寒,也是由师娘全权照管。好在他有次瞅师父不留神,去探望过一回,此刻倒不至乱了方寸。
汲水来拧了好几条毛巾,一次堆上她的额头去。看她蜷紧身子直打颤,又翻箱倒柜找出些棉被把她严严实实盖上
若不是惜夕及时返来,红笑歌真的以为这次自己死定了。最惨不是病死,是被那呆瓜用被子压死!
棉被卸走几床,额上毛巾也拿走一大堆,她这才缓过劲儿来,瞪着夜云扬不知所措的脸,气话冲到口边却只化作低低一声,“呆子!”
瞥见惜夕似笑非笑的表情,慌把脸藏进被子里。那呆瓜却忙把被子拉开,还硬把她的头扶正,“被子不透气,会把你憋坏的。”
一时间脸哄哄热成一团,只得闭了眼不理他两个
惜夕定是故意!说去煎药,出去了就一直不回转,害得她不得不听那呆瓜絮絮叨叨讲什么“狼来了”!
一歪头弄掉额上湿毛巾,他便跑去重拧。一脚踢开被子,他马上替她掖得更严实。让他换个故事,他憋了半天却弄出个“说谎的放羊小孩”,换汤不换药,听得她更想哭!
可,瞧着他满头大汗,努力编故事来哄她开心。有种奇怪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荡。鼻子无由发酸,喉头像是堵了团棉花,狠话硬是出不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头开始昏昏沉沉,眼皮止不住地往一块儿黏。不自觉便捉紧了他的衣角,将身子蜷得更紧些——也许,两年太短了呢
缘起卷 第三十四章 在隐庄的日子(四)
清晨红笑歌醒来,身旁却已无人。心里不由有些失望,忍不住撇撇嘴。刚想起身,却发觉手里竟抓着件男人外袍——青灰绸料,分明是那呆瓜昨日穿在身上的!
听得门响,慌手慌脚把衣衫往被里一塞,抬眼却瞧见惜夕微扬的唇角,不由自主便红了脸。
“姑爷守了小姐一整夜,刚刚才回房休息……要我派人去请他过来么?”惜夕放下手中的药碗,笑意中带点促狭。
红笑歌佯作生气地白她一眼,又瞅着那黑乎乎的药汤直皱眉,“我已经全好了,不用再喝了吧。”
惜夕却不容分说把碗塞过来,“小姐若想一直躺着,可以不喝。”
她无奈地翻个白眼,听那门外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趁机把碗一推,倒回床上去。
惜夕皱皱眉,回头却是嫣然,“白公子,这么早就来看小姐?”
“是啊……小笑好点了吗?”白云舒把手里的托盘放去桌上,尴尬地笑笑,显然还没忘记昨天被她拎着脖领提出去吹风之事。瞥见那头枕畔红笑歌略显苍白的脸,不禁一愣,差点脱口说出“原来你不是装病啊”。
但,老虎生病也温顺如猫,且这女人撇去凶恶不谈,到也端地是个美人。那如画眉眼失了锐气,衬着娇红半掩的锦被,愈发显得柔弱动人。
白云舒自认风liu,怜香惜玉乃是本性,这亦是他用来解释这一瞬心荡神摇的理由——天知道,这女人平日与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她和这个楚楚动人的她就是同一个人!
瞧那云扬木讷,必不知怎样讨女人欢心,不然她也不会独守空房到如今——有机可趁还不乘虚而入,那他白云舒当真是白在女人堆里混这些年了!
所以他笃定自己完全是出于报复目的,这才拿种他从未对别的女人用过的柔声软语同她说话。
生病的人内心也会变得软弱,红笑歌显然也很吃这一套。听着他说的笑话,神情虽有些不耐,却已不时别过脸去偷笑。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然后白云舒便欣欣然奉上了自己带来的慰问品——鸡汤和蒸饺。
凭这两样自然不足以攻溃这恶女的防线,但起码也能让她感动。女人嘛,只要感动一次,以后就更容易被打动。何况他带来的东西都是由红笑兮亲口透露并品鉴过的,杀伤力自然不是一般两般可形容
鸡肉芹菜馅儿的蒸饺不值一提。那鸡汤,才真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虽然熬的人不是他,但鉴于红笑歌对软滑豆腐的偏爱,所以特意叮嘱厨房的人放了葱花和豆腐点缀。末了觉得盐咸了点,还加了勺蜂蜜调味色泽口感,皆是一流。最重要别出心裁,不信她会不喜欢!
但……事情的发展突然就开始变得奇怪
惜夕眼疾手快,先红笑歌一步把东西接了,拿筷子夹了蒸饺轻轻一嗅,眼神就有些怪异,“鸡肉和芹菜?”
他暗忖定是这恶女作恶太多,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便夺过来自己先吃一个以示无毒,还顺便替红笑兮说了两句好话。
红笑歌听完,不知为何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惜夕倒没说什么,放下筷子,拿碗盛了汤出来一看,嘴角不禁荡起点奇异笑意,“豆腐和蜂蜜……也是小少爷说的?”
“笑兮说味道不错,我才带来的!”白云舒连续两次被否决,不禁有些气,抢过来就往嘴里灌。
喝到一半,却见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轻声道,“白公子,豆腐和蜂蜜相混,吃多了会变聋子……个人意见,你还是不要再喝了。”
满口汤当即喷了一地,他连嘴也顾不得擦,只瞧着脸色不善的红笑歌有些惶然无措。
惜夕却还笑笑地指指那屉蒸饺,“还有啊,鸡肉芹菜混一起,吃了必定大伤元气。我想……白公子以后还是不要经常征求小少爷的意见为好。”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小鬼一早就没安好心!
最后一点希望也散尽,气呼呼拿了东西就冲出去。
瞧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红笑歌突然低低叹了口气,“惜夕,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惜夕的笑容也有些无力,“这玩笑确实开得有点过分了……”
红笑歌沉吟半晌,蓦地抬眼望着她,“要不这样,我弟弟交给你,你……”
但才说了前句,惜夕已断然拒绝,“不行。我绝不会离开小姐半步。”眼中坚毅,无可动摇。
“如果我进宫呢?”红笑歌的眼神有些飘忽。
“那我也……”惜夕顺口便答。说到一半,却陡地一惊,望定她的眼,面上现出些急切,“小姐不是说……”
“我是说如果——如果真是那样,答应我,就像这十二年来照顾我一样,照顾好我弟弟。”红笑歌眼神一凛,“惜夕,你做得到么?”
“皇上未必会……”
“只怕于嬷嬷到晴明的时候,我就已经中计了。”她淡淡笑道,悠闲得好似不是在说自己,“大伯父逼我进宫指婚,于是我急于摆脱就来了个绣球招亲,老狐狸不但没阻拦还欣然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婿……”
下床趿鞋走去桌边,斟了茶在手却不饮,只微微扬眉觑着惜夕,“我们出门的时候是中午,人最多也最不容易被发觉。但,我哥和我弟不到半日便追上了我们的马车……那剑川的事闹得举国皆知,没一样不是我惯用的手法,可那老狐狸竟会按兵不动,任我肆意妄为。呵,惜夕,你没道理看不出来……”
惜夕的眼底笼上层阴霾,只轻轻别开脸去不语。
红笑歌呷口茶,笑得云淡风轻,“不过,我现在明白你和他的约定是什么了——若你要留在我身边,只可护我周全,不得阻拦他与大伯父的计划,可对?”
细白贝齿咬得下唇也失了血色,惜夕的脸,第一次如此苍白。她轻轻点了下头,蓦然转眼注视着红笑歌,低声道,“你记起来了?”
红笑歌仰头将茶水饮尽,轻轻松手,瓷杯落地,极清脆的一声,像是一个讯号——危险的讯号。
她微侧了脸,笑得异样甜蜜,“不,其实我一直不曾忘记——十二年前,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从他布下的陷阱里,救出了我这个本不该活下来的……妖孽。”
缘起卷 第三十五章 妖孽
对,妖孽!
这就是那个被称为南郡王的男人私下一度赋予自己女儿的称呼三年的时光自是抹灭不了前生的记忆,阴郁和沉稳,还有偶或带出的令他们听不懂的话语,让她与众不同——神童不是没有,但在这种时代,过于神童只会衍生成妖孽的代名词。
红奇骏不想伤了夫人的心,处置的手段也极为温柔——当有人能温柔得让一个捕兽陷阱代替了三岁生辰的礼物,红笑歌又怎会忘得了从那洞中仰头所看见的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想起这些的时候,红笑歌神思恍惚,前世和今生混乱地交织着闪过脑海
她还记得,那一天也是她三岁的生日,爸爸和妈妈让她站在街角那处铁栅栏前,笑笑地对她说,“莹莹乖,爸爸妈妈去给你买抱抱熊,马上就回来,你千万不可以走开。”
所以,她乖乖地等,等到被人送进孤儿院,等到春去秋来,直至心死。
然后,她学会圆滑,学会讨好,学会用无邪的外表欺骗与被欺骗,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当做垫脚石……说是许愿当富婆,其实哪怕在流星砸下来的那一刻,她仍在算计着如何才能从总务处脱颖而出,得到董事长的青睐穿越,是个美梦。她突然有了父母,突然有了哥哥,衣食无忧,奢华得像个公主。
但,三岁,就像炸弹上绑着的计时器,时间到了,一切又重回原点红笑歌望着惜夕澄澈的眼眸,鼻端仿佛又飘来那种泥土腐叶阴湿的气味。耳畔,红奇骏冷漠的声音依稀回荡——“妖孽,如果这一回你仍能平安回转。天注定要你做我女儿,我便认命。”
她不自觉地弯了唇角——她是个孤儿,前世是,今生亦如此……还好,她遇到了惜夕……那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子,视如珍宝般将奄奄一息的她紧紧抱住。那甜美的笑容和久违的温暖让红笑歌险些窒息。
但,那一刻敲碎她心头坚冰的,却是惜夕当时的喃喃自语,“宝宝……娘终于找到你了……”
如今想起,眼眶仍不禁濡湿。看着这时候惜夕反常地露出惶然表情。红笑歌缓和了神色,轻轻拉住她的手,笑得苦涩,“惜夕,我可以装傻,我也可以被他当做礼物送给大伯父。但你们不是赌注,也不是我的陪葬品,我……绝不认命!”
惜夕深深地看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我猜,这次事完,大伯父就该动手了……哥哥虽然看起来女气些,性子却急躁得很。我弟弟又……惜夕,只有你在他们身边,我才能放心。”她垂下眼——心意已决,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但……怎么连她自己都觉得好似在说遗言一般?
可惜夕立刻就摇头,“但我不在你身边,我不放心。隐庄有这么多人在,大少爷和小少爷的安全勿须担心。可宫中……我要和你一起去。”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红笑歌忍不住微笑,将脸贴到她身上,如儿时撒娇般轻轻摩挲——这一招屡试不爽,每次妥协的人总会是惜夕,而不是她。
她知道惜夕的心思,也知道前路的艰难。可她是什么人,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在乎的东西越多,被攻击的弱点也会愈多。只有惜夕留在这里,她才能安心放手一搏而惜夕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低低一叹,“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心中的阴霾霎时消散,红笑歌不由粲然。相视一笑,两个人便平静地分开。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默契地扭转了话头,津津有味地聊起些都城琐事。
临近中午,下人备好饭食送来。红笑歌刚要举筷,夜云扬挂着两个黑眼圈又出现在门口。望见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病好了?你就吃这些?”
打扰一个饥饿的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尤其当这个饥饿的人之前还经历过一回不愉快的心绪波动,这样的打扰无疑会把所有美好印象都冲抵——可惜,夜云扬不明白这个道理。
红笑歌礼貌地让了一下。他扭捏一会儿才拘谨地坐下,虽不拿筷子,但……如果有人盯着你吃饭,你一样不会感觉愉快——而红笑歌不愉快的时候,除了面无表情之外,通常都会格外地有礼貌。
惜夕已经嗅出空气中的火yao味,也给这个傻姑爷丢了几个眼神示警。无奈夜云扬脑筋比较直,一心想趁关系缓和之机对红笑歌来次劝善演说,所以开口便是,“其实你人不坏。”
红笑歌默默咽下口中的饭,抬眼盯着他,唇角挂着笑意,眼里的冰却足可以封冻方圆十里,“所以?”
惜夕立时知机地将桌上的碗碟撤走,偏夜云扬认真得带点傻气,不明所以地瞥她一眼,低了头继续,“其实你家里很有钱,有爹娘疼你,有兄弟和惜夕姑娘爱护你,你大可以不必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然后?”她的筷子轻轻叩在桌上,由缓到急,哒哒哒仿佛警报响起。
惜夕急得直咬牙,只得暗瞪他一眼,飞快地避到院子里。
他却浑然不觉,还对红笑歌这种“虚心受教”的态度大是满意,“虽然只有两年,但只要你能答应我洗手不干。这两年,我一定会尽力配合你……”
筷子敲击桌面的声音骤停,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乜斜着眼觑他,脸上满满地温和笑意,“说完了?”
他终于抬头,瞧清楚了她眉宇间笼聚的煞气,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点头。
“很好。”她蓦地一收笑意,铁青了脸一指门口,“滚出去!”
夜云扬有点受不了这句,沉下脸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能不能讲点理?”
她猛地掀翻桌子,眼里怒火纵横,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叫、你、滚、出、去!”
夜云扬只觉着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简直不可理喻!一股气涌上心头,冷哼一声,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红笑歌报以一声冷笑,却先他一步出了门,还扬声道,“今天起,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让他踏出萱居半步!惜夕,我们走——带上小白,我们上街找乐子去!”
缘起卷 第三十六章 青府事件(一)
被扔在那院子里的夜云扬会是什么心情,红笑歌不是不知道。但,游戏规则不就是如此?
单纯不是一种错,可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单纯到这种境界就只能让人觉着可耻。
绣球打中他,是个巧合。偶尔逗逗他,也很有趣。但,得了几分好颜色就肆无忌惮敢来触碰她底线的人,她向来不会手软——陆仟一样,夜云扬也一样。
若非还要带他去敷衍皇上,她绝对要叫他看看在她面前乱说话会是什么下场!
心绪不佳,看什么都不顺眼。偏白云舒那厮拎着有毒食品跑去兴师问罪到如今也不见人影,只怕是早拿着她的钱躲去哪里装大爷——一想到这个更是火冒,黑沉着脸对身旁的惜夕道,“我自己出去走走。你去告诉恬妞,把小白身上的银票全给我扣下来!”
知道惜夕虽是应下,但必是照例派了好手暗中相随——她不会武功,有人跟着总是安全些。反正眼不见心静,便一个人无目的地到处乱走。还特意避开了热闹的地方,专拣巷子钻。
红笑歌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惜夕只画过一张地图,她便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些陌生的路。不到晌午,她已站在青府的大门外,睨眼觑着那巍然屹立的镇门石狮微扬了唇角。
马车歇菜实属天意,打劫路遇白家商队也纯粹巧合。但从她第一眼瞧见那大旗上的“白”字起,白家和青家注定就要栽在她手里——自认风liu的种马大少与假借青楼栖身贩卖情报的青家宗主……好计策,不是么?
既然伞卖了个高价,他们也撤销了黑道追杀令,她这受益人若再不来上门拜会,就太不懂礼貌了。何况听说青鸾姑娘今日与某大人家的公子相约游湖,若不趁此机会游览下青府,这恶女之名也忒虚了点吧?
叩门三下,门启开条缝,有门房露出半边疑惑的脸,“请问您找谁?”
红笑歌从怀里抽出叠银票,笑笑地在他眼前一晃,又收回怀中,“我哥哥与你家侍郎大人乃是好友。前几日因家中急事曾向侍郎大人借了八千七百两银子,约了今日未时前归还,不知……”
一听是来还钱的,金额又如此大。那门房忙开门让她进去,叮嘱一旁的小厮守门,又满脸堆了笑亲自领她往前厅去,还好心地解释道,“我家大少爷去衙门办事还未回来,小姐病中不便见客。您先在前厅喝喝茶歇会儿。”
她当然知道他们不在,不然来这儿还有意义?不过,有钱人果然很爱面子,高价买了假伞的事连下人也不晓得红笑歌笑微微地点点头,一路走去,还不时评论几句游廊的雕工,院景的布局。那门房先是暗暗皱眉,到后来便直接与她争论起来。
大凡书香门第,必不会拿粗人做迎客的门房。不愠不火的称赞,无关痛痒,自是引不起人的兴趣。但不愠不火的批评,若遇到有点墨水在肚子里藏着的,譬如正给她引路的这位,往往就忍不住要替主人家挣回些面子——不经意间带出的那些旁枝末节,却正是红笑歌想得到的信息。
批评不要太实在,争论更要控制好火候。而适可而止,承认错误,摆出副虚心受教的姿态是好为人师者最爱看见的。因此看红笑歌进了前厅,那门房仍在外徘徊了一会儿才肯离去。只觉着意犹未尽,恨不得替家中的园丁与木匠收了这难得一见的好徒弟。
前厅里有丫鬟出来奉茶,红笑歌难得端坐,扫视屋里一圈,见家具普通,墙上也没挂什么名人字画。眼角余光瞟到那丫鬟髻上簪了朵花儿,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位姐姐戴的花好特别。”
“姑娘莫要如此称呼,叫奴婢素兰就好。”因是女客,那丫鬟也放松许多。见客人一来就注意到自己的新饰品,不禁有些得意,“这花儿名唤夹竹桃,据说是源流国的国花。前年有使者来觐见皇上时,送了几株树苗给我家少爷。今年第一回开花,我家小姐说比别的花都来得娇艳,允奴婢们每日采摘一朵……姑娘要是喜欢,奴婢这就叫花云妹妹去摘些来给姑娘。”
看,男女不论,只要引子得当,一个引子就能引出来这么多话——但,红笑歌要的可不止这些。她只笑着摇头,“素兰……你可是觉着今日右耳后有些发痒?”
素兰诧异地瞪大眼睛,不由自主便伸手去摸耳后,“姑娘怎么知道的?”
“哦。方才见你扭头时候,右耳后有片微红……你摘这夹竹桃花的时候,可是有花粉和白色浆液黏在手指上很难洗净?”
看她点头,红笑歌轻轻叹了口气,“这花儿虽美,花粉与茎叶却有毒,不入口自然与性命无尤。手指沾了倒无碍,只是若沾到身上,便会起红斑和小疙瘩……”
素兰低低惊呼一声,慌忙将那花儿一把抓下,扔得远远。边使劲拿绢子擦手边惶然地喃喃,“原来这东西有毒!早上我还送了些去迷萝院,若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哟,青鸾还给自己住的地方取了个这么风雅的名儿啊红笑歌淡淡弯了嘴角,反过来“安慰”她,“不用慌。只要你家小姐没碰过花粉和浆汁便无妨……不过,簪花不染花粉好像不太可能哈?”
“是啊是啊!”这话更如火上浇油,素兰急得差点哭出来,“姑娘您先坐会儿。奴婢这就去找小姐!”
“等等。”红笑歌及时扯住了她的手臂,正色道,“素兰,你还是先去通知你家总管吧!我就在此处等候,有什么不明白的……请他派人过来问我就好。”
素兰感激地两眼泪汪汪,“奴婢听您的!姑娘,您可千万别走开!”
走开?这么好的一出戏,她怎么可能舍得走开!红笑歌望着素兰一阵风也似地出门去,忍不住暗笑连连。端茶在手,轻呷一口,悠哉地听着寂静的青府开始热闹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刚好一样不少,真是叫她也不得不感慨自己运气好!不过……真是愁人呢,到底该拿点什么纪念品回去比较好呢?
缘起卷 第三十七章 青府事件(二)
远远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到门口骤停。红笑歌抬眼望去的时候,领头的那竹黄衣衫的老者似乎已缓过劲儿来,不卑不亢地行礼,“请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笑歌。”她微微一笑,放下茶盅,“您老是?”
淡淡瞥眼他身后一脸焦急的素兰,便知这老头必是不肯轻信夹竹桃有毒之事,跑来想叫她拿些证据出来。
“敝姓周,乃是这府中总管。”那周总管一愣,世上还有姓笑的人?但旋即便正色道,“听闻笑小姐言说这夹竹桃花有毒,不知可有依据?”
红笑歌浅笑,重又端起茶盅来,不紧不慢地与他过招,“我只是看了些杂书,碰巧知道而已。周总管若觉着难以采信,不如抓些鸡鸭牛羊,拿些那夹竹桃的花与枝叶喂下,我想不出一个时辰,便知分晓。”
看他半信半疑,轻抿一口茶,又笑,“其实也不急。若你家小姐不慎食下些花粉去,一个时辰之后再解救应该也来得及。”
吃东西的时候人难免要低头,鬓旁簪花,说没有花粉落进食物里,恐怕谁也不会信吧?再说她也没骗人啊,那花粉不多,吃了不过是脸上多些红疹,别说等两个小时,等十天也没什么大碍。
素兰急得额头冒汗,后头家丁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已露出些惊慌神色。其中一个还低声道,“难怪那天早上李老七把园中清出来的叶子堆在鸡棚旁,到中午就死了好几只……”
那周总管听在耳中,面色一凛,语气顿时恭敬许多,“敢问笑小姐,此毒该如何解?”
“若只是身上沾染,取绿豆甘草熬汤,每半个时辰饮一碗,一日便可解。若误服,则先迫其吐尽腹中食,然后饮绿豆甘草汤一碗,如此反复三次,再休息几日便可。”
“谢笑小姐提醒。”周总管抹抹额上的汗,扭头与素兰耳语几句,那素兰匆匆离开,走时还不忘朝红笑歌投以感激目光。
他回头来,又露出点为难之色,“请问笑小姐,那夹竹桃树又该如何处理?不瞒您说,府中花园离我家少爷的书房甚近,若当场砍下焚烧,不知会不会……”虽说这女子是来替兄长还钱,言语恭谨无错漏,但面生得很,自然不能轻易领她进内院。
“那就要看两边相隔多远了……侍郎大人也快回来了吧。若砍下堆放,那树浆外流,实在不好。若是等他回来才处理,恐怕……与其在此讨论,不如我们先去看看情形再决定吧。”红笑歌早已看穿他心思,语气淡淡下的却是猛药,不等他拒绝,已起身走出门外,“有劳周总管引路。”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且这女子瞧着眉目清秀,衣着虽不华丽,料子却是价值不菲,言谈举止又知书达理,该不会是什么歹人之流……周总管暗忖着,心一定,便当机立断果真上前领路。
红笑歌跟在他后头,唇畔不禁荡起抹笑意——见多识广,涉猎甚众,乃是吸引注意与结识各色人等的第一要诀。要达到目的,坚定的语气必不可少。而谦虚中偶尔带点傲气,折服人心的效果更佳。
只是……不知那某大人家的公子听见美人躲去一旁狂呕,会有什么表情呢?抑或那位青鸾姑娘会不顾俏脸生斑,先跑回来瞧瞧她这个还债的人?
经过书房又行了一段路,这才看见那片盛放的夹竹桃花,显然两边不相干。但,要浑水摸鱼,怎能叫他们过于清闲?
不待周总管发问,红笑歌已摆上一脸愕然,“这么近?只怕风过的时候,也将花粉带入了书房……周总管,事态紧急,请您先让人砍了这些树,运到城外焚烧。再排些人手将书房中的典籍文卷之类的搬出来晒晒,里头的家具地板全部清洗一遍——最好让做事的人带上面巾,以布条缠手,尽量不要直接接触。”
语带急切,还蹙眉以加强效果。那周总管看她一路走来,目不斜视,全无半点窥探之意,大是放心。但这一番话又弄得他胆战心惊,不知不觉易主为客,竟将这陌生人的话当成了令箭,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赶忙吩咐下人依言行事。
为官者的书房,经常被拿来做收藏秘密的地方。他身为总管,自然不敢全交由下人去做,朝红笑歌告罪一番便匆匆赶去监督。
看着一堆人开始忙活,红笑歌拿手绢捂着口鼻,寻了处荫凉墙角不动声色地旁观。下人们都已知道这就是那替他们避过一场灾难的大好人,忙碌中还不时感激地回头望望。
红笑歌本就擅长此道,哪会不知个中道理?笑眼弯弯,不时朝他们颌首。心中却止不住地暗笑——好在夹竹桃在雪蛟国只宫中与这青家独有,引进时间又不长,死无对证。哪怕青鸾被她的“呕吐疗法”折腾得够呛,想找她麻烦也多的是人帮腔。
闲站了一会儿,冲个正往外运残花断枝的家丁淡淡一笑,“我有些口渴。请问小哥,何处有现成茶水可喝?”
那家丁居然露出点愧疚之色,“真不好意思,让小姐在大太阳下站这么久……”又热情地指着那边离书房不远的一处屋舍,“这会儿人都忙着,若是小姐不介意,就先到那边的偏厅坐会儿,我去给您泡壶茶来。”
瞧,姑娘变小姐,也不过半柱香!
她笑笑地点头谢过,慢慢朝那头走去。经过书房时,不小心被堆在地上的杂物绊了个趔趄。好在大多是书,堆得又高,倒也没摔着。不等丫鬟上来搀扶,她已飞快地起身,微红着脸朝一旁指挥的周总管略解释几句,便掩着口鼻离开现场。
偏厅与书房隔着个转角,周总管只听见门响,自然不知道她只是推开了偏厅的门,却钻进了隔壁的卧房。
视线随意在屋中一扫,清雅而带些男子气的陈设立时让她确定了屋主的身份。主人不在而门不锁,分明笃定无人敢贸然闯入。被褥有些凌乱,床脚木架上还随意挂着几件家常衣衫,显然这屋主不太喜欢让下人进他的房间。
红笑歌慢慢伸出藏在袖中的右手,露出那“不小心”一跌摸回来的半尺长的檀香匣,启开一看,却是把普通的纸扇放在里头。撇撇嘴,取出来展开,瞄眼那上头的词句并下面的落款,唇畔笑意里便蕴进丝玩味。
顺手拿起窗旁案几上的一只狼毫,就着砚台上那点未干的残墨,在扇面空白处添了几笔。随手将扇子扔在桌上,却把匣子放去枕边拿被半掩。这才施施然地出门去——如果外头有人经过,暗中保护她的人定会示警。此时无异常之声,外面必定无人。
转进偏厅,送茶的人还未到,她便背着手随意往边上一站,睨眼打量着墙上的的字画。
缘起卷 第三十八章 青府事件(三)
没过多久,有丫鬟送了茶点并碗热气腾腾的甘草绿豆汤过来。言说大少爷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周总管怕怠慢了客人,特意遣她来替红笑歌解闷。
想那青穹酉时才能下班,而无忧湖远在城郊五里外的落霞山畔,就算青鸾马不停蹄往回赶,也得半个多时辰才能到。红笑歌便安心同这小丫鬟聊些女儿家的私房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从红笑倾那里也得了不少护颜秘方,正好派上用场。
但,不过才说了一会儿,就听有脚步声急匆匆直奔书房,口中还怒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小丫鬟低呼一声,“大少爷回来了!”远远听得书房那头的训斥声,不住偷眼觑她,“笑小姐……”
红笑歌暗暗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浅笑道,“我去同侍郎大人解释。”
\奇\若她连这点突发事件都应付不了,又怎能活得到今天?
\书\说来也巧,今日下朝去了衙门,青穹的右眼皮就一直突突跳个不停。有相熟的小吏偷偷建议他贴片红纸,却被他怒眼瞪回去。
\网\他安坐半日无事,渐渐便放了心,还直笑自己疑心重,差点又去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等尚书进来,要看他拟好的关于皇上寿诞典礼的折子,他这才想起来落在府中书房里。
匆匆回来取,敲门也不见人应,一推门,竟然只是半掩。心里就有些来气。
半路撞见个拿面巾半掩了口鼻的小厮正担着两桶汤水边走边高喊,“哪个房里还没汤药?快出来领!”
听得他满头雾水,简直是莫名其妙!
抓来一问,才晓得不在的时候府中来了高人指点砍毒树,又听说书房那边正大清洗,慌忙赶过去——瞧见书籍卷宗堆一地,连书架并案几也全拖来走廊上陈列,一股气就直冲上头顶。
那周总管还忙来拉着他不让进去,说什么花粉有毒,地板还没洗干净!
看他怒气冲冲,众人只得停下手中的活计听他教训。他这才吼了一句,却听身后传来个低沉柔和的女子声音,“侍郎大人请息怒,是我让他们这样做的。”
咦,这声音怎地这般熟悉?
青穹心底陡地一惊,转身去,那张清丽娇美的脸便映入眼底,不由得瞪大了眼,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好你个骗子,居然还敢来这里撒野!”嘿嘿冷笑一声,“来人啊,快把这骗子给我绑起来!”
但,旁边居然没动静!他扭头一看,众人皆是一脸诧异地盯着他,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不禁大怒,“你们在等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红笑歌被他捏得直皱眉,冷下脸来不言语。周总管见状忙打着哈哈上来圆场,“大少爷是不是弄错了?笑小姐是来……”
“小姐?她是哪门子的小姐?定是趁我不在,又想来骗钱!”青穹见自家人竟来帮她说话,更是恼火,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老周,还不叫人给我拿下她!是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
周总管却为难地搓着手,“大少爷,笑小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误会!”红笑歌疼得直冒冷汗,眼里涌上来两汪泪,心念一转,抢在青穹前头冷笑一声,“你们家大少爷让人拿了五千两银子和彩礼上我家提亲,要我哥哥应允送我来做他的妾室——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误会!”
右手被他抓着,动弹不得,便拿左手从怀里抽出那叠银票,猛地砸到他脸上,“彩礼被我摔了,这里一共八千七百两,少一两你再叫我骗子!我等你来,只是想告诉你——青侍郎,青大人,我家虽家道中落,我哥哥也不至于靠卖妹妹来吃饭!”
青穹自打出生,便被教育要时时克己守礼。哪里见过这样无耻的女人,竟然置自己的清白于不顾,红口白牙当面颠倒是非!怕她逃脱,不肯撒手,躲闪不及,正被那银票砸中面门。直气得胀红了脸,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一席话石破天惊,又见那银票哗啦啦撒一地,自家少爷却张口结舌,一干家丁丫鬟顿时面面相觑,半天不敢言语。
周总管心道不妙,干笑着道,“笑小姐,这一定是误会!我家大少爷他绝不是那种人……”一使眼色,底下立时靠过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要把他两个分开。
青穹这还是头回遇上家里下人当他的话是耳旁风,气急瞪眼正要吼。却听周总管凑来耳边低声道,“大少爷,人多口杂,叫你族叔他们知道……”他蓦地一愣,不自觉便松了手。
红笑歌趁机猛地抽出手,抬眼盯着他冷冷道,“侍郎大人,妄我对您仰慕已久,原来您夸我‘人胜花解语’却是此意!‘残梦俱因离意,断弦如何接续’?呵,我最后送您一句话——请您记住,想攀您青家高枝的女子多得是,但我笑歌,绝不会做谁的替代品!”言毕,忿忿拂袖,转身就走。
他听见那词句,登时惊得天旋地转,一迭声骂着“骗子”,奋力挣扎要去阻拦。
旁人心底本是半信半疑,听她这话一出,十分倒信了九分,慌不迭一涌而上将青穹团团围住
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这大少爷对妹妹好得异乎寻常,到如今也不肯娶亲。青府上下又不是瞎子,谁能不知?
周总管见红笑歌已走出一截,忙追上去低声下气地直赔不是。她肚子里早笑得翻了天,面上却露些愠色,只是不语。举袖轻拭着眼角的泪——特意让袖口滑落,现出那白皙小臂上的一圈骇人淤青。
周总管更是窘迫,替自家少爷分辨的话一句也不敢说。轻声求她莫要张扬,又问她家住何处,言说青家长辈一旦查明,定会还她清白云云。
红笑歌淡淡转眼,唇角扬起抹苦涩,“周总管请放心,这样的事情说出去谁脸上也不光彩。唉,我本不想闹得如此不愉快,可……”
轻轻推开大门,跨出一步又停住,低低道,“若侍郎大人还顾念旧情,两日后申时,我与哥哥在城外翠屏亭设酒相候。”
周总管心中暗暗一喜,忙不迭地替主人应下。恭敬地目送她远去。阖上门回头来,长长出了口气——看大少爷总是一本正经,没想到也会糊涂到如此境地!还好这笑小姐明理,不计前嫌来救人,做事也处处留余地……若大少爷真放得下嫣儿小姐,这一对儿倒不失为段好姻缘!
缘起卷 第三十九章 紫家.霄(一)
离开青府没多远,红笑歌便发觉身后多了几个“钉子”
自她三岁以来,便清楚地知道红奇骏的暗卫无时不刻都隐藏在她周围。而进入阳鹤之后,十米之内又必有惜夕派出的隐庄护卫。
不论监视或保护,大家都隐蔽得很好。至少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有种芒刺在背的不快感。
她的心情一向阴晴不定,虽然这一刻脸上在笑,但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蹦出许多损招来整人。是以熟知她性情的人,绝至不敢这般大胆暴露目标。
那么,这些可爱的“小钉子”们很有可能是青家的人,也许……还有紫家的。小白出去过几趟,白家的人也估计少不了——总之,全都不是自己人,下手绝不会心疼!
她微微扬唇,笑得如阳光般和煦。右手撩了下垂到额前的发丝,左手于袖底轻轻旋着那块趁乱从青穹身上捞回的玉佩,缓缓往热闹的大街行去
见路旁有个捏面人的小摊,便眼睛一亮,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现场版的袖里乾坤,然后丢下些铜板,拿走了几个刚插上架的新面人。
边走边笑嘻嘻地擎着面人瞧了又瞧,一派爱不释手的模样。却忽然一下将面人凑到嘴边,每个咬一口,谁也不遗漏!
等把头颅全吃掉,瞟眼那光秃秃的一堆身子,笑笑地一股脑都收进袖子里,懒洋洋踱进家鲜鱼馆,点了一大碗鲤鱼汤喝下,这才满足地笑着转进隔壁的成衣铺去,隔会儿便换了身月白小衫紫罗裙出来,站在门口睨眼一扫外头的人群,指着对面一高一矮两个青灰短打扮的年轻男子冲身旁的伙计低语几句
那两个正偷偷望这边看,瞧见她的举动,不由得一愣。还来不及离开那胭脂水粉摊,便见她蓦地冲过来一伸手把他两个都拦住。
大吃一惊,正想扭头走,却见她粲然一笑,端地是天真烂漫,“大哥,二哥,瞧我这身新衣衫好看不?”
他两个愣住,正想开口说她认错人。她滴溜溜转了个圈,撅起嘴来催促,“到底好不好看嘛!”
高的那个还没回神,矮的那个已不由自主点点头。她立时俏脸生光,朝着追出来的伙计高声笑道,“我的哥哥们都说好看,算你没介绍错——大哥二哥,你们付钱,我去那边瞧瞧首饰!”
那两个心道不妙,正要阻拦。她早一拧身滑进人群,眨眼就溜出去老远。这才回头冲着他们笑,“大哥、二哥,我生日我最大,你们可不许喊穷哦!”
街上行人皆止步注目,对这两个苦命的“哥哥”报以同情笑容。他两个被气得头晕,待要去追。那小伙计已机灵地闪身阻住他们的去路,扬声道,“小的代余家成衣铺恭祝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二两银子,谢谢两位公子!”
他们气急败坏,却不好当众动手。众目睽睽下,只得将身上碎银铜板都掏尽——好容易凑出二两递过去,还换回那小伙计带些讥讽的笑容一个。
等这边事了忙再去瞧那边,红笑歌早不见踪影——气得他二人直跺脚,却只能望人海兴叹,硬着头皮回去向白延春交差。
可惜他们走得太快,不曾去隔壁街上瞧瞧。否则必会大觉安慰,庆幸红笑歌手下留情,没叫他们和那青家的追踪者一个下场
那临东大街上,某个倒霉的男人正语不成句地分辨着。
但,这种分辨与一旁红笑歌满含泪水的指责目光相比,显然不具任何说服力。
是以自四面渐渐围拢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皆是面色不善,摩拳擦掌。附近詹记狗肉铺的詹大胖子手里还举着把寒光闪闪的大菜刀
双拳尚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一干义愤填膺,誓要将“臭流氓”碎尸万段的人不只带了手出来倒霉的男人急中生乱,一把捉住红笑歌的衣袖,想逼她澄清事实。她立时惊得大叫,往旁边一躲——那半边袖子“刺啦”一声自肩膀处断裂。
某大婶忙挺身将年轻女子护在身后。而倒霉鬼还在对着手中半截衣袖欲哭无泪的时候,詹大胖子已一声怒吼,领着众人一涌而上红笑歌哀哀切切地接过某好心人提供的外衣,还含泪婉转地提醒大家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众人感动不已,纷纷停手目送这坚强而善良的女子离去,接着便扭头……加大了对“臭流氓”的打击力度。
蹩进条小巷,睥睨四周无人,红笑歌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正欢畅,背上蓦地一麻,身后有人低低冷笑,“这回看你还有什么招!”
不等她扭头,那白影一晃便到了眼前——竟是眉目森冷的紫霄!
红笑歌张开口却说不了话,急得捏起拳头就去打他。紫霄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肩上一扛,飞快地往前掠去——防的是她那张利嘴,谁怕她那花拳绣腿!
速度太快,她有些头晕,没多久便放弃了挣扎。头也不抬地在他身后做了个手势,略一抖袖又甩了些东西出来。听见声响,紫霄疑惑地回头,见散落地上的不过是四个无头面人,撇撇嘴继续前行。
到一处门户半掩的残破屋舍,踢开门便直奔后院。停在院中假山前,一手按着她,一手旋动某块石头。假山无声地移开,露出条长长的石阶。
紫霄快步下去,顶上门迅速合上。四周寂静下来,只听得见他和红笑歌的心跳。只有如此,他才感觉安心
秘卫府的精英们,人人都有个只属于自己的刑求室。这儿是只属于他,不怕有人搅扰,也不怕她胡闹。而这里,早为她准备好一间牢房和铁链镣铐!
把她从肩上扔下去的时候,他故意用了很大的劲儿——红笑歌整个人猝不及防便撞上那坚硬的石墙,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她疼得几乎厥过去,在心底直骂娘。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双手又被他蓦地往上一提——“喀嚓”一声,手腕上多出抹冰凉,再也动弹不得。
紫霄轻轻解开衣扣,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迫她正视那道蜿蜒至左肩的可怖伤痕,唇畔浮起丝冰冷笑意,“红笑歌,你想得到你也会有今天么?”
缘起卷 第四十章 紫家.霄(二)
“不,我想不到。”红笑歌用眼神回答他,又在心里补充一句——“我想不到你只脱那么一点点……”
紫霄满意地望着她愕然的表情,没过多久却忍不住疑惑地循着她的视线低头往下看。看来看去没发现什么不对。可抬眼对上她古怪的目光,却突然浑身不自在,急急转身把襟扣全系上。似乎对这种失态有些恼羞成怒,回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正因他的慌乱暗暗发笑,冷不防吃这一下,牙刮破了口中嫩肉,嘴里就荡上丝咸腥。不禁怒然抬眼,唇瓣开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变态!”
这年代不流行说这个,紫霄自然猜不出是什么词儿,但看她眼神也晓得不是好话,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喜欢骂你可以继续。嘴巴动一下,就加一巴掌——我看你能骂到什么时候!”
这小攻果然变态!红笑歌深悉“好汉不吃眼前亏”之理,立时闭紧了嘴,只拿眼神在他脸上剜洞。
瞧着她那白皙脸庞上渐渐浮凸出来的红指印,紫霄禁不住弯了嘴角。自靴筒里抽出把匕首,慢慢在她眼前比划着,“你这双眼睛还真叫人厌恶……”
“若是你嫉妒我长得比你美,我脸上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厌恶的?”她腹诽道。刀身压得眼睫毛反刺眼眶,又疼又痒,只得将眼也闭上。
他却狠狠捏住她的下颌,“红笑歌,谁允许你闭眼了?睁开!”
“刀尖抵着眼皮,你来睁一个我瞧瞧!”她暗暗撇嘴,将脑袋使劲往后仰避开那抹贴在眼皮的冰凉,这才睁开眼鄙夷地望他。
他好像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刀尖离她的眼睛稍远了些。但被她那样一瞧,又不禁发怒,拿刀背轻轻摩挲她的脸,冷冷笑道,“你说……我是该先挖了你的眼睛呢,还是该先割掉你的鼻子?”
“真见鬼!”红笑歌在心底抱怨道,“这么老掉牙的招儿你还使?想唬人就不能换种法子?”突然间,腹中开始隐隐作痛,她不由得重重皱眉,心底却笑开了花——总算没白下工夫!这死小攻不是想吓她么?这回她倒要瞧瞧到底谁会吓到谁!
紫霄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只以为她怕了他手中的刀。迫不及待想欣赏这该死的女人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惶然求饶的丑态,便扬手解了她的哑穴,“求我吧!若你不想变成丑八怪,就哭着哀求我吧!或许……我一高兴就放过你也说不定!”
她却宛若未闻般,贝齿紧咬着下唇,眼神却飘到一旁去。眉尖轻蹙一下,身子也随着蹙眉的动作蓦地一颤。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眉头紧锁,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女人又在搞什么鬼!紫霄暗暗吃了一惊,不自觉地站开些,口中却冷冷嘲讽道,“哟!红大小姐,红大公主,您也会怕成这样啊?我还以为您真是铁打的心肠,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发抖呢!”
但,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那奇怪的震颤忽然停住,她的头却猛地往上一仰,随即整个人便颓然的往下出溜。
他忙上前捏住她的下颌朝上一抬,这才发现她双眼紧阖,而那张俏脸上竟蒙了层诡异的死灰。紫霄的心陡地一震——这女人不会武功,再如何狡猾也不可能将自己弄做这等情形。只怕有人已先他一步,在她身上下了毒了!
一探鼻息,若有若无,显见得那毒并不猛烈,而她只是陷入了昏迷。“麻烦的女人!”他恨恨地骂道,却只得一手托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从腰间锦囊里摸出钥匙——奇怪!自己的手怎地抖成这样,老半天也对不准铁铐上的孔!?
他定定神,好容易将她放下来,这才想起锦囊里有常备的解毒丸,忙取出来掰开她的嘴塞进去一粒——想想仍觉不够,又把剩下的几粒全塞进去。
好在药丸入口即化,不用费事再去寻水。生怕毒深难解,将她身子扶正,又渡过去些内力。
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听得她幽幽地长出了口气。紫霄心底一松,发觉自己的手还抵在她背心,忙不迭地一收——她的身子失了支撑,不由得朝后一仰,竟倒进他的怀里!
他想推开,低头望见她微启的眼,伸出的手却蓦地一滞,任那娇躯无力地贴上他的身体。
“你……”红笑歌吃力地吐出这一个字,挣扎着想要爬起。
紫霄没好气地将她一把拽回怀中,“别乱动,你中毒了。”
她像是听不到,猛地捂住嘴开始试图往一侧翻。
他自九岁起便憎恶女人,数年来与三弟紫因形影不离,从不肯近女色。此时感觉那温软的身子在怀中微微扭动,下腹像是突然腾起团火焰,灼得他好生难耐。这反应实在奇怪,也极是叫他不安。忍不住按住她的肩,皱起眉头又是一声低吼,“叫你别乱动!”
红笑歌瞪圆眼睛望他一秒,蓦地头一歪,竟哇一声吐出来!
腥臭的液体飞溅,惊得他抽身便退——但显然为时已晚,半边衣袖白底染上些复杂的色彩,湿哒哒贴在臂上。牢房里顿时弥漫起种酸腐的怪味,弄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她虚弱地吁了口气,侧脸瞟他一眼,眸子里飞快地滑过抹笑色。垂下眼,惨白的面上却浮起些淡淡红晕,“不好意思……”
紫霄素有洁癖,哪顾得上理她,一脸厌恶的除下外衫扔到一旁。却发现内里的衣袖也中了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恶狠狠皱眉盯着她脸上那点红晕,想发作偏又发作不得,冷哼一声,扭头出去,重重把门摔上。
听得脚步声远去,红笑歌抬头瞄眼牢门,悄悄伸手入怀摸出个小纸包,一口将里头的几粒药丸全吞下。却把那包药的纸包了玉佩,重又塞回怀中。
躺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不见他回转,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把铁铐上插的钥匙拔来藏好。瞥见地上那摊污物,也止不住地皱眉,拿脚拔拉着他扔下的外衣将之掩上。嘴角淡淡泛上丝得意的笑
紫家虽霸道,对王族与生俱来的畏惧感还是稳稳嵌在骨子里的。她早料到他不敢真下毒手,至多想叫她出丑,以报当年那一刀之仇呵!只可惜他自视甚高,不肯停步去瞧瞧她抛下的那些个无头小面人……不过也幸亏他脑子不好使,不然一看便能明了——哪有那么神,她一眼就能坑中追踪者?
但话说……在那青府喝下绿豆甘草汤也快有半个时辰,她才饮下了鲤鱼汤,毒性却依旧大得叫人这般难以消受,害她差点真把小命给搭上算了算了,这回就算是经验教训。下回嘛……嘿,再找点安全的法子来吓他玩儿吧!
缘起卷 第四十一章 紫家.霄(三)
刑求房里有专用来洁身的水池,紫霄不畏水凉,浸了好一会儿才肯出来换衣衫。
等再去检视红笑歌的情况时,推开门竟见她已好整以暇地抱着腿坐在处角落出神,心底微微一颤。但想到该不会有人白痴到拿自己的命来玩,心下稍安,忍不住冷冷道,“你还真是命硬。刚解了毒就能这么精神……”
红笑歌似乎听不见他的讽刺。美目微睐含了点点笑意,“你救了我?”
他的心陡地一颤,却冷哼一声,“谁耐烦救你,我巴不得你死得快些!”举袖掩鼻,拧紧了眉头,“你还在那里发什么愣!外头有衣服,出来换!”
“你扔进来——我腿软,走不动。”她居然撇撇嘴,懒洋洋倚到墙边。
紫霄气急,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拎人。她却微仰了头,转过脸来看他,唇角轻扬,“你叔父还好么?”
他迈出的脚僵住,不觉便放下了掩住口鼻的袖子,“什么?”
“就是带你和紫因送来御赐金牌的那个老头子嘛。”红笑歌莞尔,又忍不住翻翻白眼,“还以为那样能让你们留下来多陪我几天……真是个固执的老头呢!”
“你……什么意思?”紫霄怔怔地盯着她美玉般的面庞,心跳无由加剧
她淡淡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啊……太无聊了,又没几个人肯同我玩。原想着把你弄成重伤,你叔父就不会那么快把你们带走……切!谁知道那臭老头脾气倔得跟牛一样,天不亮就非要上路……”
眼睛忽地一亮,笑笑地望着他,“你们管他叫什么来着……对了,是言叔吧?他现在还像以前一样对你们那么凶么?我……真是很想再见见他呢!”说到最后一句,好似被人夺了玩具的孩子,满心的不甘,颇有咬牙切齿想报复的味道。
紫霄如遭雷殛,怔立当场,半晌才狠狠地攥紧了拳,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你撒谎!”
是的!这绝对是个谎言!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那刀锋划破他皮肉的时候,这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甚至连一点惊惶都看不到!她又怎么可能是想让他们留下来!?
“你撒谎!”他忍不住冲上前去猛地揪住她的前襟将她提起来,盯着她的双眼低吼,“你撒谎!”
她被勒得胀红了脸,胡乱地扑打着他的手,一双明澈的眸子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艰难地反驳,“你发什么疯——叫你叔父来!看我到底有没有撒谎!”
紫霄咬紧了牙,不肯松手,只是逼视着她的眼睛,“说!你说的全是谎话!说啊!你说啊!”
这一定是谎言!这一定是她想脱身才编造出的谎言!他恨了她九年,因为她,他被噩梦缠绕了九年!到如今,她竟然想叫他相信,当年的生死游离,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们走?!
不闻她的回答,手下的挣扎也停止,他这才发现她已面色泛青,双眼翻白——惊得一下放开手,愣愣地看着她瘫倒在地,好一会儿才爆出阵猛烈的咳嗽声。
“你这王八蛋!”她刚顺过气来,便边抹眼泪边大骂,“我跟你有仇?小时候挖坑陷害我,现在还对我这么凶!”也不管打得过打不过,翻身爬起捏了拳头就扑过去,“从小到大,就你一个人敢这么欺负我!你给我记住了!你今天要是不杀我,他日我一定连本带利……”
拳头还没落到他胸膛上,他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将她拦腰一抱,拔腿便朝外走。
红笑歌刚想发飙,抬眼觑见他古怪而认真的神色,不禁头皮发乍。生怕戏演得太过,蓦地合拢嘴唇,任他一路扛出刑求室。
眼见紫霄转进条陌生的小巷里,她还未及开口问,已被他毫不客气地扔下地。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别再叫我见到你!”他冷冷丢下这一句,逃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红笑歌目瞪口呆地望着变得空空荡荡的巷子,嘴角漾开抹笑色——她确是在撒谎,不过这男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骗呢!难道他的心智还停留在九岁么?该不会他总气哼哼找她麻烦,只是因为当时她嫌他们幼稚吧?
揉着撞疼了的膝盖慢慢站起来,扭头瞥眼那边转角处,眼底掠过丝冷意,“柯戈博,戏看够了没?”
那头忽地传出阵窸窣轻响,有个飞眉细目的年轻人无奈地笑着从转角处走出来,“果然瞒不过大小姐……”
她蓦地扬眉,眼弯弯笑得好似狐狸,“咦?我只是随口诈诈看,没想到你还真在这里……”
柯戈博的笑立时僵在脸上,吊稍眼里荡进点苦涩,“大小姐……”
“少给我装可怜!”红笑歌眼神一冷,不客气地斥道,“惜夕的人是你引开的吧?你胆子倒大得很!前几天装蝙蝠来偷听,今天害我差点送命……难道我爹派你来跟着我,是让你趁机把我秘密处理掉?”
“没有没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他瘦削的脸皱作一团,连连摆手,“大小姐可千万别误会王爷的好意——我这不是看您玩得高兴,就没敢打扰您么……”
“高兴你个头!”她轻啐一口,脸上却浮起浓浓笑意,“还不过来背我回去!难道要叫我开口求你?!”
柯戈博苦着脸过来蹲下,嘴中还不住地嘀咕,“真是惹谁都不能惹您啊……您说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么?自个儿跑出来当牛做马……”
耳朵被她狠狠一拧,只得把嘴闭上。走出去一截,又低声道,“大小姐,我可先说好啊。我只送您到门前——要叫别人知道我堂堂‘飞狐’被您当马骑,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啊!”耳朵一紧,忍不住大叫起来,“最重要是大小姐您已经长大成人,这传扬出去……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去你的人言可畏!信不信我扣下你来做二房!”红笑歌不紧不慢地敲他的头,还嘻嘻一笑,“话说你小子如今也出落得跟棵青葱一样了……啧啧,做暗卫确实可惜了!”
柯戈博缩缩脖子,不敢再搭腔,脚下如踩了风火轮,奔得要多快就有多快。
红笑歌忍不住低笑一声,拿手指在他背上划下个人名,“柯戈博,托你的福,我今天被这位‘老朋友’盛情款待了一番。所以啊,记得有空的时候替我好好报答下他……”
“明白!”柯戈博见她不再提方才那茬事,顿时精神一振,眉开眼笑,“不知大小姐偏好哪种——是不留神吃坏了肚子呢?还是走夜路被敲闷棍?或者……像姑爷那样,不小心掉进茅……额,大小姐,那可不能怪我啊!我也就弹了姑爷的小腿一下,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果然是你这家伙弄的鬼!”红笑歌没好气地敲他脑袋一下,却禁不住笑出声来,“随你高兴。不过,以后可不许再拿云扬寻开心。好歹他也是我相公。他出丑等于害我丢脸——敢让我丢脸,你就等着瞧!”
柯戈博挠挠头,嘿嘿干笑几声,背着她极快地融入那浓重的夜色里去
缘起卷 第四十二章 紫家.霄(四)
靠近隐庄的时候,柯戈博突然一声不吭地撇下背上的红笑歌,返身就往暗处窜——才朝前奔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住,慢慢转过身来。
红笑歌知道这家伙的第六感素来敏锐胜狗,能叫他转身就逃的情况很少。这反常的行为必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譬如……惜夕!
她瞥见大门前蓦然出现的那个带些肃杀气息的熟悉身影,这一日里遇神耍神,遇鬼弄鬼的胆气立时飞到九霄云外去
她两世为人,连性命也可拿来做赌,但惟独最怕惜夕发火。
衣衫残破污糟,半边脸红肿不说,颈上铁定还有勒痕未消,可这也不是红笑歌最担心的事——一旦惜夕近身,今日以身试毒之事必要东窗事发。而惜夕最痛恨她拿自己的命当儿戏,这一回恐怕麻烦大了!
“小姐,还没吃饭吧?小柯,你也一起来啊。”惜夕轻声细语,话音宛如含了笑,周身散发的冰寒却足以冻结空气。
柯戈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偷偷与红笑歌对视一眼,两个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吃过了。”
“是么?可是今天金大总管亲自下厨,为小姐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再说,小柯,我们也很久不曾好好叙旧了呢。”惜夕蓦地燃着了手中的火折,半睐的笑眼于光中更显诡异。
柯戈博额上泌出汗来,暗暗朝红笑歌投过求救眼神。她只当做看不见,悄悄在衣衫上蹭蹭手心里的汗,决意把他当牺牲品,“那……柯戈博,你跟惜夕先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气得发昏,却只能举步向前。过她身旁时,故意拿肘撞她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讲义气!”
“呸!义气个屁!你死总好过我死!”红笑歌低低回敬他一句。看他两个果真进去了,探头探脑又张望半天,才忙不迭地贴着墙根溜回房去——先换件高领衣衫,再寻些大补丹吃下,混过今晚才是正经。
摸黑正翻衣服,眼前忽然大亮,骇然扭头,却见火折子燃着的光映亮了惜夕面无表情的脸。柯戈博跟在后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红笑歌止不住地心惊胆战,惜夕却仿若瞧不见她的一身狼狈,慢慢行到桌边,点亮灯,又去拉开柜子,一件件往外拿东西,“小姐要找什么?立领长衣?清淤化毒丸?大补丹?还是三样都是您要找的?”
红笑歌头皮一阵发麻,嗫嚅半晌才低低道,“我不是故意的……”
柯戈博的细眼一眯,摆出副谄媚笑脸就开始拍马屁,“惜夕姑娘真乃神人……”还没说完,看她袖中刀光隐现,声音戛然而止。慢慢蹭到红笑歌身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惜夕,“我也不是故意的……”
惜夕狭长凤眼淡淡一瞥他两个,唇畔露出点奇异笑意,“小姐一定不是故意,但……小柯,我似乎很久没祭刀了呢……”
柯戈博腿一软,差点当场趴下。抖抖索索暗拽红笑歌的袖子,她却抽手跑到惜夕身旁去站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惜夕,你尽管拿他祭刀,我坚决不反对!”
“又不是你的命,你当然不反对了!”他一急,瞪起眼就吼,“你弄得自己中毒的时候都不怕死,怎么这么快就学会顾惜性命了?”
“靠!你小子竟敢出卖我!”红笑歌气得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瞥见惜夕投射来的冰冷目光,忍不住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立正低头,暗暗拿眼神凌迟他。
“哦,原来如此。”惜夕淡淡道。
红笑歌心惊肉跳,只得乖乖认错,“我错了。”又咕哝道,“事出突然,我也不晓得会这样……不过,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没少胳膊没缺腿……”瞧她蓦然扬手,忙抱头蹲下,“别打脸别打脸!再打我后天真出不了门了!”
惜夕又好气又好笑,咬得牙齿喀喀响。良久,才淡淡启口,“知道错了?”见红笑歌忙不迭地点头,轻轻拉她起来,凝视着她的眼柔声道,“错在何处?”
红笑歌听她语气有所缓和,深知若此时不赶紧坦白,只怕她和柯戈博今晚都没好果子吃,只得一股脑将今日行程悉数道出。
柯戈博也赶忙来配合补救。说到得意之处就加油添醋,那危机关头便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当然,柯戈博省去了引开隐庄护卫的事,红笑歌则略过了生死一线的惨象。末了,两人还颇有默契地边批驳自己的行为,边把罪责全推到紫霄头上惜夕越听脸色越差,忽地睨眼微笑,纤指缓缓抚过刀刃,“是这样的吗?”
他两个见状,慌忙点头。惜夕眼神一凛,屈指一弹刀身,唇畔笑意里蕴进抹凌厉,“紫家小儿竟如此嚣张……呵,看来我真是不理世事太久了!”瞥眼他们,换上脸温柔笑容,“小柯,你与小姐先去吃饭——我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话音方落,人已如惊鸿般掠出门去,转瞬便没进黑夜中。
柯戈博手瘫脚软地跌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抹冷汗,“终于混过去了……”
“吓死我了……”红笑歌也坐下来,抖着手去拿杯子倒茶,“要不是我机灵……”
他夺过茶来喝了,瞪眼抢白道,“呸!机灵的是我好不好!我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你居然还临阵反戈——红笑歌,你要真害死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红笑歌兜头就是一下,“你做鬼也不放过我?哼!要是惜夕知道你害我差点死掉,只怕你连鬼都做不成!”
提到惜夕的名字,两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连灌下去几杯茶,柯戈博这才拿手指戳戳她的胳膊,“喂,你说……紫家该不会就这样被灭门了吧……”
红笑歌却答非所问,“你还记得以前江湖上有个叫什么君子的人么?”
“铁剑君子华焘?八年前他突然宣布退隐山林,让江湖轰动了好一阵子呢……咦,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哦。那应该是他退隐山林之前的事吧……我在啸云山后的湖边抓鱼,他经过的时候,我不小心溅了些水在他身上……结果被他踢了一脚。”她压低声音道,“晚上我去厨房找吃的,看到惜夕在里头剁东西,说是拿来喂我爹的锦鲤……猜猜是什么?”
柯戈博骇然变色,“华焘的尸体?不会吧!金盆洗手仪式上,他明明出现了呀!”
“可……他也许没了脚趾头呢。”红笑歌嘻嘻一笑,“替紫家祈祷吧。但愿晚上惜夕回来,不要带太多东西就行——隐庄里可没人养鱼呢。”
柯戈博呈僵滞状态半晌,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你说的对——我死不如你死……谁叫他们惹到的是惜夕姑娘呢!活该倒霉!”
红笑歌轻轻呷口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道,“活该也不关我们的事。可惜现在不能出门,不然我还真想让你带我去瞧瞧那青府的情形如何了……”
缘起卷 第四十三章 青家.嫣(一)
青府的情形如何……还用得着看么?
青穹眼睁睁看着红笑歌将府里搅得一团乱,自己却被下人围得动弹不得,偏周总管还追去给她赔不是——长这么大,头回碰上这等憋屈事,心火灼得白眼仁也隐隐泛红。
抗议良久,不见成效。瞥见走廊上那堆书籍杂物,陡地一惊,大吼道,“谁许你们动我东西了!快不快让开!”
一干人暗暗交换过眼神,整齐地退到一边挡住通往大门的路。他狠瞪他们一眼,也顾不得争执,过去将东西粗略翻了一回,便蓦地叫起来,“书房里的东西全在这里?那个檀木匣呢?用来装扇子的那个黑色檀木匣去哪里了?!”
有丫鬟怯生生指指书堆旁的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大少爷,不在那里面么?”
他急得头昏,劈手一下将那堆木匣扫翻,太阳穴旁青筋鼓胀,“你眼睛瞎了?这里哪个匣子是黑色的?我说的是放在书架底层的那个!”
一群人忙上前帮他找寻,他却一昧摇头发脾气。众人平日就觉着这大少爷不如小姐可亲,动不动就板个脸教训人。这会儿只道他是叫红笑歌揭了底,故意找茬寻人出气,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恰周总管回来,瞧情形不对,刚想上来询问。却听他气哼哼地骂道,“看你们做的好事,竟然把骗子当恩人引到府里来!哼!不用说了,必是那妖女趁乱偷了东西去——老周,还不快派人去抓她回来!”
周总管本是专职照料青家宗主之人,一向只对青嫣恭敬,而与这大少爷脾气不甚投合。见他这般失态,更是禁不住暗暗皱眉,小心翼翼地道,“我已让张二跟过去了……大少爷,不如您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您放在别的地方了?”
青穹一听,大为光火。念及红笑歌说的那番话,笃定东西已落到她手上,忍不住怒道,“我自己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放在哪里?哼,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打算换主子了?她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能叫你们这般维护她?!”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周总管捺住心底蹿上来的那股怒气,低声道,“大少爷请息怒,还是待我们找过再说吧。”不等他开口,便冲旁边的下人们指挥道,“你们几个擦洗完地板,把东西按原样放好。别的人跟我来——若是真找不着大少爷的扇匣,我等也难辞其咎!”
青穹见他老脸上如挂了层霜,也觉话说重了。但一想起先前的委屈,此时哪肯服软,气呼呼走去偏厅里坐着袖手旁观——反正都城中青家耳目众多,不怕走脱了那红笑歌!
没多久,周总管带着几个下人空手进来。青穹不由得冷笑一声,“都说了那女人是贼,你们还不信!这回如何?我那扇匣中可是放了机密要件,若是……”心中竟生了杀意,一双明澈的眸子也笼上些阴霾,“传我命令,着好手将那女人即刻捉拿归府!”
周总管却置若罔闻,花白眉毛轻动,似笑非笑地道,“还有一处我们不曾找寻。不过……我想,大少爷的卧房还是由大少爷亲自看过才好……”
“你!”青穹攥紧了拳头。有旁人在场,不好对这卫护过青家三代的老管家发火,只得恨恨一跺脚,“我不去!要去你尽管去!若是东西真在我屋里,我就……我就……”
周总管不等他说完便转身出门。青穹忙跟出去相看,料定他们照样是无所获,抱手站在外面等着看他们笑话。
想不到片刻之后,周总管就拿着个黑匣出得门来,“请问大少爷,您要找的可是这个?”
他漫不经心地一瞟,却立时变了脸色,“怎么会在我房里!?”一把抢过来打开来,见里头空空如也,不禁嗤鼻,“定是她拿了东西,将盒子藏在我房里的!”
周总管轻轻咳嗽一声,眼底荡起些讥诮,“请问大少爷,里头装的是何物?”
“扇匣里装的自然是扇子,这个还用得着问么!”青穹瞥他一眼,心下大安——既然东西不见,自然不怕自家人瞧见那些词句。只是扇面上有落款,落在那恶女手中终是不妥“敢请大少爷进屋瞧瞧,可就是桌上那一把?”
青穹如同被火燎到,拔腿就冲进去。再出现的时候,手中紧握着把纸扇,脸色铁青地道,“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周总管遣退下人,压低声音道,“大少爷别生气。您不留神记错了放东西的地方,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笑小姐为人谦逊有礼,纵是大少爷与她有什么误会,也不该在人前如此诋毁一个女儿家。若叫您的族叔们知晓,只怕……”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扇子的事不要在我妹妹面前提起。”青穹冷冷截断他的话,阖上门,转身将纸扇重重摔到桌上。
坐在桌旁生了半天闷气,又忍不住抓起那扇子展开来,眼前好似浮现出青嫣的如花笑靥,不禁低低吟哦出声,“月上梢头浓浓夜,寒驻水,银湖玉树。残梦俱因离意,断弦如何接续。冻土凉天经日去,春何在,哀风幽咽。相望恨难相守,弄琴颦笑谁曾忆……”
待觑见那词后头墨迹未干的两行小字,止不住地咬牙切齿——说起来也真邪乎!那妖女怎会一眼便看出这词中所蕴之意……最可恶是她不仅看穿了他的心事,还故意嘲讽说什么,“天若有情天亦老,奈何伦常苦。相见时易别却难,不若两相忘”!
她懂得什么?一个骗子怎可能懂得什么感情!若真可两相忘……他又怎会只有夜深无人时才敢暗自心伤!?
一时间想得入神,竟未听见门响。待发现青嫣笑吟吟出现在身旁,扇子已来不及藏。还好她只是淡淡瞟了眼,便啧啧赞叹,“看这笔迹,定是那笑小姐留的吧。那‘剑川’二字果然是出自她之手……李至伦的画,刘游风的字,想不到天下竟有人能将这两位大家的手笔仿得这般真伪难辨啊!”
青穹气结,将扇子往怀里一揣,皱眉埋怨道,“嫣,你还来取笑!你都不晓得今天……今天……唉!真是气死人了!”
“我已经听周总管说了。”青嫣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小姐真是有趣,被你撞见也不慌张,居然还反过来……哥哥,她让周总管传话说,约你两天后在城郊翠屏亭见……你去还是不去?”
“去!怎么不去!”青穹攥得指节泛白,“我不只要去,还要提前去——多带些人手埋伏好,叫那妖女插翅也难逃!”
青嫣暗暗吐舌,忽而又笑起来,“那我和你一起去。”瞧他惊异地望过来,手指卷了缕发丝轻轻绕,“哥哥可知道……她还来的那些银票上都有白家的暗印?”
青穹闻言大骇,“你是说……”厉色蓦地泛上脸,恨声道,“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原来竟是想将洗劫白家之事栽到我们头上!”
“不,哥哥。我倒觉得她不是这个意思……”青嫣淡淡一笑,蓦地似想起了什么,一双雾水烟柳般的眼睛里蕴进些恼色,“且不管她想要的是什么,两天后我定要去会会她!”
缘起卷 第四十四章 青家.嫣(二)
青穹与青嫣聊了一阵,这才想起还得回衙门一趟,忙寻了折子出门。晚饭时分再回转,却见府中抬进去个人。上前相询,周总管只是叹气摇头不肯说。
青穹大是纳罕,待去迷萝院见到青嫣,才从她的贴身丫鬟若桐口中知晓内情。一时竟有些幸灾乐祸,不禁嘿嘿冷笑,“果然又是那妖女弄的鬼!我之前说她是骗子,老周还硬是不信!这回好了……”
青嫣挥手摒退丫鬟,眉间轻蹙,“哥哥,周总管再如何,你也不该在下人们面前这般说吧?连族叔们见了他亦要尊称一声‘周老’,你倒好,张口闭口就管他叫‘老周’……你这性子啊,真不知道要吃多少回亏才肯改改。”
“知道了知道了。”青穹撇撇嘴。他向来以好辩著称,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肯引经据典来回嘴。
桌上早摆好了饭食,才吃了两口,他却又忍不住说道,“你说那妖女究竟有什么本事?我自认素日里也待家里这些下人不薄,可那妖女才进府没多会儿,他们居然个个掉头帮外人——你瞧那若桐,明明是那妖女使诡计害得王二被打,她还说什么也许是人太挤,才叫别人误会了,这……”
“好了,哥哥。笑小姐有名有姓的,别老叫人家妖女行不行?”青嫣挟了块肉塞到他嘴里,娇嗔道,“你啊,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的心思,还用得着怕自家人的胳膊肘往外拐么?”
他三两下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气哼哼地道,“你瞧瞧你!她魅力还真大!你跟她还没打过照面,这会儿都开始帮她说话了!”
“我这叫就事论事!哥哥,你别不服气。就拿那夹竹桃来说吧。若桐和花云她们一早就说过,在那林中待久了便会头昏。请大夫来也只说是风寒之症。若不是她今日入府提醒,只怕我们还拿那毒物当宝贝呢。你说,光凭这点,她就算救下了咱们全府的人,下人们能不感激她么?”青嫣放了筷子,正色道,“而且据门房、素兰和周总管的说辞,这笑小姐行事有礼有节,谈吐优雅,态度又甚是可亲——若无前事,你与她又是初遇,莫非哥哥也不会对她心生好感?”
“好吧……就算她厉害,那她也是个骗子!”
“那是因为哥哥知道内情,别人却不曾在她手底下吃亏呀!只怕如今她这个骗子在府中下人们心里的地位……比起你这个只会严词训斥的大少爷要高得多呢。”
青穹语塞,半晌才嗤鼻,“日久见人心,我就不信她每次都能混过去!”
青嫣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丝狡黠,“对啊!日久见人心——哥哥,不如咱们将计就计……你把她娶回家来做我嫂子吧!”
“休要胡说!”他急得差点跳起来。怕她再来打趣,忙将菜挟满她的碗,“吃饭吃饭!再提她,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她扬扬眉,果真埋头吃饭,眼底却泛上点笑意来——一物自有一物降,看来她这傻哥哥终于遇到个能叫他挠头的人物了……若是真能牵起这条红线,她也不必再为如何解开他的心结而犯愁了呢饭毕送走他,青嫣脑子里萦绕的尽是那些关于红笑歌的传闻——她掌管青家情报机构已数年,从起初的兴致勃勃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再特别的信息也难以引起她的兴趣。
只这红笑歌却不同,用的手法虽不新鲜,却是屡屡得手。且每次做事都似乎算准了时间,偏不与她碰面,生生吊足人的胃口。
她不是没遣人收集有关这伙人的情报,可手下传回的消息越多,她就越想早些与那红笑歌碰面
红乃国之大姓,也不清楚红笑歌与皇家是否有关联,但这雪蛟国第一恶女之名岂是凭空得来?据言那女子在北郡横行霸道,行事狠辣,却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从不落人把柄。
青家的触手远及周边各国,只那北郡乃是皇上亲划的禁地,由北郡王自行治之。禁地之民不得参加科举,外官也不许进入。是以不单把持朝政的紫、白两家插不进脚去,就连这以秘密买卖情报为生的青家也只能望北兴叹。有关红笑歌的一切皆是道听途说。不久前曾有官吏上书皇上请旨捉拿,但搜集不到有力证据,北郡王又传信具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青嫣不敢断言自己便是这世间最善用心计之人,可三番两次栽在这般人物之手,难免有些不服。暗自咂摸玩味着红笑歌所作所为的用意,只觉着斗志昂扬,巴不得时间流逝得再快些,睁眼便到那约定之日。
青穹自是不明白妹妹的心思。那扇子想扔又不舍得扔,一瞧见上头的批语就心烦。加之府中下人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躲去迷萝院吧,青嫣又自顾想事,无暇理他。一时间觉着度日如年,直恨不得快些捉到红笑歌一雪前耻。
两人各怀心思,终于熬到相约的那一天。一大早,青穹便将精心挑选的那批人手先行遣去埋伏。自己则与青嫣磨过午饭时分,这才乘了马车前往。
到了城门口,听得车外人声鼎沸,青穹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发现这刻出城的车辆居然排做长龙,与检视官员打招呼的那些驾车人又大都是熟面孔——细细分辨,有些是他熟识的古玩店伙计,而有些却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随从!
正诧异,马车已缓缓向前移动。不一会儿便离开城门,往翠屏亭方向驶去。他探头出去偷瞄眼那些往不同方向疾驰的马车,嘴里嘀咕道,“不逢节气,又不曾听说今天有什么宴会,这些人怎么都凑在这个时辰出城去?”
“哥哥不知道么?”青嫣撩起掩面的轻纱,浅笑道,“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了地下市场的邀请函,开市时间正是今日嘛……若非与笑小姐有约,我也很想去瞧瞧那古物拍卖会的盛况呢!”
青穹恍然大悟,又轻轻皱眉道,“听说那些拍卖品大半来路不正,却无人查处,原来朝中大臣也有参与……嫣,以后就算有人再送帖子来,你也不要去。要是被人认出来,族叔他们……”
“哥哥,说你傻你还不信!族叔们早是那地下市场的常客了!”她掩口轻笑道,“敢举办这样的聚会,自然不会让参与者以真面目示人。”
从袖中取出张红柬,展开来往他眼前一晃,“这帖子上说,一张帖只邀一人,到城外某处自会有人相迎。每个被邀请的人受接待的地点也不同,等验明正身之后还要穿上特殊服饰掩去本来面目。竞拍时各居一所,只闻声而不见人……”
青穹头回听说那地下市场还有这些规矩,禁不住低声叹道,“对啊。不知彼此身份,就不会因为竞标失败而生仇隙……亏那主事人有这等巧妙心思!不过,难为那些大人肯放低架子任人摆布……”
“想淘到好宝贝,不遵守规则可是不行的……哥哥有所不知,黑道白道都曾有人想借机吞了地下市场这块肥肉。可不管明兵暗伏,照样是不知所踪。”青嫣摇头道,“好在那地下市场的主事人只为求财,也不肯伤人性命。失踪的人过个三两天便会自己回转,就是脑子晕晕乎乎,全不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事……如此,纵是心存贪恋之人,吃了这等暗亏,又怎敢再去捋虎须呢?”
青穹购置古玩不过是因她喜欢,哪里真是对这些东西有兴趣。闻言低低叹口气,“有这等心思却不用在正处,真是可惜……”心不在焉地掀起帘子朝外瞧,“离翠屏亭到底还有多远?怎地这么久还不到……”
远远瞥见前头隐约现出处亭台的轮廓,心止不住突突地跳。再近些,便可见亭里依稀有人影晃动
他眼睛一亮,眉宇间就聚起点煞气来,“哈!妖女,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缘起卷 第四十五章 青家.嫣(三)
这翠屏亭依山而建,傍湖而立。恰逢艳阳高悬,那一山枫树正红得似火燎原,映得湖水也如染血。
若非青穹老远便认出亭中坐着的那个绯衣女正是红笑歌,他倒有心陪妹妹观观风景。但马车越靠近那亭子,他眼中的杀意就越浓。
蓦然间一缕琴音起,好似鸟振翼疾冲上九天去,悠悠袅袅划破这静谧。旋即又淙淙铮铮,宛若雾霭流觞;铮铮淙淙,有如风过松涛吟。
车停下,只听得那琴音曼转,一个低沉柔和的女子声音合拍而歌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青穹难得闻此佳音,心湖波荡难自抑,不由自主就被卷入那悠扬的歌声中去。一时间竟将来此的原因抛诸脑后,静听直至一曲终了仍意犹未尽。滟红双唇微启,轻轻逸出声叹息,“妙!”
那边亭中有人低笑一声,他猛地回过神来,屈指轻叩车壁数下。青嫣也有心试那红笑歌深浅,看在眼中,却只是笑而旁观。
外头车夫如梦方醒,一扬鞭就想发攻击讯号——鞭才起,眼前一花,手中已是空空如也。扭头看,身旁竟多出个身着揉蓝轻衫的女子!
只见她缓缓将长鞭收了放到一边。也不理那发愣的车夫,只撩起前帘冲着车里的两人嫣然一笑,“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时,还请两位至亭中一叙。”
这女子年纪轻轻,没想到竟有这等本领!青穹不禁骇然变色。不及开口,青嫣已笑笑地瞥他一眼,轻提裙裾下车去,“有劳姑娘了。”好奇地望着那亭中的红衣少女,唇角微弯,“莫非适才抚琴而歌的便是你家小姐?”
那女子微笑颌首。待青穹下车,这才引了他二人前去。未到亭中,却见红笑歌走去那围栏边朝下望,口中还笑道,“怎么样,呆瓜?谁赢了?”
那边亭下有人支吾道,“我听你唱歌没留意……”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下头顿时哀声阵阵。红笑歌不满地道,“你真是笨死了,害我又要再弹一回!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他们下去!”
有人立时大叫,“这不公平!大小姐,明明是我第一嘛!游一趟来回都能累得死人,我这会儿气都还没喘匀呢——不是你游,你当然不觉得累了!”
又有人帮腔道,“秋日水凉,你就叫他们休息会儿吧……”
她嗤鼻道,“柯戈博,别人都还没说什么,就你屁事多!大呆瓜,你再帮他说话,就连你也一起参加好了!”
青家兄妹好生诧异,不由得加快脚步走过去。领路的女子过去轻扯红笑歌的袖子,低笑道,“小姐,客人到了。您就先歇会儿吧。”
“知道了,惜夕。”红笑歌漫不经心地应声,又头也不回地冲下面的人说道,“行了。算你们运气。中场休息,客人走了你们再继续。”
那下头霎时欢声一片。青穹忍不住伸头去望。这一望却是大吃一惊——湖畔抖抖索索的那一群落汤鸡里,十个倒有九个是他派来打埋伏的青家儿郎!
“你们在做什么!”气上心头,脱口便斥责。腰间蓦地被东西撞了一下。转脸瞅见青嫣的警示眼神,惊觉失态,可话出口已是覆水难收,再想装不认识也来不及。强压下心头怒火,拿眼瞪着底下那群人闷声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回去!”
他们条件反射地拔腿要走——腿刚动一下,听得柯戈博低咳一声,一干人俱如被施了定身法,谁也不敢动弹。
“不忙……待两位喝杯茶,再领他们回去也不迟啊。”红笑歌淡淡启口。睨眼瞅着青嫣,唇角轻扬,“青……小姐么?请坐。”
抬手一指湖畔,眼中笑意盈然,“天太热,老蹲草丛里容易中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他们下去玩会儿水凉爽凉爽……青小姐该不会怪我多事吧?”
听她说出那个“青”字时特意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将自家儿郎的埋伏拿来调侃,青嫣的心底陡地一颤——这女子果然不是善茬!
硬拉青穹坐下,面上浅浅浮起点笑色,“他们日日闷在家里坐井观天,早该出来见识下什么叫做山外有山……红小姐肯屈尊指教,那是他们的福气。我与哥哥感激红小姐都来不及,又怎敢怪责红小姐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她暗示已知晓自己的底细,自己便以牙还牙道破她的姓!
红笑歌轻轻扬眉,拿种耐人寻味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梭巡,“好说好说。难得青小姐如此体恤他们,不如……由青小姐抚琴,让他们再多玩一会儿好了。”
青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能得红小姐指教自然是好事,但府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去做。玩久了只怕他们会乐不思蜀……”
“啊?原来他们还有事要做啊!”红笑歌一脸愕然,扭头冲着湖畔众人皱眉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害我以为你们都是闲得发慌专程跑来晒太阳的呢……行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吧,别瞎耽误时间了!”
那些人巴不得有这一声,低着头飞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青穹气得几欲拍案而起,无奈青嫣于桌底急急扯他袖子,只得按下火气,恶狠狠盯着红笑歌。
她却好似瞧不见他的表情,接过惜夕递来的茶,抿一口,又笑道,“两位该不会也有什么要事要忙吧?若是有,便不必勉强陪我这闲人在此观赏风景了……”
“什么?”青穹一愣,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巴巴地把他们约出来,正题还没说,就想赶人?
青嫣淡淡一笑,“怎么会呢?我和哥哥一听说红小姐相邀,便把别的事都推了……说起来,我正想多谢红小姐的救命之恩呢。若非红小姐及时提醒……”眼波轻转,一抹愠色浮上眉间,“我哪里只单是喉咙发痛而已。”
噫!原来她当真使用“呕吐疗法”了!看来也是个没武功的!
红笑歌肚里笑得打跌,却竭力掩饰着眼底的笑意,干咳两声,亲自斟茶给她,“好说好说。只要人平安就好……若是疼得厉害,平日可饮些绿豆甘草汤——有毒解毒,无毒润喉嘛。”
缘起卷 第四十六章 青家.嫣(四)
青嫣听出红笑歌话中的调侃,也自她表情中瞧出了蛛丝马迹,不由有些恼火起来。若再纠缠这话题,那自己上当的事就将无可避免地被旁人知晓,一时间话哽在喉不可出,居然不晓得如何接下去。
恰在此时,风打着旋,拂过石桌上那一张琴。弦嗡响,带些幽怨,仿佛在抱怨主人不懂怜惜,竟拿它来做了界河。
青嫣却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轻旋着垂到脸颊旁的一缕青丝,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适才听红小姐抚琴而歌,那曲词真真是清雅动人。不知唤何名,又是出自谁人之手?”
红笑歌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长而媚的眼眸中蕴进点奇异的笑意,随手一拨琴弦,从袖中取出本小册子放去她面前,“青小姐这可问倒我了。我只晓得这曲词都叫做《凤求凰》,至于何人所作,我也不知。方才见两位佳客到来,情不自禁便选了这首……佳曲赠美人,青小姐若是不嫌弃,这曲谱便送与你了。”
青穹一回想方才的歌词,便知她话里有话。沉下脸来默默喝茶,却拿眼角余光偷偷注意着青嫣的表情。
青嫣仿佛听不出她的话意,但显然也不敢再继续这话题。面纱下的嘴角扬起抹笑,眼中却蓦地闪过丝厉芒,“青嫣自问琴艺不及红小姐,又怎敢夺人所好?这曲谱还是红小姐自己留着的好。”
红笑歌不动声色地撩了下唇角,眸中的墨色霎时深了几分,“瞧我这德性,见了美人就忘了礼数……”眼望着出现在亭边的柯戈博笑道,“玩够了?侍郎大人坐着只听我们女儿家闲聊恐怕无趣得很。你就带侍郎大人去湖边走走吧。”
青穹愕然抬眼,见青嫣微微颌首,只得厌恶的一瞥红笑歌,气哼哼起身跟了他去。他们前脚刚走,惜夕抱起桌上的琴,也默默走出亭外。
“好了。这回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青鸾姑娘。”红笑歌似笑非笑地瞟了眼青嫣,慵懒而迷人。
“如此甚好。”青嫣低笑一声,轻轻摘下覆面的纱巾。嫣红欲滴的唇瓣微启,衬得那贝齿细白如玉,“我还在想你这雪蛟第一恶女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切入正题呢。”
“好久没听人这么称呼我了,还真是亲切呢……”红笑歌甜笑着接受她的审视,“青鸾姑娘不愧是青家宗主,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法眼。你如此聪明可人,大约也猜到我约你来做什么了吧?”
既是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嫣也懒得再遮遮掩掩。举杯轻饮口茶,“新的老的消息都很多,只是不晓得你想要谁的。”
“车瑟国三皇子墨染沁。”
青嫣诧异地挑了挑眉,“红小姐可是说笑?我青家耳目再广,也没厉害到连车瑟皇室的事都能搜罗到……”
“哦?”她弯了唇角,可惜似的摇摇头,“这么说,那玉漱皇贵妃还真是白嫁过去了呢。”
青嫣的心底一震,乌黑明润的眼眸中一抹厉色转瞬即逝,“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淡若清风的笑容浮上红笑歌的脸颊,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最近有支商队正从车瑟返回雪蛟……我想问问看,如果那批货物不翼而飞,墨染沁会有多大损失?车瑟国君又肯不肯出兵帮他讨回这个面子?”
青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又蓦地笑弯了眉眼,“有意思!既然红小姐如此坦白,那我便给你一点忠告……只要留下那尊羊脂玉观音,那三皇子就是拼着捱一年的穷,也不敢让他父王知道他的半个家底价值八百万两白银。”
红笑歌轻轻扬眉,嘴角扯得老高,“多谢青鸾姑娘,哦,不。多谢嫣儿小姐赐教。”
青嫣眉眼蕴笑,“红小姐果然有趣……那我多送一条消息给你好了——昨夜子时有人从刑部尚书府的后门运出来一麻袋东西,丢弃在西文街一间空置已久的宅子里。今晨,西文街上便多了一个到处画圈的疤脸姑娘。据说她正在寻找失散的弟弟,而她的名字……叫做娉婷。”
红笑歌神色如常,一双蒙上些阴霾的黑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抿口茶,“是么?我也听说青鸾姑娘的恩客都是些厉害人物,不如您有空的时候,发发善心替她找找也好啊。”
青嫣被这话噎得够呛,半晌才笑道,“红小姐的嘴巴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呢!你不妨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说了吧。我可不想三五不时有人叫错我的名字。”
“呵呵,要不怎么说嫣儿小姐可人呢……”红笑歌似早已料到,美目中含了抹笑意,“等货物到手,除了折抵我现在以及将来用于向你购买情报的一百万两之后,余下的八百万两届时就麻烦你帮我变卖换成银票存好……”
“红小姐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吧!”青嫣有些骇然,暗暗掂量着这笔买卖的利润与风险,眼珠一转,又道,“要处理这么棘手的货物,恐怕……”
“墨染沁的货物过了白家的手,当然就只剩下八百万两。但若经过嫣儿小姐的手……呵,总之届时你只用帮我存下八百万两银票,其余的都归你。”
青嫣强抑着剧烈的心跳,目光烁烁地瞧着她,“你就不怕我……”
“我想嫣儿小姐应该不会喜欢看到……”红笑歌左手一翻,摊开的掌心里蓦然多出枚玲珑剔透的玉佩,上头那个浮凸的“青”字在阳光下异常显眼,“诸如此类的小物件被人‘不小心’落在打劫的现场吧?”
“好!好!”青嫣不怒反笑,“一言为定!”
“反悔遭雷劈。”她悠然接口,瞅瞅天色,嘴角牵起丝笑意,“不早了……嫣儿小姐不想去瞧瞧那地下市场的拍卖盛况么?”
青嫣一怔,唇畔露出点苦笑,“幸好红小姐与我青家做的不是一种生意,否则我们真得喝西北风了……”抽出张红柬推到她面前,“我得了两张,这一张可以随意填人名……不知红小姐是否介意与我同行?”
红笑歌轻轻将红柬又推回她面前,狡黠笑意浮上脸,“嫣儿小姐的美意我心领了,这一张就留给侍郎大人吧……放心。若我这个二代李至伦都入不了场,那地下市场早该关门大吉了。”
青嫣顿时有如醍醐灌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也是。对了,红小姐。我也有一事相询……若我哥哥肯入你家门,不知你可愿收回那退亲的彩礼?”
红笑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干笑一声,起身便溜,“这事我做不得主。你还是同我家大相公商量去吧——不过他很忙,一般是抽不出时间来的。啊!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走了!再晚就入不了场了!”
缘起卷 第四十七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一)
红笑歌话音刚落,亭外就逸起声极清脆的唿哨。那边柯戈博一听,瞅瞅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立马撇下一直闷声不响的青穹,几个起落便到了亭外。
离此不远的一处树林里也驶出辆青布马车,夜云扬坐在车首朝红笑歌这边瞥了一眼,扬声道,“走了!”
惜夕轻盈地跃进亭中,含笑冲青嫣微微一福。转身一托红笑歌的手臂,同柯戈博一起飞也似地向马车掠去。
青穹回神急追,无奈要往那树林去,必得先原路折返,等他气喘吁吁赶到亭外,却只能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直跺脚,“嫣,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她们走!?”
“哥哥这话问的真怪!你派来的人都无功而返,我这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又能拿他们如何?”青嫣重又戴回面纱,轻撩他一眼,举步朝自家的马车行去,“走吧,哥哥。人家都没影了,你还看什么?”
瞧他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忍不住嘀咕道,“贴身玉佩不见了也不知道,恐怕红小姐就是嫌你笨,不肯收你入家门呢……”
青穹皱眉跟上来,“嫣,你在说什么?”
青嫣吐吐舌头,笑着撩起帘子上车去,“我说啊,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了。哥哥就同我一起去那地下市场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宝贝吧!”
才进车厢,红笑歌便迫不及待地往那白狐皮软垫子上一趴,闭着眼睛直喊累。惜夕的脸上泛上点宠溺笑意,坐去旁边给她揉肩膀。
柯戈博正打开食盒拿点心吃,见状禁不住讥讽道,“你跟美人相对饮茶也叫累?我可是领着那帮青家小儿在湖里游了一个来回,还陪着蛤蟆侍郎绕湖走了半圈——就这,我都没敢叫累!”
“你当然不敢叫累了!你想想,藏在不及腰的草丛里打埋伏,是有脑子的人干的事?发现伏击失败,非但不装作不知情,还一来就忙着训斥人的,能叫做有脑子?可那美人就不一样了。她要是没真材实料,我还用得着那么费劲引她出来么?”红笑歌连眼都懒得睁,撇嘴道,“所以说,你顶多是身体累点,权当锻炼。而我呢,身心俱疲,起码少活个三五年的……”
突然感觉肩上的那双手一下变作老虎钳,直捏得她呲牙咧嘴不敢再继续这话题。柯戈博佯作不见,别过头去窃笑不已。
惜夕若无其事地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瞅瞅,低笑道,“姑爷,还是换我来驾车吧,您先进来歇歇。”
夜云扬一愣,还没来得及拒绝。手里的鞭子就已经到了惜夕手里,瞧她笑微微坐到身旁来,只得不情不愿地钻进车厢去。
说实话,他可算是领教了红笑歌翻脸的功夫。前几天的气还没消呢,今儿个一大早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强拉他出来。她或许已经习惯这么折腾人了,可他现在一看到她的脸就觉着不自在瞥见雪也似的狐皮上那抹殷红,忙低头往车内角落里一坐。待了大半天不见有人说话,瞟眼只顾着往嘴里塞糕点的柯戈博,忍不住又抬眼去偷瞄她——一缕长发从耳侧滑落到唇畔,莹莹的黑衬得脸儿愈发细白如玉。双目微阖,更显得那眼角欲飞一般真是个奇怪的女人!醒着的时候就像随身藏了无数面具,一会儿变一个脸。到睡着的时候却这般……恬静而天真,仿佛从不知虞恶奸邪为何物这个女子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猜得透吧?
娘亲早逝,爹爹从不曾在他面前流露过一丝温情。而师父养育他的缘由,也不过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复仇。哪怕是青梅竹马的师妹亦从未有半点依赖他的时候但,那一天,当这个总是以强硬面目示人的女子,于梦中犹紧紧捉牢他的衣角的时候,他便止不住地想——她是需要他的……终于也有人需要他了!
夜云扬不自觉地微扬嘴角,目光始终不能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她的睡脸,心里就有种奇异的暖意油然浮起——这样的感觉太新奇,也太诱人,他只是身不由己“喂,大呆瓜,你总盯着我做什么?”红笑歌蓦地睁眼,满脸不悦,“我脸上有花?”
夜云扬吃了一吓,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别开头去掩饰着荡上脸颊的红潮,言不由衷地反驳道,“谁盯着你了!我……我是在想还有多久才能到!”
“切!”她不以为然地翻个白眼,却也不揭穿他。瞅见柯戈博边往嘴里塞东西还边冲她挤眉弄眼,顿时无名火起,翻身坐起来就拿脚去踹他
恰在此时,只听得马儿嘶鸣,车稳稳停住。后车帘蓦地被撩起半边,惜夕微笑的脸出现在帘边,“小姐,下车吧——大老爷的人已经候着了。”
红笑歌及时收回腿来,不忘狠瞪一眼柯戈博。细细理过衣襟,到车边刚要往下跳,见已有个小厮伏在自己脚下充垫脚凳,不由得大皱眉头,“什么毛病!一边儿去!”
他浑身一震,抖抖索索却依旧不敢动弹。旁边一个身着灰蓝衫的人抢上前来,不容分说就是一脚,踢得那小厮一个跟头翻出去老远。
“没眼色的东西,就会坏事!”那人漫不经心地掸掸衣摆,转过头来那张圆乎乎的白净面孔上就堆满了笑,“大小姐,老爷子已经先进去了。”
夜云扬自下山后还是头回见有人这般作践人,直瞧得心头火冒,恨不得冲下去打他个满地找牙!
可红笑歌偏挡在前面磨磨蹭蹭不下车,还轻笑道,“好奴才,真会办事儿!莫非你就是大伯父常在信里提起的莫总管?”
“谢大小姐夸奖!奴才正是莫礼清。”那人像是吃了蜜糖般,花白眉毛下的绿豆眼也眯做两条线。
“难得你这般有眼色……”她搭着惜夕的肩轻巧地跃下车去,睐起眼望着那人似笑非笑,“赶明儿我跟大伯父讨了你来,以后下车就不用他们这等没眼色的奴才替我垫脚了。”
莫礼清的笑陡地僵在脸上,半晌才拿种异常干涩的声音打岔道,“大小姐就饶了奴才吧。看把老爷子等急了,奴才可担当不起……”
夜云扬这才晓得她又在捉弄人,强忍笑意赶上去与她并肩同行。
红笑歌却不肯这么轻易放过莫礼清。伸手挽住夜云扬,唇畔笑意更浓,“也是。书信往来这么些年,我和大伯父还是头一回见呢……相公,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免得去晚了……我不好意思开口朝大伯父讨莫总管做见面礼。”
缘起卷 第四十八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二)
下车的地方是一片树林外。日暮西山,霞光将眼前的一切都添了圈金黄的边线,说不出的妖异绚烂。
引路的是个黑袍蒙面人,每一步都迈得缓而稳,看得出也是练家子,却对红笑歌恭敬得很,时不时侧过身子来打一个“请”的手势。
往林子里走出一截,夜云扬发现莫礼清等并未跟上来,扭头一瞥,才发现他们在林外远远目送,连跨进林中一步的举动也没有。
他暗暗纳罕,不动声色地贴近红笑歌耳边,压低声音道,“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去?”
她的脸上浅浅浮起点笑,平淡的口气里却夹杂着强势的味道,“他们还没那个资格。”
夜云扬愕然,皱皱眉,又问,“怎么不见柯公子?”
红笑歌瞥他一眼,竖指于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惜夕却低笑道,“若姑爷不嫌他闹腾,我这就去捉他下来。”
头顶的树荫里蓦地轻响,似有鸟儿振翼飞走。红笑歌鄙夷地撇嘴,“瞧!这臭小子永远学不乖!随便诈他一句,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夜云扬大为惊讶,惜夕只笑而不语。前头的黑衣人停在在棵大树前,抬手朝树干上有节奏地拍了几下——那树干上竟然洞开了一扇小门,内里灯光隐现,照亮了那一溜向下的阶梯。
红笑歌一拽有些愣神的夜云扬,随着惜夕往里走。那黑衣人走在最后,合上小门后又不知按动了什么,只听得那后头一阵隆隆作响。
待夜云扬再回头,入口处已变作石墙一面,与两侧的石壁接得严丝合缝,怕是蚂蚁也难觅出通路!
他以前从未见过构思如此精巧的机关。若不是红笑歌在侧,他早忍不住惊叹出声。但,想不到那还不是最奇妙的——沿着环形的石阶下到底,呈现眼前的居然是一条高逾丈许,足可并行四辆马车的通道!
而阶梯之末,落着乘轻纱软舆,一排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青衣人恭首而立。待红笑歌携夜云扬上得舆去坐稳,那绯红纱幔便蓦地垂下。仅是感觉到有些微的震颤,夜云扬眼前的事物便突然矮下去一截。
未及回神,已见通道两侧的灯火开始飞快地向后退去。瞟眼前头引路的惜夕和舆旁随行的青衣人,竟个个皆是脚不沾地,仿如在空中滑行一般!
夜云扬心中惊异莫名,瞥眼身旁安之若素的红笑歌,不自觉地将身子挪开些——隐庄已经够神秘了,可较之如今所看到的一切,真正是不值一提!
她究竟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何连抬舆这种普通的事都会动用到那么些高手?
红笑歌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淡撩唇角露出点笑,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如缀进星金芒,闪闪烁烁更显妖异,“头回见大伯父,排场自然要大些。以后就没那么麻烦了……”
见他依然是满脸警惕,语气一转就多了点讥诮,“放松点。你之前不是还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当面问问他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夜云扬一怔,那种紧张的感觉瞬间便消了大半,不由赌气道,“我会问的——一会儿见了面我就问!”
说话间,软舆已悄然落地。纱幔无风自动,竟似有两双手将之慢慢分开来。
夜云扬望望前头那条盘旋向上的青石阶梯,与红笑歌步下舆去,一路走一路暗叹不已——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布局,若是无人引领,就算进得来也出不去!
而惜夕对这儿的地形好像很是熟悉,领着他俩行上石阶,又穿过重重暗门,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这才停在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叩门三下,“大老爷,小姐和姑爷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出来个白衣人。冲他们一一行过礼,又凑去惜夕耳畔轻声道,“惜夕姑娘,老爷子想先见见大小姐。您看……”
惜夕偏头同红笑歌交换了个眼神,微微颌首,“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红笑歌淡淡瞥眼一脸茫然的夜云扬,蓦地提高了嗓门,“相公,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大伯父说,你先随惜夕到隔壁用些茶点——放心,大伯父不会不满意这段天作的姻缘!”
夜云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不晓得她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瞧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边,只得跟着惜夕往另一处去
说是另一处,其实就在隔壁。在外头看着就像是石洞前加扇门,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但进得门去,他却忍不住大吃一惊——这里头宽敞得出人意料。
左右两面石墙上都镂有一排花状小洞,洞里置了一式一样的铜雁鱼灯,照得屋内一片光明。
正中一座漆木绘山水的十二连幅围屏将屋子拦腰隔开。这边放了一色的红木雕花家具,桌上摆着五色果盘和各式糕点……可他没有半分食欲,只好奇那屏风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天地——转过去一瞧,却是只摆了张暗金流云的锦榻并个黄杨木小茶几。
看来红笑歌口中的那个大伯父不是什么秘密组织的首领,就必是朝廷要犯——不然怎会将家安在这底下迷宫般的地方?
夜云扬正发愣,却听惜夕低笑道,“姑爷不饿?那可有兴趣瞧瞧这阳鹤有名的地下市场?”
“地下市场?白公子今天去参加的那个?”见她微笑颌首,他连忙摇手道,“那地方也不晓得离这儿有多远,一来一去太麻烦。若是待会儿她找不着我,又该发脾气了……”
“看来姑爷已经摸熟小姐的性子了呢……”惜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看他胀红了脸不言语,笑着转到屏风后
夜云扬忽然觉得脚下似乎有阵轻微的颤动传来。再抬眼,榻前的石墙竟已整面向上升起,而顶上正有一幅墨色流金的纱帘缓缓降下。阴凉的空气夹带着种浓郁的异香缓缓涌进屋来,帘上暗光流转,好似匹以浩瀚星空织就的锦缎——待那纱帘完全取代了石墙,帘外那个古怪的世界却无比清晰地呈现眼前!
惜夕的手不知何时到了他肩上,轻轻往下一压,他便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榻上。一时间脊背发凉,不自觉便屏住了气息,颤声喃喃,“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缘起卷 第四十九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三)
而与夜云扬所在之处仅一墙之隔的那间石室里,红笑歌呆立门旁许久,这才慢慢向屏风后走去——那里,一个身材颀长的朱衣男子正负手望着绘于石墙上的美人图出神,似乎对她的靠近浑然不觉。
纵是之前红笑歌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在那个背影跃入眼帘之时暗暗吃了一惊。眉宇间不自觉便凝起煞气,仿佛遇敌的小兽,支楞着全身的毛警惕着对方的进攻——这就是雪蛟国国君红少亭?那瘦削清逸的身形,那雍容适度的气质……真不愧与红奇骏是同胞兄弟,连背影都如此相像!相像得……足以勾出她暗埋心底已久的杀意!
稳住!这个是赐她金牌的大伯父,不是那个当她是妖孽的爹!她暗暗提醒自己,竭力让表情变得轻松些。待心神镇定,瞧他还不回头,心下不耐,故意大力地掸掸裙摆,“臣女红笑歌参见皇上,愿吾皇……”
“免礼。来了就好,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红少亭一怔,缓缓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她懒洋洋抱手倚着屏风,哪里有要下跪的样子!如夜般深邃的眸里蕴进点惊奇,嘴角却扬起丝笑意,“鬼丫头!弄这么大声响,原来是等着朕说免礼!”
她只嘻嘻一笑,睐眼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岁月对他似乎有种偏爱,在挥舞时间利刃时很是手下留情。年逾五旬的人了,额头与眼角的纹仍只是浅浅。那微凸的颧骨,深凹的眼窝,刀削般挺直的鼻梁合着那薄长的唇……哪怕他混进人堆里,仅这张红家男子世代传承,万年不变的面孔也足以将他的身份出卖彻底!
是的。红家遗传的最彻底的,不是皇族的身份,而是男子的相貌——永远改变不了的妖异!纵是冷漠,那凝睇间流转的眼波却依旧摄魂夺魄;纵是残忍,那嘴角也总是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不吱声了?”红少亭为帝三十六载,还是头一回被人看得心底发毛。干咳一声,过来拉着她坐到榻上,笑着掩饰心里的不自在,“难道雪蛟第一恶女也会怕触怒龙颜,脑袋搬家么?”
“怕!当然怕!恶女又没比常人多长两个脑袋……”红笑歌对这种“百八十年不见一面,一见面就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亲族爱很是吃不消。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弯唇曼笑,“不过,大伯父若真是想要我的脑袋,就不必这么麻烦把我弄到阳鹤来了……”
他一愣,笑意在清俊的脸上融开,“七弟说的果然不假。你这小丫头一肚子的心眼……”
“因此大伯父您一定要小心陷阱,千万别吃亏上当,对吧?”她毫不谦虚地笑弯了眉眼,抢在他前头把后句说完。
红少亭不由莞尔,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难怪你过了及笄礼,七弟还舍不得放人……女儿就是比儿子强啊!你瞧你那三位皇兄,天天只顾着玩儿,连句逗朕开心的话都不会说……”
红笑歌心头一凛,佯作娇羞地别开脸去,轻描淡写地应道,“饭菜总是别家的看着香嘛……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宫里陪大伯父您多住几天好了。只怕届时您又要抱怨说,原来别人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啊……”
红少亭不动声色地捉住她的手,笑得异常温柔,“丫头,到现在还不肯改口称朕一声‘父皇’么?”
红笑歌有些发懵。她一向没有乱认爹娘的习惯。虽然从未把红奇骏和安水翎当成爹妈,但她是谁的女儿,她还是清楚的。睨眼瞧了他好一会儿,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您脑子没病吧”咽回去,笑笑地道,“大伯父?您还好吧?”
“怎么,七弟让你来,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么?”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手却如铁箍,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告诉我什么?”这不禁让红笑歌想到了当年红奇骏诱她入陷阱前的那一张笑脸,心下更是警惕万分——难道除了迫她进宫为棋子对付紫、白两家之外,他们拿她还有别的用途?
红少亭淡淡瞥她一眼,并不回答,却若有所思地道,“我们红氏一族自开国以来便人丁兴旺。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虽贵为皇族,却不似其他家族般为争夺利益而同室操戈。天下人皆以获姓‘红’为荣。但你可知,无论是红氏本家,或是外姓改易,一旦冠上‘红’这个姓,只要是女子都……活不过三年。”
红笑歌的脸上浮起点惊愕,心中却冷笑连连——他这话倒也不假。两千八百多年来,史书上没有任何关于红家女子的只字片言。包括与别国的政治联姻,嫁出去的公主均是选自其他四姓……他真是用心良苦,为了说明她活着是个错误还得浪费这么些口水!
“红氏高祖率军征讨利源氏,路见蛟龙腾于雪湖间,为人语,‘尔乃帝星,以吾名为尊,则乱自平。’是以定国号雪蛟,利源之乱果不战而终……这一段历史世人耳熟能详,你一定也不陌生……”红少亭望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笑意里杂进些无奈,“但高祖能立国,其实另有内情。而祖训中言明,这个秘密只能由上一任宗主传予下一任宗主知晓……”
老狐狸!这就打算挖坑让她跳了!红笑歌暗暗咬牙,摆出副天真模样茫然地望着他,偏不叫他如愿,“大伯父到底想说什么?怎么我一点都听不明白——您说红姓女子活不过三年,那我……怎么会活到现在?”
红少亭的眉眼间漾起些愠色,却又发作不得,只好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心急,听朕把话说完——笑歌,你是近三千年来,红家唯一的例外。所以当你满月之后,朕便与七弟约定,只要你能平安度过三岁生辰,他就将你过继给朕……”
近三千年来的唯一例外?呵!那么说当年她理所应当死于陷阱之内,而意外获救才是她妖孽之名由来的正解?!
她突然有种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顾不得再跟他装和乐一家亲,沉了脸硬把手抽出来,起身就走,“大伯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我去给您斟茶。”
“红笑歌!”红少亭极快地闪身挡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给朕听清楚了!朕知道这件事很难让你接受,但朕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些年来你做什么朕都可以不管,惟此事关系重大,你早已涉身其中……”话到此戛然而止,只咄咄逼视着她的眼。
红笑歌清楚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内容——含蓄的威胁,留足空间让你自由发挥想象……果真与红奇骏的作风如出一辙!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才叫他露出真面目……她还真是没有白费力气呢!既然他和红奇骏没什么区别,那她也可以安心地陪他们玩个够了!
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忽然一笑如春花绽放,“我明白了。可否先让我看看过继文书?”
缘起卷 第五十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四)
红少亭先前还有些后悔自己太过急进——红笑歌真要打算同他扛下去,狠话一出就再无转圜余地。如果现在身处宫中,他自然有信心逼得她不得不答应。可这地下市场他来过不只一次,却连动用紫家的力量也查不出确切位置。若此时翻脸,只怕弄巧成拙硬着头皮盯着她的眼睛,实则心底阵阵发虚。正冥思苦想该如何挽回,却见她蓦地转了态度,不禁暗呼侥幸。忙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个小金匣递过去。
她接在手中,抽出里头一张叠成两折的红笺抖开来,略一扫上头的两行字,便又照样收好递回给他。抬眼望他时脸上就浮起个甜甜微笑,“父皇,我去给您斟茶。”
红少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又荡起抹雍容俊雅的笑容,“乖。”坐回榻上,悄悄扯袖蹭掉手心里泌出的汗,心道这丫头当真不好对付。难为老七是怎么捱过这十多年的……不过俗话说得好,一物自有一物降。她再有本事,不也照样被老七耍得团团转?只要寻对了方法,不怕吃不住她!
瞧她端了茶过来,定定神摆出副慈父模样,拍拍身旁的空处,“乖女儿,来,坐下叫朕好好瞧瞧。”
红笑歌也不扭捏,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落落大方地挨着他坐了。
红少亭这才放下心来细细端详,只见她美目如水,樱唇含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年纪虽幼,却是清丽绝俗,气度高雅,说不出的妩媚可喜。若她再大个几岁,只怕光这张脸,这份气质,就没几个男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一念至此,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去,背脊上竟已是冷汗涔涔,直觉着红奇骏管她叫妖孽大有道理。
红笑歌似无半点不自在,任他打量许久,方盈盈一笑,“父皇,听说今儿个的拍卖会有人送了对麒麟镇纸来,上等的老坑翡翠,百年难遇……您不打算瞧瞧?”
红少亭的心底陡地一惊,送到口边的茶也差点打翻。瞥眼她蓦地变得似笑非笑的表情,暗叫不好,方才那点雍容闲适立时飞去九霄云外。只恨自己急于求成,明明知道她爱记仇,还偏在这当口落下把柄好在石室里只有他二人,再说他以前也没少在信上服软……罢了罢了!权当爹宠女儿,叫她扳回一局去,免得日后多生事端!
心念一定,腆脸笑道,“你也知道宫里的情况……往年你孝敬朕的那些东西,朕不是不喜欢,只是……”
“只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而您和三位皇兄的爱好偏又是最花钱的,对么?”红笑歌慢吞吞截断他的话头,扳着指头一一数来,“您的木工房里搁的都是上等沉香木,大皇兄就收集了一园的奇花异草,而二皇兄的寝宫里则摆满了各种古籍孤本……哦,我差点忘了。这回来阳鹤的路上,我淘到两尊无非大师雕的明王像,看来您又得多拨间屋子给三皇兄,不然放不下了……”
红少亭虽是发窘,却也不愿在这时候为了面子得罪财神,只低头喝茶不敢搭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夜家出事之后,无人再挟制得住白可流。若不是红笑歌“经商有道”,红奇骏哪来那么些银两帮他撑面子?悔只悔适才说话不够委婉,如今也只好由得她搏个嘴上痛快她却不依不饶,“俗话说得好,钱是王八蛋,花了我再抢。所以父皇也不必担心儿臣会太过辛苦……”
红少亭险些被口中的茶水呛死,借咳嗽掩饰着心内的尴尬,红晕却早铺上耳根去。等缓过劲来,勉强挤出点笑容,“好孩子,你的心意朕明白——今天的拍卖会一定有不少好东西吧?朕真是等不急想瞧瞧了!”
红笑歌似乎也过够了嘴瘾,笑嘻嘻去弄墙上机关。
墙起纱帘落,外头的景象一览无遗——深不可测的黑暗中隐约有微光闪烁,从下往上均匀分布,星星点点怕有好几百处。
蓦然间,数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抬眼往上望,看不到洞顶,只高处有几面偌大的铜镜正缓缓转动,将投射在镜面上的烛光无限放大,照亮了这个幽暗的世界!
当一切都清晰呈现眼前之时,就仿若蛰伏的巨兽突然现了形状,不由得人不震骇——那叠垒的青石自三面朝红少亭所在之处环抱而来,光滑的外壁上露出一排排以墨色纱帘遮掩的窗口。窗旁还悬有白底黑字的木匾,以一种奇异的符号将各窗区分开来。
而最底下那巨型的圆石大台子中央,一个赭黄锦袍的蒙面人清清嗓子,拿种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开始做拍卖会前的例行发言纵红少亭不是头回到此,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瞧红笑歌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趁机把藏在心底很久的那个问题抖出来,“丫头,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朕怎么就找不着这种风水宝地呢?”
哪知她嘿嘿一笑,如漆点就的眸子里荡上些狡黠,“您只要知道这儿的主人是您的女儿,而且确实是个销赃的好地方……不就行了么,父皇?”
红少亭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闷闷饮茶。她反倒来了精神,拽着他的袖子笑道,“父皇,父皇,您可知我今天为何要选在这里与您见面么?”
他一怔,明知她的答案一定不简单,却仍不由自主地答道,“隐蔽。”
“嘿嘿,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嘛……您猜猜!”红笑歌那精致的眉眼蕴进点得意,好似个急于炫耀新玩具的小孩子般,露出种娇憨的小女儿神态,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红少亭有些愣神,禁不住想要将那种笑容在她脸上留得更久些,便装出一脸茫然,“朕……猜不到。”
红笑歌笑得好似狐狸,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除了够隐蔽之外,两百个房间里,只有这一壁墨鲛纱是加了料的……就算我同父皇在屋里大吵大闹,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分毫……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缘起卷 第五十一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五)
大吵大闹……外头也听不见?这丫头果然爱记仇!红少亭止不住嘴角抽搐,连瞥眼那纱帘都有些心惊胆战。
红笑歌却无事人一般抿口茶,又悠然自得地合着那讲解人的声音背诵道,“天王踏鬼图,出自太初年间皇宁寺元之大师之手,距今约九百三十年。画上的增长天王毗琉璃身披大红鎏金流云纹牡丹战甲,肩着虎头披膊,耳后饰以羽翅状护耳。手持墨剑,双眉紧拧,口裂如虎,怒目而视,威严神勇,惟妙惟肖。卷无破损,边有少许水痕,中上品黑货。起价一万六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上限不得超过三千两,叫价时请附编号,成交后可付现银或福运钱庄银票……”
“黑货?”他不禁愕然,“记得这么清楚……你办的货?”
她笑嘻嘻瞟他一眼,取了案上的枇杷来剥,“父皇不先猜猜我是从哪儿弄到的?”
红少亭蹙眉一想,唇角牵起丝冷然,“剑川。”
“聪明!”红笑歌扬眉一笑,手往外虚虚一指,“所以今次特意请他来参加……您猜他肯不肯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再把东西买回家?”
“哪怕把南北大营的兵马全调来,找不到入口还是白搭。而你已挑明是黑货了,他想寻买主的晦气也没理由……这儿高手如云,就算他存心找麻烦——双拳难敌四手,一样是小鱼翻不起大浪……”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明显,“再说他这人手段狠辣,又最好面子,结下的仇家不少。要不是兵权在握,他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朕记得当年他每购得一样珍品就设宴邀朝臣共赏,巴不得天下人皆知……若是光明正大地卖,别人也许还不敢买。如今到了你这地下市场,彼此不明身份。高价买回去藏着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报复……呵!朕看他这个闷亏是不吃也得吃!”
他想象着那个骄横跋扈的男人怒不可遏却一筹莫展的表情,笑得甚是舒心惬意,“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连朕都敢不放在眼里的铁血将军也会有今天!”
听得外面叫价声四起,抬得那《天王踏鬼图》一下子飚破两万两去。他更是觉着心悦神怡,冲红笑歌低笑道,“不如换个房间,朕也帮忙抬抬价?”
她却摆手笑道,“此举不妥,父皇还是安心旁观的好——有他儿子做托儿就够了,您再上阵只怕白大将军吃不消……”
红少亭一愣,旋即又骇然失笑,“鬼丫头!朕就说以前从不知你还有劫人的嗜好,原来你一早打算好了……妙!妙!朕今天就安坐于此,好好瞧瞧他父子两个给朕献上的这场大戏!”
话说白云舒这会儿可是兴奋得很
怕红笑歌疑心,特意叮嘱白延春弄得三张邀请函到手。虽知在她面前弄鬼不易,可笃定这帮强盗再凶恶,也不至敢在他老爹白可流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是以他自动请缨来做托儿,还预先将应对之策计划得滴水不漏哪知临近出发却找不着她的影儿,红笑倾就毫不客气地在邀请函上写下他兄弟俩的姓名
真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假青鸾的阴影犹自萦绕心头,到现在白云舒一见红笑倾的脸还忍不住恶寒阵阵。而自打那天兴师问罪未果,反叫蜘蛛大军围困了一天一夜之后,他如今对那小恶魔红笑兮尚心有余悸但转念一想,他两个跟去总比与红笑歌和惜夕同行的强——就算当面搞鬼,也不至于轻易被揭穿再说了,瞧那红笑倾步步谨慎,红笑兮又一路东张西望——宛如乡巴佬进城一般。心中更是鄙夷万分,料定这回费不了什么力气便可功成圆满。直巴不得快些到地方一展拳脚,叫这些个贼人也好好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是哪般!
才进屋就径直绕去屏风后,抢先抓了那可变化声音的陶筒在手。压根没理主持人的介绍,到听得一声“竞价开始”,才不慌不忙将陶筒拢在嘴边,一直等价钱破了两万才开始叫。
他本就不是没经验的菜鸟,加之得着假青鸾事件的教训,要做个托儿易如反掌——人大都爱凑热闹。若争的不激烈,便宜买回去也觉着上当受骗。但这儿老手居多,如果一路紧咬或是只逢高价时杀出,必引人生疑。
是以趁此时价位中等插一脚,装出被大流所引的样儿。慢慢再卯住一两个财大气粗的,语气上稍稍变化激怒对方……还愁何事不成?
那张《天王踏鬼图》一万六起,至多二万五封顶——他自己家的东西,会不清楚?
听对面有人喊两万四,他便慢悠悠接道,“一零九,两万五千两。”
这价钱已到顶,凑热闹的当然不肯做冤大头,可真心要买的那个必不会就此罢休——这一来,真正的买家便呼之欲出“二一三,两万六千两!”对面有人似乎连想也不想就喊了一嗓子。
“一零九,两万七千两。”白云舒傲然回应。
对方果然接茬,亦是种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口气,“二一三,两万八千两!”
他顿了一下,唇畔荡上点讥诮,“一零九,三万两!”来个整数,又明显带有嘲讽之意,瞧瞧那人可还头脑清醒——反正这陶筒前后又蒙了厚布,声音传出去也是瓮声瓮气,人鬼难辨,怎会怕被人认出来!
对方似乎开始犹豫,主持人开始数数——第一声还没完,对面便蓦地爆出一声,“二一三,三万一千两!”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白云舒冷笑一声,话语里也蕴进点怒气,“一零九,三万二千两!”
红笑倾在一旁坐着饮茶,闻言不禁皱眉,“这画能卖两万五就顶了天了,你悠着点!”
这厢说着,对面已沉寂下来。底下报数三声毕,木锤击落,主持人高声道,“三万二千两,成交!一零九的客人,恭喜您标得《天王踏鬼图》一副。请于本次拍卖结束后在房中等待付款交货。根据地下市场规则,此画自今日起六个月内,本处不再受理拍卖事宜,请您妥善保管。”
缘起卷 第五十二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六)
红笑倾的眉宇间顿时聚起浓浓戾气,“拿别人的钱做人情,白公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难怪在浮月楼时肯出两万两金子去观一支舞……”
白云舒如今最忌讳的就是听人提剑川那档子事,偏红笑倾含沙射影又来提醒他当日错将妖男当成美娇娘的糗态——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纵白云舒一直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此时也止不住怒然。
刚要发作,听下头又开始竞价,心神一凛,强压下怒气,轻蔑地瞟红笑倾一眼,“你懂什么!十赌九诈,剩一次当然要来点实在的!想引人入局,不花点本钱能行?那二一三的肥羊上把被我夺了心头爱,一定不服气。我只要再压他两把,他必会叫好胜心冲昏头脑……哼哼!你就等着瞧好的吧!”
见红笑倾惊异地扬眉,却不反驳,冷笑一声,照例在中等价位时加入战团
这地下市场拍卖的物品向来是据价格而定,从低到高依次展示。前几件东西不过是个引子,就算拍下了也没多大损失。而此次展示的货品大都是他亲自挑选送来的,重头戏何时开始,他自然心里有数。
他刚喊一声,那二一三的果然跟进,死咬不放,大有一决高下之意——若不是个有钱没脑的笨蛋,就是与他爹白可流结怨颇深!
白云舒露出点舒心笑色,护着陶筒躲开红笑兮来抢的手,仍是飚过顶价继续猛抬——挑衅一般每次只比对方多喊五百两,最终以三万三的高价又将扇五色琉璃屏风标回囊中。
接下来的两把都不是白家之物,白云舒便懒得开口。那二一三的见他没有动静,出价试探一番也罢了手。
到得底下端出串爆花琥珀念珠,白云舒才重启战端——方出声,二一三的立马来了劲,两千两千往上抬。
旁人瞧出点苗头,皆纷纷住口作壁上观——铁血将军爱显摆,仗着手中兵权不怕宵小惦记家财,是以购置了什么宝物都巴不得天下人尽皆知。而今剑川白府遭劫,而这两人非白家物不争。目标明确,一掷千金,可见是有备而来!
大戏好看不好唱,凑热闹当然不如看热闹来得安全。再说不管东西到谁手上,白大将军的面子都坍定了,大家自然乐意为他二人让道。
白云舒边叫价,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听得全场只剩他两人的声音荡响在冰冷的石壁间,哪还不明了其他人的心思?当即施展浑身解数,引那傻子步步入瓮——表现好得不是一般两般,连他都忍不住想为自己鼓掌。
说来也怪,虽他在这红家两兄弟手底下吃过不少亏,却全然没有在红笑歌和惜夕面前时那种束手束脚,不敢动弹的感觉但此时并不是追究原因的好时机,白云舒立时甩甩头抛开杂念。听见对方已叫出四万的天价,撇撇嘴让他去做这个“赢家”。
取茶在手,抿一口,又得意地一瞥红家兄弟,低声道,“看见没?价值三万的能卖到四万去,这才叫本事——你当我真是只会吃喝玩乐?”
红笑倾却不以为然的扬眉,“本事?等结账的时候没亏本,你再来夸口吧!”
“东西都是从我家抢的,你亏什么本?”白云舒刚觉着扬眉吐气,便遭他泼了这一盆冷水,心中很不是滋味。不敢大声回击,只能暗暗嘀咕。心念一转,却又恍然大悟——这红笑倾平日里定是总被人夸着捧着,所以见着有人比他强,才会摆出这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
越打量他的脸色越肯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心下冷笑不已——偏就要卯足全力,拿事实给他个最沉重的打击!
那红笑兮没抢到陶筒,大是不忿。扁着嘴爬去榻上坐了,抱着个秋桃啃了两口却蓦地笑起来,“小白,说你蠢你还不信!你到现在还没觉着那二一三的人有点奇怪么?别的东西随便喊两声就停,一见白家的东西便没命地跟你猛抬——你还说你在引他上当?我看你早上了人家的当了!”
瞧白云舒睨眼看过来,又补充道,“他先是顺着你把价抬上去,到火候了就丢你做冤大头……这种手法你难道没觉着似曾相识么?依我说啊,十有八九是小笑安排的人……啧啧,这你都看不出来,等着回去被小笑剥皮吧!”
红笑兮白云舒心底一震,见红笑倾只低头饮茶不言语,不禁细细回想方才的情形。这一想,却不由得暗笑连连——这小鬼何时有过这等好心肠,不等他栽个灰头土脸就把话挑明帮他过难关?想使诈陷害也不看看他白云舒是谁!吃过一回亏,难道他还会再上这种当?
但,既然这小鬼想玩,他便奉陪也无妨——做出一脸惊惶相,“不是吧!失策失策……唉!这该如何收场!”哭丧着脸偷觑一眼红笑倾,瞥见他脸上飞快掠过抹笑色,咬咬牙装得愈发可怜,“我不是故意的……”
避开红笑兮沾满桃汁的小手,低眉顺眼地哀求道,“笑兮,再给次机会吧?这回我一定不会失手!要是我再出错,你叫我做什么都行——你拿我试毒都行!”
红笑兮望望他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将他的脸推开,扭头冲着红笑倾瘪嘴道,“哥哥哥哥,这里好闷,我想回家!”
红笑倾无奈地叹口气,放了茶盏过来抱起红笑兮,临出门还丢下一句,“小白,我们先走。一会儿完了会有人送你回来——记住!再出错,笑笑绝不会轻饶你!”
“若是听了你们的话,她才不会轻饶我吧……”白云舒在心里回击道。面上却露出点苦笑,“一定一定!”
见他们出去,厌恶地抓起案几上的一方白绢抹掉脸上的污迹。听下头已开始拍卖一尊玉佛,陶筒一举,又兴致勃勃地加入战团去
红笑歌想捞把大的?没问题!他这就来帮她!
二一三的人想当“大赢家”?小意思!他这白家宗主继承人一定会不留余力好好成全他!
缘起卷 第五十三章 白家.云舒(一)
待尘埃落定,细数战绩,送来的十五件东西竟有十二样被那傻子买去!
白云舒终于松了口气,恨不得红笑歌此时就在身旁,也好叫她瞧瞧自己可真是无用!
闲坐饮茶,耐心地等着结账——付过三件古董的款,刨掉地下市场的抽成,满打满算也有九十万两的进账……今晚官员来的不少,城门必会关得比平时晚很多。而回去必要经过城门呵!红笑歌再精明,也算不到白延春会在那里等他吧!可笑那红家兄弟真以为吃定了他。下午出城的时候明明见他掀起车帘一角却不理会……也真亏他们不理会!不然他怎能与扮作士兵的白延春接上头?
说起来,白延春倒是对他忠心得很。乍见他便一脸焦急地挤眉弄眼——若那时红家兄弟往窗外看一眼,他怕早已是功亏一篑正想着,房门轻响,有人径直往屏风后走来。他起身整整衣襟,脸上浮起些温和笑意。待那人出现,他却忍不住有些愕然——赭黄锦袍,笑脸面具……居然是拍卖会的主持人亲自来到!
那人将一个锦匣放到他面前的案几上,微微躬身行礼,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沉闷中不掩浑厚,“客人带来的货物一共售出十二件,另外三件已照吩咐存入货仓,六个月后将再次拍卖。此次所得货款总计一百零一万四千两,扣除一成手续费之后,余九十一万二千六百两,为福运钱庄的通兑银票——出口已备好马车,有专人护送您返回阳鹤城。谢谢您的关照,欢迎下次再来。”
谁的吩咐?红笑倾?他还真是想得周到呢!白云舒见那人离去,恨恨一咬牙,打开那锦匣,将银票全揣进怀里——本想弄个人赃并获,趁夜杀进隐庄,让红笑歌有口难辩的……也罢!反正她劫去的银票不能用,而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阳鹤将军府里。剩下那堆破烂就算赏给她的辛苦钱……怎么着也不能叫她白忙活不是?
离开地宫坐上回程的马车,不时撩开车帘往外张望。见果然一直奔着东门而去,心中窃喜不已。快到城门口,照原计划捂着肚子哀叫起来——既然没有赃物,还是不要弄得老爹跟地下市场结怨为好。
车帘忽然被掀起一角,却不见有人进来探看,只有股馥郁的香气蓦地涌进车厢。
白云舒还未回过神来,已是骨酥筋软,在车内的软榻上瘫做一团。惊骇之下,张口欲呼救,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车身一震,似乎顿了一下。又听外头蓦地一声鞭响,他便被甩得朝一边滚去——马车分明已是改道而行!
难道地下市场的人打算图财害命?难道驾车的人早被掉包?难道白云舒忍不住心慌意乱,胡思乱想。约摸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突然停下,一阵异香幽幽地飘进来。他猝不及防又吸进去许多——咦?手脚竟然可以动了!但……怎知是不是对方的阴谋?
惴惴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却不见外头有动静。小心翼翼下车来一看——赫!四下里连个鬼影也不见,而隐庄的大门就在眼前!
心惊肉跳,肉跳心惊,踌躇半晌才艰难地举步进门去。才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冷笑一声,马车忽地动起来。扭头一看,车座上依旧无人,那两匹马却好似得了指示般往巷外行去。
一时间头皮发乍,毛骨悚然。却又不禁长长吁了口气——大约这是那地下市场的规矩,旨在务必将身怀重金的客人平安送回住处……有这种规矩也不早说,吓得他一颗心到现在还在砰砰乱跳!
远远看那前厅里灯火通明,深吸口气定定心神,这才往里走——红家兄弟退场早,自然不晓得后头的事情。就算红笑歌问起来,有银票在手,他也是有功无过。只是……看来得另想办法整她了!
到厅里一瞧,红笑歌正懒洋洋窝在太师椅里啃梨,惜夕则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个人齐齐拿眼觑着他笑得好生古怪。
白云舒心里有点发毛,硬着头皮故作轻松道,“我回来了,小笑——今天你没去真是可惜,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哦,是么?”她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半边胸前鼓起来大包上,嘴角就开始猛抽,“你那是弄的什么鬼?”
白云舒低头看看,也觉尴尬。干笑着把银票取出来双手奉上,“卖了九十多万两,放在哪儿都不安心,就……”
红笑歌随手把半拉梨往桌上一扔,接过银票来一数,脸就垮下来,“你挑的十五件精品就值这点钱?”
她果然还没得着消息!他心底一喜,挠挠头解释道,“还有三件在他们的货仓里,说是六个月后才能卖……嗐!你没去,当然不晓得那些肥羊有多难宰!个个老奸巨猾,精得跟狐狸一样——若不是我买下那三样,估计早穿帮了……”她睨眼盯他好一会儿,脸上神色方渐渐缓和,“不错不错……想不到你还有这手,真是没白跟我混了这么久!”
撇去后面那半句不提,白云舒也算是得着了夸奖。虽然卖的是自家的东西,计划也无疾而终。但不知为何,她的肯定却叫他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嘿嘿笑着坐到一边,等甜蜜劲过了,心里却敲起小鼓来——白延春没等到他,不知会急成什么样……还有啊,这些天屡屡留信叫他快些去将军府,也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回去,就意味着不可能再天天跑来隐庄。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又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呢?
正发愁,却听她笑道,“我们离开剑川也快有一个月了吧?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你……既然到了阳鹤,你还是到将军府见见你爹的好,别叫他一直挂记。”
赫!莫非这女人会读心术?一句就说到他心坎上!白云舒大骇,只道她又要弄鬼,一时情急,脱口便道,“我不回去!他哪里是挂记我,他挂记的只有他那些金银珠宝!”
话出口又懊悔不已——怎地竟把心里话也亮给她听!垂下眼去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低声道,“总之我不想回去。”
缘起卷 第五十四章 白家.云舒(二)
阳鹤的秋天怪得很,白天有如酷暑,热得叫人喘不过气。到夜晚来临,拂过的风里却带着入骨的寒意。
此时厅门大敞,白云舒又只着了件轻薄的衫子。等了许久不见红笑歌说话,冷得有些吃不消,起身来就想告辞回房睡觉。
她却突然启口,“小白,再过一天,你的武功就能恢复。我们相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我看得出你并不像表面这般甘愿庸碌……”
他心底陡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
灯火映照下,她的睫毛仿佛镀了层金,扑扑闪闪若振翅的蝶。殷红的唇畔逸出声低低叹息,“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又何必为一时之气,混迹花街消磨时间?再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难道你真想跟着我们这帮山贼混一辈子?”
这是她头一回亲口表露身份。白云舒不由得愣住,望着她如夜般深不可测的眸子,居然有种心悸的感觉。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你们要去哪里?”
红笑歌笑而不答,只轻轻一挥手。惜夕便将手中的茶杯送到他面前,“白公子,这是天九蛛毒的解药。半个时辰之后,你身上的毒便可全消。”指指一旁椅上的包袱,嫣然一笑,“行礼已经收拾好,轿子就在庄外等候——白公子,保重。”
白云舒的心里蓦然间空空荡荡。望着红笑歌发了一会儿呆,陡地咬咬牙,将杯中水一口饮尽,拿起那包袱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藏在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我回去告知我爹这庄子的所在?”
身后传来她淡如清风的声音,却无端含了种倦意,“那就等你到了将军府再决定吧。”
这一定是个圈套!圈套!
就像红笑兮陷害他之前总是做出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她突出其来、莫名其妙的温柔也必定是个圈套!
白云舒看着已经关紧的大门,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叫他心慌。但还没想到不走的借口,那两个将帽檐压得低低的脚夫已毫不客气地把他塞进轿里——不用说,除了这庄子里的人之外,还有谁家的下人会这般粗鲁!
刚想抱怨,心底却咯噔一下——莫非银子到手,红笑歌就打算杀人灭口?
撩起窗帘一角偷偷瞟眼外头,立时骇得手脚冰凉,忙把嘴紧紧闭上——要是不晓得什么叫追星赶月,瞧瞧这轿子行进的速度自然就会明了……这两个人若真是脚夫,那阳鹤城里其他的脚夫便不用吃饭了!
且不提压根看不清道旁究竟有路人没有——就算有,就算他高声喊救命,等人回过神来只怕这轿子早已不见!
秋夜寒凉,白云舒的背上却冷汗淋漓。脑子里似有弦绷得快要断开般的疼痛,暗暗催促自己快想办法——轿子已蓦地停住。眨眼工夫,不远处便爆出声炸雷般的巨响!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只听得远远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大门开启的声音——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直奔他这边而来,且绝对不止一人!
顷刻间,脚步声便俱在轿外不远处止住,有光骤然透进帘子来。突然有人扬声道,“来者何人?胆敢深夜搅扰将军府,你不想活了吗?!”
白云舒一听,悬起的心猛地落地,有气无力地应道,“白延春,是我。”
不闻声响,却见个枪头小心翼翼地从帘旁伸进来猛地一挑
白延春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一收红缨枪,冲旁边执刀拿棍蓄势待发的家丁们道,“没错,是少……少爷!”
那群家丁这才收起武器,七手八脚上来把白云舒扶出去。他脚还没站稳,白延春已凑过来低声道,“少爷,老爷子让您一回府就去书房……老爷子今儿个火气大,一会儿不管他说什么,您千万别跟他顶嘴。”
今儿个火气大?铁血将军有哪天是火气不大的?白云舒暗暗撇嘴。但有旁人在,仍是微微颌首一下。
举步前行,到门口却不由一愣——那其中一扇漆红包银的铜铸门似乎被什么东西砸过,中央竟凹下去一大块!
白延春在旁皱眉道,“这伙贼人胆子太大了!绑架少爷洗劫白府不说,居然还把将军府的门砸成这样!要不是他们溜得快,我就……”
“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少爷?才分开一个月不到,你就昏了头了?”白云舒诧异地瞥他一眼,轻声道,“可别在我爹面前那么叫,不然他又要罚你掌嘴了!”
白延春蓦地住嘴,低头不语。没多会儿,又眉头紧锁,以种闪烁的眼神望着白云舒,“少爷……”
白云舒一挥手,无奈地笑道,“看来你是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了。对了,你这几天催我催得那么急,到底有什么事?”
白延春似乎有些不安,眼见着快到书房,四下张望一回,低低叹了口气,“反正您迟早也会知道……少爷,您听了可别恼。”忽然贴近他耳边道,“老爷子和族里的大人们已经商议好,要……要改立小少爷为宗主继承人!”
这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白云舒半天回不过神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书房窗户上映出的人影,嘴唇蠕动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来,“什么?”
白延春见情形不妙,忙推推他,“少爷?少爷?”听见那头书房里有了响动,只得快步离开。
白云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红笑歌会这么急着送他回来!呵!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她不过是嫌他这个失了白家少主身份的人不再有利用价值而已!
无声地发笑,笑得浑身震颤——这也实在是可笑!本来嘛!若不是十六年前大哥犯事叫夜无言杀了,白大将军又怎会瞧得上他这个“贱婢所出”的儿子?!
小弟才五岁吧……真好!真妙!正房的儿子,哪怕只有五岁,也绝不会使祖上蒙羞,让白可流白大将军丢脸咦,脸上怎么湿湿的?天在下雨?还是……他在流泪?
不!他怎可能流泪?!他怎可能还会为这种事流泪?!
他不是已对死去的娘亲发过誓……哪怕白大将军要的是他的命,他亦会欣然奉上么?!
缘起卷 第五十五章 白家.云舒(三)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蓦然泻出的光亮不到一秒便被个高大的身影挡住。白云舒忙别过脸,不着痕迹地拭去泪痕,生硬地唤了一声,“爹。”
白可流拿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嘲讽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莫非要我派八抬大轿来请你,你才肯进来?”
等白云舒慢吞吞走近了,他又丢下一记冷哼,转身回书案后坐了,摆出副审讯犯人的架势,劈头就是一句,“说,贼人藏身何处?”
照以前的惯例,白云舒该是毕恭毕敬知无不言。但这一回,饶是他再想装得若无其事,也被白可流这种态度激怒了。
脑海里无由地闪过红笑歌扬眉冷笑的脸,他也不自觉地交加双臂扬眉冷笑,平生第一回在这位权倾天下的铁血将军面前用挑衅的语气回击道,“爹问得好奇怪。如果我知道贼人所在,他们还肯让我活着回来?”
望着白可流刹那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他的心里居然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有种畅快感蔓延开来。掸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撩嘴角带出些讥诮,“若爹没有别的事要问,那我就先告退了。”
“放肆的东西!”白可流拍案而起,一双虎目里几乎喷出怒火来,眉头锁出的“川”字也溢出浓浓煞气,“出去几天就翅膀硬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
白云舒不知哪来的勇气,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没有您,我娘也生不出我这种玩意儿!”
逆来顺受的羊突然立起犄角反抗,这是白可流所意想不到的。一时间竟被这话噎得够呛,恶狠狠瞪着白云舒,像是马上就会扑过去一样。但数秒之后,握紧的拳却重重地砸在了书案上。
一只手掌大小的锦匣弹落地上,匣盖飞到一边,掉出样物事来。
白云舒瞧他神色狰狞,料定毒打难免,正咬紧牙关等他动手,哪里有闲情管匣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
没想到白可流的视线却移去地上,脸一阵青一阵红,仿佛那东西令他羞愤难当。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果真不知贼人藏身之所?”
“我确实不知。”白云舒惊诧地一瞥地上的东西,顿时如遭雷殛般愣在当场,“爆花琥珀念珠?!这……爹是如何得来的?”
这东西明明已被地下市场那二一三的人花四万两银子买走,距此时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而确保客人安全返回乃是地下市场的一贯宗旨,且从未有过失手的传闻。那么……这串念珠怎会又突然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他暗暗倒吸了口冷气,连白可流的怒气都不能撼动的心,此刻却慌乱起来。
白可流没有回答他的话,从书案后转出来,一脚踏在那念珠上来回碾磨,连额上的皱褶也透出杀气来。
一时间书房里只听得见珠子在靴底与地面间咯吱作响,如同垂死的惨叫。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望着白云舒,眼底没有怒气,只有种波诡云谲的冰冷,“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撒谎。”
“我没有。”白云舒微微别开脸,掩饰着眼底泛起的惧意,手心里却已是濡湿一片。
咯吱的声音越发清晰,像是警告。这是白可流惯用的心理战术。
白云舒默默地听着那声响,反而惧意全消。猛地扭头迎向那冷冽的目光,微扬了嘴角,将心底生出的那个疯狂念头付诸实践,“我不知道他们藏身何处,但……一零九号房间里的人,是我。”
清楚地看着那蒲扇大的巴掌蓦地扬起,又极快地挥过来——戎马半生的铁血将军在盛怒之下的一掌,有着什么样的分量,白云舒不是不知道。可,他不肯躲。
这一巴掌甩得他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下去。但他很快便又爬起来,不理会那鼻子里涌出的热流,重又站到白可流的面前,傲然一笑,“惊奇么?是我把东西卖给你的。”
白可流的眼里划过抹厉光,抬手又是一记耳光。这一回他硬撑着没有倒下。虽耳朵里嗡嗡直响,连自己说什么都听不清楚,却还是不管不顾地笑着,“十五样,你买了十二样。如果今天你不打死我,剩下的三样我一定会卖给别人!”
耳光变成拳头,如雨点般砸向他的胸腹。他仰翻在地,眼看着那一双不知踏过了多少敌人尸首的脚朝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踢过来,却只是笑。
笑得惨然,也笑得粲然。
他舍不得闭眼,哪怕身体疼得快要爆裂一般,他仍不舍得闭眼。哪怕此刻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因为,他已成为一颗不可拔除的刺,根深蒂固地扎在白可流的心底,永远地嘲笑着这位铁血将军平生第一次的败绩!
“贱种!养不熟的白眼狼!”白可流不住嘴地骂着,“十六年前死的怎么不是你?!十六年前死的怎么不是你?!”
瞧白云舒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这才跨过他的身体,推开门怒喝一声,“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见白延春领着几个家丁赶过来,冷笑道,“都给我听清楚了——贼人大胆,洗劫剑川白府又绑架白二公子。听闻白家另立继承人,认为无利可图,将白二公子凌虐至死,弃尸后巷以示威……听明白了还不动手?!”
转角处的阴影里,三个黑衣人边注意着将军府后门的动静,边低声说着话
“备好续命丹。他们差不多该把人送出来了。”
“放心吧,惜夕姑娘。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只是……万一大小姐的判断有误,白可流没有动手,那白公子体内的药性发作起来可不得了。若没人引导的话,内力暴增也会弄死人的……”
“既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那你可曾见过小姐有失算的时候?废话少说。一会儿我和刘渊照计划把人送去何家,恬妞你先回去禀告小姐一声,叫她安心……嘘——他们出来了!”
缘起卷 第五十六章 入宫前奏
月上中天,一更的更声敲过之后,白日里繁华喧闹的阳鹤城终于彻底地安静下来。
于将军府里的某些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城南何府的主人何季水亦久久无法入睡。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耐性地等待着。直到枕畔的韩尤嘉鼻息渐沉,他才悄悄起身披衣,踏着月光往后院去。
穿过小竹林,远远便见那园丁的小屋敞着门,昏黄的灯光中,几个人正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他垂下眼,轻轻叹口气,慢慢朝负手立在一处阴影里的素衣女子走去。
她低着头似乎正沉思着什么,优雅的颈项和美好的侧脸染了光晕,愈发显出那肌肤凝脂般白皙。等何季水到了她身旁,她才蓦然回神,抱歉地冲他笑笑,“水叔。”
真像啊!那眉眼,那气度,连神情……也与南郡王如此的相像!何季水暗暗感慨着,瞥眼灯光处,轻撩唇角露出点苦笑,“你也不放心?”
她不语,只幽幽地叹了一声。
“早先笑倾来说,我还不信。虎毒亦不食子啊……”他叹道,“想不到白可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下这种毒手……”
红笑歌撇撇嘴,眼底荡上抹冷冽,“铁血将军怎能与虎相提并论?禽兽见了他也得甘拜下风!”淡淡一瞥他,神色缓和许多,“只是……让水叔为难了。”
“你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何季水微微一笑,又道,“辰时就要进宫,你不去休息会儿?”看她脸上泛起些忧色,恍惚中将她当成了红奇骏,习惯性地伸手去拍她的肩。手快触及她的肩头方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着顺势摸摸她的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就过了九年……啸云山寨的小丫头如今也要独当一面了……”
红笑歌的嘴角一扬,笑得有些无奈,“是啊,我还没玩够呢,这就长大了……”浓长的睫羽轻覆住笼上阴霾的眸子,稚气未脱的脸上就多了分沉重,“水叔,可以把过继的理由告诉我了么?”
他一怔,随即便苦笑起来,“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那份文书是我誊写的,过继也确实是我的主意。”
“如果没有过继之事,我爹也不会任我这般潇洒,不是么?”她望着远处淡淡一笑,“我并不想细究以前的事。可皇上急着让我进宫,恐怕不是物以稀为贵这么简单吧?所以,希望水叔能在我进宫之前满足我这点小小的好奇心……”
何季水微仰了头,看着那玉盘也似的月,梦呓般喃喃,“炎武二十一年三月初六,帝座之北有客星突绽奇光,而帝星幽暗若风中之烛,为不吉之兆。我照实禀告,皇上只一晒而过。三月十二,夜氏谋乱未遂,为白氏所诛。皇权……皇权旁落,皇上这才信我……”
淡淡瞥眼红笑歌,柔和的眼眸里立时闪现出种特别的光彩,“炎武二十一年六月十六子时,北方隐现红光,光作腾龙,绕帝星……祸福难测。皇上听了之后笑着说,‘天现异象,国降祥瑞和国生妖孽,两种解释也不过差了三个字而已。’恰王爷来信言说王妃诞下一女,生辰与异象所出之时相符……”
“然后您就被派到晴明,看我能不能活过三岁,将来会福泽天下还是会祸国殃民……”她轻笑道,“看来我还得谢谢水叔大恩,没把我当妖孽给处置了。不过……您又是怎么断定我对皇室没有危害的呢?”
何季水听她语带讥讽,不禁不恼,反笑着指指那园丁的小屋,“只因八年前的一饭之恩,你就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试问,天下间还有比你更痴的人么?”
看她蹙起眉来要反驳,又抢在她前头开口续道,“如果你真是铁石心肠,把晨曦的死当做是命中注定,这些年又何必明里暗里给白家下绊子?如果你真不把自己当红家人,又何必想出那么多赚钱的法子,年年往宫里贴钱,让皇上和三位皇子不至颜面受损?如果……”
“水叔,您不觉得您的‘如果’太多了些么?”她冷冷打断他的话,似笑非笑地睨眼看着他,“是您教我,万事不能以‘如果’论断……可似乎您已经忘了呢!”
何季水莞尔,“好,那我就不以‘如果’来论断——你在徐闻县王山村置地买房收留一干孤儿,这件事难道也是假的?”
她惊愕地盯着他的眼睛,低柔清冷的声音也有些微颤,“我爹和大伯父都知道了?”见他摇头,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蓦地转身面朝他,双膝一曲,便跪到地上,“师父,徒儿有事求您。”
她极少对他行此大礼,而这称呼也有九年未闻,他一时有些愣神。待再要去扶,她已叩头三下,笑吟吟地起身,“师父可还记得与徒儿的约定——若徒儿叩头三下,师父不阻拦,那师父就会答应徒儿三件事。”
何季水沉默了一会儿,淡道,“说吧。”
“谢谢师父!”她立时欢欣雀跃,低声笑道,“我就知道师父不会赖我的!”
耍赖也耍不过你吧!他暗暗腹诽,无奈地听着她开始数
“第一件,日后若有人借徐闻之事要挟徒儿,这笔帐徒儿就会算到师父您的头上。”
“第二件,惜夕会随徒儿进宫住些日子,所以这段时间里,大哥他们就拜托师父师娘多费心了。”
“最后一件……师父,若您真相信徒儿有本事福泽天下,请您继续掌管隐庄。”
何季水心底一震,故作轻松地调侃:“你这丫头倒越来越本事了!若是旁人漏的口风,你也照样找我算帐……啧啧,瞧瞧你打的这如意算盘!”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嘿嘿一笑,“要是师父教的不好,这算盘我也打不来。”
何季水微窘,沉吟半晌,方长出了口气,“罢了罢了,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该会想到有今天的……笑歌,你只要安心入宫就好,别的事……有我在。”
红笑歌咬了咬嘴唇,粲然一笑,“好!师父,一切就拜托你了!”
破笼卷 第一章 女官.常春(一)
入宫后的第五天早晨,红笑歌才梳洗完,麟祥宫里就忽然来了个长相异常规矩的中年妇人。进门朝红笑歌行过礼,第一句话就是,“奴婢常春,在宫中司训育之职。奉皇上之命,从今日起,每日辰时伺候公主前往上书房学习宫中礼仪。”
红笑歌瞅瞅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暗暗咂舌。因对宫中女官的职位不甚了解,为了表示友好,便冲她粲然一笑,“辛苦你了。请问该如何称呼?”
哪知她又躬身行礼道,“奴婢为正六品尚仪——公主乃千金之尊,当笑不露齿、语莫掀唇,为佳。”
红笑歌皱皱眉,扭头朝惜夕和小宫女巧巧做了个鬼脸,许是动作大了点,弄得身上的紫碧纱纹双裙窸窣作响。那常尚仪立时躬身道,“公主乃千金之尊,当行莫回头,立莫摆裙,为雅。”
若非她的表情从头至尾都没变过,红笑歌一定以为她存心找茬。可偏偏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规矩的气息,言辞中肯,无懈可击。她也只好老老实实点头,“常尚仪所言有理,我一定铭记在心。”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处境,假意瞥眼窗外的天色,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去上书房吧。”
“是,公主。”常春行礼毕,接着又是一礼,“公主乃千金之尊,当时时抱有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之镇定,惊急怒憎不溢于言表之从容,为佳。”
红笑歌哭笑不得,想发作却发作不了,只怕一开口又引得她抛出更多以“公主乃千金之尊”的训话。僵硬地笑着点点头,肯不得会乾坤大挪移,立马移到这女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还好这常春也懂得适可而止,言毕退到一旁。待她踏出一步,这才不慌不忙跟上去指点路线。
到上书房一瞧见红少亭在里头坐着,红笑歌立时如遇救兵,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去。苦着脸才喊了声“父皇”,常尚仪已盈盈拜倒,“奴婢见过皇上。”显然在给她做正确示范。
她熟视无睹,照样略弯膝盖蒙混过关,“儿臣见过父皇。”
红少亭皱皱眉,转向常春露出点笑,“常尚仪免礼。笑儿这个丫头一定叫常尚仪头疼了吧?”
红笑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中却纳罕得很——这位雪蛟国国君虽在国事上时时看人脸色,但宫里的事,除开支用度之外,紫家和白家一直懒得干预,大有“给你一个小天地过把皇帝瘾”的意思。是以红少亭在宫中也算是生杀大权在握的一方霸主。而此时他竟对个六品女官语带恭谨,这就让人有些不解。
常春起身,一张脸依旧古井不波,“皇上言重了。只是三个月内,恐怕公主会受些委屈。”
三个月?红少亭打算让这女人跟着她三个月?!红笑歌强压下暴走的冲动,干咳两声冲红少亭连连使眼色。
红少亭只装作看不见,笑容愈发温和可亲,“常尚仪觉得需要三个月那么久么?朕还想着以常尚仪二十五年的训育经验,过不了几日朕的这个女儿就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了呢。”
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他当这是在修仙,还是在装修啊?!红笑歌暗暗腹诽,但看他好歹也算在帮腔,便配合着笑笑,“儿臣也觉得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只要给儿臣一本关于宫中礼仪的书,三日之后父皇便可出题考较儿臣。”
她哪会不知道这年头时兴代代相传只以口授,有谁会甘冒大不讳把宫规白纸黑字系统罗列?可她偏就要丢个难题给常春——说有,背书对她来说小菜一碟;说没有,那一切就不是她的错!
红少亭一怔,旋即又笑道,“朕倒是忘了笑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不知常尚仪手中可有笑儿所要的书籍?”
“奴婢没有。”常春瞥眼露出些促狭笑意的红笑歌,平直的嘴角居然微扬了一下,“但明日辰时,奴婢定当奉上。”
噫!她居然不高呼“不合规矩”,还自信满满应战?红笑歌捕捉到她唇角泛起的涟漪,心底一震,不由得对这个古板的女人生出点兴趣来。
不承想常春紧接着就扔下个重磅炸弹,“公主,既然礼仪尽在书中,奴婢就以后就不再一一重复——今天早上的课,暂改为习步。”
秋阳温煦,天空碧蓝如洗。
清风拂过,御花园里顿时万菊攒动如波涌,壮观之态难描难画。
当然,如果红笑歌没有频频跌倒在花间的小路上,而身旁也无“闲杂人等”不时发笑的话,她亦会很有心情来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景观恶狠狠瞪眼亭子里满脸笑意的“闲杂人等”红少亭,脚下一个趔趄——“啪嗒”!又摔个大马趴!
还好惜夕眼疾手快,抢在她倒地之前把锦垫先搁好,她才不至于摔个鼻歪嘴裂,膝盖青肿。
看着惜夕熟稔利落的动作,红笑歌身边的小宫女巧巧抱着一直没派上用场的锦垫都快哭出来了,“公主,您没摔着吧?”
偏红笑歌已是满腹怨气没处撒,哪有心情体谅她?爬起来就是一个霹雳雷霆眼,“你来试试?”
巧巧快要脱眶而出的眼泪立马给吓了回去,怯生生地瞄眼若无其事的惜夕,打足精神准备下回力争拔头筹。
常春却朝红笑歌行礼道,“公主乃千金之尊,当喜莫大笑,怒莫高声,为雅。”
原来“为佳”、“为雅”的出现是有规律的……红笑歌真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除了这两个词,还装了什么别的没有!
这边还没喘过气来,常春又躬身开始复述第一百零八遍“莲步轻移”的要诀,“公主,这红绳习步乃是我国独创的女子习步法。绳系两足,间中只留三拳的距离。迈步大无仪态可言,迈步小则过于拘谨。因此……”
“因此迈步以三拳为佳,目的是让我在习惯之后能达到莲步款款,庄重优雅的境界——常尚仪,一字不漏了吧?”红笑歌气哼哼地替她说完,扭头朝红少亭大叫,“父皇!天热!儿臣要中暑了!”
“不得无礼!”红少亭嗔怪地瞥她一眼,终于松口放人,“朕瞧笑儿也练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那红绳先留着,让她习习惯惯。”
破笼卷 第二章 女官.常春(二)
常春应了一声,淡淡瞥红笑歌一眼,这才行礼退去。
惜夕接下小宫女巧巧手中的锦垫,拿眼神示意她扶红笑歌过去亭中坐。她感激地笑笑,刚伸出手去,却听红少亭沉声道,“让她自己走!花花肠子不少,却连个路都走不好!这么大姑娘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叫人扶着?”
宫里人人知道皇上性子温和好说话,倒是头一遭听他拿这种语气说话。巧巧立时被吓了一跳,缩手低头站到一旁去。亭里伺候的那两个小太监不住地偷瞄着红少亭的脸色,心里也是纳罕得紧。
红笑歌心里却愈发来气,只瞪着他不说话——自打把她弄进宫之后,四天来红少亭连个面面也不露。有事就派人来传旨,没事就只有几个宫女太监跟进跟出,时时提醒她不要踏出麟祥宫一步……好!就当他是好心,不想让后宫的是非找上她。可他要弄个训育女官来搅她清静,居然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好让她有个准备!
他以为今天没面子的只有他?她才是当众出丑的那个人好不好!莲步款款……怕踏坏路石还是怕踩死蚂蚁?三拳一步,逃命的时候也照旧?
红少亭毕见她杵着不动,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想开口补句狠的,瞧她小脸被晒得通红,额上汗淋淋一片,心中又有些不忍。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叹气道,“罢了罢了!朕也看得累了,你还是回麟祥宫自个儿练去吧!”
他自己找了台阶下,红笑歌自然不会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他,立马躬身道,“恭送父皇!”
看他们一行走远了,她扯高裙裾蹲下来就开始解缠在脚踝间的“绊脚绳”。巧巧急得干瞪眼,小声提醒她“这绳解不得”,倒遭她一个白眼,只得悄悄拿身子挡住她,死盯着御花园的入口替她放风。
说实话,到现在巧巧还觉着这位公主来得蹊跷。
往年的那些个公主,都是由礼部递折子上来,经两位老太妃和皇后选定,皇上才昭告天下把人迎进宫。可这回的这位那天辰时将至,总管太监莫礼清才匆匆赶来麟祥宫传旨命她们准备迎接公主。事出突然,且有悖常理,但谁不晓得莫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是以公主莫名其妙地出现,公主莫名其妙地住进麟祥宫来……她们也不敢多问一句,只暗暗纳闷
且不提近来没听说朝中有甄选公主和亲之事,就算有公主入宫,也不该住在这只有每一代储君才可入住的麟祥宫,而更奇怪的是,那莫公公巧巧想得出神,却听红笑歌恼怒地低吼一声,惊得她赶紧回头望,“怎么了,公主?”
惜夕把锦垫往她手里一塞,伸手把红笑歌拽起来,瞅着那边园门轻笑道,“公主,这绳结打得甚是巧妙,一时半会恐怕解不了。个人意见,还是让人背您回宫再弄好了——这也算不得扶。”
红笑歌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眼睛一亮,拍拍脑袋自嘲道,“对啊!我怎么就想不到……”偏头冲正在园门口探头探脑的莫礼清扬声道,“小莫子!快过来!本公主要回宫了!”
巧巧眼瞅着那穿着身从七品青灰官服,背着把无脚藤椅灰溜溜地朝她们跑过来的莫礼清,她脑子就一阵发晕——如果说麟祥宫住了公主算得上是天下奇闻的话,那昔日威风凛凛的正二品总管太监一夜间沦为从七品“公主专用椅”,足可称为奇闻中的奇闻了!
从御花园出去,一路上莫礼清连头都不敢抬。来往的宫人们虽是好奇,但一瞧见撑在红笑歌头顶上的那把黄绫大伞,都忙不迭地伏下身子去——伞下坐的谁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在宫中使用这种黄绫伞的,除了皇上和皇后,还真没有别人!
待她们一行踏进麟祥宫的宫门,莫礼清的脸色才略缓和了些。
这儿属北苑,与后宫相距甚远,红笑歌住进来之前,无主已有三十六年。因是储君的居所,能进这儿的太监宫女个个是千里挑一的利落人——不仅利落,嘴也严实得很。这也是四天里麟祥宫从未出现意外访客的原因。
她们才进去,立时有人迎上来,扶人的扶人,撤伞的撤伞。莫礼清如今虽是落魄,她们却也没露出不屑的意思。这一点让他很是安慰,也叫他更有信心从头来过——储君的寝宫都能拨给红笑歌住,谁说这不是皇上提前为他铺好的路呢?
想到这些,连当“公主专用椅”这事都觉着有点光荣。刚卸下椅子就忙接过身旁宫女手中的扇子,站到红笑歌身后为她打扇。
红笑歌似乎很是满意他的态度,摆摆手道,“莫公公刚背我回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五天来,莫礼清还是头回听她拿这种温和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慌不迭要跪下叩谢。她又淡淡道,“惜夕和莫公公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莫礼清略一揣度,心下便知了七八分。讨好的笑容浮上脸,小心翼翼地道,“公主可是想知道那常尚仪的来历?”
“莫公公果然有眼色,不枉我硬从父皇手里把你抢过来。不过……”红笑歌懒洋洋地点点头,毫不吝惜地朝他投以赞许目光,“莫公公该不会怪我大材小用吧?”
他顿时心花怒放,“公主说笑了。奴才能跟随公主,那是奴才的祖上积德。奴才何德何能当得起公主这一个‘抢’字?”又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总见公主闷闷不乐,奴才也自知身份卑微,无法替公主分忧。可今日瞧那常尚仪到来,奴才却忍不住为公主高兴……”
“高兴?”红笑歌微微蹙眉,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忠心表白”,“我怎么就瞧不出她来了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公主有所不知,待奴才给您慢慢道来。”他缩缩脖子,却如饮了甘蜜,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到常尚仪,就得说到常家……公主可听说过五陵有个尚仪世家?指的就是这常家!”
破笼卷 第三章 女官.常春(三)
说到世家,红笑歌能想到的就是那种出产单一“高尚”职业者的家庭。譬如医生世家,怎么着也得三代为医才可用上这称呼。然后一家人就把这职业当成传家宝,根本不管下一代怎么想,只管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都未必个个抗争成功,更何况这封建王朝的后生小辈?
想那紫家的小攻小受也是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还不是照样被逼得心理变态,拿杀人当消遣听完尚仪世家的由来,她心里说不出的反感,倒对常春有些同情。要是换了她有一堆专司训导储君的前辈,连睡觉都得摆正姿势,估计她也得崩溃。
是以第二天早上于上书房再见常春,红笑歌的态度就明显温和不少——五陵常家专出训导储君的尚仪并不值得称道,而常春能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活下来而没有选择自杀,哪怕变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常春似乎浑然不觉,柳眉微扬,冷冷一瞥,便把跟进来的莫礼清和巧巧唬得退了出去。待转向红笑歌时,又恢复了昨日那种冷漠的表情,“公主,这就是今天您学的第二课……您可记住了?”
她的意思是……勿须对地位低的人假以辞色?红笑歌的心底陡地一震,眼底掠过抹惊异,却轻撩嘴角淡淡笑道,“常尚仪的话太过深奥,我不太明白。”
常春不语,只定定地望着她。窗外下着沥沥的小雨,空气格外阴凉,常春的眼眸像是浸染了那种阴凉,竟让红笑歌的心里也泛起丝寒意,耳边似又响起了惜夕的提醒——“若非友,此人不可留!”
这样的对视持续了许久,直到她眼里划过一丝厉色,常春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请公主见谅,是奴婢唐突了。那么今天的课,就改为讲故事。之后……奴婢再将您要的书奉上。”
“等等!”红笑歌还是头一回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不禁有些急躁,挑衅也似地一扯裙角,露出雪白的罗袜来,“你怎么不先瞧瞧红绳还在不在?”
“红绳在与不在,有何区别?”她嘴角一牵,居然绽出点笑色,“难道公主现在举步时还会超出三拳的距离么?”
红笑歌愕然,忍不住轻蹙眉尖——想她曾经也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自然不屑学人莲步轻移。可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服输”二字,苦练一晚就等着瞧这训育女官目瞪口呆的样子,没想到……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不然常春怎会知道她有备而来?
看来刚才的第二课确是很有道理……对那帮习惯了强势打压的人施与过多的温和,反而会害了自己!
常春瞧她脸色变幻不定,轻声道,“公主无需多虑。适才您进入上书房之时,寥寥几步,却是步态端仪,非昨日可比……所以奴婢才大胆断定,公主已经不需要再继续昨天的练习。”
红笑歌一直自恃观察力强于他人,却没料到有人竟比她观察得更细致入微。目光烁烁盯常春半晌,仍瞧不出她究竟有无恶意。手指于桌上轻轻一叩,面色便有些凌厉,“常尚仪的故事必是精彩非凡,本公主定当洗耳恭听!”
常春微微颌首,目光里竟含了几分赞许之意,连声音也温柔许多,“曾经有位老师这样问他的四个学生,‘如果你千金购得一马,很是心爱。它能日行千里,却性烈难驯,你会怎样做?’。
一学生答曰,‘千金购得又属心爱,自然宁愿圈养它到死,也不能让与他人。’
另一学生说,‘继续驯之,终有一种方法能叫它俯首帖耳。’
第三个学生则说,‘既是不愿驯服,落到他人手里亦要受苦。不如放归山林,也算功德一场。’
而最后一个学生说,‘先饿之,不驯则鞭之,再不驯便杀之。’……公主,如果您有这样一匹马,您会如何处置?”
就知道不是听故事那么简单!这……算是心理测验吧?不过,她才不信这样的问答游戏能看出什么来!红笑歌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抛出自己的答案,“不能骑那就是没用啰?没用的东西,驯了浪费时间,养着浪费粮食,放了浪费钱财。换做是我,先把消息封锁,转手高价卖出……不卖熟人,熟人黑起来方便,以后麻烦多。”
常春一怔,惊异杂着笑意泛上眼底,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公主的回答还真是与众不同……”
清清嗓子,开始讲下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人,腿上突然生出一处肿疮,不疼不痒,但还是请来三位大夫诊治。这三位大夫看过之后,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治法
第一位大夫说疮只肿未破,先敷些消肿的药再慢慢观察;第二位大夫说该扎破疮处,将秽物挤尽再敷以愈合伤口之药;第三位大夫则说许是恶疮,只有一刀割之才可一劳永逸……公主,如果您遇到这种情况,您会选择哪一种治法?”
红笑歌早是听得兴味索然,见她投来满含期待的目光,懒洋洋撇嘴道,“三种我都不选——消肿完还痒怎么办?扎破了才发现里面没秽物怎么办?一刀割之……割的不是他的肉,他当然不疼了。照我看啊,既然不疼不痒,便任它长去,等它疼了痒了再决定。”
常春干咳一声,“若以后发现这真是恶疮,公主又会如何做呢?”
“养着它。”红笑歌扬唇笑道,“到熟透了再给它一刀。”
她愣住,眼底疑惑如流星般划过,转瞬即逝,“早也是一刀,迟也是一刀,有区别么?”
“有啊!区别大了!”红笑歌的唇畔荡起丝冷意,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淡淡道,“不疼不痒的时候,我怎知它对我有害还是无害?等到发现它真是有害,我当然想看看它能危害我到什么地步?难道常尚仪不觉得忍到极致……再连根拔去会很有意思么?”
常春浑身一颤,微微变了脸色。大约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匣躬身递上,“礼仪之精华尽在此中,请公主回宫后务必在两个时辰内熟记——谢公主赐教,奴婢先行告退。”
红笑歌收好锦匣,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中,唇角淡淡牵起丝玩味——是啊,究竟是有害还是无害……时间长了,自会一目了然!
破笼卷 第四章 女官.常春(四)
雨势愈发大了,见红笑歌出了上书房,在外候着的莫礼清忙背了无脚藤椅赶过来蹲下,黄绫伞也换做了油纸伞。
她却摆摆手,钻进巧巧的伞下,“走。”
常春提醒说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那么锦匣里的东西必不可长久保留,这让她更是好奇那个深沉的女人将会教授她怎样的“礼仪”。而她此时也需要冷静思考一下,红少亭所赋予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回到麟祥宫,换过身干净衣服,顾不得与惜夕细说今日种种,便摒退左右,取出那个锦匣来。惜夕拿在手中,摇了一摇,又敲了几下,这才打开。
红笑歌只淡淡一瞥,就诧异地睁大了眼。
匣里搁的不是文卷,却是朵玉白的牡丹绢花。花瓣层层叠叠,薄若晨雾,几可以假乱真。
惜夕把花拿开,抽出底下垫的蓝绸布举到脸边一晃,轻轻皱了下鼻子,“绢花上沾了豌豆粉,绸布是放在昆布水里浸过的……这尚仪还真不赖。不想叫你轻易把她的本事学了去,特意留个谜语给你猜……”
“可惜二对一,她不输也得输!”红笑歌扬眉笑道,已晓得常春要弄什么把戏
豌豆粉中含有大量淀粉,而昆布生于海中,含碘甚多。基于淀粉遇碘变蓝的原理,只要将绢花和蓝绸一同浸入水中,常春想传递给她的信息便可清晰呈现这种传递密信的方法在二十一世纪也许不值一提,可此时她看在眼里,却不禁有些心惊。
十二年前,另一个人也曾用同样的手法教授她权谋之术唯一不同的只在于,这只锦匣里装的是花中之王,而何季水送给她的那只锦匣里装的是……蟠龙!
想得正出神,却听得惜夕低低赞叹一声,“有意思!这女人果然不是善茬!”
红笑歌愕然抬眼,还未开口,惜夕已将幅宣纸摊在她面前。纸上铺着三张一尺见方的湿绢,白底蓝字好生显眼。
最上头的一张字画兼有,看起来像是……皇宫的缩略图!?
她忙凑近细看。这一看,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慈铭殿、坤明殿、漱心殿……昭阳宫、泰和宫、麟祥宫……御花园、上书房、御膳房不只标注出各处殿阁的名称,还在空白处注明有何用途,甚至……连巡宫侍卫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也在上面!
再观另两幅,竟是一帝一后两太妃并着朝中数位重臣的详细资料!
她要学的是礼仪,又不是要搞刺杀,用得着这么详尽无遗么?!若是这些东西落在旁人手里,或是现在有人进来看见“靠!这婆娘莫不是想阴我?”她看得冷汗直冒,忍不住低声骂道。
惜夕莞尔,“放心。这绢上还抹有另一种药物。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一两个时辰之后,这些字画就会消失无踪……抓紧时间看吧。有我在,没人能踏进这房间一步。”
红笑歌定定心,全神贯注地默记着那三幅绢布上的内容。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无论是当年二十六岁的她,还是如今十五岁的她,在同龄人中都属佼佼。最难得的是,哪怕她身处闹市,亦能迅速记住要记的东西。
这一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让旁人艳羡。可,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为了达到那种过目不忘的境界,究竟付出了多少汗水。而她总结出来的“秘诀”只有两点:专心和热情——唯有她认为有用的东西,才肯全心投入牢牢记住。
常春送的大礼显然符合条件,也很合她的胃口。约摸过了两柱香的工夫,红笑歌终于从绢布上挪开目光,微蹙的眉头也轻轻舒展开来。将宣纸随手一卷便递给惜夕,“现在就处理掉吧……我懒得等足两个时辰。”
惜夕了然一笑,揭下绢布,连同那蓝绸一起团在手里,轻抖袖掩住手上动作。不过片刻,但见些灰白粉末自袖中簌簌落下,霎时便消散无踪。
“累么?要不要躺会儿?”她关心地询问着。
红笑歌摇摇头,阖上眼长出了口气,“才是良才,只是难辨敌友……”
望着她疲惫的样子,惜夕的眼底浮起抹怜意,“莫非今天在上书房,她又给你出了难题?”
“题倒不难,就是不晓得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红笑歌转转酸疼的脖颈,一丝邪肆荡上唇边,“惜夕,我问你,要是你花大价钱买了匹不会听话的千里马,你会怎么处置它?”
“只要是活的,不怕疼也怕死。等它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自然就会听话了。”惜夕不假思索地回答。
红笑歌含笑道,“看来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到你手里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可如果它还是不肯听话呢?”
“那就交给公主呗,你总有办法把它卖个好价钱的。”她耸耸肩,答得理直气壮。
“说得好!你要真有那么一匹马,我保证替你卖个高价!”红笑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我再问你,如果我腿上长了个不疼不痒的包,大夫说也许是恶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惜夕嘿嘿一笑,“个人意见,留着那大夫,若是以后发现那包不是恶疮,就扔他去喂狗。”
红笑歌顿时一脸黑线,“确实是恶疮呢?”
“寻出病由,斩草除根。”惜夕毫不犹豫地道,觑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慧黠地笑笑,“不过……如果讨嫌的不是疮而是人,那还是留着慢慢玩才有趣!”
“知我者,惜夕也!”红笑歌开怀大笑。接过她递来的桔子,吃着吃着,脑海里闪过常春写在绢上的那些字句,忍不住低低叹道,“原本想着这泥坑不深,还打算让你在外头等着我自己爬出来,没想到……”
“没想到有人陪着一起陷落泥坑的感觉也挺好,对吧?”惜夕嫣然一笑,“其实有他接手庄子更好。不然离了你,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有趣的人说话呢?”
红笑歌哪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安慰之意?深吸口气,回给她个大大的鬼脸,“也是!少了你这个老搭档,我一个人还真唱不完这出戏!”
她俯身于惜夕耳边低语几句,惜夕立时笑得好似只狐狸,“没问题!甭管什么玩意儿落到我手里,你想要圆的它就是圆的,你若要扁的,圆的我也帮你捏扁了它!”
破笼卷 第五章 考验(一)
眼看重阳节快到了,雨却依然下个不停。
红少亭已有七八日不曾露面,常春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每天两个好故事”。红笑歌的日子突然变得平静而悠闲,仿佛她来皇宫为的只是上课,回宫,上课,回宫她头一次如此怀念宫外的日子。确切地说,她怀念的是过去十二年的自由生活。当然,记忆自动跳过有关红奇骏的一切。
抱着这样的心情上课,难免会有点心不在焉。等常春讲完故事,照例提问的时候,她仍在望着窗外纷飞的细雨出神。
无视别人的辛勤劳动,常春就算发火也是应当。可这个中规中矩的女人不但没有着恼,还柔声道,“公主可是觉得闷了?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如此。再过两三日,等天一放晴,宫里就会热闹起来的。”
“啊?”红笑歌回过神来,见她这般迁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随口附和道,“是啊,九九重阳,登高吃糕……对了,往年这个时候你们都去哪里登高?”
“往年是去……”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飘忽不定起来,半晌才低低道,“天寿山。今年也会去那里。”不等红笑歌再问,微微躬身道,“近日雨大路难走,等天气好些,公主再来上书房吧……奴婢先告退了。”
红笑歌看她匆匆离去,无奈地耸耸肩。才出门,两把伞就争先恐后地遮住了她头上的空间。
自打她发话说暂时停用“公主专用椅”,莫礼清的积极性便日渐高涨,热情得让她都有些吃不消。还好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错。有这个雪蛟百事通在,就算闭门不出,宫内外的新旧八卦也够她听上个几年。
红笑歌瞥眼面露不满的巧巧,为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最后还是钻进了她的伞下。
巧巧得意地一瞟他,笑嘻嘻地把伞全倾到红笑歌那边去。莫礼清倒是很识大体,一声不吭地退去后头跟着。
天灰蒙蒙的,风裹着寒意嗖嗖地直往人的脖领里钻。
红笑歌不禁紧了紧衣襟,瞥眼缩着脖子微颤的巧巧,渐渐加快了步伐。绛红描金牡丹木履敲击着青石板,甩下一路脆响。
倒也不是她爱心泛滥,只是这些宫人的思想太过呆板。规矩当头,逆来顺受——雨天出门,公主换木屐,他们却还老老实实穿着平常的鞋子。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估计莫礼清的宫靴和巧巧的绣鞋已早是湿透了吧远远瞧见麟祥宫那赭色浮银钉的大门紧闭着,红笑歌的心底无由地荡起点异样。再往前几步,忽然觉得身后似乎多出道强烈的视线,竟令她有种头皮发乍的感觉。
红笑歌蓦地停住脚,刚想转身,却被后头的莫礼清撞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两人摔作一团,溅起泥水无数。巧巧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躲开去。
莫礼清本就体胖,这一下压得红笑歌够呛。她呲牙咧嘴地奋力挣扎着要从这压顶的“泰山”下逃出去,却突然听他于耳畔低声道,“别朝转角那边看,是应太妃的人。”
红笑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莫礼清已哀叫一声,翻身滚到旁边去——看起来倒像是被她用力推开的。
巧巧已发觉失态,惨白着小脸急急扶起红笑歌,口中连呼“奴婢该死”。莫礼清也不起身,就势跪在水洼里,像在跟巧巧配戏一样,一口一个“奴才该死”。
“回去再说。”红笑歌沉着脸甩开巧巧的手,垂眼略一瞟,果然捕捉到宫墙拐角处露出的一抹鹅黄。当下忍不住怒哼一声,拂袖径直往麟祥宫去。
巧巧吓得举着伞一溜小跑跟上,莫礼清也忙起身急追,边跑边高喊,“公主回宫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麟祥宫的大门才缓缓开了半边。红笑歌一瞅门旁站的那几个小太监,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是你们来开门?小五子和小六子不在宫里?”
这个时辰,麟祥宫里守宫门的素来是小五子和小六子。就算换班,也不会轮到这几个平日里负责打扫院落的小太监。
宫人们一向分工明确,很少有人会为了向主子献殷勤而抢别人的工作。主子领情格外提拔,那就另当别论。若是主子不在意,别说顶头上司要罚你,就是同僚也会排挤你。他们入宫不是一天两天,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拿种空洞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红笑歌,谁也不吱声。她心里有点发毛,索性撇下他们就往里走,“惜夕!惜夕!”
声音不可谓不大,但惜夕没出现,倒有五六个陌生宫女从正殿里走出来,把红笑歌拦在殿门外。
领头那个长得俏丽些的,蹙眉望望泥人儿也似的红笑歌,又偏头看看她身后的巧巧和狼狈不堪的莫礼清,立时脸色一变,劈头盖脸地斥道,“你们三个也是这麟祥宫里的人?进宫多久了?难道没人教过你们规矩?也不瞧瞧自己长了几个脑袋,居然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巧巧和莫礼清俱骇然失色,正要上前喝止,却见红笑歌扭头丢来个眼风,只得噤声旁观。
宫门隆隆关闭,东西配殿里又出来些人,巧巧和莫礼清这才瞧出有些不对劲——人倒是麟祥宫的人,可个个目光呆滞,行动迟缓,犹如牵线木偶,慢慢朝这边围过来。
巧巧不由自主地缩到红笑歌后面,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莫礼清也有点发怵,暗暗琢磨怎么脱身去搬救兵。
“问你们呢!聋了?”那俏宫女见无人吭声,大是不悦。扫眼渐渐缩小的包围圈,立时把音调拔高八度,“谁让你们过来的!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呐?!”
站在她后头撑伞的那几个宫女四下张望一回,皆露出些惶然之态。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一个不懂规矩也就算了,难道整个麟祥宫里的人都是新来的?”
“这麟祥宫的人可真奇怪!问什么都不开口,不会真的全是哑巴吧?”
“春雪姐姐,我怎么看着他们像是中了邪……哎呀!怕死人了!咱们还是快离开这儿吧!”
“是啊是啊,春雪姐姐。跟这些没规矩的奴才浪费口舌干嘛!先回去禀了太妃娘娘再说吧!”
破笼卷 第六章 考验(二)
听到她们口中冒出“春雪”和“太妃娘娘”这两个词,红笑歌顿时了然
彼时见常春于地形图上注明昭阳宫“内有恶犬”,她还有点懵,后来听莫礼清一说,才晓得皇宫里私下流传着句顺口溜,叫做“昭阳宫里四条狗,雪兰竹菊鬼见愁”。
那面前这个骄横跋扈的女子,该就是纹太妃身边的红人,昭阳宫里位于“四大恶犬”之首的春雪了据莫礼清透露,先帝在世时,纹太妃颇是得宠。是以皇上登基后,也对她礼让三分。她倒并非不知进退之辈,可坏就坏在耳朵根子软,又爱护短,尤其忌讳有人拿她身边的宫人说事儿。
而那应太妃和皇后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物,惹不到她们头上便不管。后宫的妃嫔们因着无人撑腰,见了昭阳宫的四条恶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何况那些个没品级的宫人,更是巴不得一世不见她们的面,免得一不小心就遭殃可,要是应太妃真是个与世无争的清高人物……她手底下的人也不会这么巧,就正赶在纹太妃家的恶犬跑来麟祥宫撒野的时候出现吧?
啧啧,既是如此,她红笑歌不演得卖力点……岂不是辜负了她们的厚望?
不过话又说回来,眼前这几个妞儿的脑袋里装的莫非都是豆沙?都不晓得来麟祥宫待了多久了,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似漫不经心地瞟眼正殿那两扇洞开的门,心下便有了主意。正寻思自己够不够分量把这几个挡路的一气掀翻,春雪却气哼哼地叫起来,“不得了了!你们还真要造反了不成!?来人啊!照宫规,一人鞭笞三十再送往内务府发落!”
不闻有人应声,看看势头不对,一时间也慌了神,“站住!我命令你们站住!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寒毛,太妃娘娘绝饶不了你们!”
这妞的脑子一定是被门夹了……就这等资质也可称之为恶犬?简直给狗丢脸!
红笑歌暗暗摇头。不动声色地抽出被巧巧扯住的袖子,偏头朝莫礼清使了个眼色,又深深吸了口气,“上!”
这一声够大,震得春雪并那几个宫女都是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且看红笑歌奇快无比地抓住春雪的一只胳膊,猛地往回一拖,不等她撞到身上,缩回手来便跳到一旁。
春雪的尖叫还没出口,她已如猛虎出林般左突右冲,将挡门的一干人等撞了个人仰马翻!
这一招实在出人意料,巧巧与莫礼清俱是呆立当场。红笑歌把住门口,扭头吼道,“动作快!”
他两个吃了一吓,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成功到达目的地,门前有个宫女拿手拄地快要爬起——红笑歌转身一脚,毫不客气地把那温香软玉又踩下去,“怕个毛!踩过来!”
看她那一脸霸气加匪气,世间还有何人敢犹豫?巧巧和莫礼清慌不迭地依言照踩,在那娇滴滴的小美人背上留下一溜泥脚印。
待他两个一进去,红笑歌立马闪身出来,顺势把门拉上,“下门闩!从殿后小门出去!”
巧巧愣住。莫礼清瞅见红笑歌眼中闪现的凶光,吓得一个激灵把门闩扣上。
红笑歌这才满意地转身,睨眼望着面色铁青的几个女人步步逼近,边揉左肩边扬声道,“小莫子,本公主命你即刻带着巧巧去见父皇!就说……今日不知从何处来了群野蛮女子,打着纹太妃娘娘的旗号强行闯入麟祥宫。不仅将你我推dao于泥泞中羞辱,还使用邪法驱使宫人对本公主欲行不轨。请父皇尽快派禁卫军前来——再晚,就只好给本公主收尸了!”
原来如此!莫礼清透过窗棂看见春雪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底掠过抹幸灾乐祸的笑意,高声应道,“是,公主!”
鄙夷地瞥眼犹在发愣的巧巧,硬扯着她一溜小跑往殿后去——公主的名头都扔出来了,那几个丫头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时候对她动手。只不过中邪的那些人……还是速速把救兵搬来是正经!
听着脚步声远去,红笑歌的眼底浮上抹邪异——红少亭嘴上说低调,办的事儿有哪件不是把众人注意力引到她身上来的?
且不管惜夕为何不在,又是谁把麟祥宫的人弄成这样。但看他们只逼近却不动手,想必始作俑者也不敢玩得太过火而既然春雪肯自己送上门来让她解闷,又怎能怪她下手狠?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春雪,这会儿已是面色惨白。不过到底是霸道惯了的人。瞧着自己带来的几个宫女跪地求饶,她还强作镇定地呵斥道,“你们怕什么!太妃娘娘绝不会叫我们受委屈的!就算是皇上来了,也不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辞!”又瞟眼红笑歌,低声补一句,“说到底也就是个养来和亲的女人,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哟!这话说得可真有趣!莫非以前的和亲公主都住在麟祥宫?呵!看来本公主今儿个还不得不去昭阳宫一趟了——我倒要问问纹太妃娘娘,可真是她亲口命你到这儿来羞辱本公主的!”红笑歌撇撇嘴,交加双臂,只望着地上跪着的那五个小宫女嘿嘿冷笑,“你们也不用怕。父皇英明神武,赏罚分明,当然不会偏听偏信,连累无辜之人。你们几个……刚才不是也亲眼看见这放肆的女人质疑本公主的身份,将本公主推dao在泥地上的么?”
那几个惊愕地抬头,望眼气得发抖的春雪,又惶然无措地看着忽然笑得异常温和的红笑歌,显然已有些动摇,却仍对春雪有些忌惮。
不等春雪开口,红笑歌又淡淡道,“虽然你们不像小莫子那般忠勇护主,倒也不曾对本公主无礼。不过,无力阻止和为虎作伥可不是一码事呢……”
话音刚落,有个宫女立时跳起来,一晃身将红笑歌护在身后,“公主明察秋毫,奴婢绝不是那等为虎作伥之人!”又咬牙切齿一指春雪,“全是她!是她说公主来历不明,不配入主麟祥宫,所以今日要给公主点颜色瞧瞧。奴婢本不肯前来,她就说要去求太妃娘娘将奴婢赏给御花园那个六十几岁的安公公做对食……”
旁边四个一见,生怕抢慢了被春雪连累,一忽儿全去把红笑歌护个严实。先前还一口一个“春雪姐姐”,如今却个个摆出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架势,把春雪视作过街老鼠,批得是狗血淋头,十恶不赦。
破笼卷 第七章 考验(三)
春雪待要反击,却哪里能插得进嘴去。气得面白唇青,只恨眼神生不出利齿,无法将她们撕个皮开肉绽。
红笑歌觑眼不再前进的人圈,索性倚门抱手观战。听她们义愤填膺地揭发春雪的种种恶行,忍不住暗暗冷笑。
她这个公主刚进宫就破了不少先例,那么,皇上会不会为个劣迹斑斑的宫女去委屈这个能住进麟祥宫的公主,恐怕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而春雪犹在挣扎,她们却早已跪下,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纹太妃的佛脚也不是人人都能抱得上的贼喊捉贼欺负人不是“四大恶犬”最擅长的么?今儿个她就叫春雪先尝尝被自己人反咬一口的滋味!
至于这几个小喽啰说的话水分有多少,红笑歌也懒得细究。反正于她们而言……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总好过自己掉脑袋嘛!
这春雪也真是个外强中干的货,才这么几句就气成这样!芸芸众生,雪中送炭的少见,雪上加霜的难道见得少?人性本就如此,欺软怕硬不正是她这种人喜欢干的事?
红笑歌听了一会儿觉着无聊,正想让她们见好就收,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那五个宫女见状,以为是自己批驳的力度不够。为求无罪,咬咬牙便把诸如“某某不小心弄脏了春雪的衣衫,被她和其余三犬当众淋粪水,结果晚上就投井自尽”一类的事也给曝出来,居然一顺儿揪出了陈年的数十条人命!
红笑歌自认并非善类。穿越前曾研习唐朝酷吏来俊臣等人写的《罗织经》,对厚黑学亦推崇备至。穿越后遇上惜夕……说实话,连她也不得不承认“狼狈为奸”这个成语就是为她两个量身打造的。
可一直以来,她都遵循“言以诛人”的原则。爆出恶毒的言语是常事,却很少真正将侮辱人的点子加以实践。对她而言,击溃人心,比践踏他人尊严和夺人性命来得有意思。
此刻听说一个仗着太妃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竟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以下作手法糟践人至死。这令她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连刚生出的那点同情心也霎时烟消云散。
雨停了,久违的阳光刺破了浓云。红笑歌的心里却如蒙上阴霾,对那素未谋面的纹太妃大是反感——身边人做下这等事,难道她真是耳聋眼瞎,半点也不知?
越听越恶心,终于沉下脸来喝止道,“够了!”蹙眉瞥眼花容扭曲的春雪,淡淡道,“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五个宫女立时噤声,却仍是意犹未尽地拿眼神继续虐杀春雪。
春雪握紧了拳,嘴唇蠕动半晌,竭力压制着胸中怒气,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以为有她们几个作证,皇上就会信你?你说是我施邪法控制这些人对你图谋不轨?若我真有这本事,早让他们动手了!”
笨是笨了点,倒还挺冷静!红笑歌听了这句,差点为她鼓掌。哪知春雪话音方落,那些呆立的宫人便立时动了起来。似有意识般避开她,如潮水般向正殿前的红笑歌等人迅速涌去!
那护在红笑歌身前的五个宫女骇然失色,一顿乱叫。红笑歌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眼看三面人墙骤然往这边压来,而门已闩死,真正进退无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得宫门隆隆开启,有人厉声下令,“保护公主!”
只见两条白影如闪电般越过人墙,一人抓住红笑歌的一只胳膊,将她从那困境中带了出来。
红笑歌最是畏高,离地一米都不敢往下跳。这下可好,莫名其妙当了回空中飞人,直吓得闭紧眼睛,一颗心扑通乱跳。待脚尖沾地时,腿已软得支撑不住身子。右臂上的那只手一撤,她便不由自主地往左边歪去
一双结实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她便落进个温暖的怀抱。
缓过劲儿来,一眼瞧见红少亭脸黑黑地站在对面。正寻思谁这么“仗义”敢当着皇上的面抱她闺女,抬头一看,差点把魂也吓掉——靠!是紫霄!
慌不迭推开他,扫眼来救援的皇家军团,嘴角忍不住狂抽——红少亭这是来救她呢,还是特意带了家眷齐来看戏?
只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天!看这豪华又庞大的阵容,他还真是神速!
腹诽归腹诽,见礼仍是躲不过。暗暗数着人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刚想屈膝,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已将她一把抱住,“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我……囧!这也忒假了吧!红笑歌一口气没上得来,差点把自己给憋死。低头望望自己皱巴巴的黄泥裙,又瞅瞅她身上那袭流金飘银的百鸟朝凤裙,不动声色地从她的臂弯中退出来。
为避免有人再起相同的念头,实打实地跪了下去,“儿臣见过母后。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皇后淑兰还没开口,她右边那个身着青底飞云锦服的老妇已伸手来扶,“乖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红笑歌瞥见淑兰的左手边还站了个皱眉不说话的老妇,料定这来扶的必是应太妃。不等她的手沾到身上,已飞快地爬起来,“笑儿滚了一身泥,可别把奶奶的手弄脏了。”
“乖!乖!啧啧,才回宫没几天就出这种事,一定吓得不轻吧……”应太妃很自然地缩回手去,似笑非笑地一瞟铁青着脸的纹太妃,“想不到宫里有这样大胆的奴才,竟然假借姐姐的名义跑来麟祥宫胡闹,还想把刚回宫的公主置于死地……姐姐说,该如何处置好呢?”
这边说着,那边数百大内侍卫已将春雪及一干宫人全部拿下。许是怕她们胡喊乱叫惊了圣驾,还细心地拿布团将她们的嘴巴统统塞上。
红笑歌瞧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冷笑连连——那么巧,春雪来捣乱就碰上麟祥宫的人都中了邪。那么巧,春雪随口一句,木偶样的人就闻声而动。那么巧,危急关头,皇上携秘卫、侍卫及后宫家眷就华丽丽地出场营救……可,有那么巧,大内侍卫就刚好备下了这么多堵嘴帕子?
红少亭……该不是想借此侮辱她的智商吧?
不过,话说这会儿正跟他打眉眼官司的那两个男人又是谁?
一个是四十来岁,眉如卧蚕,虎目含威。那络腮胡搭配着犹如铁塔般的身形,愈显彪悍……等等,他那朱红官袍上绣的瑞云麒麟纹怎么这等眼熟?
红笑歌脑中忽然跳出常春给她的《朝中重臣简述》中的一个名字——白、可、流!
破笼卷 第八章 考验(四)
红笑歌心底陡地一震,惊诧之余又觉着有些好笑——想她把白可流的老巢洗个一干二净,还逼得他把宗主继承人之位传给个五岁的毛孩子……明抢暗坑两三年,这还是头回见着苦主本尊啊!
竭力掩藏着眼底笑意,目光溜到另一个穿着绛紫双鹤官袍的老者身上,心里不禁敲起小鼓来——若将之前种种都当做巧合,那么,铁血将军白可流和丞相紫幕锦赶在这时候一起出现……他们不会觉着太假了吗?
这么些个“好巧”加起来,只怕红少亭不单是想替后宫整肃风气吧?
听得应太妃还在不咸不淡地冲纹太妃扔zha药,句句不离她这“乖孩子”,忙过去红少亭旁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父皇……”
她刚开口,全场立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竖直耳朵,生怕漏听了什么。
想拿她当枪使?她倒要瞧瞧谁有这个本事!红笑歌暗暗冷笑,小嘴一扁,眼泪就在眶里转来转去,“父皇……儿臣饿了!”
一语出,旁人皆如遭雷殛,无一幸免。
红少亭愣了许久,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笑儿,你莫不是……”
莫不是被吓傻了?红笑歌在心里替他补充完毕。指指被侍卫绑成粽子的宫人们,万般委屈地道,“您看他们那个样子!儿臣从上书房回来到现在还没吃过饭呢……”
红少亭看出点端倪,咬牙瞪着她,太阳穴旁青筋一跳一跳。半晌,才沉声道,“侍卫总领温文灿听令!即刻将人犯押入天牢!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别有深意地瞥眼红笑歌,又转向应太妃等人,“纹姨、应姨,此事关系重大,笑儿这孩子又刚受了惊吓,等她休息几日缓过神来,朕再下令彻查,还纹姨一个清白。”
不等应太妃开口,他已冲淑兰微笑道,“皇后不必忧心,过不了两日,朕包准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今日朕就与两位爱卿在麟祥宫用午膳。说不定沾了两位爱卿的福气,笑儿很快便可好转……”
话到此,谁还敢说不好?淑兰微微一福,“臣妾告退。”引着两位太妃及众妃嫔翩然离去。
大部队一走,院子顿时变得空旷无比。红笑歌无视白可流和紫幕锦若有所思的目光,偏头望着红少亭嘻嘻一笑,“就知道父皇最疼儿臣了……什么时候开饭?”
红少亭没好气地瞟她一眼,“没规矩!还不快去梳洗更衣——满地石板,也能摔得跟个泥猴儿一样!”
红笑歌吐吐舌头,突然觑见身旁多出来两抹白色身影,飞快地垂下眼去,“父皇,他们也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公主说笑了。”紫幕锦的褶子脸上泛开点笑,促狭得不够力度,倒显得猥琐异常,“他们不过是公主的贴身侍卫,岂能与皇上同桌而食?”
贴身侍卫
红笑歌一阵天旋地转,望着撇下她往正殿去的一行人,恍惚听见有乌鸦的鸣叫声响起把她从石化状态中拉回来的,是巧巧和莫礼清。
救援大戏时,红笑歌还纳闷怎么没瞧见他们的人影,原来一早被红少亭派去挑选替补宫人。
这不,来得多及时!旧人前脚走新人后脚到,果真是半点工夫都不耽误!
待她梳洗完毕再回正殿,八仙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精致菜点。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令人望之食欲大增……当然,如果陪客不是那三个老男人的话,也许红笑歌的食欲会更好些。
红少亭没有点明白可流和紫幕锦的身份,礼也照旧免了。留给她的座位就在红少亭的对面,背对门却正对着三双审视她的眼睛。
红笑歌竭力保持风度端庄就坐,可当她望清楚菜式的排列时,却差点跳起来——以白可流和紫幕锦为分水岭,红少亭那边全是肉,而她这块儿竟是半拉山河绿油油!
旁人在侧,发作不得。只好扒口饭在嘴里慢慢嚼,眼睛却直盯着红少亭碗里的香酥鸡腿不挪窝。
一不小心现出点凶相,骇得红少亭忙干咳一声,温和的笑容里蕴进点讨好,“笑儿不是饿了么?这都是朕吩咐御膳房特意为你准备的……据御医说,惊吓过度,不宜食肉。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见她仍是一副快要扑过来的模样,只得冲紫幕锦和白可流含笑道,“这儿也没外人,两位爱卿不必拘束。”
要是他们不算外人,这小丫头早上去抢了吧?紫幕锦望望坐立不安的红少亭,强抑着笑意点点头。
白可流却不耐烦地皱皱眉,拿了盘蒜香排骨直接摆到红笑歌的面前去,还拿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那帮御医懂什么?不吃肉哪来力气?没力气怎么会有精神?公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若是打不起精神又能学好什么?”
一连丢出四个反问句,端地是掷地有声!纵是对他没什么好感,红笑歌此刻也很想这番话大力鼓掌。可惜铁血将军能放肆,她却还得给皇帝老子留点面子。闷头扒饭不说话,只等着看红少亭的反应。
“白爱卿说的大有道理……既如此,笑儿便多吃些肉,打足精神才好学习!”红少亭对这样的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温润黑亮的眸子里连个小波都没起,轻撩唇角还流露点喜意。
一个为难,一个救?这戏码跟方才那场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红笑歌眼珠一转,心底有了底。嘻嘻一笑,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白可流瞧她吃得满嘴流油,眼底荡起抹笑色,侧过身子去冲站在边上的巧巧一挥手,“快给公主倒酒!有肉无酒哪算是吃饭呐!”
巧巧一愣,小心翼翼地望望红少亭,见他微微颌首,这才端了酒壶和酒盅过来。
红笑歌笑着摇头道,“这位白伯伯……大人,我爱吃肉不假,可我不大喜欢喝酒。”
“白伯伯大人?”红少亭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白伯伯就白伯伯,白大人就白大人,怎么弄出来个‘白伯伯大人’?”瞥眼白可流,又道,“没喝酒就这么糊涂……要是再喝些酒下去,恐怕一会儿就要在你两个伯伯面前闹大笑话了!”
破笼卷 第九章 考验(五)
“爱吃肉不爱喝酒,世上哪有这种道理!”白可流眉间的“川”字再次现身,合着他那把络腮胡子,视觉冲击力非同凡响,“皇上也说这没外人,让公主喝两杯又能怎么地?来来来,皇上,臣先敬您一杯!”
红少亭没想到他会来这手,强忍不悦饮尽杯中酒。瞧白可流又朝她举起酒杯,笑得就有些勉强。
红笑歌对白可流的歪理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见红少亭有些下不来台,轻扶袖,举杯在手,嫣然一笑,“白伯伯真是豪爽!容我先敬过父皇,再与两位伯伯喝个痛快!父皇,儿臣先干为敬!”
她的爽快让白可流很是满意。瞥眼紫幕锦,大胡子微微一动,眼底就漾起点鄙夷,“紫老儿,难不成你要等公主来敬你?”
紫幕锦的老眼一眯,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白蛮牛,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谦让有礼?”
白可流冷哼一声,不等红笑歌把口中酒咽下去,便举杯道,“公主,臣敬您!”
“白伯伯客气了。我初入宫廷,不懂规矩,以后还得劳您多指点。这一杯我先敬您!”
一时间称呼乱作一团也不理,二人只顾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红少亭看在眼里,郁闷个半死,只怕红笑歌喝醉捅娄子,频频冲紫幕锦使眼色。那老头子不但装作看不见,还端起杯来加入战团。急得红少亭直瞪眼,“笑儿你慢点喝!喝不了就少喝点……”
少喝?她还想不喝呢!可白可流会放过她么?红笑歌置若罔闻,喝完一杯又一杯,没多会就面如桃花,醉眼惺忪,霸着酒壶不撒手,“父皇,这酒可真……甜!”
红少亭瞧这势头不对,正打算叫人把她扶走。却见白可流一个凌厉眼风丢过来,只得强压不安继续把戏看完。
“公主觉得这酒甜,那就是真正品出酒的滋味儿来了……”白可流笑得异常温和,“公主您没事吧?”
“当然没……事儿!”她瞪圆了眼睛,舌头却好似打了结,“我怎么……会有事!”
“我就说嘛,公主怎么看也不像是酒量小的……”他冷冷瞟了在旁伺候的莫礼清一眼,又朝紫幕锦笑道,“紫老儿,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去陪皇上喝会茶。我与公主再干几杯。”
莫礼清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瞧红少亭挥手,忙与巧巧一起退出去,还不忘替他们拉上了门。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红少亭哪还看不出他的心思?心焦如焚却不敢拦阻,后背衣衫也叫汗洇湿一片。狠狠瞪眼紫幕锦,起身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喝什么茶?就在这儿坐会儿吧。要是她撒起酒疯来,白爱卿也不至于连个帮手都没有。”
白可流似笑非笑地望望他,又转向憨态可掬的红笑歌“公主,听见没?皇上怕您撒酒疯呢……您以前撒酒疯叫皇上看见了?”
“呸!哪有……这回事!”她把裙摆一撩,一只脚就踩到椅子上来,“我跟……他这才见了……见了几回来着?”睐眼望着红少亭,嘿嘿一笑,“这不,我就……我就成公主了!”
红少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顾不得许多,沉下脸来喝道,“笑儿,你醉了!”
“切!”红笑歌嗤鼻道,“谁……谁醉了?谁是笑儿?我姓……红,我叫红笑歌!”
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三个男人都蓦地变了脸色。她还很豪迈地拍拍胸口,“怎么样?怕了吧?我就是雪蛟……第一恶女红笑歌!”
“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红少亭拍案而起,怒容满面,“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房去!”
“是——”红笑歌放下脚,蓦地起身一鞠躬。要不是白可流扶得快,她早一头栽到桌上去了。刚站稳就挣扎着要甩开白可流的手,“放手!谁要……你扶了?我说了……我没醉!”
他的唇畔牵起丝冷意,将她一把按回座位上。转脸望着红少亭,深棕的眼眸霎时波诡云谲,“皇上,臣以为,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
红少亭心底一震,忍不住朝紫幕锦投去求救的目光。紫幕锦却赞同地点头,“皇上,臣的想法与白将军一样。若此时不说个明白,日后白将军又怎能安心辅佐公主……安邦治国呢?”
正说着,忽听得白可流一声闷哼,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红笑歌被他按得大为光火,扭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白可流一按之下已晓得她不会武功,却不料她会这般野蛮。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弄得她差点摔倒。白可流一向不把红少亭放在眼里,但有五祖遗训在,仍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何况红笑歌会如此,也是因灌酒而起。此时只好强忍不快,拿出耐心来哄红笑歌,“公主快看,鸡腿还在盘里呢……臣皮糙肉厚,看把您的牙咬坏了!”
红少亭与紫幕锦何时见过他这等模样?听他硬是把粗豪的嗓音憋出几分柔软,还自嘲说“皮糙肉厚”,都不禁暗暗发笑。可一瞧红笑歌无动于衷,还双目紧阖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也顾不得再看他笑话,上去七手八脚把他两个分开。
许是察觉到口的肉飞了,红笑歌蓦然睁眼,恶狠狠地扫视一圈,大着舌头发怒道,“谁……抢的?谁敢跟……我抢,我就让弟兄们……砍了他!”
“公主的……弟兄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白可流撸袖一瞄腕上那排渗血牙印,皱眉道。
她一听,立时警觉地眯起眼来,“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们是……是山贼吗?笨蛋!”
白可流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公主确实……很聪明。”
红少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想到指不定她很快就会把他在地宫观虎斗的事也说出来,不由得冷汗涔涔。情急之下瞥见桌上的酒壶,眼珠一转,坐下斟了一杯凑近唇边,佯作漫不经心地笑道,“两位爱卿先坐,让笑儿慢慢说——笑儿,你渴不渴?”
破笼卷 第十章 考验(六)
红笑歌一见他手里的酒杯,立时两眼放光,上来就抢,“我要喝!给我!”
一杯下肚,俏脸酡红,笑眯眯望着红少亭口齿不清地道,“爹您……您怎么在……这儿啊?”忽然间小嘴一扁,眼泪骨碌碌滚下来,“我……我都十五岁了,您……您为什么还不许我下山?”身子一歪滑下地,紫幕锦还来不及去扶,她已一把抱住白可流的腿,嚎啕大哭起来,“我没做错……事啊,爹为什么要杀我?”
白可流浑身一僵,呼吸急促,呆呆望着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她边哭边问,“爹不是说……只要我不死,您……您就不会不要我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您不要我了?我不是……我不是妖孽!我……跟您闹着玩呢,您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红少亭也愣在当场——红奇骏的性子他是晓得的,派何季水去晴明时,他亦知会发生什么。可,看着这平时从不示弱的孩子,此刻却流露出这般深切的悲伤,将那些骇人听闻的往事一一揭开,他的心底似有针扎,阵阵刺痛。
紫幕锦眼中的墨色越发浓重,静静站过一旁,不让自己的视线再落到她颤抖的双肩上。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哭声渐弱。白可流突然做出了个叫红少亭和紫幕锦都震惊的举动——他略一躬身将她抱起,低声道,“公主不必伤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公主了……今天那个宫女,真的把公主推dao在泥地里了?”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头也不抬地道,“哪儿啊……我自己摔的。”
红少亭无奈地摇头,但听白可流不再追问她的过往,暗暗松了口气。
白可流的脸上泛起点笑意,“那么,中邪之事也与她无关?”
她摇头,“我……我不知道。开始……不像,后来像。”
她喝了酒倒挺老实……紫幕锦扬扬眉,无声地发笑。这件事本就是他们三个一手策划的,虽然只是用了些药,但那小小宫女怎可能有这等本事?
“不管怎么说,她都惹公主生气了……”白可流瞥眼红笑歌,眸子里蕴进点笑意,“公主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呢?”
红笑歌仰起脸,稚气中竟带了凌厉杀意,“生……不如死。”
“好。”他粲然,森森的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中带有种冷酷的味道,“公主也及笄了吧……您可瞧得上紫家那两个孩子?”
紫幕锦一惊,“白将军你……”
“公主,以后就让那两个贴身侍卫服侍您,可好?”白可流好似听不见,只微笑着问她。
“我……有相公的!”红笑歌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眼皮像是抹了胶,睁都睁不开。
“这有什么关系?”他忍不住大笑,“皇上可以后宫三千,公主您当然也可以……就这么定了吧。”一瞥发愣的红少亭和紫幕锦,笑容便褪去大半,“公主累了,该休息了……紫老儿,还不叫你那两个孙儿进来带公主回房?”
殿门开时,刺目的光线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从一个怀抱中辗转到另一个怀抱中,红笑歌只是不安地动了动,又酣睡如常。
“不用喂公主喝醒酒汤,让她好好睡一觉。”白可流意味深长地叮嘱道,“两个时辰内如果公主醒了,你就到御花园来通知我们……去吧,照顾好公主。”
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慢慢转身望着红少亭,笑容诡异莫名,“皇上,请移驾御花园吧。两个时辰之后,臣等就可以知道明日早朝是否需要商议公主的封号了。”
这个老狐狸!原来他怀疑红笑歌方才只是借酒装疯!红少亭刚放下的心又悬到半空里,面上却不露分毫。唇畔荡起点笑,淡淡回应道,“如此甚好。”
明哲殿内,柔和的龙涎香气在昏暗中荡漾着。紫霄站在梨木雕花大床旁,静静地望着熟睡中的红笑歌,清冷的眸子里杂着丝奇异的温软。
“霄……”紫因的手攀上他的肩,嘴角牵起点戏谑,“被她迷住了?”
紫霄惊讶地回头,冰冷的语气里蕴着几分懊恼,“胡说什么!我只是……”
“只是觉得新奇?”紫因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刚毅的眉,眼底荡起些狡黠,“还是有点怜惜?”
一种微弱的惊愕神情转瞬即逝,紫霄的眼蓦然阴郁,“不要胡闹……走吧。”
“走?去哪里?”紫因笑嘻嘻地缩回手,轻盈旋身坐上chuang去,拿手细细地抚弄红笑歌的眉眼,“没听白大将军说么?我们得好好服侍公主……说起来,我还是头回这么近的看她呢……”
不理愣在一边的紫霄,俯身用脸摩挲着她的额头,“好烫!真可怜……你这傻孩子,怎么去跟那头蛮牛拼酒呢?你呀,再来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呢……”
话音未落,已被紫霄擒住手臂猛地拽了起来。
“让别人来伺候她!走!”他冷冷地命令道,不容分说将紫因半拖半架着带出殿外。
耀眼的阳光重被拒之门外。门合拢的一瞬间,床榻上的红笑歌蓦地翻身坐起,厌恶地拿袖子使劲擦着脸,低沉柔软的声音里带了种恼意,“柯戈博,你看够没有?!”
床下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柯戈博干笑着出现在她眼前,“这可太冤枉了!你说床下面黑漆马虎的,我能看见啥?”又眯缝着细眼凑去她身边,捉着袖子大力帮她抹脸,“我就说你今儿个酒量咋这么浅,才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横着出来了,原来是……”
红笑歌一把挡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原来个屁!惜夕呢?她哪儿去了?”
“王爷让我跟着你,又没说让我跟着她……”柯戈博撇撇嘴,见她目光不善,缩缩脖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来,“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这回用哪种药?”
红笑歌瞧他眼神闪烁,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生怕耽搁久了节外生枝,手一伸,“上次那个,多给我两粒——不下重本恐怕钓不上那只老狐狸!”
破笼卷 第十一章 苦肉计(一)
雨停了没多久,太阳当空,风里还夹着凉意,迎面送来阵阵清新的泥土气息与ju花香气。金黄的琉璃瓦亭顶受过雨水的洗礼,焕然一新,流光四溢。亭中的梅花石桌上摆着副紫檀木棋盘,黑子与白子厮杀得正欢。
红少亭心不在焉,紫幕锦不时提点,二对一,可白子依旧叫那黑色大军渐渐逼入绝境。
白可流却一扫之前的粗莽做派,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每一手都落得好似漫不经心,但着着皆堵得白子退路难寻。
眼见着盘上黑子大军压境,白子气数将尽,红少亭索性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里,“朕认输……两个时辰未到?”
白可流转脸一瞥匆匆朝这边走来的紫因,微微一笑。起身掸掸衣摆,“看来她已醒了,臣也该告退了。”
红少亭一惊,还未开口,紫因已到了亭外。
显然他也听到了白可流的话,依秘卫之礼微微躬身后,再抬头,那阴柔得有些妖异的脸上就掠过抹奇异的笑色,“启禀皇上,公主尚未醒来……”
白可流即将步下台阶的脚又收了回来,愕然地扬眉,“尚未醒来?那你来做什么?”
紫因似笑非笑地一瞥他,又轻轻垂下眼去,“因为公主病了。”
“病了?”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对这样的答案大是意外。
紫因微微点头,“公主回房后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醒来。先是说太热,头疼,摔掉了被褥和枕头。后来又说很冷,额上汗出如浆,加了四床棉被却依然瑟瑟发抖。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突然昏迷不醒……”
红少亭哪还听得下去,急道,“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说病就病了?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传太医!?”
他却不慌不忙地回道,“启禀皇上,江太医已为公主诊视过,说是……”瞟眼白可流,蓦地合拢了嘴唇。
“御医说了什么?快说!”红少亭佯作不见,加重语气催促道。
“太医说公主此前未进水米,穿着湿衣服在风地里站了大半日,之后食荤腥又饮酒过量,风邪入体,卫气受遏。需得静心调养三五个月,才可痊愈。”
“三五个月才可痊愈?”紫幕锦也不禁愕然,嗔怪地瞟眼白可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
白可流一直蹙眉不语,见素来没脾气的红少亭竟也露出些恼怒之色,干咳一声,“皇上……”
“江太医此时还在麟祥宫中么?”红少亭不等他说完,望着紫因突兀地迸出一句。
“是,皇上。”
“你先回去——传朕的话,朕未到麟祥宫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麟祥宫半步。还有,让人守住麟祥宫大门,没有朕的旨意,其他宫的人一律不准进入。”
“是,皇上。”
瞧紫因离去,紫幕锦眼中荡起点疑惑,“皇上,您这是……”
红少亭却不看他,只淡淡一瞥白可流,“笑儿本就体弱多病,今日又受了惊吓……如果那奴才无人撑腰,也不至于猖狂若此。紫爱卿还是速速令刑部查明真相,朕不希望笑儿再遭遇同样的事情!”
紫幕锦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他冷笑一声,又道,“明日早朝时朕就想看到礼部的折子……两位爱卿好好商酌吧,朕要去看笑儿了。”言毕拂袖便走,将难题统统留给他们。
紫幕锦皱皱眉,扭头一瞪白可流,“这回你满意了?”
白可流却宛若未闻,凝神望着黄灿灿的菊海,眉眼间居然蕴了笑意,“紫老儿,你说……‘天胜公主’这个封号可好?””你这蛮牛何时变得这般有文采了?”紫幕锦微愕,不由自主地接口,“天子之女,圣洁不可侵。这当然……”
白可流低笑出声,“圣洁?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百战百胜’的‘胜’!”
“百战百胜?我看你是领兵领多了,脑子里除了打仗就装不下别的事!”紫幕锦忍不住嗤笑道,“如今太平盛世,又何来胜败?”
“是么?”白可流不以为然地笑了,“可在我看来……今天的每一仗,这位公主都胜了呢……”
紫幕锦心神一凛,眉眼间隐隐透出些阴戾,“我倒没听说过,被人灌酒灌得病重昏迷也算是种胜利……”
“天时地利人和——连你这老狐狸都帮她说话,她怎能不胜?”白可流看也不看他,冷冷丢下一句,蓦地大笑着扬长而去。
紫幕锦望着他的背影,咬得牙喀喀作响。伫立良久,方缓过脸色,瞟眼桌上的残局,微扬嘴角自得地一笑,“难得啊,没想到你还真能替她取个好名号……天都要她胜——我就擦亮眼睛好好瞧着你这铁血将军是如何一败涂地的!”
事实证明,红少亭是很有预见性的。
他脚还没踏进后殿的门,便有小太监来报——“皇上,应太妃娘娘到了。”“皇上,皇后娘娘到了。”“皇上,琳嫔娘娘到了。”“皇上……”
起初他还平心静气地遣人去解释,到后来终于烦不胜烦,索性拉下脸来低吼,“‘公主需要静养’——谁来了也是这句话!再啰嗦,小心你的脑袋!”
吓得那小太监一个激灵,慌忙退去。红少亭这才一甩袍袖,扭身进了后殿。
江太医与一干宫女早听得外头动静,知他心情不好,还未见着他人进来,已跪了一地。正要照规矩山呼万岁恭迎,不等开口,却叫红少亭冷眼一扫,硬生生把到了口边的话都咽回去。
他权当瞧不见那地上抖抖索索的一群人,只睨眼望着那被锦帐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床,压低声音道,“情形如何?”
太医江正文那花白的脑袋几乎贴到地上,颤声回道,“启禀皇上,公主暂时无法服用汤药,这会儿臣正让她们用冰敷之法替公主散热……”
“那你们还跪着干嘛?”红少亭拧紧了眉头,口气不善地低喝。
一群人顿时如惊弓之鸟,起身来却又乱作一团。但听幔帐内的人微弱地哼了一声,又惊得齐齐呆立不敢乱动。
红少亭一个箭步过去掀起幔帐一角,头刚探进去,却又飞快地缩回来,神情古怪地启口,“都下去吧。有事朕会叫你们。”
破笼卷 第十二章 苦肉计(二)
明哲殿里霎时静下来。对于这种不合逻辑的命令,众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却仍是呆立不动。
“没听见?”红少亭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垮下脸来就吼,“朕让你们立刻滚出去!”
话音一落,只听得阵忙乱的脚步声飞快地往门外去了。
随着殿门合拢,屋内又复昏暗。窗紧闭,无风。清甜的龙涎香混着中药特有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怪异莫名。
红少亭放开手中的锦帐一角,退后一步,不自觉地抬手摸摸束发金冠,嗓音异常干涩,“出来吧。”
锦帐微微一动,一双穿着暗色厚底布鞋的脚慢慢落地,一个苍老的带着些许哭腔的男子声音低低响起,于这寂静中尤为突兀,“惜夕姑娘,小心你的刀……”
“放心,柯老爹。”惜夕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若要你的命,绝不会只划破你的皮。”
一阵寒意从红少亭的脚底直涌到头顶,望着忽然出现在视线中的一老一少,只觉着脸僵得难受,“柯达人,怎么回事?”
一抹金光于眼前转瞬即逝,红少亭只觉冷风扑面,不由得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定定神便沉声怒道,“你、你这是做什么?!这儿可是皇宫,不是能任你撒野的地方!”
“是么?”惜夕的眸子轻转,波光晶莹,却冷得似乎结了霜。刀尖依旧纹丝不动地指着柯达人的喉间,仿佛从不曾改变过方向,“您不觉得您欠奴婢一个解释么……皇上?”
那目光只是略略扫过他的脸,红少亭却陡然有种被人扼住了喉咙的感觉,呼吸难继。心跳如擂鼓,手也不禁微颤。
但一国之君怎能在个籍籍无名的小丫头面前示弱?鼓足勇气想来个龙颜大怒,皱起眉头冷哼一声,话到嘴边却变成哀求一般,“你……你莫非忘了与七弟的约定吗?”
惜夕静静凝视他半晌,皓腕轻转,短刀没入袖中。
柯达人勉强挤出个笑来,脚就开始往窗边挪,“那……你们聊,我去替你们把风……”
话未完,喉间凉意又现,他觑着离颈不到一寸的金刀,老脸顿时皱得快滴出水来,“行。我不走。我在旁边候着,这总行了吧?”
红少亭一早便得了红奇骏提醒,晓得这女子不是简单人物。这些日子见她温顺乖巧,以为红奇骏言过其实,也就不放在心上。
此刻瞧那一向连秘卫府也不放在眼里的柯达人在她面前,竟如同肉在砧上任人宰割。思及自己现在的处境,止不住变了脸色,“你太无法无天了,竟敢当着朕的面三番两次舞弄利器!莫要以为朕许你陪笑儿进宫,你就……”
“不敢。”金刀倏然消失,惜夕的目光却更是凌厉。清婉的音调平静无波,却叫人无端心惊,“王爷吩咐过的事,奴婢自然铭记于心。但若有人拿公主的性命儿戏,奴婢又怎能袖手旁观……”
“都说你误会了!”柯达人见红少亭面色不佳,生怕他事后又来寻晦气,忙急急分辨道,“你没瞧公主入宫以来,皇上疼她有如疼亲生女儿。皇上就差没修座大庙把公主供起来,哪会舍得让人拿公主的性命儿戏呢?”又抹抹额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瞄眼惜夕,“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丞相大人有心相助不假,可公主今儿个要是没闯过白将军那关,只怕日后……”
“引我离开的时候,你说不会有事……”惜夕冷冷地盯着他,“那现在呢?把人弄成这样……算是没事?”
“这个……这个嘛……”柯达人不自在地干笑一声,“只是个意外而已……不过,之前太医不是说了么?等公主的热度退了,静养一段时间便会痊愈……”
正说着,但听得昏迷中的红笑歌低低呻吟起来。惜夕脸上的冷意顿消,将身一拧坐去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低唤,“小姐?小姐?”
红少亭闻声,也将心头怒意压下,慌不迭趋近前去,“笑儿?”
只见红笑歌青丝散乱,双目紧阖,脸颊上泛着种病态的潮红,哪里有半点醒来的迹象?那往日圆润的樱唇已失了光泽,只微微阖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凝神细听,她却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惜夕”。
惜夕轻轻为红笑歌拨开黏在腮边的发丝,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唇畔却浮起柔柔笑意,不厌其烦地重复应着,“在,小姐。在,小姐……”
难怪惜夕对此事反应如此强烈!恐怕在晴明时,也只有她能让红笑歌感觉温暖了吧……红少亭出神地望着这对主仆,心里泛起种莫名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红笑歌终于安静下来。惜夕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又把冰囊摆正,方起身盈盈跪倒,“奴婢适才太过冲动,冒犯天颜,还请皇上责罚。”
红少亭刚见她扭头,便惊得立时站起身来,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想起前事本该大怒,可望望床上那个病恹恹的女子,再看看跪在脚畔的纤纤身影,却再也生不起气来。唇轻动,逸出声无奈的叹息,“罢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好好照顾她吧……”
掸平云锦龙纹长衫上的皱褶,眉头轻耸,露出点笑意,“你的刀和你的胆色,朕都见识过了。若你愿意……”
“奴婢愿意一生跟随公主,绝不会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她头也不抬地接道,音如金戈相击般清脆,字字斩钉截铁。
红少亭心底一颤,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微扬嘴角淡淡一笑,返身朝门边走去,“希望如此。”
推开门,午后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殿内。他缓缓离去,步伐稳而沉,笔直的背影却流露出种说不出的落寞。
惜夕起身来,略一瞥敞开的后窗,又屈指轻叩床沿一下,眼中荡起些笑意,语气却透出浓浓冷意,“你爹跑得还真快。呵,你最好祈祷公主能快点好起来……十五月圆,又到祭刀的时候了……”
破笼卷 第十三章 非凡待遇(一)
“炎武三十六年秋,帝诏天下,曰有皇女红氏,流落民间久矣。上天眷顾,幸得团圆,封之为天胜公主。又将逢帝之寿诞,大赦天下。举国欢腾,不可名状。”——摘自《雪蛟国记》
清晨的曙光穿过明哲殿的杨木雕花窗棂,投了一地深深浅浅的影。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红笑歌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惜夕恬淡的笑脸映入眼帘,她不禁一愣,旋即又轻撩嘴角牵起点的笑,“你回来了。”吐字艰辛,嗓音嘶哑,神情却无比安心。
惜夕嗔怪地瞥她一眼,无奈地叹气,“你总不叫人放心……”伸手试过她额上的温度,又帮她掖掖被子,眼角便有些濡湿,“全怪我……”
红笑歌嘿嘿一笑,挣扎要坐起来,却又被她按回去,只得偏头望着她,“怪你做什么……只有你在?”
惜夕只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点点头,俯近她耳边,“封号‘天胜’,已张贴皇榜,大赦天下……只不过,你还得再多躺几天。”
“再躺真要发霉了……”红笑歌皱皱鼻子,低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只吃一粒……”觑见惜夕眯起的眼睛,忙转过话头去,“幸好一切顺利,总算是功德圆满……”
惜夕又好气又好笑,但瞧她病恹恹的模样,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取来湿手巾替她细细抹净脸,才柔声道,“吃药吧。”
红笑歌精致的眉眼立时皱作一团,拼命摇头。见她蹙眉,又可怜巴巴地扁起嘴来,“我饿,我要先吃饭……”
忽见惜夕眼神闪烁,她警觉地合拢了嘴唇。只听殿门蓦地轻响,随风而来的中药味里混了种若有若无的微甜香气。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多了一个人
白衣轻裹,颀长身形如修竹般挺拔;剑眉微扬,脸部轮廓似工笔细描般柔和。玉色发带伴着青丝随意地搭在肩上,莹黑的眸子深邃若夜,淡红的唇瓣衔了笑。算不得倾国之色,却带着种别样的妖媚,美得灵气逼人。
红笑歌这也不是头回与紫因相见,此时又已饿得前胸贴背后,按理说压根不会有闲情欣赏美色。可一望之下竟目眩神摇,无法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公主好些了么?”紫因像是看不见身旁的惜夕,将药碗往床头案几上一放,修长的手指就往红笑歌的额头抚去。
衣袖轻动间,甜香袭来。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愣愣地盯着那阖动的红唇,只觉着心头麻软,口干舌燥。
惜夕的眼底荡起丝诡谲,轻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挡开了他的手,“因莲华,太医开的方子里似乎没有‘清媚’这味药吧?”
话音虽低,却如同警铃般惊得红笑歌清醒过来。她忍不住黛眉颦蹙,眸子里厉色难掩,“你来做什么?”
他却泰然自若地缩回手,笑吟吟地道,“莫非公主还不知道?圣旨已下,我和哥哥皆受封三品莲华,早是公主您的人了……”
“莲华?什么莲华?”红笑歌一头雾水,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朝惜夕投去探询的目光。
惜夕淡淡一瞥已侧身坐上chuang边的紫因,嘴角荡起丝讥诮,“莲华就是……一种用来填充公主床第的男人。”
紫因一怔,回头望眼惜夕,不但不恼,反而笑起来,“好厉害的一张嘴!”又往红笑歌身边挪得更近些,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回公主明白了?”
红笑歌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抽回手。瞪了眼前的男人老半天,这才记起白可流确实曾说过一句——“皇上可以后宫三千,公主您当然也可以……”
原来那厮不是在开玩笑!她心头火起,忍不住咬牙切齿,“什么鬼玩意……我绝不承认!你给我出去!”
紫因撇撇嘴,起身一掸衣摆,边往外走边拿种耐人寻味的语调说道,“我是无所谓……不过公主还是尽快习惯的好——皇上怕您闷得慌,已下旨将北苑四宫赐给您做府邸,并命礼部甄选天下出色男子三百,册封莲华,给您作伴儿……”
他的话好似晴天霹雳,把红笑歌击得一阵天旋地转。待回神,她再也捺不住性子,一掀锦被就跳下床,“不行!我这就去见父皇!”
惜夕正要阻拦,那门口已有道白影一阵风似的掠进来。红笑歌还没站稳,腰上一紧,便蓦地被人打横抱起。
她吓得一缩脖子,紧紧捉住那人的衣襟。眼角余光捕捉到惜夕脸上荡起的那丝奇异笑意,心中诧异莫名。待仰头望见紫霄那张“冻人”的俊脸近在咫尺,止不住头皮发乍,舌头也不听使唤,“你、你来做什么?”
紫霄紧了紧手臂,嘴角微扬,居然露出点笑色,“病还没好,怎么就急着往外跑?”
诡异……这情形实在过于诡异!她可没忘记那日与柯戈博将过错全推去紫霄身上的事,而惜夕出马,从不落空。谁晓得他是不是少了什么零件……红笑歌一念至此,不禁冷汗涔涔,偷偷冲惜夕使眼色。
惜夕却视而不见,还朝紫霄一福,“霄莲华来得正好。奴婢去拿粥过来,劳烦霄莲华暂时照顾公主。”话音落,人已翩然消失在门外,全不给红笑歌呼救的机会。
这什么世道!?红笑歌欲哭无泪,怎么也想不通惜夕为何会把她丢给这BT的小攻。四顾无旁人可求援,只得强作镇定,沉声道,“放我下来!”
紫霄扬扬眉,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回床上,自己也顺势坐上chuang去。红笑歌见他行为反常,更是骇然,不由自主地往床角缩去——才挪了不到半米,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踝,“我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
老虎哪有你可怕?红笑歌腹诽着,使劲拿另一只脚去蹬他的手腕,“你放手!”
那双墨玉般冰冷的眸子蕴进丝玩味,袖微微一动,便扣得她两只脚动弹不得。
清楚感觉到那掌心的热度渗入肌肤,红笑歌无由地红了脸。正想放声大叫,他却轻轻松手,端起案几上的药笑微微地望着她,“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破笼卷 第十四章 非凡待遇(二)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莫非惜夕下手之后柯戈博又补了他一闷棍,乃至他刺激过大暂时失忆?
红笑歌睨眼凝视他深沉如夜的眼眸良久,百思不得其解。疑心重重地接过药碗,刚凑到唇边,脑子里灵光一闪,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朝他下身扫去
手指无缺,行走如常,外表看来没什么伤,难道
她偷瞄眼紫霄扬起的嘴角,心中大骇——是了是了!从前他冷酷起来,尚有些男子气概,如今却动辄笑靥相迎,叫人毛骨悚然……他定是知晓不敌惜夕,是以忍辱负重,换了目标伺机报复!
他弟弟方才还使媚药迷惑于她,那这碗药里……红笑歌望着黑乎乎的汤药,忍不住嘴角抽搐,暗暗思忖该不该让柯戈博提前暴露。
紫霄在旁瞧着她变幻不定的表情,只觉有趣。略飞的眼角盈了笑意,挪揄道,“嫌苦?还是怕药里有毒?”
激将法!绝对是激将法!红笑歌瞥他一眼,大是不屑。心念电转,把碗往他面前一送,“你也晓得说我病还没好,肚子空空怎么能吃药?你就不怕我肠胃虚弱不胜药力,两脚一蹬……让你和你弟弟没做几天莲华就给我陪葬?”
紫霄似乎对这话题很是忌讳。俊面一寒,抓过药碗就往地上一摔。描金瓷碗四分五裂,飞溅的药汁弄得他的白衣下摆污迹斑斑。他冷冷望红笑歌一眼,拂袖起身,踩着那一地碎瓷片头也不回地离去。
红笑歌只撇嘴冷笑,一脸鄙夷。瞅见巧巧带着几个宫女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耐烦地一拍床板,“在那儿看戏呢?快拿衣服过来,别耽误我去见父皇!”
吓得巧巧那柳叶眉并丹凤眼齐齐往上一耸,顾不得什么仪态端庄,一溜小跑过来搀她下床。那几个宫女都是生面孔,估计也是头回见着这么凶悍的主儿,慌不迭地跟着巧巧跑进来。打水的打水,找衣服的找衣服,忙作一团。
惜夕端着白粥进来的时候,红笑歌已换装完毕。见惜夕皱眉,她反而把眼一瞪,“快点把碗搁着,就缺你了!”又边端详着镜子里的人边道,“不是说北苑四宫都归我了么?地盘大了,又要添三百莲华,就巧巧她们几个人哪忙得过来……麟祥宫以前伺候我的那批人又没犯法,现在不去把他们要回来还等几时?”
惜夕一怔,两汪秋水也似的杏子眼里涌进浓浓笑意。把碗一放,拿根鹅黄发带麻利地替她把长发随意拢做一束垂于胸前。
红笑歌照过镜子,满意地一挥手,“巧巧、惜夕跟我走。其他人留守!”
施施然出门去,才发现莫礼清早背着“公主专用椅”在外等候,还悄悄塞过来一包东西,“奴才备了些小点,公主先垫个底儿……小轿晃来晃去,坐着不舒坦。还是让奴才背您过去吧。”
有眼色!红笑歌藏好点心,暗暗冲他竖竖大拇指。有这宫里的老油条随行,又有惜夕在侧,她顿时信心百倍,底气十足,恨不得转眼就到红少亭跟前去。
按常春的说法,每天的这个时候红少亭都必在木工房里舞斧弄凿忙得不亦乐乎,而沉溺某事的人最烦在兴头上被打扰。一般说来,她此去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口否决或是干脆地同意,总之费不了什么口水。
犹在病中,队伍不宜庞大。想造势?一顶黄绫伞足矣!带这两员干将去只是以防万一——若是“很巧”地又碰见白可流在场,以莫礼清无比强悍的马屁功力和惜夕高深莫测的武功修为,绝对不会让她吃亏!
这一路行去,来往的宫人才见了黄绫伞的影儿,便退避道旁匍匐在地,态度较之从前更为恭谨异常。红笑歌方知自己已经有多出名。虽少不得做出副半死不活的样儿歪在椅上,还不时掩面轻咳,暗里却是浑身舒畅,心旷神怡。
惜夕一瞧她咳完之后那唇边多出来的淡黄细屑,自是心知肚明。暗笑之余递上手绢,又拿眼神示意,红笑歌这才“咳”得不留痕迹。
绕过泰和宫,左拐右转加直走又是大半个时辰,到红笑歌都开始担心莫礼清吃不消的时候,天工殿那金光灿烂的匾额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殿外值守的那帮太监眼神不是一般的犀利,标志性黄绫伞刚出现,便一个接一个地唱传道,“天胜公主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其余宫人闻声皆垂首跪迎。阵仗之大,连莫礼清也倍觉颜面有光。一时间精神大振,把腰板挺得门板还直。
行到台阶前,红笑歌的脚才落地,便瞧见一身淡青短缎衣的红少亭竟亲自迎了出来。
这等事前所未闻,众宫人正自惊诧,又听他朗声笑道,“笑儿,朕刚说要去看你,没想到你就自己跑过来了——别行礼了,快坐回椅上,让小莫子背你上来!”一干人等更是唬得不敢抬头,只暗忖这公主到底有何等本事,居然能得皇上如此恩宠。
他已开口,红笑歌自然不会客气。反正早成了焦点人物,传言越多对她避开后宫是非越有利。
莫礼清这一番真正叫做扬眉吐气,二话不说就背着红笑歌噌噌噌上了台阶。到殿内,红少亭又笑微微指着张雕工精细的沉香木贵妃椅道,“笑儿,你来得正巧,这椅子刚完成。你先试试,要是觉着好,一会儿朕就叫人给你送到麟祥宫去。”
她既然来了,会只带一把椅子回去?惜夕低头掩饰着眉眼间荡上来的笑意。偷瞄一眼红笑歌,果然见她虽病恹恹窝在椅子里,一双眼睛却已开始四处扫描。
“感觉如何?你瞧瞧扶手两边的凤头,那可是朕花了五天工夫才雕出来的!整个阳鹤……不,朕敢说,整个雪蛟都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红少亭对自己的手艺颇是自得,像个展示新玩具的小孩一样,迫不及待要人赞美。
红笑歌很是配合地咂嘴,“确实巧夺天工,坐着也挺舒服,可惜……”
“可惜什么?”他的笑容一滞,那神情分明不信她能挑出毛病来。
“可惜父皇说只此一件,叫儿臣去哪儿再找把一样的同它配成双呢?”她懒洋洋地答道,眼底飞快地闪过丝狡黠。
红少亭立时龙颜大悦,“原来笑儿担心这个……没事,不出七天,朕包准这椅子就能配成双!”
“还是不要了,父皇自己留着用吧。”红笑歌撇嘴道。
红少亭一愣,眉头一拧,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还未开口,她却又补充道,“您做的椅子往儿臣宫里一摆,儿臣就再瞧不上原来那些个俗物了——难道儿臣还能厚着脸皮求父皇给儿臣打个全套么?”
破笼卷 第十五章 非凡待遇(三)
“那有何难?朕这天工殿里的物件还怕凑不够一套么?你自己挑。看上哪件,朕马上叫人送过去!”这先抑后扬的马屁显然拍得恰到好处,红少亭忍不住哈哈大笑,还豪爽地一挥手。衣袖撩起点风,带得脚畔那些淡棕色的刨花一阵乱滚。
“谢父皇——父皇果然最疼儿臣。”红笑歌肚里早是笑翻了天,却轻抬袖掩住上扬的嘴角,假意咳嗽一阵,又露出点愁容,“不过……父皇的手艺天下无双,这殿里的东西又件件都是宝贝,儿臣还真是哪一件都舍不下呢……”
赫!她竟是打算连锅端!红少亭骇然失笑——他自幼便对木工这门手艺情有独钟,却直到十五年前才真正有充裕的时间全心投入。虽说近几年大部分珍贵木料都是由红笑歌提供,但真要把自己亲手打制的家具物件尽数送人,他哪里舍得?
望望那些光泽迷人,散发出阵阵浓郁香气的得意作品,又看看脸泛病容,却满眼期待的红笑歌,踟蹰半晌方嗫嚅道,“笑儿要是喜欢,全拿去也行,就怕麟祥宫里用不了那么多……”
“父皇不是把北苑四宫都划给儿臣了么?就算把这些东西全搬过去,儿臣还怕不够呢!”她拨拨头发,毫不客气地断他退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本想着红少亭不会有工夫跟她闲磕牙,不承想他居然心情好到自己伸头给她宰!
雪蛟国这位皇上的手艺高超是高超,却也算不上数一数二。惟名头响亮,又难得大方,是以他的作品千金难求。运去北地黑市拍卖,价钱能翻个一二十番都不止……财神爷自投罗网,她还真是运气好到挡也挡不住啊!
莫礼清听她狮子大开口,不禁暗暗咂舌——这也忒狠了吧!难道要皇上做她的专用木匠么?明明见红少亭朝他投来求援的目光,却苦于自家已是易主之仆,只得佯作不见,不着痕迹地把眼睛别开。
无人解围,红少亭只好咬咬牙,干笑一声,“那就好。笑儿喜欢,朕也开心……”冲身旁侍立的一名太监道,“小元子,待会儿带些人手把天工殿里所有打好的家具都送到麟祥宫去!”
忍痛割爱,心如刀绞。瞥见冷眼旁观的惜夕,口气就有点迁怒的味道,“你们这几个奴才怎么伺候主子的?笑儿身子不好,该多休息才是。难道你们不希望她快点好起来么?!”
巧巧和莫礼清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跪倒。惜夕却不紧不慢地跪下,淡淡道,“回皇上的话,公主刚睁眼就吵着要见您。还说要等见到皇上,她才肯吃药。奴婢们苦劝半天,公主却摔了药碗。奴婢们怕公主气坏了身子,只得顺了公主的意……”
红笑歌嘴角轻撩,默契地点头,“就是这话!父皇,过会儿太医院的人把药送来,儿臣立马就喝,绝不赖账。”
两人一唱一和,堵得红少亭发作不得。摆摆手让她们三个起来,又望着红笑歌皱眉道,“笑儿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若说没事,父皇一定不信……呵,儿臣就直说了吧。”她微微一笑,“儿臣此来是想问问父皇,那日麟祥宫之事可已查清?”
莫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这妮子才急着来探虚实?红少亭暗道不妙,笑容有些不自然,“此事已有定论……”瞥见她娇怯怯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的虚弱模样,心里又有些不忍,“放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红笑歌微微扬眉,“委屈倒谈不上,只怕儿臣叫父皇为难了。”
她的容貌虽与红奇骏有四五分相像,但气质大是不同。经此重病折磨,两颊消瘦,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更显得清丽柔弱,让人望之心生怜惜可,此刻这一扬眉却无端带出些凌厉之意,叫红少亭也瞧得有些心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顺手取过案几上的茶,低头轻呷。
果然不出她所料!红笑歌拿手指轻绕着垂到腮边的一绺发丝,眼底漾起些讥诮
有些人啊,最是让不得。秉性再温顺,总被人护着让着,脾气就见长了。偶尔一次别人不肯让,就会觉着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使尽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想那纹太妃身份尊贵,必不肯撒泼打闹自贬身价。而她这类人最惯用的手法,除了“一病不起,奄奄一息”之外,大概就是于祖宗灵位前绝食长跪以“谢罪”了吧。
红笑歌望着沉默不语的红少亭,微微咬唇,“说起来,也怪儿臣当时过于慌张,给父皇惹下这么些麻烦……不知此事可还有回旋余地?”
“笑儿何出此言?”他愕然抬眼,却看不透她的心思。
那天的计划本可顺利收尾,白可流和紫幕锦也对她的应变能力颇是赞赏。谁料她会突然中途打岔,害他布好的棋局全盘翻覆。之后虽令紫幕锦严办,但奈何纹太妃刀不利,麻更乱,牵扯缠绊更叫人烦不胜烦!事皆因她起,却弄得他寝食难安,而今她又想耍什么鬼把戏?
红笑歌露出点疲态,微阖了眼不看他,“麟祥宫以前的那批宫人还在天牢吧?其余那三宫空置已久,此时突然启用,人手难免不足。若临时征召新人入宫,规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
他眼睛一亮,仔细思想又摇头,“这事闹得宫中无人不晓,岂是说了就能了的?”
“以后北苑人多了,事儿也就多了。儿臣就是想管,也力不从心啊。何况儿臣身边这几个亲近点的人,又都是些心软好说话的。要是没有个能拿捏得住那帮人的厉害人物,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儿臣又会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给烦得病了……”
她的声音低柔轻缓,却字字都敲进他的心里去,“所以,儿臣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求父皇开恩……”
“你的意思是……”红少亭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却偏不肯把话说完,只饮茶静待,等她自己开口。
红笑歌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暗骂声老狐狸,又轻描淡写地续道,“别的可以不追究,但她们对儿臣无礼之事却是人人皆知。与其扔她们在牢里吃闲饭,倒不如物尽其用,也省得重新招人浪费银两……父皇事务繁忙,儿臣就不多搅扰了。儿臣告退。”
语毕翩然起身,巧巧忙上来搀扶,一行人走到门边,红笑歌又笑吟吟地回头,“儿臣差点忘了多谢父皇……赏赐三百莲华给儿臣作伴。”
坐上背椅去,好似自言自语,音量却恰好能叫众人都听个分明——“不过,我看我还是提早预备些面具的好,免得日后他们在宫里乱走,惊吓到各位娘娘……”
破笼卷 第十六章 弱点(一)
碧蓝苍穹上,簇簇浮云拥着轮浅黄得近乎发白的日头。火辣辣的阳光好似许多张小嘴,疯狂地吮尽人身上刚冒出来的那点汗。
庆祥宫东侧配殿后的桂树下,却是清凉而宁静。绿油油的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小花,甜蜜的芬芳催得人昏昏欲睡。
眼望着一身淡红轻衫的红笑歌在软榻上睡得熟了,坐在一旁石凳上的巧巧也忍不住倚着石桌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却觉着有股凉气嗖嗖往耳朵里钻,痒得她一缩脖子,清醒过来。扭头一看,白衣翩翩的紫因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正眯着眼笑得一脸促狭。
两团红云飞上她的脸颊,慌不迭要起身见礼。才开口叫了声“因莲华”,紫因便一把捂住她的嘴,又神秘兮兮地竖指于唇边,“嘘——”。
瞟眼蜷得像只小猫一样的红笑歌,眼底就荡起些笑意,轻声道,“我来守着,你先回麟祥宫吧——惜夕姑娘到处找你,也不晓得是不是有急事。”
巧巧一愣,摸摸头,又看看软榻上的人,方低声应道,“是,因莲华。”举步要走,仍不放心,小声叮嘱一句,“因莲华可千万别让人把公主吵醒了——公主一不高兴,又该不肯吃药了。”
紫因收了笑容,极认真地点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却立时笑弯了眉眼——想要吵醒红笑歌的人,除了他,还会有别人么?
故技重施,近前去俯身冲红笑歌左耳里轻轻吹气。她却只嘤咛一声,用手捂住耳朵,把身子蜷得更紧。
这招居然不灵?难道得捏鼻子或是挠脚心,她才会醒?紫因暗暗嘀咕着,顺手捉了绺枕畔飞洒的青丝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扫
她蓦然睁眼,速度之快令他始料不及。柔滑的发丝犹绕指间,一时间难解难分。这回当真是人赃并获,逃无可逃!
红笑歌瞪着他僵硬的笑脸,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抹幽光,“我数到三,给不出合理解释,你最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三!”
紫因一怔,忍不住笑着抱怨道,“哪有公主这样数数的——一来就是‘三’……编谎话也需要时间的嘛!”
故意忽略她怒意浮荡的脸色,硬是挤去榻上坐了。一手支着身子,另一只手还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展示着指间绞缠的青丝,“看!不是我不走,是公主的头发拉着我不放!”
又嘻嘻笑着侧躺下来与她对视,“公主舍不得我走,我当然也舍不得丢下公主自己走……咦?这软榻刚好够躺两个人!莫非公主早知道我会来,特意备好在等我?”
什么叫做脸皮比城墙厚?什么叫做人无耻则无敌?红笑歌这遭算是见识全了。
刚想起来赏他一脚,他却似早有预料,伸手勾住她的腰往怀里一揽,乌黑明润的眸子就荡上点戏谑,“我本就是公主的人,公主不必不好意思。”
红笑歌气得快要吐血,恶狠狠曲了指爪就来挠紫因的脸。哪晓得那看似细弱的胳膊竟会这般有力。只微微收紧,她的鼻尖便险些与他的唇来个亲密接触。
惜夕不在,她就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察觉紫因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物传过来,红笑歌虽是羞恼难当,却不敢再动分毫,只恨恨咬牙道,“你等着!惜夕回来就有你好看的!”
紫因低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她的唇。
红笑歌顿时目瞪口呆,欲哭无泪——她并非什么贞洁烈女,可……就算要接吻,对象也不该是个小受吧!?
“闭上眼!”他不悦地命令道,声音却有点颤抖。脸上红晕更是浓得像是就要滴血一般,看得红笑歌这个受害者都差点以为他才是那个被强吻的人!
等紫因满意地罢手,她的唇瓣已微微红肿。
但此刻红笑歌心头的那点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疑惑
如果把这小受刚才的举动叫做“吻”,那真是太给他面子了。他那种……只能算“啃”吧!
粗鲁生涩,味同嚼蜡
难道他跟他那个BT小攻哥哥在一起,纯粹是精神恋爱吗?还是说……对象是女人,所以没办法全心投入?
“真是难以理解啊!”红笑歌望着他那清俊妖媚的一张脸,感慨万般,“这该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紫因梭巡许久,仍未从她眼中找到传说中的“意乱情迷”,大是失望。闻言不禁愕然,“什么难以理解?初……那是什么?”
“我是说……”红笑歌的嘴角牵起丝邪肆,“你该不是第一回跟人亲嘴儿吧?”
紫因的脸轰地一下像是着了火,低呼一声,爬起来就想跑。红笑歌意外寻获翻本机会,哪肯这么轻易叫他溜走!
闪电般抱住他的腰往后一拖,极快地翻身将他压在榻上。目光烁烁盯着他的眼睛,犹如盯上青蛙的蛇,“你不是说,我舍不得让你走,你就不会丢下我自己走掉么?”
紫因不防她会来这手,想运劲把她甩开,又怕出手重了伤着她。正不知如何是好,红笑歌的右手已按上了他的腰眼——只轻轻一捏,他便无法控制地笑起来。
“原来……你也怕痒!”她扬唇曼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那个惶然无措的白衣男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仿佛得着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她淡红的衣裙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影,更衬得那脸、那颈滴粉搓酥,艳艳生光。
清澈无邪的眼眸与那嘴角扬起的邪异,于巨大的反差中却合做种荡魂夺魄的绝丽。
紫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全然忘了反抗,只愣愣地望着那双冰莹纯净的眸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声重重的咳嗽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万般旖ni,也击碎了红笑歌报复的兴致。
以凌厉眼神制止了紫因的慌乱,待微侧身子转过头去,已换上副天真笑靥,“白伯伯,好久不见。”
破笼卷 第十七章 弱点(二)
不知是天太热,还是朱红官袍太厚的原因,白可流那细纹隐生的额头上汗光闪烁。
他自恃甚高,依旧不肯下跪。微微躬身一揖,脸冲着红笑歌这边,目光却是落在铁红的宫墙上,“臣白可流参见公主。”
“白伯伯何须拘礼?这又没外人。”红笑歌笑笑地道。大大方方地翻身下“马”,还不忘拍拍紫因涨红的脸颊,柔声“低语”,“乖,去我书房里把架子顶上那个黑色长匣取来。别忘了叫惜夕派人把棋具和茶具都送来——要五月初贡的广坤苦丁。”
她之前还一副“你死定了”邪恶嘴脸,忽然间就变得怜香惜玉,态度亲昵。跳跃度之大,令紫因不禁心神一凛。触及她如临大敌的目光,顿时会意,微红着脸起身朝白可流匆匆一礼,飞也似地离去。
红笑歌的眼底掠过丝赞赏,转过身又是一脸堪比阳光的笑容,“白伯伯快请坐。既然来了,就让我陪您下几盘棋吧——父皇对您的棋艺可是赞不绝口呢。前些日子还让我得空就向白伯伯讨教,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大将军毕竟是大将军,尴尬只是一瞬,这会儿已若无其事地过去石桌旁坐了,还笑眯眯地来一句,“看来公主对这孩子很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不过……”红笑歌眼珠一转,贼兮兮地轻声道,“不知那三百莲华齐聚之时又是何等风采?”
“公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说话不绕弯!”白可流哈哈大笑,只差没拍她肩膀表示欣赏。
她嘿嘿一笑,又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白伯伯来的时候外头没人么?”
他一愣,看她不像责难的样子,笑容重又浮现脸上,说话也随意很多,“莫公公说去找公主,让我在洪明殿稍等……公主也知道我粗人一个,性子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转,我就自己出来瞎转悠,瞧能不能撞见公主——看,还是我运气好,走到这儿就见着了!”
粗人?瞎转悠?红笑歌暗暗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小莫子他们趁我不在,都躲懒去了呢!”
闲扯几句,瞥见紫因领着几个宫女返来,顿时眉开眼笑。虚虚一指他手中捧着的三尺长匣,微微扬眉道,“白伯伯可猜得到那匣中是何物?”
白可流略一瞟,心里便有了底,却佯作迟疑,“莫非是……琴?”
红笑歌果然得意地大笑,“白伯伯定是假装猜不中逗我开心呢!那匣子那么窄,搁剑还行,琴哪儿放得下呀!”
从紫因手里接过来启开匣盖,往桌上一放,“白伯伯瞧瞧这货成色如何?”
白可流故意忽略她那句山贼味十足的话,揭开覆在剑上的黑绒布,一瞧那暗青鲨鱼皮剑鞘上以红玉髓镶嵌出的北斗七星图案,心底陡地一震,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是……”
不理旁人惊异的眼光,抓在手中握住剑柄一用力
但听一声嗡响,霎时间白光蓦绽,绚烂夺目,逼得旁观众人纷纷转头回避!
白可流却猛地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剑身上那三滴似血斑纹,目呲欲裂,不能自已地用种充满了震惊和悲愤的语调颤声道,“璨星!真的是璨星剑!”
二十年前,他亲手将此剑赠与爱儿云瑞。那孩子爱不释手,还兴冲冲地向他保证说“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而今失落了十六年的璨星剑重现眼前,可他的儿子云瑞却……再也回不来了!
白可流热泪盈眶,心神剧荡。只觉得一阵晕眩,手一松,剑与剑鞘皆倏然落地。他那如山的身形晃了两晃,无力地跌坐回石凳上。
众宫女听他口气不对,抬眼见他如此,都吓得呆立一旁不敢出声。紫因才闻“璨星”之名,心中便如明镜般亮堂。一瞥冷眼旁观的红笑歌,嘴角荡起丝笑意。
“白伯伯这是怎么了?”她躬身将剑捡起,连剑鞘一并扔回匣中,瞅眼颓然倚在桌旁的白可流,面露惊讶,“莫非白伯伯以前见过这把剑?”
白可流再抬头时,脸泛死灰,仿佛眨眼间便苍老了许多,“这剑……公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红笑歌坦然答道,“九原啊!我路过时候刚好赶上庙会,那人在神王庙后头兜售,说是刚从古墓里刨出来的稀罕物——我瞧着不错才买的。”
对上他凌厉的目光,骇得往后一仰。幸亏紫因眼疾手快扶住她,这才没当场来个后滚翻。
这一下,倒让白可流回过神来——瞧她满脸惊惧,紧抓着紫因的手臂不放,他心神一凛,忙敛去面上凶态,缓声道,“臣一时失礼,恳请公主恕罪。”
恳请恕罪……那怎么不跪?红笑歌心里暗骂,舔舔发干的嘴唇,摆手干笑道,“没事没事——这剑……白伯伯要是喜欢,尽管拿走。就当我那六千两银子扔水里得了!”
又恋恋不舍地拿手轻抚一回剑身,咬咬牙,猛地一合盖子,将木匣往他面前一推,“归你了!”
这话乍听颇觉豪爽,可紫因一回味,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谁送人东西还明报价钱的?她拿人家儿子的遗物送给那做爹的当大礼,赚完人情,居然还想捞回本钱!
此时白可流心中烦乱不安,哪有闲情细究。见红笑歌如此大方,不由得报以感激一笑,顺手解下腰间的蜜蜡麒麟佩饰塞到她手中,起身作揖道,“公主大恩,臣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请公主不要嫌弃——臣还有要事未处理,请容臣先行告退。”
俗话说“千年琥珀,万年蜜蜡”,这小小麒麟已是价值连城。红笑歌目的达到,当下便含笑颌首,“白伯伯慢走。”
白可流小心翼翼地抱着木匣走了没两步,她却又开口问道,“白伯伯,话说……您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他一愣,方想起此行的来意。但蓦然生变,身心俱疲,怎肯再回转去依计划对她旁敲侧击?
定定神,轻描淡写地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北苑临街的一方重开新门。除麟祥宫外,封死其余三宫的大门,起高墙三丈为界。公主上下朝或皇上驾临时,麟祥宫的大门方可开启。工匠明日开工,大约十一二天就可完成。另外,公主要的人,臣已送到麟祥宫候命……公主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等等!白伯伯,我可以自己挑选莲华么?”
白可流强压不耐,点点头,“公主愿意的话,三日后可亲自到礼部衙门甄选。如果您有别的合意人选,派人知会礼部尚书一声就行了——公主,臣可以走了吗?”
破笼卷 第十八章 弱点(三)
那抹朱红终于从视线中消失,红笑歌的眼底荡起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摆开棋盘,挥退一干宫女。她摩挲着掌心的蜜蜡麒麟,瞥眼望着她出神的紫因,轻撩嘴角笑得云淡风轻,“白子衬白衣刚好……我执黑先行。”
紫因一愣,笑着去她对面坐下。轻挽袖,修长的手指执了枚白子等她开局,眼神里带些顽皮,“这等大事,公主竟还有心下棋?”
“什么大事?你没听白大将军说么——不是什么大事。”她随手落下第一子,笑笑地抬眼,“何况,我对他不感兴趣……你,比他有趣多了。”
他的心猛一震,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重又爬上脸颊。一望黑子落处,脊背蓦地发冷——此乃右上角“三、三”之位,唤“鬼门”。她起手便据“鬼门”,显然意有所指!
桂花的香味满盈在阴凉的空气中,甜蜜得叫人不寒而栗。他忽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轻轻将指间的白子放回棋罐,“公主的起手之势太过精妙,凭我的棋艺恐怕不能让公主尽兴,还是……”
“是么?”红笑歌淡淡打断他的话,“可我觉着……你赶在他出现之前落的那一着棋,才真是精妙无比……叫我回味无穷呢!”
紫因浑身一颤,手心里湿凉一片,“我不懂公主的意思。”
“不懂?没关系……”红笑歌笑着绕去他身后,玉臂轻伸环住他的颈,耳鬓厮磨,吐气如兰,仿若情人间的低语,却是字字惊心,“别忘了……以后多下些这样的好棋就行了。”
不等他反应,轻轻松手,翩然离去。惟笑语随风,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
“明日记得早起,随我去拜访三位皇兄——广坤苦丁的滋味儿不错,就留给你和你哥哥享用吧。”
“公主,原来您在这儿啊!奴才找您找得好辛苦!”
红笑歌刚步出庆祥宫的大门,就听得莫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瞥他那白净的圆脸,笑意中便蕴进点讥诮,“小莫子果然辛苦……除了金桂树那边,庆祥宫里的荫凉地儿怕是都叫你寻遍了吧?”
莫礼清缩缩脖子,收起那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果然瞒不过公主的法眼!奴才真是对公主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行了。把你那些马屁留着,等明日见到我的三位皇兄再拍吧!”红笑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下回要装辛苦,莫忘了先洒些水在脸上……”
“是,公主。奴才一定铭记在心。”他半点愧疚之意都没有,嘿嘿笑着跟在后头,“公主,您看……春雪和那四个丫头该怎么安排?”
她蓦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如果我让你总管北苑所有的太监宫女,你会不会很开心?”
莫礼清一愣,觑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心领神会,“奴才这么笨的人,怎可当此重任?听说纹太妃娘娘还在为春雪的事发愁,不如……就让春雪做北苑总管。一来,可叫纹太妃娘娘安心,二来,公主不但既往不咎,还委以重任,已是仁至义尽。至于春雪以后能不能恪尽职守,手底下的人会不会犯错儿……嘿嘿,奴才也说不准。”
“说不准……还不去安排?”红笑歌半笑半嗔地瞥他一眼,“方才有人搅扰,害我没睡好……没什么大事,最好别到瑞祥宫来烦我。”
“是,公主。”莫礼清脆脆地应了一声,眼底满是难抑笑意。瞧她走得远了,这才悄悄在衣上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惹谁都不要惹红笑歌,这绝对是真理!
跨进瑞祥宫正殿大门的那一秒,红笑歌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紫檀木案几上,浅黄的香榧木棋盘已摆好。许久不见的常春常尚仪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抬头望见红笑歌蹙起的眉头,目光里就含了些许笑意,“公主勿须忧心,奴婢此来并非授课——皇上怕您闷得慌,特命奴婢以后常来北苑陪您博弈。”
原来“每天两个好故事”已经升华为“每日一弈”了……红笑歌忍不住嘴角抽搐。
纠结万般地蹭去她对面坐了,微扬眉,目光就有些不善,“真瞧不出常尚仪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那常尚仪不如再算算,看本公主现在想不想同你下棋?”
她有这种反应,常春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淡道,“公主说笑了。奴婢怎会有那等本领?若非麟祥宫的一个热心宫女引路,奴婢又怎晓得上哪儿去等候公主?”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人——鹅黄轻衫,双髻微垂,眉眼轻弯浅含笑,手中还端着个漆木茶盘……不是惜夕又是谁?
红笑歌一见,气得脑子发昏,直想不明白惜夕这几日怎么尽跟她对着干!
前几天把她扔给BT小攻照顾的事暂且不提,今儿个让她落单遭小受强“啃”之事也不说,如今把常春引到这儿来,莫非是嫌她还不够烦?!
但旁人在侧,不好发作。红笑歌只得强压不快,转移话题,“我棋艺不精,难登大雅……还是喝喝茶聊会天吧。”
看她眼中怒意隐现,口气生硬,常春微微一笑,“博弈费神,非修身养性之道。公主大病初愈,茶也不宜多饮……若公主不嫌弃,奴婢便说个笑话给公主听。”
好嘛!眨眼工夫,博弈又一转为笑话!看来今日若不让她传道授业,恐怕她是不肯走了……红笑歌偷偷瞪眼一旁发笑的惜夕,无奈地点头,“说吧。我也好久不曾听笑话了。”
常春端茶在手,轻抿一口,淡淡道,“从前有两个人,乃是至交好友。某日,二人为小事发生口角之后,其中一人瞪着另一人不说话。
被瞪的人就说,‘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心里骂我。’
瞪人的那个很是惊讶,急忙问,‘为什么?’
被瞪的人冷笑一声,答曰,‘瞧你那副横眉鼓眼的样儿!我儿子挨揍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公主,奴婢的笑话讲完了,您好生休息吧。明日此时,奴婢定当再来陪公主聊天解闷——奴婢告退。”
破笼卷 第十九章 弱点(四)
等红笑歌回过味儿来,常春早已不见踪影。
她气得俏脸通红,蓦地跳起来,差点连茶碗也打翻。瞪着低声发笑的惜夕,指责的话涌到嘴边却变作撒娇般的抱怨,“你看你看!她变着法的骂我——你看着我被人欺负不帮忙就算了,你还笑话我!”
惜夕笑而不语,待合上殿门,回过身来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还真是横眉鼓眼呢……”
红笑歌气结,扭过脸去不理她。惜夕也不刻意逗她开口,只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
等了一会儿,不见惜夕来哄。红笑歌更是万般委屈。
常春唐突的调侃并不是她生气的原因。独孤的太久,好容易有了同伴。知根知底,心灵相通,容不得不同,容不得反复。
借题发挥,要的不过是一句如昔的温言安抚,或是一个表示必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举动——没有安全感,得到了,就更恐惧失去,恨不得分分秒秒都握在手心。
惜夕是懂她的,十二年来一直配合着她做这样的小游戏。但,今天似乎不一样了。惜夕连一句能叫她安心的话也不肯给。
红笑歌越想越伤心,眼眶里不由得涌上来两汪泪,却是死咬牙不肯叫它落下,拔腿就往后堂去了。
惜夕追进去,只见床深处多出个锦被掩盖的大包。不闻有声,惟锦被轻颤,仿佛藏了活物。细看,十个如葱玉指正紧紧攥住被子两角,用力之大,连指关节也开始泛白。
惜夕心下了然,低低叹口气,静坐床边等候——与红笑歌朝夕相处十二年,怎会不知她的性格?
这个生性倔强的女子,坚信泪只是糊弄人的武器。真到了脆弱的时候,反而不哭,必寻个角落,蜷身抱膝,头深埋臂弯中,仿若受伤的小兽躲起来舔舐伤口,无泪也无声。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若是恼了她,她只会更加暴躁,乃至殃及无辜。
好在北苑的宫人们都已知晓公主最得皇上欢心,又有丞相和大将军撑腰,连纹太妃娘娘也拿她没辙。
且她如今仍在病中,喜怒无常。甭管她进了哪个屋,要是不得吩咐就跟进去,挨冷眼是必然。碰上她心情不好,毒舌一动,胆子小的不当场被吓死,回去也是几天睡不着觉。
是以这天见她进了瑞祥宫正殿,一干宫人只在外头候命。
这一候,就候到暮霭降临。看别的殿都已掌灯,正殿仍黑乎乎不见动静,却还是不敢擅闯,连问一声的胆气都没有。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初稍,红笑歌终于扯落蒙在身上的锦被,刚要站起来,才发现蹲坐太久,腿脚已失了知觉。
屋里太黑,便摸索着往床边爬。不料床边未到,就撞进个温软的怀抱。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体温,还有熟悉的低语——“气消了?”
她不语,只拥紧了惜夕,犹如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惜夕轻叹一声,眉眼间淡淡漾上点忧愁,抬手轻抚她的头,“饿了吧?我去吩咐传膳。”
红笑歌却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嘴里还低低咕哝,“你不疼我了。”
原来,气是消了,心事却依旧。
“怎会不疼你?只是,你想过没有?”惜夕的眼底浮上抹怜意,口气也带了几分无奈,“难道没了我,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么?”
“能做。”红笑歌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小猫一样用脑袋摩挲惜夕的下巴,不紧不慢地补充,“可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想做。”
这话着实窝心,惜夕不由得弯了嘴角,口中却道,“好。那我今后就时时刻刻陪着你。无论谁惹你不高兴,管他是莲华还是大将军,我一样灭了他!”
“一点都不好!我才不要你为我犯险!”红笑歌惊得一下坐直了身子,紧紧抓住她的手,“我……我自己能应付!”
“是吗?那你今天为何生气?”惜夕轻笑道,“难道不是因为我没有替你除去那些麻烦么?”
她一时语塞,微微别转脸去思想一会儿,方轻轻启口,“是我不好,遇到事就想依赖你,却忘了这儿是皇宫,不曾细想其中的利害……”说着也忍不住笑起来,“先前我还觉着被惯坏了的人很讨厌,没想到我居然也……”
赌气、冷战、听到想听的话之后便认错,然后重归于好。戏码不变,她的心就定了。
惜夕长长地出了口气,笑着凑到她耳边,低语数句。
红笑歌听完,眼睛一亮,嘴角渐渐弯出个诡异的弧度,“是么?原来呆瓜的师妹来头这么大啊……妙!真是妙!我早腻烦了他的天真正直,也该是叫他睁大眼睛瞧清这残酷现实的时候了!”
惜夕莞尔,“确实。白纸没什么看头,多些色彩,看着才有意思。”抬眼一瞥屋梁,目光就有些凌厉,“小柯,你爹今天也跟你一起来做梁上君子?”
但听梁间窸窣轻响,转眼间,床边便多了个黑影。红笑歌未习过武艺,只能隐隐辩出那清瘦的身形。惜夕却是将柯戈博那一脸的尴尬尽收眼底。
“惜夕姑娘,你能不能别总把他跟我往一块儿扯?”他揉揉鼻子,一脸不满,“柯家家训有云,‘各为其主,不言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惜夕轻撩嘴角露出点笑,起身点亮青牛铜灯,“那我下回再管公主房里逮着他,就不用那么客气了……还在梁上待着的那个又是谁?你妹妹柯语静?”
红笑歌闻言,立时抬头扫视顶上房梁。黛眉轻蹙,黑瞳中如有两簇细小火苗幽幽跃动,“柯语静?”
柯戈博干笑一声,挥挥手,“看见没?都跟你说躲不过的!下来吧,别劳动惜夕姑娘上去‘请’你。”
房梁上再起细微声响,一团黑影悄然落地,眨眼工夫便到了床边。虽是一母所生,却是与柯戈博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眉浓眼大圆脸庞,塌鼻梁两侧还洒了几粒俏皮的雀斑,微厚的红唇一扬,稚气未脱的脸上就露出点傲然,“红笑歌,师父有口信给你——‘丫头,你寄放在师父这儿的东西出了点问题,你最好能亲自来一趟。你师妹语静今非昔比,有她在你身边,师父会更放心。另,不可拒绝师父的好意。丫头,万事小心。’”
破笼卷 第二十章 试探(一)
该来的终归会来,譬如进宫,譬如师妹柯晓静,都是红笑歌想躲也躲不掉的麻烦。
幸得她练就了一身麻烦上门仍可泰然处之的好本领。无论是柯晓静的出现,还是何季水的口信,都无法对她的胃口和睡眠质量造成不良影响。
清晨起来,新晋六品首领太监莫礼清早是领了宫女在殿外候着,一听红笑歌召唤便推门而入。
等她梳洗更衣完,屏风外的八仙桌上已是粗粮细粥小菜甜品水果一应俱全。
红笑歌称赞的话发自内心,但莫礼清得了表扬,仍无半点得意之色,只尽职尽责地劝她多吃点,还备好手巾供她擦嘴。
服务周到得让红笑歌往嘴里填东西的同时,破天荒地把莫礼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
这个三十多岁的太监跟了太后八年,又陪伴皇上七年。除去不会武功之外,简直就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品
天生一张讨喜的脸,不露出奸诈的表情时特显忠厚。圆滚滚的身材瞧着笨拙,却笨拙得极有特色,仿佛不留神摔个跟头都能叫人开心。
溜须拍马栽赃陷害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事事提前替主子打算,细心贴心的不是一般两般。从负重跑腿搜罗消息到协调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甚至画眉盘髻,他都无一不通,无一不能。
若非莫礼清已断了子孙根,连红笑歌都有种收他当莲华的冲动。
因为心情愉快,她连不喜欢的萝卜条也多吃了两根。早饭毕,吩咐惜夕和巧巧留守。出门除了带上莫礼清,还特意指定紫因和春雪同去
这随行队伍看似怪异,却是囊括了新晋的六品首领太监、皇上钦点的三品莲华与新封从六品北苑监事女官。拿这等豪华阵仗去拜访三位皇子,真正是给足对方面子。
鉴于莫礼清对“劳其筋骨”的意义已深有体会,红笑歌的代步工具便顺理成章地从“公主专用椅”改为十二人“公主专用辇”,黄绫伞也升级为黄绫垂五彩华幔伞。无论气势还是视觉冲击力,都增长了不止一倍两倍。
再加上此前皇上曾出天工殿亲迎的新闻传播力度够大,因此距离西苑兆安宫还有百米之遥时,跪迎的宫人队伍已在门外排作条长龙,壮观异常。
莫礼清有了上次的经验,小眼睛虽闪闪发亮,面上却波澜不惊。而紫因对这些虚礼也没多大兴趣,依旧跪坐于红笑歌脚边,伏在她膝上打瞌睡。惟春雪一瞧这场面,便惊得合不拢嘴,端庄也变了僵硬,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纯粹窝里横,上不得台盘。
红笑歌眯缝着眼,懒洋洋地抚弄着紫因的头发。往迎接的队伍那边一瞟,就确定了目标
人前长身玉立的那个冰蓝华服的年轻男子,毫无悬念地继承了红氏男子与生俱来的妖异面容。不是她那位醉心花草不可自拔的大皇兄红子安,还会是谁?
素闻他爱花草胜过爱美人,每逢园内有异花盛放或是难见的品种发芽,才肯对人露点笑脸。而今居然红笑歌能有这等待遇,只怕还是沾了他园里哪株植物的光了。
果不其然,红笑歌才下辇,他就欢天喜地地迎上来,压根不理紫因他们,只毫不见外地一把挽了她的手臂就往里拉,“皇妹,快跟我走!玉杯花终于开了!”
看!为什么会多出个皇妹来,他不问;皇妹跑来兆安宫干什么,他也不管。因为,重点不是谁来了,而是来的人恰好可以同他一起赏花。
红笑歌对这种在某方面智商很高,除此之外形同白痴的人一向没辙。知道此时提醒他男女有别也是白搭,只得挥手让紫因他们跟上。
“花就放在正殿里。等皇妹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红子安难掩喜色,自信满满。
红笑歌瞅他一眼,很是配合地露出点疑惑,“真的假的,有那么稀罕么?”
他笑而不答,收紧手臂加快步伐。
才到正殿的台阶下,红笑歌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心里暗想,这哥们该不会是把烂果皮和米田共一类的肥料都搁自己屋里了吧,不然咋味儿那么大呢?
但她与红子安毕竟是初次见,不好当面询问,只好屏住呼吸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红子安倒惊讶起来,“难道皇妹没闻见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红笑歌本想一个白眼砸过去,可转念一想,还是秉持“宁得罪小人,莫得罪痴人”的原则,不动声色地从他臂弯里抽出手来,举袖作掩口低笑状借机换气,“原来大皇兄也闻到了,我还当是我鼻子出问题了呢。”
他似乎听不出话里的讥讽,还得意地一笑,“二皇叔年前派人送贡品来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了些花种。别的都一般,就这玉杯花不同寻常。你瞧瞧就知道了!”
越近门边,那种腐臭味儿就越发浓烈,令人作呕。
红笑歌被熏得头昏脑胀,简直有种误闯垃圾处理厂的感觉。不过也终于明白过来人在门外排长龙,正殿前却连鬼影也不见的奥秘。
右手悄悄别去身后以手势暗示莫礼清紧急救援,可连比了三四回还不见动静。扭头一看,顿时暗骂不已——那三个家伙压根就没上台阶,这会儿正在那下头拿眼偷瞄她呢!
红子安只顾自己激动,完全不看她痛苦纠结的表情。发觉她停步,大是不耐,居然伸手环住她的腰,半夹半拖把她弄进了正殿里。
不等红笑歌抗议,撤手来一指那前堂杨木圆桌上的一盆巨型植物,笑得一脸天真,“看!漂亮吧?”
她胃酸狂涌,再也维持不了优雅形象,拿手死死捂住口鼻,转身就想逃。
红子安没听到意料中的惊叹,很是不满。捉小鸡般把她提回来就往花前凑,还自问自答地解释道,“气味是怪了点,乍看也有点像魔芋花……但你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魔芋花吗?没吧。所以我替它取名为‘玉杯’——‘玉杯美酒春风醉’的‘玉杯’。”
破笼卷 第二十一章 试探(二)
这哥们疯了!
红笑歌的脑子里蹦出这么个念头,可一看红子安的神情,又很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虽然一脸狂热,眼神却并不迷离。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只是一颗心全装着他的花,忘了照顾旁人的感受而已。
但红笑歌现在没空体谅他——怪花散出的气味奇臭无比,她已不敢呼吸。偏红子安的胳膊却犹如扣在腰上的铁箍,勒得她不得不张口喘气。
嘴一张,那腐尸般的味道便蜂涌入喉。就在她作势欲呕的一刹那,红子安却突然松开了手
紫因像是护崽的母鸡,将红笑歌往自己怀里一揽,又拿袖子替她掩住口鼻。望定红子安,笑容礼貌而冷淡,“公主身体不适,不宜久留——微臣失礼之处,还望大皇子海涵。”[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紫家的实权仅次于白家,连皇上也不能不让他们三分。而他虽是莲华,却也依旧任刑部主事之职,说起话来自然硬气。
那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袖散发着清甜桂花香气,阻断了那可怕气味的侵袭。红笑歌得以喘息,精神不少。瞥见红子安蓦然铁青的脸色,只得硬把紫因挡在面前的手拉下来,勉强挤出点笑色,“大皇兄莫怪,他只是一时情急——这玉杯花确实有趣,可惜……”
红子安的注意力立刻转到她脸上来。剑眉一拧,急急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这种花到处都有,不算特别。”红笑歌微微一笑,“我还得去拜访二皇兄和三皇兄,就不搅扰大皇兄赏花的兴致了。”
言毕拉着兀自生闷气的紫因就往外疾走,出了殿门才放缓脚步等红子安追上来
“等等,皇妹!”他果然飞快冲来挡在两人前头,不依不饶地追问,“二皇叔明明说此花只在北地瓜洛县生长,别处难寻,怎可能到处都有?莫不是你看我种出来了……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我再养一盆送你就是,何必说这话糊弄我!”
这人想事的方式还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呢!红笑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刚要开口,却听旁边传来个满含笑意的声音,“难得大皇兄这么大方……皇妹还不快谢过大皇兄?”
她扭头一看,不禁一愣
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容貌身材都与红子安相去不远。
一个着了揉蓝绸衫,黑发随意拢做一束垂在胸前,漫不经心地瞥眼红笑歌,又自顾低头去看手上捧的那本书。
另一个则烟青袍配油绿织金腰带,白玉冠束发,金点翠抹额。眼波流转,温柔如水;薄唇微抿,极是动人。
紫因反应甚快,躬身道,“微臣见过二皇子、三皇子。”
红笑歌一面行礼,一面暗想,这二皇子红子易倒真是一副书呆子相。但那三皇子红子靖装扮如此奢华,语带讥讽,怎么看也不像是长年吃斋念佛之人。
红子安一瞥他两个,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三弟莫要打岔。你和二弟又不懂花。”转头来拿眼望定红笑歌,“皇妹你自己说,你可是真想要那玉杯花?”
躲都来不及,难道拿去自杀?红笑歌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说我想要?有种子,别人就能种出来的东西有什么稀奇?要我说啊,要种就种别人没种过的。大皇兄该晓得‘木连理’(嫁接)吧,一棵树……”
“木连理有何稀奇?”他不待红笑歌说完便嗤笑道,“我还以为皇妹有什么高见呢!”立时兴味索然,掉头就想走。
红笑歌却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道,“那么说大皇兄也见过一棵树上开四种完全不同的花了?”
红子安脚步一滞,回头时眼睛瞪得老大,“你见过?”
红子易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抬头撇嘴道,“不可能。木连理要‘其实内子相类者(同属不同种)’才可存活——唐及秋的《农本术》里有记载,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果然是个书呆子!红笑歌忍不住暗笑。眉轻扬,淡淡道,“唐及秋的书是六年前写的吧?六年前别人做不到的事,二皇兄又凭什么笃定我和大皇兄做不到呢?”
红子安一愣,品出点味道来,极快地接口道,“就是。书里写的哪见得就是真的?二弟若不信,可敢与我和皇妹一赌——你要是输了,就把你那本《异华图谱》给我,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红笑歌顿时了然——那《异华图谱》共十二卷,乃是百年前一位自号“异华居士”的隐者所著,其中记录了包括上古传说中的一千四百多种奇花异草。因内容冷门,未得刊印,只由其弟子抄录四套送与至交。
据说世面上仅此一套全本,其余皆是残缺不全。而红笑歌能得此书,全凭运气——若无何季水指点,她也没工夫替红子易搜集孤本。
看这爱花成痴的红子安一副恨不得从红子易嘴里掰出个“好”字的模样,她不禁暗暗摇头,口中却道,“算了吧,大皇兄。您还能得着书,我却是什么好处都没有呢。”
红子易眉头一皱,冷笑道,“皇妹好大的口气,没赌就要断我输?”
红子靖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却迸出句不咸不淡的话来,“一家人,什么赌不赌的。大皇兄和皇妹若是真能叫我们一睹奇观,二皇兄又怎会吝啬一本书?你说是吧,二皇兄?”
听着像是与红子易站在同一战线上,却是拿别人的东西做赌注——不论输赢,他一样毫发无损。
红子易竟未察觉不对劲,还赞同道,“三弟说得有理。要是你们种不出来,又作何说?”
“《圆山赋》、《闻显之词谱》、《丘灵岩碑拓集》……”红笑歌漫不经心地说出几个书名,瞟眼两眼放光的红子易,浅笑道,“反正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能见分晓……二皇兄的生辰是五月吧?不管成功与否,二皇兄若是不嫌弃,这些个孤本就算是我与大皇兄提前送二皇兄的生辰贺礼吧。”
破笼卷 第二十二章 试探(三)
是人就免不了有贪恋。利诱成功与否,只看下的注够不够份量——红子易那双浅棕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惊喜和贪婪,正是最好的说明。
“我方才真是错怪皇妹了……”他的笑容带着些讨好的意思,生怕红笑歌反悔,极快地说道,“大皇兄不是喜欢那《异华图谱》么?一会儿我就叫人给你送过来——皇妹,你说的那些书……”
“二皇兄可在兆安宫喝茶稍等,我这就回宫去取。”她嫣然一笑,眼风淡淡扫过正望着她若有所思的红子靖,“三皇兄若不急着走,我也有尊无非大师的明王像想请您品鉴一番……”
红子靖微微挑高了眉,面上笑着,目光却不住地在红笑歌脸上梭巡,“不急不急——皇妹快去快回,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先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红子安也忍不住笑道,“二弟快叫人去把《异华图谱》取来,咱们边看边等皇妹——来人啊,偏殿奉茶!”
红笑歌莞尔,拉着紫因步下台阶,不着痕迹地冲莫礼清使个眼色,又朝春雪和气地笑笑,“春雪你先在这儿候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出了兆安宫,上得辇去,紫因如猫儿般偎来她身边。
风过,阳光自五色幔带的间隙中透进来,他的睫毛似无力的蝶翼,颤颤巍巍地轻垂着。眉头紧蹙,腮边现出极清晰的棱,像是咬牙苦忍着什么。
红笑歌抚慰似的拍拍他的手,下令抬辇的太监加快步伐——紫因同紫霄一样洁癖甚重,而方才那屋中气味秽恶至极。若非他肯挺身相助,她怕早是吐得一塌糊涂,哪还有精神应付那三位皇子?
纵是他兄弟二人留在她身边的动机不纯,但,以这样的关系相处合作更能叫人放心——至少在羽翼丰满,足以割除雪蛟国的各大毒瘤之前,有紫家的助力,她会很安全。
风渐渐大起来,飘幔上绿的蓝的瑞兽祥云在红笑歌的眼前纷乱地飞舞着,她的眸子似乎被那奇异的色彩所浸染,浓重的墨色里也透出些幽蓝。
与三位皇子的见面情形,大出她的意料。确切地说,让她感觉意外的,是三皇子红子靖的言行举止。
这显然同她以往收到的消息不符,不过却给了她心中那个最大的疑团一个极好的解释
大皇子红子安痴迷于种植奇花异草,二皇子红子易醉心于收藏古籍孤本,他两个真正不通人情事故,确是不在乎皇位落在谁手中。红少亭对他们失望是正常的。
可看红子安见到他们时的那种表情,便可知这位三皇子必不是偶然出现在兆安宫的。
敌意夹杂在红子靖的眼神与言语间,喜色也是做作的成分居多。而会把红笑歌视为敌人的,自然只有一种人——笃定皇位是囊中物,无法忍受有人来争的人!
有心计,有手段,是个人物。可惜……他实在太沉不住气了。
红笑歌沉思着,嘴角牵起丝讥诮——自她入宫以来,红少亭的言行无不在告诉众人,她就是未来的雪蛟国君。
就算他的三个儿子真是如他所说般无用,尚有三位郡王之子可选,何必偏要把一个名义上根本不存在的南郡王之女弄来做帝王?
抑或,他已知红子靖没能力除去白家和紫家,所以要借她这“妖孽”的手铲除荆棘,让他的儿子……坐享其成?
不知不觉已到麟祥宫,辇落的瞬间,紫因犹如离弦的箭朝偏殿疾射而去。
莫礼清惊得微张了嘴,望望红笑歌,又换了张笑脸上来扶她下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公主歇着,奴才替您去跑一趟?您身子不好,今儿个风又大,再折腾恐怕……”
“东西在书房,你带几个人去取。”她瞥眼从正殿里迎出来的惜夕,淡淡打断他的话,“干梅子还有吧?让人熬点酸梅汤给两位莲华送去——我回屋坐会儿,你们也歇会儿,过半个时辰再走。”
但对于劳累的人来说,休息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紫因未再出现,红笑歌也没派人去催。少了一个莲华,多了一尊红绫包裹的佛像——队伍变得更庞大。
太阳当空,风却出奇的大,两侧铁红的宫墙像是永远不会完结的故事,无端叫人厌腻。
忽然间,转角处冲出个鹅黄身影,最前头扛辇的一个太监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辇顿时一震,队伍不得不停下来。
“你没长眼睛?!”莫礼清那胖乎乎的脸一沉,上去便大声呵斥,“胡乱跑什么?若是公主受了惊吓,你担当得起吗?!”
那宫女扑通跪倒,抖抖索索地叫了两声“公主饶命”,又辩解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请公主——两位太妃娘娘也在景阳宫……”
莫礼清一愣,扭头来看红笑歌。她微微一笑,摆摆手,“罢了。她不过是走得急,没看路而已——小莫子,你跟我去景阳宫。让后面的那几个人把东西送到兆安宫去就行了。”
他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一声,分派完人手便指挥宫人改道前往南苑。红笑歌端坐辇上,瞥眼旁边随行的那个小宫女,暗暗冷笑。
她就说嘛,红少亭已下旨将北苑隔出宫去,这一后二太妃怎会不趁她尚在宫中掂掂她的份量?
据常春的牡丹密信上说,这三位都是马吊迷,平日里没什么事的话,这个时辰必是寻了妃嫔来砌长城——三缺一是个好借口,且打马吊也算适度休闲,太医一定没理由抗议。
她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红笑歌当然也不会。
掐准时间才出门,等的就是这个——牌桌上最好识人,大家各得其所,最好不过。
正巧她装腻了淑女,以阴谋对阴谋也太过费神,不如……就叫她们看看红笑歌这雪蛟第一恶女的本性好了!
风撩起飘幔,翻飞卷扬。景阳宫的飞檐翘角近在眼前,宫门前却不见有人迎接。
红笑歌蓦地垮下脸来,用力一跺脚,裙角金铃叮叮当当响做一片。
扛辇太监的肩膀一阵发麻,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得她低沉柔婉的声音冷冷响起
“门口连人影都不见,一定不欢迎我们——我倦得很,回宫!”
破笼卷 第二十三章 马吊风云(一)
风忽然停了,如红笑歌的话一般出其不意,毫无预兆。
一干人愣在当场。鹅黄衣衫的小宫女诧异地偷瞄一眼红笑歌,又望望同样一头雾水的莫礼清,鼓起勇气道,“公主息怒,奴婢这就去通传……”
又一下跺脚声,比先前重了许多,像是对她的回答。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敛口朝莫礼清投去求救的目光。他也有点挠头,赔笑凑近些,“公主您看,都快到了。就这样转回去,恐怕……”
“恐怕什么?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红笑歌懒洋洋地倚在一边扶手上,满脸不耐,“偌大的景阳宫,连个守宫门的都没有?难道非要我的人大喊大叫,她们才晓得我到了?”
那宫女倒聪明得很,一点就通。顾不得多说,当下便往景阳宫跑。跑了没两步,又嫌那裙裾拖沓碍事,往上略一提,露出脚上的浅黄绣鞋并截雪白的罗袜。也不管旁人的异样眼光,边跑还边喊,“公主驾到!公主驾到——”
她身材瘦小,嗓门却不是一般的大。进门去不知撞上了谁,又厉声喝斥,“公主凤驾已到门外,你们怎地还不出迎?若叫皇后娘娘晓得你们如此惫懒,定不轻饶!”
喝斥声离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尾音未落,门那边好似变戏法般涌出来数十各色服饰的宫人,迅速分作两行齐刷刷跪下。
这情形哪里像是毫无准备?显是得了命令缩在里头听动静。只不过没料到红笑歌竟说翻脸就翻脸。
红笑歌见莫礼清仍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的样儿,微扬嘴角牵起点讥诮,扬声道,“瞧见没?柿子拣软的捏——母后和奶奶们不在跟前,就当本公主好糊弄呢!”
重重一拍扶手,又冷笑,“还不继续前行,都愣着做什么?难道真要等着别人去嚼舌根子,让母后和奶奶们亲自出来接我么?”
莫礼清恍然大悟,忙催促扛辇太监们向景阳宫前进。地上跪的那批人前一秒还不住朝这边偷瞄,后一秒听见她这些话扔出来,骇得连头都不敢抬。
到门前,辇方落。红笑歌便见一行人正从院里往这边走,为首的便是那皇后淑兰。
只见她凌云髻高耸,戴一顶金灿灿龙凤珠翠冠,旁又有三十六翠叶簇八蕊牡丹珠花环绕。身上穿的是真红阔袖龙凤纹云锦衣,大红洒金罗裙。端地是绚丽夺目,贵气逼人。
两条黛眉描得斜飞入鬓,无端带些杀气。眉心独贴一枚菱形金花钿,合着那狭长凤目倒好像浑然天成的三只眼。
再加上那白馥馥的脸,红艳艳的唇,真正美到触目惊心,令人望之心神一凛。
与之相较,无论是身着淡青缎纹兰草衣裙的应太妃,还是一身枣红锦绣海棠花常服的纹太妃,都显得朴素异常,好似特地来充当陪衬的草叶一样。
红笑歌暗暗咂舌,打个马吊还弄这等妆容,只怕财神见了也会被吓到屁滚尿流,不敢近身。
腹诽完毕下辇来,硬是等着淑兰等三人跨过门槛才笑呵呵地道,“原来是母后和两位奶奶啊!我还寻思是打哪跑出来这么三个大美人,这般闪闪动人!”
既不自称儿臣,也不行礼,上去就挽住淑兰的手臂,口中还笑道,“来来来,让我也沾点光——小莫子,瞧瞧我们可像那画上的四大美人?”
旁边的一群人赶忙低头掩饰抽搐的嘴角。莫礼清强压笑意应道,“像!像极了!”
淑兰和两位太妃毕竟脸皮薄,霎时便连厚粉也遮不住那铺天盖地漫上来的红晕。
她却不依不饶,“屁!像什么像?她们不过是画,我们可是活生生的美人!”
莫礼清差点笑出声来,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公主说的是。”
见她全不像初会那日懂规矩,且言语粗俗,尊卑不分地胡乱调笑,这三个素来高高在上的女人都不由得暗暗皱眉。
淑兰生怕红笑歌继续这般没皮没脸,叫宫人们看了笑话去,无心再计较礼节问题,拍拍她的手,勉强挤出点笑,“外头太阳大,你身子又不好——娴雅居里已备下甜汤,咱们到那儿再说吧。”
红笑歌爽快地应一声,一行人又往后殿行去。
这儿的格局与麟祥宫相仿,都是三进院…院中有房,房内又有多间小屋。
因此在外瞧着,正殿后殿加上东西配殿只十八间房,实际却足有九十间屋子。若是把每间正房两侧的耳房和宫人住的厢房都算上,哪怕住进一个连的人来都绰绰有余。
只不过皇后仅此一名,整个景阳宫都是她的地盘,不必如妃嫔般九人共享一宫——连庆祥宫那等和亲公主的暂时住所也有十间殿,而妃嫔们的一宫却只有九间殿。地位高低单看地盘大小便已一目了然。
所谓的娴雅居,乃是二院中的一间偏殿。不是正式待客之地,正厅陈设便不像正殿那般庄重严肃。
厅中顶显眼的就是座紫檀木镶嵌金丝楠木的牡丹屏风。转到后面去,便见着扇月洞小门。再往里,暗红绒毯盖着四四方方一张桌,桌中央已摆着白晃晃一堆象牙牌。
红笑歌顿时“惊喜”地叫起来,“原来母后和奶奶们也玩这个——不早说,害我这些天闷得要死!”
不等淑兰等落座,她已毫不客气地坐了,还拿手把牌搓得哗啦响,“这可是个好东西啊!以前只有那马吊牌,牌少又费脑……要我说啊,父皇真该下旨把发明这新玩意的人找出来,好好奖赏一番——咦?桌布这么厚,一会儿打起来岂不是没声没响?”嘴里说着,伸手就要去揭。
淑兰急得直瞪眼,应太妃忙拦道,“没声响才好——你父皇素来不喜宫里头的人玩这个……”
纹太妃也帮腔,“动静大了,外头来人也不晓得。要是叫人闯进来见着,那可就……”
红笑歌这才松手,看她们还站着,又笑道,“不揭就不揭嘛。母后,两位奶奶,你们快些坐下好开局啊!”
破笼卷 第二十四章 马吊风云(二)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淑兰和两位太妃如今却觉得这俗话还缺一句——“他们全怕撞上不要脸的”。
从进景阳宫到现在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红笑歌已俨然成了这儿的主人——一面洗牌,一面大大咧咧地吩咐一旁侍立的宫女斟茶倒水上甜品。
像是看出了她们的疑惑,还笑着解释,“母后和两位奶奶也听说了吧?父皇派了那常尚仪来给我做老师。左也是规矩,右也是规矩,真正烦死人!”
把袖子胡乱一撸,也不让别人,抓了骰子就扔,“这不,病还没好呢,父皇又让她每天申时来陪我对弈——母后和两位奶奶天天都打马吊吧?以后甭找别人了,三缺一就叫我!省得常尚仪又来烦!”
淑兰干咳一声,挥手摒退宫人,笑得很是勉强,“我们也不是天天玩这个……”
“那叫我来聊天也行嘛!”红笑歌抓回两个,瞥一眼,便扔出个白板,“总之不用每天对着那张木板脸就行!”
真是粗俗!淑兰暗暗皱眉,瞥眼沉默不语的纹太妃,“规矩还是要学的……宫里不比北地,主子没规矩,奴才们有样学样可不得了。”一看摸回个七索(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想还是插到中间,把东风放出去。
纹太妃眉头一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应太妃却笑眯眯拿起那张东风,“碰!”也把单张白板甩了。
纹太妃一瞅自己的牌不咋样,心下先灰了一半。一摸摸到个南风,没好气地一扔。
红笑歌笑吟吟地冲淑兰眨眨眼,“规矩是人定的,也不是每个奴才都有胆量爬到主子头上——母后,咱们就这么空着打,没彩头?”顺手丢出个五筒。
“碰!”纹太妃忙把牌一抓,轻撩嘴角牵起点笑,抢在淑兰前面答道,“空打哪有意思?平时我们玩这个,是底二两,杆翻倍,其他都以番数算——赌大了伤和气,小赌怡情而已。”
“这样好,这样好。不然赢多了拿不到钱,一样白打。”红笑歌连连点头。
话似无心,却刺得淑兰心里很不舒服。
应太妃瞧她眉眼一忽儿便笼上层霜,忙笑道,“自家人哪会计较这个?真要论起来,手头也不至于就紧成那样。”
纹太妃看得了个三索,刚好凑一坎,就把红中打出去。红笑歌摸回牌来连看也不看,顺手又甩出张白板。
淑兰摸着个二万,也凑了一坎。一看除了七索,余的全是万字。心下大喜,决定做个一色四步高。如此再算上清一色与平胡,就能得五十八番——主意一定,便把七索弃了。
瞟眼红笑歌,凤目里掠过抹讥诮,“笑儿该已听说了吧?你的母妃于氏已被追封为‘德雅皇贵妃’……”
“碰!”纹太妃只顾着收了七索去,不留神就打断了她的话。
淑兰恼怒地瞥她一眼,敛声不语。应太妃便立时接上,“笑儿还没见过娘家人吧?”
红笑歌心知她们说的就是红少亭为她杜撰的身世,佯作漫不经心地一点头,“别说娘家人,我那母妃长什么样儿我都没见过。”飞快地抓起纹太妃扔出的四万,“碰!”
淑兰恰缺张四万成一顺,眼睁睁被她抢了去,偏又发作不得,只好咬牙等最后一张四万出现。
“可怜的孩子……”应太妃口中啧啧做声,拿种怜悯的眼神望着红笑歌,“你还不晓得吧?你父皇派去琉都的人已回来了,说是前些年于家遭了场大祸……天可怜见啊!孩子,你在宫里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跟奶奶说——奶奶要是做不了主,还有你母后呢!”
故意冲人脸上扇一巴掌,完了还装亲热?红笑歌暗暗撇嘴,面上却不露半点,“奶奶真好!不过我来阳鹤之前根本不晓得有什么母妃,也谈不上伤心。再说父皇母后和奶奶们都那么疼我,天天好吃好穿有人伺候。不只不用为生计发愁,过几天还有三百莲华陪我玩儿。除了得学规矩之外,哪还有不顺心的!”
随手把西风丢出去——纹太妃又是一声,“碰!”一看又来个南风,哭笑不得,只好弃了。
谁知红笑歌却道声,“碰。”
她三个顿时一愣。纹太妃诧异地道,“本宫上把也出的南风,你没瞧见?”
“没留意。”红笑歌笑眯眯地打出个一万,“一万可有人要?”
“胡了!”纹太妃立时回神,眉开眼笑地把牌一亮,“本宫还寻思这牌难胡,没想到……你这孩子,也不想想就乱打,幸亏本宫这把牌小,要是撞上清一色,你哭都来不及!”
眼瞅着好好一副牌居然就这么悄不声儿地给废了,淑兰登时如百爪挠心。
红笑歌却浑然不觉般嘿嘿一笑,“我不怎么会打嘛。早晓得出四万,一二三万也刚好一顺……算了算了,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对了,奶奶,当场给钱还是等完了一起给?”
她不说还好,一说淑兰更郁闷。那两道眉本就描得凌厉非凡,这会儿更是差点倒竖起来。
应太妃瞧出点端倪,凑过来一看淑兰的牌面,骇笑道,“本宫却觉着笑儿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呢!你方才要是出了四万,输的可就不是二两银子了——你母后这儿来个四万,再来个一万,怕是五十番都不止呢!”
一语出,淑兰愈发恼火,见红笑歌探头来看,把牌呼啦一推,“胡不了的牌有什么好说的——人呢?都哪儿去了?茶凉了怎么喝?!”
外头候命的四名宫女听着她口气不对,忙进来把桌上犹冒着白气的茶水撤下去。莫礼清趁机跟进来,悄悄站到一边。
红笑歌吐吐舌头,冲莫礼清一招手,“小莫子,把银子拿来——我这趟出铳,输了二两银子。”
纹太妃一向手气不佳,与她们俩打牌向来只有输的份。这回第一局就旗开得胜,倒把春雪之事撂到一边,大方地摆摆手,“先记着吧,等散的时候再说。”
红笑歌不由得笑了,“行,那就先记着——瞧我怎么扳本!”
破笼卷 第二十五章 马吊风云(三)
话虽如此,四圈打下来,连旁观的莫礼清都替红笑歌着急——把把出铳不说,连着三四把不是给应太妃送杆,就是给纹太妃送杆。皇后淑兰没输没赔,脸子却越拉越长。
眼看着连连败北,红笑歌也急了眼,小脸涨得通红,摩拳擦掌只说下把手风必转。
纹太妃先前还因春雪之事对她大是不满,此时见她屡战屡败,倒有些不忍,好心来打圆场,“笑儿怕是累了吧?看那一头一脸的汗——要不先休息下喝会茶,静静心再打?”
话音未落,淑兰就皱眉道,“打马吊是这样了。前头手不顺,后头一定都是大牌。一休息运气跑了,再怎么打都赢不了。”
应太妃淡淡瞥纹太妃一眼,嘴角牵起点讥诮,“姐姐赢得最多,当然不想继续了……可咱们笑儿还一把没赢过呢,不打怎么扳本?”
“是啊是啊!奶奶再陪我玩几圈吧!说不定下把我就赢了呢?”红笑歌像是没看见她们的眉眼官司,忙附和道。
纹太妃气结,不肯再多言语,只垂眼自顾洗牌。
她这人一向如此。心肠软,爱护短,旁的事却从不肯与人争长论短。一旦不开口,存在感弱到无以形容。
她是先皇在世时入宫的最后一批采女。因其性情温顺,又自甘淡泊,倒颇得先皇喜爱。
先皇后对她百般试探,亦笃定她这性子兴不起什么风浪。不到半年便把她从正八品采女一路提上正一品贵妃之位。众妃嫔这才发觉宫中竟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可未等集中火力来攻打,先皇已旧疾复发。下旨疏散后宫众妃嫔,惟留下她与应太妃两人给先皇后作伴。临终前还特意嘱咐红少亭好生相待——这也是“四大恶犬”臭名远扬,红少亭也佯作不知的原因。
但,就算春雪等都在这儿,她们也不敢对皇后和应太妃有所不敬——遇上这两个人,纹太妃不忍也不行。
正洗牌,却听外间有宫女急急道,“大皇子,公主已经回宫去了。里面就皇后娘娘和两位太妃娘娘——哎,您别……”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红子安已风风火火冲进内室来,一见红笑歌就抚掌大笑,“皇妹果真在这儿!”
淑兰等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却似瞧不见那三个沉下来的脸,非但不行礼,反指着追进来的那个鹅黄衫宫女斥道,“狗奴才!皇妹明明在这儿,你还睁着眼说瞎话!”
那宫女乃是应太妃跟前最得欢心的画眉。他不看主人就打狗,应太妃自是气得脸发白。
淑兰这日手风不能说不好,却连十六把都叫红笑歌搅黄了。正愁一肚子气没处撒,红子安偏就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她顿时冷冽了眉眼,就要开口斥责。可目光落到从外头走进来的那两个年轻男子脸上,不由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去,“易儿,靖儿,你们怎么也来了?”
红子易望她们一眼,讷讷地答道,“回母后的话,皇妹让我们在兆安宫等她,结果一直没回来,大皇兄等不及,就……就……”
“就无视宫规,乱闯后宫?”淑兰拧紧眉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这两个儿子都非她亲生,但较之大皇子红子安,他两个在她心里的份量却重得多
淑兰成为皇后之时,红子安七岁。若非前一位皇后病故,她也没机会做成国母。而接手一个念念不忘亲娘的孩子,当然不如自己生一个。可惜天不从人愿,为后六年肚子也不见动静。
“恰好”红子易之母媛妃与红子靖之母安嫔,都在诞下麟儿后不久因“病”一命归西。她就顺理成章得了两个儿子。
恨只恨这红子易越大越木讷。跟别人谈古论今就滔滔不绝,一见了她和红少亭就像老鼠见了猫,话都讲不清楚!
要不是还有个
“都是一家人,母后何必生这么大的气?”红子靖对这种场面早是见怪不怪。
扯着红子易一一见礼完,走近来扶着她的肩,眼睛却望着红笑歌,口中轻笑道,“皇妹在此逍遥,倒叫我们好等……玩了这么久,怕是赢了不少了吧?”
淑兰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容爬上脸颊,带了几分宠溺,“哀家也不知笑儿与你们有约在先……你就别再打趣你妹妹了——四圈下来,哀家没赢也没输,你的两位奶奶倒是赢了不少呢。”
红笑歌一听就苦起脸来,拽住她衣袖直晃,“母后怎么把这糗事也说给皇兄们听?”扫眼他三个,又皱皱鼻子,“不如三位皇兄也坐下来一起玩?找个人另凑一桌也好——你们再逗着母后说话,我连翻本的机会都没了!”
“翻本?你要翻什么本?”门外蓦然传来红少亭蕴着笑意的声音。眨眼工夫,人已出现在屋里,不等他们行礼,摆摆手,“免礼。屋子不大,人倒不少……你们在玩什么?”
淑兰和两位太妃慌了神,可此时收拾残局已来不及,只得低头不语。红子靖轻轻一捏淑兰的肩,冲红少亭微微一笑,“回父皇的话,母后和奶奶们怕皇妹闷,特地陪她玩两圈……”
真混蛋!居然轻描淡写把事情推到她身上!红笑歌心里暗骂,好似听不出那话中的意思,起身来抱住红少亭的胳膊就往另一张桌子那边拉,“父皇来得正好!我正说再凑一桌不够人——父皇不介意陪我玩会儿的哦?”
“没规矩!怎么又一口一个‘我’?”红少亭低声斥道,一瞥不吭声的淑兰,眼底有抹异色转瞬即逝,“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玩儿!还不快回去休息!”
“父皇偏心!”红笑歌蹙起眉头,叉起腰来一跺脚,弄得金红罗裙底边的铃儿叮当响,“母后和奶奶们赢了,您就让我回去。今儿个要是不叫我赢两把,我就是回去了也吃不下睡不着——我天天生病!”
“胡说八道!”红少亭把眼一瞪,怒斥道,“什么天天生病?这种话也是乱说得的吗?!”
旁人难得见这好好先生发火,都不敢吱声。莫礼清却是见怪不怪,心中暗道,也就红笑歌敢频频捋虎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半晌,却是红少亭先败下阵来。
他轻叹一声,转了口气,“那就玩一会儿吧——你自己说的,赢两把你就乖乖回去休息。”
红笑歌的脸上立时笑开了花,“儿臣遵旨——”扭头朝目瞪口呆的一群人得意地一扬眉,“三位皇兄快来这边坐下——那几个丫头,你们愣着干嘛?拿牌来呀!”
破笼卷 第二十六章 马吊风云(四)
红子安等虽是不愿,但皇上金口一开,谁还敢推辞?
他们那桌就红子靖和红少亭是曾经玩过的,红子安与红子易勉为其难地坐了,却是瞪着牌堆直发愣。
红笑歌只当看不见,走去应太妃身边冲着她嘻嘻笑,“奶奶,你与我换个位儿可好?让我也沾点您的福气。”
人都站在旁边了,还能不让么?应太妃觑眼淑兰,无奈其何地换去她对面坐了。
换了位置,坐庄的就成了应太妃。晓得红少亭的意思是不想让红笑歌多玩,三个女人只得绞尽脑汁喂牌给她吃。
偏偏到手的全是好牌,而那丫头不晓得抓到副什么玩意儿。三家拆飞机卖零件,她居然还是输了!
最气愤还属淑兰——红少亭来之前,红笑歌尽出铳给别家,硬拿小屁胡截了王母娘娘的大三元。这会儿子她不敢赢,红笑歌出的牌又全是成全她的!
到最后大牌变小牌,桌上也只剩四张可摸,淑兰这才咬咬牙收了她扔出的六筒,赢了二两银子——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红少亭投射过来的冷峻目光,真真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
硬着头皮继续打,喂牌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起手扔出个发财,没想到红笑歌却叫道,“杆!”
三个人都不由得一愣,回神来又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笑儿真是沾了应姨的光了……”淑兰终于露出点笑色,随手抛出个红中。
话未说完,又听她叫了一声,“杆!”
红笑歌把四张红中往旁边一推,也笑起来,“真赢了可就惨了,父皇只准我赢两把呢!”听得红少亭警告的咳嗽声,吐吐舌头不再言声。
淑兰瞧她面前只剩五张牌,悬着的心落到肚里。可看看红笑歌手边亮出的牌,心又提起来。暗道,她该不是想弄个大三元吧?
转念一想,又觉着这丫头不过是偶尔运气好。哪有这等巧,白板也在她家?
为求保险,试探地打出个一索,还笑微微地调侃道,“笑儿该不会又杆吧?”
“哪能呢!”红笑歌耸耸肩,长而媚的眼里满是笑意。
应太妃闻言也忍不住笑道,“要真是杆了,那本宫可就后悔跟笑儿换位置了……”
正要摸牌,红笑歌却笑着把牌一亮,“一张一索怎么杆?我这是白板暗杆,单吊一索——谢母后成全!”
原来她真是做成了大三元!
红子安与红子易不明所以,其他人却皆是目瞪口呆。
红笑歌得意地扭头一望红少亭,“父皇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明杆两个四倍,暗杆一个四倍,大三元加混一色,再算上平胡是九十六番——父皇,母后,番数可就是倍数?”
这话实在吓人!红子靖瞥见淑兰的脸霎时惨白一片,忙道,“番数是番数,杆才翻倍——若番数是倍数,那谁还敢玩这个啊!”
纹太妃回过神来也点头,“确实是这么个说法——咱们不为别的,只图个高兴而已。”
红笑歌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又眼睛亮亮地望着淑兰嘿嘿笑,“母后,那您说这把我到底赢了多少?”
淑兰只把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牌,牙咬得腮帮子上也浮起两道清晰的棱。
红子易搞不清状况,还诧异地问道,“莫非皇妹不会算?九十六番翻四倍,再翻四倍,是一千五百三十六。至于赢了多少,要看你们……”
红少亭重重咳嗽一声。他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后半截话便无疾而终。
“算了算了!谈钱伤感情……母后,咱们继续!”红笑歌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又低头嘀咕道,“但愿下把不会赢——我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淑兰刚压下去的那股子火又蹿上来,无意中瞥见她唇角浮起点嘲弄的笑意,不禁一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叫她自己都吃惊的念头——这丫头是故意的!
她慢条斯理地理着牌,将方才的一幕细细回想,越想越肯定,越想越火大
换位置,铁定是打算出老千。不然为何应太妃坐庄时,红笑歌死活不赢。待她坐庄时,这死丫头就拿了这么手好牌?
不自摸吃三家,只让她出铳……该死的!摆明是在设计她!
人气到极点,头脑反而会格外清醒。细细注意红笑歌的动作和表情,却没瞧出什么端倪。只是越打量,就越觉着她的容貌与红少亭竟有五六分相像!
所谓身怀六甲的于妃猝死,送到化人场后却骤然醒转,逃至北地诞下孩儿,无奈为山贼所掳,为保清白,含恨自尽之事。骗得了旁人,又岂能骗得了淑兰与应太妃?
想那时节红少亭已亲口应允待红子靖成年之后立为储君,江太医却报称于妃有了身孕。
这倒也没什么。可偏那司天监何季水言天象有异,引得后宫传言四起,说于妃腹中的孩儿必是真龙天子——她与应太妃怎肯让宫中有动摇红少亭心思的因素出现?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逼于妃的贴身宫女将金鸡纳树树皮的粉末下在安胎药中。又借每日早晨的问诊之机,许了太医江文正三千两银子。而他在宫外的家人已被全数扣下,也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
至于那司天监何季水……呵!要怪便只能怪他运气不好!皇上许他在宫中走动,多的是机会叫他身败名裂——只需一个做替死鬼的宫女,再多封情信思绪开始有些纷乱,可关于于妃的生死,她和应太妃绝不可能弄错——这件事怪就怪在这里。
容貌不会说谎。而红家血统最纯的自然就是皇家这一支——若说红笑歌这相貌与皇室无瓜葛,凭谁看了也不会信。可北地……那儿除了北郡王之外,还有谁既是皇室血脉,年龄又与红少亭相仿的呢?
“母后,您在琢磨什么呢?您又出铳了!”红笑歌的声音蓦地响起,把淑兰的神思硬拉了回来。
一看战局,却是应太妃与纹太妃双双吃胡。心不在焉地推了牌,淡淡道,“眼花而已……”
眼角余光又一次在红笑歌脸上捕捉到那种蕴着讥讽的笑意,心底一震,脑中忽然蹦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手于袖中轻动,把那指上的金福寿八宝戒指褪下,不动声色地往红笑歌的脚边一弹
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红笑歌果然低头去看。见是枚戒指,便俯身去捡,口中还道,“谁的戒指掉了?母后的么?”
“笑儿,小心叫桌角碰了头!”淑兰忙伸手护着她的头顶,也凑近去看,“咦?还真是哀家的八宝戒指!什么时候滑下来的呀?真是奇了怪了……”
眼神蓦地一凛,耳语道,“南郡王安好?”
红笑歌猛地抬头。
淑兰猝不及防,手背正撞上桌角,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她陡然惨白的脸,心中暗道
果然!
破笼卷 第二十七章 马吊风云(五)
众人听淑兰呼痛,忙不迭围上来察看。红笑歌趁机起身让到一旁,微微别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红少亭的眼神何等锐利,瞧出红笑歌脸色不对,眉眼间便笼上层阴霾。
未及开口,淑兰抢先笑道,“只是磕了下,不妨事。笑儿没碰着头就好——笑儿,你不是说不赢两把,吃不下也睡不着么?快来把你那把该赢的赢了,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红子靖的眼底荡起丝嘲意,望着红笑歌撩起半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妹,看母后多疼你!怕你不赢心里不痛快,伤了手还要让你尽兴……”
“啰嗦什么!”红少亭冷哼一声,冲红笑歌微微一扬下巴,似笑非笑地道,“你母后都开口了,还不过来坐下?”
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她务必稳住阵脚——红笑歌很是勉强地挤出点笑,不情不愿地归位。
围过来的人见红少亭态度反常,忙散开来。转眼工夫,屋内便只剩下洗牌的声音。
真是个刁蛮无脑的女子!不过是一句试探,居然就吓成这样!
淑兰暗暗冷笑。打定主意乘胜追击,非要叫红笑歌在人前丢丑露拙,让红少亭也晓得晓得……她淑兰可是这般好糊弄的!
红笑歌果真不负她所望,一听她出声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抓到什么出什么,心不在焉乱打一气,显然已乱了章法。
淑兰毫不客气地收了她的大礼,加之应太妃很有默契地喂牌,一把筒子清一色之后又连一把自摸索子清一色——两把扳回近二百两银子,犹觉不痛快,拿眼觑着闷头洗牌的红笑歌笑微微地道,“笑儿怎地无精打采?莫非嫌彩头太小没斗志?”
她抬头来一脸茫然,瞥见淑兰脸上的笑容,身体一僵,分明不曾听清就应声,“是,母后。”
旁观者闻言皆愕然,淑兰却笑起来,“那这把开始番数也算倍数,可好?”笃定她再无心思出老千,定要逼得她欲哭无泪!
纹太妃大惊,来不及阻拦,红笑歌已点头,“是,母后。”
应太妃已瞧出端倪,笑着附和,“你这孩子心气儿真大!本宫还说你怎么半天不言语,原来是在琢磨着把咱们的那点私房钱都挖空呢!”
纹太妃疑惑地瞥眼红笑歌,她却已垂下头去不吱声,只胡乱搓着牌。
没一会儿,她又慌慌张张扯了袖子去抹额上的汗,一下子把面前的牌带翻好几张。四个人只得重洗一回。
待再起牌时,淑兰一看牌面,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今儿个的牌运就是好!红笑歌不就弄出个“三元及第”?她这会儿东南西北风各一刻,白板或四筒里随便来一张凑成对儿,就能成就“四喜临门”!
她抓起那张白板想了想,又把四筒丢出去。眼见大局已定,喜不自胜,说话也难免轻佻起来,“笑儿可得小心了——番数变倍数,输一把大的可就不得了!”
红笑歌的手一颤,刚抓回来的牌便翻倒在桌上——却是个白板。
淑兰的笑容僵住,纹太妃忙道,“露了牌可不好,还是重新洗过吧!”
应太妃哪肯让她搅局,嗤笑道,“再洗都天黑了——难道姐姐的牌不好,想重洗一回改改手风?”
纹太妃气得直咬牙,瞪着她说不出话来。红少亭已等得不耐烦,瞧红笑歌那模样,只怕待久了再生事端,淡淡启口道,“朕看……”
才说了两个字,却听红笑歌蓦地愕然低呼,“胡了。”
一群人顿时都怔住。她如释重负般长长吐了口气,将牌一张张放倒,“暗杆一万,暗杆六筒,暗杆红中,加一对白板。庄家出了第一张,我这下家自摸,刚好——地胡。”
淑兰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再把红笑歌面前的牌看了几遍。一股怒气蹿上心头,全忘了还有旁人在,跳起来把桌子一掀,横眉竖眼地大吼,“你出千!”
红笑歌反应极快,才见她神色不对,硬拉着纹太妃避到一边。应太妃躲闪不及,叫桌角砸了脚背,疼得“哎唷”一声躬下腰去。
这闹剧来得突然。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端庄贤淑的皇后竟会如此失态——简直是失控!
眼看她一巴掌打得来挡的莫礼清一个趔趄,又气势汹汹地朝红笑歌追过去,红少亭也急出一身冷汗,忙大声道,“还不快拦住皇后!要是伤了公主,你们这帮奴才谁也别想活!”
为保住脑袋,宫人们也不顾得怕淑兰事后追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死命抱住。
淑兰怒火攻心,已是神志不清。察觉无法动弹,居然破口大骂起来。
但,一国之母毕竟比不得市井泼妇。骂人的话不痛不痒,来回就那么几句。加上语言组织能力混乱,红笑歌听了半天也只能猜到她在说红少亭弄了个妖女来骗她。
“妖女”这词儿不怎么新鲜,红笑歌对此只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嘴角。
红少亭闻言却脸色大变,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地跳,咬牙怒道,“堵上她的嘴!”冷眼一扫旁观者,又道,“其他人都回去——皇后病了。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进景阳宫一步!”
红笑歌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微微屈膝行礼。挥手让莫礼清跟上,拉着纹太妃就往外走。
纹太妃到景阳宫外才回过神来,握着红笑歌的手,心有余悸地道,“吓着你了吧?本宫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瞧见在旁等候的春雪,不禁一愣。半晌,轻轻别过眼去不再看她,只握紧了红笑歌的手,低声道,“她心肠不坏,都是本宫太宠她了……孩子,别太为难她。”
“奶奶放心吧。”
红笑歌的笑容似春花般蓦然绽放,竟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回头再看,应太妃和红子安等人都已到了身后,而景阳宫那两扇暗红如血的大门,正缓缓合拢
破笼卷 第二十八章 宫殇(一)
阳光依旧刺眼得很,天边却有大团的黑云正慢慢朝惨白的日头压过来。风势由小渐大,五色幔带卷扬着,瑞兽们张牙舞爪,那以金银丝点将出的眼睛幽光流转,神秘而诡异。
似乎急于从景阳宫的这一场噩梦中逃离,纹太妃说完那一句便登上轿辇匆匆离去。应太妃想必伤痛难忍,轿辇倒行于纹太妃之前。
红笑歌冲三位皇子道声“先走”,正待上辇,红子靖却闪到她面前,目光森冷,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出谜底。
“三皇兄还有事?”红笑歌微微扬眉,连敷衍笑容也懒得施舍。
“你给我记着!”他恨恨咬牙,连两位皇兄都不顾便忿然拂袖而去。
何用他提醒……她哪舍得忘记?红笑歌的眼底掠过抹若有若无的笑色。无意间瞥见红子易木讷的脸有那么一瞬,忽然灵动起来,带了七分嘲弄三分释然,却又在数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现她的注目,扭头来冲她微微颌首一下,便跟着红子安朝西苑方向行去。
红笑歌怔了一怔,若有所思地望了景阳宫紧闭的大门最后一眼,暗暗叹了一声——这宫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队伍快要行至麟祥宫门口时,她忽然发问,“方才你们在景阳宫瞧见什么了?”
语气平淡,仿佛无心。这一行人却都觉着脊背无由发冷。
莫礼清反应最快,若无其事地挂上一脸笑容,“回公主的话,他们一直在外头候着,定是什么都没瞧见也没听见。而奴才一心一意服侍公主,怎会有空留神别的……”
淡淡瞥眼一副失魂落魄样儿的春雪,又续道,“至于春雪嘛……奴才也不知她是否看见什么或是听见什么了。”
春雪与旧主人重逢,本巴望纹太妃会开口要她回去,谁料又落了个空。正暗自神伤间,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陡地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她也不傻,听了莫礼清的后句,又一瞧众人神色,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定定神,含笑道,“回公主的话,公主出景阳宫的时候,奴婢和送东西去兆安宫的几位公公刚赶过来,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
“哦。原来如此……”红笑歌慵懒地半阖着眼,微扬的嘴角勾勒出抹难以琢磨的笑,“你们俩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改道庆祥宫。”【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失色的太阳掩在漫天乌云中。天黑沉沉的,水云阁畔的那一汪湖水也影沉沉的,像是老天爷不留神打翻了砚台,浸染了一天一地的墨色。风呼啸,仿若幽鬼哀鸣。空气里带着沁心的凉,是秋天独有的肃杀味道。
向来守时的常春随着惜夕上到二楼,便看到凭栏远眺,静静出神的红笑歌
昏暗中,她的袖袂并青丝于风中翻飞,那细腻白皙的颈与秀丽娇艳的侧脸仿佛漾着层淡幽幽的光焰。像幻梦中偶遇的仙,有种令人呼吸一滞的美。
常春竟有些惶然,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惜夕见她如此,不禁莞尔。也不点破,只抖开手中那袭殷红缎绣灿金帝女花的斗篷,轻轻披到红笑歌身上,“公主,常尚仪到了。”
她微仰颈,偏头一瞥常春。眸光流转间,带着睥睨苍生的傲然,只一霎,又复现出素日那等懒洋洋的模样,像只未睡醒的猫,眯着眼淡淡笑,“博弈还是讲笑话——我等你很久了……”
手往天上虚虚一指,嘴角便弯出个诡异的弧度,“看。雷雨就要来了……”
好似在证明她的话,一道炫目电光霎时划过暗沉无光的穹宇,不过数秒,那震荡天地的惊雷便紧随而至。
事后想起,常春认定,这就是那个凶夜的序幕,一切大乱的开始。
景阳宫娴雅居里,一切皆恢复了原样。
桌上照旧覆着暗红绒毯,象牙牌照旧堆在桌心,而红少亭端着茶慢慢啜饮,神情淡定。若非跪在他脚旁的女子妆容已乱,之前的种种真的仿佛只是场梦。
宫人们哪敢掺和帝王家的家务事?才见屋内收拾整齐,淑兰也复归平静,早是躲得一干二净,连偷听也不敢——个个知今日事难以善了,十有八九要寻替罪羊。
淑兰下跪,是在他们退去以后的事。她是个要强的人,回神来晓得不妙,却依旧不肯当着旁人面求饶。
跪了很久,不见红少亭开口。心内五味杂陈,更觉委屈非常,明知他不喜有人在面前流泪,仍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他今日异常有耐性。像是专程来品茶一般,吝啬得不肯望她一眼。直到她止住哭声,才放了茶盏,唇间衔了笑,话语却不带一丝情感,“皇后现在满意了?”
淑兰的心底陡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他。
他似乎看不见她眼中的惊疑和愤怒,低笑一声,仿佛闲话家常,“奇怪了……你平日里是最沉得住气的,怎地一上牌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输赢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她脸上一热。可羞愧的情绪刚上来,便又想起红笑歌那可恶的笑脸。那荡上脸颊的红晕一忽儿不见,只余负气的冰冷。打定主意不开口,左不过被他训几句就了事——同床共枕数十年,其他事也没少帮他,难道还怕他龙颜大怒,打她入冷宫?
红少亭却像看不出他的心思,句句皆刺心,好似非要逼得她开口才甘心
“番数变倍数,朕看皇后的心气儿才真的够大……这回如何?输掉的可不是个小数目呢,只怕十个雪蛟国赔给她都不够!”
“朕早说了别找她麻烦,你却不肯听……朕还记得,你曾说以前的马吊牌只有四十张,很是无趣,不如这种新的……”
“呵,新的当然有趣——她弄出来的玩意儿,怎可能无趣?倒是你……整日赞那《马吊经》写得好,写书的人到跟前了,你却还懵懂不知,想与她争个输赢……”
淑兰看他今日态度大异平常,实非吉兆。但大骇至极,心神剧荡,无法自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瞪着他厉声道,“原来皇上一早就知道这是个圈套!”
破笼卷 第二十九章 宫殇(二)
屋外一声惊雷,震得地也似微颤。
红少亭扬了扬嘴角,眸子好似深不见底的潭,像是要将她的影烙进眼底般,凝视了她良久,方轻轻启唇,“皇后前些日子曾问朕,为何迟迟不立靖儿为储君。现在……朕可以告诉你,明日早朝将议此事。不过,要继承皇位的人是……笑儿。”
淑兰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指责般反问,“皇上可记得当年曾允诺过臣妾何事?莫非金口玉牙说出来的话也不作数?”
他不答,笑微微瞟她一眼,又轻轻别开脸,“朕还记得第一回见到你,是在安儿的满月酒宴上。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吧?扯着你父亲刘大学士的袖子,怯生生给文姝见礼。她见你聪明伶俐,娇俏可人,还特地摘下腕上的金镶玉镯赏给你……没想到才隔了七年不到,她便香消玉殒。而你,却继她之后,成了这雪蛟国的皇后……”
淑兰愣住,方才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手指在腰间的祥凤玫瑰佩上划来划去,嗫嚅道,“臣妾也未料到会有这等福气,能常伴皇上左右……”
“是啊。朕也未料到,如文姝这般深谙养生之道,饭也不肯多吃一口的人,居然会糊涂得连自己不能食虾之事也忘了,将母后赐给她的鲜仁酥饺吃个精光……对了,母后还赞你手艺不错,特地赏了你一副赤金龙凤项圈呢。”
语气淡然,却是字字惊心,她骇得扑通跪倒,“臣妾当时并不知太后娘娘会将酥饺赐给文皇后……臣妾也没想到文皇后不能食虾……”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红少亭哂笑,“所以你也不知道你母亲让你带进宫的嫁妆有多少——是否多到足以为你换取这一国之母的位置。”
她心神一凛,强作镇定道,“皇上此言差矣。圣旨到刘府之前,臣妾一家并不知臣妾能获此殊荣……”
打断她的话似乎是件让红少亭乐此不疲的事,他依旧只听前句,便又笑道,“好在你为人谦和稳重,做事又细心周到,确是为后的最佳人选。这十几年来,后宫一直无甚大事令朕烦心。那时候媛妃与安嫔将要生产,你忙前忙后,任劳任怨,还夜夜拜月祈福,望天佑她二人平安诞下麟儿……可惜平时瞧着她两个身强体健,却也是福薄之人,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这么撒手去了……”
淑兰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轻垂眼帘,掩住那泛上眼底的一丝惊惶,“皇上劳心国事,臣妾为君分忧乃是理所应当。易儿和靖儿已长大成人,媛妃与安嫔若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他不理,只慢慢续下去,“再说那于妃吧,怀胎九个月你便跟着劳碌了九个月。眼见着孩子就快足月……唉,不过是个传言而已,就值得那般胆战心惊,还活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一尸两命,你说可怜不可怜?可笑不可笑?”
他不提则已,一提便刺的全是她的心病。淑兰察觉气氛不对,有些惶惑不安,不自觉地拿指甲抠着那祥凤玫瑰佩,却不敢再接话。
红少亭淡淡瞥她一眼,脸上浮起种古怪笑意,“朕的这三个儿子里,数安儿年长,命途也最是坎坷……七岁丧母,二十岁行冠礼,指婚四次,每次都是新娘福薄,还未过门就红事变白事。而今已是二十有五的人了,也没个人作伴,成天只会捣腾花草,提到国事就是一问三不知……易儿嘛,博览群书,可一让他随朕上朝,不是打瞌睡就是偷偷看闲书。你问他某话出于何典故,他答得头头是道。再一问他有何见解,立时就成了个没嘴葫芦!”
淑兰见他不再提后宫旧事,心下一宽。听到此处,脸上略微有了笑色,心想只要储君一事未成定局,仍有回旋余地。当下便忍不住轻声道,“他两个的脾性就是那样,改也改不了。不过,靖儿却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红少亭陡然冷笑,“平日里人人宠着他,人人惯着他,自然同安儿他们都不一样!”呷了口茶,瞥见她不以为然的神情,嘴角往下微微一扯,便漾出点鄙夷,“他天资聪颖,论起国事来一套一套。可坏就坏在他历练不足,又心高气傲,最不肯服输。错了也要胡搅蛮缠!皇后,你说说看,难道内阁大学士们的见识还不如他一个只会成天算计自己亲兄弟的人?!”
她冷汗涔涔,强辩道,“皇上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靖儿他知书达理,对兄长最是恭敬,怎会无端算计人?皇上……”
“是与不是,你最清楚!”他登时变了脸色,“他与笑儿今日才是第一回见吧?份属兄妹,何至于在朕前也处处针对笑儿,无故挑拨?皇后,你真当朕什么都听不见?”
一提红笑歌,淑兰大是气苦。听他这意思,是不肯改变主意,反倒要来说服她——谁都只瞧得见她贵为皇后,风光无匹,谁人又知她夜夜独守空房,暗自饮泣?倾尽心血无非是将希望寄托于红子靖身上,老来有个依靠。她并不想与红少亭撕破脸,可为了儿子看来不出杀手锏,这个温吞皇上今日是不会改口了!她狠狠心,抬眼望他,双目如炬,“那是因他心中不服,皇上!多少年了,这宫里还有哪个不知待靖儿行冠礼之后,您便要立他为储君?”冷笑一声,又道,“可如今却无缘无故冒出个野丫头,不仅言行举止粗俗不堪,在您面前弄鬼您还护着她。您说,谁看了会不胡思乱想?”
红少亭冷下脸来低喝,“放肆,你说谁是野丫头!?”
“瞧!为了她,您居然斥责臣妾放肆!”淑兰气得浑身发颤,索性起身来把话挑明,“难道您的亲儿子还比不上南郡王的女儿么?!”
屋外又炸响一声惊雷,红少亭缓缓起身,嘴角轻撩,竟露出点莫名笑意,“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朕不逼你,你便不肯说……你和应姨还知道些什么?”
破笼卷 第三十章 宫殇(三)
红少亭这话太玄妙。淑兰琢磨半天,瞧他笑得一派和气,倒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儿。心里总觉着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看她迟疑,红少亭不由莞尔,走过去将窗推开——彼时已是大雨倾盆,天地昏暗,亭台楼阁尽皆笼在水雾之中,只隐隐瞧得出个轮廓。黑云间不时有或紫或红的电光闪现,绮丽异常。但炸雷声声紧随,无端叫人心惊胆寒,哪里还有闲情欣赏那难见的壮观景象?
冰凉的空气一涌而入,室中那点暖意立时荡然无存。他回头见淑兰瑟缩了身子,不禁轻蹙眉头,嗔怪地道,“朕又不会吃人!你若是怕冷,难道不会直说?”
淑兰愕然——自她嫁入皇室,从来是见别人的机会比见红少亭多。如果说这十八年,她都如同生活在没有生机的沙漠中,那么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好比沙漠里开出牡丹花来一样叫人难以接受。
红少亭看她发愣,摇头轻叹着将窗合上,还回到桌旁亲手执壶为她斟了杯茶,“你的腿也麻了吧?快坐下喝杯热茶——咱们许久不曾坐下来好好说会话了……”
许久?是从来没有才对吧?淑兰暗想。满腹狐疑地坐了,却不敢去动那杯茶。悄悄扯袖抹去手心中的汗,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日日操劳国事,臣妾实在不该再烦扰皇上……”
“朕有何国事好操劳?”红少亭慨然,挨着她坐下来,又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倒是你,这些年来真苦了你了……”
淑兰怔怔地望着他,鼻子无由发酸,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他掌心的温热,是大婚之日她仅有的记忆。她还记得那样的温热残留在她的脸上,她的颈上……轻柔地点燃她对青*情的幻想。但,仅一次,他便不再将那温热施舍。
他的心分给了国家、朝廷、儿子、木工……还有那众多美貌如花,昭示着她年华老去的后宫妃嫔!
是她太倔强,不肯袒露心事,去与那些狐媚女子争风吃醋,屈意承欢?
不!是他从不给她机会袒露!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将全部身家都押在孩子身上,乃至走到今天这一步?
忽然发觉那温热的大掌不知何时已移到她的颈上,淑兰惊得差点跳起来。她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懵懂少女,毫无机心。这个男人像个谜,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她怕……她实在是怕!
可红少亭的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风,眼神里满是宠溺,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由不得她不动心!
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薄长的唇逸出声极低的叹息,“你还是这么美,朕……却已老了。”
淑兰忽然间忘却了一切怨怼不满,慌慌张张捉住他就要缩回去的手,将脸紧紧贴上去,“皇上……皇上就同臣妾初见您时一样年轻!”那温热透过肌肤直渗到心里去,坚冰化,春阳煦。眼里噙着泪,脸上却漾开了甜美的笑,“臣妾还记得,您那时候穿着鲜红的袍服,袍服上九龙盘踞。系的是条百珠攒玉金腰带……”
时隔十八年,细细说来,如数家珍。竟连极细微的表情,她都不曾遗忘。
红少亭不禁动容。轻轻揽住她的肩,静静地听她说着那一日的热闹欢腾。视线却锁牢桌上的那杯茶,眼神变幻着,似是在为何事而犹豫不决。
淑兰说着笑着,更紧地偎进他的怀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美好时光——那也确实是她回忆里最美好的日子。
那时候,他红袍玉带,俊秀清丽,一笑一转眸皆是动人无比。可,他身旁已有佳人相伴,人人都说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对她来说,那时的他是镜中花,水中月,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幸亏她有个好母亲,肯用黄金三十万两为她换来甜蜜的幻梦一场举手拭泪时,腕上的镯子轻撞,叮当作响,清脆悦耳。红少亭淡淡一瞥,眼底便荡起抹冷意。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重为她斟了杯茶,“渴么?喝口茶润润喉——朕喜欢听你说话……”
淑兰娇羞地一笑,捧茶在手,欲饮又停,怯生生地看他,“皇上已不怪臣妾失仪之事了么?”
他伸手替她拂开垂落脸颊旁的散发,唇间衔了笑,极淡却是极迷人,“不怪。”
她长吁了口气,果真觉得口干舌燥,一气儿饮了大半杯。抬眼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忍不住有些脸红,轻轻将杯放下,“这茶初入口时好苦,而今却苦尽甘来,回味绵长。”
一语双关表心意,脸上红晕愈发浓,偷眼瞟,见他笑吟吟,慌不迭拿手半掩了脸。欲拒还迎,自是妩媚动人。
却听他噗嗤笑出声来,惊讶地回头,发现他已起身走到窗边去,猛一推——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冷风里夹带着雨水,扑了他一头一脸。
他缓缓转身,睫羽湿润,眸光冰冷,“朕不怪你,但……绝不能留你。”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击得淑兰发懵。他却毫不怜惜,字字句句似利刀般割得她的心血肉模糊,“朕的宠爱其实并不值钱。朕连最心爱的女人都护不得周全,又何须你用三十万两黄金来换取?”
优雅地举袖轻拭去脸上的雨水,寒星般的眼眸中跃动着两簇幽幽的火焰,笑容却一如当年般灿烂,“朕不妨老实告诉你,朕心里永远只有文姝一人。是,朕也喜欢过媛妃,喜欢过安嫔和于妃。后宫中的这些妃嫔,朕哪个都喜欢——惟独你,淑兰!你是朕这一生中唯一恨过的女人,亦是朕最大的耻辱!你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朕,当年是怎样眼睁睁看着文姝死去,看着你这无耻贱人如何耀武扬威地占据本属于她的位置!”
淑兰茫然地呆望他,指甲深陷掌心,却远不及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是因为震惊么?还是因为心碎?怎地忽然间头疼若斯,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破笼卷 第三十一章 宫殇(四)
红少亭满意地欣赏着淑兰的表情,好似在欣赏他最得意的作品,“三年前你母亲过逝的时候……不,当你生出坐上后位的念头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你会有今日的!对,我们红氏皇族是缺钱,不过……从来不缺女人。你能除掉媛妃,除掉安嫔和于妃,可你杀得尽天下女子?”
淑兰扶着桌子勉力站起,睁大眼睛却觉视野一片模糊。她忽然想起一种药,随即便联想到刚饮下的那大半杯茶,不由得骇然失色,颤声道,“茶里……你在茶里下了毒!”
红少亭的声音亦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影影绰绰,带了嘲意,“好喝么?五月贡的广坤苦丁,加的调料是从你床头暗匣里找到的……是掺在于妃汤药里的那种没错吧?”
金鸡纳树皮粉末!她一阵天旋地转——这就是她爱的男人!她机关算尽只为离他近些,再近些……他却用毒对付她!
扑通一跤坐倒,撞得那桌子猛一晃,茶壶并杯翻倒,犹浮热气的茶汤在红绒桌布上洇开来,如同干涸的血迹。
她脑中空白一片,嘴巴开阖,撕心裂肺地大喊,可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的话——耳中嗡鸣,只有嗡鸣。
淑兰不知,她所谓的竭尽全力的喊叫,其实仅是虚弱的嘶嘶声响。
红少亭好奇地近前来细听,原来她说的是——“不!你杀我是因为我猜出她是南郡王的女儿!靖儿若知晓,必不会放过你!”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想不到这毒妇死到临头依旧这般嘴硬!
红少亭哂笑,见她蜷缩着渐渐没了声息,起身来拿脚尖踢踢她的身子。明知她已听不见,却仍是一字一句答复她,“你真的很聪明,所以朕才不敢留你。你多活一天,靖儿的处境就越危险……放心吧,亲娘死于何人之手,靖儿比你更清楚——总之,朕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击掌两下,窗外蓦地飘进抹白影,似随风纷扬的树叶般轻盈。足尖甫落地,单膝跪下,“紫凡叩见皇上。”
“免。”红少亭轻轻摆手,嘴角牵起丝笑,“翠阳宫与景阳宫两处,就交给你们秘卫府了。用上次那种药,不可有一人漏网。还有,给三皇子也用些……小心点,若出了纰漏,朕唯你是问!”
“谨遵圣命。”紫凡神色平静,似乎接受的只是一个极平常的任务。语毕起身,眨眼间便又复消失在窗外。
红少亭在原地站了很久,回味着这迟到了十八年的报复。舒心惬意,眉眼间笑意盈然——他晓得淑兰是真的爱他,但,那又怎么样?谁愿同蛇蝎共枕,又有谁肯留虎患在身旁?聪慧如她,狠毒如她,不也一样栽在他手上?
他没那么傻,会让她死得这般痛快。药量轻微,逐日加重。今天,不过是个开始。待结束,还需三五天吧……只用拿三五天的痛苦和她的一条贱命,就可以偿还她十八年来积下的累累血债。真是便宜她了!
他微笑着抬腿从淑兰的身上跨过去,经过月洞小门时,还特意放下了那一笼七彩水晶帘。多周到!他可是连死亡的缘由都替她想好了呢——皇后人前失仪,不成体统,又遭皇上责备数句,自然谁也不想见。衣衫单薄,尚敞窗不理,几个时辰下来,风邪入体也不为怪。再加上心结难解,郁结在胸……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拉开娴雅居的大门,望着那壮观的雨景,他笑着阖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多清新的空气……全仗了这场雨!
瞧!雨水那样气势汹汹地扑打着万物,什么秽恶污垢不能荡尽?待雨住,艳阳出,照样又是一方新天地!
翌日清晨,大雨依旧。红笑歌的精神却是出奇的好。
用过早饭,出门瞅见阶旁那两只吉祥金门海(大缸)里的睡莲开了十之七八,一时技痒,便唤人备下笔墨纸砚。
惜夕一瞧她盯着睡莲两眼发亮的样儿,便禁不住莞尔——红笑歌习画多年,尤以临摹见长。日子久了,糅合各家优点,自成一格,名“水沐清澜”,从来只画墨荷。
寓意佳,笔触清丽不失大气。是以作品不多,名气不小,最重要是本尊从不公开身份,神秘度保持良好。而炒作恰是她的拿手好戏,不大卖才真正有鬼——有钱赚,她当然不会画来自己欣赏。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堂前睡莲已全数移居纸上。莫礼清在一旁看得暗暗咂舌,巧巧倒很直接地挂上一脸崇拜。
哪知红笑歌睨眼瞧了几回,冲惜夕丢个眼风,把笔一扔就蹙起眉来,“惜夕,拿去烧了——四不像,败兴!”
“可我瞧着挺像的……”紫因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蓦然在她的耳畔响起,“公主不要就给我吧。”
不等她反应过来,飞快把画抽走,旋即闪身躲出老远。这才转身来冲她嘻嘻笑,“这就算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吧!”
巧巧一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旁边候着的宫人也都慌忙低头掩饰着泛上脸来的笑意。
红笑歌回过神来,气得直咬牙。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让惜夕上去抢,可不拿回来又肉疼。眼珠一转,露出点笑色,“不就一张画么?你想要,我重新画来送你——三品莲华配败笔,那也实在太难看了!”
紫因置若罔闻,也不管墨迹干了没有,小心翼翼把画折好就收进怀里。末了,抬眼粲然一笑,“胜笔败笔我不管,只要是你画的,我都喜欢。”
一句话堵得红笑歌只能干瞪眼,却真个儿拿这厚脸皮没办法。念及快到手的银子就此打了水漂,心如刀割,脸上却还不能显露分毫。
他却似瞧不出红笑歌的气恼,走近来将她一揽入怀,轻声笑,“这样多好!比那个四平八稳的你可爱多了!”
看她红晕直铺到耳根,握了拳就要来打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促狭地将嘴巴贴到她耳边,“听说昨夜皇上急召江太医去了趟景阳宫,不过情形似乎不大好,今儿个一早江太医就被赐死了。一会儿皇子们都要去皇明寺为皇后娘娘烧香祈福……公主不去凑个热闹?”
破笼卷 第三十二章 口是心非
雨声沥沥,盖住了紫因的轻声细语。红笑歌抬眼凝视他许久,蓦地粲然一笑,将手环上他的颈,“你陪我,我才去。”
众宫人只见他们旁若无人,极尽亲昵,都不禁有些尴尬,哪会想到其实另有玄机。
紫因微愕,旋即又笑起来,“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舍得离开公主半步?”
话里有话,机锋往来,谁也不肯先认输。旁人听在耳里,却句句是情人间的蜜语。只以为他两个感情好得不一般,尽拿肉麻当有趣——像是传染病,一时间大半宫人都飞红了脸,不住拿眼偷觑他二人。
红笑歌一面笑眯眯同他“眉来眼去”,一面不动声色地把手往他怀里伸,“那就先把画让惜夕替你收着——雨大,画淋湿了不要紧,弄你一身墨可不好。”
哪晓得紫因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脸上还飘起点可疑红晕,“公主,现在还是白天……”
这家伙答的明显牛头不对马嘴,可为什么旁边那群人都拿种看色狼的眼光看她?!红笑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回神来垮下脸一扫周遭,“还不去备轿?难道要我走着去?”
莫礼清这老油条见怪不怪,咳嗽一声,指挥一干闲杂人等收拾东西迅速撤离。惜夕若有所思地瞥眼紫因,也随着众人离去。
人一走,戏也不用再演下去。但紫因迟迟不松手,红笑歌就没了耐心。一脚踩到他脚背上不说,还蓄意将身体重量全转嫁过去,“把画还我!给谁也不给你!”
“公主这话可太叫人伤心了……难道我还比不上水沐清澜的一张墨荷图么?”他居然无事人般嘻笑出声,还好心建议她,“单脚很累,不如公主把两只脚一起踩上来吧。”
原来这家伙一早就知道!红笑歌气急败坏,捏住他两颊就拼命扯,“知道值钱还不还我?趁火打劫,你不想要命了?!”
“哎哟!”他哀叫一声,不但不推开她,却把脸凑得更近,“画坏了可以再画!我脸皮坏了,丢脸的可是公主!”
真个儿是脸皮厚到鬼见愁!红笑歌气结,但头脑还算清醒,权益利弊,终于放手,“拿两千两来,画就归你——别不知足!你转手还能赚三两千呢!”
“两千两?公主,我这个正五品刑部主事的年俸才一百二十两银子,如今再加上三品莲华的年例三百两,也得五年才能凑得够这一张画的钱呢……”紫因促狭地笑笑,不等她动手打人,猝不及防将她拦腰一抱,“不如我以身相许,这就兑现给你,可好?”
“我呸!你做秘卫一毛钱都拿不到?”红笑歌轻啐一口,揪住他的一绺头发狠狠一扯,“不老实的家伙!国库的钥匙由你爷爷掌管,你们紫家若是不曾中饱私囊,能在南梁街买下五所三进院的宅子?再说了,官无不贪,别给我说你正直清廉没收过红包!”
“公主小声点!”紫因唬了一跳,回神来又瞅着她笑,“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说出来就太没意思了……”不等她反驳,又凑到她耳边低笑道,“刚换下的那批紫檀木家具已运去城外‘焚烧’……两千两银子,公主又何必跟我计较?”
红笑歌的心底陡地一震,讶异地仰头对上那双满含戏谑的星眸,又飞快地低头,咬着下唇不吱声。
紫因莞尔,正待继续逗她,抬眼却瞥见对面游廊上有个人影极快地闪到柱子后,不禁眼神一冷,抱着她就往殿里去,“没想到宫里老鼠这般胆壮,大白天也出来晃荡——公主,我看您还是先换件素点的衣裳吧,若是去晚了,就怕没热闹可看了……”
他两个相处的日子不久,在某些事上却格外有默契。红笑歌眼珠一转,嘴角微扬,眉眼间就漾上些讥诮,“不是吧!这儿的老鼠有那么猖狂?那待会儿办完事,咱们顺便到街上逛逛,买几个兽夹回来夹老鼠玩儿!”
“那敢情好。”紫因会意,笑得眼也弯作两轮月牙,“咱们就挑大的买——小了怕是夹不住它!”
一想到可以恶作剧,两个人都立马精神奕奕。待洒金顶红帷暖轿到了,红笑歌也恰好换装完毕。与惜夕交换个眼神,二话不说携了紫因上轿。
轿外潮湿寒冷,轿内却干爽暖融,但莫礼清仍怕她着凉,早备下斗篷狐裘并油绸雨衣在里头——紫因算是沾她的光,亦享受同等待遇。
正要出发,轿帘忽地被掀起半边,又有个人钻进来。红笑歌身上刚有点暖意,叫冷风一激,不由得一哆嗦。瞧清楚挨着她坐下的人是紫霄,心里便打了个突,“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紫因把她朝怀里一揽,眼瞅着紫霄,仿佛挑衅般,轻撩嘴角牵起丝笑意,“霄,你不是最讨厌下雨天出门吗?哎呀,真糟糕!他们可是只备了两件雨衣呢……”
紫霄把脸别到一边,闷声道,“无妨。这点雨还淋不死人。”
红笑歌觉着这气氛有些不对头,诧异地瞥眼紫因,却见他笑嘻嘻冲她挤眼。红笑歌一头雾水,也不好当着众人面赶紫霄下去。幸好莫礼清乖觉,她刚开口唤人,便又递进件雨衣来——这一行人才算顺利出了麟祥宫大门。
到朝华门处,换乘马车,三个人才不用紧巴巴挤在轿里活受罪。但他兄弟两个自此一言不发,气氛更是诡异莫名。
红笑歌闷得发慌,索性把青狐裘往身上一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没想到养着养着就睡过去,连马车颠簸,脑袋频频撞壁也没能把她弄醒。
紫因暗暗发笑,却只当看不见。紫霄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护住她的头,皱眉望着紫因,低声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紫因得意地扬扬眉毛,顺势靠到他身上去,“还说你不喜欢她?口是心非……不好好把握机会,难道你真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抢走?”
紫霄一愣,瞥眼熟睡的红笑歌,情不自禁地低低叹了口气,阴霾将眼眸也笼得黯淡下来,“不如此又能怎样?自从上回的事之后,她一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破笼卷 第三十三章 苦心
“如果你心里真这么想,今日又何必巴巴地跟来呢?”紫因撇撇嘴。见紫霄不接口,又微仰了头,调皮地学着她的语调缓缓道,“虽然她见我就像见了鬼,我仍是放心不下。若是不去,万一大哥发错指令,万一弟弟没拦住三……”惊觉自己失言,蓦地合拢嘴巴,只笑微微拿手指勾了他的头发来玩。
紫霄被他道破心事,俊脸笼上层薄红。沉默一会儿,又试探地问道,“那天晚上你去书房找我,真的没看见……”
“都说了真没看见嘛……”紫因撇撇嘴,坐正身子望着他,“老实说,你到底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值得你问我这么多次?”
“没看见就算了,问这么多做什么。”紫霄佯作生气瞪他一眼,脸上红晕却更浓。生怕他又追问,拨开掩窗的暗金毡布望望后头的车队,就想转移话题,“这样不合礼仪。还是叫车夫缓下速度,让皇子们的车上前吧。”
“公主做事,什么时候循过礼仪?”紫因嗤笑。睨眼望望他,又看看红笑歌,眼底荡起丝笑意,过来揽住他的颈子,轻笑道,“莫不是跟公主有关?”但看紫霄脸上的红潮忽地蔓延至耳根,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霄,你真是一点都不会作假——难道是给公主的情信?”
“没有的事!”紫霄一口否认,低头再不敢跟他搭话。哪知马车猛一颠,红笑歌整个身子都往他这边倒过来——怕她醒来又发脾气,待要推开又舍不得,正左右为难,她却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张手抱住他的腰,差点连腿也搭上来。
紫霄顿觉脸上如着了火,哄哄地热,却僵着身子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看她未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将右手轻轻放到她的背上。
“这不是很好?”紫因忍不住笑起来,“老天要帮你,你想躲也躲不掉的。”又忽然很认真地注视着他,轻声道,“霄,无论是什么,最好的都是属于你的,我绝不会容许别人跟你抢!”
“傻瓜……”紫霄不禁动容,轻轻揽住他的肩,“这种事岂是你我能决定得了的?何况命定我们……”
紫因不悦地挣开他的臂膀,“我倒从不知原来你也信命——我偏不信!不试怎知行不通?我可不要一辈子都这样活!”
紫霄望着他眉眼间漾起丝冷意,心底不由一震,“你……”
“嘘——隔墙有耳。”他忽又换上脸玩世不恭的笑容,凑过来拿手指戳戳红笑歌的脸,“公主?做什么好梦呢,笑得这么甜?”
她好梦正酣,受了搅扰也仅是微微蹙眉,嘟哝着把脸藏到紫霄的怀里去。
紫因原以为她又装睡,这才逗引紫霄吐露心声。见她如此反应,大觉失望,不依不饶又要去戳。紫霄慌把他的手捉住,怕他又来调侃,忙转移话题,“先前瞧你们在殿前有说有笑,莫非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发生?”
一说这个,紫因立时精神大振,贼兮兮地笑着附到他耳边低语。紫霄一听,不由得变了脸色,低声斥责道,“你真是胡闹!知道那个人来了,平时小心些就好,何必连她一起卷进来?若闹出什么乱子,届时你后悔也来不及!”
紫因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我们越忍,他就越当我们好欺负……难道你忘了我们紫家的家训?他若真栽在我们手里,爷爷只会嫌他没用。‘无用之人留来何用?’——这不就是家训的第一条么?”看他忧心忡忡,又轻笑,“就算我和公主敌不过……惜夕姑娘又怎会袖手旁观?”
无心再与他争论,便趁他愣神间,飞快地拍了红笑歌的后背一巴掌。红笑歌蓦地惊醒,条件反射地一抬头,前额磕上紫霄的下巴
这一下劲道十足,两个人都吃痛闷哼。紫因却若无其事地笑着避到一边,倚着车壁阖目装睡。
红笑歌的额头倒也不怎么疼,可莫名其妙吃这一吓,难免火大。正要发作,紫霄的手却已抚上她的额,“撞疼了吧?”
不理自己隐隐作痛的下巴,只顾替她轻轻揉伤处。往日的冷峻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满脸的温柔。
这样的他太陌生,比摔了药碗拂袖而去的他更难令红笑歌适应。目光不自觉扫过他下身——始作俑者,难免心虚。一时冷汗涔涔,不知如何是好。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到皇明寺了?”
他的眼眸蓦然黯淡,缩回手,垂眼掩饰着心头荡起的失望,淡淡应声,“快了。”
他越是如此,红笑歌越是笃定自己的猜想没错,偷偷吐吐舌头,转脸瞧见紫因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顿时了然,忍不住冷哼一声,“还装?我可不信天下会有人比你更讨嫌!”
紫因睁开眼瞅见她气呼呼的样子,禁不住低笑出声,“原来在公主的心里,我是独一无二的……想必公主方才也是因为梦见我,才笑得那般甜美吧?”
红笑歌恨得牙痒痒。偷瞄眼面无表情的紫霄,把打人的冲动硬生生摁下——她不理睬,紫因就越要逗她。幸好在她失去耐性之前,车队终于到达目的地。
祈福的过程漫长而枯燥,可并不复杂。麻烦的是,为表诚心,三皇子红子靖誓愿抄经文百遍替淑兰积福——当然是四个人一起分摊。
红笑歌很是怀疑红少亭肯不肯让淑兰撑到经文抄完再薨,但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经同意,她也只好随大流应应景。
待事完照例由寺里布下斋饭款待,依礼男女分开,她自家独占一房进餐——生性不喜吃素,而皇明寺的斋菜做得也实在不咋样,她只随意吃了两口,便撂了筷子。在旁伺候的小太监估摸着她这算是吃饱了的意思,便唤人进来收拾。
谁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面无表情的红子靖。小太监吓了一跳,慌跪下见礼。
他不理不睬,上来就拿种背书的腔调说道,“贱人,少在那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破笼卷 第三十四章 打人事件
这样激烈的话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出来,简直怪异莫名。伏在地上的小太监大约也觉着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抬头瞄眼红子靖。
他却浑然不觉,把门一关,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红笑歌……不,确切说,是盯着红笑歌头上那支碧玉梅花簪,又说道,“哼,别以为你装无辜我就会放过你。我今天就是要教训你,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表情毫无变化,而声音好似弹棉花,从头到尾都维持在一个音阶上。要不是他的嘴巴确实在动,红笑歌还真看不出说话的人就是他。
谁在控制他?真是太不专业了!发簪是紫因选的,但若是他在指挥,一定不会弄得这般没趣!八成是当日同他们一起在城门临检的那个木板脸男人想的词儿吧?
她早料到红少亭为了保护红子靖这张底牌,不止会顺水推舟除掉一上牌桌就难稳心绪的淑兰,亦会弄出些俗套的招数,名正言顺让红子靖暂时不至于被她当做敌人
若三皇子打伤未来的储君,就算不用吃一辈子牢房,短期的软禁也是必然——红笑歌总不可能跑去找一个连面都见不到的人的茬儿吧?
但,要演戏也得有点说服力不是?瞧那红子靖离着老远就扬起手来,一步一停,动作僵硬得如同扯线木偶。谁晓得他这是要攻击,还是只打算挠头?
小太监大惑不解地望着他朝红笑歌步步逼近,不知是不是该立刻叫人进来阻止——万一弄错了,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红笑歌很是无奈,生怕耽搁久了枉费大家的一片苦心,只得自己迎上去,“教训我?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么教训我?”
调动情绪努力配合,就等他一巴掌下来,功德圆满,皆大欢喜。可没想到她主动送上门与控制者的原定计划不符,红子靖依旧坚定地往前迈步,一脚就踏上红笑歌的脚背,疼得她不管不顾,用力把他一推——“乒零乓啷”!
红子靖不止撞翻了一张太师椅,后脑勺还跟地面结结实实打了个Kiss!
完蛋了……红笑歌一脸黑线地望着不省人事的红子靖,只觉得太阳穴比脚背还疼。而那小太监愣了半晌,回过神来便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惊恐万状地跳起来,嘴巴一张,就想喊救命。
但话未出口,他身后便蓦然多出个白衣人。红笑歌还未反应过来,白衣人已放开一脸木然的小太监,又蹲下去探探红子靖的鼻息,这才扭头朝她低笑,“公主出手可真重啊……还好三皇子的脑袋够硬,顶多肿个大包。”
一瞧是紫因,红笑歌悬着的心立时落定,没好气地甩个白眼过去,“少罗嗦!还不快弄醒他!再磨蹭都不够时间逛街了……对了,别让他再说话。我没兴趣听人弹棉花!”
他扬扬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公主既已知晓个中奥妙,难道真要等他来扇你巴掌?”
红笑歌沉吟数秒,指挥道,“那就改掐脖子吧。脸肿了可没法出去见人!”瞅瞅眼神空洞的小太监,不禁笑起来,“掐他吧!就当他奋不顾身替我拦住了三皇兄,换我叫救命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动作快点!”
紫因听得眼睛发亮,果真依言行事。他两个联手,情状自然与先前大是不同——何止唬得一众不明情由的人慌忙“救走”花容失色的红笑歌,连幕后操控的紫凡瞧见红子靖将上去解救小太监的人都打得鼻青脸肿,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等这厢终于制服了“暴怒”中的三皇子,那边已有人来报说,因莲华与霄莲华为了安抚惊吓过度的公主,早带她下山去买她最爱吃的小点心了谁在这件事中动了手脚,紫凡自然是心知肚明。好在虽然过程与他的设想不太一样,但殊途同归,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他也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功劳据为己有。
心情好,明知红笑歌不可能老实回宫,亦佯装不知。反而存心拖延皇子们的下山时间,让弟弟们与公主多些机会做感情交流——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与其等其余莲华入府后再争高下,还不如未雨绸缪,让弟弟们占个先机。
不过,紫凡有紫凡的想法,红笑歌也有红笑歌的打算——回阳鹤的路上,她不时瞅着紫因和紫霄发笑,一脸的高深莫测。紫因倒不在意,还口花花调笑两句。
紫霄却被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如坐针毡。为避开她梭巡的目光,便掀帘往外望——雨势仍无减小的迹象,冷风夹着雨点扑了他一头一脸。他顿时手忙脚乱,尴尬万状。听她轻笑出声,更是羞赧无加,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公主,你就放过霄吧……”紫因看不过去,轻轻揽她入怀,又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道,“莫非公主喜新厌旧,这就想抛弃我了?”
瞧红笑歌笑而不语,只拿那俏媚横生的一双眼儿锁住他的眸子,像在打什么哑谜——紫因的心不由得微微一动,当下就明白了七八分,笑着伸手捏捏她的鼻子,“公主有事不妨明说——如今我与霄都是公主的人了,哪怕公主今天打算带个杀手入宫,我们也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坍公主的台,不是么?”
紫霄闻言,心底陡地一震,扭头便正对上她楚楚动人的笑脸。那双冰莹的眸子流转着魅惑的光,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她问——“果真?”
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似有股力量支使着他的头脑,不由自主就想让那笑容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一刻,“果真。”
红笑歌有些错愕,但仅一霎,便又笑得无比欢欣,“那就好!不过……今儿我并不想接他入宫,我只想知道,他与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结?”
“也算不上什么过结。起初是他想杀我们,至于后来嘛……”紫因抿嘴轻笑,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轻描淡写地道,“这儿,中了我一剑。”
破笼卷 第三十五章 伺寝交易
“好像抢回来的时候我相公身上确实有伤……”红笑歌努力地回忆着,又似漫不经心地发问,“紫因,你当时出手……是一剑透心,还是只划破了皮肉?”
“一剑透心。”紫因对此颇是自傲,扬眉浅笑,又补一句,“从无错手。”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微睐了眼狐疑地道,“等等!抢?难道说……他和公主成亲并非自愿?”
“啰嗦!这个不是重点!”红笑歌嗔怪地瞥他一眼,又蓦地笑起来,“重点是——照你的说法,你们要找的人一定不是他!”
她说得斩钉截铁,紫因与紫霄都不由一愣,“为何?”
红笑歌拍拍紫霄的肩膀,嗤笑道,“一剑穿心还能活蹦乱跳?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又不屑地撇嘴,“要编谎话也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
紫因恍然大悟,正待解释。紫霄却气冲冲抢白道,“那公主说说,我们骗公主有何益处?难不成我和弟弟两个人都能看走眼?”——若是旁人质疑,他倒无所谓。可质疑的人是她,这就让他有种受了侮辱的感觉。明明警告自己不可再如从前那般对她,但心头火起,偏是压不下。
红笑歌淡淡一瞥他,眼底荡起抹笑意,“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便把当日情形细细说来……小心,从来没有谎话可以逃得过我的耳朵。”
她与紫因本就是同类人,她的心思紫因怎会不知?且她入宫不过月余,与麟祥宫外的人接触也不算多,但看今日她对红子靖之事的反应,显然对紫家与红少亭的布局都已心知肚明。而这时候不理他,单激紫霄说话,分明另有所图。
紫因当下便笑着插嘴道,“事情都已经过了那么久,谁还会记得清楚……”
“我记得!”紫霄不肯让她误解,冷冷打断紫因的话,果真将那日于利北县香云阁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紫因急得直冒冷汗,却不好当着红笑歌的面让他丢了面子,只得暗骂红笑歌奸诈。
紫霄一口气说完,见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嘴角还扬起点意味深长的笑来,不禁心神一凛,暗暗叫糟。
恰在此时,马车骤停,有人重重敲了车壁三下,又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快到城门口了!红笑歌,你还在里头磨蹭什么?”
说话间摘了斗笠,浓眉微拧,连鼻梁旁的雀斑也透出些不耐来,“动作快点!佳玉酒楼的雅间很难订的——你不饿,我可还没吃早饭呢!”
“知道了。”红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朝沉下脸来的紫家兄弟摆摆手,“下车下车——你们就当没见过这个人吧。”
柯语静一摔帘子,冲在旁等候的轿夫们一瞪眼睛,“发什么愣!轿子停那么远,要是淋湿了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你们担待得起吗?!”
“公主认识的怪人还真多……”紫因嘀咕一句,拉着紫霄先下了车,又轻轻扯扯他的衣袖,拿眼神示意他去扶红笑歌。
哪知柯语静居然闪身抢在紫霄前面,伸手一揽就把红笑歌抱了下来,还满脸鄙夷地扫怀中人一眼,“笨手笨脚,小心摔死——我这人心肠好,你不用谢我。”又毫不客气地把她扔进轿里,“身无半两肉,还没只鸡重呢——一会儿多吃点,省得风一吹就倒,给人添麻烦!”
红笑歌被摔得七荤八素,回神来气得暗暗攥紧了拳,睨眼瞪着她冷哼一声,“是么?那你顶好别跟我们一桌,不然我想多吃,都没东西可吃!”
“瞧你那小气样儿!”柯语静耸耸肩,又望着目瞪口呆的紫因和紫霄大声道,“看什么!没见过美女吗?!大男人还磨磨蹭蹭,不想去就自己在车上待着吧!”
这是女人么?紫因差点抚额哀叫,看红笑歌脸泛怒色,忙拉着紫霄钻进轿里——可是连这,柯语静也不放过,“明明有两顶轿子,你们偏要挤热和……算了,你们爱挤就挤吧。我自个儿坐!”
轿子离地,稳稳地前行。紫因见红笑歌闭着眼睛兀自低声念“深呼吸”,根本没有要发怒的意思。他心下大奇,忍不住戳戳她的手臂,“神不知鬼不觉就换掉了驾车的人,又对公主如此无礼……公主与她有仇?”
“仇你个头!”红笑歌睁眼轻啐,“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哪儿惹到她了!”
紫因分明不信,凑近来低笑道,“既然她这般讨嫌,不如我替公主教训……”话没说完,额头就中了个爆栗。
红笑歌没好气地又添个白眼,“你不也很讨嫌,那我用不用叫你哥哥替我教训你?”又拿眼觑着他冷笑,“提前警告你——你敢找她麻烦的话,我就休了你!”
“不公平。”紫因委屈地眨巴着眼睛,“我也是一番好意……她对你那样无礼,你干嘛还要护着她?我可从来没听说除了公主,南……老爷还有别的女儿——莫非老爷还有别的夫人?”
“你个乌鸦嘴!”她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少来套我的话!给我记好了,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听见没有?”
“那……这算是我们与公主之间的秘密啰?”紫因不但不躲,还凑过去冲她嘻嘻一笑,“不过,守口如瓶可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紫霄听得是一头雾水,忍不住插了一句,瞥见紫因拼命朝他挤眼,忙改口道,“只是明明见过,又要当做没见过,这实在……”
红笑歌气结,交加双臂,一人赏一记冷眼,“行了,别拐弯抹角了!说吧,什么条件?”顿一下,又补充,“想要东西或者银子的话,两个人加起来不得超过五千两——敢讨价还价,就让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哎呀呀,公主怎么能这么说?我和哥哥早就是公主的人了,我们的不就是公主您的吗?一家人说两家话,多伤和气!”紫因伸手环住她的腰,笑得好似狐狸,“其实我就是想替霄问问……公主可是打算今晚亥时就让霄伺寝?”
破笼卷 第三十六章 猛女难挡
原来是想拿伺寝之事替紫霄隐瞒“后天”生理缺陷……红笑歌顿时如醍醐灌顶,瞥眼窘红了脸的紫霄,心头荡起丝疚意。本要一口应下,觑见紫因嘴角扬起的坏笑,又改了主意。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唇畔浮上点笑,“少来!你会这么便宜我?”
“当然还有别的……”紫因笑笑地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白衣我也穿腻了,若公主能赏几朵墨荷……”
赫!居然是打算把她的画穿出去炫耀!红笑歌愕然盯视他半晌,脑内灵光一闪,禁不住低笑,“小意思!你们兄弟俩都有份——每七天我叫人送一件过去,如何?”
不讨价还价,允诺的反而超出紫因的预想,这就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正不晓得如何应对,紫霄却已接口,“谢公主赏赐。”还瞪他一眼以作警告。
“紫霄都应了,你怎么不吭声?莫非还有别的要求?”红笑歌笑微微地瞟紫因一眼,嘴角笑意里蕴进点戏谑。
这个傻哥哥啊!恨起来连她的名字也不许旁人提起,爱起来却是大局未定就已胳膊肘往外拐!如此盲目,怎是她的对手?只怕被她卖了帮她数钱呢!紫因暗叹一声,无奈地笑笑,“公主这般大方,我们怎能不知足呢……”
一语未尽,轿落定,帘起,佳玉酒楼的小二已在门口迎接。红笑歌施施然下轿,又回眸一笑,半边眉扬得老高,“那就好。那你们就趁吃饭的时候,好好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跟我解释……你们这两位以厌恶女人出名的美男子,为何会在烟花之地出现吧!”
气势还没做到十成十,右臂便被人抓住,拖得她一个趔趄,差点颜面扫地。柯语静一个白眼砸过来,“都是你的男人,要教训不会回家再说?唧唧歪歪,你不嫌啰嗦别人的耳朵都长老茧了!”
红笑歌气得直哆嗦,奋力甩手。她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柯语静更怒,“你不想被个女人抱着进酒楼,你就给我老实点!”
门口的小二目瞪口呆,倚在柜台旁打算盘的老板卢傲闻声伸头一看,脸上的肌肉也止不住地微颤,暗忖从何处杀出这么个悍妞,居然叫红笑歌这个隐庄幕后大佬也束手无策。
谁说柯语静有蛮力没大脑的?何季水?惜夕?真该让她们亲眼来瞧瞧——柯语静都懂拿公众舆论威胁人,这也叫没大脑?!
红笑歌差点抓狂,可论力气她确实只能乖乖服软。为免当众出丑,几乎是一溜小跑跟上,连旁人的脸都不敢多看。
雨大客少,但柯语静的嗓门实在是震撼,“小二,我们订的那云什么间,你赶紧带路——还不走?呆看什么!要看女人去青楼看!”
青楼的女人哪有你精彩……红笑歌忍不住腹诽,又举袖假意去拭额上的汗,挡住众人的惊异目光。
柯语静浑然不觉,扭头看见紫因和紫霄还在门外踟蹰,登时又把音调拔高两分,“不就是逛了回青楼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们就是不吃不喝,她也不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算一会儿回去跪搓板,也得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跪不是?赶紧的!别耽误我吃饭!”
原来是老公偷腥被老婆拿住了。众食客皆是恍然大悟,纷纷报以同情目光。不知是谁认出了他们刑部主事的身份,窃笑低语声一浪接一浪——还说这两位不沾女人?怕是不小心进了妒妇的门,只好人前装清纯!
那究竟是个什么女人!?紫因和紫霄窘得够呛,直恨不得一头撞死。可公主明令禁止,且连她自己都不敢反抗,他们又能怎么样?生怕再惹出柯语静的村言村语,只得低头跟进来。
一行人才进雅间,红笑歌就跳起来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条“三八线”,“算我怕了你,你离我远点!上什么你吃什么,就是不准说话!否则你吃的你自己付账!”
“抠门成这样,居然还有人肯跟你……”柯语静咕哝一句,看她就要暴跳如雷,这才耸耸肩,坐到她对面去。
东家吃瘪,卢傲自然不敢上来凑事乱,眼巴巴在柜台后等着小二把最新消息传回来。而恶女猛女齐聚一堂,小二上菜的速度也非一般的快。
柯语静倒也不挑食。扫眼界线两边摆放的菜式,觉着挺公平,便满意地放怀大嚼起来。
红笑歌听她嚼得吧唧直响,不禁暗暗皱眉——说起来,她这师妹柯语静比她还大四岁。柯家代代只有男子可任红氏皇族的暗卫,柯达人自是对这唯一的女儿不怎么上心,任柯语静在晴明乡野胡混。待柯语静的老娘一死,更是无人管她,才十一岁就横行街头,风头更胜红笑歌。
幸好何季水与柯达人也算有些交情,到晴明三年后,看着不是事,便把她也收为弟子——这也就是红笑歌与柯语静孽缘的开始。
大约天生八字不合,两人一见面,十有八九都是柯语静先挑衅,无人调停必定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偏何季水回阳鹤之后,最爱让柯语静代替信鸽给红笑歌送信,还说什么这样比较保险。但保险的结果,往往是柯语静说话做事不分场合,没个轻重,红笑歌只能跟在她屁股后头替她收拾烂摊子。
想起陈年往事,红笑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柯语静瞥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及时记起她方才的威胁,终于没有说话,只拿行动证明自己不像红笑歌那样“小鸡肚肠”——鸡腿、鸭腿、红烧排骨……乃至蹄髈都挟了两大只给她,堆得那碗里积成座山。
紫因看得好笑,眼珠一转,便把自己的碗也推过去,“有劳姑娘了。”
哪知柯语静只拿鼻子哼了一声,望也不望他,又把只鸭翅膀加到红笑歌面前的“山”上。
紫因见状不由愕然。他自觉长得不错,虽不敢说是全国数一数二,起码也能排个第三。但想不到除了红笑歌之外,居然还有女人对他不屑一顾!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总会有好胜心。见她不理,就偏要引她注意——笑着摇摇头,便打算自己动手把红笑歌碗里的肉山搬到自己碗里。不料筷子刚伸出去,便听得“笃”、“笃”两声,好似有东西嵌进了木头里。
破笼卷 第三十七章 无赖对决
紫因低头一看,袖子近肘的部位已叫两小截鸡腿骨给钉在了桌上,而他事先居然未察觉柯语静有所动作!
这一惊非同小可,紫霄乍回神,手就条件反射按上了剑柄。红笑歌却在他之前先跳了起来,指着柯语静的鼻子低吼,“又用这招!你恶不恶心?口水喷满桌,你不想让我吃饭你就明说!”
紫因瞅瞅柯语静鼓动的腮帮,又望望袖子上的骨头,这才明白过来。食欲全无不说,胃里还一阵翻腾。
柯语静压根不理旁人反应如何,只毫不示弱地与她对瞪,还把嘴里的鸡骨头咬得嘎吱响。僵持半晌,方将些碎渣吐到碗旁边,“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是你说的吗?”
这死妞记忆力真好,过了十年来还记得这么清楚!红笑歌语塞,气呼呼坐下把碗一推,“不吃了!”
“你不吃我吃,便宜谁也不能便宜臭男人!”柯语静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半个身子越过界河,一把就将她的碗捞走,“动不动就绝食,难怪放个屁都能闪到腰!”
红笑歌差点被这话给噎死,艰难地压住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付账!”
“想吓唬我?”她边往嘴里塞肉边含糊不清地反击,“行啊,你不付,我就让老板记你账上——堂堂天胜公主吃饭赊账,没面子的反正不会是我!”
红笑歌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紫因眼疾手快拉住她,她早朝柯语静扑过去了。
店小二在外头听得冷汗直冒,赶忙回报卢傲,得了指示又领人来撤席打算重开。柯语静却护住面前的几盘,还把眼瞪得溜圆,“谁让你们来收桌子的?菜还没吃完呢,多浪费——就算她没钱给,你们也不能这时候就收桌子吧?!”
吓得店小二赔完不是又解释,“大小姐是我们酒楼的贵客,小的哪敢怠慢呢?只是天冷,菜凉得快,所以小的就寻思着给您几位再换一桌热乎的。”
“热乎的不要钱?换完收双份?你们老板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她立马嚷起来,“亏你们还号称阳鹤第一酒楼!原来是家黑店——坑人坑到你姑奶奶我的头上了!看我不掀了你的楼子!”
店小二哭笑不得,看她果真唬起脸来就要往外冲,吓得登时就吼了一嗓子,“不要钱——白送的!”
完了完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那个大胃王以后可以来白吃白喝吗?红笑歌痛苦异常,狂揉太阳穴,只差没哭出来。
柯语静狐疑地打量着不时抹汗的店小二,好一会儿才坐回位置上,又拿种嗔怪的语气道,“不早说!害我替这抠门大小姐担心半天……那啥,爆炒鸡丁不要了,鸡鸭也不用上整只。咱只要腿和翅尖……听清楚了吧?全要腿和翅尖!还有啊,那蹄髈太小,换大只的——一个至少得两斤,不然没法吃!”
红笑歌闻言,嘴角止不住猛抽,忍无可忍地抓起紫霄的碗就朝她扔过去,“你给我闭嘴!”
不会武功的人,砸出来的东西力道与准头都有限。是以柯语静根本不放在心上。连眼睛都不眨便轻松接下,还咂嘴以示嘲笑,“啧啧,就你这力气,还想砸死人?恐怕连蚂蚁都砸不死哦。”睨眼一扫想动手的紫因和紫霄,又大声地叹气,“莫告诉我,你如今也需要靠男人替你出头了。”
师从一人,柯语静惯用的招数,她又怎会不清楚?红笑歌不怒反笑,见店小二和一干收拾碗筷的伙计已逃出门去,这才毫不吝啬地为她的精彩表现大力鼓掌,“说得好!”未等柯语静反应过来,又微睐了眼,扬唇曼笑,“只不过而今我发现,有人帮手也是件好事——吃吃喝喝看大戏,其乐无穷啊!”
多年不见,她又有新招了啊……柯语静愣住,瞧紫因和紫霄蠢蠢欲动的样儿,心里不禁打起小鼓来——单打独斗她未必输,一挑二嘛……不死也得蜕层皮!
预测完结果,当即便若无其事地把红笑歌的饭菜物归原主,还拿筷子点着唇笑眯眯柔声道,“哎呀,跟你闹着玩的嘛。我都吃得有七八分饱了——我让他上点好菜,不也是想着你还没吃饱嘛?”
这是柯语静认输的一贯表现,红笑歌却佯作不知,手指轻叩桌面,睐眼觑着她不出声。柯语静听得心里发慌,暗叫不好——红笑歌跟她吵架那是平常事,打不过她也是事实。但若红笑歌动了真火,那阴招一套一套的,她躲得了这次也逃不过下回!
不自觉地摸摸脖子,竭力让自己英气的浓眉大眼变得温婉动人,正要开口求饶。谁知门帘蓦地一动,便有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
且瞧他着了件赭红盘领官袍,上绣孔雀成双。头上束了顶金镶翠朝冠,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弓样眉下那双清水似的眼,明澈却冷漠。
方进得门来,便淡淡扫视屋内众人一番。待目光落到红笑歌脸上,唇角扬起丝嘲弄笑意,“果真是你。”
紫家兄弟俩一看来人,忙起身行礼。红笑歌却只懒洋洋斜他一眼,嘴角牵起丝讥诮,“好巧!吃个饭也能遇到旧相识……青侍郎,别来无恙?”
天胜公主自册封到如今,从未在朝堂露过面,而青穹本是与同僚有约,路过这雅间时正巧听见红笑歌那句“其乐无穷”,忍不住就想进来瞧瞧。此时见刑部的人在侧,只当她犯案被逮,不禁冷笑一声,口气大是幸灾乐祸,“想不到你落在两位刑部主事手中,居然还是如此嚣张……对了,你不是很聪明么?怎么还能让人给逮着?罪名是什么?诈欺还是抢劫?”
紫因和紫霄素来不喜与人交往,亦对红笑歌当日大闹青府之事略知一二。见红笑歌的脸上荡起种狡黠之色,知这青侍郎今日绝讨不了好去,便默坐一旁看戏。
偏青穹吃了几回苦头还没摸清红笑歌的脾气。看她敛笑不语,以为刺中她的痛处,瞥眼望着他出神的柯语静,又嗤笑道,“做了坏事还敢大摇大摆上酒楼吃饭?难怪连你的同党也一并落网!”
破笼卷 第三十八章 祸从口出
青穹话音方落,柯语静脸上的那种痴迷的神色登时一扫而光。浓眉一耸,怒意漾上眼底,连鼻梁两侧的雀斑也透出股凶恶劲儿,“有胆你再说一次!”手中的筷子发出筋断骨裂的惨嚎,她略微压低身子,蓄势待发似即将扑击猎物的豹。
嘿!有好戏看!红笑歌立马来了精神。目光烁烁,不放过柯语静和青穹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自幼丧母,又无人管教。从懂事起便混迹市井,整日跟些地痞打交道,没多久就混出一身流氓习气。后虽跟随何季水多年,依旧是江山不改,本性难移。可有一点,柯语静分得很清楚,那就是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别。
譬如红笑歌可以不吃她挟的菜,但紫因意图染指就不行。譬如她可以讥笑红笑歌娇抠门,但青穹说红笑歌做坏事——哪怕无心,也是找死!
青穹仍未意识到处境危险,鄙夷地瞟她一眼,扭头冲紫因和紫霄微微一笑,“对这等穷凶极恶之辈,两位主事必不可心慈手软!”又一指红笑歌,冷笑道,“这妖女最擅撒谎栽赃,耽搁久了她定会再生事端,还请两位快些押她回刑部吧!”
不是吧!都跟他妹妹成为“生意”合作伙伴了,他还巴不得她死?红笑歌不由得蹙眉,注视他的眼神也变得不善,“侍郎大人这话说得似乎太过分了吧?”又冲柯语静丢个眼风,“别冲动,这位可是礼部侍郎大人——看见他衣服上的孔雀没?人家可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这两位五品主事见了他还得行礼呢!”
余音犹存,柯语静已猝不及防杀到青穹跟前。不等他有所反应,一记直拳就挥过去——青穹右眼中招,登时天昏地暗,金星乱绕,身不由己退了几步。
柯语静睐眼觑着他轻蔑一笑,还把指节掰得“啪啪”直响,“要不要给你的左眼也来一拳,凑个双喜临门?”
青穹是个文人,惯唇枪舌战,会几招也只是习来唬人。哪会料到世上还有这等野蛮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敢动手!一时间目瞪口呆,只顾捂着伤处,连呼痛也忘了。
紫因大觉有趣,早把先前吃亏之事抛诸脑后,冲紫霄挤挤眼,面上笑意难掩——这青侍郎年纪轻轻,却是出了名的傲气古板。按官阶品衔,他们的三品莲华身份未公布,确是该礼让于他。但,礼部有什么资格跟刑部叫板?莫说红笑歌不是囚犯,就算是囚犯,他兄弟二人做事,也轮不到青穹来指手划脚!
伤处剧痛难忍暂且不提,人前失了面子,叫青穹怎生咽得下这口气?清醒过来便气得脸色发青,瞧紫家兄弟冷眼旁观,一腔火就全泻到他两个身上去,“尔等身为刑部主事,这狂徒重伤朝廷命官,你们竟袖手旁观!?”
紫因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柯语静却惊讶地笑起来,“哟!原来你两个也是当官的!我还以为是这抠门大小姐掳来的良家妇男呢!”
“掳你个头!”红笑歌险些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反应迟钝!”
“刑部的是吧?虽然你们也算是我的姐夫,不过我柯晓静向来不屑走后门,绝不会叫你们为难的。只是今天我还有事,改天有空我一定上衙门投案自首!”柯语静全当没听见,自说自话,还豪气地拍拍胸脯,“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去西坤六街随便逮个人问问——‘西六扛把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这西六扛把子都管人叫姐夫了,他们还会真让你进大牢么?红笑歌暗暗腹诽。扫眼那三个呆若木鸡的男人,起身来干咳一声,“该吃的也吃了,该打的也打了,再不走天都快黑了!”
柯语静一听大急,“菜还没换呢!”看红笑歌眼神不善,立马改口,“不吃也得打包,浪费可不好——小二!死哪儿去了?!赶紧把新菜旧菜都打包,我要带走!”
青穹犹在发愣,没察觉自己正挡在门口。店小二想进也进不来,又不敢叫他让路,只得保持掀帘动作等他回魂。柯语静一瞧,大是不耐,一个箭步上来把他推到一边,便自去指点小二把菜分类包好。
末了回头瞥他一眼,又很认真地对红笑歌说,“不是听说你这公主可以自己选男人吗?有空的时候把他也收了吧——这种人欠教训,去你那儿最合适不过!”
紫因和紫霄听她说得好笑,都不禁莞尔。而红笑歌居然点头赞同,“难得你也有好建议,我一定采纳——侍郎大人,快回去准备准备吧。说不定明天早上等你起床,就能看见圣旨了。”
言毕撇下呆若木鸡的青穹,与紫因等人径直下楼。临出门,柯语静又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线,蓦地停住脚,朝紫家兄弟俩投去鼓励目光,“我也晓得做她的男人不容易。不过你们先进门,那就是大,千万不能让小的爬到头上来!像刚才那个什么郎,不听话就得揍——揍他个十次八次,包管他服服帖帖!”
她天生大嗓门,众食客想不听清楚都难。一时间窃笑浪潮又起,紫因和紫霄都不禁窘红了面皮。
红笑歌急得扑上来要捂她的嘴,她却轻松闪开,继续教训道,“还有,以后逛青楼最好小心点,别拣熟人多的地方去,最重要被抓住了也不能承认——你们跪搓板是小事,天胜公主丢了面子那可就是大事了!”
“天胜公主”四字一出,楼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两个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哪里还敢多待。慌拉着红笑歌出门去,飞快钻进轿子里。
窃窃私语声又起,柯语静却没事人一样,待店小二把两大摞食盒放进轿里,还豪爽地大力一拍他的肩,“你们老板人不错,这儿的服务也很周到。以后到西坤六街来订蔬菜瓜果记得通知我——我西六扛把子的朋友,一定会有九折优惠!”
话音未落,酒楼内已是一片死寂,店小二亦形同石化,呆立当场。眼见那两顶轿子消失在视线内,他抹抹额上的汗,返身才迈出一步,两条腿却难以控制地哆嗦起来。勉强倚着门框立稳,不由自主便拿种近乎于哭的腔调向卢傲报告,“老板,原来……原来那就是西六扛把子!”
破笼卷 第三十九章 烂叶林
雨水击打香楠木轿顶发出的声响,单调而沉闷。红笑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金绞丝镯子,默默地出神。镯子上镶嵌着的那颗虎眼石,于墨色中浮出暗金纹路,随着旋动流转幽光,似只凌厉的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各怀心事的三个人。
这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紫因忽然察觉轿子晃动得有些不对劲,且空气里还漂浮着种奇怪的气味,便忍不住撩开窗帘一角往外一瞧——及眼处树木林立。虽是初冬将至,那树荫依旧遮天蔽日,不见颓败之势。而覆在树干上的那些绿得发黑的苔藓,正是那种阴湿腐臭气味的来源!
他素有洁癖,衣物鞋袜鞋只着净白一色,略有污迹即弃之不用。住的屋子更是长年熏香,以驱除旁人带入的异味。当日于兆安宫救下红笑歌,回去连肝肠都差点呕出,休息数日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此时刚探出头去就遭那异样臭气扑个正着,身子不由自主便往后一缩——动作之大吓了红笑歌一跳,“怎么了?”
他眉头紧蹙,以袖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道,“公主,马车在北郊,我们这又是往哪里去?”
紫霄回神也皱眉,“这气味……难道是进了城西烂叶林?”
“臭么?比起大皇兄的玉杯花来,这也不算什么吧……”红笑歌深深吸了口气,诧异地望望他两个,“去西坤六街的捷径必经烂叶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公主要去西坤六街?!”紫因差点跳起来,“不是说买完兽夹就回宫吗?”
“西坤六街难道不是街?阳鹤城里的杂货蔬菜都是从那儿运过来的,还有什么地方会比那儿品种更齐全,更便宜?”红笑歌比他还惊讶,“而且……好像我也没说是在阳鹤城里买吧?”
紫因无奈地瞅她一眼,不再说话。虽是用袖子掩住口鼻,仍觉着那秽恶之气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眼中脸上难免苦楚渐露。
红笑歌见他如此,耸耸肩,自腰带里掏出一对玲珑精致的银红香囊分给他二人,“巧巧做的,凑合着用吧。”
赫!香囊也带一对,必是早有准备!紫因暗呼上当。紧握香囊凑近鼻端,微辛的香气果然令他那开始浮躁的心渐渐安宁。危机解除,便又有些不服,忍不住嘴角微扬牵起丝讥诮,“公主真会心疼人——极品龙脑香,清洌微辛,提神醒脑,正好合用……”
“合用就最好。”她蓦地抬眼看向他,笑容慵懒而妩媚,目光却似利剑雪亮锋锐,直刺人心。紫因霎时遍体生寒,不自觉地合拢了嘴唇。
紫霄佯作不知,淡淡启口,“平时横穿烂叶林确可省下一半的时间,但近来连日大雨,林中处处是积水烂泥……”
话未说完,轿已停住。柯语静的大嗓门又在轿外炸响,“红笑歌,赶紧出来!前面水深,轿子过不去,得步行了!”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红笑歌嘀咕着撩起轿帘,果真见地上积水已没过轿夫的脚踝,轿门离水仅两寸——这也是他们不敢落轿的原因。
柯语静早是斗笠蓑衣装备齐整。正赤脚站在轿门边,弓腰卷着裤腿,“你送我的衣服鞋子都蛮好,被水浸坏了可惜……你脱鞋干嘛?赶紧穿好!有我在,还能真让你自己走过去?”起身来把伞和赭黑宫靴塞到红笑歌手里,便背对着她蹲下身去,“你来撑伞——别把我的鞋弄掉了!”
紫因瞅瞅柯语静那疤痕斑驳的小腿,不禁吐吐舌头。瞧她背起红笑歌就要走,忙道,“如此太过麻烦,不如我们掉头上官道……”
“那行,我跟她先到平允茶楼等你们——到了报我名号,会有人给你们带路!”柯语静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背着红笑歌大步离去。
她常由此道来往,对地形自然熟悉。纵是路况甚差,背上还背着个人,行进速度也依旧快得惊人。紫因还待再说,她与红笑歌的身影已消失在暗影沉沉的林子里。
他气得捏紧手中的香囊,瞥眼那泥水里漂浮的烂叶和游动的黑色小虫,却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踏进去。紫霄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又与他耳语一番,他绷紧的面孔这才舒缓下来——轿帘一落,紫因的眼底便荡起抹冷意,“掉头上官道!”
“应该不会跟来了……”柯语静走出老远方开口,却是在自言自语。为保险起见,在林子里又兜了两个圈,这才放心往出口行去。边走边还冲红笑歌抱怨,“你说你出门带什么不好,带两个跟屁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脏点臭点就跟能要他们老命一样,比你还娇气——你确定他们是男人?”
红笑歌趴在她肩头上,撇嘴笑道,“那你呢?一身蛮力,又是个大喇叭,动不动就当众毁我名誉——你确定你是女人?”
“我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像女人了?”柯语静用力把她往上托托,“收伞,你拿我的斗笠去戴——前头有几棵树的枝桠生得低,看一会儿把你给掀下来!”
“乌鸦嘴!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味……天生痞子相,一辈子都改不了!”红笑歌扔掉油纸伞,屈指敲敲柯语静头上那顶有前沿没后片的“斗笠”,话是嗔怪,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我才不要戴这怪东西呢!好容易梳了这么漂亮的发髻,淋湿了也比压坏了强。”
“爱美不要命,淋死了也活该!”柯语静气哼哼地丢出一句。闷头走出一截,又道,“你以后没事别往师父那儿乱塞人,塞来塞去还不是塞到西六去!我可不像你这么悠闲,什么事都不用做就有饭吃……对了,那两个活宝,你打算先去看哪一个?我预先声明啊,你要是瞧着谁变了样儿,那可不关我的事!总之一天三餐加夜宵我没少过他们一顿,至于他们吃不吃——你也晓得,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未必喝的……”
“唧唧歪歪可不像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红笑歌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絮叨,“你该不是想告诉我,人到你地头没几天就死了吧?”
“屁话!谁说死了?有我柯语静在,他们想死也难!”她忿然反驳。眼见两旁树木渐稀,就快到西坤六街入口,她却蓦地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地说道,“我只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死倒没死,不过有个小子已经跟疯子没啥区别了。”
破笼卷 第四十章 西六贵客
天灰蒙蒙的,雨落如丝。
五丈来高的黑木栅门敞开着,上百藏青劲装的男子撑着棕黄油纸伞于门内碎石路上齐整整列做两行,在灰暗的苍穹下形成道奇异风景。
他们望向门外的目光流露出期待和急切,还带着种隐隐的兴奋。远远见着那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出现在雨幕中,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排头的一个年轻人欣喜地低呼,“看!是扛把子!扛把子回来啦!”
“扛把子旁边那个就是贵客?小姑娘一个嘛!你看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儿,风大点怕就吹飞了!”他旁边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眯眼搓着下巴评论道。后头的人听到了,都不由得低笑起来。
有个脸上凸着条狰狞蜈蚣疤的男人立时对他的话报以不屑,“张老九,你懂个球!不娇咋是贵客?要是人人都像咱们扛把子那么猛,天下男人都别想娶老婆啰——说是说,扛把子带这个妞回来,该不会就是给咱们当嫂夫人的吧?”嘴巴说着调侃的话,语气和表情却自然流露出对这位扛把子的尊敬。
人群又爆出阵低低的笑声,却是善意的。因被他几个的话勾出了好奇,争先恐后想要把来人瞧得更清楚些,队伍便有些混乱。最初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回头一看,立马急了眼,“都站好都站好!别让人笑话咱们西六的人不懂礼!”
他在这群人中似乎很有地位,一开口,队伍便迅速恢复了原样。沉默不过数秒,那疤脸汉子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师爷,那咱们一会儿怎么喊?光喊扛把子怕不好吧……要不,喊完‘扛把子好’,咱们就接着喊‘嫂夫人好’?”
“瞎闹!万一不是呢?要是把客人吓走了,扛把子必定怪罪,届时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那陈师爷边说边摇头,“依我看,还是按计划喊‘客人好’算了……”
正说着,却听得那两人争吵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蓑衣哪里丑了?这斗笠哪里奇怪了?叫你换上你就快点换!淋死了当然最好,可要是死不了呢?难道汤药不要钱的?”
“我淋我的,吃药也没让你花钱——乌鸦嘴,开口就没好话!我死了你就好过了?”
“少废话,你看你脸都白成那样了!啧!你看那水都顺着你脖子流进去了!红笑歌,我警告你!你给我赶紧换上,别等我动手——我动手就有你好看的!”
陈师爷听得心里一咯噔,连忙回头低声道,“把话传下去——一会儿都喊‘嫂夫人好’。”
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得意地揉揉鼻子,“瞧吧!我疤老三啥时候看走过眼——就算她现在不是,咱们叫完她就跑不掉了!”
红笑歌早瞧见那边门内有大批人马迎接,哪里肯在这当儿上自毁形象?柯语静已大是不耐,懒得再与她啰嗦,一抖手中蓑衣,劈头盖脸就朝她蒙过去。
她反应极快,见那“乌云”当头罩下,撒腿就往栅门那头跑——当着自己手下的面,难道柯语静也好意思继续同她拉拉扯扯?
但,不管论体力,还是论速度,毕竟与柯语静差距太大。眼看离大门就差两步,后领陡地一紧,原地九十度旋转之后,便被柯语静扛上了肩。来不及挣扎,便听得路旁的两行劲装男子齐声大吼——“扛把子好!嫂夫人好!”
红笑歌被那骇人的声浪震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弄明白那声“嫂夫人”指的是谁。柯语静已得意地笑起来,“怎么样?我们西六的人很热情吧?”将蓑衣和斗笠都扔给领头的那个年轻男人,又朝众人挥挥手,“干得不错,可以关门了。你们先回去把衣服换了,然后到总部大堂喝姜汤。待会儿大柱他们一回来,咱们就开饭——今儿个这抠门大小姐请客,有好东西吃!”
众人齐应一声,却都不动,手中伞倾向路中,搭出条无雨小道。柯语静也不多说,扛着她就往里走,边走还边笑道,“惊讶吧?震撼吧?大开眼界了吧?咋样?有没有看上眼的?有就直说,不用不好意思——我西六扛把子的兄弟,个个出得厅堂,上得战场,任谁都比你身边的那些男人强!”
那些热情探询的目光刺得红笑歌头皮一阵发乍,连偷瞄一眼的勇气也没有,索性放弃挣扎装聋作哑。柯语静看她如此,倒也知见好就收这个道理,嘿嘿一笑,不再继续。
径直进了一处楼子,带她去换过干净衣服,又命人将红笑歌那套玉白浮碎金菊的云锦衫裙拿去烘干,这才领着她到了三楼的一间房门前。
红笑歌经历欢迎仪式的尴尬一幕,便再不肯开口。柯语静瞧她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不禁粲然,“多大点事嘛,也值得记这么久……小气鬼,收收你那张讨债脸!那个小子就在里头,你别一进去就把疯子吓成傻子——到时候功亏一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家伙怪得很。最初几天只会念叨你和白可流的名字,后来突然就不说话了。旁人再提起你两个的名,他就跟发狂一样把人往死里打,我只好叫人绑住他的手脚。最近这些天看起来老实多了,不用人填就会自己吃饭,也不打人了。只是到处找有棱角的东西。找着了就死命划自己的脸……”
错愕取代了恼意,红笑歌淡淡瞥她一眼,伸手就要推门。柯语静却飞快捉住她的手,正色叮嘱道,“一会儿你进去了,记得千万不能解他手上的绳子。有什么事就喊。要是半柱香完了你还不出来,我就冲进去——听见没?”
纵是气柯语静人前不给她留面子,此时红笑歌心里也暖融融一片。可一开口,话依旧是噎得死人,“知道了——总叫人不要唧唧歪歪,其实属你最鸡婆!”不等她有所反应,推门往里一跳,又迅速回身关门,还顺带附赠鬼脸一个,“我才没你那么笨!”
合拢门,柯语静的愤怒被隔离在外。屋内,静得异常。红笑歌缓缓转身,凝视着屋角蜷缩着的那个年轻男子。许久,唇间方逸出声轻轻的叹息,她说——“白公子,好久不见。”
破笼卷 第四十一章 我们俩的秘密(一)
房里没什么饰物。四壁顶各悬着盏油黄灯笼,烛火跃动,投下来四个巨大的影,像是巨大的茧,重重叠叠,深深浅浅,将墙角的男人卷裹其中。靠墙那张红木床上被褥凌乱,旁边圆桌搁着只大木碗,碗里装满了清水——去掉了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因素,陈设简陋异常,却也不算虐待。
听到那个“白”字,蜷缩在角落的男人不自觉地一颤,抬眼望望红笑歌,脸上仍是那种散漫迷茫的神情,不过一瞬,便又垂下眼去。
白云舒竟认不得她了?红笑歌心底陡地一震,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浅灰的衣衫,服帖谈不上,但不见污渍,大约是新换上的。发拢做一束,虽有些凌乱,却带些湿意,估计是洗了头没多久。下巴上淡青的一片,显然新刮过胡子——看得出柯语静为了安排这次会面,特意让人给他清洁了一番。
略飞的眉,挺秀的鼻,许是很久未见阳光,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因为瘦了,脸的轮廓越发突出,更显得眉目清秀。然而浓密的睫毛下,眼珠是呆滞的,漠然的,没有焦距,不带一丝感情。
疯子?怕是活死人吧?红笑歌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拂开垂落他脸颊上的一绺发丝。白云舒依旧毫无反应,似乎连转动眼珠的能力也失去。
她幽幽地叹气,沉默良久,蓦地开口,带着笑意,蕴满挑衅,“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瞧清楚,我是红笑歌。”
白云舒蓦地抬头,愤怒、狂乱、冷冽……复杂的情绪一忽儿灌进那失色的眸子里,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可定定看了她数秒,那种生气又蓦然消失。他不发一语,只将头垂下去,垂下去,几乎贴到自己的衣襟上。
原来不是真疯……红笑歌暗暗松了口气,眼底飘起抹奇异笑意,伸手欲扶他起来,“来,我们到那边坐着慢慢说。”
指尖尚未沾到他的衣袖,白云舒便已飞快地避开,满脸满眼难掩的厌恶。红笑歌的手僵住,好一会儿才轻轻缩了回去,指甲深陷入掌心,嘴角却牵起丝讥诮,“没想到你这么怕我……放心,我对一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毫无兴趣。”
他的脸上分明写满了不信,固执地往边上挪了挪,尽量远离她。红笑歌哑然失笑,眸子里掠过丝痛楚,但很快便又被浓浓的嘲讽所取代,“想不到风liu倜傥,自命不凡的白公子,竟也会有这种时候……”
见他无动于衷,狠狠一咬下唇,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眉眼间漾起的笑意莫名凌厉,“怎么?做不了宗主,还被亲爹当狗一样抛弃,就觉着了无生趣了是不是?”
他浑身一震,不自由主地抬眼瞪向她,脸色铁青得吓人。红笑歌不依不饶,交加双臂,扬眉笑道,“早知你会变成这样,我就不必花那么多心思救你——废人一个,多活一天也是白白浪费粮食!”
白云舒猛地跳起来,怒然迎向她嘲讽的目光。良久,怒色蓦褪,他忽然无声发笑,眼神绝望而狂乱。轻轻摇一摇头,又坐回地上,阖了眼不再看她。
见鬼!这么难听的话居然都引不动他开口!红笑歌恨恨咬牙。但不管她再如何挑衅,白云舒仍像是老僧入定,阖眼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红笑歌心内焦灼,直恨不得上去一脚踢醒他。恰在此时,有人叩门两下,提醒她时间无多,紫因和紫霄就快到达西六。她更是心焦如焚,终于忍不住冲白云舒低吼,“你究竟想怎么样?!”
吼完自己也觉得可笑——局是她布的,任谁看来,白云舒都是受害者。而她竟还问这受害者想怎么样?
无计可施,偏又不愿将心底话相告。踌躇半晌,她挨着他缓缓坐下。蜷腿抱膝,目光低垂,沉默好一会儿,才突然拿种忿忿的童音说道,“谁说我是乞丐了?谁要给你做丫鬟了?我挨打是我的事,谁要你来好心了!?我警告你啊,毛头小子,你再叫我一声‘小乞丐’试试!等惜夕来了就有你好看的!”
忽地又嘻嘻一笑,“你这人真正莫名其妙!穿的像个少爷,却连个跟班都没有。武功明明差得要死,还想学人打抱不平……嘿!你撇嘴是什么意思?我哪点说错了?还说要救我呢……要不是我拖着你飞奔,你早被人打成猪头了!”
白云舒的眼皮微微一颤,脸上有种惊异的神色慢慢漾开,微微睁眼飞快一瞥她,又照旧别过脸去敛口不言。
红笑歌似浑然不觉,继续用那种古怪的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声音说道,“谁说我不吃!你都买了,干嘛浪费?不过,我最讨厌欠别人人情,尤其是不认识的人……你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要是我能做到,这个包子就算你给我的定金。要是我做不到……那也不可能,除了起死回生之外,我不信这天下还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信就算,我也不吃了,你自个儿享用吧!”
“白云舒?你就是白家少主白云舒?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呢。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行了,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你这样的身份,怎还会有什么烦恼!”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神迷蒙,笑靥如花般绽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真好笑!你又不认得我,凭什么就说我不是坏人?”
“因为你的眼睛很美。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不是坏人……”白云舒终于开口,拿种沙哑干涩的嗓音低低接了一句。回头对上她欣喜的目光,呼吸渐渐急促,眉眼间有种深重的悲伤缓缓洇开,“长歌……是你?怎么会?为什么会是你?”
“是,是我。我是长歌,也是红笑歌。”红笑歌鼻子一酸,急急垂下眼,不肯叫他瞧见那眸子里笼上的水雾。数秒后再抬头,唇角微扬,笑得无比冷漠,“记得么?八年前在祥连镇外的小溪畔,我们曾做过一笔交易……如今,我已不欠你。”
破笼卷 第四十二章 我们俩的秘密(二)
红笑歌微仰着脸,偏头望着他。灯光昏黄,她的睫毛似金蝶扑闪,眼眸却沉静如深潭,丝毫瞧不出有情绪波动过的痕迹。
白云舒定定地望着她那姣好的容颜,藏在心底八年的那个女孩子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是,的确是她。那双长而媚的眼,那种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可不就是八年前那个叫长歌的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才发现?他不是曾经很是自信地告诉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认得出你”?他不是一直相信,那个叫长歌的女孩才是他这一生唯一的爱?
结果呢?结果呢?!从剑川到如今,他竟然一直等到她自曝身份才明了!
她带给他的灾难,她赐予他的无尽痛苦一忽儿被那喜悦尽数冲淡,是久别重逢?不!是失而复得!他本以为已经失去她,但此刻,她在眼前,她回来了!
“长歌……我的长歌!”白云舒难以自已地笑起来,挣扎着坐直身子。无奈手腕并手指都被细麻绳死死缚住,只得用手背轻触她的脸,“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红笑歌也笑,不躲也不动。那眼儿弯作两轮月牙,声音却似结了冰,“为什么我得早点告诉你?”
他的手僵住,疚意同悔意霎时漫上心头。怕她伤心着恼,却不自觉要问她,“你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红笑歌脸色微变,眸子深处跳动着两簇幽幽的火,是燃烧的恨意。那些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你有什么值得我恨的?”
“我不是故意失约!”那种眼神让他的心猛烈地痛起来,急急忙忙为自己辩白,“我记得的!六月十六是你的生辰。今年行过及笄礼,六月二十五你会去祥连镇外的小溪边等我,我一到就可以……就可以……”话到此,一时间心乱如麻,再也续不下去。
“怎么不说了?你一到就可以怎样?”提到那日的事,红笑歌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反问。见白云舒面上荡起惊惧,她忽地低笑起来,睫羽轻笼住眸子,挡住他的目光,也遮住险些泄露的心事,“其实也没什么,我本就没指望你会来。”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他徒劳地舞动着被绑住的双手,“你听我解释!我已备好马匹和粮草,我还特意定做了一对龙凤簪,你爱吃蜜渍梅子——我记得的!我全记得的!”
“你记得?你记得什么?”她猛地抬头,玉面含霜,眉眼凝煞,生生压下去的那腔怒意蓦然喷涌,“记得你的身份地位,还是记得你的青楼美人?”
七年了!每一年生日,她都在等柯语静从阳鹤返来,去祥连镇外小溪畔的那方大青石下为她带来她仅有的喜悦。他的礼物,他的书信,还有每一年的细心提醒——八年之约,待你及笄之后,我们抛开一切,一起走!
是!起初她不信。她不信会有人为了一个约定坚守不变,何况当年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想不到七年来,纵然未再相见,他却真的坚持下来。
她不是冷血动物,所以,收下礼物,也收下他的心。直到约定的那一天,直到她重新步入阴谋之前……然后呢?然后如何?她忘得了吗?!
从曙光初露到金乌西落,溪水潺潺,桂花的幽香弥散。大青石凉的很,酷暑也不能让它温暖半分。她坐在那里,任凉意透过衣衫,一点点沁入骨髓。
当阳光刺破黑暗,答案终于揭晓——她擅心计,却栽在个黄毛小子手里。就算一切无关情爱,她也不甘心!
白云舒努力地在她的眼中寻觅着昔日的残影,忽然间明白了一切。如今他所经受的,都是惩罚,他失约的惩罚!
怔怔地望着她眼中隐现的泪光,他好一会儿才颓然地低下头去,“是我错,我不该饮酒……我没忘,我去了,只是……你已经走了。”梦呓般喃喃,“我寻来让你渡溪的石头不见了,所以我用木板重新搭了桥……用来藏书信的那方青石碎了,所以我又找了一块更大的……你知道,你说过的话,我都不会忘的……”蓦地想起件事,急急地把双手递到她面前,“帮我解开绳子,我有东西要给你!”
见她只是冷冷注目,突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一时间慌了神,忙不迭把手高举,勉强挤出点笑来,“你自己拿,我怀里有个小纸包,是你十五岁生辰的礼物……是我笨,难怪我总觉得你面熟……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已经不是白家的人,我也不叫白云舒。长歌,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你别哭!你信我!我做得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原谅我!”
“真傻……”红笑歌低低叹了口气,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泪水忽然失去控制,沿腮滚落。她蓦然起身,低沉柔婉的声音透出无尽的绝望,“太迟了……世上已无‘长歌’这个人。剩下的只有雪蛟国的天胜公主红笑歌。坐拥三百莲华,将为储君,江山在握……懂么?我已逃不过了……”
白云舒愣住,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动作,瞧着她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
破笼卷 第四十三章 我不会杀人灭口
烛光灯影轻晃,重叠的影像是张牙舞爪欲扑的兽。屋内的寂然,令屋外那淅沥的雨声更是清晰。
难耐的静默持续了好一阵,红笑歌方轻轻抹去脸颊上悬而未滴的泪珠,轻撩嘴角牵起抹苦涩的笑,正要开口。那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一团黑影夹着风冲进来,“有什么话留着下回说吧!赶紧收拾收拾下去,那俩跟屁虫快到茶楼了!”
这死女人,莫非前世跟她有仇!?红笑歌刚想出来的那句诀别的话登时被逼回肚里,咬牙切齿狠瞪这大煞风景的家伙,伤感情绪也不知飞到哪个国家去。
柯语静像是看不见她杀人的目光,一撸袖子就要上来故技重施,“愣着干啥?等我扛你下去是不是?”又皱了眉头教训白云舒,“她又没死,以后多的是机会见,你哭丧个脸干嘛?大男人别跟个娘们一样……”
忽然瞥见她睐起的眼,柯语静立马把矛头一转,“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脾气——打架骂人我都行,对付那两个阴阳怪气的跟屁虫可不就得你亲自出马?”看她与白云舒两个目光纠缠,难舍难分,忍不住就有点来气,“红笑歌,谈情说爱也要分分时候吧?你给我赶紧走人——这小子交给我,你还怕他有闪失?”说着就动手把红笑歌推出门,还招手叫来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快送大小姐去平允茶楼,绝对不能让那两个小白脸先进门!”
那两个豪气地应一声,夹着红笑歌就走。白云舒瞠目结舌,不晓得为什么突然间事情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想起来礼物还没送出去,爬起来正要追。柯语静已一记勾拳过来,打得他四脚朝天!
她返身关上门,一边把指节掰得啪啪直响,一边冷笑着逼近他,“好小子!替你们传了那么多次信,都没叫我摸清你长什么样!这回好!老天有眼,总算叫我给逮着了!”
不是吧!刚弄完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就来这么一场兴师问罪?心绪大起大落不说,还得受皮肉之苦,到底让不让人活了?白云舒只觉下巴碎裂般疼痛,一时间倒把方才的伤心事抛到脑后去。眼见柯语静面露狰狞,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模样,吓得绕过椅子拼命蹬地往后退,“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柯语静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椅子,把拳头晃了又晃,“我就说她怎么一听说你有麻烦就想方设法跑出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负心汉——一边吊着她,一边在外头花天酒地,你真当我不知道?事到如今,她到了你面前,你居然还敢说谎!如此可恶,活着也是惹人嫌,索性打死了事,大家省心!”
白云舒瞧她攥得指节都泛白,显然并非虚张声势,不由得大骇。若非红笑歌出现,他生或死又有什么区别?但如今就好比溺水的人抓到块浮木,他怎甘心死?
回想方才情形,已知这女子与红笑歌的关系非同一般。当下打定主意要借她的口将心里话传予红笑歌知,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辩解道,“我对她确是真心——倘我不是拒绝出仕为官,整日混迹花街,提亲的人早踏破门槛,我爹……那人怎肯让我过了冠礼还不成家?若我那日不是太过开心,饮酒饮至酩酊大醉……总之是我错。但我以为这生再也见不到她,这才……”
柯语静不听还好,一听更想上去扇他耳光,“好借口!所以时隔不到一月,你就寻花问柳,还两万两黄金观一舞……臭名都传到阳鹤来,你还想狡辩!难为她费尽心思……闹了半天,原来想脱离家族,换个新身份生活的男人就是你!”又忿忿自语,“嘴上说那么狠,见了又心软。在一起那么久别人都认不出,还……这也叫恶女?真是丢女人的脸!”
白云舒不知哪来的勇气,挣扎着爬起来,怒目相视,“错在我,你要打要杀尽管来,就是不许你侮辱她!”
她睨眼瞅他老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骗得,我骂不得?”交加双臂,笑吟吟地道,“我偏要骂!她就是个银枪软蜡头,外强中干!人前装得百毒不侵,还不是一样被男人骗?最可笑是被人耍了还要去帮人家——要是她自己不说出来,你不照样当她是坏人?纯粹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作践自己,叫谁瞧得起?”
白云舒气得浑身打颤,不管不顾就一头朝她身上撞过来。柯语静不紧不慢地让开,又伸脚一钩绊得他跌了个七荤八素。他奋力爬起,把头一低又要再来,却听柯语静笑道,“不错嘛,看来你良心未泯,还有两分血性……想好以后做什么了不?是打算隐姓埋名找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窝囊过一辈子呢,还是……”
“还是什么?”白云舒一怔,情不自禁地接口。见她笑而不语,忙表露心迹,“只要能同她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柯语静顿时眼睛一亮,上来亲热地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就说她绝不会走看眼,果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那我勉为其难指条明路给你?”
她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拍得白云舒差点一屁股坐下去。但听她称赞,胸中豪气顿生,哪怕有一线希望也不肯放,“你尽管说!”
柯语静闷笑不已,拔出靴筒里暗藏的匕首,飞快地削断他手上的绳子,又反手一下插入桌心三寸。白云舒不及反应,已被她一把按得跌坐椅上。
光影摇动,映得她眼中一片波诡云谲,“我西六扛把子做事一向有原则。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听完若觉得做不了,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杀人灭口……”
那刀身明晃晃刺得人眼睛发疼,她这话分明没有说服力。白云舒暗暗心惊,却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她既已踏上这条路,就注定退无可退。朝堂之上谁对她威胁最大,我想你也不会不知道。与虎谋皮,一不小心就要赔上性命啊……要是那个人晓得近几年她做下的这些桩案子,又把‘被贼人残害致死’的你给救了……你说,那个人会怎么对付她?”
他一愣,周身登时如浸在冰水中。心内交战一番,终于还是做出选择——抬眼望向她,面上现出种坚毅之色,“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柯语静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下月初十即是皇上寿诞,再过两天,护送车瑟国使者和寿礼的某家商队就要到达夏侯国国境。此次顺便运送的其他货物价值过千万……你也不想她即位之时,车瑟士兵吃着我们种的粮食来攻打我们的,是么?”
破笼卷 第四十四章 黄雀在后
紫因和紫霄走进平允茶楼的三楼雅间时,红笑歌的眼眶仍有点红,而一身绀青劲装的夜云扬正握着杯茶坐在她身边发呆。
这情形实在诡异,他两个都不由得有些愣神——这看起来木木呆呆的小子竟有本事弄得红笑歌伤心?
见他们进来,夜云扬警觉地起身,红笑歌却一摆手,“不用那么多礼。都是一家人,不分大小,以后都安分点就好。”
心绪不佳,语气异常阴沉,如紫因般惯插科打诨的人也听得心头一震,不敢反驳。夜云扬瞧他两个安静地坐下,全不像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喊打喊杀,心中大奇,不禁问道,“什么意思?你们……我们怎么会变成一家人?”
紫霄绷着脸不说话,紫因望望心不在焉的红笑歌,玩味地笑道,“你与公主早已成亲,我和霄如今是侍奉公主的莲华——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夜云扬还待要问,红笑歌已不耐起身,“啰嗦什么。懂也好不懂也好,时间未到你照样跑不掉。”出门前又回头嘱咐他,“记得两日后申时在朗日街口等我——想知道你师妹的下落,就准时点。”
说完扭头就走,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紫霄紧随其后,紫因却故意走慢一步。经过夜云扬身旁时,冲他狡黠地挤挤眼,低声道,“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多得很,相信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不错……云扬兄。”
回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为漫长,紫因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从红笑歌嘴里多掏出一个字来,这种反常态度很是令人不安。好容易挨到换回出宫时乘坐的马车,她才露出点笑意——难为柯语静看似大大咧咧,做事却粗中有细。唯恐那赶马车的小太监醒来露了馅儿,还特意把他蒙头堵嘴,绑成个粽子样塞在车座下面。
那小太监被解救出来,见三人安好,自是一句也不敢多说,驾了马车便往城里驶去。
紫因看她心情有所好转,又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哟,终于雨过天晴……不然叫别人见了,还当我和霄吃了豹子胆,惹得公主不高兴呢!”
她笑笑地瞥他一眼,丢出句叫他后悔多嘴的话,“这么开心,必定是想好怎么向我解释了吧?说吧,我听着呢。”
她竟然还没忘记这茬!紫因恨得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紫霄低头想了老半天,这才硬邦邦甩给她一个答案,“没去过,就去看了看。”
红笑歌拿种古怪的眼神望着他,循着他的回答问下去,“那么是不是就是说——你们是因为阳鹤熟人太多,怕引出不好的流言,所以才跑到千里之外的利北县去长见识?”
紫霄被她盯得心头发毛,乍一听觉着这话像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便点头,“正是。”
完了,这个傻哥哥……紫因暗暗叫苦,差点没哭出来。她再也装不出镇定的样子,一时掌不住,直笑得前仰后合。紫霄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圈套,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便把头扭到一边去。
她的笑声好一会儿才止住。紫因正发愁如何解这死局,却听她淡淡道,“好吧,就算你们去青楼只是为了开阔眼界。那么谁来告诉我,一个毁了容的女杀手是如何从守卫森严的刑部尚书府中逃出,还找到个与她身形相差无几的女子替她满大街画圈圈……”
瞧他两个脸色大变,又好心地解释,“哦,不用惊讶,你们也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你说,如果我发现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窥伺我的老巢,而她身上不止携有疗伤圣药,更有十张一千两的银票……我还会放着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动筷么?”
空气像冷却的猪油迅速凝固。紫霄低头不语,但侧脸的那一分苍白已暴露了内心的不安。紫因的后背早是冷汗纵横,素来口齿伶俐的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红笑歌仿佛看不见他们惶惑的模样,撩起窗帘往外瞧了瞧,又回眸浅笑,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看这情形,雨不到半夜就能停——紫因,你不是最喜欢玩猜心的游戏么?不如猜猜看现在我在想什么吧。”
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紫霄暗暗吁了口气,紫因的心跳却愈发剧烈,勉强挤出点笑,“公主说笑了。就算真要猜,我又怎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在我面前谦虚,可不是好事呢……算了,今儿个我心情好,不用你猜。”她脸上虽挂着笑,目光却很是凌厉。心血来潮般忽然贴近他的耳边,含笑低语,“我在想父皇舍车弃炮,要保的人……究竟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
紫因如闻晴天霹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紫霄佯作不在意他两个当面亲昵,实则亦忍不住凝神细听。待听到最后一句,惊然抬眼,正对上她那如花笑靥,心底竟陡然生出种惧意,刚松下来的神经又复绷紧。
过了兴华门,马车停。帘子掀起,满脸焦急的莫礼清便出现在车外,“公主,您可算是回来了!”只说得一句,{奇}又蓦地合拢嘴唇。{书}急急搀她下车,{网}又指着旁边一个身强力壮正背着黄绫伞背椅的太监道,“坐这个会快些。”来不及解释,只转身朝紫因和紫霄告个罪。不等接他们的暖轿近前,已领着那背红笑歌的太监匆匆朝北苑去。
瞧他那不安的样子,红笑歌不用想也猜到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倒是莫礼清看她阖目养神不言语,心中暗暗纳罕。眼见快到麟祥宫,便指挥那背人的太监放慢脚步,细声细气地问一句,“公主累了?”
红笑歌把眼皮撩起条缝,恹恹地点头。莫礼清忙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换过素服就得到景阳宫去,公主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皇上听说今天皇明寺发生那等事,当即下旨将三皇子打入冷宫。不晓得哪个碎嘴子把消息捅给了皇后娘娘,引得皇后娘娘急火攻心,没多时就……就薨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早到那边去了,这会儿就差您了。”
破笼卷 第四十五章 没心情演戏
这消息对红笑歌而言并不突然,但照例还是张大眼睛表示震惊。
莫礼清习惯性环视四周,又拿手半挡着嘴续道,“背您的这个小宁子是奴才以前一手调教出来的,憨是憨点,不过忠心得很。而且入宫前跟人学过点武功。公主以后出门带上他,奴才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提心吊胆了……公主心肠好,奴才也知道。但待会儿到了那边,您可千万别替那帮子奴才求情——皇上已铁了心要让他们给皇后娘娘殉葬,谁求都只是徒把麻烦揽上身……”
他话虽多,但如这般唠叨还是头一回。显见是得了安逸生活,便不想再步景阳宫那帮人的后尘。红笑歌虽对他的忠诚度仍抱有怀疑,但也不愿多说。微微颌首应许,又复阖眼假寐。
再到景阳宫,她差点不敢相信自己几日前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局是红少亭布的,他自然早有安排。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而已,一重院的所有房屋,除了正殿尚露着屋顶,其余都已被白布层层遮盖。远远瞧着像是突然降了冬雪。
风起时,白布如同波浪般起伏,仿佛失色的海。宫人跪了一地,死气沉沉没有表情。太监们的帽子和宫女们鬓上的花都不见踪影,只见着黑鸦鸦一片人头与白布围裹的世界相映成趣。
皇后……恐怕没多久,连名字都会被人遗忘。搭进三十万黄金还交付一生,最后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是爱情吗?是爱情吧……害人,也终为人所害。死在自己最亲近的人手里,情何以堪?
但,这就是争斗的结果了……红笑歌的心忽然沉甸甸的,荡上来的那一点酸楚,不知是为了谁。
踏上这条路之前,她就有所觉悟——她的手这辈子休想再洗得干净。但,看着这些年轻或年老的脸,被迫木然地面对将至的死亡,她的心难以安宁。
红笑歌怔怔地,任巧巧搀她进了正殿。殿内没有痛哭之声,意外的安静。绕过暗沉沉的雕花屏风,大皇子红子安和二皇子红子易正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红少亭背对着他们,于窗前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靠近,转身来,面色沉郁,但丝毫不见有悲痛落泪的倾向。
难怪了……外面的全中了招,这儿的又全是男人。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真好,连假惺惺表示痛苦都省了。
红笑歌暗暗冷笑,行过礼便往床边走去。她如今也算是皇后的女儿,照理得在入棺前最后瞻仰一回皇后的遗容。可手刚伸出去,红少亭已出声阻止,“罢了。你母后素来最重仪容,而今病痛缠身突然离世……若她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想让你们看见她现在的模样……给你们的母后磕几个头,去寿安宫陪你们的奶奶说会话吧——明天她就要到净水庵带发修行去了……”
确实。被人看出来皇后是毒发身亡,那就大大的不妙了。把亲生儿子丢进冷宫不说,连应太妃都要弄到庵堂去……这回宫里还真是没什么阻力了!红笑歌的眼底掠过抹冷意,缩回手却不跪。
她打离开西坤六街,便心浮气躁,总想寻人出气。头回觉得谋算心计如此之累,机关算尽还不是黄土一坯?再说皇后身死也不过是因着他们鬼打鬼,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最可恨做了坏事还要牵连无辜,她没这心情陪他们演戏!
红子安磕头毕,刚要起身,见她还站着不动,而红少亭的脸色愈发难看,忙悄悄一扯她的袖子,“皇妹?皇妹?”
红子易端详她半晌,低声道,“莫不是伤心太过,魇着了?”又小心翼翼瞅瞅红少亭,“父皇,您看要不要传太医……”
两个都有替她解围之意,真正敌友难辨。红子安还在扯她袖子,弄得她一阵心烦,蓦地抽袖,谁也不看,“儿臣这就回去抄经。除了要烧给母后的二十五卷,儿臣替父皇也抄个三十卷好了——活着的总比去了的有福气些。”
这话刺耳得很,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红少亭的脸蓦然铁青,眼睁睁看她离开却发作不得。红子安和红子易皆有些愕然,回头望望他面色不善,慌忙告退。
红笑歌出门撞见赶过来的白可流和紫幕锦,一时难以控制情绪,不自觉就冷笑一声,拿眼斜乜他两个,一副蓄意挑衅的姿态,“两位伯伯来得真快,刚听见消息就从衙门出来了?这官袍真不错——白茫茫一片多两点红,倒也赏心悦目!”
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领着侯在殿外的巧巧扬长而去。白可流若有所思地望了她的背影半晌,一瞥脸色不佳的紫幕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咱们的天胜公主似乎在发脾气呢……难道有人惹她不高兴?”
紫幕锦缓过神来,收了不悦之色。把双老眼眯做两条线,干咳一声,“公主她教训得其实很对。你我老臣子一时大意居然连这该循之礼都忘了,也难怪她会生气……”
“是么?我还当公主菩萨心肠,看不得底下这些人将要无故送命呢。”白可流轻描淡写地抬手往院中一指,眉眼间荡起丝讥诮,“白茫茫一片多两点红,哪称得上赏心悦目?要等这白茫茫一片都染红,那才叫人惊叹呢!”
这番话夹枪带棍,紫幕锦涵养再好也有点受不了。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瞒不过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反唇相讥。正想开口,见得两位皇子出来,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躬身一礼。
白可流却只是淡淡一瞥,微微颌首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红子安倒也不在乎这个,上来压低声音问一句,“两位大人可遇见我皇妹?”
这爱花成痴的大皇子很少会有这样的举动,弄得白可流和紫幕锦都有点适应不了。紫幕锦反应快,回说刚见她出去了,红子安的眉头就微微皱起来,“我还说问她什么时候来教我弄那一树四花,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
破笼卷 第四十六章 心乱如麻
闹半天,原来还是为了花!白可流和紫幕锦都不禁暗暗摇头——虽皇后非他生母,场面总得撑撑吧?这倒好,人还躺在屋里,他又惦记上他那些花!
刚这样想着,红子易也来了一句,“是啊。在宫里要避嫌,等到北苑再隔出去,想找皇妹就更难了。一次淘到那么多孤本,真正难得,我还想问她从哪儿弄来的呢。”
白可流皱皱眉,什么话也没说。紫幕锦生怕他们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一顿猛咳,咳得老脸都皱作一团。红子安却诧异地望望他,还压低声音好心建议,“丞相大人不舒服?不舒服就不用进去了,反正一样看不到母后的脸——父皇心情差得很……”
红子易也出人意表地接嘴,“是啊。皇妹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刚才跟父皇说话也怪里怪气的……”
红少亭就在里头,他两个竟这等没分寸。紫幕锦急得直瞪眼,白可流却来了兴趣,“哦?公主说了什么?”
红子安似乎也发觉太失礼,摆摆手,先走了。红子易浑然不觉,回头望望内堂,声音宛如蚊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着像是在讽刺人——说回去抄多些经,给父皇的比给母后的多五卷……”又摇头,“不过应该也不是这意思,所以想替父皇祈福吧……两位大人,我还要赶着回去检查书库,先走一步——最近天气不好,好多书都起霉了……”
紫幕锦担心红少亭会听见,急得大冷天也出了一身汗,看他离开,不觉暗松了口气。瞥见白可流露出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叫不妙,正要进殿,却被他一把拉住——“紫老儿,慌什么,我两个先去换了衣服再来吧——没听二皇子说吗?皇上心情不好,再瞧见我们一身红袍闯进去不更是火上浇油?”
紫幕锦不悦地甩开他的手,“说什么胡话!一来一回一个时辰都不止,难道要让皇上等我们两个?”
白可流微睐虎目,眼神冷冽,轻轻一句惊得紫幕锦差点跳起来,“若换做我等了那么多年,也不会在乎再多等一个时辰吧?”望着他如临大敌的表情,忽然莞尔,连络腮胡子也挡不住那满脸笑意,“不过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紫老儿,别那么紧张。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既然来了,我又怎能就这样回去?”
酉时,雨住。
麟祥宫的月清池中水汽蒸腾,白雾袅袅,三个出水口仍源源不断将热水注入。遮雨的大棚一除,便是露天,但为着干净,第一道热水照例只为洗池。
红笑歌半卧在池边软榻上,瞧着那一池烟雾腾挪出神。惜夕和巧巧领着众宫人急急将屏风摆起,又在池四面的木架上挂起重重红绡。二遍水时,还有数名宫人提了花篮来朝水中散花。
本来这种事当在公主驾临前做妥,但连日落雨,露天池一直停用。谁也没料到雨刚住,红笑歌就发话说要来这儿,且说来就来,全不留时间给她们布置——也只敢心里埋怨一两句,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不满。
待一切准备就绪,巧巧欲替她宽衣,她却一摆手,面无表情,口气生硬,“惜夕留下,其他人都下去。看好门口,任何人都不许擅入!”
众宫人只当她是为着皇后的事不快,生怕走慢一步被她寻来出气,都慌忙退去。
人一走,惜夕忍不住叹了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心情不好也就罢了,何必弄得她们不安心?”
红笑歌不发一语,轻轻一抖肩,玄青外袍顺着双臂滑下,瘫软于地,灯火掩映下幽光暗转,像蛇蜕的皮。又将珍珠腰带扯下,衫裙不除便下水去。
水漫过双肩,仍嫌不够,又往下滑了一截,直至没顶。惜夕知她水性很好,倒也不慌张。只是红笑歌头一回出现这样的举动——仿佛斗志全失,却又缘由不明,不能不叫人担心。
过了好一会儿,红笑歌才慢慢把头露出水面,却依旧不肯把脸转向惜夕那边,只用种古怪的语气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好没来由,惜夕不禁一愣,心想该不会是她今日去西六受了白云舒的气,才会这般闷闷不乐。
正暗忖如何应答不会让她更消沉,却听红笑歌低叹一声,“算了。我知道全天下你最疼我,所以你一定不会说实话——天晚了,你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可恶!定是那白家小子口不择言,弄得她如此颓丧!恼意浮荡心头,惜夕忍不住恨恨咬牙。瞧红笑歌又将脑袋埋入水中,显然不想再开口,晓得再逼她也没用,只得也退出去。
池水热度适中,但灌进耳内的滋味却不是那么美妙。红笑歌估摸着惜夕已经出去,这才又复将脑袋探出水来。靠着池壁轻轻阖上眼,绷紧的神经却无法舒缓半分。
叹息不自觉地自唇间逸出,她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金钱、权利、天下……踏着鲜血和白骨攀爬,找无数堂而皇之的理由为自己开脱,然后一个人站在那顶峰俯瞰众生?
倦意爬上她的眉眼,突然间她觉得心如此苍老,如此不堪——二十一世纪也好,雪蛟国也罢,为何她要活得这般累?
疑问在脑子里左突右冲,找不到出口。她亦一样,身陷困局,无有出口。偏这局还是她一手布设!
红笑歌心里莫名涌出股愤怒,握拳奋力击打水面。水花四溅,涟漪不绝,却让她觉得更累。终于停手,却听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惜夕去而复返。先前对她言辞过份,心有悔意,但仍不愿叫她瞧见自己的狼狈——头也不回,只缓了声气,“是我太累了……对不起。”
来人没有出声,只将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肩,揉捏的力度恰到好处——除了惜夕,还会有谁这般贴心?她长吁了口气,心头涌出阵暖意,“我只是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做的是对还是错……或许那一天,我根本就不希望他来……”
“公主不希望谁来?我么?”紫因低柔清冷的声音蓦地在她的耳畔响起。
破笼卷 第四十七章 你藏了什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红笑歌刚想退开,摆脱肩上那双手。紫因却忽然加了几分力道,铁箍一样扣得她无法动弹。她仰头对上那双满蕴戏谑的眼眸,顿时火大,眉头一拧,便欲痛骂这撞到枪口上的倒霉蛋——就算骂不走这厚脸皮,把人引进来也好!
哪晓得嘴还没张开,紫因像是会读心术一般,一只手钳制着她,另一只手已顺着她的领口滑进去,轻轻一翻——腰带已除,衣服很轻易就被拨开来,露出大半雪白香肩。
他存心捉弄,鲜亮唇瓣衔了笑,边拿指腹在她锁骨摩挲,边低声道,“若公主喜欢有人在一旁观看……我这就喊她们进来。”
红笑歌虽有本事与他亲昵调笑面不改色,但被人这样碰触还是第一趟。她本就很是敏感。颈部以下都属禁地,从不许人冒犯。如今被紫因这般轻薄,止不住浑身一颤。要说的话明明已到嘴边,此时却大脑当机,忽然全忘。
原来她的弱点是这个!紫因眼睛一亮,禁不住弯了嘴角。有这种重大发现,加上机会难得,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指尖顺着那锁骨边沿轻轻划,瞧她俏脸绯红,每一划便激起一阵轻颤——头回这般捉弄一个人,大觉有趣。不想后果,完全恶作剧,这该死的登徒子!红笑歌暗暗咬牙,却苦于全身无力,如被抽走脊骨般麻软。每次刚有喘气机会,不等挣扎,下一波攻击又到——拿他全无办法。
明明愤怒,却无法抵抗……女人的身体竟是这般有趣?紫因好奇心起,手不自觉就继续往下滑——锁骨乃是红笑歌最薄弱的防线,他的手一离开,她立马反手一拳,毫无章法,只求阻止他的下步行动。
紫因坐在池边,全部神思都投入这关于身体结构的研究里,猝不及防肩膀就挨了一下。愣神间,手腕已叫她一把抓住!
红笑歌冷笑一声,突然蜷腿朝后一蹬——她最擅长的运动就是游泳。在晴明时每日必到后山大湖报到。此时因着心中恼怒,爆发力更是不容小觑,竟扯得紫因一个跟头栽下水来!
论武功或是力气,红笑歌自认不如。可一旦入水,那就是她的天下!一蹬离岸,旋即松手。因紫因条件反射抓住了她的外衣,还特地来个金蝉脱壳,游鱼一般避过那具砸下来的身躯。
水不算深,坐下去也只能没过肩,紫因只要站起来就可脱离困境,但他乃是十足旱鸭子一只,何况落时是以胸腹平击水面,冲力甚大,水陡然灌入口鼻,闭气也来不及。一时间竟慌了手脚,被灌得七荤八素。
奋力扑腾把头伸出水面,无意中发现脚可触地。只是不等他有所反应,红笑歌已一个翻身压上来!紫因没想到她会来这招,身不由己又喝下去许多水,只得拼命挣扎想甩脱背上的重负。
红笑歌素来是有仇必报,哪肯轻饶?轻盈地往旁边一翻,却是溜到他身下来——一把将他牢牢抱住不说,还用腿锁住他的腰,简直如蛇盘缠,叫他空有一身好武艺也无法施展!
紫因不似她能在水下视物,又挣扎不得,只觉眼耳口鼻皆刺痛,只得屏住呼吸,紧闭双眼,拼命拿手去拨她。也不知抓到了什么,就胡乱往旁一扯——红笑歌忽然松手,他手一拄池底,朝后猛地站起。一离水,空气涌入鼻腔,止不住地大咳。
待缓过劲儿来,抬眼便见红笑歌紧紧抓住衣襟,缩在池中一角怒瞪他,“王八蛋!你闹够了没有?!马上给我滚出去!”
水汽氤氲,似云端雾里,紫因打量她一番,没发现什么不对,好奇心大起——他也是个不怕死的,刚受了教训,就又把那狼狈忘到九霄云外去。红笑歌要他走,他偏不走,还一步步逼过去,想要更清楚些,“公主在紧张什么?莫非藏了什么好东西?”
好……好你个头!该不会这家伙智商为零吧?撕破她衣服还问她在藏什么!红笑歌又羞又恼,却不敢起身。警觉地注意着他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心底还暗骂不已——这中衣难道是纸做的?才扯了一下,后背就破个大窟窿,简直连普通老百姓的衣服都不如!幸好没波及前片,还能装上一装……要不是这厮起身太快,她完全有机会把外衣拿回来,何用如此龟缩?
不过……话说这小子身材还真不是吹的!平时瞧他高高瘦瘦,身无半两肉,没想到这一闹腾,衣衫半褪,敞露出的大半个胸膛,结实健硕……哦哦!湿衣贴身,曲线毕露,蜂腰长腿,好有看头!啧啧,要不怎么说全脱不是最诱人,若隐若现最勾魂?
红笑歌只顾饱览春guang,不觉有些出神——且瞧他一绺湿润长发轻搭在脸颊边,晶莹黑眸温润明亮,更衬得一张俊面好似美玉一般。那红滟的唇微微挽出个弧,唇上隐有珠光流转,而略飞的眼角又平添几分媚意,让他看起来那个是咋形容来着?哦,“美好若女”!而这男人简直就是美好若女的N次方,同她哥哥红笑倾一样,天生注定要祸害人间!
但又话说……明明隔着水雾重重,咋突然看得那么清楚?红笑歌蓦然回神,差点痛不欲生——紫因的脸离她的鼻尖不到三寸,看不清楚才真正有鬼!
她慌慌张张想躲,可紫因伸手就按上池壁,将她圈在臂间,还促狭地轻笑,“你我早是一体,还有什么好藏的?给我瞧瞧!”
我……囧!这家伙到底是真白痴,还是假装楞?他究竟知不知道“一体”是什么概念啊?红笑歌哭笑不得,但背脊已贴着池壁,退无可退,只好摆出一脸怒容,低声呵斥,“狗屁!谁跟你一体!我啥也没藏,你赶紧滚蛋!”
“我又不是公主……我保证只看不动手,这总行了吧?”紫因嘀咕一句,又飞快改口。见她睫毛上的细小水珠一颤一颤,脸又红扑扑极是可爱,不由得心神一荡,更想弄明白她为何这般紧张。
破笼卷 第四十八章 扑?不扑?
老天爷一定是睡着了,要不怎么不一个炸雷送这NC小受上西天?红笑歌忍不住嘴角抽搐,若不是一放手就会露馅儿,她早跳起来赏紫因一记金光掌。怒火中烧,脑子却还算清醒,想起背上确实也真有个秘密,不由得又往壁上贴得更紧些。
紫因等了半天,看她仍不动弹,眉宇间荡起点不耐,伸手就要来拉,吓得红笑歌只好弃车保帅,“白痴!神经病!你别碰我!我……我衣服被你扯破了!”
紫因怔住,脑中无由浮现方才她肩头那雪白的肌肤。指尖上那种奇异的触感似乎又复出现,身体就陡然起了变化——下腹仿佛蓦地腾起团火,灼得他好生难受。这种感觉头一回有,古怪至极,却偏又止不住。一忽儿火就燃到喉咙,口干舌燥,视线不自觉地锁住她的唇,生了根一样拔不走。
但愿这家伙不会再纠缠不休……红笑歌见他停手,不觉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抬头就发觉紫因的眼神不大对劲——那种眼神她倒也不是很陌生,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好比只喜欢吃肉的人面前摆着盘青菜,口味都不合,他又怎会有吃的yu望?可是……话又说回来,充斥在那双黑玉般的眼眸里的,不是yu望又是啥?!
红笑歌刚落下的心又提起来,假作不经意地往他下身一扫——赫!湿布紧裹着身体,那异状突起也忒明显了点!但听说紫家人十有八九都断袖,难道唯有这只是伪BL?
美色当前,说她没生出过推dao紫因的想法,那绝对是骗人的。但与白云舒之间的纠葛还未理清头绪,她怎能就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正想义正言辞喝醒他,紫因的脸却已逼过来,目光迷蒙,呼吸急促而炙热,似困兽急寻出路。
惊慌中,红笑歌忘了衣服的问题,一掌朝他脸上挥去。紫因条件反射地往后躲闪,旋即又望着她呆立当场。红笑歌回过神来低头一瞧,禁不住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勉强拉上,起身急急上岸。只忙着遮挡外泄的春guang,竟忘了背上还有个不可示人的秘密!
水雾弥漫,但从那衣服裂口处,分明可清晰瞧见她的肩胛间竟有颗狰狞的血色龙头凶态毕露,呼之欲出!
这图案……这图案不就是……紫因如同被人当头浇了瓢冷水,身体中那种难耐的热度也突然无影无踪。他急追上去,抢在红笑歌披上外袍之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另一手飞快抓住那耷拉下来的布片狠狠一扯,湿布发出沉闷的裂帛之声
紫、青、白、黑四种异色牡丹于她的腰间含苞待放,枝叶绞缠,难分难解,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那盘旋而上的血色蛟龙。而那蛟龙利爪箕张,大开其口似欲择人而噬,只可惜双目仍是空白,气势大减……不!仔细看!那目中已有些许血色细纹朝中央伸展蔓延,那就是说这不是刺青!紫因惊愕地瞪大眼睛,忍不住拿指尖轻触那浅紫色的牡丹。心跳如擂鼓,手也止不住微颤。心底升起的却非恐惧,而是欣喜
虽然那蛟龙尚未全形,但……他已可以肯定,红笑歌就是上天选定的下任红家宗主。只要待得蛟龙点睛毕,牡丹怒放时,五姓中人便无人能违逆她的命令!只要她肯维护他与哥哥,那他们就不用再听令紫家,受那等……那等侮辱!
一时忘情凑近唇去,膜拜般在那龙身上虔诚一吻。红笑歌如遭雷殛,呆了半晌,回神来怒然甩开他的手。既已被发现,也不再躲躲藏藏,扭头来冷冷瞥他一眼,自去纱帐后换衣。
她不是不恼火,也不能不承认有那么一瞬,曾心生杀意。但归根结底,也怨不得紫因——明知今日心绪不宁,那秘密必会随之浮现,还遣走惜夕独自入浴,本就是自己的错。且已弄得他哥哥终生残废,要再下辣手杀人灭口,只怕不但紫家不肯善罢甘休,她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
更何况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大秘密,不过是自三岁生辰前莫名其妙长出来的……怎么说,大约是以前纹身频频,所以这一世老天特意送她个天然刺青,还免去会皮肤感染等一系列重大问题。
只是她总疑心红奇骏会把她当做妖孽,这每当情绪波动大时便会浮现的玩意儿才是真正原因,是以除了惜夕,不想有人再发现这秘密而已……说来说去,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介意。可,紫因这家伙软硬不吃,合作也仅是为紫家搏利益,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叫他闭紧嘴巴,不露出一个字去?
红笑歌暗忖着,扑倒的念头蓦地浮现脑中,盘旋不去,良心在道德与私利之间挣扎,不自觉就放慢了手脚。
风过红纱扬,佳人玉肌隐约现,不可谓不诱惑,可紫因心心念念只有那条血色蛟龙,竟未察觉她在打这种主意。惊喜来得太突然,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押对了宝。如长年身处暗夜中,忽见了曙光,只觉着珍贵之至,急欲捉紧,绝不肯放。待心绪稍平,便开始暗暗琢磨如何叫她信任自己。
扑?不扑?红笑歌内心天人交战激烈,一时竟难以抉择。透过轻纱重雾偷瞄他——啧,这厮怎地如此不解风情,还跟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动也不动?他不动手,她怎有借口反扑?
忽然惊觉自己居然顾虑的是这个,不由得苦笑——原来她也不过是凡妇俗女,理智在美色前不堪一击。但,既然已做了选择,再犹豫就不是她的风格——她是谁?她是臭名远扬的雪蛟国第一恶女,进宫没多久就将坐拥三百莲华的天胜公主!风liu名声同她的野蛮性子早刻在额头上,任她再有原则性,谁会当她是贞洁烈女?还不如该出手时就出手,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府小鬼,先收了再从长计议!
穿上件丝缎亵衣,就将外袍随意一披。解散发髻,任湿漉漉的发轻搭肩头,也不着鞋袜,便掀起那层层纱帐,便朝他走过去。
破笼卷 第四十九章 公主请随意
惯用的心机的人常会这么觉得:想让一个人落入圈套,是很容易的事。可一旦真心想得到别人的信任,就会难过登天。因为真诚的表白,往往比精心设计的假话更像假话。而棋逢敌手,最先露底牌的人,总会无可避免地落下风。
紫因此时就陷入了这个困境。完全没注意到危险的逼近。他的无动于衷,让红笑歌每走一步,心头火就更旺一分——如果说一个女人无意间引发了男人的yu望,对女人来说是种无妄之灾的话,那么当女人刻意挑逗,却被男人当做空气的时候,那就是种极大的侮辱。
事实证明,女人的不甘男人的与欲火同样能击溃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所以红笑歌才走了几步就干脆地放弃了假模假式的莲步款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个气势极其凶猛的一扑。当然,角度早已看准,定能叫紫因倒于软榻之上而不至于摔得七荤八素。
紫家的人没有后退闪躲的习惯,对付进攻最好的办法唯有进攻。是以紫因感觉劲风袭来,第一反应就是拔剑。摸了个空之后抬眼看清来势汹汹的居然是红笑歌,不禁一愣。
很悲哀地,由于这一愣,他毫无悬念地随着红笑歌带来的那股极大的冲撞力朝后倒下。望着迅速爬起跨坐在他身上的红笑歌,紫因大张着眼很是疑惑,面部表情相当无辜,“公主……”
咦?不反抗啊?不反抗最好,省得麻烦!红笑歌淡淡一瞥他,开始着手拆解他的衣带,“叫佛祖都没用,别想着会有人来救你。”到这种时候仍不肯吃亏,把紫因先前调侃她的话又复完璧归赵,“不过,若你喜欢有人在一旁观看,我这就叫人进来。”
难道她想靠实力夺天下,怕他泄露机密,打算拿衣带勒死他?紫因傻了眼,却不敢反抗,急急忙忙表忠心,“这是好事,公主又何必介怀?若公主不愿让别人知晓……”瞧她不理不睬,只当她心意已决,再无回斡余地,不由得心灰意冷,低声道,“罢了,无论公主想如何处置我,我皆无二话。只恳请公主垂怜,勿要让霄知道这消息……”
废话!她又不是闲着没事,办了他还去刺激人家!红笑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与那条顽固守护主人贞操的衣带搏斗,“放心,我没那么恶劣——谁教你系这种结的?真是麻烦到家!以后再叫我发现你把衣带结弄这么复杂,定不轻饶!”
意外地没听见他回嘴,忍不住诧异地斜他一眼,却被他那死灰般的脸色吓了一跳,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起老高——来雪蛟那么久,她也算守身如玉了,这回肯把这便宜送他,他居然还搞得跟要英勇就义一样!就算她魅力不够,摆这种脸也未免太伤人自尊了吧!
她越想越火大,收服花美男的那点兴致也烟消云散,但被人这般蔑视,哪肯就此罢休?索性抛开那难解的衣带,慢慢抚上他的胸膛,唇角还弯出个诡异弧度,“上回在桂花树下没做完的事,现在刚好可以继续。”
上回?紫因怔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头,刚要挣扎,她的警告已到——“敢动,我就挠你痒痒……先惹事的人是你,如今这个结果是你早该想到的。”
话音未落,唇已到,沿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细细点数——如剑的眉、略飞的眼角、挺秀的鼻梁……终落在那鲜亮的唇瓣上。香舌轻挑,启开他唇齿,逗引着他的舌与之纠缠。
她的舌尖似染了蜜,甜得叫人晕眩。紫因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锅。这个自小就被训诫要清心寡欲以达剑术精准境界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紧紧拥住那温软的身体,像要将她压进自己体内般用力。
终于有点反应了!红笑歌差点喜极而泣。因被他勒得痛了,忍不住轻哼一声,想要抬头喘口气。可紫因初尝蜜意,怎肯任她就此逃去?顺从转作了强横,急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唇硬逼回来,粗鲁地撬开她的贝齿,疯狂地索取着那种芬芳的甜蜜。
火苗不知从何处起,瞬间便蔓延全身。他从没试过这等狂乱,不明白该如何浇灭这焚身的火,只拥得更紧,吻得更深,缠得更紧。
红笑歌向来认为吻只需技巧,是前戏开始的过门,点到辄止即可。想不到遇见个没经验的对手死缠不休。过门太激烈,好似变了正剧,弄得她头晕脑胀,舌根发疼,但力量悬殊过巨,根本挣脱不了。只好诚实地皱眉痛呼——连那呼声也湮没在唇齿间,忍无可忍,使足了劲儿捉紧他腰间的一块肉就狠狠拧下去。
他吃痛放手,红笑歌猛地坐起身来,边大口喘气边暗自庆幸这招依然有效。缓过劲来瞧他脸红红一副羞赧无措的模样,不禁食指大动。指尖轻划过他的胸膛,满意地感觉着他在身下轻颤,禁不住低笑道,“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这又是什么感觉?紫因的脑子再度陷入混乱。火燃遍全身,也漫上脸颊。这样的自己好陌生,不是不羞,心底却很是期待。猜不出她的下步行动,只怕自己的鲁莽会扰乱全盘。索性把眼一闭,颤声道,“公主请随意。”
破笼卷 第五十章 我会负责的
为表决心,紫因说完“公主请随意”,还紧紧合拢嘴唇,把脸扭向一边,无端带出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至于吗?她红笑歌是豺狼虎豹?占便宜的人好像是他吧,就这都那么难为他?红笑歌的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嗡嗡地响。这是她今天第N次有这种火大却无力的感觉,脸色瞬间晴转多云。
无精打采从他身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躲去纱帐后穿衣。落到这样的境地实在太羞人,挫败感压得红笑歌最终连生气的那点力气都丢失了——就算霸王要硬上弓,碰到这等大义凛然的弓,霸王也得哭了。
紫因不明就里,暗道莫非还有什么新游戏。紧张又兴奋地等了半天不见她返来,忍不住微微睁开眼朝四下里一扫,这才发现她衣冠整齐正要往门口去。
头回见她做事半途而废,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紫因真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身上的火烧得实在难耐,顾不得细细琢磨,翻身起来急追过去。
红笑歌的步履同心情一样沉重,当然比不得欲I火中烧的男人快捷。只差几步就可到门口,却见人影一闪,就被紫因挡住了去路。灯光映亮了他黑玉般的眸子,闪闪烁烁全是疑惑,“公主……”
后面的话他难以启齿,红笑歌也不忍卒听,沉默着绕道而行。他不依不饶又挡来前面,再开口已带了哀求的意思。“公主……”想拉她地手又不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现在才想补救,他不觉得太迟?红笑歌睨眼盯着他,直到那张犹泛红晕的俊脸变得有些苍白,方摆摆手表示大度,“以后不喜欢就早说,本公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就当本公主今儿个犯病。闲着没事浪费力气。”
这口气分明是在赌气,却情由不明。弄得紫因一腔沸腾的血蓦然冷却不说,还有点晕头转向。正要发问,她哪里肯给他开口的机会——“算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语调平淡,连目光也不肯在他脸上驻留片刻。她是头一遭这么跟紫因说话,那神气极是疏离。似根针刺得紫因心里发疼,却仍是不由自主就点头,“公主只管问。”
红笑歌尽量不往刚才的事上想,佯作漫不经心地道,“八月初七……哦,该是八月初八那天,你是不是跟紫霄在一起?”见他点头,又道。“那你有没有发现他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地地方——比方说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啦、跟你说话心不在焉啦、精神不是很好啦……就是诸如此类的,有没有?”
八月初八……那不就是紫霄见过红笑歌之后,回府喝得酩酊大醉地第二天?紫因的心忽然漏跳一拍——那一天,紫霄宿醉未醒,脚步虚浮,精神萎靡不振。说话做事常走神。若不是他逼问,见红笑歌这事紫霄压根就不打算让别人知道……不对劲!紫霄的事,她怎么这般清楚?难道她只是表面讨厌他,暗地里却“问你呢!有没有?”红笑歌等不到回答,有些心焦。那件事虽是因她而起,但万一紫霄挨了一刀也没变太监呢?那她贸贸然揽上身,这亏可就吃大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抱了点侥幸心理,偷眼觑着出神的紫因,恨不得从那两片淡红的唇瓣里掰出个“没有”。
但。奇迹之所以叫做奇迹。正是因为它发生的几率比雪蛟国上空出现UFO还小。紫因的一个“有”字,摧毁了她仅存地一点希望。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啊……红笑歌心头像遭人重重踩了一脚。忍不住感慨万千。抢在紫因解释详情之前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用说了,我已经明白了……”
忽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豪情涌上心头,不自觉就豪迈了一把,“放心吧,我一定会负责的!”言毕拂袖而去,竭力让自己的背影看上去洒脱无比,不曾发觉身后那个男人的眼眸,瞬间便黯淡下去。
靠池子那边的外墙后,两个人正蹑手蹑脚地离开。走出老远,其中一个突然大发感慨,“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真不晓得那小子是不是白痴!公主也真是的!紧要关头还管他说什么,直接收了以后不就能省好多事儿!”
月光洒在脸上,那细如一线天地眼睁着也像是闭着,面上流露出种惋惜神情,望着身旁一脸如释重负的青衣女子,又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惜夕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该不是那两个笨人气着你了吧?”
“你说呢?”惜夕微微一笑,杏眼里似有剑芒骤现,骇得柯戈博立马溜号——“不是说今晚要捉大老鼠?瞧我这记性——惜夕姑娘你慢慢赏月,我走先!”
余音随着风而来,人已如蝙蝠般纵身掠出很远。惜夕嘴角边的笑意更浓,喃喃自语好似在答他方才的问题,“不管怎么说,紫家这回失了两个得力助手,我也不算白忙话一场……”
环廊道旁,米黄的宫灯一路高悬,明亮何止胜过月光十倍?可,红笑歌恨地就是这明亮,害得她出门后难掩泛上脸来的羞赧。她不信外头候着的宫女太监们舍得不偷看。
此时她们一个个恭谨垂首,连走路都分外小心,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欲盖弥彰!红笑歌疑心这些家伙都在心里嘲笑她,却是哑巴吃黄连,发作不得。
明哲殿门口,紫霄一袭单薄白衣,候了她很久。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心就跳得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里也泌出层毛毛汗。
他从未敢奢望可以如此接近她,是以对弟弟替他争来的机会格外珍惜,如获至宝,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想迎过去学紫因的样儿轻松地与她交谈调笑,脚却像黏在了地上,半晌挪不动分毫。正暗斥自己怯懦,红笑歌已到了面前——她不笑,只气哼哼地瞥他一眼。只一眼,他的心就又沉进无光的深渊里去。
好在红笑歌气归气,还不到迁怒的地步,进门去发现他还在外头呆站,忍不住回头嗔道,“不是来伺寝的吗?还愣着干嘛,难道等我来请你?”
破笼卷 第五十一章 你睡床还是我睡床?
烛影摇弋,红笑歌的眼眸荡着点幽幽的光,紫霄沉下去的心猛地蹿回来,跳得更欢。脚下如踩了棉花,软绵绵使不上劲。
床是不久前新换的,皇上的得意之作。厚重的沉香木,暗红的月洞门。床头往上一溜整齐的小屉,面上描金绘彩嵌玳瑁,把手是鎏金兽头衔铜环,暗影里浮动着微闪的金光,神秘而诱惑——据说是车瑟时兴的款式,放下帷帐就自成小天地一个。
小天地……紫霄偷瞟眼床头那双白玉枕,心扑通乱跳,白皙的脸颊上绽开来两朵粉红桃花。
红笑歌扫眼帷帐和被褥,眉头止不住往一处拧——怎么洗个澡回来,连帐子都换成月红色?娇艳是娇艳,无端带些暧昧,看了就难受!还有那锦被啊,蝶戏百花换成百子嬉春,这不是存心刺激人嘛!
她小心翼翼瞄瞄紫霄的脸色,看他不像要发怒的样子,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但射向跟进来伺候的莫礼清的目光就大为不善,“领着她们下去吧——明儿我再细细跟你算。”
莫礼清摸不清到底啥地方惹到她,好心挨了白眼却也不敢申辩。宫里不比外头,而储君的地位距国君只有一步之遥,有些待遇就属于提前“享受”。
按理莫礼清他们得侯在床脚端茶递水兼记录。别说是宠幸莲华这等事,如今红笑歌就算不小心放个屁,也该是有案可查。有据可考。问题这位即将成为储君的公主大人没半点自觉性,莫礼清只好领着众宫人退出去——关上门当然不能一走了之,还得盯着时辰,以免年轻人热血沸腾闹过亥时去,有伤贵体。
紫霄纯粹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遭。正管那儿胡思乱想,满心期待。红笑歌却把枕头被褥一卷,扭头问他。“你睡床还是我睡床?”
那神情很是自然,好像问地不过是“你吃不吃饭”一类的问题。其实她心里头有点发虚。这就好比打断了老虎的腿,还问它吃不吃糠一样的可耻。话出口看他脸色微变,任她脸皮厚过城墙,良心上也过不去,立马抱了铺盖往贵妃榻那边走,“你个子大,还是你睡床吧——够宽敞。不至于束手束脚。”
这就是她所谓的“伺寝”?即使厌恶,又何必如此羞辱他!紫霄的心凉下去,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硬邦邦甩出一句,“公主不必如此屈尊,我走就是了!”话虽如此,脚却不听使唤地慢慢挪,仿佛等她来阻拦。
红笑歌果然不负他望。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过来。不敢拉他,只跳到他面前大张双臂,“不准走!”忽想起莫礼清必在门外偷听,只好低头摆出副认罪姿态,“紫因已经跟我说了……你放心,我红笑歌向来敢做敢当。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地!”又辩解似的小声道,“只是我从小到大都一个人睡,我、我……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适应地……”
什么?紫因已经跟她说了?!紫霄的突然觉得脸上像着了火,灼得脸皮一阵一阵地疼,垂下眼,声音好像蚊子叫,“没事,我也……我也不太习惯。还是你睡床吧,我随便哪里都可以睡的……”
“负责到底”四个字果真威力无穷啊……红笑歌感慨着。没想到这个以前还拿刀在她眼珠前比划的男人居然如此大度。绝子绝孙这么重大的问题也可以既往不咎。心头荡上丝疚意。蹙眉一想,便又豪爽了一把。“算了,反正早晚得习惯,晚习惯倒不如早习惯——咱俩都睡床吧,你别嫌我睡相不好就行。”
说了就做。两个枕头中间还特地拿被子隔出来条界线,避免她梦中打人,发生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她觉得自己这办法不错,还得意地指给他看,“我一般醒来就天亮了,所以我睡里头。你喝水起夜也不用怕踩到我……以后我们都这么睡吧。”
“以后”这两个字像记重拳,击得紫霄晕晕乎乎,完全没留意全话所透露出的重要信息,唇不由自主就扬出个美妙地弧度,“好。”
红笑歌起先还有点怀疑紫霄的大度是引她上当的陷阱。可细细端详他的面部表情及眼神之后,凭着多年的看人经验,终于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耻。心头大石落地,忍不住暗暗咂嘴赞这男人胸襟宽广,简直让佛祖都感觉自惭形秽。头一次撇开偏见将紫霄重新打量一回
虽有血缘关联,他与紫因却是全然不相像。瞧他剑眉飞扬,眼角平直,可隐隐现出几分傲气;颧骨微凸,眼窝微凹,线条如刀劈斧凿出来的一般,稍嫌硬,惟硬得有味道;唇瓣微红,嘴角微垂,不笑时蕴了冷意,笑起来却漾出温柔无限。
而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白衣这种东西,本就有些阴柔的味道。女人穿白凸显俏丽,男人却得一身皂(黑),才能现出阳刚之气。譬如紫因地五官本就柔和美好,着了白衣,那飘逸中透出点慵懒,美虽美,却不够男子气概。可换了紫霄,却能将阳刚压住阴柔,穿出种霸气。尤其行动间,矫捷似豹,那结实的身体像是随时会从衣服里跳出来一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剥开那衣裳探个端的,只可惜红笑歌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下身,情不自禁就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自己造孽。一念之差,竟害了个大好青年。要是早知道因果循环这么灵,打死她也不会把过错推到他头上去……但说这些已经太迟,还有相守一生那么漫长的时间,不想个法子解他胸中郁气,将来受害地还是她自己!
忽然发觉紫霄被她盯得有些局促不安,愧疚之心更是大起。脱了外袍随手一扔,胡乱甩脱鞋跳到床上,拉开其中一只小屉抓出包东西,就神秘兮兮朝他招手,“你来,有好东西给你!”
紫霄瞧她像只兔子样上蹿下跳,忍不住莞尔,心内的那一点紧张也慢慢消失。坐到床边看清她手里的是包蜜金桔,飞扬的剑眉几乎拧成个倒八字。
他最讨厌甜味重的食物,对蜜饯这种甜不甜咸不咸的东西更是敬而远之,且那蜜金桔气味异常的大,激得他胃里直泛酸水。此刻见她一脸期待,又不便扫她兴致,只得伸手去接。
红笑歌急欲消除两人间的隔阂,立马拈了一颗送到他嘴边,“很好吃的,我不吃这个晚上睡不着——惜夕买的,绝对无毒。”自己当宝贝,就认定别人也稀罕,真正霸道却不自知。
她地手指头差点直接戳进他嘴里去,那满眼满脸地期待让紫霄不忍心拒绝,强迫自己张口接下。仍是觉得恶心,压在舌根下半天不敢咽口水。
他的痛苦,红笑歌自然不知。自己吃一颗,又递过来一颗,“味道不错吧?我都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抵得住蜜金桔地诱惑。”
破笼卷 第五十二章 私心
同样的东西,对有的人来说是琼浆玉液,而有的人就会觉得是鹤顶红。紫霄还来不及偷偷吐掉嘴里的蜜金桔,就又无奈地再次接受了红笑歌的好意。
问题是这好意没完没了——她很是公平,你一颗我一颗分配均匀,大有不把整包蜜金桔吃完绝不罢休的势头。还怕自己吃得太快,递慢了会有小气的嫌疑,出手堪比闪电,容不得紫霄有半点犹豫。
紫霄强忍恶心,指节攥得泛白,太阳穴畔的血管也突突地跳,不知不觉腮帮子就鼓作两个大包,很有做黄金仓鼠的潜力。
红笑歌终于发现不对劲,笑着拿黏糊糊的手指来戳他脸,“都存着干嘛?蜜金桔没了还有杏脯呢。我这儿别的不多,就蜜饯多!”
他一听差点昏过去。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勇气,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硬生生把嘴里的东西分批咽下去。眼泛泪花,还得挤出个笑来,“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一次吃那么多……”
“哦!那行,那咱们留点明儿再吃!”她飞快往嘴里又塞了几个,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进抽屉里。转眼却又开了另一个抽屉,笑容里有点讨好的意思,像个殷勤推销的服务生,“要不要来点糖瓜子?糖炒花生米和糖炒核桃仁也有——不用怕上火,多喝点茶就没事了!”
她这床是百宝箱吗?怎么藏了那么多甜食?紫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苦笑着坦白,“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太甜的……”
话没说完,红笑歌立马笑了,“没事,我这儿还有包芙蓉糕,不是很甜,绝对适合你。”又指挥道。“桌上有薄荷蜂蜜茶,你拿过来我们就芙蓉糕吃——放心。清热解暑,不会太甜地。”
紫霄顿觉天旋地转,正要再来个“其实”,她已经不耐烦地跳下床去把茶壶茶杯拿过来,“反正这么早也睡不着,我们边吃边讲鬼故事吧。”
这是她借鉴某些目的不纯、带女朋友看恐怖电影的男人的经验,进而创出的增进**友谊的好办法——吓一吓。叫一叫,抱一抱,既可转移注意力,又可以拉近两人距离。恋爱中的人可以更进一步,有嫌隙地人也能尽释前嫌,真正绝世妙计!
紫霄杀人最是爽利,可叫这个毫无想象力的人编故事,那等于是要他地命。甜食加鬼故事。弄得他简直要抓狂,嘴巴却不听使唤地吐出来个“好”字,只为换她一个开心的笑脸。
一面痛恨自己不够有勇气,一面却为着她的笑容心花怒放。还好红笑歌为了达到恐怖效果,让莫礼清带人进来熄了宫灯,只留着桌上那盏鱼跃龙门状的铜灯。光线大暗。紫霄吃不吃她也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红笑歌一旦不弄心计,就是一话篓子,天生说书人的料,根本不给紫霄插嘴的机会。于是茶话会结束的那一刻,其实也就是她困到舌头也打结地时候。虽然鬼故事效果不佳,她眼皮也直打架,起码的礼貌还是没忘,“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明晚我们再继续。”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但依旧令紫霄不寒而栗。
说实在话。红笑歌的睡姿确实不怎么样。全副武装不说,还手脚并用抱住被子蜷成球状。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入睡也舍不得撒手。大约真是累极了,头沾枕头不到一分钟,她的鼻息就渐渐沉下来,之前那句“不习惯同别人一起睡”说了等于没说。
对于这只前不久还警惕性十足,转眼间就毫无危险意识的小白兔,紫霄只能报以无奈地苦笑。一直以来习惯了照顾弟弟,受不了屋里那么邋遢,也就习惯性地替她收拾残局,又怕她光捂肚子不顾背会着凉,把自己的被子也奉献掉。
蜜金桔的气味残留口中久久不散,胃里仍是翻腾不休。他经此折磨,哪里还能睡得着。何况朝思暮想地人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谁晓得明天一早起来她会不会就翻脸不认帐?所以趁此机会多看两眼也是好的——与醒时那种张牙舞爪腹黑到家的形象相比,红笑歌安静甜美的睡脸确实稀罕无比。
隔着“楚河汉界”守着熟睡的红笑歌,紫霄有种前所未有地安宁感,腹中的不适似乎也可忽略不计。
若是红笑歌能亲眼瞧瞧他这种痴样,必定封他为标准“望妻石”。可惜她这一日经的事足够写本书,心绪起伏落差太大,是个铁人也熬不住这么折腾法。
但,人是睡了,却挡不住梦来袭。日间的压抑若不能及时得以纾解,就只会将深埋着的不堪回忆再次引爆。不幸的是,红笑歌属于后者
紫霄呆望了她不知多久,胃里的不适感也终是消弭殆尽。正昏昏沉沉有了点睡意,身畔却传来一种古怪的“格格”声,声音极低,像是有人想说话却被扼住了喉咙,寂静中更显突兀,不禁令他毛骨悚然。
鉴于紫霄对糖类食品的痛恨,第一反应就是红笑歌中毒了。急虎虎扑过去一看,她脸色却也算正常,只是满头大汗,眉头紧蹙,眼皮微颤,表情痛苦异常——典型被噩梦魇住的症状。
紫霄禁不住松了口气。看她难受地样儿,心里也难受起来。伸手打算推醒她,谁知手还没沾到她地身子,她蓦然出声,语调又急又快,完全不带标点符号。紫霄吃了一惊,分辨半天才晓得她在说,“我没做错事,你们为什么不要我?”
没等他琢磨透这是什么意思,她的下一句又蹦出来,“不要我,为什么要生我?”
这些话没头没脑,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听得紫霄莫名其妙。就好比有人做梦突然报出串数字,若是七个,就刚好买彩票。可多于七个,听地人就难免有些糊涂。
好在噩梦无止境,红笑歌安静没多久,又爆出一句,“你杀不死我,总有一天就会死在我手里!”其后痛苦之色稍缓,不再发出呓语。
这句话虽然一样是指向不明,意义难定。但综合前两句,紫霄还是大概弄清楚了这其中透露的信息——红笑歌不仅被爹娘遗弃,还有个不死不休的仇家!
这结论让人大跌眼镜,且红笑歌人前总是威风八面,若非有这机缘得悉天机,紫霄还真当那种刁蛮脾气是她被家人宠坏了的结果。
油就快耗尽,火苗半死不活地伏在灯盘上喘息,但足以映亮紫霄那陡然冰冷的眼眸。睡意已然全无,他沉默着。她为之痛苦的真相,令他胸中燃起怒火,直灼得心阵阵疼痛。耳内却似有个细微的声音用种难掩兴奋的语调,在悄悄对他说着话——“她不是无所不能,她也不是高不可攀……她有说不出的苦,她需要你保护!只要替她夺得这天下,你和你弟弟……从此便不用再听令那个污秽的家族,你也不用再受那等侮辱!”
破笼卷 第五十三章 辛苦的贼
“她不是无所不能……”那声音似无数小蛇钻进紫霄的心底去,激起种奇异的甜蜜,竟压过了怒意,令他身不由己地跟着重复。
油尽,灯灭。屋内蓦地沉入深重的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漆黑让他陡然清醒,意识到那些话的含义,不自觉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他心里竟是一直在盼望见到红笑歌凄惨的样子吗?
聪颖、美丽、衣食无忧、父母双全,生来便具有皇族血统,两千八百多年来唯一未被红家诅咒夺去生命的女子,六岁就能惊动素未谋面的皇上亲遣紫幕言赐予她“如朕亲临”的金牌……仿佛永远都会一帆风顺的人生,所以她总是一副不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就算留在她身边,可以离她近一些,就算她明白他的心意,说要对他负责到底,但他依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毫无用处,直到现在黑暗似乎能给人莫大的勇气,紫霄慢慢俯下身去,轻轻撩开红笑歌被汗浸湿的额发,于她的额上印下一吻。唇上沾染了她的汗,这个素有洁癖的男人却不觉厌恶,轻舔唇瓣,细细品尝。
咸里带了丝丝的甜,还有种奇异的芬芳,像是……像是蜜金桔的味道!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出抹温柔笑意,心中暗想,原来蜜金桔也不是这般难让人接受呢红笑歌依然睡得很沉,毫无反应。这令紫霄大为放心。嘴角残留的芬芳yin*着他再度靠近——眉梢、眼角……一路滑向她地唇。不懂得深入,只蜻蜓点水般轻吻她的嘴角。
许是袭击过于频繁,红笑歌蓦地低哼一声,吓得他立马卧倒,闭眼装睡。过了许久不见有动静,方敢睁开眼睛。自己也不晓得为何突然这般胆大,居然又朝她的唇凑过去——那样甘香。那样柔软,情不自禁就含住了轻轻吮吸。
红笑歌受此侵扰。烦不胜烦,迷迷糊糊中伸手把他的脸一推,嘴里还咕哝道,“讨厌!紫因你别闹!”抱着被子翻个身,继续梦周公。
醒来的时候天微亮,她浑浑噩噩全记不起到底梦见了什么,只觉口干舌燥。脑袋像被大象踩了一脚,轰轰地痛。光脚下床就着剩茶喝了几口,这才发觉不对劲——床上没人,两床被子仍挤在一起,维持着她出窝的形状。
红笑歌满腹狐疑地从里间寻到外间,连衣柜里、床底下都看了一回,才确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早就去练功,还真是勤劳啊……”这个还不知道自己一天内伤害了两颗纯情少男心的女人啧啧赞叹着。推开窗深吸口新鲜空气。又觉身上粘腻难以忍受,拿了替换地衣服就出门去泡澡。
待一身清爽回转来,早点已摆上桌,却仍不见紫霄的踪影,忍不住就皱起眉来,“练功练那么久。难道走火入魔——莫礼清,叫几个人去找他回来!”
回想起紫霄离开时,周身散发地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强大气场,侍立一旁的莫礼清不禁打了个冷战。小心翼翼地瞥眼红笑歌,未发觉她的神情有异,心里就犯了嘀咕——难道激怒霄莲华的人不是公主?
当下便如实禀报,“公主,霄莲华半夜就走了,瞧着不像是去练功的样子……”又飞快转移话题,“皇上有旨。今日辰时三品以上京官及五品以上命妇皆要素服至景阳宫行奉慰礼。而现在卯时将过,公主也该做准备了……”
“知道了。”红笑歌顿时胃口全无。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去雅鹿斋瞧瞧就回来——不用跟着我,我有分寸。”
她唬起脸来颇有威势,莫礼清哪敢再啰嗦?眼睁睁看着她潇洒出门去,只得暗暗叹气。好在红笑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来胡乱吃了些东西,就老老实实换上麻布套装到景阳宫去了。
这一日景阳宫里不仅殿顶俱白,连通往正殿的路也拿白布铺过,更有大批白衫白包头地宫人们跪在大道两侧——上下齐白,更是白得刺眼。
红笑歌简直怀疑自己会因此得雪盲症,不时揉揉眼睛振作精神。等进了灵堂,白绫飘飘,白布覆棺,更是一阵猛揉,直把眼睛眼眶都揉得发红——歪打正着,还被红子安和红子易大肆安慰了一把。
红少亭本该等一干人等到齐才大牌出戏,因着她那天的言行举止,难免有些担心,特意提前来巡视。虽不见她泪如雨下,但眼圈红红也算很给面子,当下龙心大悦,连两个儿子也沾光被拍了一回肩膀。
大腕一退场,红笑歌就有点想撤走的意思——眼睛疼不说,让她等着看侩子手来演爱妻情深的戏,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生出送红少亭与淑兰去黄泉相会的心。
但红子安和红子易纠缠不清,硬要她“不管多伤心,再熬熬就过去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何况人死恩怨了,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一听红子安说奉慰礼按例是三天,她还是怎么都不愿陪着演完这出戏。
正大光明退走当然是不可能,红笑歌只得使出屡试不爽的尿遁招,欲甩开这两块牛皮糖再想脱身之计——刚跨出门去就差点撞到人,条件反射正要道歉,那人却一把拉了她往殿后走,“快点,我快忍不住了。”
这声音太熟悉,闭着眼她都知道这莽撞的男人就是昨晚上那只败兴地诱受!红笑歌顿时一脸黑线,却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基于前一晚的事,这句话显得意义不明,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但待紫因站定,红笑歌才发现自己的超强想象力有多可耻——这男人媚色全无,眉间还硬生生拧出个川字。若是咬住下唇的贝齿再用力些,恐怕一会儿白衣就可以当桃花扇拿出去展示。
“你这是闹什么鬼呢?”没心没肺的女人突然有些不忍,刚想摸摸看他是不是发热烧坏了脑子,手里便多了个纸包。
类似甲烷的腐尸臭气是突然间出现地,大约是还隔着层纸的关系,来势不是很凶猛,但熏人欲呕这个效果已经达到。红笑歌猝不及防中招,扬手就要扔,紫因却捉住她的手,以袖掩住口鼻瓮声道,“你要是想在这儿站三天,你就扔——我很辛苦才偷到的。”
破笼卷 第五十四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这话的时候,紫因黑玉般深邃的眼眸里掠过抹狡黠。红笑歌何等聪明,立马从这臭味联想到大皇子红子安种的某种恶心无敌植物,继而又联想到把手里这包玩意儿偷偷撒进灵堂里将会得到的效果心旷神怡,天地为之一亮,她毫不吝啬地向捂住口鼻跳到一边的紫因投以赞赏的目光。突然发现这诱受就算一身麻布套装,把脸皱作一团,也依旧是风华绝代艳色横生楚楚动人但,盘儿生得靓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够彪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居然能把这种臭不可闻的玩意儿带在身上——这种主意亏他想得出来,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俗话说臭味相投物以类聚蛇鼠一窝……还有无数俗话可以形容红笑歌此时遭逢知己,得遇同类的激动心情。
说明老天爷是很长眼的,地球人口那么多,偏偏就能让她这腹黑女遇见那么个腹黑男。兴奋归兴奋,良心还是有点不安,飞快把纸包揣进袖子,捏着鼻子凑过去小声道,“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这算不算对死者不敬啊?”
紫因同捏鼻小声答,“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看见那些人装模作样来拜她——我们这是在帮忙。”又皱眉推她,“臭死人了!你快进去吧,一会儿人来了就不好弄了!”
“有道理……”红笑歌眼珠一转,扯住他的袖子笑得好似狐狸。“同甘共臭——那两个门神你搞定,不然我没机会下手。”
两个坏胚子凑一块儿,神佛见了也会泪奔——紫因细心得很,快到门口,才轻扬袖洒下阵香屑雨。和灵堂里燃地香一个气味,结结实实把天机掩盖。
而太阳公公很热情地支持并大力援助这两个坏小孩,辰时中段(八点左右)已马力全开释放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残酷笑脸。蒸得侯在院里等候行奉慰礼的一干人等汁水满溢,犹如刚出笼的包子。
待这些热气腾腾的包子源源不断流入烟雾氤氲的灵堂。凶猛的气味终于随着升高地室内温度冲破了檀香的封锁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胜利旗帜插遍了灵堂地每个角落。
“这个味道……”
“莫非是……”
“怎么那么快……”
“天热嘛……”
“也许另有原因……”
用以官场对答的交流性目光在这时候充分显示了其效用。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白布覆盖着的灵柩,眼神由惊疑上升为惊恐。若非丞相紫幕锦和铁血将军白可流用三白眼飞刀眼等各类绝技横扫镇压,估计窃窃私语八皇后死因的灵前会谈很难避免。
与之相比,皇家的三位孝子孝女就显得相当镇定——宝相庄严、纹丝不动地坚守在离气味发源地最近的第一线。这让已经快沉不住气的达官贵妇之流很是钦佩,不得不咬紧牙关,强忍捏鼻子夺命狂奔地冲动。静候大腕BOSS出场。
但,闷热、压抑加上恶臭的不断侵袭,并非佯装无事就能真正无事的。且今日能进景阳宫的各位大员命妇,除了武官平日里有点锻炼之外,其余不是被时间的利刀疯狂摧残过的,就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
因此,当青衣玄冠的红少亭拿足架势,缓步行近灵堂时。阵亡人数已经大大超过了仍屹立不倒地人数——乍一看还以为两军厮杀后的战场,异常惨烈。
就在龙颜即将大怒的一刻,他的脚跨过门槛,亲身体验了一回肥料厂三温暖的滋味。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皇后生前不喜繁文缛节,现在更应遵照其习惯省略一切世俗繁冗礼仪。翌日清晨开启皇陵,让死者入陵为安。文武百官及全国百姓素服三日代替三年之期。禁礼乐嫁娶。三日后全体化悲痛为力量,该干嘛干嘛。
红少亭地发言深得人心,躺倒的人也如有神助般陆续爬起。“皇恩浩荡”的赞颂声比以往更加强劲,只差没把棺里的人震得复活。不过红少亭没心情欣赏,逃一般先行离开。一干老弱病残也紧跟领导的脚步尽速撤退。
于是紫幕锦和白可流出门来,有了如下的对话
紫幕锦:“白蛮牛,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事有点奇怪……”
白可流:“这块儿是皇上指定你负责的。为什么你昨天不叫人运些冰块来?”
紫幕锦:“昨天不是还在下雨吗?连日阴雨,就今天出太阳而已……”
白可流:“阴湿易霉,闷热易腐。这种常识不会还要我来教你吧?”
紫幕锦:“还是很奇怪……”
白可流:“我也很奇怪——紫老儿,为什么比你年轻的都倒了。你却没昏倒?难道你早有准备?”
紫幕锦:“你还敢说!?拜你所赐——自从你打断我鼻梁之后。我就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
白可流默:“早知道当时不要那么冲动就好了……”
紫幕锦也默:“你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灵堂里。孝子孝女地三位扮演者地谈话又是另一番风味
红笑歌:“还好大皇兄提前给我抹了苏合香油,不然……”
红子易:“说起来,这味道确实与大皇兄宫里的玉杯花有异曲同工之妙……”
红子安:“区区小事,二弟和皇妹何须挂怀。若不是上回我为寻皇妹出了趟兆安宫,也不会发现那个味道其实很难让人接受……所以现在我一出兆安宫就带着苏合香油,以免回去之后不能适应……”
红笑歌:“还是得谢谢大皇兄及时发现……”
红子易:“不,按我说,我们最该感谢地是母后。一定是母后在冥冥中保佑我们,不忍见我们受苦,要不然我们怕有半个月不得安生……”
红子安兴奋地道,“说的是!所以我决定多种几盆玉杯花分送给二弟和皇妹,以示我们对母后的感激之情!”
红子易冷汗直冒,“我突然想起来我的书还没晒完,我先回去了。”到门口又回头,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神秘而诡异,“对了,大皇兄,据《异华图谱》记载,玉杯花的真名叫做……尸花!”
尸花!?柯戈博那个王八蛋到底给她找的什么花种!难怪死活不让她种,急急忙忙就催她交由北郡王转赠红子安!红笑歌差点晕倒,趁红子安还在愣神,飞也似地往外奔,边奔边扬声道,“额,大皇兄,我也突然想起来经书还没抄完——那个花很稀有,我想念母后的时候到兆安宫看看就好!”
忙着逃命,却没看到红子安的脸颊蓦地爬上抹笑容——他轻轻挪开脚,躬身拈起那片一直踩在脚下的白色花瓣残片,掀开熏炉的盖子扔进去。看着那一点白渐渐焦黑融尽,这才弯了嘴角,放心地合上盖子,望着红笑歌渐行渐远的身影低笑道,“粗心的孩子啊……”
破笼卷 第五十五章 单人即可练习的吻技
红笑歌脚不沾地狂奔至景阳宫外,但见——青轿卷帘静相迎,佳人浅笑曼遮面。
当然浅笑的是紫因,遮面也不是为着好看——大部队刚走,带起臭风阵阵,想不遮都不行。
红笑歌一头钻进轿子去,与他各踞一方,人手一个香囊凑在鼻端猛吸——她身上也挺够味儿的。
等缓过劲儿来,红笑歌忍不住好奇地发问,“你嫌臭还等我干嘛?怎么不先回去沐浴更衣?”想想他此次算是大功臣,便把剩下的那句“莫非你被熏坏了脑子”咽回去。
紫因那略飞的眼角蕴了笑意,扯了袖角替她拭汗,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答,“你若失手,我好善后。”
切!原来是不信她的实力!红笑歌撇撇嘴,拽住他的袖子报复性地猛蹭几下,“我会失手,猪也会笑……等等,这回是你自己主动来帮我,不许提条件!”
“公主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紫因无奈地摇头。因着浓烈的香味麻痹了嗅觉,特意凑到她脸颊旁深吸一口气,眼底就荡上几分媚色来,“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公主……”又顽皮地用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唇,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公主就不赏赐点什么吗?”
又来这招,还以为她会上当?红笑歌在幻想世界中用降龙十巴掌凌虐他,脸上却绽出个甜美笑容,还轻轻拍拍他的脸颊。“赏,哪能不赏呢……回去本公主就赏你上等红蓝花口脂(口红)一百盒,你想怎么抹都行!”
“谢公主赏赐——”紫因连咯噔都没打就笑着应下,尾音未落,突然伸手扣住她地后脑勺,霸道地掳劫她的香唇。
红笑歌瞠目结舌,一时没想通这厮怎么又有勇气来班门弄斧。惊讶中不觉檀口微张。就遭他趁虚而入!
话说这一番长吻不比从前,紫因技巧娴熟。全不见往日粗鲁生涩。红笑歌与他非初次交锋,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来我往,故纵欲擒,唇与舌共舞,粉红泡泡同电光火花齐飞。两个战成一团,难分难解——不像是情人热吻,倒有点要分胜负的意思。
但。红笑歌毕竟棋高一着。激烈战况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先犯境的那位头脑还算清醒,晓得自己功力远远不敌,不敢再引火烧身。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退避一旁,宣告进犯失败。
红笑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在感慨士别一夜当刮目相看之余,总觉着紫因的吻技还存在一些需要探讨的地方。譬如他就像想把她的舌头打成结似地,拼命绕死命缠——虽然比吸星大法好一点点。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纠正这诱受的不良习惯,忍不住就开了口,“你这是迂回战术吧?打算绕圈绕昏我,还是想让我以后都说不了话?”
紫因脸上地红云刚要撤退干净,闻言哄一下又杀了个回马枪。睫羽轻颤笼住黑玉般的眼眸,羞赧又委屈。“你不喜欢?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美色人人爱,而这等粉堆玉砌艳胜桃李的美色,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抵挡?红笑歌自认俗人,难免一阵心荡神摇,顺嘴就回了句,“其实也不是不喜欢……”
“真的?”紫因顿时眼睛一亮,小孩子般雀跃欣喜地扯住她的袖子晃啊晃,满脸的天真烂漫,“比昨天好很多吧?我练了一晚上呢……”惊觉说溜了嘴,蓦地止声扭过头去。任红晕一路攻城掠地。攀爬上耳根。
真的是秀色可餐啊……红笑歌差点被媚得魂飞魄散,邪恶因子不觉再度露头。幸亏她及时记起昨天地囧事。硬生生把视线从他美好的侧脸上扯开,这才将不纯洁的念头强力扼杀在襁褓之中。
她干咳一声揪住狐狸尾巴继续往下顺,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突然掺进点酸味,“练了一晚上……紫霄在明哲殿里,难道有别的好心人帮你?”这话的另一种问法就是——你是不是红杏出墙已经被人吃干抹净了?
“我知道昨晚上是霄伺寝……”紫因扭头瞥她一眼,又飞快把脸别过去。语调就无端端带些哀怨,“找别人干嘛,又不是我自己不能练!”
吻技这种东西,是一个人也能练出来的?红笑歌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沉思半天也没弄明白古人怎么就有这等高端技术了。
紫因把她的沉默当成是不信任地表现,气呼呼从腰间摸出来个小布袋往她怀里一扔,“就用这个练的!”
“什么高级货?”红笑歌狐疑地打开来,里面只有一撮类似断裂的干面条状的物体。取出来捏一捏,居然韧性弹性都不错,只是……用这个练吻技的说法也实在太牵强了些吧?
“牛筋。”紫因本不想吭声,却不懂自己为何这样在意她的话,不由自主就说了实话。从她手心里抓起一根就放进嘴里,含糊地道,“得先回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提醒她注意,红笑歌已经全神贯注地盯紧了他地嘴巴。
她的求知欲极度旺盛,除了与武功沾边的统统没兴趣之外,任何她认为能赚钱的技艺都能勾起她的兴趣——古人成亲*房事为的是繁衍后代,逛青楼者大都是为了享受和实践高段位C宫,前戏往往被忽略。
而由C宫图的抢手情形来看,“健康X教育”系列小抄本的市场前景十分之广。如果紫因能证明牛筋练吻技法可行,那么《单人即可练习的吻技》图文兼备版一旦出炉,绝对能震动寰宇,疯狂大卖!
额,她可不全是为了钱!能正确引导国民走健康的X生活地道路,也是一国之君不得不考虑地问题啊!红笑歌登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对紫因地期望也增加了不止一倍两倍。
“好了。”紫因终于完成任务。抽出块小帕子,含蓄地将嘴里的牛筋吐出来递到她眼皮底下,“我就这么练的。”
红笑歌擦擦不小心溢出嘴角来的口水,望着那帕子上不知被打了几个结的可怜牛筋,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脑海里只蹦出四个字——叹为观止!
“奇才啊……”她盯着紫因俊秀的脸庞,犹如看见了金山银海,两眼蹭蹭往外蹿绿光,“想不到你一晚上就能练出这种水平……回去你就把过程画下来,最好配文字说明,不足的地方我有空再指点你——只要你做好了,你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
她这种反应对于一对刚刚缠绵舌战,醋海小翻波过的暧昧小夫妻来说,实在是太不浪漫太煞风景。
好在紫因抗雷能力超强,居然还回了个含羞带怯的笑容,一句话崩得红笑歌差点破顶而出——他说,“只要公主答应……让我对公主负责到底就可以了。”
破笼卷 第五十六章 表白引发的悲剧
所谓心有灵犀的,不一定是同类。但,是同类的,彼此的心思都很难瞒得过对方。
紫因的要求很独特,独特到红笑歌的贪婪笑容僵滞脸上足有一分钟,又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看了三分钟,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清清喉咙,拿种自己都心虚的声音问道,“什么意思?”这厮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定一鸣惊人,绝对不会是想要搞暧昧这么简单。
紫因猛地伸手环住她的腰,重重往自己怀里一带,微睐的眼透出些危险讯息,“三百莲华……其实公主没打算留在身边很久吧?我可不愿意莫名其妙成了弃夫呢……”
果然是料到她会过河拆桥!红笑歌前一分钟还庆幸捡到宝,这刻只想仰天长叹“既生咱,何生他?”。腹黑同类的悲哀即在于此——共同点太多,不小心放个屁都会暴露真实心境。有同一目标就默契十足,到了互相算计的时候大家都不留余力。只看谁比谁脸皮厚,谁较谁高杆。
她心中波滚浪涌,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顺势勾住紫因的颈子,像安慰撒娇的小孩子般柔声细语,“怎么会呢?我疼你都来不及,又怎舍得丢下你?”暗地里鸡皮疙瘩掉满地,心里再补一句——“疼完再丢也不急”。
“那就请公主立个字据吧。”紫因这回没打算跟她打马虎眼,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容拒绝。
红笑歌暗暗咬牙切齿。声音却甜得发腻,“真让人伤心啊,你居然不信我……”
“万事谨慎些总不会有错。再说公主肯对霄负责,又何妨让我对公主负责一回呢?”他无动于衷,慢慢收紧了手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女子从他身边逃走。
红笑歌沉默了。两个人眼珠对着眼珠,鼻尖顶着鼻尖。情状亲昵无间,其实目光厮杀异常激烈。
说实在的。她不是没有想过左拥右抱,帅哥俊男照单全收。可她向来最憎那种只用下半身思考地人,难道穿越后有了条件风流,形势所逼必须风流,她就可以找借口随波逐流?若不是白云舒曾在她面前露出花花嘴脸,她也不会下那等重手——装完美*女战士又来扮博爱女尊,这种事说什么她也做不出!
刚想开口拒绝。心底却有个声音立马抗议,“紫霄不算男人,收了他弟弟也不算违背原则!”
说得也是啊,难道真让她守一辈子活寡?红笑歌开始动摇。不经意间瞥见紫因微微扬起的唇角流露出点十拿九稳的味道,心神一凛, 不由得暗暗冷笑——这厮对她根本不来电,若不是想为紫家争得更多的利益,他又怎会死缠不放?可笑她居然忘了这小受的腹黑段位。差点中了招!
心头莫名其妙生出种心寒的感觉,她轻轻别开脸,不肯再与他目光相接,“我这辈子身边只会有一个男人。若你要同你哥哥争……我没意见。”
紫因浑身一颤,有种出招扑了个空的挫败感,却仍是不甘。急急辩解道,“我不是想跟霄争,我也不要什么名分!只要你肯让我像现在这样一直留在你身边……”
囧rz……她是不是一不小心穿到了小言剧场?不然怎么会听到那么经典地小三女配降服男猪脚之必杀绝句?红笑歌被雷得头晕脑胀四肢无力,好容易振作起来继续战斗,抬眼却对上双澄澈如清泓的眼眸——看上去乖巧可爱,天真无瑕,且满盛期待,可怜巴巴这样地眼神实在太诱人,红笑歌的心不由又动荡了一刹。好在理智冷酷无情,立马辣手摧花。她回过神来暗呼侥幸。又止不住地咬牙——既然他那么喜欢演小言被*男配。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曼伸纤指轻轻按上他的唇,先来个三十秒深情对视。其后快速撤手扭头留给他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优美侧面,继而用种坚定的口气毫不客气把雷又一板子抽回去,“不可能!我说过对他负责,这一生就只有他……”
雷到自己都**得想跳楼抹脖子,可对方竟然只略黯淡了眼眸,欲言又止——红笑歌忍不住暗叹一声,终于不敢再与他继续比斗谁更恶心。轻撩嘴角牵出丝鄙夷,语气一忽儿就降到零摄氏度以下,“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把话说开了吧!你我逢场作戏,各有目的,适可而止就好,不必弄什么戏假情真……骗得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何必?”
错愕的表情在紫因地脸上停留了很久,才渐渐消失。他定定地望了红笑歌一会儿,唇角陡地弯出个曼妙的弧度,将她抱得更紧,“说得好!希望你以后不会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轻轻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藏住眼底荡上来的那一丝苦楚,悄悄在心底对她说,“因为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收回它!”
原来这家伙只是在试探她……红笑歌长吁了口气,忍不住暗赞自己够坚定,没为美色折腰。不然万一她真答应了,这小受又甩出句“我是逗你玩呢”,那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高兴了没多会儿,她的心底却突然腾起股无名火,暗道该不会连昨天在月清池的那一幕也只是种试探吧?越回忆就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一时间怒火中烧,就差来个仰天狂叫,直恨不得能变身大力水手卜派,立时赏紫因一记强劲抱杀。
感觉到怀中地人蓦然绷紧身体,紫因抬头疑惑地望她一眼,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令她不适,急忙撤手,“抱歉,弄疼你了吧?”
红笑歌微笑,字却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没事,我还没那么脆弱。”雪蛟国第一恶女还没脆弱到有仇不报、打落门牙往肚里吞的地步!
她的笑容过于甜美,而眼神又过于狰狞,小白兔与毒蛇的变异融合体实在奇妙无比,连紫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看了也不禁一哆嗦。全身每个细胞都拉响警报,他不由自主又说一次“抱歉”。真心诚意,却不晓得这一回又错在哪里。
误会已经成为铁一般地事实,悲剧源于误会的这种趋势当然也无可避免。红笑歌敛去眼中的凶光,笑得天真无害纯洁善良,“没事,你不用道歉那么多次。”
她的眼神与笑容终于统一步调,这让紫因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其实他的这口气松得太早,因为红笑歌正在心里补充说明道,“不急,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吃干抹净加抛弃,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于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腹黑同类相残大战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
破笼卷 第五十七章 男人间的mi饯斗争
这一日红笑歌与紫因各怀心思,在人前倒显得比往日疏离得多。而紫霄仍未出现,惜夕又不知去了哪里,她百无聊赖之下,连莫礼清每日的八卦播报都没心情听,进书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午膳也只随便吃了几口。
下午常尚仪来过之后,纹太妃又派人来请红笑歌去昭阳宫相见,她只带了春雪前往,用过晚膳才回转——脸红红似饮过酒,说话都比平时温柔得多。进屋把鞋一脱,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脸上虽挂着笑,看起来却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这情形很是反常,莫礼清和巧巧看在眼里,暗暗纳罕却不敢多问一句。待醒酒汤送来,红笑歌突然像个顽皮的小孩一样,绕着桌子跟她两个玩起了捉迷藏,还嘻嘻笑着冲她们做鬼脸,“抓得到我,我才喝。”
莫礼清和巧巧都很是伤脑筋,都觉着这样的公主可爱是可爱,却比平日里那个喜怒无常的公主更难伺候。哄了半天不见效,只好一个追一个堵——眼看就要捉到了,红笑歌居然哧溜一下从桌子底下钻到对面去,扭头吐吐舌头就往屋外跑,边跑还边笑,“抓不到啊抓不到!”
外头候着的宫人一时都傻了眼,竟没人去拦她。莫礼清急得一脑门子汗,“公主,您没穿鞋——都站着干什么!追啊!”
众宫人这才被吼得回了魂,忙不迭追过去。红笑歌倒也不往远处跑。就沿着走廊兜圈,还不时停下来朝她们招手,“能追上我的重重有赏!追不到地就受罚!”
也不知是奖赏诱惑力大还是惩罚威吓力强,众人精神大振,急起直追。但,红笑歌的腿力也不是白练的。任他们怎么追,目标物依旧维持安全距离不变。
满院子只听得见乱哄哄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场面极为壮观。十几个圈子兜下来。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照样遥遥领先,众宫人却一个个面红耳赤喘粗气,不是弄丢了帽子就是跑掉了鞋。
红笑歌停下来回头一瞧,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不防从旁伸出双手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傲气的眉眼蕴了笑。嘴角漾着抹柔情,可不正是一整天不见人影的紫霄?
他瞥眼红笑歌的光脚丫,微微蹙眉,笑里就带了点无奈,“地上那么凉,怎么不穿鞋?若是踩到石子……”
她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冲他挤挤眼,“一会儿还有更好玩地。你就等着看吧……”一瞧莫礼清快到跟前了,蓦地伸手勾着紫霄的颈,大声命令道,“跑跑跑!别叫他们抓到!”又轻声补一句,“不许用武功,不然他们都不肯追了!”
她头回对他做出这种亲昵举动。令紫霄不禁心神一荡,残留地那点郁闷也烟消云散,笑微微应声“好”,果真抱着她又与宫人们兜起圈子来。
莫礼清刚刚庆幸有人帮手,谁知一转眼帮手就成了帮凶,真正哭笑不得,只得抹抹汗,边追边哀求,“公主、霄莲华,别再逗奴才们了——霄莲华。您慢点。小心摔着公主!”
红笑歌乐得不行,生怕真的摔下去。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嘴里却还不停指挥,“快点快点——慢点慢点……”比自己跑的时候还紧张,弄得额上鼻尖都泌出层细密的汗。
温香软玉抱满怀,笑声若银铃在耳边回荡,紫霄的一颗心也似乎生了翅膀,越跑越来劲,只想让她的欢颜永远不散。眼角余光瞟见紫因倚在雅鹿居门旁地柱子上往这边看,心中一动,忽然停住脚,低声道,“公主,弟弟也在,不如……”手上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怕谁来抢。
红笑歌宛若未闻,连看也不往雅鹿居那边看一眼,便又催促道,“呀!他们快追上来了!快跑快跑!”
有种奇异的甜在心底蔓延开来,紫霄似漫不经心地又瞥了眼廊柱旁的那抹白,蓦地掉头朝莫礼清他们那头跑去。
红笑歌一看两头就快撞上,急得就要去揪他的耳朵,谁料刚伸出手去,四周的景物就忽然矮下去一大截。她吃了一惊,慌忙环紧他的脖子。忽听紫霄身后风声猎猎,似有物体破空而来,诧异地探头一看,却是紫因纵身追了上来。
月光如水,眸若点漆,衣袂翻飞,飘然若仙,惟眉宇间盈了冷意,脸上没半分笑色。对上她惊疑的目光,那种冰冷的神情便忽然间消失不见。鲜亮地唇瓣衔着笑,连略飞的眼角也含了笑意——一切同往常无甚差别,弄得红笑歌简直以为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
不知为何,她心里就荡起丝不安,忍不住拽拽紫霄的衣襟,低声道,“别玩了——我怕高。”
紫霄一愣,低头瞧她满脸惧意,不禁暗骂自己粗心。但就此结束,却又有些不甘,旋身落在屋顶上,柔声安慰道,“不怕,你别往下瞧就是了——我买了蜜渍梅子回来,咱们边吃边看星星可好?”
星星可略过不提,可蜜饯的威力实在无从抵御,以至于红笑歌的嘴巴立马脱离大脑控制,“好!”
一干宫人在底下急得团团转,还好莫礼清够镇定,哀求了一会儿没人理,便指挥众人去仓房搬长梯。
紫霄莞尔,轻轻放她下来,脱下外衣往屋脊上一铺,又冲站在一旁不说话地紫因笑道,“弟弟,愣着做什么?一块儿坐下聊会天吧。”
紫因望望红笑歌,红笑歌却不看他,坐下来就把手一伸,撒娇也似地叫道,“给我蜜渍梅子!”
她真要跟他划清界线?紫因只觉一股气从心底直冲上头顶,笑眯眯偏就挤到她两个中间去,“霄什么时候也吃起甜食来了?你不是最讨厌……”
“以前不是很喜欢,不过现在觉得其实甜食的味道也不错。”紫霄淡淡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摊开来,拈了一颗蜜渍梅子越过他递到红笑歌嘴边,“本来打算买蜜金桔的,没想到跑了几家铺子也没买到……”
红笑歌毫不犹豫地张口接下,还报以粲然一笑,“没事。我最喜欢的就是蜜渍梅子,这个可比蜜金桔好吃多了。”瞥眼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硬在她们俩中间当夹心饼干的紫因,忍不住撇撇嘴。
紫霄睫羽轻垂,掩住荡上眼底的一丝笑意,又拈了颗送过去。紫因像是抓住了什么大把柄,眉眼间浮起点讥诮,止不住低笑起来,“霄若是觉得蜜饯的味道不错,怎么不吃?”
紫霄不以为忤,当真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在他震惊的目光下极为自然地吃下去,还含笑望他一眼,“味道真的不错,你不尝尝?”
破笼卷 第五十八章 捉老鼠
紫因的眼蓦地就蒙上层霜,赌气地别过脸去,“不吃!我最讨厌甜食!”
“不吃拉倒!也不是买给你吃的!”红笑歌一个白眼甩过去,“那么挑食,难怪生得尖嘴猴腮的!”
紫霄悄悄弯了弯唇,咽下口中酸酸甜甜的汁水,把整包蜜渍梅子都递给红笑歌,“公主今儿不累么?怎么想起来同他们玩儿了?明日还要去景阳宫,吃完早点休息吧。”
红笑歌见了甜食就不要命,哪顾得上说话。紫因恼她嘲讽,此时得着机会就去戳她的腮帮子,“公主快多多吃,吃得跟十五的月亮一样圆才好,免得像我一样尖嘴猴腮!”又转过脸来笑道,“霄还不知道?皇上下旨明日就开启皇陵,全国素服三日……莫非你这一整日都忙着替她买吃的去了?”
紫霄怔了一下,望着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狡黠,心下顿时了然。无奈地摇摇头,却什么话也没说。紫因扬扬眉,不依不饶又去捏红笑歌的脸颊,“过河拆桥,就顾着自己吃。怎地都不问问霄还吃不吃?”
捏得痛了,红笑歌就恼起来,指上沾着梅汁也不管,也去捏他的脸,“我同他的事,要你管!天下就属你最讨嫌!”
紫因笑着偏头躲,她的指恰滑到他唇上,不动声色便张口衔住,舌尖在那指腹上轻轻一划,又飞快地松口。瞧着她脸上蓦地漫起红云来,心头一麻。身子也酥了大半。忍不住暗暗叹息——这女子真真是他的克星!明明还为着早上那些话恼着她,听见她在外头与人嬉闹也不想理她,待瞧见她偎在紫霄怀中对他视而不见,心底那股子酸压也压不住!
想起紫霄还在旁边,又佯作无事笑着去擦她嘴角,“吃东西也能吃得满嘴都是,真是个小孩子!”
红笑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也不好发作,只避开他地手。埋头继续吃,“出去也不说一声,害我以为你练功练到走火入魔了呢。”
那一吮一放甚是快捷,紫霄并未察觉有异。听她话语里带了娇嗔的意思,心头一暖,低声解释道,“没料到会花那么些时间。本想赶在你回宫之前买回来的……口渴么?不如让莫公公顺便带壶蜂蜜薄荷茶上来吧。”
这提议极是贴心,红笑歌却似乎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用不用!那么麻烦干什么?一会儿下去喝就行。”
目光闪烁,显然大为紧张。紫因狐疑地望她一眼,旋即便笑起来,“原来如此!”揽住她的肩,笑容狡黠。好似狐狸,“难怪公主突然这么好心情同他们玩游戏……”
红笑歌蹙眉一瞥他,顺势就在他衣襟上擦擦手,“是是是!你最聪明!”瞧那白衣上多出来五道红红紫紫的指印,得意地一笑,“活该!谁叫你多嘴!”
她两个一来一往打哑谜。弄得紫霄心里颇不是滋味。望着紫因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一忽儿目光便沉下来,嘴上却笑道,“什么好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吧!”
紫因惩罚性地在红笑歌的肩头掐了一把,又飞快缩回手来,睨着紫霄笑得一脸促狭,“确是好事,不过你听完之后可不许生气……”见他点头,才靠过去低笑道,“公主这是在……引老鼠落套呢!”
紫霄吃了一惊。开口就想斥责。瞥见红笑歌笑微微望过来,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紫因拍拍他地背以示安慰。左手却不着痕迹地紧紧攥住了红笑歌的手,“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公主顶着呢!是吧,公主?”手指微动,与她十指交扣,又轻笑着冲她挤挤眼,“只不知那兽夹安在了何处……”
深秋地夜风沁骨的凉,酒精激起的那点热度早消了大半,暖意自他的掌心一点点传到红笑歌手上。她不敢挣也不舍得挣,脸颊淡淡浮上两抹薄红,嗔怪地瞥紫因一眼,唇间却含了笑,“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到安在哪里?”瞧紫霄疑惑地望过来,只得低声揭了这谜底,“房梁、床底都有……”
刚说着,就听得下头传来声惨叫,忙着搭梯上房的一干宫人登时乱作窝蜂。有叫捉贼的,有喊抓刺客的,脚步声哄乱着全往明哲殿里涌。莫礼清这才爬到一半,心惊胆战又往下退,还不忘高声示警,“公主,您别怕!奴才这就去叫人,您可千万别下来!”
紫霄急得起身就要走,紫因却一把攥牢了他地手,“霄,莫慌,等等再说!”
“知道了!”红笑歌应了一声,趁机在紫因的手背上重重一拧,瞧他呲牙咧嘴的怪相,忍不住轻声笑起来,“紫霄,这时候你可不能下去——若不幸来偷窥的是咱们认识的人,我怎好意思叫他变了猪头再回去?”
夜凉如水,紫霄却是一脑门子汗。望着他两个笑作一团,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万一来人武功高强,伤了宫人……”
“那不是正好?”红笑歌轻轻挣脱紫因的手,绕到紫霄身旁笑嘻嘻拈了梅子来喂他,“你就老实待着吧——伤了宫人,那就是刺客。抓刺客是大内侍卫的事,审讯才轮得到你们秘卫府呢!”
纤指掠过紫霄的唇,在他心底激起波轻颤。望着那如花笑靥,纵有再多地话却也说不出,只得衔了那颗梅子细细地吮,酸酸甜甜的滋味一忽儿化开在口中,也漫上心头。
甜的是她的温柔,酸的却是……怎么努力,都不能如紫因般与她心意相通。她半梦半醒间的那句话又荡响耳边,如鲠在喉。紫霄淡淡瞟眼紫因似笑非笑地神情,似乎品出点别的味道来,不自觉便微弯了嘴角——他什么都可以让,惟独这女子……他谁也不会让!
底下更乱了,有人往前院那边边跑边喊“抓刺客”,殿里不断有尖叫声呼救声混着拳打脚踢声传出,分不出到底是哪头占了上风。但听宫门隆隆开启,灯光忽地就亮了许多,一群皂色锦衣的佩刀男子轰轰轰冲进来,又迅速分作两批,一批将明哲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另一批则进了明哲殿。
一时间金戈撞击声大作,但专业的毕竟是专业的,没多会儿殿内就归于平静。灯火照得院里宛如白昼,一个五花大绑的白衣人被两名侍卫提到院中央扔下——甫落地又闻一声痛呼,显见得这厮伤势不轻。
红笑歌睨眼一望,眼角眉梢荡上丝讥诮,扯扯紫霄的袖子,粲然道,“老鼠落网——咱们可以下去了!”
破笼卷 第五十九章 只是一点家事
红笑歌的意思本是让紫霄再抱她下去,哪晓得紫因蓦地起身挽住她左臂,紫霄也不肯相让,一把挽了她右臂。两个相视一眼,俱弯了嘴角。“走!”不等她反应过来,这兄弟两个已默契十足地齐齐腾身,竟挟她一路乘风而下。
灯火掩映下,这一行三人仿若踏风而来的仙。男的是白衣胜雪面冠如玉,端地是出身脱俗,俊秀飘逸;女的则红衣若血青丝飞扬,当真是风华无双,难描难画!
这出场惊艳非常,震撼效果不是一般两般。院中众人闻声注目,只一眼便皆如木雕泥塑,再也无法从他三个脸上扯脱目光。
众人正痴望,紫霄出人意料地一旋身,不动声色地拨开紫因的手,飞快将红笑歌一把抱起,翩然落下——甫及地,便冲着愣在一旁的莫礼清淡淡一笑,“公主的鞋呢?”
莫礼清犹在怔忡,手中那双金红双凤翘头绣鞋已落到紫因手中。他俏皮地朝紫霄眨眨眼,趋近身挡住众人的视线,不由分说便捉住红笑歌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手指还在那白皙的脚背上一划,这才笑着退开,“霄,可以让公主下来了。”
两个人都存了一争高下之心,这一过招却仍是不分胜负。紫霄轻垂睫羽掩住蓦然深沉的眸色,将她轻轻放下,“公主小心脚下。”
那空中飞人表演发生得太过突然,红笑歌吓得险些肝胆俱裂。哪有闲情注意他两个的暗中交锋。愣了半天缓过神来,感觉脚下踩地是实实在在的地,悬在半空的心才猛然落下。紧抓着紫霄的手臂勉强站稳,登时气上心头,不好当众发怒自毁形象,只得不偏不倚每人赏一记飞刀眼。
紫霄不安地低下头去,不时偷瞄她一眼。似小孩子做错事被当场捉住。紫因却眉梢微动,笑盈盈回赠她媚眼一枚。
他三个眉眼官司打得欢快。真正是旁若无人。麟祥宫的人看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怪。那群大内侍卫却有些发窘,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再朝这边多看一眼。
莫礼清瞧着不是事,忙干咳一声,拿眼示意身旁那个枣红锦衣的男子上前行礼,又堆了笑提醒红笑歌。“公主勿须担忧,那刺客已被侍卫总领温大人带人拿下了……”
那年轻男子这才从恍惚中惊醒,急忙上前跪下,“臣温文灿叩见公主——臣等巡守不力,让公主受了惊吓,还望公主恕罪。”
众侍卫闻言也慌跪下。红笑歌定定神,目光在侍立的宫人里梭巡一回,瞧见惜夕笑吟吟立在那后头——视线交汇只一瞬又飞快地错开。她唇畔便荡上丝了然笑意,略一挥袖,朗声道,“都起来吧。若不是你们及时拿住刺客,本公主何止会受惊吓?”瞟眼场中被绳索重重绑缚地白衣人,一抹厉芒自眼底飞快划过。“明晨就要出殡,竟还出了这等事。若是父皇得知,岂非又要忧心……”
话语不愠不火,眼神却冷冽至极,叫温文灿心底陡地一寒,不由自主又跪下去,“公主请放心,臣明白该如何做了。”
“公主,我并非刺客!”那被绳索缚住的男子突然振声大叫。
紫霄一听那声音,脸色霎时便白了许多。身体也难以抑制地一僵。这变化异常明显。红笑歌诧异地望他一眼,又朝场中看去。
只见那人白衣污糟。脸上紫一块青一块辨不清美丑,而右脚上一只硕大铁夹隐闪寒光,血已染得鞋袜尽红——人虽狼狈不堪,一双吊稍眼却依旧恶狠狠盯着紫因和紫霄,“我乃是秘卫府紫连璧,奉命暗中保护公主——两位莲华大人俱可为我作证!”
此言出,场中一片死寂。紫因不知何时闪到紫霄身旁,暗暗握紧了他地手。温文灿愣了半晌,目光不自觉就往他两个脸上溜,掌心里也泌出汗来,“两位大人……”
紫霄呼吸急促,脸色变了又变,只觉一股寒意漫上身来,胸口闷得极是难受。紫因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黑玉般的眸子如同蕴了冰雪,幽幽闪闪,只不肯往那人脸上望。
看来关系很紧张呢……红笑歌笑笑地瞥他两个一眼,又望着温文灿,无来由地嘀咕了一句,“持之以恒才能养成好习惯啊……”眉斜斜一扬,轻轻一拍他的肩,声音恰能让三个人都听得分明,“随身带块堵嘴帕也不是什么难事,怎地上回记得,这回就给忘了呢?”
温文灿的脸色霎时一变,心跳震得耳朵都发疼,跪着不敢起来。她低笑一声,绕过他,径直走到那紫连璧面前,缓声道,“你方才说的话,可以再说一遍吗?本公主最近耳朵不大好,没听清楚呢!”
灯光披泻,那双长而媚的眼烁烁生辉,紫连璧一时竟望得呆了,老半天才结结巴巴把话重复了一回。
“有趣!”她嫣然一笑,若春花怒绽。音调低柔清冷,却无端叫人心生寒意,“那么说,你不经通传便潜入明哲殿,并非是想伺机谋刺本公主,而只是来保护本公主地啰?”
紫连璧伤处剧痛阵阵,多磨一刻也觉难忍,慌不迭地点头,“还请公主明鉴!”
红笑歌定定望他数秒,蓦地轻笑一声,“原来只是场误会……丞相大人也真是的,如此爱护本公主,本公主感激都来不及,又何必藏着掖着不说?”不等他开口,又笑道,“要是早点知会本公主一声,无论房梁还是床底,本公主必当备好被褥吃食恭候,又怎会以捕鼠的兽夹相迎?”
这话明显不对味,紫连璧不禁一愣,一时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应对。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却听她话锋一转——“小小家事,还劳烦温大人兴师动众,本公主真是于心不安……小莫子,明日支三千两银子奉与温大人和旗下众弟兄,就当是本公主为今日秘卫府的失误……替他们向各位赔罪了。”
她说的不伦不类,却叫温文灿听出来一脑门子汗,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正要说些打圆场的话。她已挥袖,字字如钉生生砸得一干大内侍卫晕头转向,“各位慢走不送——以后还请各位务必如今日一样,多在北苑附近转转。以免真混了刺客进来,路远误事!”
温文灿不敢多说,忙急急谢恩,撇下紫连璧,领了手下逃一般出门去。红笑歌瞥眼面色苍白的紫霄,轻弯嘴角露出点笑,“这回清静多了……咦?我北苑公主府的待客之道,就是站在旁边光看不动手?”
破笼卷 第六十章 关门打狗
莫礼清反应何等之快,登时明白了红笑歌的意思。转身朝一旁的巧巧丢了个眼风,低声冲众宫人呵斥道,“都站着干什么,没事做?”
巧巧与他共事数月,也学得精明不少。瞧他眼神不对,立马随着他领了宫人们悄悄退走。春雪正欲跟去,莫礼清扭头又是一瞪,“给你机会伺候公主,怎么?不愿意?”
春雪偷偷瞄眼红笑歌,果真见她已将视线驻留在自己身上,后背一阵飕飕的凉,腿如同灌了铅,不想留下也不行。
不多时,前院宫门又隆隆作响,竟是大内侍卫才刚走,她们已将大门关上。紫连璧惊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何故关门?”扯到伤处,疼得闷哼一声,又颓然瘫坐下去。
红笑歌笑而不答,施施然坐到惜夕让人搬来院中的贵妃椅上,扭头冲紫霄和紫因招招手,“来,趁没旁人,赶紧来认认人——记得看仔细些,万一有人觉着被打得面目模糊就可以鱼目混珠……呵,我也好让小莫子把温大人再请回来……”
她这是……要试他兄弟俩忠心与否?紫因心头一动,后颈上汗的本已被冷风吹得干了,这时节却又泌出层新汗腻在上头,说不出的难受。他为难地瞥眼紫连璧,又望望怔忡中的紫霄,暗暗抱怨红笑歌这招太狠。
紫连璧情知不妙,倒也不慌,冷笑一声。拿眼死死盯住紫因和紫霄,“两位该不会换地方住了几天,就连我这个二叔也不认得了吧?”
哗!居然还是条大鱼!红笑歌眼睛一亮,掂量着这位“二叔”的分量,在心底把小算盘打得山响。瞅瞅依然垂首侯在一旁地春雪,唇就挽起个诡异的弧度,“春雪。还不去打盆热水来?若这位真是贵客,咱们岂可这般慢待了?”
春雪先前没得着吩咐不敢动。心里直念叨求老天保佑别叫红笑歌注意到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点名,一时间心惊肉跳,应一声就低着头快步走开去。
紫霄不语也不动,额上的汗沿着脸颊流下来,悬在微尖的下巴上欲落不落,牙咬得颊上都浮出两道清晰的棱来。紫因急得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却仍像是脚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死活迈不出那一步去。
紫连璧听红笑歌语气有所缓和,不由得有些得意,仰脸直视她,还轻轻一撩嘴角,“其实这件事完全是场误会。公主进宫没多久,不曾听过我的名字也是正常的……”又忿恨紫因与紫霄不帮忙,冷哼一声又道,“只是自家人见了面却不相识。这就有些可笑了!”
啧啧,那么说,她要是进宫久了还不知他名字……就不正常了?红笑歌心中冷笑连连,目光在他那张标准倒地三角脸上来回梭巡,如蘸了墨的笔,一寸寸细细点评——额角不够红。眼圈不够黑,鼻梁还这么挺,嘴角和下巴似乎遗漏太多……唔,不补个几拳,还真是容易被人认出来!
紫连璧被她盯得头皮发乍,忍不住摸摸脸,触及肿胀之处,心底那股子火忽地就腾起来。忘了脚上还咬着个大铁夹,手一撑地就想站起来——铁齿扣住地是筋骨,哪里容得他这么个折腾法?不动还好。一动那齿又入骨半寸。疼得他又是一声闷哼坐倒在地。
惜夕扬唇浅笑,只站到树下暗影里静静欣赏这种难得一见的好戏。
这局实在难解。紫因心里也有点发虚——认了就不好下手,可不认……几百人看着紫连璧被拿住,灭口已是不能。他兄弟二人如果摆明站在红笑歌这边,紫幕锦又如何肯放过他们?
进退两难,偏红笑歌不愿轻易放过这机会,等了半天不闻他们出声,回头之时目光便有如刀刃,锋利中蕴了霸气,刺得他一阵心慌。红唇微启,丢出来的话硬得能砸死人,“平日里不是活泼得很?如今叫你们认个人,怎么站了半天也不吭声?莫不是要等他老死了,你们再来认尸?”
明明是在斥责那两兄弟,紫连璧却听得大是窝火。他在朝中虽无官职,但人人一提起秘卫府的二把手连叔,哪个不惧他三分?可恨紫幕锦大材小用,非要让他来监视红笑歌和这两兄弟的行动。紫家宗主之命难违,而他也确是许久不曾尝那倔强小子的滋味视线沿着紫霄鬓旁微散的发丝滑到他白皙地耳际,心头一酥,脚背上那种摧心刺骨的痛也似减轻了几分。瞧着他微颤的身子、汗湿的额发,心里犹如有只小爪子,挠得他麻痒难耐——若非紫幕锦警告他这一回不可乱来,单这几日里就不知有多少机会不自觉又瞥向紫因那柔媚的眉眼,呼吸也急促起来——天晓得这小子怎会越大越生得这般勾人!只可惜当年应承了老三,仅能拿那大的泻火,这小的却是看得动不得说起来,今天这事真是奇了怪了!凭他的武功,怎可能轻易陷进那等不入流地陷阱里去?只是,他本想趁乱开那床头小屉探看有无玄机,没想到才走到桌旁就突然进来个宫女。还好他身手敏捷,一纵便上了大梁——鬼知道兽夹怎会放在大梁上,且那位置精准得像是等着他来踩一般!
紫连璧想得出神,惊觉光线一暗,这才发现红笑歌已站在跟前俯身相望。背着光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眸仿佛夜空里聚了星子,于幽暗里烁烁。
“你在想什么?”她好奇地逼近来,若盯住了青蛙的蛇,伺机欲扑。紫连璧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他杀人之时也极喜欢这般看人,未杀先丧其心志。瞧着对手因恐惧扭曲的脸,实在有意思得很……可这女人怎会突然拿这种目光瞧着他,难道阵前轻敌,因早知她不懂武功,可此时她那气势甚是骇人,迫得紫连璧不由自主就往后退,“公、公主?”蹭到伤处,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每退一寸,红笑歌便踏进一寸。不多不少,只令她的影恰可覆住他整个人。
“真糟糕,没人能肯替你证明身份呢……”红笑歌启唇低笑,似在惋惜,语气却无有丝毫惋惜的意思,反是隐隐杂了兴奋,令他遍体生寒,“没人证明,那就不是贵客……温大人怕是走远了,再劳动他怕是不好……啧啧,还挺麻烦啊。”
纵紫连璧再如何镇定,听了这话也不由骇然失色。惊急之下,把紫家兄弟也当做救命稻草——但他不是哀求,而是威胁,“你们两个还不快说句话?凡儿就在附近瞧着你们呐!若等他报与宗主知晓,定要叫你们两个……”
话未尽,红笑歌已漫不经心地抬脚往那兽夹上猛地一踏。寂静中,铁齿咬碎筋骨,发出种令人悚然地声响。那紫连璧猝不及防着了这一下,竟连叫也没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她慢慢转身,粲然一笑,贝齿于灯光映照下,显出种森然冷意。眼波微转,觑着呆若木鸡的紫因和紫霄,温言笑语好似闲话家常,“莫非你们两个听不清他说的话?人都快死了,你们还不肯说句好听的……让他去得也安心么?”
破笼卷 第六十一章 死罪难逃
这等手段,纵紫霄看了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心尖颤颤巍巍像是立在悬崖边上。轻唤一声“公主”,嗓音喑哑异常,似琴弦生了锈,再往下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紫因却蓦地轻笑出声,那点紧张也被欣喜冲得消弭无踪。缓缓越过她去,照着紫连璧脚上的兽夹狠狠踩下去。
紫连璧犹在昏迷,身体却受不得那痛,止不住地抽搐起来。紫因含笑用脚慢慢碾压。瞧着血在地上汪出个小洼,眸子深处也似腾起两簇狂炽的火,“是不是二叔又怎样?叫大哥瞧见了又能如何?莫忘了,咱们紫家从来不留无用之人——公主,我送他的临别赠言不错吧?”
红笑歌静静望着恨意和喜悦在他脸上交杂,嘴角微微一弯。旋即又拿眼锁住紫霄,微笑似在鼓励,“紫霄,机会难得,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今日,就算你想说,他也未必能听得见了……”
紫霄心底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坚冰骤然迸裂,杀气无可遏止地漫了满脸满眼。恰春雪端着水盆正走到他身旁,他劈手便夺过那盆热气腾腾的水,一个箭步冲过去,朝着紫连璧的头,“哗”一下尽数浇下去!
春雪因怕风大水凉得快,冷水只掺了一点点。而紫连璧的脸早是青红肿胀,遭这滚烫的水劈头盖脸地一泼,整个人便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但尚余的那几处白皙连同脖颈已尽皆化作猪肝色——别说是紫幕锦。就算他亲娘见了也未必认得出!
紫因环住红笑歌地腰,飞快地避开四溅的水花。惜夕却仍默默立在树下阴影中,眼底蕴进种安心笑意。
紫霄心中的那种惧意已消尽,很有耐心地等紫连璧清醒。四目相接,望着他忽然扭曲的脸,紫霄忍不住笑起来,攥得指节也泛白。话出口却变作声嘶吼,“我不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目光如刀。出手若电,竟是一掌直取顶门,势必要他血溅当场!
紫因方猜出红笑歌要拿紫连璧做交易的心思,哪晓得紫霄会突然爆发,欲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掌劈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黄影蓦然飞射而出。又听紫连璧忽地哀嚎一声。再看场中,紫霄的掌风将青石砖也击得四分五裂,而紫连璧却遥在三尺之外。
瞧地上那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竟是被条黄绢带缚住脖颈,硬生生往后拖离那处地——绢带的另一头,正握在树下立着地惜夕手中!
“霄莲华不必太激动。”她笑吟吟地自阴影中走出来,慢条斯理地将绢带收回来,“公主留他还有用处。”
紫因忙过去把紫霄扶到一旁。紫连璧躺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生死一线的惊怖体验压过了疼痛,也彻底击溃了他的心志。过了许久他强撑着坐起,不敢触碰火辣辣发疼的脸和颈,只望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右脚,又试着动了动——脚踝处有剧痛传来,再往下已是鞋袜猩红。骨裂筋碎。
他的右脚,废了。对一个紫家暗杀者来说,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紫连璧比谁都清楚。心蓦然间空空荡荡,他艰难地仰头望着走到面前来地红笑歌,吊稍眼里满盛忿恨怨怼,吼声中杂着难抑的哭腔,“你这毒妇!宗主不会放过你的!我们紫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红笑歌扬起半边唇角,露出颗长而尖的虎牙,悠悠地道。“哦?是么?难道你们紫家也曾打算要放过我么?”
她笑微微将左手往旁一伸。惜夕立时从袖中取出本米黄的小册子放到她手中。紫连璧蓦地变了脸色,忽然间呼吸难继。汗流浃背,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红笑歌执着那册子轻轻在他额上一拍,明明是调侃的语气,旁人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意,“你猜,秘卫府中人借暗中保护本公主之名,不仅偷窥本公主沐浴,且连细节也记录得详尽无遗——这种事,若叫父皇与白大将军知晓……他们又肯不肯放过你紫家呢?”
紫连璧浑身一震,旋即又一撩嘴角笑起来,“捉贼拿赃,谁看见这东西是从我身上搜出来地?公主要把这事推到我身上,也该做得高明些!紫家人绝不会容人如此污蔑!”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红笑歌无语至极,差点五体投地以示钦佩。摇摇头,把册子扔给惜夕,自己回去椅上坐了,“惜夕,你来吧。跟白痴说话太费劲——紫因,你们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人才?”
紫因回以秋波一枚,边替紫霄拍背顺气,边冲她轻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谁知他是如何练到这等境界的。”
紫连璧怒然欲骂,嘴才动了一下,惜夕已执了册子“啪”一声击得他晕头转向,“个人意见,您还是认命的好,免得让奴婢多费口舌。”
个人意见啊!惜夕的口头禅终于又出现了!红笑歌倍觉亲切,险些忍不住冲上去给她一记响吻。正感慨怀念,却见紫连璧满脸不屑,还来了声冷哼。她顿时两眼放光,直赞这厮不负众望——不怕他不认,只怕他认得太轻易,会害得她压抑了这许久的情绪无处发泄!
惜夕含笑回头与她相视一眼,翻开那册子,寻到其中一页凑到紫连璧地眼前,缓缓道,“这本是个墨点,落在纸上的原因,许是您心慌手抖,许是您蘸了太多墨,但……您又何必顺便摁个指印在上头呢?”扬唇曼笑,又照额头给了他一下,“给您机会您不肯认,如今是不是非要奴婢把您的指头一个个剁下来做对比,您才肯服气?”
紫连璧瞪了她半晌,陡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倒在地。红笑歌禁不住抚掌大笑,胸中的烦闷也似消去许多,“惜夕,你慢点!这么快结束多无趣!趁他还没有晕,你顺便把他的罪状一一说给他知,免得届时他又抱怨说我在污蔑他——他乃戴罪之身,你不必同他‘您’来‘您’去的,听着闹心!”
“是,公主。”惜夕眉眼蕴笑应一声,将小册子收起,望着紫连璧正色道,“你可要听仔细了——第一,你非净身之人,也不具莲华之名,却胆敢潜入北苑公主居所,趁公主沐浴之时窥望公主yu体,有损公主清誉。
第二,你私自闯入公主寝殿,不止打伤宫人十数名,且大内侍卫到来之时,你仍意图反抗,有谋刺之嫌。
第三,众目睽睽之下,你未得公主允许,不但不行礼,且自称为‘我’。之后大内侍卫虽退,宫人犹在,你却言语轻慢,在公主面前妄自尊大,对公主不敬。
第四,两位莲华皆是御封三品官衔,入了公主府那就是公主的人。丞相大人尚不敢当众自称是他们的爷爷,你又有何等本事,敢当着公主的面称自己是他们地‘二叔’?”
她轻轻一拍掌,将紫连璧从出神状态中惊醒,杏眼里飘起抹笑意,不紧不慢地给他下了判决书,“上述四条,勿须太多,任选其一,你亦是死罪难逃!”
破笼卷 第六十二章 一箭n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