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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送上门的正夫

《《抢你没商量》》

白云锦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住笑歌的袖子,鼓足勇气叫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望见紫因的眉间蓦地聚起浓浓煞气,柔和的脸廓也现出些狰狞,他登时骇得直往笑歌身边挤,方才英雄救美的劲头也一股脑飞去爪哇国。

白可流一听儿子被欺负了,马鞭一扔就要往里闯。红奇骏眼疾手快按住他,低道,“你进去只会把你儿子吓得更惨。”

白可流愣了一下,知他说的确也是正理,只得乖乖坐回去。

此路虽非闹市,人却也不少。紫因和紫霄因着笑歌的事,竟连仅一壁之隔的低语也未曾注意。

白云锦被紫因沉默的死盯方式逼得快缩进笑歌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的轻颤。笑歌也惊恐地望着紫因,悄悄攥紧了紫霄的袖子。

紫霄咳嗽一声,拿眼神阻止紫因的迁怒举动再继续下去,缓声问那小不点,“少主果然不知吗?”

他的目光温和,白云锦稍稍安下心来,难得老实地回答,“我真不知你们在说什么。”却也是对笑歌的异样有所察觉,扭头瞥眼她,挠挠耳朵,很好心地提醒道,“笑笑,你怎地会连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两个都是你的莲华,先前在我家,你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呢。”

笑歌一脸无辜地将他们挨个看了一回,认真地摇头,“我刚刚才见到哥哥的。我和爸爸妈妈……不对。是和爹爹惜夕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也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隔壁地哥哥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呀!我怎么可以被哥哥找到呢?爹爹说过,我们在跟大灰狼捉迷藏,不可以被找到的!”

那三个还没回过神来,她已在慌乱地四处找寻可供藏身的角落。边找还边喃喃,“抓到会被吃掉。不可以被找到……”神色迷乱而惊惶,仿佛陷进了噩梦中。蓦地又停住,眨眨眼睛笑起来,“我真笨。爹爹说我今天生日,可以不用藏。乖乖等着爹爹和惜夕回来,就有抱抱熊了~”

古代人哪听得懂这些?三个人面面相觑,只是说不出话。白可流一头雾水地望望红奇骏。低道,“怎么她尽说些奇怪的话?”

红奇骏翻手握了扇子轻叩嘴唇,一脸深沉地答,“我女儿,当然与众不同……”

白可流无语,别过脸去权当没开过口,却不曾看见他眼中忽地笼聚的阴霾。

白云锦仔细思索一番,又问了笑歌几个普通的问题。在得到一堆“不知所云”的回答后。扫眼紫因和紫霄,断然给出了结论,“失心疯。”

话音未落就挨了紫因一记爆栗,捂头哀叫着躲去笑歌怀里,委屈地道,“你这么野蛮干嘛?我也没说她失心疯我就会不要她……”

忽然眼睛一亮。转身望着她,换上一脸灿烂笑容,努力让自己地表情看起来很深情,“笑笑,我做你的正夫可好?只要你答应迎我为正夫,从现在开始,我就只对你一个人好。我会宠你,不会骗你;答应你地每一件事请,我都会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会是真心……哎哟!那谁谁。你又打我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紫因很郁闷。不单是郁闷在紫霄之后发现笑歌反常情形的重点。也不单是郁闷她对紫霄,乃至对一个才见过两面的小鬼头表现出的热情和好感。更郁闷这样肉麻又经典的表白台词居然不是他先想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道,“我去找白大将军问个明白!”扭头掀帘就要跳下车,却被紫霄一把拉住。他心绪紊乱,急欲寻个答案,头也不回就开始挣扎,口中冷道,“别拦我!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傻下去?!”

紫霄地口气却比他更冷,“若真是他下的手,他会承认?”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公主是在他府里出的事,他难辞其咎!”

“那好。你去吧。”紫霄松开手,不理会他的愕然,淡道,“以你的武功与你莲华的身份,他必会对你恭谨顺从,二话不说把已离开将军府的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若你觉得他会如此,我等当在此敬候佳音!”话是如此说,藏于袖中地手已微微蜷起,乃是攻击的姿势。

刀枪相对,敬称全免,但知白可流不会贸然下杀手,他这才选择离去以寻救兵。其后为紫连肃拖住,实非情愿,倘他当时稍露不满,不止走不脱,还会为笑歌带来更多祸端。

至其后发现她言行有异,为防再生变故,也只能匆忙离府——只要她尚有命在,又怎怕今后没有机会将这笔帐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他们现今还在属于白家的马车上,那些话他如何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如果这样的反话还不能叫紫因清醒,他也只有强行出手留人——总比让弟弟去送死的强!

紫因默默琢磨着他的话,急躁地心渐渐平静。但,仍是不甘,瞥眼呆望着他们的笑歌,闷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我看见她那样子就烦!”

不是烦,而是嫉妒吧?紫霄的唇畔掠过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拍拍他的肩,轻声道,“等回宫看看惜夕姑娘的反应再说……”

风微微撩起窗帘,车厢里霎时明亮起来。阳光照亮了他刚毅的眉眼,平直的眼角也带上种别样的风华——沉稳、坚定,令人望之安心。

难怪她不记得了也会那样的依赖霄……紫因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忽然为自己地毛躁感觉羞愧。

车外地两个听得津津有味。白可流一时忘形。拿胳膊肘拐了一下红奇骏,耳语道,“以前我听人说他家这两个,大的性子急,小地沉得住气。想不到却刚好相反……有他两个在,你也不用担心你女儿回宫会吃亏了。”

红奇骏也挺满意他两个对笑歌表现出的关切之情,但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地嗤鼻,“有没有都一样——你见过我女儿什么时候吃过亏?”神情自傲得不是一般两般。还不住拨弄下巴上的胡子,看得白可流差点忍不住照脸给他两耳光。

好在他经过笑歌的锤炼,自控力增强不少,只暗暗腹诽道——正常情况她是不吃亏,可变了傻子,还怕她少得了亏吃?

正嘀咕,忽听得白云锦怯生生地道。“你们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虽不知笑笑为何会变成这样,可我敢保证这绝不是我爹做的。”

好儿子,原来你这么相信爹地为人!白可流暗赞一声,感动得热泪盈眶,险些要冲进去给他一个熊抱。

可,感动还不到三秒,他就听见白云锦这样解释道

“你们别误会,虽然他是我爹。可我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想为他开脱……哼!不信你们就想想看,我爹一向老谋深算,比狐狸还精明。每做一事必要再三考虑,于已无益的事他哪里肯干?譬如我二哥被山贼掳走,我爹都不让人去救他。结果。不只族里地老大人们很满意我白家少了个污点,我爹还可以趁搜捕嫌犯大捞一笔……”

“不是吧,这样你们还想不明白?那你们说说,笑笑变不变傻有区别吗?只要她做了皇上,还不是一样得靠我爹的兵马来保护!她要是不傻,朝堂里的那些老头子还不会有什么怪话,可如今……我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哪会没事给自己下绊子?我这样说,你们懂了吧?”

懂了……你爹都懂了,别人还能不懂吗?红奇骏死命压下即将冲口而出的大笑。拿扇子掩了扬起的唇角。望着脸色黑如锅底的白可流低笑道,“别冲动。你儿子这也是不忍见你被人误会。不过,话说,他年纪虽小,却还真是了解你啊……老白,你现在应该感觉很安慰吧?”

安慰?他如今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要不是近几天受的冲击够多够强,只怕他已经爆血管。

白云锦哪知老爹会偷听,尽职尽责地解释完毕,瞧见笑歌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忙道,“笑笑啊,我刚才说地事你想好了没啊?不明白?没事,你听我再给你说一回……”

紫因和紫霄都无语。两个各坐一边想心事,懒得再管这枚自己送上门来的小豆丁正夫。

由于无人打扰,白云锦果真把那套经由笑歌传授给红笑兮,红笑兮又经过改编之后传授给他的《河东狮吼》经典台词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再背了一回。

语气深沉,表情诚挚,眼睛眨得让笑歌看了都头晕。到末了,他满怀期待地问她可答应,笑歌揉揉微肿的双目,慢悠悠地反问,“那你是不是天天都会买糖给我吃呀?”

白云锦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把这个重要条件加进去,忙翘了嘴角笑得跟朵花似的连连点头,“肯定肯定!”

“那老鼠来了,你会不会先跑掉呀?”

灰不拉叽,长尾巴……小人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蹙眉想了一会儿,勉强笑笑,“不会不会……”

“那你敢不敢打大灰狼呢?”

大灰狼……是长什么样的?白云锦的小脑瓜实在想象不出来这种没见过的东西,生怕是很恐怖地妖怪,却又不想就此放弃,把心一横点点头,“绝对敢!”

笑歌轻垂睫羽抿嘴轻笑,斜飞的眼角也蕴上几分媚色,“好吧,我答应你。”

小不点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却听她娇滴滴的声音忽然响起——“锦锦呀,那个正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某妃的话

额,不晓得会不会感觉拖沓哦。下章就要进入普通生活阶段了。感情为主,权谋就先扔一扔吧。这么虐小因和小霄太不人道了

破笼卷 第九十八章 天时地利人和

白家的马车到顺华门外停下,惜夕和一帮太监已在门内等候。笑歌才看见她,便欢叫着冲了进去。

这样的事情很不寻常,但,自从早朝的事传开之后,宫里的每个人都愈发觉得,这位公主大人的举动不寻常才代表她正常。所以除了知情人之外,连守门兵士都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只怕被她盯上,节操难保。

紫因和紫霄急于知道惜夕对此事的反应,忙追着笑歌进去,竟忘了车上还有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被忽视的白云锦只得气哼哼走到车边,攀着车沿撅着屁股小心地往下伸腿。蓦地脚一滑,尖叫还未出口,人已落进个宽厚的怀抱。抬头对上双含着愠怒的虎目,身子一僵,惊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意外地,怒吼和巴掌没有降临。他平生最怕的那个人居然轻轻把他放下来,往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低声道,“还不快进去?”

这样的事比笑歌忽然变傻还要不可思议,白云锦不由愣住。直到PP被拍了一巴掌,这才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撒丫子往笑歌那边奔去。

无皇命便擅自入宫,这明显不合规矩,可仍旧无人敢拦。守门的兵丁甲觑眼那正往惜夕脸上大送香吻的公主大人,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现下还有谁不知道公主就是这宫里最大的霸王?昨儿个青侍郎被公主绑进宫来,皇上仅是当晚震怒了一下子。今儿个就不了了之。方才那礼部尚书还亲自把公主点名要地一女两男都送了来,据说那女的就是青侍郎唯一的妹妹……唉,真正造孽!

感慨中,瞧见那行人上了暖轿离去,他方长长吁了口气,朝对面的兄弟投去个感激的眼风,暗暗叹道。要不是这位兄弟够义气,肯把锅底灰匀一半给他。今儿个落入公主魔爪的指不定就是……唉,真正造孽!

白可流望着轿子渐渐远去,唇间不觉逸出声轻叹。返身上车,调头离开。

红奇骏恋恋不舍地回望,车行出很远才慢慢收回目光。见白可流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蹙眉,“老白。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女儿又不是老虎,难道你还怕她会吃了你儿子?”

老虎吃人还会吐骨头,你女儿会?白可流腹诽。本不想理他,却又实在担心儿子地安危,只得干笑,“王爷真会说笑,有公主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顿一下。试探地道,“可公主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皇上那边……”

红奇骏摸出扇子一展,慢条斯理地道,“那不就得全靠你了?”嘴角挽起抹笑,又道。“凭你地本事,要维持现状也不过易如反掌……”

维持现状?白可流一怔,忍不住皱眉,“王爷既已到了,公主又……在她清醒之前,先替她将这些障碍尽数清除不是更好?”

“哪里有障碍?”他惊讶地反问,狭长的眼满含笑意。

白可流不禁一惊,低道,“王爷的意思是……”

红奇骏粲然,森白的牙在阳光下竟现出种冷意。“你都清干净了。叫我女儿上哪儿找乐子去?”看他一脸震惊,又拍拍他的肩。低笑道,“老白啊,儿女总会有长大的一天。难道你带儿子去打猎,等赶了兔子来,你却自己打,让他在旁边眼馋?”

皇上、紫家……兔子?白可流呆住,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原来,那些危险人物在这位王爷眼中,只不过是拿来给女儿练手地道具匪夷所思,可他却无从怀疑。在心底暗暗盘点得来的消息——暂不提那数目不详的北地“山贼”,光隐庄与西坤六两股势力,想把阳鹤翻个个……似乎真的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白可流有些沮丧,忽然间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和谋划究竟有什么意义。

红奇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执扇轻摇,以种难得认真的口气低道,“其实我一直很想谢谢你。若非当年你坚持不入北地,我今日又岂有机会同你结识……”

不等他回神,红奇骏脸上的认真神情已消失得一干二净,而那种令人恨得牙痒痒地坏笑又复浮现唇边。

白可流头皮一乍,果然听他慢悠悠地道——“话说,我在这儿没几个熟人,公主府的大门又还没弄好……想来想去,也只有将就着在你那儿挤挤了——老白,不如今晚拉上老夜,咱们对月小酌,诗情画意一回吧。”

望着攀上肩膀来的那只手,白可流深呼吸N次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明天一早,我就带兵去把公主府的大门修好。”

红色的墙,大大的房子,很多很多地人,男的女的都穿着漂亮的长裙子……这就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吗?笑歌趴在轿窗上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惊讶地想着。

惜夕说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可以发问,所以她很乖地只看不说话。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不开那辆跑得很快的红车子来接她,却让她坐这个摇摇晃晃的大盒子去新家?为什么邻居的哥哥们和新认识的锦锦都跟着她坐大盒子,而惜夕却要走路?

一下子出现了太多地疑问,她实在憋得很难受,不敢不听惜夕地话,所以只好小声去问那个总是很温和地对她笑的“糖糖哥哥”——“哥哥呀,为什么大门口那些叔叔们地脸都是黑黑的呢?”

紫霄一愣。白云锦趁机抢答,“太阳晒得呗!”虽然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小孩子地好处就是转眼即忘。

笑歌恍然大悟。同情地叹息,“那他们一定晒了很久呢——真可怜啊。”

轿外的太监们闻言,只当她是在讽刺守门兵士自作多情,拼命憋住上涌的笑气,不约而同地竖直耳朵继续听。

她感叹一回,顿一下,又感叹。“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为什么我们非得坐这种慢吞吞好像乌龟爬的东西呢?”

白云锦再次抢答,“我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不过这确实很慢……也许他们今天没吃饱。所以走不快。”

真是无妄之灾啊……众太监冷汗,赶紧加快了步伐。

笑歌还待再问,突然听见惜夕咳了一声,忙阖紧嘴唇,规规矩矩地坐好。没多会儿又觉着很是无趣,瞥见紫霄的束发玉冠晶莹剔透,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摸了好一会儿,忽然冲他甜甜一笑,“哥哥呀,这个好漂亮!你说,笑笑戴上了,会不会也很漂亮?”

原来公主最近不止喜欢玩哥哥妹妹的游戏,连自家人的东西也不肯放过……众太监听得都有些替她脸红,不由得把步子又加快许多。

紫因无语。拿眼瞪到她委屈地把手缩回去。紫霄瞧她可怜兮兮地样儿,不禁莞尔。将玉冠取下来塞到她手里,柔声道,“现在就要戴么?”

她摇头,迅速把玉冠塞进腰间的锦囊里,又轻轻按了按。这才笑嘻嘻地扑到他身上,给他一记透天响吻,“谢谢哥哥!还是哥哥最好!”

虽是已见识过她这种大胆行为,但此时旁人在侧,紫霄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处之泰然。红晕荡上脸颊,轻轻推开她,狠下心来不给她笑脸,只低声命令道,“坐好。”

目地达到,她哪里还会管他态度如何?果真老实坐好。悄悄伸手入囊中摩挲着那美玉。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忽瞥见他随手将披泻的青丝拢来搭于一边肩上,更衬得那脸儿细瓷也似的白。唇如三月桃花般鲜亮——她的心刹那间竟无来由地漏跳一拍,恍惚觉得这景象曾在何时也见过,只是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

她的安静倒令紫霄不安起来,摸摸她的头,缓声道,“不高兴了?”

他的脸近在眼前,眸深似海,笑歌觉着脸陡地热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心慌慌像揣了只小兔子,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浑身都不自在。

但,这样地情形只持续了几秒,便被种幽幽的笛声打断。

倦意猝不及防地裹住她的头脑,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紫霄甚至还来不及发现笑歌脸上的那一点红晕,她已窝进他的怀里,眨眼的工夫,气息就沉缓下来。

她的昏睡和她地亲昵一样来得毫无预兆,紫霄哭笑不得。觑见紫因微蹙的眉尖,促狭心又起,轻轻将手环住她的肩。

紫因气闷地把脸别过一边。白云锦人小鬼大,将他的表情变化看个分明。虽不明男女之情,却因记恨他先前的恐吓,止不住要趁机雪耻。于是,一双丹凤眼眨呀眨,故作惊讶地叫起来,“咦?你怎么好像不高兴啊?莫非你也想要抱着笑笑睡觉?”

噗——众太监都喷了,难以抑制地想象着那个“也”字意味着什么。

紫因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紫霄也一脸黑线不知该说什么好。

偏白云锦不怕死,还朝紫因张开双臂,“大方”地道,“你瞪我也没用,笑笑早在人家怀里睡着了。不如我委屈点给你抱下,也好让你凑合着解解相思之苦。”

看紫因脸越臭,他心里越爽,顺口胡诌,完全不考虑这话带来的后果和影响。

紫霄微微别转头,掩饰着荡上脸来地浓浓笑意。紫因气得攥紧拳,死死盯了小不点半晌,忽然戾气全消,还报以灿烂一笑,“既然少主大人这般善解人意,那您今后就同我一起住雅鹿居吧。”

他的眉眼浮荡着媚色,嘴角牵起的笑却明显不怀好意。白云锦突然意识到这儿是人家的地盘,挑衅只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向来“知错能改”,立马缩手低头,兼以羞答答地一笑,“这怎么成呢?谁不知道您是笑笑最宠爱的人啊?您要是跟我住一起,那她晚上起来找不见人,不是得跟我拼命?您说对吧,莲华大人?”

众太监,终于,吐了。

-----------某妃的话

笑笑的恍惚,在此说明一下——既然以前的封印会有裂痕,如今的二封也不一定保险。剧透到此结束,嘎嘎,敬请期待混乱生活地开始。

额,还有,我很怕取章节名,看以前地就知道了…那个,大家就原谅下吧。

破笼卷 第九十九章 混乱大家庭见面会

笑歌醒来时,屋内已燃亮了灯火。床旁挤了几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只有一种表情——焦急又期待,仿佛她的脸上会开出一朵花来。

慌乱,在看到那双秋水也似的凤眼时消失。笑歌揉着眼睛娇声唤,“惜夕~”伸手抱住她的腰,听她在耳畔柔声道,“饿了么?身上可疼?你睡了好久……”

笑歌点点头,又摇摇头。攥住她的袖子,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个不停,打量着眼前那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

糖糖哥哥、坏哥哥和锦锦都在,旁边还有个冰山脸的叔叔,和个眉毛很浓,嘴巴很红的大姐姐……额,看起来好凶!但,很奇怪,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她以前有见过这个姐姐么?

笑歌想了一想,很快便放弃搜寻朝她友好地笑笑,可得到的回报居然是一记三白眼——笑歌只好转过头拒绝接收下一发白眼。

惜夕替她披上外袍,带她走去那紫檀木嵌黄杨山水屏风后面,旁观者皆很有礼貌地回避。这让她有时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于她而言十分陌生的环境。

这地方该是她第一回来。墙壁雪白,同她从前住过的每一所房子一样,只是这儿的屋顶不是平的。它那么高那么深,光也不能全部照亮。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那黑漆漆的地方,似乎藏着什么令她安心地东西熟悉感涌上心头。笑歌却仍想不出其间的因果关系。出神间,惜夕已帮她换上了新衣。那衣服层层叠叠,好生繁琐,可也美得惊人——粉蓝色广袖丝缎对领褙子直披搭到蜜色水仙的鞋面上,衣间,灿金的菊疯狂地盛放。直膝盖往下开叉,每行一步。玉白的宽裙便荡起层层浪。

笑歌惊叹着,忍不住拽着袖口转了两个圈。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妖艳的花朵,轻声问道,“惜夕,这衣服是给我的么?”

惜夕含笑颌首。她顿时雀跃起来,低头望见胸前地凸起,陡地一愣。赶忙张开手指凑到眼前看了一回,又拉起裙裾瞧了瞧自己的脚。

她想起在最初那间有很多书地屋子里醒来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就是这个样子,不由得眼睛亮亮地望着惜夕,弯了嘴角,“爹爹没骗我!我真的长大了!”

惜夕有点头疼。她曾听笑歌提起过一些以前的事,零零碎碎,杂着很多听不懂的词汇。她笃定这就是传说中过奈何桥却没喝孟婆汤的后果,可想不到这一回封印会封得笑歌只记得前世“我长大了……惜夕不开心吗?”她伸手轻触惜夕微蹙的眉,神情迷惘。混了些微地担忧。

她很怕惜夕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三岁了,自己的名字和爸爸妈**称呼也要改变,但,她不喜欢在惜夕脸上看到那种奇怪的表情——似乎眨一眨眼,她就会回到那个孤寂的街角,看着他们远去。却只能等待。

这孩子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前世,才会令她仅三岁就如此敏感呢?惜夕在心底轻叹一声,微笑着摸摸她的头,“不,我很开心——你不想让哥哥们瞧瞧你地新衣裳么?”

笑歌咬着手指望了她一会儿,认真地把以前爸爸常说的一句话丢给她,“老皱眉头会变老的,惜夕。”但,深沉不到十秒,便已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炫耀新衣服。

莫礼清听见声响。领着宫女入内铺摆膳食。瞧见白云锦他们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旋即又笑嘻嘻地凑过去道。“两位莲华、两位少主大人、柯小姐,抚云小筑已设下膳宴,是否……”

柯语静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浓眉一扬,鼻畔的雀斑也带了三分霸气,“就在这儿吃——谁有工夫跑来跑去!”

莫礼清最烦这个不请自来,又总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女人。此时遭了抢白,忍不住暗骂大内侍卫都是吃白饭地。发作不得,只有询问地望向笑歌,“公主?”

笑歌的新衣展示已完毕,正坐在椅上翘着脚给白云锦瞧那绣鞋尖上的小绒球。听见这一声,忙望向惜夕,不敢擅自做主。惜夕微笑颌首,她方道,“好。”甜美笑容免费大放送,因着开心,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这异常令莫礼清心神一凛,只道她又要整人,忙堆笑请他们入座。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问一声是否留人伺候,得了否定回答,立马闪得无影无踪,还顺便帮他们带上门——他实在是没什么秘密可以再跟公主交换了。

柯语静仍是不放心,几次突然拉开门发现外头果真无人偷听,这才搬了椅子硬插到紫因和笑歌中间,拿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沉声道,“你当真连我也忘了?”

笑歌茫然。柯语静恼起来,居然伸手一戳她的胸,冷笑,“你说你三岁是吧?你这样像三岁?”

这举动过于疯狂,在座的男人们都有些窘,低头的低头,咳嗽的咳嗽,脸上无一例外飘起两片红云。

笑歌吓了一跳,根据就近原则,飞快地躲去紫霄怀里,顿时把他闹了个大红脸。

柯语静不依不饶,还待再戳,被他一挡,只得放弃这种逼问方式,但口气仍是不好,“红笑歌,你撒谎也得像个样儿吧?你这样算什么?连我也要瞒,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这种无来由的质问让笑歌感觉莫名其妙,不由也恼火起来,大声道,“谁撒谎了?妈妈……惜夕说过。过生日就会长大!我今天生日,当然会长大了!”

众人无语,责难地目光聚到惜夕脸上。惜夕望了一回房顶,不想将秘密外泄,只得再次蒙受这种不白之冤。

柯语静嗤鼻,一指白云锦,道。“好!你说你三岁是吧?那这个六岁地怎么还没你长得高?”

正闷头吃饭的小不点顿时大怒,一撇碗筷从椅子上跳下来。仰头瞪视她,义正言辞地道,“爱情面前,身高不是问题——笑笑都不介意,干卿何事?”

笑歌虽然没听明白,但还是很积极地响应道,“就是就是!惜夕说过。长不高是因为吃肉少——锦锦,你多多吃,很快就会长得比她高了!”

“那是!”白云锦大喜,把小胸脯挺得老高。眯眼一瞅黑线满脸地柯语静,唇畔还浮起点讥诮,“比她高算什么,我一定会比我爹还高!”

揍这种小屁孩实在有损英明,柯语静刻意无视他。还待再问,却因着这一打岔,想好的话也不知忘到哪里去,只得气哼哼赏了小不点一个大大的白眼。

白云锦不知利害,正想回敬。惜夕蓦地轻咳一声,低道。“先吃饭吧。”

紫因不禁冷笑,“你果然知道缘由……”瞥眼怯怯望着他的笑歌,嘴唇动了动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紫霄抱持中立态度,只沉默着将菜往笑歌碗里挟。

果然还是糖糖哥哥最好了!她的不开心立时飞到九霄云外去,抬眼对上他那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地目光,心底陡地一颤,又无来由地慌起来。

贪恋着那种温暖的蜜糖芬芳,却不敢在他地怀抱里多待。低下头默默地扒着饭,又忍不住要偷瞄他的脸。

惜夕看在眼里,唇畔掠过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经意间发现紫凡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微愕之后报以一笑。“菜不合胃口么,少主大人?”

一丝微弱的慌乱划过他的眼眸。他急急低头,往嘴里填了一大口饭以示否定。

惜夕疑惑地望望他,忽听见远远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不禁有些头大。没多会儿,果然听得有人叩门,不等应声,来人便推门而入。

笑歌停住了筷子,视线如被胶黏住,怎么也不能从先进门的那人脸上扯开——确切的说,是无法从遮住了他上半边脸地银灰面具上扯开。

鸦青锦缎直裰隐闪着紫绿的幽光,银灰的面具下的那双眼清洌明澈。兰花指一翘,掩口轻笑,露着的半边唇角轻挽出个曼妙的弧度,轻声唤她,“笑笑……”

“你……”笑歌不知为何突然头皮发乍,蓦地起身,险些把椅子也带翻。

“笑笑,那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你连我都不认得了?”那人口中淡道,眼风慢悠悠扫过桌旁的每一张脸,落到惜夕脸上时,那唇角扬得更高,“惜夕,你们怎地不等我就开饭?”

柯语静打了个冷战,低头吃饭权当啥也没看到。惜夕无奈,起身让出座儿来,含笑道,“大少爷。”

红笑倾优雅回头一瞥后头已然石化的三个人,低笑道,“妹夫、侍郎大人,青小姐,外面风大,还是先进来再说吧。”

莫礼清老远望见这四位来了,哪还敢等他们来召唤,早吩咐人送过椅子碗筷来。自己却躲得更远,只怕青穹找他算账。

白云锦哪见过这等风姿,肉塞进嘴也忘了嚼,只呆呆看他走到面前来。

“小小白?”红笑倾伸手捏捏他肉乎乎地脸颊,淡淡一笑,半是调侃半是威胁地道,“我可不是女人,别学你那哥哥一样看走了眼。”

小不点愣住。他又笑着屈指在柯语静面前的桌上轻叩一下,“小静静,好久不见……你不打招呼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柯语静顿时如兔子般蹦起来让到一边,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少爷请坐——真是好久不见……”

猛女突然变成了温顺的小羊,这让见过她恶形恶状的紫因和紫霄都大感意外。

红笑倾居然也不谦让,还拿眼神示意惜夕坐回他旁边地椅上。回头见夜云扬皱眉望着笑歌出神,兰花指一翘,又来了回掩口轻笑,“妹夫,你天天问我笑笑在哪儿,她现在人就在你面前,难道你打算就在那儿杵一辈子?”

这一回,连紫因和紫霄都暗呼受不了。柯语静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倒是很积极地帮忙安排座位。当然,为了讨好未来的小姑子,青嫣排在她的左手边,而青穹嘛……自然不能离她太远。

青嫣这些日子算是什么怪人都见了个遍,悄悄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管青穹,却冲仍愣在那儿的夜云扬柔声道,“云公子先请。”

----------某妃的话

三角四角都出现了,这回,真的会很热闹很混乱…那个啥,大家给点意见,看要不要把这些人发散到别处去吧

破笼卷 第一百章 我为你而来

笑歌定睛看那后面进来的男人。只见那被叫做“云公子”的人身着湛蓝劲装,发高束做马尾,肤色稍黑却并不难看,惟带了些呆气,看着木木杵杵,令人忍不住想逗他一逗。

而后头那个摆着张臭脸的男人则穿着秋兰色暗浮祥云纹的绸直裾,系了条枯叶色滚金边的腰带,身材高挑,眉眼同那柳青衫裙的美丽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但,就算来的都是俊男美女,笑歌望着那缓缓合上的门,还是有种想要逃走的冲动——明明是初见,却依然感觉熟悉。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一定都是**烦。

她悄悄攥紧紫霄的袖子,神情戒备地注意着新来者们的举动,对紫霄送到她嘴边的菜,只是机械地张口接下。

红笑倾仍未取下面具,可单那双眼和鲜亮的唇瓣已压得旁人皆像褪色的黑白照片,黯淡无光。他的视线在惜夕脸上逗留了很久,久得令笑歌很是不满。

她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向来有种强烈的独占欲,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离座硬挤到那两个人中间去。顺势往惜夕腿上一坐,挡住红笑倾的目光,娇声抱怨,“惜夕呀,爹爹去买抱抱熊怎么还不回来?”

一语出,举座变色。红笑倾惊道,“笑笑,爹来了阳鹤?”

惜夕暗暗拧了她一下,笑歌立马会意,将新来者全数划入大灰狼范围内。她望着红笑倾。满眼满脸的无辜,“不懂。”

白云锦不明状况,头也不抬地指点道,“他在问你,你爹爹是不是来了这里?”

她眨眨眼睛,惊讶地反问,“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他?”

“那就是没来。”白云锦自诩为她地正夫。义不容辞充当双方翻译。抬眼看她还赖在惜夕怀里,笑着晃晃手里的香酥鸡翼。道,“过来这边坐,翅膀给你吃——让惜夕姐姐好好吃饭。”

她咽口口水,笑嘻嘻起身走过来。柯语静从初时的愤怒与不信已转为半信半疑,看她这样儿大觉有趣,不甘示弱地挟了只炙鸭腿,笑道。“来我这里——鸭腿比翅膀好吃。”

笑歌目测了一下,觉着鸭腿比鸡翅膀看着大些,果真转身往她那边走。白云锦急了,伸手抓起个酱蹄髈,大声道,“笑笑,看这个!到我来这边来!”

她迟疑地停住脚,正打算往回走。却见柯语静浓眉一扬,端起面前那盘焗酿禾花鹊,道,“大的未必好吃——来我这儿,这盘全是你的!”

紫因终于忍无可忍,将犹豫不决的笑歌一把扯来怀中。舀了勺蜜焗莲子送到她嘴边,“张嘴!”

她条件反射地服从,蜜汁入口,顿时甜得弯了眉眼。紫因微微一笑,示威地拿眼一扫白云锦和柯语静,还发出声鄙视的轻哼。

宠物争夺战落下帷幕,白云锦翻个白眼撇撇嘴,低头继续吃饭。柯语静却恼得将指节掰得啪啪直响,成功地让青穹怒气满溢地脸化为一片苍白。

笑歌咽下口中的甜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窝在他怀里。不安地想要离开。他却用手臂紧紧箍住她地腰。又舀了一勺莲子递过来,“老实吃你的。别跟他们瞎闹。”

她愣愣地看着他那双媚色横生的桃花眼,含着莲子含糊地感慨,“其实坏哥哥也不是很坏……”

紫因的下一勺莲子即时送到,沉声命令道,“吃饭不要说话!”但神色并不严厉,耳根还悄悄地红起来。

真是冤孽……紫霄的嘴角暗暗弯了弯,把菊花什锦虾仁推过去,淡道,“什么都吃点,别光吃那甜的。”

“糖糖哥哥真好~”她的立场显然不怎么坚定。欢叫一声,伸手刚要抓,手背就挨了不轻不重地一下。她吓得急忙缩手,却见一双筷子挟了虾仁送到她嘴边来。

她小心翼翼地望望那双蕴了笑意的桃花眼,安下心来,不由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哥哥也很好!”

去掉了个“坏”字,于是皆大欢喜——除了新加入的那四个人。青嫣看了这半天戏,终忍不住疑惑地发问,“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红笑倾也皱眉望着惜夕,低道,“笑笑病了?”

夜云扬却只是沉默地望着那个喜笑颜开的人儿,眼神复杂。青穹刚想讽刺她一句,瞥见柯语静攥紧的拳头,不由自主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惜夕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们四个一眼,淡道,“个人意见,不要妄加猜测,尽力配合即可。”

半知情地皆愕然,新加入的俱茫然,但居然没人反对,也没人再纠缠这个问题。

笑歌对听不懂的话都予以自动过滤,饭来张口,吃得小嘴油光一片,还不忘随时对照顾她的人报以笑容鼓励。

红笑倾狐疑地望望她,又瞅瞅低头出神不动筷的夜云扬,耸耸肩,把目标转移到柯语静身上,“小静静,你怎么舍得丢下你的西坤六,跑来跟笑笑混了?”

她正在进攻那道鸳鸯金钱肚,闻言筷子一僵,深呼吸后方勉强挤出点笑来,“大少爷……我已经是大人了,您能不能不要再那么叫我?”

“不能。”他地眼里荡起丝促狭,看着她痛苦纠结的表情,唇畔笑意愈浓。飞快地一瞥面无表情的紫凡,不动声色地挟了筷肉丝去惜夕碗里,柔声道,“你瘦了……多吃点。”

惜夕抬眼看看他,什么话也没说。但饭吃净。那撮肉丝还静静地躺在碗底。紫凡的嘴角微微弯了下,旋即又复平静。

红笑倾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装作没事发生地样儿,又去逗那柯语静,“问你呢,小静静,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跟我们住一起了?”

“我呸!谁要跟你住一起!”柯语静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我这是跟红笑歌住一起!”暗中注意青穹的表情,见他不住偷眼觑青嫣。立马摔了两只禾花雀在他碗里,“看什么看!赶紧吃你的饭!”

万卷书显然也敌不过拳头的威力,青穹忿忿瞪她一眼,忍气吞声闷头猛吃。

青嫣看看他两个,又瞅瞅紫因怀里温顺可人的笑歌,不由得暗暗叹气,有点搞不清自己忙活半天到底是想干嘛。听着红笑倾和柯语静吵得不可开交。她简直可以想象得到今后几天并不清静的生活,不禁开始后悔寻求笑歌地帮助。

为了缓和气氛,她笑眯眯地挑中了这群人唯一地小喷油做话题,“没想到公主和倾少的弟弟也在这里……真可爱!”

全场霎时静下来。红笑倾扬扬眉,笑道,“青小姐恐怕弄错了,这位并非舍弟……”

额?青嫣楞了一下。只听白云锦大人般叹了口气,很有礼貌地道。“青小姐,在下姓白,名云锦,就是那个前几日派人上青府求亲地白家少主。不过……很抱歉,由于您一直未有回应,所以现在在下已经是公主未行礼的正夫了。”

这办事速度也实在太效率了吧?青嫣的嘴角抽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道,“恭喜。”

白云锦微笑颌首,环视众人,道,“方才没来得及说,在下和公主的婚事已得到了家父的祝福,所以各位不用担心会有麻烦。”若有所思地望着正沉浸在小甜蜜里的紫因,又道,“哦。对了。那谁谁。刚才驾车送我们来的人,正是家父……”

除了一头雾水地笑歌。其他听众皆石化。

青嫣咬唇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明日一早就回家才是正道——再跟这些人待下去,她实在没信心保证自己还能继续做个正常人。

白云锦很满意这个结果,笑着朝笑歌道,“吃饱了么?吃饱了的话,我们去玩儿吧。”

当肚子填饱的时候,“玩”字对小孩子的诱惑力非同一般。笑歌当即一抹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个先前给她耐心喂食的男人。在征得惜夕同意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白云锦手拉手到外面探险去了。

正主走了,紫凡却还不走。红笑倾看了他好几次,他只当不知道,捧着茶慢慢喝。

红笑倾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走,兰花指一翘,再度掩口轻笑,“惜夕,这位是……”

“紫家少主,现任秘卫府统领,自己人。”

惜夕的回答简洁明了,紫凡却止不住地弯了嘴角——他看得分明,那一瞬,红笑倾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寒芒。

两个男人间暗潮汹涌,随后便开始进行目光厮杀。惜夕却似浑然不觉,细心地为每个人斟上热茶。

青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蛇鼠一窝,文人的傲气终于在饱受柯语静含情脉脉地视线摧残之后爆发,“请问哪位知道,我和嫣何时可以回家?”

旁人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青嫣揉揉额角,低声道,“不是你和我,哥哥……礼部呈上的折子,皇上已经批阅。你和这两位……明天都将受封为四品莲华,服侍公主了。”

噗——一堆人华丽丽地喷了。青穹晕晕乎乎说不出话。紫霄干咳一声,望望依旧一派悠然的红笑倾,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位……这样不好吧?”

“怎么会不好?”红笑倾笑得云淡风清,好像谈论的不是他本人一样,“爹瞒着我们,早把笑笑送给大伯父做女儿了。按此说来,如今我与她并非兄妹……”深情款款地凝视惜夕,又补一句,“不过,我现在姓萧,名倾城,与晴明红府没有任何关系。此来只为某个令我心仪的女子……诸位,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not;……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某妃地话

呜呼呼,明天开第三卷了~混乱卷~

恋爱之前先做奶爸,耐心爱心一起锻炼…主意不错吧? o(≧v≦)o~~

破笼卷 第一章 误会的开端

今年的雪来得很突然。头天白天还只是聚了些云,大家伙儿都以为是又要下雨,没想到半夜里,那雪片就纷纷扬扬地下来了。

好在皇宫里的供暖系统早在半月前就每晚使用,主子们不至于睡到一半被冻醒。只可怜那些在殿外值守的宫人们被弄了个措手不及,面对漫漫寒夜,仍得尽忠职守,哪怕一直瑟瑟发抖。

有人冻得狠了,就不由得羡慕起在北苑公主府当差的同僚。那地方不久前已被一堵高墙隔出了皇宫,所有规矩都重新订过,比宫里宽松了不止一倍两倍。据说连值夜也换成了四人轮班制,从此再不见十几个小时的超负荷工作现象。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当他们感慨时运差的时候,明哲殿里也有人正哀叹自己命不好

这已是紫因今晚第四次被人从梦中拍醒,迷迷糊糊再度看见那两个揉着眼睛的家伙站在榻前,他登时一阵头晕,“又要去?”

“废话。”

言简意赅,答他的人是白云锦。自打这小鬼听笑歌讲过基本卫生知识,便坚决不肯继续在寝殿内使用马桶。

“我不想去……”笑歌睡眼惺忪地声明,她也不过是受害者而已。

“别狡辩,你和我一样吃了生鸡蛋。”小不点皱眉,拽住她的手不放,“强忍没意思。”

“昨天是生虾,前天是生肉。再前天……你到底想怎么样?”紫因被折腾了不止一个夜晚,已经彻底丧失了发火的力气。

“想出恭。”

“……”紫因终于认输,翻身起来拽过大氅给这一大一小裹严实了,这才昏昏沉沉地一手牵着一个往外走。

说来也巧,这几日半夜值守地人里都有巧巧。见他们又出来了,杏眼一亮,忙提了琉璃灯笼在前引路。还不时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寒气袭来,紫因不禁打了个冷战。巧巧忙解下身上的披风递过去。轻声道,“因莲华若不嫌弃,便先用这个挡挡寒吧。”

偷眼觑他神色,只见那双媚色横生的桃花眼半睁半闭,如玉的肌肤衬得那眼眶下的两抹乌青愈发浓重。她心头一疼,抖开披风就往他身上覆去。

紫因已清醒大半,习惯性地一闪。叫她的好意落了空。瞥眼巧巧单薄地身子和她蓦然苍白的脸孔,随口敷衍道,“你还得值守到天明吧?我可不想听人说你生病了。”

苍白上荡起点红潮,巧巧抿嘴一笑,正要再劝。他忙拉开净房地门把白云锦推进去,顺手扯了笑歌入怀,紧紧抱住,低笑道。“我有这‘暖炉’就够了。”

笑歌困得厉害,迷糊中以为是在同她说话,嘀咕道,“我真的不想去……”话未完,已靠着他昏昏然睡去。

紫因无奈地替她拢了拢大氅,又将她抱得更紧些。见巧巧呆站一旁。披风依旧搭在手上,他不由得一愣,“怎地还不披上?小心着凉。”

她蓦然回神,垂了睫羽笼住眼中荡上来的那丝失落,勉强挤出点笑,道,“谢因莲华关心。”

他累得不行,没留神她表情中的异样。望望虚掩的净房门,又瞧瞧那漫天飘落的雪花,心念一转。低声道。“一会儿你带他去雅鹿居跟霄睡,我先带公主回去——雪大风冷。再这么折腾下去,明天黄御医一定又要抱怨。”

不由分说,抱起笑歌就走。这一路,他没有回头,也就不曾发现那个单薄的身影于他离去之后许久,依旧伫立在那静寂冰冷地回廊尽头。

倦意和寒冷催促着他加快脚步。踏入殿中的一刹,温暖铺天盖地地卷来。要不是怀里还抱着个贵重物品,他险些就此倒地沉睡。

紫因强打精神把笑歌安置在大床上,立马回转栓上门。以防万一,不但点了笑歌的黑甜穴,自家又掀起褥子揪了两团棉花塞住耳朵。这才放心地往锦被里一钻,抱着她满足地睡去。

他并不担心早朝的事。因那丞相大人打从某座古坟里被秘密“营救”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其后又传来西郡王的死讯,皇上“伤心过度”,就也顺势“卧病在床”。他只要保证怀里这位皇女监国不醒,其他的事自有白大将军去操心。

于是,这一觉一睡就睡到直至他再次被人拍醒。他当即怒火中烧,看也不看就一掌拍出去,不想手腕一紧,竟被人死死扣住,一只冰凉滑腻的手还顺势抚上他的脸。

他惊得张眼一望,却是红笑倾领着群宫人正围在床畔,巧巧也在其中。

见他清醒,红笑倾笑吟吟缩回手去,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紫因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忽想起耳朵里还塞着棉花,忙装着撩头发悄悄掏出来,皱眉问道,“什么事?”

红笑倾一脸无奈地指指正奋力从人堆里挤出来地白云锦,轻笑道,“锦大人有命,务必要我带人来营救公主……”

话音未落,白云锦已挤到床前,气呼呼地一指窗外,质问道,“瞧瞧现在什么时辰了!”

紫因瞟眼天色,淡然答曰,“天亮了。”

“是午时已过!午时已过!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把我锁在外面,自己在这儿睡大头觉!”小不点大声指责,气得浑身发颤,攀住床沿就要往上爬。

紫因略动动脚把他挡下去,不慌不忙地解开笑歌的穴道,拍拍她的脸,轻声道。“该起床了,公主。”

人群里的巧巧神色一黯,悄无声息地退走。没人注意到她地行动,也没人看见她眼底慢慢漾开的那一抹痛。

好梦正酣又被人打断,笑歌不悦地支吾一声,连眼睛也懒得睁,转身打算继续睡。紫因只得加大音量。“公主,该起床了!”

她惊得陡然坐起。揉着眼睛,一脸快要哭出来地表情,“锦锦,我真的不想吃生鸡蛋,也不想去出恭,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吵我了……”

骂人的话被硬生生堵回去,白云锦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紫因哪肯让这等机会就此溜走?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瞥眼红笑倾,淡道,“这回……萧兄明白了?”

“当然。”红笑倾笑着眨眨眼。挥退宫人正打算离开,瞥见白云锦可怜巴巴地望过来,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地脑袋,轻声道,“锦大人。打扰公主睡觉和谎报军情可都是重罪哦。要是被白大将军知晓……”

望着那红滟的唇慢慢扬出个诡异地弧度,白云锦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男人是种神秘莫测的生物,与他的认知完全格格不入。不知为何,心头就有惧意浮起。在那笑容下老实地低了头,嗫嚅,“我以后……我以后再不会了。”

紫因扬扬眉。乘胜追击,“那锦大人地意思是,您以后会按白大将军地提议,与公主分房而宿,也再不会胡乱给公主吃生食啰?”

手上力道加重两分,不容他说不。白云锦愤恨地瞪紫因一眼,咬唇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红笑倾满意地轻笑,捏捏他圆嘟嘟的脸颊昵声道,“真乖~走吧,同我去瞧瞧惜夕在做什么——让笑笑再睡一会儿。”

闲人走了。屋里顿时清静不少。紫因再看笑歌。她竟是拥被坐着也能睡着。

紫因却已没了睡意。如今公主府自成一体,不再受宫规管制。大家突然都变得很忙,照顾两个调皮鬼地任务也就顺理成章落到他这个“闲人”头上。而今成功解决了小小白那个**烦,他积压了数日地闷气也一扫而空。

望着窗外玉树银花,白雪皑皑,忍不住就硬是推醒她,“下雪了,你不想堆雪人?”

对症下药十分管用,笑歌的脑子还是昏的,人却已爬起来,“想!”

“别急,等换了衣裳再去。”他得意地笑笑,换好衣衫披了大氅,这才走去门外吩咐宫女进来为她更衣。

见应声的是巧巧,紫因愣了一下,看着她泛黑的眼圈,不由得放缓了声气,“你怎么还在这里?昨天值夜不累么?”

她轻轻弯了嘴角,飞快地瞥他一眼,淡淡红晕又飘上脸颊,“回因莲华,奴婢已休息过了。”看他神采奕奕,似乎很是高兴,于是大着胆子低声道,“倒是您……您这几天都没休息好,难得锦大人不在,您不用再多睡会儿么?”

紫因笑道,“正是因为难得,所以才不想错过……你快去给公主更衣——你也多穿件衣服,我带你们堆雪人去!”想一想,脱了大氅扔给她,又笑,“等你回去换又得好一阵,就先拿我这个凑合下吧。”

巧巧被罩个正着,那大氅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隐隐带着种洁净的香气。她贪婪地深吸了口气,想起来他就在旁边,脸一红,忙扯下大氅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急急进去,连谢恩也忘了。

笑歌心心念念都是雪人,早是光着脚跳下地来,趴在窗口欣喜地望着满庭的雪白。寒气冲散了屋里地暖,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听见脚步声,忙慌慌张张跑回床上坐好,照着惜夕教她的敛容屏息,做出副庄重的样子,冲巧巧轻轻一扬下巴,“更衣。”

巧巧犹沉浸在那小小的幸福里,竟是没听见,额头“嘭”一下撞上床柱,直觉以为是笑歌发怒动了手,条件反射就跪下去,连呼“公主恕罪”。

笑歌也被吓了一跳,忙下地来瞧。巧巧却抱着那大氅死活不敢抬头。笑歌有些愣神,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只好硬着头皮去拉她。她更是害怕,不敢反抗,整个人几乎都贴到地上。

紫因听着动静不对,赶进来一看,不由得皱眉。上去隔开她两个,扶起巧巧,沉声道,“怎么回事?”

----------某妃的话

某妃在此郑重道歉,因为疏忽而害大家误订了错发的五十六章,真是…都不知该说自己什么好了。编辑说已经通知技术要删除此章,所以没办法改了。真地很抱歉。

今晚还有一章公众番外,明天会V两更以做补偿,希望大家原谅某妃这个傻蛋

破笼卷 第二章 有点危险的男人

巧巧刚站稳,紫因便飞快地缩手。扭头一看笑歌,她正用那双黑玉也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她会动手打人?紫因扬扬眉。等不着回答,有些不耐。

老实说,就算笑歌真打了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这种事,必会让整天忙于处理那不知什么乌七八糟账务的紫霄烦上加烦还是尽快解决好了……紫因想道。微微挽起嘴角,缓和了声气问笑歌,“你对巧巧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笑歌愕然,不懂这个“不好”指的是啥。

巧巧忙道,“不!因莲华误会了,是奴婢做错事……”声音小小,带了哽咽。不敢抬头,只细细的脖颈从橘色宫装的领口露出来,似乎轻轻一捏便会折断。

下人会这样回答,那么事实必定相反。紫因笃定自己的判断无误,急着要把这事摆平,不禁皱眉道,“抬头。”

巧巧惊得仰起脸来。脸上泪痕淡淡,睫毛微颤,而那额角红了一片,还有些肿。

紫因刚看了一眼,她已很快低下头去,身子抖得像只被淋湿了羽翼的小鸽子。

笑歌从他身后探头来看,完全搞不清状况。见她抖个不停,更是惊讶,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没对她做过啥了。咬唇想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巧巧,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不!不是!是奴婢……是奴婢不小心撞上床柱,惊吓了公主,请公主恕罪。”巧巧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用来掩饰地恰恰是实话,可惜她声音颤抖,苍白得很。毫无说服力。

这女人没骨头的?有什么事不能一气儿说完,怎么说不到两句又跪了?紫因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一把拉她起来,命令道,“去敷药。”扭头一瞥还在探头探脑的笑歌,倒也硬不起心肠说重话,只淡道,“老实待着,我去去就回——别再闯祸。”

可不就是巧巧自己撞上了柱子吗?怎么又变成她闯祸了?笑歌看得出那双桃花眼里蕴着不耐。刚想辩解,他们已走出去。

她追到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莫名其妙受了冤枉,心里也不痛快得很。皱皱鼻子返身回去窗边看雪,也不知待了多久,还不见紫因回转,肚子倒先咕噜咕噜叫起来。

她还不习惯使唤人,也不喜欢那些人总是低着头同她说话。见桌上搁着些糕点。她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抓了来胡吃一气,填饱肚子又过窗边去呆望。

等待最是无聊,忽见着几只雀鸟远远落在一处雪地上蹦蹦跳跳,笑歌不禁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从窗口爬出去。蹑手蹑脚凑过去。

可还没等她靠近,那群鸟儿忽然呼啦一声一哄而散,转眼就变成空中的几个小黑点。她望着空空如也的雪地不知所措,忽然想起紫因说过可以堆雪人,就又继续往前走。突然就听见有人低喝一声——“站住!”

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冷冰冰还带了怒气。笑歌吓得掉头就跑,可没两步就被人抓住了胳膊。这惊吓非同小可,她死命挣扎,胡抓乱挠,却不懂得呼救。那人只轻轻一揽。她就被双铁箍似地手臂锁得无法动弹。

他的衣衫冰凉。散着寒气。笑歌本就穿得不多,身上仅有地那点热气也被冲得不知所踪。鸡皮疙瘩呼啦啦就爬满手臂。

“别动。”那人的手更冷,声音也像是结了冰,“你没穿鞋。”

正打算动口咬人的笑歌愣了一下,低头瞅瞅自己的光脚丫。许是冻得久了,也没什么感觉,便又仰头去看那个声音冰冷的男人究竟是谁。

浓眉大眼,皮肤微棕,鬓角长而黑——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此时他的发上粘了雪花,睫毛上也有一片。睫羽动时,雪花也跟着微微地颤,不多会儿便化作小小的水滴,欲落不落,晶莹剔透,像流不下来地泪。

她觉着有趣,挣出手要去摸。他急急偏头避开,眉间轻皱,语气却缓和许多,“你不觉得冷吗?”

“我认得你……”笑歌答非所问,心放下来,唇畔还荡起点笑,“我生日的时候你也来了的。”

这就是她所谓的认得?夜云扬的心像是被人重重踩了一脚,咬牙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抛了绣球,逼他定下两年之约,又哄他做了强盗,拉他来阳鹤,然后毫无预兆地连招呼也不打就玩人间蒸发。她可知他在西坤六等了她多久?

见了面也不给个解释,还莫名其妙她就成了什么公主,莫名其妙他的仇家就成了她的莲华!最可恨拿了他师妹的下落要挟他去朗日街口等,结果呢?

他像个傻瓜一样从早站到晚,不止路人笑他,连风也笑他。要不是青家地人来的及时,她这会儿怕是只能去坟堆里寻他!

不过她是不会有工夫费心去寻他的,不是么?再度见面,她人已在别的男人怀里,正眼也不看他。还要让他把仇人当做一家人……她难道不觉得玩得太过火了吗?

手臂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箍得她忍不住发出声哀叫。他惊然回神,稍稍卸了些劲。对上她哀怨的眼,不禁眼神一黯,别过脸去,声音又复冰冷,“耍人很有意思?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嘴上在质问,手上却用力一提,让她的脚踩到他地鞋面上来。

这地方没有电视没有冰激凌,连人说话都好难懂……笑歌愣愣地看着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她地沉默令他忽然烦躁起来。想推开她,瞥见那双微微泛青的脚丫,又只得皱眉忍住,但到底没管住自己的嘴巴,“你不穿鞋乱跑什么?你不是公主吗?伺候你的人都死光了?”

声音过于严厉,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感觉害怕的怀抱。

夜云扬眉间的深痕愈发明显。单臂箍住她的腰,一撑窗台就翻了进去。笑歌地惊呼还未发出。已被他猛地摔到床上。

有宫人听见动静过来察看,到门边一瞅新晋的莲华在里头,只当他两个闹着玩,慌忙又退走。

“我见鬼了才会管你!”夜云扬低低咒骂一句。陡地捉住她地脚踝,用手使劲摩擦那双冰凉地脚。

笑歌动也不敢动,呆看着他那像是泄愤的举动。脚早是没了知觉,擦了许久她才忽然感觉脚底痒得厉害。一时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乱踢乱蹬想要避开他地手。

“笑什么?!”夜云扬狠瞪她一眼,动作放得轻了,却带了些惩罚的意味。她忙紧紧闭住嘴巴,只是表情扭曲得厉害。

“会痒就没事了。”他冷冷地道。到底不忍心,恨恨丢开她的脚。转身正要走,又似想起了什么,回来问她。“衣服放在哪里?”

她把脚藏进被子里,指指相邻的小房间。夜云扬转进去,一眼看见屏风旁地贵妃榻上整整齐齐摆了叠衣物,顺手就抓了外袍和布袜过来。把披金流银的翠蓝袍子往她头上一扔,冷道,“不许拿下来。”

她果真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忽觉脚踝又被他捉住,慌用手捂住嘴巴。他却只是用手紧紧包裹住她的脚,捂得微热才轻轻把布袜套上去。

抬眼见她木雕般真个儿不动也不吱声,一时间也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看不见她的眼,肚子里藏了许久的话似乎很容易就问出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要我放低自尊继续同你在一起,还是要我选择未来的路跟你毫无关系?

笑歌悄悄缩回脚去,只觉得这人古怪得不行,总问她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意料中的事……夜云扬叹了口气,无奈又失望。想不出自己还能对她说些什么。狠狠心转身翻窗离去。

笑歌又呆坐了很久,发觉他一直没动静。忍不住偷偷撩起袍子一角往外看,却不见了他地人影。她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抱膝坐在床上发愣,一会儿觉着这人古怪莫名,一会儿又觉着她对这个人似乎很熟悉。

不经意间瞥见那白得刺眼的布袜,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蜷脚趾。那种像是会刺伤人的炽热犹存,小蛇样顺着皮肤往心脏那里攀爬。

陌生、熟悉、新奇、畏惧……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一股脑涌上心头,脑子里切切嚓嚓闹得慌,像是有许多人在说话。

惜夕不在,爹爹不在,糖糖哥哥和坏哥哥也一直不回来……这寂静的屋子让笑歌突然感觉害怕。

跳下地来轻手轻脚地溜进隔壁的小间里,把衣橱门一扇扇打开来细细寻,却又每每失望地再阖上。但,终于有格搁棉被地还剩半拉空间,她环顾四周一回,这才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将门轻轻拉上。

风声消失了,世界静得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所有危险的、令她心烦意乱、茫然无措的一切都被隔在这黑暗之外。

笑歌安心地弯了嘴角。轻轻将被子扯来连头也蒙住,不知不觉便在那寂静中慢慢睡去。

----------某妃的话

估计得星期一才能删掉错章…再次道歉

我发现人确实太多了点…现在努力专一地写感情,想看阴谋的朋友,这卷估计要让你们失望了…当种田+言情吧…我估计我也写不了纯的…囧

破笼卷 第三章 这只是个开始

雪纷纷扬扬,无声飞舞。

水云阁临湖那间书房的门虚掩着。屋里书案旁,一只火盆正朝外送着暖意。

紫霄转转酸疼的脖颈,放下笔,望着面前摊开的那本账册,唇畔逸出声低低的叹息。

店名和人名全是代号,记账用的数字也与寻常不同,甚至每一种货物都有编号。而案上堆得高高的那一摞,全是用这样的方式记载着收入、支出、借贷、利息。半年来每一家店的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有的后面还标注着拖延还款的原因——字迹隽秀,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总是拉的很长,强势而高傲,就像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

他相信,这样的东西就算落到外人手里,也不会有人能看得懂。可他真是不敢相信,那个以前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看起来总是在游手好闲的女子,就是长年将这些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推开书房的窗,冰冷的空气猛地冲进来,他深深吸口气,头脑也清醒许多。望着那缀了白的树木,平静如镜的湖面,他突然很想念那张甜美的笑脸。

“笑歌……”他低低地唤,唇畔洇开抹笑意。这名字于舌尖心底慢慢漾开,带着丝丝的甜。

他已有两天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弟弟可有好好照顾她?一个性子那么倔,一个又……怎叫他放得下心?

紫霄想起弟弟答应照顾她时那张苦下来的脸,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收拢账簿搁进暗匣。回程地脚步比来时急。

道上遇见扫雪的宫人朝他行礼,他还难得地露出笑容点点头,弄得他行过的路上总留下些人形石雕。

雪湿了靴底,胸口却暖暖的。越近明哲殿,他的心跳得越欢,仿佛已听见她用那低婉柔糯的声音喊他——“哥哥呀~”。

侯在门外的宫人要行礼,他忙摆手止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象着她忽然绽放地笑脸,不自觉便弯了唇角。

进去一看。却吃了一惊——湖蓝锦被有一半已垂落地上,披金流银的外袍皱巴巴窝在床上地角落里,她最爱的、有可爱小绒球的绣鞋仍整整齐齐搁在床前踏板上,但,人不在。

紫霄狐疑地把屋子一间间找个遍,最后仍是回到卧房来。只见桌上落了许多饼屑,支窗的搭扣已脱开。风一吹,哐当乱响,好不心烦。他过去正想阖上窗,却瞧见那窗下薄雪已叫人踩得乱七八糟。

忙唤人进来仔细问,那宫人见了屋里的混乱,也吃惊得很,忙将这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上。说到巧巧之事时,不住偷眼看紫霄的脸色。还委婉地替她辩解道,“巧巧连日值夜,精神不大好,冲撞公主也是无心……”

紫霄却皱眉一瞥他,冷道,“简直一派胡言!公主怎会为了这等小事与她计较?定是她不小心弄伤了自己——你确实没瞧见云莲华与公主出去?该不会是你擅离职守。连公主出去了也不晓得吧?”

北苑地宫人哪个不怕这个冷面莲华?那人见他垮下脸来,吓得当即跪倒,指天誓日以证清白。

紫霄懒得与他纠缠,问清紫因的去向,自顾拂袖而去。走了没多远,便见着那抹熟悉的白正踏雪行往雅鹿居那方。

他唤了一声,紫因似没听见,依旧闷头疾走。紫霄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伸手正待拉住他。他却蓦地躲开,转头看清是紫霄。清丽的脸孔露出点愕然。“霄,你回来了?”

“你躲什么?”紫霄皱眉。“天寒地冻的,衣服也不多穿点……怎么不回明哲殿,倒往雅鹿居这边走?”

“别提了。”他摆摆手,一脸沮丧,桃花眼也黯淡无光,“小丫头还在殿里等我带她去堆雪人吧……唉,你先过去哄哄她。我回房沐浴更衣再来——那女人连路都走不稳,染了我一身的腌臜气,不洗洗我实在受不了……”

“巧巧?”

“不是她还有谁……咦?霄,你怎么知道是她?”紫因突然回过神来,眸子里蕴进丝惊异,“你去过明哲殿了?”

紫霄不语,只定定看着他,微垂的嘴角令表情看起来有些严厉。

他举手正要摸耳朵,忽想起这手扶过巧巧,只得恹恹地放下。看紫霄态度不对,心里也有些不高兴,撇嘴道,“那小丫头跟你告状了吧。多大点事啊!她无缘无故打伤人,我也没说什么嘛……女人就是麻烦!算了,咱们别扯这个了。我现在全身都难受——你不晓得那女子多啰嗦,还非要把大氅还我……切!想到就恶心!”

跟紫家断了关系,令他较从前肆无忌惮许多。而自打在将军府那次原形毕露之后,他索性连装也懒得装——抛开了优雅的假象,他地言行举止倒更有男子气些,抵消了相貌的柔媚。但那洁癖与毒舌程度却有增无减。

他急匆匆就要走,紫霄也不拉,只淡道,“公主不在殿内。外袍扔在床上,鞋也没穿……”

紫因硬生生止住去势,回头来看他表情并非说笑,那双桃花眼便蓦然阴沉下来。瞥眼他赭黑的靴面上那零落的冰屑,蹙眉道,“你去屋里等我。我去找她。”

紫霄扯扯嘴角,当真一语不发进屋去。紫因咬唇想了想,提气纵身掠往明哲殿,一刻也不想耽搁。

随意挽在脑后的青丝散开来,随着雪白的广袖朝后飞扬,如同一只雪地里蓦然高飞地鹤。落到殿前时悄然无声,只一双眼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那刚从殿内出来不久的宫人见状,唬得两腿一软,匍匐在地。不等询问便将夜云扬出现过地事尽数吐出,死活不敢抬头面对他凝聚着怒气的清丽脸孔。

紫因沉默着,进屋寻了件外袍包住狐裘和她的鞋,打个结拎着就走。夜云扬同青穹的住处都在庆祥宫,莫礼清安排的时候估计是存了私心。把那两个不讨人喜欢的都弄去了离麟祥宫最远的一处。

但,这也不成其为问题。紫因自然不肯一步步走过去。他选择——翻墙。

白影起落,疾飞若箭。墙角院头扫雪地宫人有幸目睹了这难得一见地景象,于是石化地人数成倍上涨。

北苑的守备早换成了隐庄地暗卫,秘卫府也有参与,外人想掳走她,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她会没穿鞋就跑掉,那就只有一个答案——有人抱。自然用不到她的脚……他倒宁愿听说她被掳走!

紫因忽然想起曾在佳玉酒楼上见过他两个的亲昵模样,心窝子里登时腾起团火,灼得他浑身难受。

衣袖带起的风震动了树枝,积雪打湿了他的肩,他却浑然不觉。揪了宫人来问,说是见云莲华在梧庭居地院里练拳。不等他说完,紫因已走得无影。

夜云扬倒当真在练拳。心里的不快尽皆发泄在一双拳上,拳风过处。矮树上的积雪砰然炸开,四溅飞舞。只顾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紫因何时到了院里也不知。

没见到想象中的画面,紫因的怒气慢慢平息,居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把一套拳打完,这才淡淡启唇。“还不错。比你的金镖好得多。”

夜云扬吃了一惊,警觉地退了两步。汗在腮边已凝作了冰,一抹就是一手冰渣子,刮得脸生疼。他却只是随手一甩,冷冷地凝视着对面那张清丽的脸庞,“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人呢?”紫因扬起唇角。青丝披泻肩头,唇瓣微绯,更衬得肌肤如雪,莫名洁净。

“不知道。”夜云扬对这个看似纯白无暇地男人却没什么好感。每次见紫因,胸口那道疤便隐隐地疼。提醒着他曾离死亡有多近。

“她在哪里?”桃花眼蓦然暗沉如夜。透出种危险的讯息,“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没进过明哲殿。”

“进了又如何?难道我进不得?”夜云扬嗤笑一声。掸掸衣上的雪,淡道,“倒是你们……那么多人还看不好一个女人,大冷天让她光着脚在雪地上乱跑……”

瞥眼他忽然苍白的脸,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感,不由得又道,“我早回来了。至于她之后是不是又跑回雪地里去等人来找,我可不知道——看她痴痴傻傻,想必还是没穿鞋吧。但愿你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变成冰雕。”

话出口,自己也惊异于自己地刻薄。紫因却没有动怒,只骤然腾身而起,飘然落在那铁红的宫墙上头,扭头来瞪他一眼,声音已微微发颤,“很好……你给我记住了!”

归心似箭,丢下那狠话,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夜云扬愣了一会儿,进屋抓起桌上的残茶一口饮尽。茶冰凉,心更凉。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慢慢漾开,心里一团乱麻丝丝连连难斩断。

她……唉,她!他终还是放不下。叹息那般沉重,压得心阵阵的疼。猛地扯下衣挂上的外袍胡乱一披,风一般卷出去。

找、找、找!四宫四十七殿全找遍,宫人住的厢房也翻了个底朝天。闻讯而来的莫礼清发动了公主府里所有的人马,把北苑的园子都细细搜过,连三个湖都派了宫人拿长杆钩子去捞了一回,只差没燃火化雪掘地三尺。

直闹到深夜还火把并宫灯齐亮,众人哑着嗓子喊魂一样地喊。这等阵仗,仅一墙之隔又如何瞒得了皇宫里地耳目?

那太监总管李继海早是不忿公主府地宫人脱离他的管制,得了红少亭口谕,带着大队人马就来兴师问罪,把个公主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

那李继海还带了数十禁卫冲进麟祥宫,明火执仗,刀枪相对。弄得一干宫人不知所措,跪地跪,站的站,大眼瞪小眼,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莫礼清离开的这半日,乃是因着过冬要采购的物件数目过巨,户部非要主事者罗列清单才肯给钱。他出门时还叮嘱巧巧务必看好公主,没承想回来就收到那么个大“惊喜”。

此时找不到人已经窝了一肚子气,闻讯赶来麟祥宫,见那李继海不但不帮忙寻人,还耀武扬威要所有人都停工跪下听什么劳什子口谕——狗仗人势,也得先瞧瞧那主子底气够不够足吧?正主都惧了公主的手段不敢出面,倒要他来狐假虎威?

莫礼清望着站在正殿台阶上,那个被黑毛大裘裹得只露张尖脸的人,做太监总管时的那股子傲气也腾地升起来,嘿嘿冷笑道,“李公公这是要做什么?”

破笼卷 第四章 祸事

火光映红了李继海的脸,细眼尖颌衬着那黑毛大裘,没半点威严,倒像只巨型老鼠,无端可笑。

他听见莫礼清那一声,厉光掠过眼底。冷笑一声,却未答言,只伸长了脖子扫视众人,似在等待着什么。

北苑的近千名宫人都放下了搜索任务,被大内侍卫驱赶着,渐渐聚到麟祥宫来。大约真是应了人多力量大那句俗语,树上的积雪被呼腾的热气融得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风猎猎,火熊熊,谁的脸色都不好看。宫人们忙乱了一天,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那汗水未干,遇风嗖凉,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而侍卫禁卫们的衣衫亦是叫雪水打得湿透,寒风一过,深色衣上立时镶上层冰花,铁打的人也止不住瑟瑟的抖。

莫礼清自打跟笑歌交了老底,已是死心塌地将北苑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发展基地。加之有皇女监国和铁血将军撑腰,未来的紫家宗主同现任的青家宗主又分明与公主站在同一阵线,他的底气较之以往何止涨了十倍八倍?

此时见李继海裹得严实就不管他人冷暖,他哪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受这等折磨?那常堆笑的圆脸蓦地往下一拉,嗓门就提上去几个分贝,“李公公深夜带人闯入公主府,究竟有何贵干?”

李继海瞧见后头陆续走进来的那几个人,微微扯高了嘴角。“做什么?我倒想先问问莫总管,你等弄出这阵仗是打算做什么!”目光扫过那几个清俊的少年,狡黠与阴狠令那张尖瘦地脸显得愈发猥琐,“怎么样,你们可着劲儿地闹腾了一整天,这会儿寻着公主了?哼!真当皇上什么都不知道吗?”

莫礼清被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激得火起,正要反驳。却被紫因挥手止住。

伴着声冷冷轻笑,这俊秀的少年慢慢走上前去。火光在那清丽的面容上闪闪烁烁地烙下些阴影。淡红的唇轻轻一弯,黑玉般的眸子流光浅溢,却透出种森寒,“李公公既说皇上已经知晓……那我斗胆问李公公一句——皇上究竟知晓了什么?”

清冷的声音悠然动听,李继海却一阵心惊肉跳。想起红少亭说过只需将那些个“身份不明者”带回即可。定定神,冷道,“皇上知此事乃是因某些人玩忽职守而起。与因莲华无关——奴才还劝因莲华不要插手才好。”

“多谢李公公好意。”紫因怒极反笑。睫羽微动,眼波轻转,慢慢将那一众外来人皆扫了个透心凉,方微微启唇,“可我不问明白,总是有些不放心……敢问李公公,李公公口中地某些人究竟指的是哪些?玩忽职守又从何说起?”

李继海冷笑道,“因莲华何必同奴才打马虎眼——这府里又叫又嚎。闹得宫里地人都不安生,不就是因为公主不见了吗?”又道,“皇上说了,公主心地纯善,素不与人结怨。定是有人包藏祸心,将些不明不白的人引到这府里来……哼哼!因莲华还要奴才再继续说下去吗?”

紫因瞥眼冷眼旁观的夜云扬。冷笑一声,当真不再言语。柯语静正抱手站在一边看戏,见冷场,忙拿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青穹。

青穹不悦地瞪她一眼,挪动脚步离她远些。但,其实不用她提醒,他也已听不得李继海拿那把如同垂死的鸡惨叫的怪声音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当下清清嗓子,声音清越如歌,却满溢杀伐之气。“因莲华或许已听够了。不过本侍郎倒是很想听公公继续说下去……恕本侍郎见识浅薄,敢问公公此次前来。传的是皇上的手谕,还是口谕?若是传手谕,公主府上下已尽皆在此,随时等候恭听圣旨。若是传口谕,公公且出示皇上信物,我等当即时跪接,也好让公公少浪费些口水……”

李继海自恃为红少亭地代言人,哪里想到还会有人对此质疑?红少亭交代之时,只是让他带些大内侍卫效率行事,趁笑歌不在捕了人就走,压根就没打算留下把柄让她有报复的机会。是李继海存心要给那昔日的大太监莫礼清难堪,这才借着传口谕的机会令禁卫军副统领调集人马来助威。

他此时被青穹一顿道理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侍郎大人太多心了。我不过是个奴才,若非皇上亲口遣我来传口谕,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各位莲华面前弄假啊!”

“那么说来,公公并未得着皇上信物啰?”青穹若有所思地一笑,明澈清亮的眼里浮上些狡黠。

他虽继承了青家独有的冶丽脸孔,性子却固执而死板。数日来在柯语静强“拳”压迫下所积压下的怨气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一个照面就揪出条狐狸尾巴,乐都来不及,怎肯轻轻放过他?

瞧李继海点头,他嘴角笑意更浓,慢悠悠地道,“自古有云‘尊卑有别’,本侍郎仿佛记得……公公是不久前才升的从四品太监总管吧?且不提锦大人位居二品,本侍郎也不过是个礼部正三品小官。单旁边这几位莲华,最低品衔似乎也是正四品呢……依公公看来,无皇上信物便能调集禁卫和大内侍卫,见位高者不行礼,自居高台之上发号施令……这天下哪一等官员才可有此等威风啊?”

柯语静被他这番“官衔比对说”绕得七荤八素,虽听不明白到底是啥意思,但瞧紫霄等人皆露出赞赏神情,心道必是大大有用。对他那种文人酸气地鄙夷一扫而空,不住投射含情脉脉的崇拜眼风。

李继海先前只顾着摆威风,闻言如雷轰顶。惊得三魂七魄也去了十之八九——红少亭一向多疑,又因着那白可流地关系,最憎人不知所谓,谱摆得与帝齐肩。今日之事若传到他耳朵里,他日必要寻了由头找晦气。

这一回真正骑虎难下。就此传口谕吧,没信物在手。瞧那底下的大内侍卫和禁卫都满脸狐疑,想让他们帮忙拿人恐怕不比登天容易。可现在要是打退堂鼓。错也犯了,人却没拿到。回去更是死路一条李继海咬咬牙,把心一横,冷道,“奴才不过是为皇上办事,侍郎大人又何必为难奴才?皇上确无信物交予奴才,但这口谕,奴才却不得不传。至于尔等跪接与否。待奴才回宫自会一一禀明皇上!”

话到此,威胁之意已明白得很。青穹还待再理论,柯语静却出手如电封了他的哑穴。看他满面怒容,悄悄指指走上前去的紫霄,低笑道,“知道你能说,不过也得留点表现机会给别人吧?”

他一愣,但听紫霄低沉地声音悠悠响起——“公公且莫要急着传口谕。我还有一事不明……请问是谁说公主不见了的?”

“何必等谁说?”李继海只当是压住了他们的气焰,不由得精神一振,冷笑道,“霄莲华不必再费心隐瞒——奴才从进府到如今,何曾看见公主地影子?若霄莲华一定要说是皇上弄错了,那霄莲华不妨请公主出来一见即可真相大白!”

紫霄回头望眼刚出现在树影下的惜夕。见她坚定地点头,不由得淡淡一笑。旋即丢个眼色给红笑倾,退过一旁不语。

白云锦头回见这种场面,不惊慌倒还有些兴奋,坐在红笑倾地臂上,搂着他的脖子只顾四处张望。

红笑倾暗暗摇头,轻轻拧了他的小PP一下,他才蓦然想起自己也是这场戏里的重要角色。大眼睛扑闪扑闪,一派天真地打岔道,“倾城哥哥。咱们不去找笑笑了吗?”

童音清脆。稚气满满,将那紧张气氛一忽儿全打散。惊疑的目光全集中到他地身上。他更是精神振奋,奶声奶气地道,“都快过子时了吧?笑笑不是说,过了子时要是还找不到她,咱们今晚全都得受罚跪搓板吗?”

孩子气地话弄得一干人等想笑又不敢笑,只立直了耳朵听那银灰假面掩去了半壁脸地莲华怎么回答。

但见他轻轻一点白云锦地小鼻子,瞥眼那呆若木鸡的李继海。兰花指一翘,举袖掩口,好似姣花拂水,端地是叫人心荡神摇——“那你可得去求求这位公公了。他若是不帮咱们一块儿找,那咱们今晚这搓板十成十是跪定了……”

白云锦挣扎着跳下地来,噔噔噔就冲上台阶去,两手一叉腰,大声道,“我以天胜公主之正夫的名义命令你,即刻带人帮我们一起找——要是你害我们今晚跪搓板,我明天就拉着我爹去皇上那儿告你一状!”

李继海被这一顿虚实不明的胡搅弄得头昏脑胀。听他提到白可流,知若是再坚持拿人,必会掀起轩然大*。愣了半晌,讪讪地笑着躬身道,“锦大人稍安勿躁,奴才遵命就是……”

就在这场祸事即将消弭于无形之际,却听得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李公公勿要轻信他人的一面之辞!公主从下午就没了踪影,方才莫总管还派人到湖里捞了好几回呢!”

此言一出,又有三四个女子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依我看,公主必是早被贼人掳去了!”

“对了对了!你们发现没有?从公主出事到现在,春监事都没出现过——我下午曾见她匆匆忙忙从侧门出去……”

“说到与公主不合的,也只有她了吧。想那日她假借纹太妃娘娘地名头想对公主不利……啧啧,公主既往不咎,还对她那么好,真是好心喂了狼了!”

竟是句句都把祸水往春雪身上引。

紫霄等眼神一凛,凝神细看,原来是那日同春雪一起到麟祥宫找晦气的五个宫女。许是为着当初反水却不得重用,心头不快趁机陷害。

李继海立时如捏着了救命稻草,嘿然冷笑道,“原来如此……既是那春监事嫌疑难脱,这公主府的总管督管不力,亦是难辞其咎!”见紫霄嘴唇一动,忙抢先道,“此事一时半会儿看来也难以说清,只好委屈几位莲华跟奴才走一趟了——多说无益,待见了皇上自有分晓!来人啊!先将这玩忽职守的莫礼清拿下!”

他很有气势地一挥手

“啪”!

只听得沉闷的一声响,手背也不知打到什么东西上,顿时又疼又麻。但听底下众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他不禁诧异地扭头往身后一看,只一眼便呆立当场。

破笼卷 第五章 听我指挥

火光映照下,众人瞧得分明——那一身雪白亵衣,如画眉眼皱作一团的少女,不是笑歌又是谁?

她捂着鼻子,秀眉颦蹙,缓缓睁眼,依稀有泪光闪烁,神情惊疑而痛楚。开口才说了个“你”字,那白皙的手指间便渗出些鲜红的液体,一滴滴在那衣襟上洇染做艳丽桃花无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吵醒她还不算,那个黑毛怪物还莫名其妙打破了她的鼻子?

笑歌嘴一扁刚想放声大哭,耳畔却蓦地响起个低沉柔婉的声音——“莹莹,不要哭。”

耶?那个在冰砌的桃花林里同她说话的红衣女子竟不只是梦中的人物么?

她惊讶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那个女子的身影。只听那个声音依然在耳畔荡响,语调急切,全然是命令的口气——“给我忍住了!如果你不想让你喜欢的哥哥和惜夕离开你的话!”

她一阵恍惚。听到“离开”二字,心蓦然紧缩,果真咬牙忍住。又听那声音说道——“不要东张西望,你听我指挥就好。”

笑歌轻轻点头。不知为何,她对那声音有种无来由地信赖,就如同她在那冰冷的桃花林里,不由自主就对那女子倾吐出藏在心里的那些关于爸爸妈**事一样。

“走过去。看看那个打你的人——还记得把你的兔宝宝吃掉的那只大灰狼吗?他就是大灰狼!”

“兔宝宝……”笑歌地心陡地一震,梦呓般喃喃。三岁生日前一天清晨的事再度浮现眼前

爸爸把她从冰箱后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抱出来。只过了一个夜晚,她的家竟已变得乱七八糟。

柜子翻倒在地上,花瓶全碎了。浴室的门破了个大洞,有粉红色的水慢慢从那门下涌出来。客厅那雪白的墙上多出来好多小黑点,密密麻麻像是蜂窝。还有些暗红地液体正从墙上往下流淌,拖出长长的令人心惊地痕迹。

她的惊呼到嘴边却被爸爸的大手盖住。她惊慌地看着他的衣袖,那里。有一片红正渐渐扩开来。屋里静得有些怕人,妈妈拿着个黑乎乎的怪东西从卧室里出来。平日里总是柔顺地披在肩上的长发已高高扎起。刘海凌乱,苍白的脸上荡着点奇异地潮红,更显得那双长而媚的眼睛亮得惊人。

“跑了一个——这里不能待了。”

妈妈摸摸她的头,抬眼看着那同样疲惫的男人,声音温柔而无奈,“组织的秘密我们知道太多,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护照和钱都找到了。走吧。”

她听不懂,扭头望着那敞开的,像张黑漆漆的怪物地大嘴的卧室门,小声道,“我要我的兔宝宝……”

但,妈妈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满脸的歉意,“抱歉。莹莹。妈妈没有保护好你的兔宝宝……它被大灰狼吃掉了。”

那是她每天晚上抱着入睡,除了邻居地哥哥们之外的唯一朋友“不要发呆!”那个低沉柔婉的声音硬把笑歌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要怕——如果你害怕,它就会把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掉!”

吃掉?就像吃掉她的兔宝宝一样?!笑歌慢慢放下捂住鼻子的手,绷紧了嘴唇。居高临下地瞪视着那个披着一身恶心黑毛的怪物。

手慢慢攥成拳,她的眼里盈满怒气,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整个世界只听得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说——‘滚’!,用你全身的力气叫他滚!”

笑歌用力一抹鼻子,蓦然暴喝道,“滚!”血糊花了半张脸,如画地眉眼也变得狰狞,似只发狂地兽。

她看到那怪物惊恐地张大了嘴,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跑。哪晓得一脚踩空。像团黑乎乎的球一样从那高高地台阶上一路翻滚下去。

他惨叫着,声音大得吓人。但到了那平地上。居然一滚身又爬起来,带着很多人头也不回地往那远处狂奔而去。

鼻子里仍有热流淌出来,笑歌不得不再次用手捂住。可这并不能让她激动的心情有半分减退。她轻轻弯了嘴角,低声向那个声音报告,“姐姐,我把大灰狼赶走了……”

“莹莹做的真好,你保护了大家……”那声音忽然平和安宁,带了丝丝的笑意,“记住,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乖孩子,现在,你可以哭个痛快了。”

保护了大家?她?笑歌绷紧的神经蓦然松弛,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嫣红斑驳的衣襟,突然觉得鼻子疼得难以忍耐,终于忍不住咧开嘴,放声大哭起来。

“公主——”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轰轰轰一群人便冲上来,抱的抱,哄的哄。

她被人抱进屋里放在软榻上,有人抬高她的下巴,有人用手捏住她的鼻子,但她仍能感觉到那带着腥味的液体爬过脸颊。于是哭得更凶,希冀着更多的抚爱和关怀。

脑门上陡地挨了个爆栗,笑歌惊得止住了悲声。睁眼对上那双蕴着无奈与痛楚的桃花眼,不禁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坏哥哥……”

紫因瞪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入怀掏出包东西递给紫霄,“霄,她什么时候不哭了,你就什么时候给她糖吃——我去沐浴更衣,很快就回来。”

言毕匆匆忙忙转身跑掉,但笑歌早是瞧见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真是个别扭的孩子……紫霄悄悄地扯了扯嘴角。瞥见她鼻血长流,却还拿种充满期待地眼神望着他手里的那包糖。不由得低笑出声,“乖~先止了血再说。”

白云锦小心翼翼地拿手绢擦掉她唇上的血,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笑笑啊,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们操心呢?”

话音未落,柯语静毫不客气地把他拎到一边,夺过手绢粗鲁地擦拭着笑歌的脸。“不许皱眉!诶!不许哭!屁大点伤有啥好哭的?这么大人了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不嫌丢人我都嫌寒傪!”

她下手重。去了血迹多了红。笑歌觉着疼得慌,却不敢吱声,只可怜巴巴地拿眼神向惜夕求救。

好在惜夕还没开口,青穹已急急抓住柯语静地手,比划着指指自己的嘴巴。

柯语静显然领会错误,顺手就拿那半红不白地帕子往他脸上擦去,嘴里还嘀咕道。“她流血你也流血了么?都不脏还作妖作怪臭美个啥劲儿?”

青穹郁闷个半死,慌忙避开去,皱眉瞪眼呲牙咧嘴,拍得喉咙啪啪响。柯语静这才想起点了人家的哑穴还没顾得上解,讪笑着过去一指定乾坤——“对不住,我一时忘了。”

不等青穹发作,返身去抱着笑歌的脑袋翻来覆去看了一回,随即便扔下手里的脏帕子。扯着青穹就走。走了两步又扭头冲红笑倾嘿嘿一笑,小声道,“大少爷,她没事,这儿就交给他们吧。走走走,咱们到你那啥啥居去坐会儿。顺便商量个事……”

白云锦嗅出了她话里透出的阴谋气味,眼睛一亮,登时将先前的不快全数抛到脑后,拍拍笑歌的肩说句“你好好休息”,忙不迭就去追赶那三人。

夜云扬连屋子也没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夹在宫人队伍里悄悄离开。

莫礼清一肚子自责请罪地话正待发挥,见端了热水进来的巧巧,顿时无名火起,冷道。“看你办的这事!我才离开多会儿。你就捅那么大个篓子!要不是公主……”觑见笑歌的大花脸,呵斥就变成了叹气。“我的小祖宗哟!您也藏得忒严实了,奴才们几千双眼睛愣是找不见您……巧巧,你手轻点!没见公主皱眉头了吗?唉!放着我来!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替她擦净了脸,又扳来扳去瞧了几回,这才劈手把帕子扔水盆里,咬牙道,“那该死的老鼠精,居然敢打咱们公主!他这辈子顶好别再叫我瞧见,不然见一次,我就让人揍他一次,看他还敢不敢到咱们公主府来捣乱!”

幸好笑歌的鼻血已止住了,不然他的抱怨估计真得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紫霄竭力掩饰着荡上眼眸地笑意,暗叹莫礼清很有当奶娘的潜力。

他瞥见惜夕站在一旁垂眸不语,摆摆手止住莫礼清的报复宣言,淡道,“莫总管也累了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吧……我瞧着那几个丫头混在禁卫里出去了,估计也不会再回来,明儿从名册上把她们五个的名儿销了就是。”想一想,又道,“派人守好大门,春监事若是回来就通知我——别忙着动私刑,她毕竟是有品衔的人。”

莫礼清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临走还不忘叮嘱笑歌道,“公主呀,您以后想玩捉迷藏就对奴才说,可千万别再跟今儿个一样吓唬奴才了——奴才这颗老心肝实在经不住吓啊!”

笑歌被他的怪相逗得噗嗤笑出声来,他仿佛得着了保证,这才心满意足地出门去。

紫霄淡淡一瞥惜夕,见她欲言又止,知她有话不好当着他地面说。轻撩嘴角露出点了然笑意,塞了颗糖在笑歌嘴里,柔声道,“看你的衣服都脏了,快跟惜夕去换了衣服再来吃糖吧。”

笑歌却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满眼满脸的不信。他的心微微一颤,硬朗的脸部线条霎时便柔和许多,“放心,我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动作要快,不然糖可就没你的份啰!”

她惊跳起来,慌不迭跟着惜夕往衣帽间里走,到门口还回头软糯糯地娇声道,“哥哥不许偷吃!我马上就回来!”

紫霄不禁莞尔,难得顽皮地冲她眨眨眼。待她二人消失在门口,自去桌边斟茶慢饮,耳朵却竖得老直,凝神听着那里头的动静。

但,惜夕的第一句话就叫他愣在当场——她说,“告诉我,笑笑,你方才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一个跟你长得很像地姐姐教你地?”

------------某妃的话

嘿嘿,笑歌二十一世纪地身世已经呼之欲出,大家尽情发挥想象吧~额,说了要写温馨的生活,不知不觉又开始…囧,原谅我,我会好好反省的

破笼卷 第六章 不要随便向流星许愿

天湛蓝,无风也无云。湛蓝之下,一泊湖水如墨染就。湖畔,是迤逦绵延无尽头的桃花林。

花粉红,叶碧绿,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只是全无生气。

平如镜的湖面正变幻出奇异的画面。有女子,眼长且媚,衣如赤焰,于那湖边俯身,安静地、专注地看着浮现湖面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这就是所谓的得到时不懂珍惜,失去后才知可贵么?

她轻轻地叹息,撩起的嘴角牵起丝苦涩笑意。睫毛轻颤,眸里淡淡笼上层烟霞,迷离且惘然。

蓦然间,那湖上的画面尽数消失,忠实地倒映出那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的男人的脸。

浅棕里跃动着金,好似虎眼石般神秘,与平淡无奇的脸全然不搭的耀眼,正是不久前她在阳鹤某家狗肉铺子以及相公堂子外遇见的……那个讨嫌的平凡男!

只是此时他银发泻地,血红衣袍隐闪幽光,古怪的尖耳朵上还一边扣着两个金环,稍显出他其实并不平凡的身份。

“又在思念故人了?啧啧,都说了那些凡间事已经跟你无关了……真是个不乖的孩子呢。”

他的声音里蕴着浓浓的鄙夷,但笑歌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声线真是……见鬼的好听!

是的是的!这厮就是那想吞她魂魄,却被惜夕锁了十二年地馋嘴蛟龙的元神!

说它笨吧。也真是笨得够可以!

被封了那么些年,好容易逃出去化了个人形,这才发现大半妖力还留在“食物”的魂魄里,于是不甘失败又跑回来搞吞并。结果惨遭二次封印不说,还连累她的魂魄被一劈为二——三岁的小天真在外头应付一堆老狐狸,她这个精明能干的正主倒得蹲在这儿陪个傻蛋妖怪胡诌打屁!

“喂!跟你说话呢!你今天都一天没开口了,你想闷死我啊?”高傲的姿态又一次在无视下彻底崩溃。银发少年不顾形象地扑上来拿脑袋蹭她地脸,口气一软再软。近乎发嗲,“拜托嘛~你让我把封印钻个孔,我也钻好了……你至少得跟我说句谢谢吧?”

“……”

这是妖怪吗?这是跟龙沾亲带故的蛟吗?这简直就一人形萨摩耶!额,不对!萨摩耶哪像他这么没廉耻心,会跟差点成了他肚里食地人撒娇!

笑歌咬得牙齿喀喀响,一个肘击外加飞腿一枚,第N次毫无悬念地将妖怪大人成功踏在脚下。居高临下地拿眼神鞭挞他,“你这也叫妖怪?麻烦你有点妖怪的自觉性行不行?”

柔顺的银发在那如雪的沙地上铺开来,如同莲花盛放,高洁中透出丝丝妖娆。他居然不生气,连挣扎都放弃。肘杵地,双手捧腮,全不羞愧地反驳道,“妖怪也分很多种的嘛!难道你对我这种善良好妖也有意见?”

善良好妖……杀人未遂也敢自称善良好妖。真亏他说得出口!笑歌黑线披满脸,踩住他的那只脚也不禁微颤,忍不住暴吼道,“你这变态妖怪少跟我臭贫!赶紧想办法让我出去,不然我生吞了你!”

“咦?你这双绣鞋真好看,什么时候换的新花样?”

“早上刚换……按?你趴在地上还能看见我鞋子什么样?敢转移话题!我踩——”

“嗯~舒服!加油!对了对了。左边再来一下……啊啊,右边也请用力点!”

“……”

居然忘了这厮皮厚不怕疼……她这到底在折腾个啥劲儿啊笑歌如泄了气地皮球,一屁股坐到地上,抓到什么就往湖里扔什么。但那湖面依旧平如镜面,连个水花都不起。

“幻境而已,你扔什么都不管用的……”他嬉皮笑脸地蹭着蹭着又蹭到笑歌身旁来,还很自然地把脑袋搭到她肩上装可爱,“别生气了好不好?难得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方天地,也算得上是同舟共济,你老这么气个没完没了怎么行?”

囧。孤男寡女也能跟同舟共济扯上关系……是了。她忘了这厮不只是只姿色平平,脸皮奇厚的妖怪。还是只喜欢乱用成语的妖怪笑歌望天,感觉自己最近翻白眼翻得过于频繁,眼睛都快真的只剩白眼仁了。

可,即使她沉默,妖怪大人也总有话说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怎么能那么快就原谅那两个讨厌的人类?虽然我不出去我也得负点责任,不过,为了激我出去就每次都故意让你伤心……这样的人完全不值得留恋,可你居然还想尽办法去帮他们脱离困境!”

“……尤其那个叫惜夕的女人!哼!想封印我就明说吧,那天还唧唧歪歪说了一堆废话,烦得我都想毁约出来替你一口吃了她!”

“……还有啊,那个狗屁王爷以前差点弄死你,现在倒好意思出来装慈父,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最可笑是那女人竟然还敢说你自私霸道不顾别人地心情!也不看看究竟是谁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却害得你人不人,妖不妖,乃至于如今弄了个人格分裂……”

“好吧,前面那句就当我没说。不过,话说你挑的那些男人也不咋样。以前你在外头那么能干,他们嫌你不够小鸟依人。而今丢三岁的小鸟出去了,他们又嫌你啥都不会是个**烦……依我说,你就索性丢开手别去管他们死活,安心陪我在这儿过日子。等那讨厌的女人寿数一尽,他们就再也留不住咱们了。届时……”

看!绕来绕去,重点其实只是最后那两句!

笑歌撇撇嘴,一记反手拳打断这讨厌苍蝇地嗡嗡不绝,慢条斯理地替他把话说下去,“届时没了约束,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跟我比拼妖力。你输了就继续躲在我体内装乌龟,我输了就得把这副躯壳让给你。总之现在我两个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只有我活着你才有机会兴风作浪,要是我死了你也得魂飞魄散……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捂住鼻子跳起来起来。目光划过她嘴角牵起的讥诮,浅棕瞳里地那一点金光蓦地跃动了一下。

忽然间,平铺直叙的眉拧出点上扬的弧度,两片绯红的唇就开始上下飞舞,“且不提我默默陪了你十五年,单这些日子我们在一起,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你怎么可以这样曲解我的好心?你怎么能这样……”

“一针见血地揭穿你。”笑歌淡淡接话。仰头一瞥他,满脸鄙夷,“你好歹也活了几千年了,要不要每次都用这几句来掩饰心虚?”

他的眸子刹那间幻作血色一片,片刻后又复浅棕。别过脸去拿鼻子哼一声,冷道,“你不过是听那女人说了几句便对我有偏见,对你再好你也当看不见……罢了!你真以为我稀罕同你亲近么?有本事你把妖力还我。我立马消失再不与你相见!”

这样地戏码自打笑歌进了这地方,每日都要上演很多遍,是以她毫不客气地还以冷笑,反唇相讥道,“你那么好,那么有骨气。又是怎么被封到我身体里的?难道是我自己活腻了,求你把我当大餐吃掉?还敢跟我要妖力……也不想想是谁手欠改了我原本的记忆,弄得我两世都不敢真正相信谁!”

越说越恼火,抓起细沙就往他身上摔。他倒也不避,只睨眼觑着她嘲讽道,“要不是妖王给我定下那种怪规矩,要不是你每次都在我从万妖大会归来时许愿,我会有工夫管你地闲事?那一世你说你不想要那样地生活,我不是让你过上了不一样的日子?后来你又说你要做富婆,那我问你。难道你如今拥有地钱还算少么?”

看她还在扔。广袖一扬,轻松把沙子全挡回她身上。交加双臂。又道,“至于收取灵魂地事,谁说我敢做不敢认?只不过你也得想想,要得到什么都必须付出代价,莫非你活了两世还希望老天白扔馅儿饼给你吃?”

歪理也能说得振振有辞……圈圈他个叉叉的!谁会想到随便对颗流星许个愿也那么灵验?谁又会想到两次许愿都会遇上同一颗衰星来着?

笑歌一面腹诽,一面解开发髻抖落嵌进发里的沙。她简直越来越佩服自己的定力了。听见这种于己密切关联的惊天秘闻,她反而连愤怒的情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心里居然还这样想——原来如此。既然是自己运气背,那也没办法了。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正常人会有这样诡异的反应吗?莫怪他说她人不人,妖不妖……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不能算是个正常人了吧。

但,抬眼瞧见那银发少年得意洋洋,似乎认为她地沉默是必然,她登时忍不住跳起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我要知道那流星是你,还许个屁的愿,早插柳条跳火盆驱晦气了!”

他抱腿躲出老远,横眉怒目骂骂咧咧。笑歌轻蔑地白他一眼,掸掸衣上的沙。忽然想起他说把封印钻了个洞,方才消失的怒火立时熊熊燃起,“丫的!这才多大会儿工夫你就能把封印钻出个洞来,那这几天你推三阻四说没办法不就是在耍我!?跑?你还敢跑!?叫我抓到就有你好瞧的!”

--------------某妃地话

额,啊哈哈…囧,那么多人了,也不缺只萨摩耶吧…这家伙是转折的重要人物,大家先别忙砸砖,等这几章过了再决定要不要拍我吧…我决定,以后每天问个问题,嘿嘿,大家一起猜,我会很有动力哦~

今天的问题是:这只妖不止改了笑笑的记忆,还偷了她的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综合笑笑从始至今的言行与心理,你觉得她被偷走的是什么呢?

破笼卷 第七章 意外的推倒

激素催熟的桃子不如自然成熟的甜,莫名其妙成了半妖的笑歌当然也追不上那做了几千年妖怪的银发少年。

所以当那面铁红的屏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笑歌很庆幸终于有理由正大光明地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追逐战。

每次看到这屏障,她就有点汗——那玩意儿就像宫里的墙,两侧延伸开去,不知何处是尽头;抬头望,亦无终点。越不过,打不破,阻隔所有希望。

笑歌尝过徒手触碰它的滋味,那恐怖的强力反弹令她至今心有余悸,只敢站在一米外行注目礼。目光搜索无数遍之后,她忍不住蹙眉瞪那个捏着下巴在一旁做沉思状的家伙,“洞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本来是在这里的……”他抬手虚虚一指,银白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扑闪着,浅棕瞳里忽闪过一抹笑意,口气却是疑惑又无辜,“我记得明明是这里嘛,怎么不见了……”

眼波微转,飞快地一瞥她,突然握拳击在掌心上,“哦!我明白了!一定是那女人又加了封印了!”

“……”笑歌对这个结论只能无语望天,欲哭无泪,心里止不住哀哀叹——惜夕,你也忒勤快了点吧“看起来似乎更牢固了,只怕那女人真是不打算让咱们出去了……”他背着手慢吞吞踱过来与她并肩站着,睨眼望着那面墙长叹短吁。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笑歌横他一眼。躲出老远,叉腰命令道,“别在那儿磨叽。赶紧钻,我等着!”

“那可不成。”他慢吞吞跟过去,摇头晃脑地道,“上回是我钻的,这回到你了……反正你得了我一半地妖力。同舟共济你也不能光闲着看不是?”藏在广袖里的手轻轻一翻,待伸出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凿子和锤子。“喏,接着——不用手直接接触它就不会弹你了。”

好像……说得也挺有道理。

“行,我来。”笑歌睨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瞧不出有捉弄的迹象,方撸高袖子接过东西,深吸口气,摆出极凶猛的架势大步流星往墙那边去。口中还高喊道,“我就不信了!今天不砸烂它,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银发少年轻挥袖,面前忽然多出来把太师椅。再挥,小几上茶点香茗齐备。他施施然坐下捧茶在手,见她扭头往这边看,立马报以粲然一笑,浅棕眸子里的金光也忽然亮了许多。“加油!赶紧钻,我等着!”

好小子,居然敢用她的话来回敬她!

笑歌瞪他半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决定还是把斗气地时间花在凿墙工程上。

他扬扬眉,悠然自得地呷口茶。注视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嘴角弯出抹促狭地笑,自言自语道,“歌笑红?这听起来可真奇怪呢……”

看了一会儿觉得闷,眼珠一转,走去她旁边做技术指导,“用点力,凿子别偏——哇,有白印子了!真厉害!继续加油不要停,我溜达一会儿就回来。”

“……臭妖怪,最好去了就别回来!”笑歌没好气地扭头望眼他远去的背影。嘀咕道。

他似生了顺风耳。蓦地停住脚,转身来双手拢在嘴边。放声叫道,“不好意思,我叫离弦,不叫臭妖怪,而且我一定会回来——想出去就卖力点,我可没工夫总听你抱怨!”

言毕掉头就进了桃花林,全不给她有反击的机会。慢吞吞走出去一截,估摸着她看不到了,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湖边,举袖轻拂,那北苑公主府中的情形又突然出现在水中。

他轻撩衣摆坐下来,托腮望着那个三岁心智的少女出神

灯光映亮了那如画的眉眼,她像个小孩子般赖在紫霄怀里,边往嘴里塞糖边含糊不清地娇声道,“哥哥真好~”

紫霄轻抚着她的长发,面上犹有倦色,眼中却是满满地宠溺,“笑笑能不能告诉哥哥,笑笑为什么要藏在柜子里?”

她环住紫霄颈子的手臂微颤了一下,垂眸沉默良久,方小声道,“怕……你们不见了,坏哥哥也不见了。房子好大,笑笑很怕……”

紫霄的心陡地一震,轻轻拥紧她,柔声道,“乖,不怕。我们不是都回来了么?放心吧,我们不会丢下你的……笑笑,答应哥哥,以后不要再藏到柜子里去了,好吗?”

她不语,只把脸藏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羽毛般轻轻扫过紫霄的脖子,她的身上隐隐散出少女地独有的香气。

他的心与身都止不住地颤栗。那温软的身子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太具诱惑力。他却悄悄攥紧拳,硬生生压住开始迷乱的思绪,“笑笑,为什么不说话?”

声音干涩嘶哑,透出浓浓地欲望,连他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她浑然不觉,闷声道,“可是……可是不藏起来,大灰狼来了怎么办?”

“有我们在,大灰狼怎么敢来?”他竭力集中注意力,偏头避开那刺激的源头。

“刚才它不就来了?”她抬起脸来,小嘴一噘,不满地争辩,“它还打我……”话说到一半,忽然低呼一声,伸手就去紫霄腿上摸索,口中还娇声抱怨道,“哥哥呀~有东西硌到我了!”

紫霄的脸霎时便如火烧云般红得可疑,慌忙捉住她不规矩的柔荑,便想推开她离去。她的身子却猛地朝前一贴,那柔软的唇瓣正落在他的嘴角上。

名叫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断开。他突然一手钳制住她地腰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使劲吻住她想要逃离地唇。

火势蔓延至全身,小腹灼热而疼痛。她微弱地挣扎让他红了眼,不自觉地用力箍紧她,贪婪地吮吸着她唇间蜜露般的甘香。

她茫然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惊愕中微张了嘴,他地舌便长驱直入,**着她的芳软与之纠缠。

一抹黑影从房梁上悄然飘落。轻手轻脚地下了门闩,又无声地溜到窗边。轻盈地掠出,似鸟儿般滑进那深沉地夜色中,形单影只,透着落寞。

紫霄却不曾留意这些,他的身心都沉浸在那似可焚尽天地地欲焰中。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用唇封住她的抗议,任烈火一路烧垮他最后的防线。抱着她走向那乘被粉色波浪包围着的世外方舟。

她倒在滑凉的锦被上,那粉色忽然拢下,将外界隔绝。喜悦与痛苦交织,令他的脸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她惊惧地睁大了眼,声音却湮没在他的唇齿间。

那双手臂太有力,挣扎反令他愈发兴奋。滚热地呼吸拂得她的脸也不禁渐渐发烫。听着耳边那预兆不祥的粗重喘息,她惊慌失措,试图逃离。刚动了一下。便立时被他压住双腿,连双手也被拉过头顶去。

腰带被抽离,衣襟敞开来。失去了月白牡丹肚兜的遮掩,那柔软的两团白皙因着剧烈的心跳微颤着。浅绯的果实暴露在空气中,于他火热的手指下渐渐挺拔。

神思命令她抗拒,可那副身体已在他地揉捏下瘫软无力。她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会背离心意,但这样的思考能力也不能坚持太久。他的手和唇在她的肌肤上游移着,偶尔轻啮带起的疼痛却激起种奇特的欢愉。

这样地体验太新奇,新奇得令她无由地恐惧。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衣衫半褪,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也露出那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呆住,目光着了魔般停留在那条狰狞地自后颈直蜿蜒到肩头的可怖深痕上。心忽然无由地痛起来,她不知所措地闭上眼,却有泪泌出眼角,滑落耳边。

已游移到她腿间的那只手蓦地停住。紫霄望着她的眼泪。灼热的情欲忽然消褪无踪,昏乱的神思也渐渐清醒过来。

这样的拒绝比挣扎反抗更叫他难以接受。手指轻轻抚过她莹白如美玉般地肌肤。百味杂陈,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她,“你就那么讨厌我么?如果你真地讨厌我,当初又为何要说那些话?”

她只是颤抖,紧闭双眼不语。紫霄忽想起她早已忘却了从前,言辞行事都如孩童般稚气,心里仅存的那簇火苗也悄然熄灭。

他苦笑着扯被盖住她诱人地身体,轻轻躺到她身旁,倦色涌上眉眼,只余颓然。拭掉她眼角的泪,轻声道,“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她蓦然睁眼,扭头定定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方微微启唇,“为什么?”

水雾迷茫了眼睛,声音里蕴着惧意和不解。紫霄的心陡地一紧,疚意荡上眼底,别过脸不敢看她,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她沉默数秒,突然紧紧抱住他,小声道,“我也不想失去你。”

不等紫霄反应过来,她的唇已贴上他的颈。笨拙的、生疏的,如蜻蜓点水般重新点燃他身体里的那团火。

他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由有些迷惑,但,想推却又舍不得。她的吻已渐渐下移,他心内惶然,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眸,声音却已喑哑,“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在他的注视下轻垂眼眸,口气却异常坚定,“我不要失去你。”

“不后悔?”

“不后悔!”

他释然微笑,慢慢朝她俯下身去

-----------某妃的话

还要砸砖不?嘿嘿…很意外吧?

囧,只有白磷一个人猜谜语呢…难道大家都已经放弃这部文了?

好纠结…答案明天揭晓…我没动力了

破笼卷 第八章 你的心在我这里

“……即使魂魄被分离,身体也依然会残留记忆么?人类,还真是奇妙得很啊……”

望着水面映现的那双绞缠在一起的身体,离弦微蹙眉头,轻轻抚弄着耳上的金环。银发如水泻地,似白沙地上蓦然绽放的冶丽百合,隐隐流转着幽艳的光。

忽然间画面移转,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在紧闭的房门外如同石化般伫立的白衣少年,不禁扬唇曼笑。

伸指轻点水面,让画面再度转回那粉色波浪包围中的旖旎*光。俯近水面那个正恐惧地接受着冲击的女子耳畔,绯唇微微起合,发出的竟是笑歌的声音,“做得很好,莹莹真是个乖孩子……别怕,姐姐不会害你——现在,闭上眼,尽情的享受吧。”

喘气低吟传入他的耳内,千回百转,纵然蕴了痛,欢愉却更多。离弦的心突地一跳,浅棕眸里的金光骤亮,眉宇间忽地笼上层寒霜。

挥袖隔断那音源,凝视着那个泪眼迷蒙,却情不自禁如丝萝样缠着男人婉转承欢的女子,冰冷笑意如寒月般慢慢爬上他的脸颊。

他自言自语着,口气透出点惋惜,却难掩兴奋之意,“真糟糕,忘了提醒你呢。若是总被温暖和热情所包围,你那颗蜜糖做的心,很快便会不能用的,傻孩子……”

抬手轻抚上胸口,微睐了眼感受着那强劲的心跳,眉眼间地寒霜一忽儿便被浓得化不开的柔情所取代。

过了许久。他方乜斜了眼觑着画面变幻中那些张表情各异的少年的脸,轻声道,“你们这些傻子!整天不是对着块石头伤怀,就是为着颗蜜糖发愁……可你们却不知,她的心早在我这儿了,你们又怎么能抢得走呢?”

空气里有轻微的波动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是她来了。收起脸上柔情。拂袖消去水面图像,扭头冲她扬了扬眉毛。笑嘻嘻地道,“哟,这么快就打破封印了?真不愧是拥有我一半妖力的人……”

笑歌地眉心突地一跳,眼底掠过丝懊恼。抿紧嘴唇不答,狐疑地走近湖边,未见有异,便将工具扔还给他。秀眉轻蹙。企图在他脸上寻出蛛丝马迹,“你在这儿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溜达累了在休息。”

“石头心还那么多疑……”离弦轻声嘀咕一句。抬眼迎上她不善的目光,慢悠悠地道,“每次你都能猜中,果然很聪明啊——我还真是走累了在休息呢……话说,你打破封印不自己跑掉,还能记着来知会我一声……啧啧,我可太感动了。”

这厮怎么老扯这茬啊该不是他早知道她一定会失败地吧?

笑歌暗暗咬牙。忽然抬头一看天空。惊讶地道,“咦?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你没能打破封印?”离弦淡淡一笑,眼睛只盯住她,压根没往别处望。

这妖怪还真不好骗……笑歌撇撇嘴,往沙地上一躺,拿手臂挡住光线。淡道,“你厉害你怎么不去试试?”

他眼珠一转,趋近来低笑,“这意思是……我以后都可以倒着叫你的名字了?”

笑歌淡淡瞥他一眼,忽然娇巧一笑,“你弄错了吧?我记得我说的是‘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这是理解错误,还是记忆力不好?”

“哦哦,原来如此。”离弦不动声色地蹭到她身旁,学她的样儿躺下来,转过脸去望着她秀美的侧脸。笑吟吟地道。“那你是打算过会儿再去试试,还是说你终于下定决心在这儿陪我一生一世?”

“……自恋狂。”笑歌瞪他一眼。别过脸去,“反正被囚禁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那么急做什么?”

“真心话?”

真不真心还不是一样出不去?白痴妖怪果然尽问些白痴问题!笑歌暗暗腹诽。想到他十二年才打破封印出去过一回,只觉全身无力。

这儿没有日夜之分,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进来了多少天。闭上眼无法入睡,张开眼就只看得到蓝天墨湖,冰塑就的十里桃花……千篇一律,和这妖怪地脸一样乏善可陈。

没有食物也没有被褥,不会饿也不会困,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永远没有迎接明天的可能。最烦躁就是连书都没有一本,闲极无聊就只能通过这墨湖看看公主府里的情形,时不时跟这傻蛋妖怪斗两句嘴话说那十二年里,这傻蛋妖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居然还没疯掉,真正可叹可敬,不可思议!

“喂!问你呢!你是不是真不急着出去了?”

鼻息拂过笑歌的脸,带着微微的寒意。浅棕瞳近在咫尺,那一点金光骤亮都瞧得真切——却原来不是金光那般简单,而是瞳里藏着朵小小的金色花朵,骤亮时层叠的花瓣蓦然展开,精致妖娆,仿佛活物。

“那是什么花?”她不禁张大了眼睛,不避让反而凑得更近,想看地更仔细些。

冰冷柔软的唇与她的脸颊仅有一瞬的接触,那只妖便吃惊地猛然直起身子远离她的脸,居然还微微飞红了脸。

耶?这什么世道,妖怪也会脸红!

笑歌大感有趣,盯着他脸上浮现的红霞,笑道,“喂,妖怪!问你呢!你眼睛里地那个是什么花?”

“我不叫妖怪,我有名字的!我叫离弦,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得住?!”他皱眉低吼,眼睛却分明不敢看她。

顾左右而言他,用怒气掩饰窘迫……那花儿是忌讳?

“爱说不说!我就叫你妖怪。你能怎么地?”笑歌好奇心大起,却撇撇嘴,阖目养神。

沉默了许久,他佯装轻松的声音才低低响起,“月下美人……”

“……现在是白天。”

“我是说我眼中地那朵花!”他叫道,显然气得不轻。

“那就是昙花。”笑歌张眼觑着他笑起来,“还什么月下美人……跟你的脸一点都不搭。”

离弦瞥她一眼。满脸鄙夷,冷哼一声。道,“俗人果然只在乎皮相……若不是我让你投了个好胎,就你这性子还想让男人对你趋之若鹜?切,我看比登天也难不了多少!”

她不恼反笑,淡道,“是么?难怪我这么恶毒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原来是托了你的福……你嫉妒啊?”

离弦眼底的金色昙花蓦然盛放。俯身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出个诡异的弧度,“对,我嫉妒。”

语气无比认真,但显然与她说的嫉妒的意思不一样。

笑歌一愣。他已猛地坐直身子,举袖轻拂水面,淡道,“人间哪有什么真情爱。说到底也不过皮相惑人罢了……你且自己看——就算那躯壳里地灵魂已不是你,他们也一样不会介意。”

看来这厮很在意自己长相平凡地事……她不禁莞尔,果真起身去看——只一眼便瞠目结舌,呆坐当场。

话说,这也算是种奇特地体验。试问世间能有几人可以亲眼看着自己地身体与人绞缠**,而自己却是旁观者的?

明知那具躯壳中栖住的灵魂也是她的一部分。但……怎地心口如堵了块大石,沉甸甸喘不上气来?

良久,她才憋出一句话,“原来紫霄不是太监……”

“你不难过?”离弦瞪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看到这样的场面,你就只有这种反应?”

不是这种反应,那还得有什么反应?那个也是她,这个也是她……一团乱帐,难道她要去嫉妒自己?

笑歌深吸了口气。挠挠头。干咳一声正色道,“好吧。既然你那么期待我有别地反应……”抓起把沙子就往水面的图像砸去,“搞错没有!三岁的孩子他也下得了手?!我……那个……她都不会反抗的吗?就这么任人摧残了?!”

越说越想笑,终于禁不住大笑出声。离弦满脸震惊,靠过来拍拍她的脸,“你脑子坏了?”

“你脑子才坏了呢!”她娇叱一声,拍开他的爪子,“那你要我怎么说?那身体里的魂魄跟我无关,所以我嫉妒我痛苦我想立马跳下去杀了这对奸夫yin妇?”忍不住又笑,“想我从前总是犹犹豫豫不下手,没想到三岁的小朋友倒比我这个成年人有魄力地多……额,该不会真的NP吧?那你以后别叫我看了,我这人还是有点保守,受不了那种刺激……”

“石头心果然就是石头心……”他低低嘀咕一句。挥袖将画面一换,指着那个伫立在门外的白衣少年,眼底荡上丝促狭,“这个呢?莫非你也不在乎他会不会难过?”

妖娆的桃花眼黯淡,脸胜雪白,高傲的人终也成了这样……笑歌轻轻叹了口气,躺下去不肯再看,“难过又能如何?就算我出得去,难道我还能跟他解释说现在在床上的那个不是我?”

别转脸避开他探询地视线,淡道,“也怪我贪心想享这齐人之福……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他受伤总是事实,我难辞其咎。”

“除了负责,你就没别的感触么?”他不依不饶追问着,“难道你从来没有心动过?”忽然忆起这事的起由,不由自主按住心口。

笑歌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阖眼笑道,“要听实话?”

“嗯。”

“我……恐怕是习惯了戴着面具待人,所以总以为曾经那些喜怒哀乐都是我真正的感情。可是,当惜夕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却冷静得可怕。后来仔细一想,那时候我愤怒过的那么一刹那,居然是因为她说对了……换句话来说,我根本就不曾付出过真心——不会真的难过,也不会真的开心,不爱任何人也不爱我自己……我冷酷得甚至不像个人。”笑歌拿手背遮住眼睛,嘴角弯出抹无奈笑意,“我的心不会痛也不会感觉到温暖,简直跟块石头一样……或许,我长地就是一副石头心肠。”

“若不是真心,你又怎会把担子都往自己身上压?”离弦地声音微微一颤,听起来似乎有些慌乱。

她收起笑容,蓦然睁眼直视他。浓长睫羽下,眸光蓦然如利刀出鞘,绚丽而锋锐,“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轻易离开。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他们感觉是他们欠了我,而不是我欠了他们……离弦,你在我身上动过手脚,对么?”

破笼卷 第九章 给你看个好东西

一向无风也无云的世界忽然风起云涌,黑压压的云霎时就将湛蓝的天遮了个密不透风,少年的脸笼上层幽幽的光焰,似水银发透出种浓重的冷意。

“别自视太高……在我眼中,你与蝼蚁无异,又怎值得我多费手脚?”

音清冷,如冰凌碎裂,令人忍不住想继续聆听,却又不禁感到阵阵寒意。

“既然不是你,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笑歌扬扬眉,凝视他良久,方轻轻阖上眼帘,嘴角忽弯出抹戏谑的笑,“随便诈你一下,也值得生气?不过……看来以后我得多诈你几次,省得每天总看一种风景。”

半晌才听他笑了一声,很是不自然。她没有睁眼细看,否则一定会发现妖怪大人的手正紧紧攥着衣角,乃至于指节也微微泛白。

云朵渐渐散去,复露出湛蓝的天。离弦暗暗吁了口气,悄悄在衣上擦擦掌心泌出的汗,心却依然跳得很急。

“喂,妖怪。”

她突然又开口,离弦刚松下来的神经立马又绷紧。压根忘了要纠正她的称呼,只警惕地望着她的嘴巴。

“那个……我那一世的爸爸妈妈……”话到一半又停住,眉尖微蹙,似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很好。”离弦垂眸,银白的睫羽轻覆住蓦然盛放的金色昙花,表情淡然,语气也淡然。

很好。两个人都是一枪毙命。没受什么罪。为了引开追杀者,他们丢了命。但,要保护的女儿平安无事,想必他们离去时也很安心。

“哦。”她依旧没有睁眼,神情却轻松许多,“那他们后来来找过我吗?”

聪明如她,怎可能会猜不到结局?只是仍留了希望吧……离弦别转脸望着深不见底地湖。良久,方轻道。“找过……但是没找到。”

有时候谎言比真话更难出口。他只是不想看见这女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虽然她胸膛里搁着的不过是块石头。

“要是那时候我再多等等就好了……”她幽幽地叹,忽然间却又低笑出声,“不过若没经历过那些,想必我也不会学到那么多东西吧……喂,妖怪,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偶尔换下风景。弄点鸟啊啥的在天上飞也好啊。还有啊,既然你能变出椅子和茶来,拜托也给我变几本书看看吧。成天没事做,我估计我真会疯掉的。”

“……怪女人。”

话虽那么说,离弦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挨着她慢慢躺下,轻笑道,“这算什么?不想着怎么逃出去。倒在乎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来……你这种人,就算被扔到荒山野岭,也会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惬意的吧。”

“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再说了……”她一翻身坐起来,嘻嘻一笑,长而媚地眼里荡上丝狡黠。“你能逃出去一次,一定能有第二次——打破封印这种高难度的事交给有经验地人来做,大家才会放心嘛。至于我……我啥都不会,当然是乖乖在一边待着,这才不会影响到大局呀。”

“……无耻。”

“彼此彼此。”

“喂,你看天上飞六只白鹤够不够?不够我再加几只。”

“除了白鹤,你就没别的创意了?翠鸟啦、兔子啦……什么都弄一些吧。”

“喂,锅碗盆飘都有了,还缺什么吗?”

“又不煮饭,要那些做什么?话说。你非把屋子弄得跟麟祥宫一样干嘛……看着真不舒服。”

“喂。别总看着水发呆,还缺什么不?”

“哦。够了……”

“喂,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喂!你都两天没开口了,想闷死我吗?”

“喂!笑歌,你说说话好吗?”

“喂……”

天高旷,湖如镜。看着抱着书坐在水边默默出神的红衣少女,离弦突然有种无力感。忿然的质问或是撒娇也似的蹭着她的脸,得到的却仍是同样恍惚地笑脸。

这样的情形越来越频繁,更多的时候,她仿佛连感觉都失去,沉默得像块石头。即使他关闭了水镜,即使他发怒令风云变色,她仍是呆坐着,凝视着那水面,清丽的面容上隐隐流露出种寂寞的神情。

即使得知实情,也可冷静面对。只是没有了仇恨和责任的支持,便丧失斗志,如同一个空壳子……是石头心的问题么?

不会爱也不会心痛,所以很容易就从角色中跳脱出来。但,被血肉包裹了那么久,就算是石头也该会有些微的软化吧?如若不然,她又怎会流露出那样地表情?

“喂,你在想什么?”叹息自唇间逸出,离弦轻轻撩开垂到脸颊畔的银发,眼眸里的灿金昙花也渐渐失了光彩。

奇?笑歌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微侧了头一瞥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书?“算了!你爱看就看个够吧!”离弦赌气拂袖。

网?水镜开启,她的注意力立时被那于白雪间嬉笑着的两个人吸引过去。但,不多时,眼神就飘忽起来,显然又陷入了沉思。

她地沉默令他无由恼怒,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一绺秀发,重重一扯,冷道,“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会开心?嗯?”

头皮被扯得生疼,笑歌却只转脸来定定望了他许久,才轻扬纤手,指着水镜映现出的那个娇俏少女。低声道,“看看她们,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不,甚至比原来要好得多……而我呢?如今在这里地我究竟算什么……”

原来少了她的谋划助力,那些人也照样可以活得开心快乐。那她曾经的努力、现在于这个虚幻空间里的她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是不知道不管少了谁。太阳一样会升起落下。只是这样的事真实地发生在她的身上地时候,她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坦然接受。

“有时候。我很想冲他们大喊‘我在这里’。可,还有意义么?”她垂下眼脸挡住荡上来地一丝落寞,笑也笑得苦涩,“根本没人需要我,不是吗?”

松开手,她地发丝自他指间滑落。离弦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正隐隐作痛。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呆呆地注视着她苍白地脸孔。

她还没发觉吧?她的身影已日趋透明,似乎很快就会融化在空气中……那是灵魂涣散的前兆!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其后会发生的事……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目光缓缓滑过她的眉眼,离弦轻轻蹙紧了眉尖。

最初……他记得最初只是因了妖王的一句“也许她能替你挡去天劫”,他就毫不犹豫地换走了她地心。

给她那颗于酷寒之地冰封千年的晶石塑就的心,再灌以妖力,不过是为了让她的灵魂携了妖气。替他挡过将至的天劫——这等万无一失的计划,曾叫他自得无比。

但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他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人类的心竟会动了情……每日地关注已成为习惯。不知不觉,眼中就只剩下她一人的身影。

心里抱着点小小的期待,所以曾在她面前现身。想着她也许会认出他,但当他看到她与那个清俊少年亲昵的模样。突然就恼火莫名。

或许是他太高估自己的定力,又或许是因着她的心,他才会有了俗世地感情……封印怎挡得住他?咒术师再厉害,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他也并非稀罕那个美丽的躯壳,想留住的,只是这个她而已!

千年的孤寂,他不想再尝试。让她死心,对他们彻底死心,她就会永远只同他在一起吧手指轻抚过她的唇,那意外的冰凉让离弦的心陡地一沉。

替她做了新的躯壳。虽然不如血肉来得实在。但她如今失了生存的意志,就连妖力竟也无法将这个形态再维持下去了该把心还给她么?还是该把自由也还给她?

离弦迟疑着。笑歌已缓缓走向桃花林。宽大的红衣更显得那身影异常单薄。

给她再找个躯壳吧!只要她有了活下去地动力,只要她回不去那些人地身边,想留住她应该不会太难离弦咬着下唇暗暗地想,凝神注视着水镜上变幻的景色。

“喂!跟我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笑歌在那冰冷而美丽地桃花林里不知呆坐了多久,忽然被个清冷的声音惊得回神。抬眼看,那双浅棕的眸子里,金色的昙花正妖艳地盛放。

她被动地跟着他走,全然不明了他的喜悦从何而来。到湖边,离弦指指那水面,神秘兮兮地笑起来,“看那个!”

灰扑扑的墙,破烂的床板,地上还有只缺了口的碗里盛着些浑浊的液体。。昏暗的光线中,可以瞧见那角落里密密麻麻的蛛网。

一个辨不清性别的人正仰面躺在床上。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洞处露出的肌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那人望着屋顶的眼睛睁得老大,空洞得像是两口黑黝黝的深井,全无生气。瘦削的脸上满是泥污,细看之下才发现还混着些血迹——不是已经死了,也是离死不远。

“乞丐?”笑歌茫然地转头瞥眼笑嘻嘻的离弦,兴趣缺缺。

“错。”他却拍拍她的头,笑道,“是个偷儿——帮了别人却违了行规,被断了手脚筋脉,扔在鬼林里等死。还好她帮过的人有良心,把她弄到这废宅里。不过……呵,总之,这女孩子真是很可怜。”

笑歌睨眼看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你想说什么?”

“哎呀,不好,她马上就要断气了……诶,那是什么?!”

离弦的语气惊急疑惑,笑歌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却不防一股大力蓦地自后涌来,她立足不稳,猛地朝水里栽去

破笼卷 第十章 再世为人

笑歌来不及错愕,心脏已骤然缩张,像被人重重捏了一把。待眼球从翻白状态恢复正常的瞬间,冰冷的空气猛然涌入口鼻。弄得她不由自主就蜷成一团,咳得鼻涕眼泪齐流。

“怎么样?再世为人的感觉不错吧?”

如珠玉碎裂的动听声音响彻耳畔,带了丝丝笑意。笑歌缓过劲来,瞪着眼前那个笑眯眯的银发少年,恨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吓人,而身上的力气似乎尽数抽空,手脚绵软,不听使唤。

“别动,我先替你擦脸。一会儿再帮你把筋脉接回去。”离弦笑着俯下身来,执了块湿漉漉的绢子来回地揩拭她的脸,“好容易才找见这么张勉强能看得过眼的脸……好端端皱眉干嘛?待会儿你瞧了,包准满意!”

囧……她皱眉头的原因是这个吗?该死的妖怪,还要装傻!他定是早想到了破解封印的办法,却故意整她!

“嘿,我可不是在捉弄你哦!”离弦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脸一收,浅棕瞳里的金色昙花就忽然亮了许多,“我也是刚试出来的……不信?要是我早就有办法出来的话,我以前还会在里面待那么多年?”

额,好吧。算他说的有理

笑歌眨眨眼,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可当她看见离弦凑到她面前的那面菱花镜里映现出地那张脸孔时,彻底呆掉

平铺直叙的眉显是从未修过。乱七八糟却很是浓密,如同两条毛毛虫爬在不大不小的眼睛上面。而不算塌也不算挺的鼻子悬在不算薄也不算厚的嘴唇上,加之肤色黯沉,看上去……连清秀都算不上!

一句话,这样的脸,就算是配着华丽妆容扔进人堆里,秒秒钟之后就被掩埋无踪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这回你就不会再说我地脸乏善可陈了吧?”离弦得意地笑起来。晃手收了镜子。还拍拍她的脸,“所谓地天作之合。我看也就是这样了吧。”

天作之合……应该是半斤八两才对吧!?就为了一句“乏善可陈”,他居然……居然……这该死的妖怪!

笑歌气得头昏,偏动弹不得,只能在幻想世界里将他毁容无数次。他的嘴角却依旧挂着笑,似乎很是满意这个效果。

“没办法。那丫头的封印太结实,我寻了很久也就寻出这么个漏洞。暂时没办法让你回到原来的身体上,只好委屈你借尸还魂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浅棕瞳里的金昙花忽明忽灭,有点不怀好意地味道,“我也不能总借妖力化形,这样太浪费体力了。所以我去找躯壳的时候,希望你能乖乖地等我回来。我想,既然你得获新生,最好不要再想着回到从前。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啊……”

离弦忽然翻手按了下左眼。还没等笑歌反应过来,一抹金芒已没入她的左眼中。

“月下美人,一人一朵刚好,我们注定命魂相连,谁也逃不掉……呵,有了这个。你做什么我都会知道。”他捏着笑歌的下巴仔细端详,神情自得。失色的左眼不但没有让他的妖异有所减退,反而让他右眼中蓦然绽放的金昙花更是显眼。

他弯唇曼笑,目光却忽然清冷,一如他的声线,“别想离开阳鹤,也不要妄图向别人证明你是谁。一旦你动了那个心思,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说不得动不得……记住,如果下次你还是认不出我,你挂心地那些人可就要遭殃了。”

这转变来的突然。笑歌不由得愣住。他低笑一声。俯身于她唇上轻轻一啄,又飞快离开。

“期待下一次的会面吧……不要忘了我的名字。不然我会重重惩罚你的。笑歌。”

银白的长发突然在她眼前划出道如流星般地轨迹,等她回过神来,离弦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吧

黑乎乎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夜空中零落地镶着几颗星子。蛛网在寒风里颤抖,笑歌也是。

脏兮兮的薄被裂了好些口子,露出来的棉花颜色很是可疑。那酸腐的臭气直往她的鼻子里钻,虽不到熏人欲呕的地步,却也够她受了。换做从前,她早一跳三丈高,宁可冻死也不肯用这种东西来御寒,但如今“小阁,你还活着吗?今天有参汤喝哦!”

门外忽响起个清脆的童声。代替朽坏地门板遮挡寒气地草帘子窸窸窣窣动了一阵,一个留着童花妹妹头的小男孩抱着个篮子钻了进来。

“这两天师父看得紧,我爹又……哇,你……这里实在是太臭了!”他放下篮子,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道,“等你好点了,就去洗个澡吧。不然我真会被你熏死!”

嘴里是这么说,手却从篮子里捧出个半大地细花瓷盅,献宝样放到她脑袋旁边,催促道,“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得来的,你快趁热喝——我还带了鸡腿和馒头,你喝完参汤就可以吃了。”

三天来只吃了几个干馒头,笑歌实在饿得慌。顾不得多说,翻身起来,掀了盖子就往嘴里灌。那参汤已只剩了些许热气。但冬夜里有热汤水下肚,空空如也的胃确实舒服不少。

“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小男孩坐到床边,老气横秋地教训着。瞧她瞪眼,缩缩脖子低声道,“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对你下这种毒手,要是我早知道会这样。就不会让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了……唔,你知道我现在也是住在别人家里,那件事我又不敢告诉我爹……唔,反正我会想办法尽快给你找大夫和住的地方,至于银子……反正、反正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我会搞定地!”

笑歌抓起鸡腿大口咬小口嚼,拿眼睨着他不说话。那是她的弟弟。亲弟弟。从前总嫌他烦人,没想到而今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小阁。笑歌……变了个音,生活就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锦衣玉食、一呼百应的公主生活一去不复返,连红笑歌这个名字都不再是她的。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好心肠帮小朋友偷回重要物品,结果被同行伺机处私刑的偷儿“你的伤好些没?没化脓吧?”

红笑兮捏着鼻子凑近来,好奇中带着点愧疚。笑歌摇摇头。瞥眼手腕和脚腕上缠着地发黄布条——离弦已替她续好了筋脉,为了不叫人起疑,她还是坚持裹布遮人耳目。

想起离弦,笑歌就忍不住咬牙。她决计不会忘记,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若不是弟弟地出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也许真会被那个自大无耻的妖怪生生气死!

但,他的那些话倒还真不是唬她玩的。也不晓得他到底施了什么禁制,每当她想告诉弟弟真相的时候。脑子便会像遭了雷殛般一片空白。以至于红笑兮总觉得她受了太大刺激,头脑变得迟钝。

“小阁,你怎么老是不说话?该不是生气了吧?”

红笑兮眨巴着眼睛,紧了紧身上的银灰兔毛裘,“这儿可真冷……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不来地嘛。你是没看见,我师父总是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跟苍蝇似的。老说我娘快到阳鹤了,不单没收了我的蜘蛛,还说我爹说了,不准我再出门找乐子。唉,我都快被憋疯了!”

不憋疯他,疯的估计就是别人了吧。原来安水翎也要到了,这意思是……晴明军团就要动手了?

笑歌暗暗嘀咕着,扔掉骨头,拿起馒头埋头猛啃,“那你还能溜出来。够本事的嘛。”

“我这不是怕你饿死了吗?”

小不点撇撇嘴。瞥眼那床腌臜的被子,皱眉道。“棉被目标太大,我弄不出来……你再忍两天,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听说无空门的人还在四处找你,这会儿若是露了行踪,恐怕你连小命都保不住。”

“嗯,拜你所赐。”

“切!要不是我爹不许我去公……额,我姐那里找帮手,这事早解决了!”

红笑兮把眼睛瞪得溜圆,低声反驳着,“再说了,我哪知道你功夫这么菜啊。还说什么一切包在你身上……说老实话,要是那时候你不逞能的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哦哦,这就是你对恩人地态度?”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女人就是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红笑兮吐吐舌头,瞧见她左眼中金芒流转,不禁吃了一惊,“小阁,你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笑歌下意识地低头避过他探询的目光,“说到底,你还没告诉我,我帮你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该不会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吧?”

“谁说不值钱了!”他的注意力果然顺利转移到新话题上,“那可是白老头的虎……额,总之人命关天,不是值钱不值钱地问题——你吃好没?吃好我先回去了。”

白老头的虎……难道是白可流的虎符?!啧,这死孩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偷什么不好,去偷那东西!看来再没人管他,过几天估计连国玺都敢偷了笑歌暗暗咬牙,面上却分毫不露,“什么时候再来?”

“看情况吧。”

小不点摆摆手,回头看见她又把那被子往身上裹,眉头就拧起来。咬着下唇想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脱下兔毛裘往她身上一扔,“你先拿这个凑合下,明天……明天夜里我一定来。我想个法子弄辆马车送你出城——我来之前,你可别先被冻死了!”

破笼卷 第十一章 逃吧逃吧

万籁寂静,一个小小的身影顺着墙的阴影摸进了城南何府。穿过竹林,慢慢走近园丁小屋门前负手而立的那个身着天青锦袍的中年人,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水叔,我到了。”

何季水转身一看,不禁一愣,“天这么冷,你怎么穿那么少?”用了责备的语气,俊雅的脸上却露出丝笑意,脱下外袍披到瑟瑟发抖的红笑兮身上,又低声道,“他们还是没发觉吗?”

“没。”棉袍上的体温让红笑兮稍稍缓过些劲来。他把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呵着气,漫不经心地道,“他们的心思全在我姐身上,哪有工夫管我……他还没到吗?”

“笑倾?哦,他刚走不久。你要是早到一会儿,许就见着他了。”

“没事。我也不想见他。”稚气的眉眼间笼上层阴霾,有种与他的年龄全然不符的冷漠,“他心里只装得下个惜夕,哪有空理会我的事。再说,他现在已经不姓红了,不是吗?”

纵是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已然知晓他天真笑脸下的另一面,何季水仍是怔了一下,旋即无奈地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这孩子真是……你爹还是不让你去看你姐姐?”

“有什么好看的!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只会围着她转……听说这回病得不轻,什么都记不起来,连我娘也把晴明的家业扔下赶过来了……”

红笑兮撇嘴,童稚地声音合着那种成人般的语气。怪异莫名。瞥见何季水微微蹙起的眉尖,他眨眨眼睛,乖觉地转了话题,“水叔,那东西真的有用么?不见了那么多天,白老头都没发现,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在乎吧。”

何季水想了想。轻声问道,“东西确是从他夫人的床底暗格中拿到的?”

“嗯。两个虎形铁片。一白一黑。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白延春,还好我师父找他有事,不然……总之得地很容易,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红笑兮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当时的情形,任谁稍作猜想也知极是危险。何季水吁了口气,淡笑道。“那就不会有错了。你没事就好,至于那东西,不止关系着他地乌纱。若是皇上知晓他手里没了那东西,他们一族人的脑袋就全都保不住了……他不可能会不在乎,大概是对自己收藏东西的地方太放心了,没想到有人会去偷吧……你把东西藏好了么?”

红笑兮仰脸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转,忽然笑得很是天真。“嗯。除了我,谁也找不到的。”

“那就好。”何季水心里陡地一震,顿了一下,才低道,“你说的那个姑娘……叫小阁的那个,她现在情形如何?”

“她?她好得很。才几天而已。手就已经可以动了。只是脚上地伤许是重些,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不能下床。”

红笑兮嘻嘻一笑,随手翻起衣领遮住脖子,“说起来那女人也是个没脑子的,都没问过那东西是什么就急虎虎帮我偷回来。可惜那些小贼下手太轻。要是当时直接了结了她,我也不用动用水叔的人把她弄回来了。”

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没人会相信那个天真可爱的小男孩有这样的一面吧?从小便学些古怪的东西,整日惹是生非,其实也不过是同他哥哥一样。想引起父母的注意……但。要不是大家对这两个孩子地疏忽,此事又怎会有这等转机?

何季水暗忖着。面上却带了笑,慢悠悠地道,“女人就是那样的了。不过也亏得有她出手,不然惜夕的人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说起来那女孩子的命也真大——手脚筋俱断,又被扔进鬼林冻了几个时辰居然还有气……”

“是吧。”红笑兮点头,又仰面望着他笑道,“那女人的生命力简直就跟蟑螂一样,经历了那种折磨还都能活下来……算她运气好,我打算明天叫人送她出城。”

“出城?你想把她安置在附近地镇子?无空门的人还在到处找她吧?”

“是啊。留她在这里不保险。”红笑兮抿嘴一笑,睫毛扑闪,透出点狡黠,“那些小贼下手的时候都不亲自确定下人死了没,这会儿我可不想叫他们称心如愿……水叔,您能叫人替我备辆马车吗?哦,还得准备几件厚衣服和刀伤药。银子的话,多少得给她点,她好像一文钱都没有呢。”

她不会需要那些东西吧。不管她知不知道偷回来的是什么,这样的人绝不可以留着。等马车离了阳鹤何季水轻撩嘴角牵起点笑,眼神却冷下来,“这些都是小事。你明天什么时候去接她?”

“我?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来呢。”红笑兮把外袍交还他,“回去还得走段路,这会儿暖和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捕捉到何季水眼中的那抹森冷,红笑兮使劲搓搓手,又笑,“水叔已知道要找她的人是无空门的,还会不晓得她在什么地方养伤吗?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也用不着费什么心思。您明天让人直接接她走就是了——夜深了,我得走了。”

他匆匆离去,小小地身影很快便混入了高墙林木地阴影中。等离何府远了,嘴角勾起点不屑,悄悄按了按玉攒珠腰带。不料这一按,却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二更的更鼓突然响起来,他定定神,顺着腰带又摸了一回,越摸脸色越难看——右侧地一段分明已被利器从底端割开来,暗袋里藏着的东西一件都没了!

红笑兮低头想了一会儿。拉开衣襟看了看怀里,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恶!该死地臭女人!”

但此时去找她,时间已不够。他只得重重一跺脚,飞快地往将军府的方向跑去。

城东废宅里,正望着自己的双手发愣的笑歌忽然打了个喷嚏。她忙把薄被裹得更紧些,睨眼盯着散落在床上的几个小物件皱眉。

黑曜石貔貅小挂件。是她送给红笑兮的六岁生辰礼物。那三个指头般大小的细瓷瓶子,不用想她也知道那里头定是装了那小不点地必备“良药”。而那面包金边彩绘金乌东升图的青铜牌子是隐庄地通行令牌。她也不陌生。

可,那个银边鎏金的圆片片她还是头一回见。双凤朝阳的图案很是平常,中间镶了颗劣等虎眼石,怎么看都不是值钱的物事。上头没刻字,看起来也不像是令牌之类的东西。不过,那小鬼会藏在腰带暗袋里的东西,必定是他的宝贝这双手真是可怕!直到红笑兮走了之后。她才发现被子下多出来这么些个玩意儿……想必两手地食指与中指间的那层薄茧就是长年夹刀片磨出来的吧。

笑歌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抓起那个朱色小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尽数抖出来。又拿个手指拨着那一小堆财宝,搓着下巴慢吞吞地数着。

一、二、三……银子有十三两四钱,加上一条银链子、三片金叶子和二十五个铜板,可以……哦哦,还有六颗大东珠!切!那臭小子明明有钱得很,居然还敢骗她说没钱!

笑歌暗暗嘀咕着。铜板装到小破布包里,把瓶子揣进怀中随时备用。又解下腰带,拆开一端的线头,将其余东西统统塞入夹层。忽然脑内灵光一闪,她翻出圆片子和银链子埋头捣鼓一阵,不多时脖子上便多了条古怪的项链。

她捏着那圆片看了看。又塞回衣服里。手指在乱蓬蓬的头发里搜索一阵,揪出根小辫子。拆散来,手心便多了条细而黑地链锯。

小阁生前也许算不上什么武林高手,可瞧瞧她的这些装备,再搭上那双灵巧到让人惊骇的手……以前她定是个很不错的偷儿!

这样一想,笑歌倒觉得老天实在公平。曾经她也算是有貌有财,前途光明,却偏得终日蹲在那个金笼子里。如今她虽变得财貌全无,但以后的日子,她都可以自由自在。也可以呵。既然公主府里已经有了一个公主,大家也活得开心愉快。她又何必再去趟那趟浑水?或许她在这外头,反而更有机会帮到他们吧。还有……有她的头脑和这双手,要做个富婆,也不会是件很困难地事呢!

笑歌忍不住得意地一笑。轻翻右手,飞快地在兔毛裘上划了几下,那华贵的衣物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碎布。她收了指间那抹寒光,抓起几块将脚包裹好,凝神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轻手轻脚地下地来。

早晨刚下过场雪,今夜风又大。如果她的演技和听力没问题,原本守在外面的那些人在红笑兮离开时也已经撤光了。说什么外头危险……切!她好容易才回到这世间,就是被人追杀也比在这儿被人日夜看管的好!

笑歌把头发揉得更乱,又将剩下的碎布从后脖领全塞进去,背上顿时隆起个鼓鼓的大包。她爬进床底,轻轻挪开一块烂木板

那里的墙本就满是裂缝,加之她用水泼过几回,这几日紧挖慢掏也算弄出个洞来。这附近没什么富户,而洞外的小巷大约是专门用来堆垃圾地。她观察了几天也不见垃圾变少,今夜应该也不会有人过来收拾地。

瓜果菜叶腐朽的臭气混着寒气钻进来,她轻轻皱了皱眉,费力地推开那挡在洞前地篮筐钻了出去。顺手抹了些灰在脸上,又把东西照原样摆好,正了正背后的“驼峰”。这才顺着高墙的阴影,慢吞吞地朝前方走去。

破笼卷 第十二章 玉满堂

阳鹤的天气怪得很。夏秋持续高温,甫入冬却说冷就冷,雨雪不断,一直要到春末才算完。就像这地方从来只有夏天和冬天两个季节一般。

这不,连日的大雪已停住,可久违的太阳不但没有给这城市带来任何的温暖,开始融化的积雪反而让寒意愈发浓重。

雪化成了水,水结成了冰。薄薄的一层,覆在屋顶上,也覆在街道上。在阳光的映照下,屋顶是亮晶晶刺眼,街上是滑溜溜难行。

这样的日子,除了那些个有事在身不得不出门的人之外,谁都情肯窝在家里守着火盆过一天。

是以佳玉酒楼门口迎客的小二瞧见红笑兮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愣。火红的狐皮大裘裹得那小人儿像个圆滚滚的皮球,脖领、帽子乃至袖筒都装备齐全,但他小小的脸蛋仍被冻得血色全无。

轿子是停在隔壁古董店门口的,红笑兮也没有进佳玉酒楼的意思。小二硬生生把溜到嘴边的招呼咽回去,瞅着他往古董店里去了,不动声色地蹭过柜台边跟卢傲报告。

卢傲那圆脸庞上挂着的笑依旧,眼神却阴沉不少。他朝小二使个眼色,小二忙去厨房拿托盘装了两碟点心,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的雅包行去。

“大少爷,请问您这茶还要喝多久?”

婉转的女子声音传出隔帘来,杂了些许不耐。立时便有男子应声低笑。“既然来了,何妨静下心来慢慢饮?府里没什么事,他们几个又都把我妹当宝贝供着,难道你还不放心么?”

“这不是放不放心地问题吧,大少爷?天寒地冻的,府里也不是没早茶可喝,何必非要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清静些总是好的……喝茶而已。惜夕,别绷着个脸。莫不是你嫌我烦。连这个你也不肯陪我?”

红笑倾对惜夕情有独钟,在隐庄已不算是秘密。但突然听见这样的对话,仍是让卢傲和小二大觉尴尬。他两个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他们。

“有事就进来说,杵在门口做什么?”

惜夕蓦地发话,语气不满,明显有迁怒的迹象。卢傲慌领着小二进去。连头也不敢抬,“大少爷、惜夕姑娘,小少爷刚进了王同史的店……要不要稍后请他到这儿来同两位一起用早茶?”

“不用!”惜夕和红笑倾异口同声地回绝,相视一眼,各自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老爷吩咐过,暂时不能让小少爷见小姐。这时候让小少爷过来,若是他非要同我们回府,我们……”惜夕地话音一顿。用种询问的目光望着红笑倾,分明是在等他地解释。

红笑倾回她个动人的笑脸,抿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之前在一起住的时候,为着点小事。我用的饭食茶点都必须以银针试过……我想你们也不会愿意看见我和惜夕倒在你的店里吧?”

“明白明白,二位请慢用。”卢傲抹了把汗,堆笑扯着小二离开。

见那二人走了,惜夕方狐疑地盯着他,低声道,“大少爷所谓的小事,该不会就是您改名换姓之事吧?”

红笑倾淡淡瞥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转到窗外去,笑得云淡风清,答得模棱两可。“大概是吧。”

惜夕正待再问。他却挟了块点心送到她嘴边,笑微微地转了话头。“尝尝这个——府里的厨子可做不出这样地味道。”

“你们怎么做事的,连个小丫头你们也找不到?”

宝香阁的贵客室里,红笑兮忿忿地摔了茶盏。瓷片并茶汁四溅,斗室中顿时弥漫起种薄荷清洌的香气。

“小少爷息怒。我会尽快……”

“尽快?这都几天了?嗯?”红笑兮不客气地抢白道。

王同史的笑容一僵,低头沉默半晌,方嗫嚅道,“其实……其实我有些消息,不过……”

“说!”

他抬眼看看红笑兮,迟疑地把右手里紧攥着的小锦囊放到桌上,小声道,“六天前,城西一家当铺的店主收到了这个东西。卖主并不是小少爷说的那个姑娘,而是个驼背地乞丐……他的店与我们庄子也有些联系,但那生意是在小少爷下令之前做成的,他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红笑兮捏了捏锦囊,脸色一沉,解开系带把里头的东西往外一倾,但见颗莹白圆润的大东珠落入掌中,却不正是失物中的一部分?!

王同史偷眼觑着他地神色,续道,“据他回禀,当天辰时,伙计打开店门没多久,那驼背乞丐便来了。出示过庄里的令牌之后,说是受了小少爷的吩咐,拿这珠子当五千两银子,十日后赎回。又说事情棘手,指定要福运钱庄的通兑银票,要他们五日内不得对旁人透露。他们瞧着令牌不假,就把银票给了那乞丐……”

从未对她提起过隐庄的事,她又是怎么知道那令牌的用处的?就像是预先知晓他会下令抓捕她一般,还要人五日内不得透露……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段,简直……简直就是红笑歌的翻版!难道红笑歌只是在装病,公主府里地那个也不过是惜夕安排地替身?

红笑兮越听越心惊,紧紧握住那颗东珠,指关节渐渐泛白。王同史见他不言语,又小心翼翼地道,“小少爷,有句话我本不知该不该讲。可既然已把这消息告诉了您,恕我大胆劝您一句——您不常出门。自是不晓得人心险恶。东西丢了是一回事,但您要是没跟人说过咱们庄子里的事,料那些小贼也不至于会假借您地名义……”

“够了!我还用不着你来教训!”红笑兮怒然,尖声叫道,“你只要做好你份内的事——三天!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要是你仍找不到那丫头的话,这儿你就别想再待了!”

他跳下座椅,扭头就走。却不见王同史那张皱褶满布的老脸上荡起一抹阴狠。

黑暗吞下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寒风起。刺骨的冷,阳鹤花街的生意却仍比那些普通地店子好得多。

灯光映照着美人如玉般的脸庞,厚衣衫地重重包裹反而让她们看上去多了种楚楚动人的风姿。美色当前,男人们更是视寒冷为无物,飞蛾扑火般往那温香软玉满堂的各家楼子里去。

相较于这般盛景,街角那家玉满堂却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浓妆艳抹的姑娘们聚在大堂里懒洋洋地打着马吊。连赵老鸨和*公也端了茶坐在一旁观战,全没有要做生意的意思。

这却也怪不得她们。自从上个月有姑娘在楼子里抹了脖子,闹鬼的说法便沸沸扬扬传开来。别说是本地人,就是外乡人到了阳鹤,稍一打听便可知晓不下十个版本的玉满堂鬼故事。闹到这种份上,谁还肯光顾她们?

相邻地几家楼子都为着这个陆续搬走,也就赵老鸨不信邪,拿银子硬撑着不关门。只盼着日子久了。流言淡去,生意还会如从前那般红火。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日若没有赵老鸨的坚持,也不会遇见那个人,而她十几年的积蓄许就会如此慢慢耗尽“嘿,真是冷死人了!”

一团黑影裹着寒气从后门进来。略带喑哑的抱怨声打断了赵老鸨的思绪。她忙放下杯子迎过去。一双老去了的凤眼瞬间便荡起丝喜意,口中还半真半假地嗔道,“你可算是回来了!说了明日叫茹茹去取就好,你就是不听!快坐下歇歇——老董,赶紧沏姜茶!”

那人把手里拎着的包袱扔到桌上,不紧不慢地脱下大氅,却是个身材瘦小,长相平平的年轻姑娘——不是那顺手牵羊还销赃销得很是嚣张地笑歌还会是谁?

她揉揉冻得半僵的手指,觑着赵老鸨嘿嘿笑道,“大姑可别这么说。谁去拿还不是一样嘛。再说我老待在屋里不出门。等回乡去,人问我阳鹤是啥样的。我还能给人说我不晓得吗?”

她自打来了玉满堂,便与赵老鸨以姑侄相称。此时这楼子,表面上依旧是赵老鸨的,但实际已是易了主人。而她肯花大价钱买这无底洞,图的就是赵老鸨跟青、白两家和隐庄都没什么瓜葛。这几日她栖身在此,不出门照样有八卦可听

无空门的人大约是料着她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到各处医馆药铺去守株待兔。红笑兮这一边也有动静,不过搜寻方向明显错误,尽到客栈酒楼打探消息雪蛟民风虽然开放,但一个姑娘家会无视清白躲进青楼,任谁也不会想到吧?

笑歌抿嘴微笑,那厢打马吊地姑娘们已轰地围过来拉她。这个说,“六姑娘,你赶紧替我摸两把,我今儿还一把都没胡过呢!”那个道,“六姑娘可别听花月姐瞎诌,她都赢了不少了!你先来帮我打会儿,四六开,我四你六,包你吃不了亏!”

一群人七嘴八舌扯着她说话,冷清的堂子霎时便热闹非凡。赵老鸨听得好笑,过去把笑歌往身后一护,唬起脸来训道,“整天就晓得打马吊,干正事的时候咋不见你们这么积极?六儿刚从外头回来,你们做姐姐的也不叫她歇会儿——我看明儿真得把她送回乡下去了,要不你们迟早得把她带成个马吊迷啰!”

“看妈妈说的,这会儿不是还没正事嘛!”一个瓜子脸的姑娘笑嘻嘻地反驳着,伸手捏了捏笑歌的脸,不由得惊呼道,“哎哟!咱们别闲扯了,六姑娘的脸都快跟冰块一样了!”

瞥见那几个在旁伺候茶水的丫头,她便一手叉腰,摆出副大姐头的模样指挥道,“珠鸾,你赶紧去叫福妈烧锅热水给六姑娘烫脚。宁凤,把你地手炉给六姑娘用会儿……”

分派完,她亲自把笑歌拉去贵妃椅上坐了,叫小丫头除去笑歌脚上半湿地鞋袜,拿烧酒用力擦。她自己却站在旁边搭着笑歌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六姑娘,瞧我对你多好——一会儿你替我打几局,赢了钱咱们去福东居吃鱼翅!”

破笼卷 第十三章 又见故人

“哇!花月姐好奸诈!”

“六姑娘可不能答应啊!花月姐再赢下去,咱们明天真得喝西北风了!”

玉满堂的姑娘们登时炸了锅。有人趁机效仿花月,凑上去大献殷勤——“六姑娘,我给你捶腿,你也帮我打几把吧!”

“六姑娘,我帮你捏肩。你替我打两把就行!就两把!”

笑歌讪笑着不搭腔,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赵老鸨。赵老鸨又好气又好笑,接过老董端来的姜茶挤进去,“打打打!干脆把这玉满堂改成马吊馆,叫你们打个够!”

“这主意不错啊,妈妈!”花月娇滴滴地拿手绢掩口笑道,“有六姑娘坐镇,还怕赚不了大钱吗?”

视线停在笑歌的脸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震惊地叫起来, “说了出门顶好戴上面纱的嘛!咱们刚帮你把脸蛋弄得滑溜了……这么来回折腾,你还没出阁就会变成黄脸婆的!”

嫁人这话在这儿本是个禁忌,但约摸是清闲日子过得太久了,一众姑娘都不似从前般忌讳。呼啦啦围上来盯着她仔细研究,还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有丫头乖觉,忙把大门关上。于是满厅只听得见莺声燕语混做一片。

“皮肤很干燥啊,被风吹的吧?等等,我拿面油来补救补救!”

“嘴唇也开裂了呢……先擦点羔羊油吧!”

“哦哦哦,长了颗大痘痘!看见没?就在额角那儿!谁帮我去拿针。我来帮六姑娘挑了它!”

“头发也开叉了哦,得多抹点桂花油才行!珠鸾,把我梳妆匣里的那瓶极品桂花油拿来!”

“热水来了!快泡泡脚,待会儿拿棉袜套上,不然要生冻疮了!”

这帮人真地是太闲了吧……简直就是把她当做玩具嘛!

笑歌无语望屋顶,连挡开她们的手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情形已不是第一回了,她还得感谢她们没像初见那时一拥而上帮她洗澡换衣服。

头回出这种事的时候。赵老鸨还怕笑歌生气,后来瞧她好脾气地照单全收。也就放下心来。这会儿见她们又闹起来,只端了茶坐去一边笑吟吟地望着她们闹腾,还帮腔道,“是该好好整整了。成日在乡下野,再好的样貌也糟践了。我瞧着你底子不错,再养几个月……哎哟哦,姑奶奶们。你们悠着点!又不是炒菜,抹那么多油做什么!”

姑娘们吃吃笑着散开来。花月拍怕笑歌的肩膀,娇笑道,“忍忍吧,半个时辰就好。”言毕轻扭腰肢款款归位,再度加入了马吊战团。

瞅瞅油光可鉴地双手,笑歌苦笑。不用照镜子,她也晓得此刻她的脸和头发已可媲美油锅。

有个单眼皮地丫头笑嘻嘻地端了热呼呼的甜品。执勺一口口喂她,时不时问句关于她这趟出门的见闻。

赵老鸨在旁听着,风韵犹存的脸上笑意不褪,偶尔还插句嘴——钱收了,字据也签了,但她对笑歌来历仍存着疑虑。不好光明正大地问。便想借着闲谈觅出些蛛丝马迹。

笑歌聊了不多会儿,瞥见赵老鸨目光闪烁,心里便有了底。她微微一笑,淡道,“方才我回来路过暗香阁,瞧见一大排轿子停在她们门口,比前两天还热闹呢!这么冷的天,她们的生意怎地倒愈发好了?真是想不通!”

“六姑娘刚来,当然不知道了。”那丫头哗地笑起来,“今晚是暗香阁头牌登场献艺的日子。那些平时装得人五人六地官。这会儿都赶着去孝敬了。那青鸾姑娘每月就出现那么几天。错过了今夜,就只能等下回了——越得不着的越稀罕。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儿?”

“哎哟哦,姑娘们听听,咱们的珠鸾姑娘可了不得了!”赵老鸨笑道,“还没挂牌做生意,大道理都摸得透透的,当真没白伺候你花月姐四年啊!”

“那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珠鸾答得挺硬气,脸颊却飞起两片红晕。

花月把牌一推,过来捏住她的脸颊就笑,“这小蹄子越来越放肆了!说谁是猪呢?嗯?”

打牌的姑娘也不忙打牌了,呼啦啦涌上来围着珠鸾笑闹。赵老鸨摇头叹道,“瞧你们这帮丫头片子!早先做生意的时候,你们要是能有这会儿的半分劲头,也不至于……”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大力敲门,老董忙应了一声。众姑娘顿时做鸟兽状散,丫头们匆匆收拾残局,又拉了四面屏风把笑歌和珠鸾挡上。

听说话声,来人似乎不只一个。等得不耐,敲得门板震天响。赵老鸨慌换上副笑脸领着老董去迎客,门一开,便见十几个天青劲装地粗莽汉子闯了进来。

二话不说把赵老鸨和老董推到一边,齐整整排作两行,高声道,“扛把子请进!侍郎大人请进!”

扛把子、侍郎大人……该不会柯语静带着青穹来逛窑子吧?这妞是缺心眼还是脑子进水?她那么喜欢青穹,怎么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笑歌顿觉头大。好在紫棠色的绣花屏风围得滴水不露,只要她坐着不动,珠鸾也不出声,应当不会有人发觉这里头还有听众。

“怎么了?进去啊!”

柯语静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响起来,“你不是说想找个清静的楼子喝两盅吗?我打听过了,阳鹤就这家最清静——闹鬼闹得凶,包准没别人敢来!”

“疯子!我说的是酒楼!酒楼你懂不懂!?”青穹恨恨地道,“这种地方……这种地方……要进你自己进!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放手!”

“花楼酒楼不都一样有酒吗?好了好了,别闹别扭了。来都来了,坐会儿再走吧……你再倔!信不信我让兄弟们喊得整条街都知道你来逛花街!?”

柯语静表达爱意地方式真正异于常人。青穹能撑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了笑歌一脸黑线,感慨不已。珠鸾老半天才从目瞪口呆地状态中醒过神来,以为笑歌对阳鹤城里的情况还不熟悉,热心地凑到笑歌耳边低语,“六姑娘听见没?那说话的女人是西坤六有名的辣货。成天打扮得不男不女。仗着跟公主关系好,连公主的男人都敢……嘘——六姑娘千万别出声。等他们走了,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笑歌点点头,拿眼神示意珠鸾把垂到她眼睛上的发丝撩开,凝神倾听着屏风外地动静。

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自然也扛不过常跟人打架地猛女扛把子。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那沉重地脚步声显然出卖了青穹地真实心境。

“嘿,来这种地方都是寻欢作乐。你苦着个脸给谁看呢!”柯语静嗤鼻,又高声道,“兄弟们,今儿放开了玩,我做东!”

那群汉子齐应一声。赵老鸨也精神一振,笑吟吟朝楼上一招手。穿红着绿的姑娘们立时扭着小蛮腰,仪态万千地下楼来。

笙箫齐鸣歌舞起,丫头们端着酒与果盘穿梭于各桌之间。一时间堂内满是欢声笑语。先前地冷清仿佛一阵烟,风来了便散得无影。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珠鸾扒着屏风的缝隙往外望,一脸地羡慕与无奈。

笑歌保持坐姿到腰酸背疼,瞧着手上的油脂已被肌肤吸收得差不多,蹑手蹑脚下地来刚走了两步。便听得柯语静的嗓门蓦地响起,“厅里怎么摆了那么些屏风?看着真是碍眼!赶紧搬走,别扫了本姑娘的兴致!”

笑歌一愣。只听她又大声道,“你们这儿就没更漂亮的姑娘了吗?莫不是瞧着咱们侍郎大人不常逛花街,就想拿庸脂俗粉糊弄他?”

“看您说的,我什么身份,侍郎大人又是身份?就算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侍郎大人打马虎眼啊!”赵老鸨干笑道,“玉满堂的姑娘们都在这儿了——您瞧瞧,环肥燕瘦全齐了。哪个不是水灵得跟小白菜一样的?只不过侍郎大人眼光高……”

“真地全在这儿了?”柯语静对青穹怨恨的目光视而不见。又把音调拔高两个分贝。

赵老鸨毫不动容,只使手绢子掩口低笑。脸上飞快地掠过抹精明的神色,“您这么问起来,倒还真有一个没下来。不过花月她今儿个身子不舒服……”

“在我面前还来这套?”柯语静冷笑一声,“赶紧叫她下来伺候侍郎大人——十倍过夜费只用喝几杯酒,这笔帐想必你会算的吧?”

赵老鸨眼睛一亮,面上却露出点为难,“这个嘛,得先问问花月的意思。要是她觉着好点了,自然不会推拒您的美意。若是……”

“我数到三。她不出现,我就掀了你地场子。”柯语静浓眉一扬,连鼻子两侧的雀斑也透出些霸道,“你也该晓得,这地方现在已经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如果再出事,青家给你的价码恐怕会缩水更多吧?”

赵老鸨的笑容一僵,旋即眼珠一转,笑意愈发地浓,“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啊!我不过随口说说,您怎地就认真了呢?”

但听她击掌两下,楼上便袅袅娜娜地走下个美人来——葱青裙配鹅黄小袄,杏眼琼鼻瓜子脸,那水样儿的眼波轻轻一送,底下的莽汉们不自觉就闭上了嘴。

惟柯语静耸耸肩,低头不置一词。青穹也只是淡淡瞥了眼便把目光移开去——红笑歌且不提,那公主府里的丫头个个是精挑细选过的,青嫣也时常过府拜候,他们俩还有什么美人没见过?

花月见他两个面露不屑,心中也荡起丝不悦。娇巧一笑,慢悠悠地道,“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不是知己,这酒我却是不轻易喝的……我且先献上一曲,若两位能说得出那曲名,就算不给钱,这酒我一样会陪两位喝个痛快。若两位说不出,今儿所有地花销都得按十倍计——这游戏,敢问二位肯不肯陪我玩?”

柯语静不通音律,挥挥手正待拒绝,青穹却忽然抬眼望着花月浅浅一笑,“好,就依姑娘所言——我不信这天下还有我没听过地曲!”

破笼卷 第十四章 昂贵的花酒

不对,柯语静的话确实说得过火,但花月……这似乎不该是赚钱为重的花街姑娘对客人会有的态度吧?

笑歌从屏风间的缝隙往外望去,只见赵老鸨不但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反而老神在在地捧茶到一旁坐下,神色间还流露出点欣赏。

老鸨子再怎么宠手下的姑娘,可放任姑娘与恩客杠上,不就是在断自己的财路?赵老鸨应该清楚激将法带来的收益绝比不上回头客的多,除非这儿根本不需要姑娘们出卖自身资源来维持。难道说……她买下的这家玉满堂并非普通的烟花馆?

“真讨厌,花月姐被惹毛了呢。”珠鸾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出奇,似乎很是兴奋,看不出丝毫忧心。

玉满堂的头牌姑娘花月在花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相处数日,笑歌从来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如今才打了个照面,竟然就动了真火……柯语静有那么让人讨厌么?她本来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啊。

笑歌暗暗地想。虽然柯语静方才的表现确实过火了点,但换做是以前的她,言行一定会比柯语静更强硬——有实力让别人乖乖听话,又何必拐弯抹角给人留什么好印象呢?

珠鸾看着宁凤将琴摆到花月面前,不禁丧气地低声抱怨,“奉琴焚香的事,本来都是我在做呢……”

笑歌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却听柯语静又不满地叫起来,“你们听不懂我地话?赶紧把那些屏风搬走!俗气又碍眼。看着就讨厌!”

赫!她跟青穹的位置离屏风那么远,花月又不在屏风这边,不回头的话根本看不到屏风,怎么就碍着她了?这妞今儿个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该不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笑歌压住心底不快,睐起眼,慢吞吞坐回椅子上。花月洗净了手。妙目微转,淡淡瞥柯语静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敢请这位客人小声些,屏风后尚有贵客在。”

“呵,弄半天居然还有人偷偷摸摸躲在里头。”柯语静如同抓住了什么大把柄,又把音量提高许多,“该不是怕吓着人才不敢出来吧?”

这妞怕是脑子进水了!想找茬也不至于对素未谋面的人说这种话吧!青穹的书是读到哪里去了,这会儿竟然也装聋作哑。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只会给公主府里的那一位树敌吗?

笑歌重重地皱眉,终是忍住没有开口。珠鸾气得小脸通红,却过来轻轻替她揉捏肩膀,耳语道,“六姑娘莫要生气,那辣货说话向来如此——也不瞧瞧自己长得什么样儿,最不该出来吓人地是她才对!”

花月轻撩嘴角勾出抹讥讽,不慌不忙地道。“那位贵客乃是昨夜一连说出我弹奏的五首古曲曲名之高人……两位若有心,待花月败了,自可前去请教。”

不等柯语静发作,素手慢抚,琴音起,那调子似鹤振翅而起。于茫然天地间翩然起舞,说不出地飘逸洒脱。

姑娘们噤声聆听,连一干不通音律莽汉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柯语静却哪有心听曲,见青穹目光灼灼盯着花月,心头火更旺。她本是想逗逗这古板的男人,到他真个儿拿正眼看别的女人,那股子气就止不住地往头上冲。

笑歌虽未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但柯语静也晓得她有心成全。青穹这空头莲华,一纸休书就可放他自由,可他的心若不在柯语静身上。休与不休又有什么分别?

柯语静还是头一遭对男人这般执着。但。都在一起几个月了,无论苦缠也好。威胁也好,这木头依旧没【奇】有半点改变,甚至连温柔笑脸【书】都不肯给她一个。没想到此刻他却用【网】她苦求而不得的那种表情望着个无干紧要的烟花女子!

“喂,猜到曲名了没?”

她气闷得很,忍不住扯扯青穹的衣袖。青穹却沉下脸来飞快地瞪她一眼,“别说话!”

他地视线照旧转回那琴弦上曼舞的纤纤玉指,眼底有种莫名的惊喜。柯语静发作不得,憋气地扭过头去自顾饮茶。

花月抱着必胜之心,自是没空注意底下的情形。赵老鸨瞧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浓。

珠鸾伺候花月四年,仍是看不懂琴谱,但花月的指法和琴音早是牢牢刻在她心中的。她听得入神,指头不自觉就在笑歌地肩膀上比划起来。

合着花月的琴音,拨、抹、挑……如行云流水,顺畅无比。笑歌大觉有趣,阖眼任她练习。到后面时,蓦地感觉那琴音转得有点生涩,而珠鸾的手指也是一滞。笑歌想起当年何季水教授她琴艺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不禁莞尔,一时忘形道,“错了。那里的徵调,指法为勾而不是抹,之后音该疾,而非徐徐,不然收不了尾,只会没完没了。”

琴音忽然止住,堂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笑歌骤然回神,暗叫不妙。扭头再看珠鸾,已是呆愣愣如个木头人。

花月与赵老鸨对视一眼,惊疑之色难掩。青穹却不觉有异,雅兴被扰,不悦地扬眉道,“是么?难道屏风后地那位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了?”

那不是废话嘛。琴棋书画乃是她自小就学的。书画大可不提。她的棋艺虽然不佳,但会两种吓人的起手式也完全够用。至于这琴……十多年来回练十首曲子,她还能出错?

笑歌腹诽着,口中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清徵》。”此时想再掩饰已来不及,给那自大的男人一点打击也好。

“正是。”花月轻笑道。声音里地惊讶很是明显,“您又说对了。”她疑惑归疑惑,对手是谁却仍清楚得很。旋即便望着柯语静和青穹微微一笑,“这曲《清徵》失传已久,我有幸得了半本残谱,一直想要将其补全,却总是力不从心。想不到今日有高人肯指点……两位。恕我不能奉陪了。”

败给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青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柯语静一看。更是窝火,猛地跳起来大声道,“慢着!我们怎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这种没风度的表现令花月忍不住朝她轻蔑地一笑,但语调还是不徐不疾,听不出有情绪波动地迹象,“这位客人地话好没来由。我们赌地是您二位猜不猜得出曲名,并未牵扯到旁人。又何来串通一说?”

“你也说是残本了!”柯语静反驳道,“你拿你自己都弹不全地曲子叫我们猜,公平?那位躲在屏风后地恰好在你弹不下去的时候挑毛病,不是你们串通好让你有台阶下,谁信!”

这妞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讨人嫌?怎么以前都没察觉到呢?

笑歌的左眼中金芒骤绽。她晓得柯语静一向把自己人和外人划分得很清楚,与紫因和紫霄在佳玉酒楼上见面那次也表现得很露骨,但柯语静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吗?

不顺心就随便挑刺找人出气,明明别人已经客气忍让。却依旧不肯放过……是了,她有什么资格批评柯语静,曾经她不也是同柯语静一样,定要达到目的才甘休的吗?

不知心已归体的笑歌头一回用旁观者地眼光审视自己的从前。不想承认曾经的她是如此冷酷无情,但越回想越心惊——她也是的一样,只对特定对象信赖和温柔。而别人的感受……她从来没有注重过,花月仍在与柯语静辩驳。两个女人对战,帮哪边都是在欺负另一个女人,是以西坤六的汉子们也没了玩乐的心思。青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不如这样,我也来抚一曲,若屏风后的那位客人能说出曲名,就当是我们输了——花月姑娘,这样可算公平?”

柯语静气哼哼地道。“抚什么抚!她们先弄鬼。你跟她们还有什么公平好讲!走!回去了!”

“花月姑娘,我地提议你可接受?”青穹不看她。也不看花月,只盯着屏风那方说道,显然已认定她们是一伙儿的。

乡下来的姑娘突然把失传已久的古曲名报出来,确实令人震惊。但这并不能代表她真的是弄琴高手。花月迟疑着不肯接话,赵老鸨也皱着眉头不吱声。

柯语静登时来了劲儿,冷笑一声,“不是串通好就说不出来了吧?看这回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笑歌的火气终于被撩起来。她本只想私下相助,并不愿再跟这些人有所牵扯,但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如果今日玉满堂地面子保不住,他日还怎么在这花街立足?

花月还未出声,她已淡道,“要依两位所言也不难。不过,若是我说得出曲名,今夜你等的花销就以百倍计……玉满堂不兴赊账,两位要是现在就能把现银摆出来,这赌我便应下了——赵妈妈,给她们算便宜点,不然今晚姑娘们就没戏可看了!”

笑歌的嗓音有些沙哑,可说雌雄难辨。众人哗然,有汉子已骂骂咧咧要来把屏风掀翻。却听柯语静怒道,“都给我坐下!那躲着不敢见人的,西坤六的扛把子绝不欠人帐,不信你就自己去打听……”

“哦,那真是失敬了。不过,我听说富贵大街那边不止一家酒楼有您亲笔签名的白条……”笑歌嗤笑道,“所以我觉得您还是先把银子拿出来比较保险。”

柯语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恼怒地瞪着那挡住视线的屏风,红晕漫上脸来,连雀斑都似染了色。

青穹难得见她吃瘪,忍不住微扬了嘴角,“好。就这么着——赵老板,你先把帐算一算。”

赵老鸨沉吟数秒,招手让老董把算盘拿来,噼里啪啦一阵打,抬头堆上一脸谄媚笑意,“光算花酒,不算过夜费,总共是七十两银子,一百倍的话……”

七千两!西坤六的汉子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拿眼神阻止柯语静和青穹继续犯浑。

青穹也没想到会那么多,不禁愣住。柯语静却哈地一声笑起来,伸手从颈间解下条项链扔在桌上,那飞鸟状地吊坠红彤彤很是喜人。

她得意地笑道,“我还当是多大点钱,原来不过是七千两而已!我地雨燕红玉髓可不止这个价——哼,算便宜你们了!”

破笼卷 第十五章 孽缘的再度开始

“雨燕红玉髓?”笑歌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灯光映亮了她的脸,她左眼中的金芒忽明忽暗,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不错!”柯语静听她声气不对,只当她是惊讶,不由得得意起来,“机会难得,你不出来瞧瞧?”

赵老鸨细细瞧了那吊坠一回,脸上登时笑开了花,“不错,是真货。卖个七千两应该不成问题。”

站在笑歌身后的珠鸾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笑歌周围的气压渐渐降低,如同有场将会席卷天地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柯语静忽然道,“不对,等等!你只说你赢了要如何,可若是你输了呢?我可不信你能拿得出跟我这项链一样的好货!”

好货……自然是好货。那是她十一岁生辰时安水翎送她的礼物,要不是柯语静死乞白赖缠着她要,她也舍不得给。没想到如今为着这么个赌,柯语静竟然……这妞是该得点教训了!

“玉满堂。”笑歌冷冷道,“这地方虽然出了些事,但你若拿去孝敬青家,说不定立马就能心愿得偿……呵,开玩笑而已,不过绝对多过七千两。”

众姑娘都吃惊地望向赵老鸨,赵老鸨却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让她们不用担心。她并不晓得笑歌的来历,也不清楚笑歌究竟有什么本领。但她卖给笑歌的只有楼子,并不包括姑娘们地契约——楼子是笑歌的。她喜欢怎么处置,那是她的事情。

看清赵老鸨的动作,姑娘们都放下心来。柯语静脸色一变,悄悄攥紧了拳头,数秒后又嘿嘿冷笑道,“还说不是串通……算了,就当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这把我赌了!劝你赶快收拾行李。免得这楼子一会儿易了主。你又怨我狠辣,连换洗衣服都不给你留!”

“无妨。若我输了。现买现赔予你。就算你嫌这楼里姑娘们的衣服不够你穿,我也可以再多送你几身备用。”

原来六姑娘的嘴巴也是很了不得的!

珠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姑娘们也都掩口低笑。一干汉子无从插嘴,只得眼看着柯语静地一张脸霎时晴转阴,几乎可堪媲美锅底。

青穹极乐意瞧见柯语静落下风的模样,肚子里早是笑翻了天。他掩饰着荡上脸来地笑意,咳嗽一声。走去琴桌后,净手按弦试了试音。若有所思地瞥眼屏风处,又拿种警告的眼神逼得柯语静把到嘴边的三字经咽回去,这才垂眸凝神开始抚琴。

那琴音初时好似鸟振翼疾冲上九天去,悠悠袅袅打破这寂静。旋即又淙淙铮铮,宛若雾霭流觞;铮铮淙淙,有如风过松涛吟。

笑歌一愣,那个满山枫树红如火的午后重又浮现眼前。碧波里翻起阵阵浪花的柯戈博、老实地站在岸边作裁判的夜云扬、总是微笑着只望着她的惜夕……一切就像是昨日才发生过地事,但。她已经回不去惊讶的神情于花月面上转瞬即逝,她静静地凝视着那个专注抚琴的男人。他的眼神和手势,轻柔又充满爱意,仿佛他面对的并不是一把乐器,而是他倾心恋慕着的爱侣。

柯语静听不懂那琴音的含义,却同花月有着同样的感受。心底隐约有种复杂地情绪升起。不悦、嫉妒、痛苦……交错绞缠,勒得她喘不过气。但望着他舞动的手指流露出的爱意,不知为何红云就飞上脸颊,身体也哄哄地热起来。

珠鸾却已从惊艳感触中回过神来,焦急又担心地望着皱眉不语的笑歌。

一曲终了,笑歌仍未出声。青穹已问了两回,柯语静也兴高采烈地来助阵。笑歌却似听不见,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珠鸾急得不行,重重地推她一把。她浑身一震,抬头望着珠鸾。眼中的迷雾霎时消散。左眼中的金芒忽然间就亮得异常,“结束了?”

外头地汉子们总算看到了属于胜利的一线曙光。顿时哄笑起来。加之柯语静冷嘲热讽不断,姑娘们的脸色都大是不好看。珠鸾的眼中泪光闪烁,她绞着手指,一副六神无主地样儿,“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笑歌听外头闹哄哄一片,一头雾水地望着珠鸾,“我在问你呢!那曲《凤求凰》是不是已经弹完了?”

汉子们的哄闹压过了她的声音,惟珠鸾听得清楚,她条件反射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笑歌方才的话所透露出的讯息,激动地立马喊了一嗓子,“都静静!六……刘小姐问,侍郎大人的《凤求凰》是不是已经弹完了?”

厅中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穹地脸上,他却低头不语。珠鸾喜出望外,又高声重复了一遍问题。青穹地身子微微一颤,如梦方醒般蓦然抬眼,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难以置信地表情清楚地给出了答案。

柯语静一屁股坐回椅上,望着在赵老鸨掌心里流光隐转的雨燕红玉髓。略有些方正的脸眨眼间就如调色盘般,一会儿变一个色儿。

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把这东西拿出来赌?!青穹怎么会输……这回完了!要是笑歌哪天恢复正常问起项链的事,她该怎么交待?

青穹愣了老半天才哑着声音道,“阁下果真高人,在下认输。”恭恭敬敬地朝屏风那方行了个礼,又疾步过去柯语静身边低声道,“别担心,这事……明日我便拿银子帮你把东西赎回去。”

他嘱咐赵老鸨保管好项链,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柯语静反应过来。忙领着弟兄追过去。姑娘们只觉像是做了场乱哄哄的梦,一时间清静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老董很有见机地关了大门,花月便指挥丫头把屏风移开。她慢吞吞过去捏捏笑歌地脸,娇声道,“啊呀啊呀,真想不到咱们的六姑娘还有这手……早知道会赢。咱们该多下注,让他们输得连裤子都不剩才对!”又摸着珠鸾的头笑道。“六姑娘变刘小姐,你这丫头倒机灵得很。”

“那是!”珠鸾也笑起来,“不过六姑娘方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咱们要输了,可把我吓坏了!阿弥陀佛,幸好幸好!”又握着笑歌的肩,撒娇似的摇晃她。“六姑娘啊,你在哪儿学的琴?收我做徒弟好不好?你要是肯教我,我天天给你端茶送水、捏肩揉腿……”

“那我呢?”花月笑微微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问她,“你去给六姑娘端茶送水捏肩揉腿,那我找谁给我端茶送水捏肩揉腿来?”

众姑娘嬉笑着围上来调侃珠鸾,直弄得她小脸红红才作罢。片刻后,注意力又聚去笑歌身上,笑着闹着要她老实交代还藏了什么本事。

女人地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绝不会善罢甘休。笑歌深知这个道理,无奈地举高双手表示投降,瞥眼竖直耳朵等她解释的赵老鸨,嘿嘿一笑,“大姑应该还记得村里那个私塾地李老先生吧?他教过我几年,只是我太笨。学到一半就放弃了。后来他说要去游历天下找个好徒弟……唉,要是晓得他教的曲子都是别人没听过的,我当初就好好学了。”

姑娘们听得直叹气。赵老鸨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也只得配合道,“原来他已经不在村里了。琴艺那么高,想来他大概是个隐居的高人吧。你有这种际遇却不珍惜,真是可惜了。”

花月扬扬眉,拍拍笑歌的肩,笑吟吟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更大的际遇在后头呢。六姑娘,你说对不对?”又道。“妈妈今儿个可是赚大了!明儿要是不带咱们上福东居吃鱼翅,咱们可不依呀!”

好险,总算搪塞过去了

笑歌安下心来,看着她们呼啦啦围过去缠着赵老鸨说集体福利的事,忍不住微微一笑。

比起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地那种生活,她更喜欢这样的平淡。玉满堂确实很奇怪,这里的人就像是一家子,最困难的时候也没人离去。大家在一起,有开心的时候,也有吵嘴的时候。没有等级之分,也没有关乎生死的利益,有的只是关怀和爱护,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一起商量,一起应对是不是该感谢下那个自作主张地妖怪呢?没有他,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像此时一样轻松。不用背负重担生存……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呢!

笑歌长长出了口气,胸中因青穹的琴声引出的那点烦闷似乎也随着这举动全数吐尽。她听着娘子军团“不吃鱼翅不罢休”的宣言,忍不住舒心大笑。

快乐持续了很久,直到她上楼时悄悄按了按腰间,一缕愁思便荡上眉眼——这双手啊,她已经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它了。仅仅是从花街的这头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而已……银子没刻名字,不过那些寻芳客们地钱袋还是尽快处理掉比较好吧但,纵然换了个躯壳,命运的联系仍是无法截断的。也正是因着这些无形的线,平静的生活过了不到三天,傍晚时分,珠鸾突然闯进了笑歌的房间。

笑歌一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往这边来,慢吞吞合起看到一半的小说,抬头望向她,微微扬眉道,“什么事那么急?”

珠鸾二话不说就上来抢去了她手里的书,飞快地帮她梳妆打扮。一顿忙活之后又端详半天,这才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道,“六姑娘,好消息!青侍郎大人又来了!他在下头哀求妈妈,说是想见你一面——这回可没带那个恶婆娘呢!”

青穹……真是个“好消息”啊。

笑歌无语地望着窗外的夜色,于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破笼卷 第十六章 青穹的首次寻芳经历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已坐了不少客人,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逗引着恩客饮酒作乐,笑声不断。

托柯语静和青穹的福,前来一探究竟的好奇人士越来越多。虽然仍是怕鬼,只敢在大厅左拥右抱,没胆上楼寻欢。但玉满堂要恢复往日的盛景已是指日可待。

台上的珠帘屏障后,琴声悠扬,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宁凤的目光老往右侧的某处雅间飘,花月也忍不住总往那儿看,以至于连连弹错了音都没发觉。

“请问……刘小姐还没到吗?”

雅间里,青穹叫住上果盘的小丫头,窘迫地问道。虽说妹妹青嫣是阳鹤头牌,青家的生意又以烟花馆为主,可他极少涉足这类场所。现下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异样热闹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没呢。”那小丫头笑嘻嘻答一句,转身却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人家是清白女儿家,又不是闲的发慌,哪有总往青楼跑的理儿。”

声音“低”到足以让青穹窘红了脸,他却佯作没听见,饮茶掩饰着不安。

小丫头出门跟赵老鸨交换个眼神,赵老鸨耸耸眉头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牵起点讥诮。

楼边垂下的纱帐连成了条隐蔽的路,是以珠鸾领着笑歌,没引起任何骚动就到达了与青穹仅一墙之隔的雅间。

在那儿,十二扇金粉描蓝美人屏风围出一方天地。里头的两乘小几上,琴具茶具都已准备妥当。但更令笑歌惊叹地是,隔进屏风后的那扇窗下还摆了个木头小阶梯。这意味着她要是不耐烦敷衍了,随时可以跳窗闪人。

考虑得是很周详,但与其如此麻烦,直接不见不是更好么?

笑歌忍不住把心里话问出口。珠鸾摆摆手要她放低音量,凑过来轻声道。“公主的人,咱们这等小民可得罪不起……那天打赌的事不是花月姐先提的么?你别看妈妈当时没说什么。后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妈妈在训花月姐,把花月姐都训哭了呢。”

看她一脸不以为然,珠鸾又道,“六姑娘别误会。你跟我们不一样,妈妈是不会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的。只是……你随便应付他一下就行。想来他身为礼部侍郎,又是公主地莲华。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

“这样啊……我知道了。”笑歌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地夜空,“放心吧,我不会得罪他的。”

“我就说六姑娘善解人意嘛!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珠鸾高兴地直拍手,兴冲冲就要往出走。笑歌却一把拉住她,微微一笑,“不用那么麻烦——花月姐现在弹的曲子你也会吧?你就在这儿合着花月姐的调子弹,侍郎大人若不是聋子,一会儿就会找来的。”

珠鸾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想透其间的奥妙,又不由得笑起来,“六姑娘真聪明!那你也顺便指点我一下吧!”

琴声飘飘,很快便与花月的汇在一起。不多时便听得有人敲门,响起地却是赵老鸨的声音,“刘小姐?扰您雅兴。真是对不住。有位青侍郎大人坚持要见您,您看……”

珠鸾欲起身,笑歌却轻轻按住她,摇头低笑,“你弹你的。”又略略提高声音道,“我哪里认得那等贵人,怕是弄错了吧。赵妈妈,劳烦您替我回个话——我来此听琴已有违家规,不便再与旁人相见,还望他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这招“故纵欲擒”乃是花街姑娘的拿手好戏。赵老鸨怎会不明?虽是有些疑惑笑歌的用意,却仍顺水推舟地对青穹低声道。“侍郎大人也听见了吧?不是我推搪,实在是……”

青穹不等她说完,已抢到门前,“刘小姐,在下也知唐突。之前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刘小姐见谅。”得不到回答,只得又鼓起勇气道,“在下只是有几个琴艺上的问题请教,不知刘小姐能否破例一次?”

笑歌不语,微笑着蘸了杯中水在琴旁的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开价”。

珠鸾愕然,差点掌不住笑出声来,却立马停止抚琴,高声道,“请教?要请教我们家小姐的人多了去了……好吧!看你那么有诚意,二十两银子一个问题,你愿请教就进来吧!”

门外忽然静下来,她转头看见笑歌苦笑,愣一下,轻声道,“我开高了吗?那下回……”只见笑歌又蘸水写下二字,低头一看,却是 “太低”。珠鸾大吃一惊,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只得摸摸鼻子退到屏风外去。

青穹抱着个长木匣进得房来,见屏风做挡,根本不存在相见尴尬地问题,眼底便荡起抹讽意。求知心切,却也没有多说,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淡道,“这是五个问题的价钱,刘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看吧,这就是价钱开太低的效果!高价刁难一番,末了扔回去还他,还可树立个光辉形象,以后青家再来逼人卖楼也可寻他帮忙。这回倒好,因小失大,看来她这个市侩小姐的印象是很难去掉了……既如此,索性就无赖到底,让他知难而退,省得把柯语静那个**烦再引来!

青穹等得不耐,又问了一回。笑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已问了两次……不妨把剩下的问题都说了,我再一次答复你,可好?”

青穹一怔,待明白过来她话里地意思,不由得气火起来,又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冷道,“刘小姐不用为我省钱,这点银子我还是有的!”

“是么?”笑歌轻笑道,“珠鸾,把银票收了吧。记得先看看数额,别叫你家小姐我吃了亏去——我们这种小户人家,经不起戏弄。”

这与先前不得罪人的说法全然不符。珠鸾不知所措地看看青穹,又望望笑歌,迟疑了一会儿才去把银票拿过来。

青穹恨得直咬牙,好容易才抑制住腾起的怒气。自顾取出琴来,调了调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第三个问题要等刘小姐先听完此曲,我再决定问与不问。”

他竭力摒除杂念,平心静气。哪想到才弹了一段,笑歌便忽然开口,“珠鸾,取盆水来,我想洗洗耳朵。不然父亲大人要是问我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就听不清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

珠鸾半天没反应过来,青穹却已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之意,攥紧拳沉默半晌,方轻轻吁了口气,“很好,刘小姐既然已给了答案。这曲也就不用再弹下去了。”

他心底的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却是种惊喜,忍不住又叹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坦言这首曲子难以入耳……刘小姐可否赐教?”

额……好像适得其反了。是不是该把药下得再猛一些?

笑歌主意一定,嗤笑道,“赐教不敢,我也听不出来什么,就觉得这曲子难听得很——要是有人告诉你此曲有如仙音,十有八九是想要讨好你吧。”

这么难听的话他还能忍得下去的话,她倒真想切开他的脑袋瞧瞧里头地构造了!

但事实是,青穹脑子地构造的确不是常人能比地。他不但不恼,还笑得很是开心,“刘小姐真是一语中的!这曲子本就是我近来无事瞎编的。不过是宫音的不同变调组合,每个听的人却都说妙得很……如今能像刘小姐这般坦率的人已少得可怜了。”

意想不到的效果让笑歌差点一头栽倒,她定定神,淡道,“抱歉,我不能在此久留。还有两个问题,请你继续问吧。”

两个?可她明明收了两百两了啊!

珠鸾大惑不解地望着笑歌。青穹的笑声一顿,却很聪明地没再拿这种问题来浪费机会,“待我再弹一次那曲《凤求凰》,刘小姐再告诉我第四个问题的答案吧。”

笑歌对青穹的适应力大为惊讶,料着再拖下去,恐怕先崩溃的会是她。于是不等他抚琴,便道,“免了吧。凤求凰嘛,求为主,感情激烈一些可以理解,但不论得与不得都……算了,老实说吧,我那天听你弹过,感觉倒像是求而不得想发泄痛苦一样,最好还是先把感情理顺了再来弹给我听吧。”

这话正刺中了青穹的伤心事。他猛地站起来,不自觉地咬紧了牙,俊朗的脸也笼上层阴霾。

眼看大事不妙,珠鸾忙冲笑歌连连使眼色。她却偏头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催促道,“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青穹的手微微一颤,转眼间便脸色如常,缓缓走到屏风跟前,低声道,“不好意思,方才是我失态了——刘小姐,以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怪人!真是个怪人!是她平静生活过太多,毒舌的功力下降了,还是他跟柯语静在一起时间长了,所以抗打击的能力增强了?

笑歌招手把珠鸾叫进来,撩起裙子蹑手蹑脚地爬上窗台,外头窗下果然也摆了木梯。等两个人都到了窗外了,笑歌想了一想,这才好心地转头给他个答案,“相见不如怀念,太执着对你没好处——这是我的忠告。”

隐约听见青穹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不理,拉着珠鸾顺着墙根溜进院内的假山后,方拍拍珠鸾的肩膀道,“五个问题两百两,你还觉得很多?下回要开价就说金子,多赚点咱们才好上酒楼吃饭——记住了不?”

破笼卷 第十七章 这女人不错

时值晌午,小雪依旧未停。与玉满堂一墙之隔的那所小宅院里,一个穿着碎花小棉袄的少女正卖力地扫着雪。她的额上鼻尖已泌出层薄汗,红扑扑的脸颊衬得那平淡的五官也可爱起来。

“六姑娘,扫雪呐?”

高楼上有姑娘推窗瞧见她忙碌的身影,笑着打了声招呼。

笑歌停下动作,扶着长把扫帚边擦汗边回应,“是啊,花月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这倒不是讽刺。花街姑娘们的日子总是黑白颠倒,一般不到下午是看不见她们的踪影的。而因着青穹总到玉满堂来“拜会”,赵老鸨又不赞成提前暴露身份,她就只好租下这宅子,领着珠鸾搬到这边来。

好在一年二十五两银的租金也算公道,赵老鸨替她寻来充仆从的那家乡下人一年的薪俸也只需六十两银子。遇到紧急情况,老董还会从花园后门过来装会儿爹。所以花销也不算大。

如今楼子归了笑歌,其余事都由赵老鸨负责打理。进账五五开的丰厚条件,充分调动了赵老鸨的工作积极性,连带着笑歌的手头也渐渐宽裕起来。

像今天她和花月的问答是每日必演的戏码,却是防着有人知晓了笑歌与玉满堂的真正关系,特意演给别家的姑娘们看的。

“张家的去哪儿了?珠鸾呢?你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倒要你亲自来打扫?”花月的眼角余光觑见那边楼敞开地窗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便顺势倚在窗边笑问道,“听人说你爹出远门去了?那你晚上要不要过来教琴啊?”

“是啊,估计我爹得开春才能回了。张家的说是家里老人病了,不能不让他们回乡看看。珠鸾昨晚上练琴练到很晚,这会儿还睡着呢。”笑歌摆摆手,有点丧气地道,“别提教琴的事了。我和珠鸾都不会生火,还不晓得几时能吃上饭呢。”

“她本来就不懂那些嘛。谁叫你帮人赎身也不选个能干的。”花月笑眯眯地道,“你就别忙活了,晚饭来玉满堂吃吧。妈妈又不是小气的人,你帮了我们不少忙,多两双筷子,妈妈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眼尖瞥见笑歌家门前有乘青布小轿子停下来,不禁促狭地笑道。“得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家有客人到了,赶紧叫珠鸾起来沏茶吧!”

客人?这地方谁认得她啊,该不会是

敲门声传来,三下之后是长久的停顿,来者显然很有礼貌。不用看笑歌也知道是谁了。

“六姑娘,谁来了?”珠鸾揉着惺忪地眼跑出来。看笑歌的脸色不对,心里立马就明白过来。她忙胡乱绑了头发。回屋穿好外衣去开门,嘴里还嘀咕道,“真讨厌!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笑歌进去放下隔帘,到里屋地罗汉床上坐下来,不住猛揉发疼的太阳穴。以前她就知道青穹死心眼,却想不到他固执起来那么让人头疼。为着躲他。她和珠鸾都好几天都没敢上玉满堂去了,这男人居然还是找上门来“刘小姐,原来你家就在这儿啊。”青穹的声音蓦地在帘外响起,带了丝丝笑意,“要是我早些猜到你就是玉满堂的教琴师傅,就不会那么晚才来拜会你了。”

没人让座,他也不恼,自顾坐了,边说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珠鸾无法,只得嘟着嘴行个礼。一脸的不情愿。

要是在玉满堂。她许还会有所顾忌。而今搬出来了,她就不怕再连累玉满堂众人。索性连敷衍的笑容也省下,直截了当地道,“大人,我家老爷和下人们都不在,恐怕不方便招待您,您看……”

逐客倒是没做错,不过那种说法不等于在鼓励人做坏事么?这丫头真是笑歌愈发觉得头疼。青穹却笑起来,“姑娘此言差矣。这街上无人不知我四下寻访刘小姐,只是为了向刘小姐讨教琴艺上地事。我自认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旁人又岂会拿这个来作文章?”

这孩子还真是单“蠢”!认定了什么就觉得一定是对的,难怪跟家里的下人都处不好!

听着他两个在外头由女子的清誉问题辩论到清白问题,笑歌终于无奈地翻个白眼,撇嘴道,“我说珠鸾,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请你沏壶茶上来?还有啊,侍郎大人,现在物价飞涨,请教的规矩也已跟往日不同——每过一刻增收十两金,问题另计,若是您觉得银子花不了,我不介意继续听您跟珠鸾聊下去。”

这报价实在惊人,青穹却笑吟吟从怀中取出叠银票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道,“刘小姐的反应果真与家妹预料的丝毫不差……日前地忠告我铭记于心,此来只求刘小姐为我指点迷津。我想刘小姐就不必以此为借口,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吧?”

珠鸾端茶上来,随意一瞟最上头那张银票的数额,眼珠子都差点滚出来。随即却又警觉地张大眼睛,打帘进去同笑歌耳语道,“上头那张是一千两,福运钱庄的印子……六姑娘,这事不太对劲,要不要我去搬救兵?”

正说着,却听外头响起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柯语静独一无二的大嗓门——“这儿是什么地方?青穹,你出门怎么都不说一声,叫我好找!”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以后都不会有安生日子过了“没事。家里没吃的,你去买些糕点回来吧。”笑歌叹口气,拿了锭银子塞在珠鸾手里。

“可是那辣货也来了呀。”珠鸾疑惑地望着她不动窝,“我看我还是去找花月姐……”

“不用惊动她们。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

她地口气不容拒绝,珠鸾只得捏着银子打帘出去。到外间瞪眼懒洋洋坐在太师椅里地柯语静,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里头是谁在?”柯语静跟珠鸾没正式打过照面,无缘无故遭了白眼,不禁有些挠头,“青穹。这是你朋友家?”也不管礼貌不礼貌,起来转了一圈就开始评点道。“家具都很旧啊,墙也该重新刷刷了……奇怪,怎么恰好就在玉满堂后面?那不是一出堂屋门就得瞧见那些……”

“美人儿——难道两位不觉得出门即可瞧见美人,是种福气么?”笑歌淡淡接道,实在不想听柯语静用那种讽刺的口气评论帮助过她的人。

“是你!”柯语静跟火烧了屁股样大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好意思,你正站在我家里。这种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吧?”笑歌慢条斯理地戴好面纱。又道,“侍郎大人,你朋友的问题也是你付账么?”

青穹干咳一声,眼疾手快抓住就要往里冲的柯语静,低声说了句话。柯语静突然安静下来,照旧坐回椅上,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帘不放。

隔着门帘,笑歌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敌意。她抿口茶。淡淡弯了嘴角,“或许今日并不是个问问题的黄道吉日……反正价格方面,最近应该不会有大*动,侍郎大人想改日再来也可以。”

“不必。”青穹笑道,“我今日来,是想求刘小姐抚一曲《凤求凰》——既然你之前说了那些话。应该不会介意为我做个榜样吧?”

抚琴?现在她拥有地这双手,恐怕只有偷东西才最拿手吧。

笑歌轻轻揉了揉手指,嘴角牵起点笑意,坦然道,“如果这就是侍郎大人的来意,恐怕你要失望了。我尚未遇到那个我想求取地对象,《凤求凰》……我弹不了。”

“那么《清徵》呢?”

“我胸无大志,也不想过闲云野鹤般地日子,自然无法弹出那种意境——弹不出,又何必勉强?”

青穹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不放弃。“那刘小姐自选一曲,我洗耳恭听。如何?”

“不会弹就不会弹,哪来那么多借口?”柯语静终于忍不住开口抢白,“虚伪!”

笑歌低笑一声,淡道,“对的。那我就不用继续虚伪了——抱歉,侍郎大人,不需要借口,因为我对琴艺并无研究。”

柯语静并不像她所表现地那样,对青穹此来的目的一无所知。她本只想惹怒笑歌,或许吵上一架,青穹就会认识到这个女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没料到笑歌会突然这样说,就如同蓄足力量一拳击出,打到地却是空气一样。

柯语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青穹,却遭来一记怒眼。她心里大气,抓起他的杯子喝了口茶,又立刻吐出来,皱了眉头大声道,“这也叫茶?你就用这种东西招待客人?”

青穹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在意笑歌那天说过的话。千方百计找到这里,纯粹是想解开疑惑。他生怕柯语静乱发脾气把关系弄僵,忙道,“刘小姐不要介意,她这人说话向来有口无心——此时确不是谈论琴艺的时机,不如改日我再拜会……”

“不!有什么请现在就说!”笑歌突然没了耐心,当即沉声道,“恕我直言,我并不喜欢有人来拜访我——不止是你们两位,任何人我都不欢迎!”

这种毫不掩饰的厌恶,青穹和柯语静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遇见。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却是新奇。那低沉喑哑的声音里似有种不可违抗的威力,他们俩对视一眼,难得一致地沉默着退出去。

走到大门外,青穹仍未从那冲击中醒过神来,柯语静却长长地吐了口气,回头望着那洞开地厅门,蓦地笑起来,“这女人不错!我喜欢!”

破笼卷 第十八章 先到西六做客吧

“刘小姐在吗?我送包子来了!”

一大早,珠鸾就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喊惊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推窗一看,天色尚暗,正是卯时(凌晨五点到七点)。

她望着院子发了会儿呆,听那敲门声又响起来,大有不开门就没完的势头,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帘进里屋,果然见笑歌正顶着两个熊猫眼阴沉沉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六姑娘……要开门吗?”珠鸾小心翼翼地问道。

送包子来的是西坤六的男人,每日卯时必到。人是一天一换,喊话的内容却万年不变。而这种古怪的例行问安已经持续了N天,珠鸾和笑歌的生物钟因此渐趋正常,不过笑歌的神经也快要临近崩溃边缘。

对这样的骚扰,初时还有左邻右舍摔个东西啥的表示下愤慨。如今都晓得是西坤六扛把子弄出来的事,所以连抱怨的声音都自动消失了。

敲门声一声重过一声,如果坚持不开门的话,他们大概真会一直敲下去。笑歌猛地仰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脑袋,有气无力地闷声道,“开吧开吧,让他们放下东西赶紧滚蛋!”

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鸹噪的首领必定会有不少鸹噪的手下,而不幸的是,柯语静派出的无一不是西坤六里的鸹噪高手。

门一开,一个疤脸汉子就抱着屉包子闯进来。边走还边道,“珠鸾姑娘?我听兄弟们说,你和你家小姐一向起得很早,我还怕我来迟了呢。怎么今天那么晚才开门?有什么事吗?”

看吧!都是些自来熟!扰人清梦还好意思嫌人起得晚!

珠鸾拿手指耙耙蓬乱的头发,懒得回话。托他们地福,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个人形象问题。她甚至怀疑会有那么一天,她连男女的区别都忘记。

“珠鸾姑娘。怎么不见你家小姐?包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疤脸男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自说自话。热情无比,“老景记那儿还没开门就排了长队啊,还好我动作快,不然今儿恐怕就没包子吃了!”

“老天保佑你下回慢点……”珠鸾嘟哝道。看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不由得翻个白眼,懒洋洋地道,“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让我和我家小姐连七天从早到晚都有老景记的包子吃。”

“哪里哪里!”疤脸男似乎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模样异常憨厚,“扛把子交代的事,我们哪敢不用心啊!”

珠鸾打量了他半天,没看出有作假地嫌疑。只得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丧气地垂下头去。不多时心念一转,又眼睛亮亮地抬头望着他。试探地道,“那么……下回买包子地时候,能不能请你们顺便带些豆汁过来?哦,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你们可不可以连菜也一起买过来?”

“小意思!”疤脸男把包子放去桌上,爽快地拍拍胸口。“珠鸾姑娘这回算是托对人了!我们西坤六的菜最新鲜,阳鹤城里的菜贩子都是到我们那儿拿的货!”

真是太好了!那不就意味着连玉满堂的菜钱也可以省下了?

珠鸾顿觉神清气爽,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这些不速之客露出了笑脸,“大哥人真好!那以后就拜托你多费心啰!”

兴冲冲进里屋就把笑歌从被窝里拽出来。不顾笑歌的臭脸,硬拉着她梳洗打扮,边忙活还边低声道,“六姑娘,一会儿出去你可别给人家脸色看——想想咱们和玉满堂以后都不用花钱买菜了……你笑起来会不会比较容易一点呢?”

柯语静来地时候,刘宅的门大敞着,只见一群天青劲装的汉子在里头忙出忙进。

家具全被弄出来堆在院里。有人拿着刷子往墙面刷白灰。有人蹲在屋顶上换瓦,还有人弄了尖石子合着灰泥往院墙顶上糊——显然这就是今天例行送包子行动后。他们总不见回转的原因。

“那儿再刷两下!嘿!说你呢!再补两刷子,赶紧的!”一个穿着湖蓝棉袍配鹅黄夹袄的小丫头跑进跑出,大声指挥道,“哎!你小心点!别把我家的屋顶踩塌了!”

抬眼瞧见柯语静,愣一下,又笑起来,“扛把子来了啊?您先到后院跟我家小姐喝会儿茶吧,这儿一时半会儿还弄不完呢。”上来挽住她,不由分说就往后院拖,“多亏您让他们来帮忙,不然我跟我家小姐还不晓得哪年才能把房子装修好——小姐,别发呆了,贵客到了!”

那种反常的亲热劲儿让柯语静很是不能适应,她不动声色地挣开珠鸾地手,疾步走到那个阖目躺在摇椅上的女子身旁,微微扬了扬眉,“刘小姐?”

笑歌轻轻睁眼,淡淡一瞥她,如同招呼熟人般自然,“来了?坐下喝茶吧。”

头一回没有屏风阻挡视线,笑歌也没戴面纱掩人耳目。这样的近距离观察实属难得,柯语静微微一愣,忙不迭趁机把她的脸看个分明。

看完,心就定了。那样平凡无奇的一张脸,绝对达不到勾引人的标准——很好!这女子对她而言,并不存在威胁性!

柯语静心中一阵窃喜,对笑歌地好感登时成倍增长,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温和许多,“刘小姐一个人在这儿不会觉得闷吗?不如一起去逛街——我瞧他们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完工呢。”

包子攻势之后是逛街,逛街之后就该到互换信物了吧?这妞交朋友的方法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笑歌坐直身子,取茶饮一口。淡道,“不用了,我也没什么要买地。”肩头被珠鸾重重掐了一把,她只得勉强扯扯嘴角,“你们肯费心帮忙,真是多谢了。那个包子……很好吃。至于逛街,还是改日吧。”

提起包子。就有股酸气直冲到喉,她忙猛喝两口茶水压住。珠鸾拿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她一眼。转向柯语静时脸上就笑开了花,“扛把子别介意哦,我家小姐就这脾气。她其实很感激您的,只是不好意思……啊,对了!扛把子,你们西坤六那边的猪肉是不是比阳鹤城里的要便宜些?要是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请您让那些大哥送包子来的时候顺便带些过来?我上市场去看了好几回。都没见到有特别新鲜地……”

“跟我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地!”柯语静心情好,越看这主仆俩越觉得顺眼,忍不住笑道,“照我说啊,你们就别上市场浪费时间了。阳鹤城里地东西都不知道转过几道手,哪比得上咱们西六地新鲜!以后你们缺什么,跟我的弟兄说一声就行!”

“扛把子可真是个大好人呐!”珠鸾笑得比蜜还甜,激动得只差扑上去给她响吻。“我就知道市井流言信不得!要是往后我再听见有人说您坏话,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她的神情天真自然,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柯语静被捧得飘飘然,直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有啥说啥,跟你家小姐挺像的!不错不错!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

珠鸾刚要接口。笑歌忽然笑眯眯地扭头望着她,目光却冷得吓死人,“珠鸾,你不去外头看看他们弄好了没?”

她吐吐舌头,殷勤地给柯语静倒了杯茶,才一溜烟跑走。柯语静还依依不舍地冲她的背影大声道,“看会儿就过来一起喝茶啊!人多热闹!”

拜托!最爱说柯语静坏话的除了珠鸾还有别人?柯语静这妞也真够呛!人家胡诌三两句,她还就当真了!就她这种性子,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平安无事混过那么多年地?

笑歌暗暗咬牙,无由恼火。柯语静却浑然不觉。望望笑歌。才意识到现场只剩她们两个。一时间想起之前那些事,不由得有点尴尬。她舔舔嘴唇。绞尽脑汁想找话讲,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刘小姐……吃过中饭了吗?”

纵是熟知柯语静的性子就是如此,笑歌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柯语静大窘,手指勾住衣带上垂下的流苏来回绞,直到绞得跟麻花一个样儿了,笑歌才蓦地抬眼注视她,认真地道,“抱歉,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你……”

“什么?”柯语静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盯住她的嘴巴。

她那种眼神就如同小狗在期待着主人的怜爱,让笑歌忽然有种血管将爆的憋闷感。笑歌重重阖眼又睁开,终于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你再使劲扭的话,我的衣带真地会断掉。”

柯语静愣了愣,循着那缠在指上的玫红流苏向上看去,见那段衣带已严重变形,且果真并非系在自己腰间的那一条。她只觉脸皮子登时热辣辣地疼,忙丢开手,低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柯语静的这种反应,笑歌也是第一回见。那种冲击力比瞧见非洲猎豹哺乳小羚羊也小不了多少。

这妞莫非吃错药了?莫名其妙挑衅、莫名其妙示好,现在这状况又是演的哪一出?

笑歌暗忖着,不由自主地往边上缩了缩身子,“那个……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你在问我吗?”柯语静突然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笑歌一头雾水地点点头,她立马就笑得无比灿烂,用力拍着胸口道,“没事没事!我身体好得很——真没想到你会关心我!”

这种反应比先前还要异常,笑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柯语静已硬把她从躺椅上拖了起来,很是豪迈地道,“决定了!咱们现在就走——房子修好之前,你就先到我们西六做客吧!”

破笼卷 第十九章 做你的朋友很荣幸

天空阴沉沉的,但仍及不上笑歌的脸色阴沉。她周身所笼罩着的暗黑气场强大到连恶犬都不敢靠近。

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着亲热态度挽着她东跑西逛的柯语静,回头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刘小姐,你看这布料怎么样?”

“刘小姐,这家店的猪杂汤很不错哦!”

“刘小姐……”

天啊!谁来救救她吧!

笑歌痛苦地快要抓狂。但柯语静的手臂实在有力,她的挣扎与蜜蜂蛰铁板是同样的结局。就算怒眼猛蹬,柯语静也只当看不见;哪怕“不”字她已经说了一百遍,也照样身不由己被柯语静拖过来拉过去。

西坤六的每个人对柯语静都很恭敬和热情,连带着笑歌也沾光得了不少笑脸和礼物。而每当有人说“这位姑娘的性子可真不错”时,柯语静总会自动排除“讽刺”那一栏的选项,不仅笑得比她这当事人还灿烂百倍,还很得意地回答说,“那当然!这是我朋友!”

奇怪的对答不停地重复着,让笑歌不禁怀疑这就是柯语静非要带着她把西坤六街都逛遍的原因——纯粹的炫耀。比如小孩子得着了新玩具,比如书生等到了金榜题名。

笑歌不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都没得着过的待遇,会突然在她重生后与柯语静不算熟人的情况下来临。但,看着柯语静地笑脸。她绷紧的神经不知为何就渐渐地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这凶悍的女子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

不知不觉,嘴角就淡淡牵起点笑意,步履也轻快不少。忽然间,笑歌的右臂触上腰侧那处微凸,她头皮一乍,好心情立时烟消云散——她的手显然又自行为她“创造财富”了。

柯语静的观察力敏锐得很。发现笑歌地态度有所转变,刚舒了口气。此时看她脸色却又有些不对。忙道,“刘小姐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会儿再逛?”

“不用。”笑歌蓦地转给她张如春风般和煦的笑脸,“很有趣。我想再多逛逛——方才走得太快,有好些东西我没来得及买。”

“这样啊!我还怕你会不高兴呢!”意外地答案让柯语静忍不住开心起来,挽着笑歌又往来时的路走去,“我啊,一直很想像这样跟朋友一起逛次街——刘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笑歌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赶在失主发现之前把东西送回去,根本没听清她的话。抬眼看她又露出那种小狗般期待的表情,便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也是愿意同我交朋友的!走走走!你要什么尽管说,我买单!”

柯语静激动得紧紧挽住她的手臂,笑声欢快到让笑歌立时便生出种末日降临的感觉。好在还钱行动十分顺利,别说是那些摊主,就是笑歌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地动作。腰带那处就不知不觉地瘪了下去。

等把西坤六街又走过一遍之后,意外的财富终于全数送归原主。笑歌长长地出了口气,瞥眼柯语静提着的那个满满当当的篮子,脑门上顿时黑线无数。而沉浸在友情美梦里的柯语静依然兴致不减,还扭头望着她笑道,“刘小姐。你看那个玉兔铜灯!喜欢不?买来送你好不好?”

这家伙还是这么急于求成……难怪以前从不见她身边有别的女性朋友,八成都是被她这种过于热切的态度吓跑了吧。

笑歌皱皱眉,及时把已向那盏华而不实的铜灯伸出手去地柯语静拉回来,习惯性地训道,“家里又不是没灯,买那个做什么?”

柯语静居然一脸感动地看着她道,“你是在替我省钱吗?不打紧的,我在这儿买东西,老板都许我赊账的……”

“浪费就是不对!”

笑歌蓦地拉下脸来。想起以前柯语静总赖着让别人请客,而今却一副不拿钱当回事的模样。恼得笑歌差点想撬开她的脑子瞧瞧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看她还是那种漫不经心地态度。笑歌忍不住把她扯到一边,低声斥道。“赊账也好,打白条也罢,总有还人家的一天。你地弟兄们辛苦一天进账是多少?你又有多少钱经得起那么折腾?朋友不是用钱买得到的,要顺其自然——你懂不懂?”

柯语静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后头有人惊叫起来——“这不是我的钱袋!见鬼!我的钱袋哪儿去了?”

又有人叫道,“张哥,你手里的那个钱袋是我的!咦,奇怪!我这儿怎么还有一个钱袋!?”

诸如此类的叫声此起彼伏,到处是认领钱袋和找寻失主的人,街道上顿时哄乱起来。

柯语静浓眉一皱,松开笑歌的手,急道,“刘小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言毕匆匆往回走,全没发现笑歌的神情有些异常。

西坤六本只是个连小镇都算不上地地方,朝廷并不想浪费人力物力在此设点监督。这里虽与阳鹤城离得不远,但此地生活地人大都是有过案底的。自从迁都大赦之后,更有大批本该流徙地盗匪定居此处,可说是群悍会聚,龙蛇混杂。

好在西坤六自行推举出的每代扛把子皆可堪称是强者中的强者,恶人中的恶人,在管束和维持治安上很有一手。而从柯语静接手之后,又将农产品和小商品批发作为主业发展,顺带着把连阳鹤城里的乞丐都不愿意做的清垃圾、倒夜香之类的生活副业也包揽下来。

如果说有朝一日,西坤六有招致灭顶之灾地大把柄落到朝廷手里。朝廷却仍旧不发兵围剿的话,那只能是为着一个原因——阳鹤城如今已经离不开西坤六。

柯语静的步子很急,西坤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程度的骚乱,但这并不是她窝火的原因——好容易交了新朋友,希望新朋友也能喜欢西坤六,可却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怎么说她面子上也不光彩。

问过几个人。答案都是同样的奇怪。她当机立断,屈指凑近嘴边呼哨一声。正在附近一家小饭馆里吃午饭的十几个天青劲装汉子立马扔下碗筷赶了过来。

“你、你、还有你们五个,一人拿个簸箕跟着我走!”柯语静有条不紊地下着指令,“你!去知会守门地弟兄关闭前后大门,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剩下地人以最快的速度到各街通知所有摊主和店家——不管是找不到钱袋的还是拿着别人钱袋的,统统原地待命,不得私自交换!”

众汉子齐应一声。负责通知的那几个飞快往街口奔去。剩下的人跟附近一家竹编店借了簸箕。跟在柯语静身后。

小贩们安静下来,整条街只听得见柯语静的大嗓门——“所有人都听好了!你们地钱袋,我会帮你们找回来,所以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原地!手里有不属于自己的钱袋的人,把钱袋放进簸箕里;看到簸箕里有属于自己的钱袋的人,把钱袋自行取走!警告——如果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一旦查出,不管是谁。一律杖三十,而且永远不得再进入西坤六!”

威风凛凛——笑歌的脑海里突然迸出这么个词儿。

她知道柯语静的实力,也清楚在柯语静那副看似从没正经过的模样下,藏着一颗不管对什么事都异常认真地心。

所以那一年,当柯语静说不想离开晴明时,她摔掉了柯语静给她的包子。冷冷地说,“西坤六扛把子推举,错过了今年就得再等二十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开心,你就去!”

柯语静去了,也做到了。虽然从未同她提起过那其中的艰辛,也从未问过她究竟有什么用意。再见面,仍是一如往常地缠着她耍无赖,嘻嘻哈哈没正形。

这让笑歌无数次感叹柯语静依旧成不了大器。但,现在,当她曾经预想过的。柯语静成长为一个领导者的这一幕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地时候。带给她的却是说不出的震撼——不止震撼,还有惊奇和敬佩。

笑歌的目光像被种磁力吸引着。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唇边淡淡爬上抹笑。

柯语静大约是怕她会等得不耐烦,快到街尽头了又噌噌噌跑回来,边扯袖子抹着脑门上的汗边低声道,“刘小姐,唔……这事我很快就能搞定了。要不你先到对面那家茶楼喝会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我弄完了就回来找你……啊,放心,那家茶楼我也有份,不用打白条的!”

笑歌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柯语静只当她不高兴了,一时急得脸上也浮起两团晕红来,正想再解释,一方手绢已递到她面前。她愕然抬眼,却对上双笑微微的眼。

“用这个擦汗吧……我瞧着你的袖子比你的脸也干净不了多少。”笑歌轻扬起半边嘴角,明明是讥讽地话,口气却温和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你去做事吧。不用急——你都叫人把前后门关上了。我又没长翅膀,包准飞不了。”

丢下愣神地柯语静,举步走向对面的茶楼,快到门边又回眸浅笑,扬声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刚才很威风。有你这样地朋友,很荣幸——诶,你做完事记得一定要来找我,我可不认识回家的路!”

柯语静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眼看着她消失在门边,这才拔腿往街那头跑去。到地方站定了,挠挠头又晃晃头,自言自语道,“奇怪,那种笑法,那种说话的方式……怎么感觉好熟悉?不过……威风吗?嘿嘿,她说很荣幸,那就是没有在生气啰……”

她忽然发现捧簸箕的几个都拿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望,不由得重重一皱眉,鼻梁两侧的雀斑也透出种凶狠来——“喂!你们几个愣着看我做什么!该干嘛干嘛!赶紧的!我朋友还在等我呢!”

破笼卷 第二十章 藏在身边的金子

如果青穹也在这儿,是不是就会对柯语静有所改观呢?

笑歌倚在茶楼的窗边暗暗地想。柯语静携她逛街是有目共睹的,因着这个,茶楼里的人都对她很是热情。那个跛了条腿的老板不但叫人送了热腾腾的小点心上来,还特意声明这是新品,只招待贵宾。

想不到以前总是别人在沾她的光,而今却是她在处处沾别人的光——不过很有趣,不是么?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冲进来,有衣衫单薄些的客人已不知紧了几回衣领,但没人出声抱怨,甚至连咳嗽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好心情。

要不是那个被派来负责陪她聊天的小二吸鼻子的声音大了些,或许笑歌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连忙阖上窗,冲小二抱歉地笑笑。那少年倒不好意思起来,“小姐,我不冷,您不用在意我,还是开着窗吧。说不定一会儿就能看见扛把子过来了。”

笑歌笑着摇摇头,坐下挟了块梅花状的点心尝了尝,惊讶地扬了扬眉,“这味道很妙啊。酸与甜都是淡淡的,还有种梅花幽香……比冠晶楼那儿卖的点心强多了!”

老板正巧想来问她味道如何,听见这声赞,乐得眼也眯做两条缝。喜滋滋地亲自给她重新斟了杯热茶,嘴里却谦虚道,“小姐太过奖了。这些点心都是我自个儿琢磨着弄的,哪敢跟阳鹤最有名地冠晶楼比?只要小姐吃得满意就行。”

“我说的是真话。”笑歌把桌上的点心一一尝过之后。方笑笑地抬眼正视他,“不知老板是否有兴趣在阳鹤城开家分店?哦,我说的不是茶楼。因为我那儿地方小,估计只能做个外卖点心铺……”

“外卖点心铺?”

直接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么直接的人,老板和小二还是头回遇到,而新名词的出现更是让两个男人都有点懵。

“对。没有供人喝茶闲聊地地方。点心现烤现卖。一律打包带走。”笑歌抿口茶,慢慢地解释道。

看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她不由得微微一笑,索性把当初用来招揽赵老鸨地条件略微更改之后一次说出,“总之一切事宜由我来负责,所有费用都由我出,包括您派过去的师傅的月薪。进账五五开,亏了算我的——只要您能保证配方不会外流,我就敢担保在明年开春之前。整个阳鹤城的人不会有谁还没听过‘平允楼’这个名字!”

这女女若不是脑子烧坏了,就一定是有来头的人

老板和小二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邀请。正为难,只听柯语静地大嗓门蓦地于楼下响起——“喂!老田!我朋友在楼上吗?”

老板如释重负,忙高声应了一声。柯语静速度飞快地奔上楼来,一见笑歌果真还在,鼻两侧的雀斑也透出些欢喜,“刘小姐。等急了吧?他们有没有怠慢你?有的话……咦,老田,你一个劲儿冲我眨眼干嘛!眼睛抽筋了?”

老板苦笑,吩咐小二再去拿点心。自己过去同柯语静低语一番,又回头朝笑歌笑笑,“小姐。我先下去了。您说的那事……”

“不慌。”笑歌礼貌地颌首微笑,“如果您觉得之前我开出的条件不算苛刻的话,在我离开西六之前,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那老板搓搓脸,笑着点点头,自顾下楼去了。柯语静一头雾水地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啥呀啥呀?你开了什么条件啊?他说你要出钱帮他开分店,是不是真的?”

“吃东西还是说话。选一样。”笑歌淡淡瞥她一眼。倒了杯茶搁到她面前,“外头很冷吧?喝点热茶会舒服点。”

柯语静好奇得紧。也顾不上感动了。她忙喝口茶把嘴里的糕点冲下去,又急虎虎地道,“那我不吃点心了,你先给我说说吧——平允茶楼我也有份地!”

“哦,对哦。”笑歌若有所思地拿手指轻叩着桌面,“那么还是三七开好了……他负责配方和指导,你帮我罩场子。这样的话,那七成你们俩可以平分。”

扭头见她瞪圆了眼,笑歌不由得笑起来,“你不是饿了吗?边吃边听我说吧……喂!柯语静!不准用手抓!看你那手脏的!”

“扛把子也信得过刘小姐的话,我……嗐!其实我心里总觉着不踏实。扛把子,你想啊,刘小姐出钱出力却只分三成利。咱们就派个人过去做做点心啥的,拿的倒比刘小姐多,这实在是……”

平允茶楼地后院里,一个身着鸦青棉袍的中年男人正踱来踱去,一脸的不解。

“老田,你坐着说不行啊?”柯语静被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弄得烦了,忍不住皱眉道,“我也跟她这么说的,可她说这样很公平……啧,我看她性子挺温和的,没想到也是个牛脾气!”

她想起那张平淡的脸上露出的坚定表情,不自觉就笑起来,“不过,她这人不错。我觉得那事能行。你要是觉着不安心,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想东想西,赶紧去琢磨怎么做你的糕点——花样多点,等真卖出好价钱来,她不就能多赚点了吗?”

“也是,不过……唉,算了,我先去把之前那些材料写下来,看能不能把味儿弄得更好些。”

“去吧去吧,别忘了一会儿叫人送点去我那儿——我瞧她挺爱吃的。”

柯语静笑着摆摆手,起身往外走。到茶楼门口没瞧见笑歌地人影。倒是小二笑嘻嘻指指门外,“扛把子,那位小姐说您一定没吃饱,给您买包子去了——喏,就在老王家包子铺那儿。”

笑意止不住地往脸上涌,柯语静摸摸鼻子,得意地瞟眼小二。“羡慕吧?那是我好朋友!”不等小二说话,便兴冲冲地朝那个抱着个纸包地女子飞奔过去。嘴里还叫道,“刘小姐,小心烫手!放着我来就好!”

“好朋友?”小二站在门边目送她们远去,兀自嘀咕道,“上回的大嫂是公主,这回地好朋友别又是什么王公贵族吧……”说着自己也笑起来,“穿那样儿。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臣的千金吧。不过,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倒比上回那个漂亮公主和气得多,心肠也好……嘿,要是真能像她说的那样,以后阳鹤人就不会老当我们是废物了吧?”

“刘小姐,你不歇会儿吗?我看你都写了大半天了!”

某处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笑歌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伏案疾书。柯语静闲得发慌。坐在一边把吃剩地包子拿来叠罗汉。

笑歌写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腰来捶了捶背,瞪她一眼,皱眉道,“不要拿食物来玩!”

她吐吐舌头,赶忙把包子按原样放回盘里。又腆着脸笑道,“反正你也不吃……”

“那是因为七天来我已经三餐都吃包子了!”笑歌抓起茶杯喝口水,揉揉眼睛抱怨道,“你堂堂一个扛把子,连间书房都没有……算了,起码也该有张书桌吧——我问你,你平时核查账簿用不到桌子的吗?”

“有饭桌啊!”柯语静理直气壮地答道,“擦一擦就可以当书桌地嘛!”

“那你有床睡觉,干嘛要买罗汉床这么多余?”笑歌撇嘴反问。

柯语静却哈地一声笑起来,“那个才不是买的呢!是我瞧公主府里换家具的时候捡回来的——诶。你晓得我跟公主很熟吧?她那儿啥都有。啥都是最好的。东西明明没坏就要扔了换新的,我瞧着可惜。捡回来不少。”

笑歌一愣,皱了皱眉没说话。柯语静搓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道,“主要我这地方小,大件拿多了也放不下。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我去瞅瞅她那儿的书桌还要不要,反正她现在也用不着了……”

“不需要。”笑歌头也不抬地道,“我自己有。”

她地语气过于冷淡,柯语静怔了一下,直觉不太对劲。为了缓和气氛,忙凑过去装作看她写的东西。才看了两眼,就直揉太阳穴,“开个店也要弄这些?好复杂,看不懂。”

“所以说你包子吃多了,连脑子都变成包子了!”笑歌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一把拉住打算溜走的柯语静,正色道,“给我老实坐着!这店子你也有份,不懂不行——你看哪儿是你不懂的,我给你解释。”

平淡的眉眼霎时间像蕴进种威力,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柯语静咬着下唇疑惑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丧气地垂下了脑袋,“哦。”

笑歌微微一笑,耐心地逐条讲解。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的详细其实并不必要——柯语静的脑子很好使,除了无法作系统性总结之外,可以说,她地才智与反应能力并不在笑歌之下。

略略一想,笑歌心里就有了底。能把阳鹤附近的农产品都拢到西六来统一价格批发,又能让阳鹤城的商贩对这种垄断没有太大的反弹情绪——能做到这些事的人,绝不是个只会以武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这样地人,如果肯静下心来进行一段时间的系统性培训,那么以后不管让她接手怎样的烂摊子,她都一定有本事起死回生。

问题是……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以前却没人察觉到半分呢?

笑歌看着不时提出有建设性建议的柯语静,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破笼卷 第二十一章 长相与学识

“没问题的话就去睡觉吧。”

“有!当然有!唔……外卖点心铺这主意是你喝茶的时候想到的?”

“不是。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特别喜欢的点心……你还不困?”

夜已深了,讲解早已完毕,该补充的也都补充好了,笑歌瞥眼仍磨蹭着不肯走的柯语静,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柯语静揉揉眼睛,显然也是困得不行,嘴上却道,“不是很困……刘小姐困了?”

笑歌已经没力气去点破她的口是心非,一把将绞在她指间的衣带抽走,下床去打开门,偏头望着她,又把含蓄的逐客令说了一回,“时候差不多了,没什么事的话就明天再见吧。”

“有事!哪会没事!”柯语静低叫一声,倒把身子又往里挪了挪,“那个……对了!外卖点心铺这主意是你喝茶的时候想到的?”

“……”笑歌无语地瞪了她半晌,方叹了口气,“你有话就说吧,不然我看你今晚是睡不着了。”

柯语静难得地忸怩起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嗫嚅道,“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不真实……你真的愿意同我做朋友?之前你不是还很讨厌我吗?”

“我答完你就去睡觉?”弄半天她是在为这个发愁,笑歌有点哭笑不得。

柯语静大力点头,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小狗般的表情。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之前讨厌不代表现在也讨厌……你笑什么!赶紧睡觉去!”

柯语静笑眯眯地飞快跳下床,很老实地出去了。笑歌正打算关门,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抓住门边,柯语静那毛毛虫也似地浓眉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蕴着点疑虑。“我说……你该不会趁我睡着走掉吧?”

“赶紧滚蛋!”

笑歌终于忍无可忍,屈指照她脑门就是一下。柯语静哀叫一声。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却仍扒住门不放,那种疑惑的表情愈发明显,“我怎么老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哎!别弹别弹!我马上走!”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啥,你真的不会趁我睡着走掉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响亮的摔门声。她摸摸鼻子。出了会儿神,这才慢吞吞地下楼,嘴里还不住嘀咕着,“奇怪!真的好熟悉啊……长得也不像,怎么就总感觉她那么像红笑歌呢?”

回房躺在床上,反倒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老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抱了被窝又上楼去。门闩上了,但这也难不倒她——这本就是她住的地方。该怎么进去她自有办法。

床很大,笑歌习惯性地抱着被子蜷在靠墙地一侧,鼻息均匀,似已睡得熟了。柯语静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听着她的呼吸声,无由地感觉安心。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黑暗中,本该已熟睡地笑歌蓦地睁开眼,缓缓转过身来盯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微蹙眉头伸出手去,轻轻拉了被子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低低咕哝了一句,“你现在倒比以前积极得多嘛,师妹……”

今儿个柯语静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虽然起床的时候动静大了一些,不留神就挨了笑歌一记直拳;虽然冷包子不太好吃,吃下去肚子也有点疼;虽然但。哪怕在顶着半边熊猫眼巡查市场的时候听到些窃笑声。她的嘴角仍保持着上扬地弧度。

“扛把子,你不觉得疼吗?似乎肿的很厉害啊……”跟在她后头的手下甲低声道。瞥眼把脑袋垂得老低的同僚。于是也把头埋得更低些,还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别人笑的只是柯语静而不是他。

“疼?哦哦,好像是有点。真想不到一个大小姐居然会有那么大力气……哈哈,我故意让她打中的!” 柯语静显然没察觉手下的窘迫,一回想起笑歌一拳命中后的惊慌,就忍不住地笑,“她没说要我滚蛋,就说以后请走正门——喂,这表示她真地不讨厌我,是吧?”

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真的滚蛋吧?那个平凡脸小姐的适应能力确实不同凡响手下甲在心底对笑歌表示敬佩。感受到街道两旁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觉脸皮像着了火一样烫,又小声道,“可是侍郎大人难得来趟西六,你就把他这么丢着,不会有问题吗?”

“有个屁问题!不是有刘小姐在吗?”她反问道。脑海里又开始回放她亲热地挽着笑歌的手给青穹介绍时,青穹那瞪得溜圆的眼睛柯语静顿觉神清气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不过啊,告诉你们个秘密——刘小姐最讨厌他了!哈!想不到他傲得跟啥一样,也会有今天!”

“不过、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不太好——刘小姐还是黄花闺女吧?有钱人家总是把女儿地清白看得很重……扛把子不怕刘小姐会生气?”手下甲不死心地竭力想打消柯语静继续巡视的念头。

柯语静一愣,扭头看着他,蓦地扬起手来。他只当自己蒙错了,吓得立时就想退后。不料柯语静却大力一拍他的肩膀,满脸满眼的赞赏,“幸亏你提醒我!得!你自己带两个弟兄去巡逻,我先回去了!”

飞也似地回住处,到厅门边就看见那两人——一个正安静地喝着茶,另一个却旁若无人地埋头在写什么。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火爆血拼场面。只是那种气氛古怪得很,就像是猪油凝固……不。更像是两座冰山各据一方,寒气有得一拼!

难道说已经火拼过了?柯语静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青穹连眼皮也没动一下,笑歌却抬头瞥她一眼,表情淡然,口气也淡然,“巡视完了?饿了有包子——叫人帮你热过了。”

“啊?嗯。”

没生她的气就好!

柯语静嘿嘿一笑,挨着笑歌坐下。习惯性地就去抓盘里地包子。但,手刚伸到一半。便条件反射地看看她——笑歌果然正微睐了眼斜睨着她,柯语静讪笑一声,手在半空拐个弯拿起盘边的筷子去挟。

“很好。”笑歌微微一笑,把垫在面前的纸连同笔和小册子一起收了,又温和地道,“当然。如果下次你能记得先洗手,看起来会更好些。”

“嗯!”柯语静大力点头。又得意地瞟眼目瞪口呆的青穹。正想趁机炫耀一番,忽记起笑歌说过地话,忙闭紧嘴老实地坐着啃包子,只挑衅地眼风不住地往青穹那边飘。

这也实在太神奇了吧!她是驯兽师还是会变戏法?明明之前她还毫不客气地赶他们走,怎么短短几天不见,就连这等洪水猛兽也变得这么听话?!

青穹感觉自己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使劲揉揉,却又睁得更大。那点因笑歌对他地冷淡而生出的闷燥感。也被这奇观带来地震撼冲得烟消云散。

柯语静急急忙忙吃完包子,又抽出方绢帕擦擦嘴,在获得笑歌赞同以及赞许的目光之后,才抿口茶,冲青穹笑道,“以前三请四请你都不肯来我这西六。怎么今儿个没人请,你倒大驾光临了?”

她受青穹的冷脸白眼着实有些日子了。如今终于可以吐气扬眉,完全忘了以前的努力会不会因此功亏于匮。只图着嘴上高兴,瞧青穹脸色微变,又乘胜追击,“诶!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有问题呢,就趁现在赶紧问!不然等我和刘小姐回阳鹤开了店,她就没时间再回答你的问题了!”

真是个大嘴巴!接下来她该不会连计划书的内容也要拿来当话题吧?

笑歌皱眉瞪她一眼。她心神一凛,稍稍一想就回过神来,忙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她们之间的小动作看在青穹眼里。更觉是种变相地讽刺——他钱也出了。诚意也到了,却连笑歌的真容也不得见一回。而柯语静除了叫人修缮房屋之外还做了什么?居然摇身一变还就成了她的合伙人了!

那个敢直白地点出他琴艺中的缺陷的女人。那个连他的身份地位都不放在眼里,毫不客气下逐客令的女人,那个他曾幻想过也许能让他忘记对妹妹的那份感情地女人……真的就是面前这个其貌不扬,还同柯语静亲密无间的女子?

平凡得叫人几乎转眼即忘的长相且不提,那身板瘦成那样儿,就像是完全没发育过一般,加之头发还略有些黄……简直跟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一个聪慧决断有主见的神秘女子,就是这样地?!

因着这念头,青穹对着笑歌坐了一早上也没说话。此时见她两个开始窃窃私语,心中疑团更大,终忍不住道,“你……真的是刘小姐?”

柯语静诧异地抬眼望过来。笑歌却只淡淡瞥他一眼,唇角弯出点讥诮,“难道才几天,我的声音就变得不一样了么?”她拿手指轻叩着桌面,眼波微转,嘴角的那抹讽意更浓,“抑或是学识也得搭配相符的长相,侍郎大人才有此一问?”

言辞并不激烈,青穹却顿觉似有刀狠狠剐过脸颊,失望倒不如羞愧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答,忙佯装饮茶掩饰着窘迫。

偏柯语静听得云里雾里,接嘴道,“没啊。你声音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对了,啥叫学识也得搭配相符的长相啊?是不是就是说,我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笑歌莞尔,抬手帮她把垂到脸颊上的散发掠到耳后,轻笑道,“是啊。你长得跟包子一样,就算满腹经纶。人家一看你就觉得你只喜欢吃包子,哪会晓得你也喜欢读书?”

抢在柯语静反驳之前,她又指着自己的鼻尖道,“至于我这张脸,比木板强不到哪儿去吧?所以人家瞧见我,八成就会这么说——‘哟,她就算做生意,也定是做的木材生意,哪里会懂得书里头的事情呢!’”

这比喻很是精辟,柯语静越看越觉着笑歌地五官真地平淡到极易让人忽略,终忍不住大笑出声。可没多会儿瞥见胀红了脸低头不语的青穹,这才觉出其中地味儿不对。

她将笑歌那番话回想一遍,登时一拍桌子就跳起来,指着青穹怒道,“好你个书呆子!原来你是拐着弯嫌刘小姐长得不好,所以怀疑我随便找个人来冒充刘小姐是吧!?”

破笼卷 第二十二章 命运的安排

柯语静平时总是嘻嘻哈哈,跟熟人挥拳头也顶多是吓唬,但一旦动了真火,还没动手,那气势就已经很不得了。

青穹的个性向来死板,自知理亏,也不替自己辩解,只低了头任她吼。

笑歌瞧他窘相,倒觉着是自己反应过激,有咄咄逼人之嫌。今时不比以往,她也不想借题发挥让人太下不来台,让他两个嫌隙更深,便一把拉住柯语静,缓声道,“行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侍郎大人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人……是我太敏感,有得罪之处,还请侍郎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柯语静同笑歌从前一样,素来是得理不饶人,没理还要搅三分,此时发作不单是想维护朋友,也有点发泄怨气的意思。可没想到这新朋友却突然改口相让,让她很是不适应。愣了一愣,又不甘心地道,“他明明就是那个意思,你又没错,干嘛要向他道歉?”

青穹已做好被臭骂的心理准备,听得笑歌那么说,也怔住。脸红得更厉害,不敢抬头看她,只低声道,“不。刘小姐,她骂得很对,我确是……”

“已经可以了。”笑歌淡淡一笑,拿眼神示意柯语静坐下,又慢悠悠地道,“她肯替我出头,证明她真的是拿我当朋友。而你,侍郎大人,你会不说话任由她责骂,想来也很后悔刚才有那一问吧……难得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喝茶聊天总比斗气弄得大家都绷着脸强吧?”

“可是……”柯语静瞥眼青穹。心里也有点动摇。占上风是一回事,要是把关系弄得更糟,她也没自信再继续像以前一样缠住他不放。

“看来巡视没耗掉你多少精力嘛。”笑歌望着她,嘴角忽然扬出个诡异的弧度,“合同要三份一样地,我正觉着抄得有点手酸……你是想喝茶休息会儿,还是来帮我抄完?”

一听要写字。柯语静顿时头大如鼓,忙低头喝茶装没听见。青穹知是笑歌故意铺好台阶让他下。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倒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当即冲她感激一笑,低声道,“刘小姐大量,青穹自愧不如。不知刘小姐开店需不需要人帮忙,若是……”

“不成不成!”笑歌连连摇头。煞有介事地道,“要是人家知道阳鹤第一才子丢下诗书来卖点心,我那小店不被挤爆了才怪!”又觑着柯语静扑哧一笑,“修缮费贵得很,我可不想便宜她又赚一笔——谁不知道方圆百里就她这儿才有泥水匠!”

一席话说得那两个都笑起来。柯语静看气氛缓和下来,忍不住凑趣道,“没事。只要一月能修个五六次,到时候包准给你打个八折!”

“好啊。”笑歌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反击道,“等你的人来收钱,我就说‘先打个欠条吧。咱可是你们扛把子的好朋友。你们要是不信,就到西坤六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算我还不起,她还会没钱替我还吗?’”

“你这人真是!说了我会改的嘛!怎么又拿这个来取笑我!”听出她的调侃之意,柯语静登时羞红了脸。嗔怪地别她一眼,小声道,“讨厌!”

她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娇态叫青穹看傻了眼。他暗暗在心底大叫“你总算也遇上了克星!”,差点忍不住立即跪下向笑歌表示敬意。

三个人尽释前嫌,正聊得起劲,忽有个天青劲装地汉子进来跟柯语静耳语几句。柯语静沉吟一会儿,起身道,“你们先聊着,要是闷就出去逛逛,我办完事就来找你们……对了。晚饭去平允吃。老田说他早上买到了新鲜的冬笋。今晚要亲自下厨好好谢谢刘小姐。”

她说完便领着人匆匆离去。少了这个活宝,气氛降了些温。但笑歌既然重与柯语静成了朋友。也看得出青穹并非那种高高在上、死不认错地世家子弟,心里就有点要帮他俩促成这桩姻缘的意思,自然也不会再冷脸对人。

她本就是找话题的高手,瞥眼青穹放在旁边的那个长木匣,略抿口茶,便微微一笑,“侍郎大人今日若是仍有兴致,我便毛遂自荐抚上一曲,如何?”

百求而不得的机会就在眼前,青穹哪还会说不?当下眼亮亮,开琴匣抱了琴过去,却又望着那桌子犹豫起来,“此处似乎不宜……”

也是个很认真的人啊

笑歌忍不住笑了,看看外头那仅有几方青石点缀的院子,道,“那请侍郎大人且在此稍等片刻,我自有办法。”

不等他开口询问,自到里屋取了件青缎披风,去院中寻定方大又平地青石,将披风一抖覆在其上,又搬了块小的权当凳子,这才扭头冲他笑道,“天冷,若侍郎大人坚持要我席地而坐,我可要打退堂鼓了。”

这女子好巧的心思!青穹在心底赞了一声,出来将琴放下,却又担心地道,“刘小姐要不要再添件衣裳?这儿风大,若受了寒就该是我的不是了,”

笑歌这躯壳的主人原就不是什么娇贵人儿,最近天气有放晴趋势,也不如之前冷。她便摇摇头,引他回屋坐了,自去洗净手之后又笑道,“此处并非我家,熏炉这些就免了罢……侍郎大人便在此慢坐饮茶,若是待会儿觉着我弹得不入耳,莫用茶杯扔我就行了。”

这女子好生风趣!青穹不禁莞尔,也不问她究竟要弹什么,只轻轻颌首算是应允。

笑歌于青石处坐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阖目静神数秒,这才凝神抚上琴弦。偷儿借以谋生的手自是比常人灵活数倍。此时用以抚琴,倒成了大材小用。

她刚奏了几个音却又起了点促狭心,索性把调子加快三拍。但见纤纤十指飞舞于弦上,硬是把首旖旎绵邈地《凤求凰》弹得欢快热闹,面目全非。

曲终别过脸去朝呆立门边的青穹慧黠地一笑,扬声道,“侍郎大人想必已知道此曲为何曲了吧?”

青穹回过神。皱眉想了一回,迟疑道。“起音似与《凤求凰》很是相像,但……真是惭愧,青穹以前从未听过此曲。不过此曲甚是欢乐,听得人也禁不住跟着高兴起来。曲名该是与‘欢’字有关吧?”

“非也。”

笑歌摇摇头,将琴曲按原样抚了一段,又加快拍子再抚一回,方看着他笑起来。“这回听出来了么?不过是把清新绵长地调子加快了些,以琴心求知音的曲子也会变成得遇知音的欢乐曲调。”

青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低笑一声,又道,“琴音很奇妙吧?少许改变就会有很大的不同……人也是一样呢。若是眼睛习惯了只看着一种风景,哪怕还有更美的,也不会去留意。但,如果能静下心来看看四周,说不定就会发觉先前那一种并不是最能让自己感觉舒心愉快地。反而是从前忽略了地那些当中,就有最适合自己地一种。我曾经觉得悠远的琴声可以使我的心宁静,忘却苦闷。可是现在,我更中意这种改变之后的调子——既然宁静也解决不了问题,为什么不让自己心情愉快地去试着找找别的解决方法呢……啊,抱歉。我似乎说得太多了。”

这些话似乎驱散了青穹心头的一些迷茫,但固执这种东西并非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他暗暗回味着、琢磨着她地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想起笑歌还坐在院中,忙道,“刘小姐请先进屋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基于对笑歌琴艺的叹服,他将琴放好后到桌边亲自斟了茶水,又低着头双手奉上。这样地礼节是世家出身地人表示对老师的一种敬重,显然已超出了知音地范围。

笑歌心底清明,心念微转。起身回以平辈之礼才接过茶杯。若换作以前。堂堂监国皇女肯做他的老师,名声上也不算辱没了他。可今非昔比。她要是敢担下这阳鹤第一才子的老师之名,从此当真不会再有清净日子过。

见笑歌不受这敬师之礼,青穹心里顿时一咯噔,正想出声,却听她笑道——“你是柯语静地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想想以后大家可以常在一处喝茶聊天,也真是惬意得很。”

怎么说做弟子也比不得做朋友来得自在,青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释然而笑,不由得暗赞她蕙质兰心。因着今日种种,更觉得此女可堪深交,连那过于平凡的容貌似乎也变成好感渐增的原因。

“朋友”这两个字如同有种魔力,很快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话题一开,天南地北无所不聊。这一来,两个人才发现彼此对世情的一些看法都惊人地相似。若非笑歌不是男子,估计青穹已经要拖她去义结金兰了。

他两个都同是惯于将真实想法藏在心中的人,这回算是伯牙遇上钟子期,只是相逢恨晚。两人海侃到天色渐暗,直到平允茶楼的老田派人来请他们过去吃饭才算完。

到地方一看,楼下大堂已坐了五六席人,柯语静就在最里头的一桌。瞧见他们进来,她立马站起来大声道,“这里这里!已经留了位儿给你们了!”

笑歌见她是拿空盘子把那桌剩下的座儿都占了,只当她还要等什么重要的人。想不到笑歌同青穹一坐下来,她便放开嗓门道,“老田,叫他们上菜了——你赶紧来坐着,就差你了!”

这霸道鬼原来是不想让旁的人与她们同席才出了这馊招!笑歌又好气又好笑,白她一眼,低声道,“四个人吃一席?一会儿你要是敢剩下,回去就帮我抄东西!”

柯语静讪笑着摸摸鼻子,倒把脸凑过来道,“那你还是再给我右眼来一拳吧,这样爽利些!”见她手一动,马上一缩脖子,扭头冲旁边的一桌道,“小白,你这回表现不错,一会儿多吃点,免得到喝酒的时候你又借口肚子饿偷溜!”

笑歌心底一惊,扭头去看,那边左侧的一名天青劲装男子恰也应声抬头

皮肤虽然晒黑了点,脸颊也陷进去好些,但那吊得老高地眼角,那轻轻扬唇便露出地浅浅梨涡却一如往昔。

该遇上的终归会遇上,逃来逃去也是浪费时间……难道,这就是所谓地孽缘吗?

笑歌的头皮有些发麻。看看柯语静,又望望青穹,她忍不住暗暗叹口气,第一回对“命运”这两个字有了深刻的认识。

破笼卷 第二十三章 猜猜黄豆在哪只手

这顿饭笑歌吃得心不在焉,还连着弄掉了两回筷子。她的异样表现弄得老田很是紧张,忍不住低声问柯语静,笑歌的沉默是不是因为菜不合胃口。

“说了吃饭不能说话的嘛!”柯语静被问得不耐烦,皱眉嘀咕一句,索性示范给他看——虽然笑歌一直低头不语,但不管旁人挟多少菜进笑歌的碗里,她一定会统统**光。

老田放下心来,阖紧嘴巴不再说话。由于柯语静今次立新规矩的时候很是严肃,平允茶楼的大厅里除了扒饭的声音,还真是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青穹对那帮人所表现出的良好纪律性大是惊异,连带着看柯语静的眼神也带了点新奇。

肚子填了有五六分饱,那群汉子的目光都按捺不住在柯语静和酒坛子之间来回飘。柯语静略瞥眼他们,就心知肚明,却还是先小声问笑歌道,“吃得差不多了……你说空着肚子不可以喝酒,那现在可以喝了吧?”

瞧着野蛮无敌的扛把子忽然跟个小媳妇样朝个平凡脸小姐请示,一群男人都差点下巴脱臼。有人还轻声咕哝道,“该不会又来了个大嫂吧?”

笑歌完全没在听她说话,抬眼见她一脸期待,下意识地点点头。柯语静欢呼一声,跳起来高声道,“吃饭的仍然不准说话,喝酒的可以开口了!”

男人们早是等不及这一声,争先恐后去抱酒坛过来。碗里有油也不管,倒满了就开始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柯语静看得心痒,想过去又怕冷落了笑歌,只好又复拿那种小狗般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看。

笑歌浑然不觉。汉子们地喧哗也没能让她抬头看一眼,只耳朵竖得老尖,每每听见白云舒出声,她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往一处聚。青穹瞧着有点不对劲。有意替她解围,便冲柯语静微微一笑。道,“你想去玩就去吧。吃饭不能说话……你应该明白的。”

这解释非常合理,而青穹和颜悦色同她说话也是头一遭,柯语静登时心花怒放,暗道笑歌真是福星一枚。

她把碗一推,过去就硬把老田从座位上扯起来,扬唇笑道。“老田,我看你也该吃饱了。走!咱们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压根不理主人家陪客的心思,硬是拖着他往朝那边的战团跑,边跑还边大声道,“刘老三,你别嚣张!有胆同我两个划几拳,包管你今天连路都走不动!”

不管表面变多少,本性还是很野蛮啊

青穹皱皱眉。把视线移回笑歌脸上,轻声道,“刘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连问了三次,笑歌才蓦地抬眼看他。回过神来也觉失态,抱歉地笑了笑又复低下头去。“多谢侍郎大人关心,我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会勾起良心不安的那个人就近在咫尺,她何止头疼,真个儿跟坐在针毡上没什么区别!

她曾下达指令要劫从车瑟国返回的白家商队,那么白云舒已经回转,柯语静又说他表现良好,不就是说他真地参与了打劫他老爹白可流的行动?

设局容易解局难,何况这计划她自认天衣无缝……若她被封印分隔之时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自然会心安理得让他父子去自相残杀。但既已晓得白家发生过地那些事,她又怎能眼看着白云舒继续照那个计划走下去?

笑歌越想越烦。却不知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只恨不得时光可以倒流,让所有事都能重新来过。不自觉就捏得筷子咔咔响。惊得青穹又来相询——“刘小姐,不如我先送你回去?或许真是中午在院里受了风寒……我实在是太粗心了,真不应该让你在外头待那么久的!我、我看我还是先请大夫来帮你看看好了!”

说话间起来就要走,笑歌拉住他还来不及劝阻。那边划拳的汉子有眼尖的瞅见,低声说了句什么。一群人顿时齐唰唰往这边看过来。

“咋啦咋啦?”柯语静手上端着酒碗就跑过来,大嗓门在忽然静下来的大厅里尤显响亮,“青穹,你这就打算走了?”

“不是,是刘小姐……”

青穹刚说了半句,笑歌忽地起身笑着打断他的话,“没事。我瞧你们喝得热闹,想来凑个趣,又怕拿小酒盅喝你们会觉着不公平。侍郎大人就说不好打扰你们,打算自己去厨房帮我取个大碗来……喂!先说好,划拳我不在行,喝醉了你们可不能笑话我!”

汉子们顿时哄堂大笑,目光也友善不少。青穹一愣,正想阻止。柯语静已激动地一把拉着她往那边走去,嘴里还笑道,“你们这帮小子都给我悠着点!她可是我地好朋友!要是你们敢合伙欺负人,小心我以后都不让你们出门!”

酒场上的威胁向来是半真半假,汉子们只当耳旁风,笑得更是厉害。青穹无奈,只得追过来,还没靠近她们俩,就被几个汉子拽过去。大碗一放,酒满上,七八个男人围成个圈,脸上是笑的,眼神却都带了挑衅的意思,大有不喝不放人的气势——刚回来就听弟兄说过他给柯语静使脸子的事,谁不想趁机替老大找回场子?

那头敬笑歌酒的一群倒显得斯文些。一来她那小身板瞧着也不像是柯语静这般能豪迈的,二来人还没到,柯语静和老田已跟他们打过招呼。是以都是点到为止,不敢真把这像是大风一来就会被吹跑地贵客灌醉。

柯语静一面同人划拳,一面还注意着笑歌这边的动静。随时准备救援。但事情很是出人意料——半个时辰过去了,围着柯语静和青穹地人越来越少,却不是因为他们醉倒,而是陆续地往笑歌那方去。

“这大小姐不错啊,挺能喝的嘛!”

“照我看啊,是刘老三想喝酒想疯了,故意让人家的吧!”

“小地瓜这就翻了。太丢我们西六男人的脸了!王大,你排后面去。我先来!”

“你别去!让小白去!他老站在旁边看,刚才也没喝多少!”

汉子们七嘴八舌地嚷着,青穹已被灌得有点发昏,脑子却还依稀保留着点清醒。一看旁边地人都没了,定定神就强撑着去看笑歌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柯语静瞧他摇摇晃晃,忙过来扶了。汉子们自觉地让开路放他们进去,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正对战的那两个人。

一人面前搁一颗黄豆……这是玩的什么呢?

柯语静疑惑地看看笑歌。她正闭着眼微侧了头。像是在听什么。数秒后,笑歌缓缓睁眼,嘴角挂一抹笑,礼貌地冲对面地白云舒道,“你先请。”

白云舒本是被赶鸭子上架,但开局就输了一回,也很是不服气。这遭他也懒得再谦让,伸手抓了黄豆。在桌下捣鼓一阵,双手出来时握成拳,得意地望着她一笑,“这回看你还能猜得中不!”

旁观一个已迫不及待地道,“小白,你要是再输。连前头欠的那两碗可就是四碗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输?”白云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都睁大眼睛瞧着吧!”

笑歌微微一笑,摇摇头,淡道,“空地。”

旁观的都不信,纷纷劝她再想想。她却望着白云舒惊疑不定的眼,扯高了半边嘴角,“不信你们让他给你们瞧瞧,他手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柯语静一愣,耳畔仿佛听见个低沉柔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猜猜黄豆在哪只手?”

“柯语静!你不会先看看我地表情再猜吗?笨死了!”

“你啊。跟我学也得学像点吧?一瞧你那得意样儿就晓得你手里根本没有豆子——这么没心眼。你出去怎么混啊?”

她定定地望着笑歌那带点戏谑地笑容,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声——太像了……完全是两个不同地人。为什么言行举止却如此相像呢?

柯语静自顾出神。汉子们早是等得不耐,一拥而上按住白云舒,硬是把他地拳头掰开来看——果然没有。

“喝酒!喝酒!”

他们大笑着起哄。四只海碗满当当的酒在白云舒面前一字排开,那张被晒得有点黑的脸也透出点苍白。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叫道,“等等!再来一局,输了我一次喝完!”

“哪能这样!太不爽利了!亏你还是个男人!”

“就是就是!这位大小姐也是输一次喝一次,你怎么连个女娃儿都不如!”

白云舒霎时胀红了脸,气呼呼端起一碗大声道,“喝就喝!谁说我不如她了!”

四碗下去,喉咙灼痛,头晕眼花,肚子涨得像要爆炸一样。他却仍是嘴硬,“再来!”

“哦哟!小白发威啰!真正难得啊!”

“姑娘啊,小白想喝酒,你就好人做到底,再赏他几碗吧!”

看得出白云舒与他们相处得不是很好。不过也难怪,大少爷做了那么多年,突然一切都没了。任谁遇上这种事,心情也不可能会好吧听着汉子们挪揄他的话,笑歌微微皱了下眉,又笑起来,“好,继续——输家先请。”

这一趟出去,白云舒自以为是的贵公子脾气让很多人都早是看不顺眼。此时良机就在眼前,哪个不巴望着看他出丑?

但,没想到喝过那四碗酒,白云舒的运气倒突然好起来。笑歌连着输了三把,他还是不依不饶,那得意劲儿把先前的难受都冲得没了影儿。

“猜猜黄豆在哪只手?哈,你又输了!喝酒喝酒!”白云舒大笑,又得意地扫视众人,“瞧见没?刚才我只是让着她!”

开心就好……笑歌地脸上掠过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正要继续喝,柯语静却劈手夺过碗去,望着她嘻嘻一笑,“我口渴,这两碗就让我替你喝吧——青穹,你和刘小姐到旁边休息去!”转脸却面色不善地一瞪小白,“下盘起,我跟你来!”

破笼卷 第二十四章 有鬼!

烽烟又起,酒香四溢。笑声在空气中撞击着,合着那摇曳的灯光,让笑歌有些昏然。她已从主角的位置退到了观众席上,热闹在那方,仿佛与她毫不相关。

连红笑兮和柯语静都认不出她,白云舒又怎么可能认得出她?但,就同以前一般,明知道不可能,心底仍是有些许的期望。期望,然后失望……离弦该是早料到有这种结局了吧?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瞥眼身旁的青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位礼部侍郎酒量很浅,是以很少饮酒。方才喝完仅是觉着有些头晕,歇了会儿那酒的后劲也上来了。他眯缝着眼靠在墙上,红潮褪尽,脸胜纸白,看上去吓人得很。不管笑歌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说一个字——“好”。

这时候就算问他可不可以去打劫你家,估计他也会答“好”的吧?

笑歌笑着摇摇头。蓦地听见那边战团里传来咕咚一声,随即便见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个人抬到一边去。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跟笑歌低声报告道,“刘小姐,放心吧,扛把子已经帮您把他撂倒了!哈哈,这小子当真不济事,也不晓得刚才走了哪门子狗屎运才害您喝了那么些酒——您难受不?要不我去厨房给您做点酸汤来?”

笑歌一愣,这才明白那个被抬出来的人是白云舒。她看清楚面前站的好心人正是那天陪她闲聊地店小二,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我同你一起去吧——醉的人不少,要是今天醒不了酒,明早起来会头疼的。”

那小二怔了怔,来不及阻拦,她已起身往厨房那边去了。他瞟眼那群战斗正酣的人,见没人注意。忙疾步跟上她。

进了厨房,笑歌看看灶膛。又望望案板上的菜刀,无奈地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生火我不在行,切菜倒还能应付下……你不会嫌我碍手碍脚吧?”

说起来,这也不是她第一回下厨房了。但以前总认为女人不该被绑在厨房里,所以宁愿啃馒头也不愿花时间修习厨艺。到雪蛟国之后,有人伺候。吃喝不愁,她更是连家里的厨房在哪儿都不晓得。今天能自动开口帮忙,已算百年难遇。

那小二闻言笑眯眯地道,“怎么会呢!您一个阳鹤来地千金小姐,不单愿意同老田合伙做生意,还肯同我们这些粗人在一起喝酒,平时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呢!而且家里有下人,不用您进厨房。所以您不会这些很正常的……”看她有点沮丧,灵机一动,指指墙角地竹筐,“酸汤里要放姜片。您要是能帮我刮刮姜再切个片什么的,我也就能偷个懒了。”

酸汤的材料并不复杂。小二生火煮着水,拿了个草墩坐来她旁边帮忙。瞧她动作生疏。又特意示范给她看,“顺着往手心这边刮,别反着来,不然容易割伤自己。”

笑歌很快便掌握了技巧,刮出几个来也算有模有样。她不由得高兴起来,胸中的烦闷似乎也被这小小的成功冲得淡了。

“要是刘老三他们晓得您担心他们醒不了酒明天会头疼,又亲自下厨房帮忙,八成连嘴都会笑歪了!”

小二见她有了笑色,暗暗松了口气,又试探地道。“刘小姐。您说的开铺子的事真地定下来了吗?不会再改了吧?”

笑歌诧异地瞥他一眼,轻轻扬了嘴角。“你瞧我的样子,像是出尔反尔的人么?”

“不不不!您别误会!”他急忙摇头。垂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想求您件事儿……您让老田派厨子去做点心,那卖点心总不能您自己来吧?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过招呼客人这种事也做了快九年了,您看能不能……”

“原来你肯来帮忙啊。”笑歌莞尔,“我本来也想求老田带你一块儿过去,可又怕老田说我挖他的墙角……”

“没有的事!”他嘿嘿直笑,“老田也想让我过去,但他说要是我们楼里的人去的太多了,您会以为他不放心您……对了!刘小姐,我姓陆,叫陆仟。您以后管我叫小陆就行了!”

陆仟……陆仟?!

笑歌脸上的笑意一滞,刀差点划到手指。她扭头看看身旁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地少年,又不禁暗嘲自己想得太多——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隐庄有个陆仟,难道西六就不能有么?

她神色间的变化没逃过小陆的眼睛,他挠挠头,露出种丧气的表情,低声道,“我还以为已经没人记得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您……不瞒您说,我从前确是做下了不少缺德事。不过‘血怒刀陆仟’早在八年多以前就已从世上消失。现在的我,只是平允茶楼地一个小伙计……若是刘小姐不放心,我便不去阳鹤也行。”

血怒刀陆仟

笑歌彻底无语了。仔细看,这个瞧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眼角与嘴角都已有了好些细纹,暗黄的皮肤上还有不少斑,而手背也是血管鼓凸——脸可以隐瞒年龄,但手绝不会说谎。

陆仟当年犯下不少大案,若非八年前有传闻说他葬身火海,大约捕盗衙门如今还在全国通缉他。这段历史并不光彩,面前这男人也不知她本来的身份,根本没必要冒认。那么隐庄里的那个陆仟……到底是谁呢?

娃娃脸、拳法、刀术……陆仟该有的特点,他都有。惜夕是个精明的人,绝不会放条毒蛇在身边。可,如果连她也不知道,那么究竟是谁从哪儿找来了这个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安插他进了隐庄地呢?

笑歌忽然觉得身上如有寒流袭过,眼角余光觑见小陆阴沉着脸在搅红糖水,心神一凛,佯作无事般笑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失态了。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以前地事,也没想到你会误会……”

小陆瞅她一眼。也不吱声,显然不信她地说辞。笑歌低头继续刮姜。口中淡道,“抱歉。说实话,‘血怒刀陆仟’这名号我从没听说过,不过我几个月前遇到过一个自称陆仟的男人。他瞧起来也是十七八岁地年纪,所以那时候得知他已四十有二,我真是被吓了一跳……”

“四十有二?”小陆停住手,惊诧地扭头望着她。眉头拧出个极深的“川”字,“刘小姐该不是在说笑吧?我今年也是四十有二……”

“不会吧!?天下还有这般巧的事?”

笑歌地演技实在逼真,小陆睨眼瞧了她半晌,没看出什么来,心里已是信了大半。他缓了神色,拿种开玩笑的口吻道,“那他还跟您说了什么?莫不会他也是十八年前由拳法改习刀术,八年前收刀之后借火遁逃吧?”

“那倒没有。”笑歌摇头笑道。“他当时只是路过。可能之前走了很远地路吧,说是口渴所以敲门求碗水喝,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说起来,要不是我多嘴说羡慕他年纪轻轻就可以自己出来闯,他也不会那么认真地回答说——‘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论理。你该称我一声伯伯才是。’”

她现编现卖,说得很是风趣。小陆也被她逗得笑起来,做了个怪相,又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学着她的语气道,“是啊,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论理,你该称我一声伯伯才是。”

笑歌安下心来,立时回以鬼脸一个。“那我就可以放心地请你去卖点心了——想来伯伯定然不会一看见漂亮女孩子就忘了收钱的。是吧?”

小陆一听倒愣了,“刘小姐现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您不怕……”

“武功高强,样貌俊朗,既卖点心,又可顺便当我的保镖——一份钱做两份工,我上哪儿还能找到那么好的帮手呀?”笑歌笑嘻嘻地打趣他。忽地又正色道,“刚才说地那些说过也就算了,但你到了阳鹤之后,绝不可再对旁人吐露半分,包括你的名字……我住的地方跟花街相邻,务必要事事小心——我既然认了柯语静这个朋友,就不想你们有事。”

不等小陆开口,她又微微一笑,小声道,“那个酒……谢谢你。”

“啊,您怎么会知道是我?”小陆讶异地道。没多会儿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压低了声音,“您也不用谢我,其实这些只是小事情。先前听见您说头疼,我想着您真要喝下那么些酒去,万一明天病了,扛把子又要不高兴了,这才……嘿嘿,糖水是不是搀得太多了?我瞅着您那会儿直皱眉头,真怕您会叫出来。”

“没事的。你们扛把子不也喝下去好几碗?”笑歌把刮好的姜全放进盆里,低笑道,“她一向吃不了太甜的东西。那会儿她喝完没吱声,就说明不算太甜……”惊觉失言,忙合拢嘴唇抱着盆去打水。

小陆没注意到她神情中的异样,上去夺过盆来就笑,“水凉,还是我来洗吧——您快去搅搅糖水,看一会儿都糊在锅底上了!”

“我就寻思你俩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躲在这儿说悄悄话!”

柯语静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把笑歌和小陆都吓了一跳。她揉着鼻子过来,很自然地从笑歌手里把锅铲拿走,边搅糖水边觑着小陆嘿嘿冷笑,“你小子可以啊……啥时候学会往酒里掺水地?嗯?”

笑歌瞧见她眼底藏着的笑意,耸耸眉头站到一旁抿了嘴偷笑。小陆却不明究里,立马急了眼,压低声音哀求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小声点!叫他们听见了,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我管你怎么混!”柯语静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你下回要敢再搁那么多糖整我,瞧我不揭了你的皮!”

小陆悬着的心一忽儿落回肚里,讪笑着挠头道,“明白明白!下回我一定注意!”抬眼见她丢了个眼风过来,会意地寻了个借口溜出厨房。

他前脚刚走,柯语静就突然脸色一变,盯着笑歌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小白,不然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

破笼卷 第二十五章 口水惹的祸

所以说,同柯语静在一起,随时都得留神她那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啧,该关心的事不关心,尽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笑歌暗暗嘀咕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轻轻一弯嘴角,端了盆去案板旁,边把姜切片边慢悠悠地道,“我输也不只输那几把,难道那些人个个我都认识么?再说了,我喝的东西你也知道是什么了,总不能仗着这个去欺负人吧?”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柯语静也不晓得该如何反驳,摸摸鼻子,又道,“那你是怎么想到要选那个游戏来赌酒的呢?”

菜刀滑了一下,本就厚薄不匀的姜片里顿时多出了几条姜丝。笑歌却头也不抬地道,“因为这个最简单,也不用大叫大嚷。要是玩‘两个螃蟹八条腿’的话,我的斯文形象就保不住了。”

“噗——”正尝糖水的柯语静忍不住喷了,见笑歌扭头看过来,赶忙抹抹嘴,举着锅铲道,“我喷到地上了!真的!一点儿都没进锅里!”

“……”笑歌瞥眼干干的地面,又把脸别过去,“反正我是不会喝了……不过侍郎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多喝点吧。”

“你、你这人真讨厌!”柯语静的脸忽地胀得通红,一扔锅铲逃也似地出门去。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笑歌笑着摇摇头。不多会儿小陆便进得门来。他瞅瞅锅里的糖水,又检视过笑歌地劳动成果。把袖子一撸,冲她笑道,“刘小姐,您先歇会儿。等把搁醋和姜下去熬会儿就可以喝了。”

笑歌刚洗净手,见他正要尝味儿,顾不得手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最好别喝!这是你们扛把子‘特意’给侍郎大人准备的……啊啊。当我没说。”

小陆看看已凑到嘴边的汤勺,忙不迭扔去一边。想了一想,又贼笑着小声道,“加的啥料?够不够劲儿?不够我再搁点别的!”

“别的?”笑歌好奇地凑近来,看着他从怀里掏出地那堆小纸包,顿时眼睛一亮,“你是说……”

“这样一个追一个躲太费劲儿了。要是能把她两个弄到一张……啊!实在对不住,刘小姐!我居然在你面前说这种混账话……”

笑歌完全没在听他的道歉,只搓着下巴做分析,“唔……这办法虽然不错,不过依你们扛把子地聪明劲儿,她应该也想得到才是。她不是个忸怩的人,可既然到现在她还没用这种方法,估计是想光明正大凭实力取胜吧……”

她蓦地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望着目瞪口呆的小陆道,“你说,这世上要是有种药,吃了之后既不会伤人五脏,又能令人感觉冷热交替,浑身无力。看起来像发热。过些日子就会恢复正常,但至少三四天下不了床,可以让别人好好照顾……咳,我随口说说,你就当没听见吧。”

说话间,小陆已打开其中一个纸包,拈了撮往锅里一撒,搅了搅又飞快地把东西收好。返身来盛出两碗,其余的全泼到后院里。这才回来拿托盘装了,笑眯眯地冲笑歌道。“我们一直忙着做酸汤。哪有工夫闲聊呢,你说是不是。刘小姐?啊!看我这傻蛋,怎么一不小心就把锅打翻了呢?只好另煮一锅给弟兄们了。唉,不好意思,麻烦您帮我把这两碗汤送过去,以免有弟兄……咳,趁热喝,解酒效果会更好。”

真是个可心的好帮手啊!笑歌端着汤走到门边又回头嫣然一笑,“那你先弄,我一会儿再来帮忙——对了。等人走了,记得通知老田收拾行李,明儿天不亮我们就得进城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某处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柯语静正搓着手走来走去。屋门大敞,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卷进来,她却是满头大汗,一副不知所措地模样。

“风寒而已,大夫不是说喝几服药就会好了吗?”笑歌歪在罗汉床上懒洋洋地道。

她来时没带什么大件,方才趁大夫给青穹号脉时已打包完毕。离启程还有段时间,索性泡了壶茶悠闲地看戏。

“可我看他很难受啊!你听见没?又在叫冷了!”柯语静抱头哀叫道,“我把家里的棉被都给他捂上了……你说吧,这回该怎么办?”

“拿几个火盆去烤烤,一会儿就热乎了——别关窗户啊,不然闷死了人可就是杀头重罪了。”笑歌连眼皮也懒得动,只盯着签好的合同看来看去。

“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慌啊!”柯语静恼了,上来就要抢,“他都生病了,你还有心情看这些玩意儿!”

笑歌往后一缩,轻松地避开她的扑击,淡淡一瞥她,慢吞吞地道,“又不是治不好,我干嘛要慌啊?”

瞧她气鼓鼓又要大叫,笑歌屈指一弹合同,笑微微叠好揣进怀里,眯着眼低笑道,“倒是你……我这没病的人听你大声说话就会觉得心慌,何况是……啧啧,生病本来就很痛苦了,要是还有人在旁边大吼大叫,只怕几天就能好的病也会越来越重吧。”

柯语静一愣,气呼呼地把笑歌杯里的茶一口喝光,又鼓着嘴坐在床边不说话。笑歌也不生气,重拿了个杯给自己斟茶,嘴里还笑道,“以前只听说西六扛把子武功了得,没想到口水也是一绝……侍郎大人那么威猛都躺下了,想来扛把子的福气也不是人人都受得地,我还是不要贪心比较好。”

听她又提起这茬,柯语静顿时气得直瞪眼。劈手夺了那杯来喝一口又放下。笑歌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到底是在跟我置气,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呢?难道你不觉得庆幸——那一锅才盛了两碗就打翻了,不然今晚躺下的也许就不止一个人了……”

“我说……”柯语静憋出两个字又停住,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她,跟只可怜兮兮地小狗般扯着她的衣袖嗫嚅,“该不会真是因为我。他才生病的吧?”

“不是,绝对不是。”笑歌严肃地回答。可正经了没两秒。又蓦地大笑,“不过这也实在太巧了,那么多人就他中奖……咳,我觉得不一定全是口水的问题……总之,你对自己要有信心!”

不一定全是?她这算是鼓励吗?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好不好!

柯语静挫败地趴到桌上,把脸深深地藏进臂弯里。其实一听大夫说青穹许是吃了不干净地东西又受了寒,她就已经认定自己是罪魁祸首。只是那种惊惶无措的愧疚感实在让她吃不消。这才忍不住想从笑歌嘴里听见些诸如“跟你无关”之类的安慰话。

不过被笑歌这么一闹,那种搅得心乱地情绪也消褪了不少。柯语静定定神,闷声道,“好吧,就算是我的错。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弥补吧。”

“照顾他直到病好不就行了?” 笑歌竭力压制着涌上来地笑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以前你生病的时候,别人怎么照顾你。你就怎么照顾他——反正这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哪会晓得那汤有问题?”

“可是我知道啊!”柯语静郁闷地拿额角撞了一下桌子,“你以为我这么心烦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就算我照顾他直到病好,他生病还不一样是因为我!”

“那就等他病好,看他平时喜欢吃什么。你亲自下厨做给他吃啰。”笑歌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或者陪他去他想去的地方,送他他想要地礼物……你跟他在一起地日子不算短了吧,怎么才能让他高兴,也能让你心里地愧疚减轻,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她地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如同在哄闹别扭的妹妹一样,令柯语静烦躁的心似乎也得以安宁。柯语静阖目享受着这种放松的感觉。心里话不由自主就溜出了口。“他总说我野蛮,每次看见我都板着脸。我看啊。只有我消失他才会最开心……”

这妞心里头明白得很嘛!如果只是盲目地纠缠,就太难帮忙了。可既然她能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笑歌轻撩嘴角露出点笑,取出随身带着的桃木梳慢慢地替她梳着头,嘴里却道,“谁说你野蛮了?你这么率真正直,有什么说什么,要揍谁就揍谁,看不顺眼的人不管来头多大,你也照样敢大声说话大声骂——你有地是实力,这么做顶多叫嚣张,哪里算得上是野蛮?”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柯语静听着不对味儿,忍不住跳起来。一时间扯痛了头皮,哀叫一声又坐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怯怯地瞥眼笑歌,低声道,“在你眼里,我真是那个样子的吗?”

笑歌笑而不答,执梳在她发间穿梭,慢条斯理地道,“说真的,那天在玉满堂的经历确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想,你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那种话,应该是有你自己的理由吧?如果不是,如果你对别地人也是如此,那我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柯语静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敢看她。笑歌微微一笑,又道,“其实以前我也跟你差不多。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够实力,能进攻我就绝不退让,从来不顾及旁人的心情。我高兴的时候就对人好,不高兴了遇上谁就拿谁出气,不管那个人有没有惹我。有实力嘛,就算惹了麻烦照样有人帮我善后,就算有人不幸被我当成了出气筒也照样不敢多说一句——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原来以前我把幸福当成是苦难,以为大家对我的宠爱和容忍都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该问问他们想要什么,就把我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

破笼卷 第二十六章 偶尔的安宁

那些话字字都打入柯语静的心里去,她听得入神,听笑歌停住了,不禁追问道,“后来呢?我可一点都看不出你是那样的人。”

“后来?”笑歌自嘲地耸耸眉头,“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等病好了,也就再回不去从前的时光。生活一落千丈,朋友也没了,做事更是不像以前那样可以不顾后果。……你知道吗?其实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不一定非要咄咄逼人才能达到目的。偶尔退一步,忍一句,很多事情就会因此而不同。”

“可是一退不就等于认输了吗?我不喜欢输!”柯语静咕哝道。

笑歌一收笑色,正色道,“那么你与我做朋友,是打算分输赢吗?还是说要像在玉满堂一样,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你心里才舒服呢?好好想想吧。若是当日我赶你们走的时候,你冲进来打我一顿,我们今天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谈天么?”

她放下梳子,拍拍柯语静的肩,又笑道,“放低声音说话、不开口就是讽刺、少挥舞点拳头,并不会让你损失什么,但你能得到的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对了。我听人说,再冷傲的人一旦生了病也会变得内心脆弱。如果这种时候有个人肯温柔地守护他、照顾他……啧啧,要是有个人这么对我,就算以前我再怎么讨厌他,想必会被打动吧……啊,差点忘了告诉你,这其中还有个秘诀。那就是——一定要彻夜不眠。据说要是可以熬到两眼通红,眼圈乌黑的话,效果会更好哦!”

天边泛出了鱼肚白,时候尚早,但西坤六那五丈来高地黑木栅门已经敞开。十数个天青劲装男子正望着门前纠做一团的两个身影束手无策。

“你不是来真的吧?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我?”

大冷天,柯语静却仅穿着身米黄细花的棉衣裤,连头发都没束。毫无形象地抱着笑歌的胳膊死活不肯放。

这场从责问到哀求的戏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旁观的人不止冷地慌,对眼前这种不像是好朋友分别。倒像是弃妻求无良夫君回家的情形都有点吃不消。

但素来英明神武地扛把子就像吃错了药,谁劝骂谁,为了留下笑歌,只差没哭天抹泪撒泼大闹。

小陆领着三个拎着包裹的男人站在马车旁边,西六的二把手陈师爷正低声问老田道,“铺子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你看扛把子……唉。你们就不能多留几天再走吗?”

老田摆摆手,拿眼神示意他看那两人。陈师爷一愣,抬眼看去,但见笑歌方才的温和笑意已经无影无踪,平淡的眉眼居然透出种令人心惊的威严。

柯语静听她不出声了,奇怪地抬头去看,正对上笑歌凌厉的眼。柯语静什么狠角没见过,可居然在她地盯视下慢慢松开了手。头皮发乍。心底发毛,嘴巴却依旧硬气得很,“我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反正、反正我不管!就不许你现在走!”

笑歌的眉头拧得更紧,半边嘴角却缓缓扬起,略微喑哑的声音低得只有柯语静听得见,“你几岁了?还是小孩子?我到底要跟你说多少次。我要去的不是天边,是坐马车半个时辰就能到的阳鹤——懂?!”

那神情很是熟悉,但末尾一个音带着丝凶狠,咬得极重。柯语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就缩了缩脖子,“可是、可是……”

“照顾一个风寒症病人,需要两个人?还是说,我也留在他身边,他才会好得更快?”

“不是……”

“那不就结了?既然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干嘛非得两个人都留下?你要是用心点。他好得快点。三两天之后我们不就又能见面了?”

“嗯……嗯。”

笑歌见震慑的效果已达到,便微侧了头。懒洋洋地笑道,“反正有老田和小陆帮你看着我,你还怕我飞了不成?所以说,你呢,这几天就安下心来照顾他。记得多给他吃点好的,多跟他聊聊天,尽量让他保持心情愉快,让他快点好起来。而我呢,就先回阳鹤看看有没有哪家点心铺要转让烤炉地,再顺便想想该怎么宣传我们的铺子……对了,听你的弟兄说,再过五六天就到你生日了,你也该让我有点时间给你准备份神秘礼物吧?”

“你是说……你要送我生日礼物?”柯语静吃惊地望着她,片刻之后又激动地抱住她的胳膊,“快说快说!是什么呀?”

果然还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呢。

笑歌嘻嘻一笑,抽出手来,慢吞吞地道,“说了是神秘礼物,怎么可能现在就告诉你……哦呀,要是那个被你丢着不管的人突然病情恶化,六天后还不能回阳鹤的话,我看我地礼物就只能等你下回生日再给你了。”

“不要不要!我这就回去照顾他!”柯语静跟火烧屁股一样叫起来,立马转身就往回跑,跑出一截又回头招招手,“你快上车吧!至多三天,我一定带他回阳鹤——你赶紧把礼物准备好,我来了就要看的!”

话音未落,人已蹿得只剩个小黑点。她的态度和行为转变得太快,那群汉子顾不上向笑歌表达敬佩之情,就慌忙追过去。

刘师爷拿种看神仙的崇拜目光望了笑歌半天,才拱一拱手,道,“通行令牌在下已经交给老田了,请刘小姐慢走——得空请务必多来西六做客,我等随时恭候。”

“小姐啊,您在院里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是先进去喝杯热茶歇会儿吧!”

瞥眼厅里那几个局促不安的陌生男人,珠鸾暗暗皱眉,终于忍不住走到笑歌身边咕嘟着嘴低声抱怨,“小姐啊,您再怎么心急也不能把客人扔着不管吧?”

“哦哦,对哦。”笑歌回过神来,把纸和笔一收。又瞟她一眼,笑道。“咦,珠鸾,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西六地人么,怎么今儿个突然转性了?”

“讨、讨厌!我不跟您说了!我、我还得收拾客房去呢!”珠鸾小脸一红,白她一眼,扭头就跑。

这丫头真是经不起逗啊!不过,修个房子送点菜就能让她转变态度。也太容易被收买了。看来以后和别人谈事的时候,还是先把她支开的好笑歌抬头看看天色,不紧不慢地进厅里去,陪着老田等人聊了会儿天。待客房整理出来,这才让珠鸾带了他们去安置行李。

这宅子仅是二重院,连厢房带正厅也就九间屋子。平时只有张家的三个和笑歌她们住,还觉着地方大些。这会儿一下来了五个人,只好让其他三个和小陆分住两个屋——刨去留给老董那个冒牌爹的一间和张家住地一间。恰还能空出一间来改成烤房。

不过一想到今后既不用花时间另请伙计,也不用她出面应酬,更有五个可靠地护院日夜守卫,笑歌就觉着说不出地舒心惬意。

六颗东珠早有五颗已赶在红笑兮下令前分别卖出。买玉满堂花了八千八,剩地钱不要说开一个外卖点心铺,就算开十个也绰绰有余。只是她不想一次弄出太大地动静。引起别人的注意——“财不露白”这一点,她还是很清楚的。

大约柯语静除了公主府,在城中也有别的住处,到辰时仍是那个疤脸汉子过来送包子和果蔬。跟老田他们打完招呼也不走,同珠鸾两个到一边聊得眉飞色舞,难舍难分。

珠鸾怎么看待男人的,笑歌大致也清楚。但瞧珠鸾那一脸春意不似作假,笑歌也只能推断大概是她离开的这两天无意中促成了一对鸳鸯。

任何人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都不能不说是件幸运地事,但笑歌实在高兴不起来。

虽然珠鸾名义上是笑歌的丫鬟,但珠鸾自己也说过多年来赵老鸨让她跟着花月。是打算等她满十八就接下花月的班。要是赵老鸨知道珠鸾在她这儿笑歌低低地叹了口气。等那疤脸汉子终于舍得走的时候。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张家的不在,指望珠鸾能做出顿像样的饭来等同于异想天开。笑歌本打算请客人们上馆子吃顿好的。老田却早是同着一起来地那三个男人做饭去了。

合伙人亲自下厨,主人却只能坐着等开饭,这让笑歌很是不好意思。可每每到厨房门口,还没等她进去,老田就会很客气地开口赶人。好在陪她聊天似乎已成为小陆的工作内容之一,两人闲谈一番后,她对这几人的脾性多少也了解了些,倒安下心来任老田他们忙来忙去。

做服务行业的人大都很好相处,加之笑歌这个未来老板也没什么架子,是以下午逛完街之后,大家就已熟络得跟一家子似的。而西六来的人都闲不住,等装修方案一定下来,立马通知西六那边派来了最好地工匠队伍,弄得个小院天天热闹非凡。

珠鸾初时还嫌吵,说是想回玉满堂避难。结果一听说那疤脸汉子是负责人,便每天一早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

说来也怪,这厢闹出那么大动静,笑歌和珠鸾也许久没去玉满堂露面,赵老鸨却一直没有出现,连花月也像是消失了一般,房间的窗总是不见打开。若非夜里照旧能瞧见玉满堂里透出的灯光,也照旧传出嬉笑声和琴声,笑歌简直以为那儿已经是座空楼了。

热闹而平淡的日子结束又开始。不过两天而已,笑歌想起过去的时候却已是越来越少。

抬眼看窗外,已是夜色浓重,这意味着新的一天就快到来。笑歌合上手中的书,揉揉眼睛正准备吹灭烛火,身后却蓦地响起个如珠玉碎裂般的动听声音

“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么……小阁?”

破笼卷 第二十七章 生死相连

那声音出现的突兀,却异常的熟悉。笑歌硬生生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蓦然转身恶狠狠地瞪着眼前那人

右眼那抹浅棕里跃动着金,是与平淡无奇的脸全然不搭的耀眼与神秘。古怪的尖耳朵上一边扣着两个金环,如水的银发直拖到脚跟。血红衣袍绣着无数盘缠的藤蔓,隐隐流转着幽艳的光泽。

“见到恩人是不是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呢,小阁?”

银发少年笑嘻嘻地靠近她,轻轻眨一眨眼,那浅棕瞳里的金昙花就蓦然盛放,说不出的精致妖娆,“不过,会不会是因为乐极生悲,所以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友好呢?”

喜出望外、乐极生悲……这个可恶的、不要脸的、只会乱用成语的臭妖怪!他说过那些话之后,居然还敢这样大喇喇地出现在她面前!

笑歌左眼中的金芒骤绽,嘴角却淡淡浮起抹古怪笑意。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大声呼叫外援。他却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抢在她之前开口道,“哦哦,差点忘了告诉你……除了你之外,没人看得见我,也没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

笑歌一怔,条件反射地撇嘴道,“想唬我?”

“不信可以试试看嘛。”离弦又欺近些,笑眯眯地道,“反正阳鹤附近的那座疯人塔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

笑歌一腔怒气顿时被这冷水浇得连火星也不剩一粒。唇抿成条直线,她睐眼死死盯了离弦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扑上去揍他的冲动强压下去。

这男人与她曾经碰到过地任何人都不一样。他就宛如一汪泓净的泉水,明明一眼望得到底,却猜不出深浅。真要把他当做敌人的话,双方实力悬殊过巨,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赢得了他——她多的是把柄在他手中,而他的弱点,她完全不清楚。

笑歌做事一向谨慎。讲求的是一击即中。但面对一个她连心思都猜不到的妖怪,除了茫然。就只剩下无力感。这样地感觉让她浑身都难受,她却无法消除半点。

“怎么不说话?我人都在你跟前了,难不成你还在思念我?”离弦交加双臂退开一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口气轻佻,眼中却藏着抹深情,“脸上多了点肉。瞧起来倒也不是太乏善可陈了……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思念我而吃不下饭呢,看来真是我多虑了。”

跟这种傻蛋发火,不止无用,还会让自己看起来也像傻蛋!

笑歌深呼吸N回,猛地吹灭烛火,脱鞋上床拿被子蒙了头装死。对于不可知的事物,无视是最好地对策。

妖怪大人那高傲的姿态第N次毫无悬念地在她的无视下彻底崩溃。离弦扑上去使劲拽开被子,拿脑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脸。“你别这样嘛!算我错了好不好?就算你要打我也行,不要装作看不见我啊!”

见她仍是阖目不语,他只得把口气放得更软些,掺了蜜般甜得几乎能腻得死人

“拜托嘛~我不过稍微离开几天而已,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对我啊?说了找到躯壳我就会回来一直陪你,我这不是去找了吗?虽然还得半个多月才能用。但我发誓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哎呀,你别睡,听我发誓先啦!”

真的……真的是吵死人了!

笑歌忍无可忍,一记反手拳过去,异常精准地命中妖怪大人的右眼。他哀叫一声,却整个人都黏上来,还把脸凑到她眼前,腆脸笑道,“只要你能消气,随便打。别客气。”

拳头明明击中了物体。但他地哀叫声实在很假,分明是跟以前一样感觉不到疼痛。打他也只是白费力气。

笑歌恨得直咬牙,却无可奈何。晓得再不出声,离弦绝对会继续这样蹭来蹭去,自说自话到天明,只得伸手推开他的脸,皱眉道,“说够了没?说够了就赶紧滚蛋——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右眼中的金芒一闪,离弦收了笑色,蓦地捉住她的手,俯身逼视她。语气淡淡,眼神却无比认真,“不,跟你,我永远都说不够——不止一辈子,是永生永世。”

他的鼻息拂过笑歌的脸,微微的寒意中带着点奇异的香。笑歌愣住。那朵妖娆地金昙花近在眼前,他的心跳声也清晰可闻——鼓动的节奏强劲有力,和她胸腔中的那一颗有着同样的频率。

左眼无由地炙热,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浮出来,渐渐蔓延开。就像是她身体地每个部分都在响应着某种无声的讯号,难以控制,无法控制。

“你和我,是分不开的。”

对,分不开的。能感受到喜悦愤怒悲伤,太美妙,他舍不得失去。于是他只还给她一半的心。还有一半,依旧在他的胸膛里。

生,一起。死,亦一起。

离弦轻笑,声音动听如天籁。看着笑歌左眼中的昙花绽出妖异的色彩,他满意地笑着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柔声呢喃,“我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生气的样子,你地一切我都喜欢。这些日子看着你玩得那么开心,我也感觉很开心。但,不要想摆脱我,笑歌。哪怕你不愿意……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

黑暗中,笑歌清楚地听见自己急促地心跳。那是种对未知的恐慌,就像当年站在冷清地街口,永远等不到父母时的恐慌。

这男人连强势也温柔得吓人,但笑歌知道他说的不假。没有理由,也不需要怀疑。她就已清楚地知道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笑歌,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么?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看看我地新躯壳……我很满意,等你看了也一定会觉得更惊喜、更开心。”

清清冷冷地一声笑过后,他已不见踪影。那般突然,就如他来时一样。

冷汗浸湿了笑歌的手心,离弦周身散发着的那种奇异的香气依旧萦绕鼻端,驱不走。挥不去,活物般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感觉纠缠着她。以至于整个早上她都无精打采,有几次还差点撞到门上去。她的异样连沉浸在浓情蜜意里的珠鸾也有所发觉,可不管怎么问,笑歌都避重就轻含糊混过。

到问得急了,她索性躲进茅房,宁愿被恶臭熏也不肯出来。珠鸾气结,跺跺脚发誓再不管她。听脚步声渐渐远了。笑歌这才悄不声地摸出来。

“刘小姐。”

小陆地声音忽然冒出来,吓得笑歌一个激灵又想退回去。他忙摆手道,“刘小姐,您别慌躲。那位侍郎大人明儿就能走会跳了……您昨天从街上回来不是说今天下午得去取礼物吗?我只是想问问您,需不需要我陪您去?”

对哦,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行吧,我换件衣服就出门。”笑歌干笑一声,对这个细心的伙计报以赞赏目光。“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明天真是没法跟你们扛把子交代了……额,不对啊,昨天老田说,今天你要回西六一趟……”

“嗯。不过我晚点回去也无妨。”

原来是在担心她啊

笑歌不好意思起来,摇摇头。道,“你办正事要紧,我自己去也一样地。”

小陆还待再劝,她已挥挥手走得没影。

“姑娘,您这就来取衣服了么?真是对不住啊,东家有点事,衣服怕还得再过些时候才能做好……”

肖氏成衣铺的小伙计为难地看看站在柜台前的笑歌,又望望门帘那边,低声解释道。

铺子里弥漫的中药味浓得呛鼻,笑歌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微微笑道。“无妨。那我就在这儿等会儿好了——急着拿去送人,只能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小伙计似乎很不情愿。却也不好开口逐客,只得泡了茶上来站在边上心不在焉地同她聊天。

“里头在煎药么?”

中药味似乎混得茶水也变了味,笑歌忍耐再三,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昨儿来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这种味道……”

不知是哪句话触到了小伙计的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恨声道,“还不是那天杀地王会主造孽!也不晓得这世上的公道都上哪儿去了!莫名其妙跑来说什么要是我们东家再不肯加入阳鹤行会,就要让我们没生意做……”

瞥见门帘微微一动,他蓦地合拢嘴唇,眼神却仍忿忿。笑歌诧异地睁大眼睛,知他不想让里头的人听见,便压低声音道,“王会主……是宝香阁的王老板?如果你说的是他,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听人说自从他当了阳鹤行会会主之后,做了不少让大家受益的事……”

“不是他还有谁!”那小伙计低声道,眉眼间笼上层怒色,“姑娘你不是生意人,自然不会晓得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外面的那些话根本听不得地!”

实在是憋屈得太久,况笑歌瞧起来也不像是生意场上的人。他忍不住就把藏在肚子里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这半年来,他不知逼得多少家铺子关门了——如果不加入行会给他上供,就联合其他人排挤你。等你支撑不下去了,他就捡便宜把你的店子和货都低价盘下来。你要是不卖,也行,不出一月,就包管你连阳鹤城都待不下去!”

他边注意着门帘那边的动静,边小声发泄着不满,“也不知怎地,现在盯上我们东家了。昨儿带了人过来,一语不合就动手打人。我们东家都一把年纪了,他们也下得去手!东家被打得断了腿,东家娘气得当场就厥过去……这还不算!我去报官,官府派人来看了一回,先前还说会替我们做主。结果等他们找过那王会主之后就没了音讯。今儿一早我们少东家上衙门去问,他们改口说是我们东家自己摔的,少东家一气跟他们吵了几句,就挨了二十板子……武大娘手艺再好,一晚上没睡也就赶出两件衣衫来。可这也没办法了,我们东家……我们东家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天去呢……”

破笼卷 第二十八章 不好!出事了!

竟有这等事?她所认识的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瘦老头,和这小伙计口中与恶霸无异的王会主果真是同一个人?一定有哪里搞错了吧。如果他一直以来都如此,就算她不知道,惜夕又怎可能会不知道?

笑歌皱眉暗忖,嘴中却道,“听说虽然阳鹤行会势力很大,但每年除了纳税和节礼,很少与官府打交道。再说无辜伤人这种事归捕盗衙门管,与户部也扯不上关系。捕盗衙门怎地会突然改口,难道……”

“嘘——”

那小伙计急忙阻止,又四处张望一回,方微微躬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一定刚到阳鹤没多久……捕盗衙门到底也归刑部管。说句不好听的,刑部和户部都姓‘紫’啊!你说扯不扯得上关系?”

这小子太不谨慎了!根本不清楚她的身份就贸然说这样的话,如果遇到的是别人笑歌淡淡瞥他一眼,轻道,“麻烦你帮我去瞧瞧衣服做好没有。不好意思,我极少出门,对外面的事不是很清楚,而且……家父也不喜欢我在外头待得太久。”

就此打住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小伙计的话匣子硬生生被关上,心内很是郁闷。阳鹤城里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如此谨慎又有自制力的极是少见。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张平淡无奇的脸,这才走开。

没多会儿便见他用托盘盛了套白色的衣服出来。笑歌抖开一看,三圈金滚边和盘扣都打得异常精致。那条同色地腰带也缝得十分漂亮,做衣服的人显是花了不少心思。

货好,打赏自然多给。等待小伙计打包的时候,笑歌心念一动,顺手指着外间架上挂着的布匹笑道,“这些布料我都要了。钱先付,不用包。就搁在你们这儿。等我有空了再过来挑样式做。”

“您这是……”小伙计惊讶地张大了嘴,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财神到门当然赶不得。可他瞧笑歌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太有钱的,忍不住就低声提醒道,“姑娘,莫说这些个布料加起来起码要四百两银子,就是做成衣服怕也有好几十套,您自个儿穿……”

“自己当然穿不了,拿来送朋友就不嫌多——你们这儿的东西不错。价钱也挺合适。连手工费算下来,买和做还是在一处比较划算。”

笑歌微微一笑,淡道,“要是过些日子你们东家身子好点了,我再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长期合作……这是六百两,剩地算定金吧。抱歉,出门没带多少钱。不介意的话,下次我来了再补。对了。家父不喜欢张扬,这件事请暂时不要对外人提起。”

并非可怜与施舍,而是相信自己地眼光。肖家的店子虽小,位置又偏,但这手艺在阳鹤不是数一数二也可以排在前十以内。她向来不做亏本生意,这次也不会例外。

小伙计把打包的事也忘在脑后。颤着手捧了那张银票看过不知多少回,方肯相信这是真的。绝处逢生的喜悦冲得他脑子发昏,感激得只会赞她是好人。

交了定金要立契,他忙进去引着个中年胖大婶出来。那女人也激动得很,摁过手印又郑重地在下头盖了肖老板的私章。笑歌收好单据,心情舒畅许多。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也许点心铺还没开张,她就会成为肖氏成衣铺地第二个老板。

小伙计和胖大婶大约也瞧出点端倪,感激的笑脸立马加进了不少殷勤的成分。笑歌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的友好笑容,随便聊了两句之后便以不便继续打扰为由告辞。这更是让那两人对她的好感止不住地成倍上扬。

但。正当笑歌拿着衣服走到门边时,对面却忽然哄乱起来。悦海赌坊的蓝布门帘被高高掀起。十多个官兵模样的人正押着四个缁衣男子往外走。

鉴于自己隐瞒的身份,笑歌对官兵不大感冒。她急急刹住去势,不动声色地退回店里来。

“咦,是他们啊?”小伙计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蓦地低呼了一声。

瞥眼满脸疑惑地笑歌,他忙低声解释道,“我认得他们。今早他们到过店里,进来就问我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残废姑娘,好像是叫、叫……哦,好像是叫‘小阁’吧。还说那姑娘偷了他们门主的什么东西……切,一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连那姑娘的长相都说不出来,还说人家偷东西,十有八九是栽赃欺负人,活该被抓!”

说不出长相,是因为样貌太过平凡,所以日子一久,就根本想不起到底长的什么样了吧?

笑歌下意识地摸摸脸,轻轻扬起半边嘴角——倘若四五日不照镜子,连她自己也会忘记的相貌,他们又怎么可能印象深刻呢?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她的合伙人和员工能记得她,旁地人不记得也无关紧要。

且见官兵押着人走出去一段路,笑歌正打算出门。悦海赌坊里却又出来个白色的身影。

笑歌淡淡一瞥,不由得愣在当场——千山暮雪般孤傲的白,眼角眉间透出入骨的媚,薄长一弯红唇紧抿做条线,冷是冷,却如斯诱人。

紧闭的殿门外,那双黯淡的桃花眼犹在眼前晃动。想不到今日却是在这种情形下遇见他。

笑歌呆呆地看着紫因那熟悉的脸孔。那一瞬,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与他。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却仍是明白——从这边到那方,仅是几步路的距离,但实际已是条道跨不过的鸿沟。

紫因大约是感觉到了她地视线。眼波微转,那双桃花眼里如蕴了冰雪。沉郁得叫人心惊,全看不出他这个年纪该有活泼色彩。他微侧了脸朝她看过来,却仅是轻轻一瞟又飞快地移开去。

果然认不出。不,该说……果然还是认不出!情也好,恨也罢,两副躯壳两世人。紫因还是紫因,红笑歌却已成了过目即可忘却地一个普通女子。自然留不住他地目光。

笑歌看着远去的那抹白,自嘲地笑笑。出了肖氏成衣铺。无目地地信步闲逛——若不能平息心中的怅惘,回去也只是徒增他人的烦恼。她不愿,也不想。

红笑歌是红笑歌,小阁是小阁,记忆地痕迹不是打乱现今生活的借口。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冬日地街市大约只有富贵大街那边依旧热闹,笑歌不想再尝试那种相见不相识的挫败感。特意选了冷清的小巷慢慢地走。

心里藏了太多事,无人可倾诉。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纷乱的记忆便会像疯长的藤蔓般涌出来。虽然已经告别了红笑歌的身份,很多事很多人却仍是躲不了,避不开。不是感觉不到他们身边有危险在暗暗滋生。但,想帮,又该如何帮?

笑歌轻轻叹了口气,无意间瞧见前方地岔口处有个女子正左右张望。似乎正犹豫该走哪一边。两厢目光一对上,那着了艾绿小袄素色裙的女子便忽地低下头,匆匆往左边行去。

笑歌却愣在那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好。如果说在人来人往的大路上遇见紫因算是正常,那现在呢?为什么在这种偏僻的小巷里,她也能撞见春雪?

她长吁口气,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到岔口时下意识地往左边望了一眼——如她想象的一般。春雪已走得不见人影。她可以大大方方转左直行,过三个街口就能到家。

至于为何春雪会在此处出现,她不想探究。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没必要再自找麻烦。

笑歌是这样想的,可老天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离巷口只差十步路而已,她身旁那扇紧闭的大门内却蓦地传出些奇怪地声响。

阻止好奇心的警钟还没敲响,她的脚已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完全是偷儿的习惯作祟,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左手早是半拢着耳朵,差两寸就将贴上门板去。霎时间。里头的声响争先恐后地涌入耳内。由不得她不听。

最初像是几个人在争执,声气压得很低。间或有一句大声些的。也分辨不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约摸听得出是女子地声音。不多时争执声渐大,还夹杂着扭打声和呼痛声

“快!把这小蹄子绑严实啰!看她还敢不敢撒野!”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你们已经害得我无处可去,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呸!究竟是谁不肯放过谁?我们才要问你到底想什么样呢!我们奉命行事,你也心知肚明。现在大家都已不再是那府里的人,你做什么还要跟踪我们到这里来?”

“我跟踪你们?明明是你们跟踪我,还递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帖子叫我来这里……算了!这些不提也罢!但我妹妹跟这些事无关,只要你们肯放了她,我任凭你们处置就是!”

“你意思是我们抓走了你妹妹,还威胁你到这儿来?哈!春监事啊春监事,撒谎你也不会找个好点的借口!我们都半个月没出门了,根本没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而今你莫名其妙就闯进来,现在倒来个恶人先告状?”

“什么!?那我妹妹……啊!你是什么人,怎么会……”

正听到紧要关头,春雪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笑歌皱皱眉头,扫视周遭不见有人,索性把耳朵贴得更近。但就像是里头的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静得出奇。

她直起身子,正于推门与不推门的选择题间徘徊。一阵冷风掠过,空气中却忽然多出来种古怪的味道。

笑歌心里无由生出种不祥的预感。她将鼻尖凑近门缝,那种气味突然间就浓了许多,还杂着微微的腥,像是有很多铁器生了锈。

这种味道是……血!?

不好!出事了!

破笼卷 第二十九章 锒铛入狱

门看似紧闭,实则未上闩。笑歌猛地推过去,差点当场来了个前滚翻。她险险刹住前倾的势头,定神一看,对面堂屋前正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

惨白的天际衬得屋檐沉沉的黑,那些色彩各异的衣裳宛如盛开在水墨画间的鲜艳花朵,突兀又古怪。

走近些,便可瞧见有暗色的液体从她们身下慢慢渗出来,蛇一般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蜿蜒爬行。

空气冰凉,血腥味愈显浓烈。笑歌的胃像是被人重重捏了一把,酸水伴着疼痛阵阵上涌。这已不是“惜夕在侧,高枕无忧”的年代,她谨慎地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凝神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避过渐渐洇开的鲜血,前去察看是否还有幸存者。

仰面朝天的两个都是一击断喉,大张的眼空空洞洞,脸上却仍保持着茫然的神情,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自后袭击。侧脸望着院门这边的两个,脖子与脑袋几乎分了家,也无活命的道理。

看容貌很是眼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到底在何处见过。笑歌捂着鼻子绕到面部朝下的那两人身旁,正想翻过其中一人的脸来看究竟,衣角蓦地一紧,惊得她差点一跤坐倒。

“救……我……”

沾满鲜血的一只手死命地攥着笑歌的衣角,手的主人奋力仰起头来,另一只手正紧紧捂住颈的右侧。鲜血从指间不断涌出。艾绿小袄地衣襟被染得变了色。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已血色全无,惟艳丽的吊稍眼里仍透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别说话!”笑歌慌忙去扶她,夹在腋下的牛皮纸包掉了也顾不得管。

“救……我……妹……”春雪像是听不见她的话,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告……诉……公……主,小……心、小……心……常……常……”

似已将最后的力气用尽,春雪颓然伏倒。手指自笑歌地衣角上滑落,仅余下血迹斑驳的一处皱褶。

“春雪!喂!春雪!”

笑歌用力将她翻转过来。但那双瞪得老大地吊稍眼里已没了生气。鸡皮疙瘩蓦地爬满胳膊,笑歌愣愣地看着那张失了生命的面容,脑中空白一片。

如同讽刺一般,大门那边忽传来一阵嘈杂急切的脚步声。笑歌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得有人厉声高喊——“给我统统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几个暗红衣配黑束腰的带刀男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笑歌架到一边。没多会儿。有人高声道,“李大人,出逃的春监事和其他五名宫女都断气了!后院水缸里还有一具女子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去一个多时辰了!”

说话间,又有一人凑过来仔细打量了笑歌一番,大声道,“李大人,这女子毫发无伤。那七人之死一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来人啊!把尸首和这女人一同带回刑部,待主事大人审过之后再行定夺——此事关乎公主声誉,若有人敢走漏半字,以同谋论处!”

“姑娘姑娘你往这儿看哟,俊俏的脸蛋不当饭!有力气卖命养老婆哟,像我这才叫男子汉~”

诙谐地小调在阴暗的牢房间回转。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和兴奋。一张张脏兮兮的脸辨不出美丑,挤在木栅的间隙里,或贪婪或好奇地盯着尽头那间单人牢房内的一个单薄身影。

“姑娘姑娘你往这儿看哟,鸡窝里也能出凤凰!杀人不过头点地哟,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诙谐的调子又响起来。有人合着节拍击着掌,有人则大声嘲笑道,“老丁,你莫要浪费口水了!那姑娘哪会搭理你这种丑脸汉!”

鼓噪声四起,又笑又闹,哄乱作一片。笑歌却宛若未闻。依旧低头坐着。拿手指捏了捏亵裤的裤脚某处,又轻轻一按绣鞋地鞋帮。嘴角便浮起点淡淡笑意。

如果说这个结局换给麟祥宫那场闯宫事件,那么红少亭必会心满意足,当然,不包括她锒铛下狱仔细想想,那五个宫女与春雪,不单是麟祥宫闯宫事件的主角,也是李继海大闹公主府时的重要角色,有人想杀人灭口,倒也说得过去。

但,后院发现的那个死了一个多时辰的女子又是何人?为什么那么巧,捕盗衙门的人会赶在人全死光之后才到来?倘若她没有进去察看,这件事是不是就会被断为无头公案到此掩埋?

“吵什么吵什么!”

不远处传来重物击在木头上地沉闷声响,还有个粗嘎的声音大声呵斥着。

骚乱渐渐平息。那人却又提高嗓门道,“来个女人你们就昏了头了?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告诉你们,这妞下手狠毒得很,一气儿杀了七个女人——不过有命来也没命走,还不是得老实待着定罪挨刀子!”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骇笑道,“袁牢头,你可别吓唬人!就她那样,怕是连只鸡都宰不了,还能杀七个人?”

另一个男人立时接嘴道,“你傻呀!杀人一定得用力气的吗?二两砒霜一下去,十头牛都倒了,何况是七个人!”

“切!就说你们都小看她了!”袁牢头眯着眼撇撇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我要是不晓得,估计也被她那模样蒙过去了……听人说那七个都是一刀毙命——这丫头片子功夫好着呢!”

囧,估计盖世英雄和混世魔王都是如这般以讹传讹。被夸大塑造出来的吧笑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没吱声。外衣和发簪被没收地时候,她以身上剩的十多两碎银子,换来一张纸和这牢头的一个送达承诺。想来他为了得到送达后的五十两银子,应该不会失约才是。

牢里的男人们低声议论着,袁牢头时不时插两句,人却慢慢地朝她这边走过来。

“喂!丫头!这回知道怕了吧?”

木棍敲在铁栏上。发出极大的声响。这是笑歌入狱后地第二项殊荣——足有胳膊粗地铁栏周护,第一项就是在七八个人同挤一间牢房的情况下。单独拥有这间不算太小地单人房。

笑歌慢吞吞地起身来整整衣襟,微侧了头斜睨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那中年牢头偷偷冲她一挤眼,又重重敲了一下铁栏,口中还大声呵斥道,“年纪轻轻竟做出这等事,你就不怕半夜有冤魂来索命吗?啊!你嘴里含着什么!?吐出来我看!”

笑歌走近栏杆。微微一张嘴。那牢头趁机低声道,“办妥了,另外还多给了一份。别乱说话,以后我会罩着你——只要你不死。”他飞快说完又复大声道,“行了行了!没东西最好!你给我老实点,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就让你连开审也等不到!”

死自然轮不到她,至于以后会罩着她嘛……那也要看看西六扛把子和礼部侍郎会不会同意吧。

笑歌微微一笑。弄得袁牢头不由一愣。心里直道这丫头是不是已经疯了,不然怎地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他正待要走,却听得笑歌扬声道,“请问,能不能给我一些书?”

牢内蓦地一片死寂,随即便哄堂大笑。袁牢头转身。拿种看怪物的眼光盯着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等开审还得好几天吧?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八部论》也好,《漱玉集》也行。除了诗歌之外,什么书都可以。”笑歌慢悠悠地说道,“当然,如果有笔和纸的话,我会更加‘感激’你。”

“这妞找抽吧?跟袁牢头说这种话,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女人啊这是!杀了那么多人。自己也快被杀头了。还有心情看书?真是好笑!”

“我还是觉着不像!你瞧她那斯文的样儿,哪像个杀人魔头啊!”

“说不定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怕!袁牢头,别手软,这种人面兽心的女人就得好好教训教训!给她几棍子,看她还敢不敢装斯文了!”

牢里的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起着哄。袁牢头却从她的话里嗅出了银子地气味,猛地一棍击得铁栏嗡嗡响,嘴里却道,“只要你别给我惹麻烦,帮你找几本书也不成问题。就当是抵了你上路前的那一顿好吃好喝,到时候你可别怨我让你做鬼也饿着!”

众人大哗。袁牢头一路出去,没好气地拿棍子猛敲木栅,不客气地训斥道,“嚷什么嚷!瞧瞧你们那熊样!不是乞丐就是小偷,要是多少识得几个字,用得着这样过日子吗?还不服气……给她书她就能一直不说话,你们呢?要是给你们几本书,你们就能叫我耳朵根子清静些,那我把国学府的书全给你们搬来都行!”

“得了得了!您老就别吓唬人了!”一个男人嘻笑道,“您真要给我书啊,还不如直接给我来上一刀痛快些!”

“啧,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袁牢头又敲了一棍,终于结束了他的巡视工作。

笑歌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到他那句“不是乞丐就是小偷”的话上。目光轻轻扫过木栅后的那些男人,她忽然淡淡一笑,右脚跟用力在地上微微转了转,印下个浅浅的坑。

难怪今日在街上连一个乞丐都没瞧见,而官兵又突然抓了无空门地人……她那个宝贝弟弟自然没那么大能耐。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该是跟白可流说了诸如有贼进府里偷了他的钱袋吧。

剩下的那颗东珠和银票之类的东西当然不会随身携带,不过那奇怪的圆片子她低头瞅了瞅绣鞋地鞋尖,嘴角轻轻扬起抹笑,自言自语道,“不止鞋帮和裤脚,哪怕是鞋底多纳厚个半寸,也是蛮有用的……不是么?”

破笼卷 第三十章 暂借躯壳一用

明哲殿中,宫灯已熄,惟桌上一盏莲花琉璃灯依旧亮着。床上的粉色缎被流转着幽艳的光,有少女拥被而眠,嘴角一抹浅笑,睡态甜美娇憨。

高贵的公主忘却前尘往事,失掉了锋利爪牙,从此不再拥有那种让人捉摸不透却无端勾人神魂的吸引力,却因着如小兔般的柔顺更加惹人爱怜。

不知这于她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但对紫霄来说,渴盼已久的幸福便如此刻——只要她身心都属于他,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紫霄宠溺地笑着轻抚她的发,瞥眼悄然走近的紫因,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吧。她玩了一天,刚睡着。”

桃花眼里的冰雪在目光触及那少女脸上时有些许的松动,转身却又复冰封无缝。

“你这几日怎么总不回来?弄得她老跟我念叨‘坏哥哥不见了’。”

明知原因,紫霄却不敢挑明,只含蓄地暗示紫因,他们仍是一家人。

“是么?”紫因紧一紧身上的大氅,故作轻松地笑道,“这府里有那么多人陪她玩还不够?”

“云锦大人现在每天跟王阁老学习,倾城莲华又老是把惜夕姑娘叫走,云扬莲华简直就足不出户……”紫霄说着,轻轻皱一皱眉,“说起来,我总觉得公主的那位哥哥对公主的态度有些不对……”

“有你在就行了。”紫因打断他的话,把目光移向远处。不肯再瞧他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地保护者神态。他急匆匆转换话题,轻描淡写地道,“你也得着消息了吧?那明儿个是你去审还是我去审?”

紫霄心底明白得很,也顺着他的话说道,“该死不该死的都死光了。剩下那一个,估计是替罪羊。你问案向来比我细心,有蛛丝马迹的话定然逃不过你的眼睛。”

抱得美人归。他已心满意足。虽非他的原因,但独占了她。对弟弟到底有些歉疚,是以总是在其他方面尽量表现得大度。

“你真的不去见识见识?”紫因扬扬眉,低笑道,“一刀毙命,还是一次杀七个。虽然被捉住地时候没有反抗,但我听底下人回来报告说,她这大牢蹲得可不一般。不但能让那个以严苛无情出名的袁牢头帮她送信。居然还四处找书让她看……你不觉得可疑么?”

“那女人在刑部大牢里看书?”紫霄诧异地望着他,随即又追问道,“什么信?送给谁?她现在看地又是什么书?”

“信送到了花街玉满堂后面的一处民宅,收信人是个叫珠鸾的小丫头。据说她原本是玉满堂头牌的贴身侍女,不久以前这叫刘小六的女人到玉满堂教琴时替她赎了身,之后就租了那宅子,与老父同住,还雇了一对姓张的中年夫妻做佣人。”

紫因仰头望着夜空。背书般说着从手下那里听来的消息,“前段时间刘小六地老父外出经商,那两个佣人也回乡去了,家里只得刘小六和那小丫头。不过她两个最近跟西六的人打得火热,每天不单有西六工匠上门装修房子,西六平允茶楼的老板还带了几个伙计住在她家。说是要合伙开店……”

“西六?她和柯语静很熟?”紫霄越听越惊奇,忍不住插嘴问道,“青侍郎好几天不见人影,柯语静也突然一声不吭地走掉,不然倒可以找她问问……”

“是不是熟人我倒不清楚。不过,能让西六的人每天一大早免费送包子和蔬菜的,恐怕这天下没有几个人吧。”

紫因耸耸肩。他对这事也好奇得紧,但重点不在此,很快便又将话题转回原处,“起初我以为那封信不是要通风报信就是要求救援。谁晓得上头只写了两句话——‘我暂于故友处做客数日。生日礼物定会按时送到。另,奉与送信人五十两银整。以表谢意。’”

“会不会是暗号?生日礼物……”

“这个我查过了,三天后是柯语静的生辰。”紫因飞快地答道,想一想,又忍不住撇嘴,“因为她说刑部大牢是故友处,我还特地让人查过近期有哪个刑部官员与她有来往,结果根本是她胡诌……真想不通!她不向人求助,反而在牢里看什么《十三国通史》!你说,她到底有什么倚仗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难说。”紫霄皱眉沉吟半晌,又道,“但公主府的人一下子死了七个,就算她再有本事,上头也不会想让她活着吧……你可有安排人手保护她?不然估计明天连审都不用审,这案子就会以凶手畏罪自杀了结了。”

“放心。顶多让她受点伤,也好清楚下自己的处境……她暂时还有点用处。你想想,没有她,怎么引得出大鱼来?”

紫因冷冷一笑,“最可笑是李伟汀那条老狗,还跟底下人说什么‘敢走漏半字,以同谋论处’。结果呢?把人放在人多嘴杂地刑部大牢也就算了。这还不到半日,就连街头的小贩都知道有个杀人女魔头被抓了。”

“他只是个小角色,想什么时候解决都可以……对了,明天几时审?”

“怎么,终于有兴趣了?”紫因调侃道,“不怕公主找不见你,又哭得唏哩哗啦?”

“她最近也很黏巧巧,应该没事吧……”紫霄觑眼他的神色,又笑道,“再说,好容易有个能让你这笑面煞神干兴趣的女人,不趁现在瞧瞧,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遇上了吧。”

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本是俊俏无双的两张面容,奈何却笑得森冷无比,更胜这冬夜的寒凉。

他们在院中说话地当儿,明哲殿的梁间忽翻下条黑影,从那敞开的窗户中一跃而出,像只巨大的蝙蝠般朝远处掠去。

清幽的笛声指引着方向,那是只有柯戈博能听到的召唤。他腾挪飞纵,去势如电。在湖畔一个偏僻的角落处停下时,望着那个正背对着他的挺秀身影,细长的眼睛不禁轻眯做两条缝,“你找我?”

“嗯。”

那人轻声应,音若珠玉碎裂般动听。缓缓转身,银发如水,红衣似血,隐闪金芒的浅棕右眸透出种难言地神秘。他扬扬手中浅碧通透地玉笛,平淡无奇的脸上浮起点笑意,“她已经睡下了么?你也真是辛苦……最近过得开心么?”

“我不会忘记地。还有十七天。”柯戈博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嘴角淡淡浮起点苦涩,“放心。答应过你,我就不会食言。”

“不。”离弦收起玉笛,轻轻摇头道,“我找你来并非是为这件事……柯戈博,今夜我想暂借你的躯壳一用。当然,作为回报,我可以再帮你续命半月,如何?”

“原来如此。”柯戈博暗暗松了口气,心下好奇,忍不住问道,“你有急事?”

“还不是因为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人……”

离弦的唇间逸出声轻叹。对这个与他有同样经历,今后也将密切关联的男人,他并不打算隐瞒,“说了让她乖乖待在家里的,眼错不见就糊里糊涂被卷进起大案里。我再不出手,只怕她变了厉鬼还要找我麻烦。”

话是调侃,他的眉眼间却荡起丝忧色。柯戈博自己也默默守护着这样一个女人,对他此时的心情自然并不陌生。同情地拍拍离弦的肩,轻笑道,“明白了,交换条件我接受——你的事要紧,别耽搁了。”

离弦点点头,伸指点上柯戈博的眉间。红光乍起,不待消褪,一抹黑影已腾身而起,奇快无比地越过高墙,流星赶月似的往远方疾掠而去。

刑部大牢的看守室里,烛光昏黄,袁牢头正就着小菜吃酒,面前还摊着《十三国通史》里的其中一卷,真正是眼口手都全派上用场。

前门紧闭,惟通往牢房区的那扇门大敞。他不时扭头望望黑暗尽头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眼底荡起丝赞赏。

想他也是一路过关斩将考上来的探花,因着性子执拗得罪了权贵,青云路就变作成年累月跟囚犯打交道。纵是如此,他脾性依旧不改,对那些犯了事的市井之徒,他确实很不客气。但对不幸落进这儿来的读书人,他怎么也不肯信个个真是十恶不赦。

笑歌予他钱让他送信时,他本想耍耍这瞧起来惯于用钱使唤人的大小姐,可当他看见那信上的两行字,立马就改了主意——刚健与柔美兼济,末一笔总是拉得长而飘逸。何谓铁画银钩?瞧她那手字就可立时明了!

能写得出这样的字,必是个高傲正直又不乏变通的人。而其后他细意观察,只见此女行事谨慎,入得牢中仍保持冷静态度,把别人用来吵闹的时间花在看书上——如此人物,若是真有本事杀人,又怎可能留在现场束手就擒?

虽有罪无罪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但这大牢就是他的天下。只要笑歌在这儿一日,就算不给钱,他也照样不会为难她。当然,有钱拿更好,至少月底回家的时候可以吃上顿安生饭。

袁牢头自顾想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两行让人惊叹的好字。他在心底赞叹一声,一时忘形便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勾划。待回神瞧见那白纸黑字间多了几处油污,慌不迭扯了袖子小心擦拭——读书者无有不爱书的,况且这一卷笑歌还未看,他不想在她面前失礼。

正忙乱,且听前门有叩击之声传来,又有人高声道,“袁牢头,快开门!主事大人派人过来提人过堂了!”

破笼卷 第三十一章 遭遇暗杀

搞什么鬼!大半夜还要提审?

袁牢头扭头望望牢房尽头那点忽明忽暗的烛光,心头浮起点不祥的预感。他咬咬牙,故意很大声地打个呵欠,用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隔门问道,“都快四更天了,是哪位主事大人精神那么好啊?”

“嗐!不就是督捕司的那位李大人嘛!”守卫同他熟得很,顺口说了一句,又急躁地猛敲了两下门,“行了!别啰嗦了!来提人的那个都快走到我跟前了——你赶紧开门,我可不想大半夜还吃鞭子!”

提审向来归司刑主事管,**督捕司什么事儿?莫不是袁牢头迟疑着,催促开门的那个心急如焚,一声高过一声。他终是无计可施,只得慢条斯理地把锁头下了。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把,门已砰地一声被推开来。寒洌的夜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随风而来的还有抹鬼魅般的黑影!

袁牢头还未反应过来,颈侧便挨了极重的一下。他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朝一旁倒去。

那黑衣人急伸手托住他的身体,慢慢放落地面。扭头瞥眼门外那惊得呆立当场的两名守卫,从腰间抽出块墨黑浮金红菖蒲花的令牌晃了一晃,低声命令道,“不想死就闭紧你们的嘴。”

代表君之信赖的金红菖蒲花!?那是……那是秘密保护皇上的暗卫才有地殊荣!

那两人顿时骇然失色,连大气也不敢出。望着蓦然关闭的大门。他们俩对视一眼,狠狠心,做出无事人的样子继续把守,只是那按在刀柄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黑衣人阖门的瞬间,眼底掠过抹厉光。他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也不提灯,便轻手轻脚地朝那牢中忽闪着一点豆大亮光之处行去。

时近四更。旁的犯人都已睡去。鼾声、梦呓声、磨牙声混在一起,像是黑暗里的诡异大合唱。唯有那微弱地光线处偶尔传来的极轻地翻书声。与这牢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牢里虽是潮气重,但蜡烛这种东西是绝不会交给囚犯的。可那低头靠墙坐着的女子不止有这等待遇,且一手执笔,一手还捧着本书——想引起场小火灾简直轻而易举。这种情形实在匪夷所思,让渐渐靠近铁栅的黑衣人也感到无比惊讶。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的来意并不会因此而改变。那七个知情者已死在他手里,只要杀了这多事的丫头。这案子自然就不用再查下去。

隐身黑暗中,他仔细地用目光梭巡着可以下手地地方——那间牢房与最近的牢房尚隔着段距离。两面石墙两面铁栅,此时那衣衫单薄的女子正蜷在石墙的相连处。这就意味着,如果想套中她的脖颈,必须趁她抬起头的一瞬间。

当然,一旦不中,还可以开门进去击杀她。只是那样做,善后太麻烦。他也不觉得自己出手会有落空的可能。

目测过距离,黑衣人悄然贴近铁栅,忽跺了一下脚。笑歌果然应声抬头。与此同时,银链如蛇,从黑衣人的袖中蓦然激射而出,缠向她地颈子!

他十分满意自己出手的速度。细长的一双眼忍不住得意地微微睐起,现出眼角细纹无数。银链那端刚传来种缠中物体的实沉感,他立时回手猛地一扯。用力之大,直可以叫个大男人也被扯得飞撞过来。

但,感觉突然就不对了——像是扯回来的物体刹那间凭空消失了一样,他重心不稳,身不由己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铛!”

不知什么打在了铁栅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黑衣人吃了一惊,急急想将链子收回来,却怎么也扯不动。他定睛一看。银链地另一头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空空如也。而它拴住的那样物事正横卡在两根铁条之间——竟是笑歌先前执在手中的那只笔!

真是活见鬼!他明明看准才下手,怎地会变成这样?!

黑衣人的脸上荡起丝懊恼。抬眼见笑歌坐在原地不叫也不喊。只是微张了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那种眼神,就像是突然发现下毒手的人是熟人一般,古怪莫名。

旁边的牢房里有了点微小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他心神一凛,立时弃了银链,飞快过去握住那锁头使劲一扭——失策这种事,一次也嫌多。这一趟他仗着这身武功,未蒙面也未易容。若不赶紧解决了这丫头,一旦换班的人到了,他就没时间再去收拾外头那四个见过他面孔的小子……总之,今夜见他真容者便得死,哪怕与此事无关也不能留下祸患!

笑歌听着锁链哗哗作响,眉头微微一动,右手悄悄在裤脚边一抹,指间便多出块锋利地刀片。她盯着柯达人那张瘦削地长脸,手心也渗出冷汗来。

柯戈博的武功如何,她清楚得很。柯达人是他爹,又卫护了红少亭几十年,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

离她这儿最近地牢房里的那三个男人是傍晚刚来的,什么路数她不晓得。不过自柯达人踏入大牢的那一秒,他们三个的鼾声就忽然止住……柯家暗卫从无帮手。这些人明明醒着却一直不动,究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打算先观察下她的反应再决定动手与否?

如果把那三个也划入敌人范围,没有了惜夕的保护,她这种微末的伎俩能不能留得命在还是个未知数。至于离弦,他确是说过她做什么他都会知道,寄望于他的话啧!好容易重返人间,她怎么能就这样死掉!拖一刻是一刻。死也要让他们不得安生!

锁链已被抽出,牢门就要开启,笑歌飞快地把书扔到一边,又往后缩了缩身子。柯达人一步跨进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根尺把长的银针。笑歌没有喊叫,这让他感觉很是不对劲。但不及多想,他便一把揪住笑歌地领口猛地将她提起来。右手一扬,隐闪寒光的针尖就朝着她的太阳穴处扎过去!

没有喊叫。没有反抗,甚至在这一刻,她也只是略偏了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半边嘴角还扬起点……戏谑?!

柯达人的心底陡地一震,手上的动作不禁一滞,针尖停在距她的太阳穴仅有半寸地地方。就在这一瞬间,他瞧见笑歌的嘴微微一动。紧接着

“啊——”

那声音又尖又高,虽不带内力,却也扎得鼓膜生疼。而练武之人,耳力随内功增长也会变得愈发敏锐。柯达人离声源最近,这种刺激自然比那些被惊醒地囚犯更胜百倍——若是他全神贯注许还不至于被吓到,但一面要注意她,一面还要警惕周遭,不中招才怪!

柯达人一时被弄得懵了。下意识地放手后退,乃至于叫声已停止,他耳内仍余音嗡嗡,好一会儿才听出身后有人逼近。

该死的丫头!柯达人恼火起来,也不回头,只飞快地向已趁势溜到牢房另一端的笑歌追去。眼看人就在面前。他猛一扬手

“啊——”

猝不及防,她又来了一声尖叫。显是蓄足了力气,比方才的音调还高两分。柯达人防着身后的人,却不防她会故技重施,再次遭逢魔音穿耳,手上终是又慢了一点。回神察觉身后有人突袭,且武器带起的风声已近得可怕,他只得丢下笑歌,抽出佩刀来挡。

笑歌藉机一矮身,轻巧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与高手相对。尖叫这种伎俩犹如儿戏。不过。要是那个高手不能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儿戏有时候也会变得很管用。不是么?

何况那三个已进得牢房内的男人根本看也不看她,就把手中地刀剑径直往柯达人身上招呼——既然暂时不是敌人,顺手帮他们打个掩护对自己也有利。

笑歌轻撩嘴角露出点笑,瞧他们已经缠斗在一处,悄悄把手里的一样物事藏进鞋里,又摸过去把铁栅上的银链解下来,扫视四周之后便飞快地缠在右腕上——袖子一覆,不是她的也变成她的了。

这里连着两声尖叫又加上兵戈相击之声不断,牢里的犯人们哪还能睡得着?初时半昏半醒还骂骂咧咧,这会儿瞧见是动了刀子,个个都清醒过来,沉寂不过片刻,鼓噪声便大起。

有叫救命的,有喊杀人的,有拍手大笑地,有砸木栅骂牢头的,还有的居然大声呐喊给交战双方助起威来。霎时间,这刑部大牢形如开了菜市场,哄闹声冲出天窗,让宁静的夜晚也变得热闹非凡!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激斗中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问。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没有趁机逃出牢房,反而一派悠闲倚在门边观战的当事人,来帮忙地三个男人都差点集体黑线。

这丫头是在小看他?

柯达人的眼神蓦地凌厉。牢房中施展不开手脚,他才会一时被那三个小子牵制住。如今牢中乱成一片,要是惊动了值守的掌囚主事,外头那几个守卫怎拦得住?

但,出手落空这种事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觑准那三人攻势中的间隙,柯达人猛地从包围圈中蹿出来,眨眼间便到了笑歌跟前。照准脖颈,横刀一劈

只听一声极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他的虎口一阵发麻。定睛看,笑歌身旁已多出个眉眼细巧的黑衣男子,正以一双银钩架住了他的刀。

看清那人的相貌,柯达人不禁一怔,且听身后风声逼近,只得闪身避开。此时再战已是不智,他恨恨瞪那黑衣男子一眼,翻手荡开一柄袭来的剑,蓦地腾身翻上天窗地窗台,抬手一扫,那看似坚固地木栏居然瞬间碎裂。

柯达人回头瞥眼那将笑歌护在身后的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嗖地一下,竟从那狭小地窗洞里钻了出去!

那三人也不追赶,转身来望着那黑衣男子,没有半点收起兵器的打算。其中一人瞟眼他那保护者的姿势,眉头微微一皱,朝同伴使个眼色,三个人开始呈扇形阵势围过来。

破笼卷 第三十二章 大人,您掉了点东西

这一场激斗带起的劲风,竟也未让墙角的那点烛火熄灭。它倔强地跳动着,努力在这牢房中的几个人脸上用光影作画。

柯戈博

笑歌浑然不觉有人逼近,只望着他的侧脸发愣。那熟悉的名字溜到舌尖又被强压下去,在心底慢慢漾开来,竟不知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突然转脸来白她一眼,却又飞快地扭过头去,口中淡道,“这位姑娘,你先出去。你若有闪失,我不好向公主交代。”

他那一瞬的神情……不该是面对陌生人会有的反应吧?

笑歌一怔,但来不及多想,眼角余光已瞥见那三个男人停下了脚步。她心头一动。慢慢绕过他走回墙角,转过身来很有礼貌地行礼道,“这位大人,多谢您及时援手。不过很抱歉,在能证实我的清白之前,我不会走出这个牢房一步。”

望向愣住的三人,她又微微一笑,“三位虽然与这位大人不是一起来的,但屈尊扮作阶下囚也是怕我被人杀了吧……同样多谢三位援手。不过如今贼人已走,我也安然无恙,几位该都可以放心地回去安寝了。”

才听说那黑衣少年是那个出名难缠的公主派来的,牢里的犯人们都立时竖直了耳朵听动静。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丫头竟不买账,一开口就赶人走。

这等胆气怕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有,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佩服者有。说她脑子坏掉的也有,还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猜测起她地身份来。

她只当听不见也看不见。行完礼,自顾坐下把书一收,说声抱歉,抖开搁在一边的薄被就打算躺下。那三个男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下不来台。黑衣少年却半倚在门边,睐眼死死盯着她的脸。

那视线实在强烈。笑歌想不察觉都不行。诧异地抬头一瞥他,她的心脏忽然就漏跳一拍——错觉么?怎么柯戈博的右眼里似乎有金芒隐闪?

不等她细看。他已别过脸去,整整衣襟又扯扯袖子,慢条斯理地跨出牢房门去。到外头站定,又拍拍铁栅,嘴角弯出抹戏谑,“三位不走?难道人家姑娘睡觉,你们还得在旁坚守?”

那三人满脸尴尬地低头出去。正要拿铁链将门照样锁好。走道那头却突然传来声暴喝

“大胆蟊贼!看你们往哪里走!?”

随即便呼啦啦冲进来十几个手执火把的带刀官兵,而跑在最前头的便是那适才莫名其妙挨了一记手刀地袁牢头。原来是他醒转后听得内里有打斗声,便不顾守卫阻拦,跑去把值夜的刑部掌囚主事当救兵搬了来。

此时帮手多多,袁牢头底气十足。进来就直奔笑歌所在地牢房,边跑口中还大声道,“小丫头!你没事吧?你还活着没?”

有犯人抢在笑歌前头大声道,“袁牢头。你来得那么慢!好戏都散场了!”

众犯人一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袁牢头顾不得发火,远远瞧见笑歌坐在墙角那头,暗暗松了口气。瞥见那站在牢门外的黑衣少年,不禁又吃了一惊,急急地叫起来。“打昏我的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快抓住他!”

大牢的守卫想跟掌囚主事私下解释清楚,但保护掌囚主事的那群带刀官兵实在尽职,他们转眼就被隔在了人墙外。此时听得袁牢头那一声,都暗叫不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进去拿人的官兵纷纷拔刀指住那四人。

笑歌心念一转,悄悄把鞋里地那物事摸出来,缓缓起身走到门旁,高声道,“大人,您好像掉了点东西。”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全聚到她身上来。柯戈博也回头来看——火光照得牢内通亮。笑歌瞧得清楚,他的右眼里并无什么金芒。

悬着的心忽然落回肚里。她轻轻吁了口气,冲他淡淡一笑,慢吞吞地从铁栅的间隙中伸出手去,又慢吞吞地松开手指,将手中的那样物事暴露在光下

那是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墨黑令牌。中间,三朵金红的菖蒲花正在盛放。

那是皇上只赐给最信得过的暗卫地信物,传说中的“君之信赖”!

对峙的双方都立时变了脸色。笑歌却睁大眼睛,似乎全没发觉他们的异样,“咦,这不是大人您的东西么?啊,该不会是那个逃走了的刺客落下地吧……”

恢复了意识的柯戈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听她说下去,急急接过来往怀里一塞,沉声道,“是我的没错。”

知道她应该就是今天的目标人物,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笑歌两眼——平平淡淡的五官,平平淡淡的表情……原来离弦一心想保护的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吗?可,为什么她会被扣押在刑部大牢里,这令牌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莫非她口中那个刺客就是细巧的眼眯做两条缝,眉尖轻蹙,自顾思想。持刀的官兵都有些不知所措。有机灵些的返去报过掌囚主事。不多时,便听走道那头一声令下,众官兵忙收刀让出一条路来。

柯戈博又回头看了眼笑歌,皱一皱眉,匆匆离开。那三人与掌囚主事交谈一番后领着官兵一同出门去。片刻间,走道上便只剩下袁牢头一个人。

戏散得太快,犯人们都大觉无趣,纷纷回去睡觉。袁牢头发了半天呆,醒过神来地时候,抬眼便见笑歌正低头发笑。他看不到她地眼神,只是那嘴角扬上去半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地映照下尤显诡异。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啊如果说打晕他的那个黑衣人真的持有那块令牌……啧。虽然不清楚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她既然已晓得自己成了被暗杀的对象,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袁牢头不自觉地拧紧眉头,想起掌囚主事严令禁止他们再提起此事,硬是把溜到嘴边的问题又吞下去。满腹狐疑地瞥眼似乎犹在沉思地笑歌,又抬头看看那没了障碍物的天窗,迟疑一会儿方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估摸着他已回到看守室,笑歌缓缓扭头望着那黑漆漆地走道淡淡一笑。蓦地吹灭了烛火。

刑部大牢彻底陷入了黑暗。她躺下来,阖眼等待着。直到附近几个牢房里的鼾声变得很有节奏,她才慢慢坐起来,把一直夹在指间的刀片从裤脚边内侧的一处小洞里塞回去,又轻轻解开腕上的银链,仔细地缠到脚踝上。

做完这一切,她照旧躺下来。闭上眼。开始回想从遇见春雪的那刻起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点点滴滴她都不敢有所遗漏,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过滤,不停地提出问题,慢慢地整理着思绪

首先,春雪和那五名宫女离开公主府之后,皆藏匿于市井,行踪隐密,有人却对她们地落脚点一清二楚。不仅绑走春雪的妹妹。且以那五个宫女的名义递帖引她前去,一网打尽。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具在后院水缸中发现的女尸,八成就是春雪临死前还嘱托笑歌去救的人。

那么,问题一就来了——那个无所不知且掐算精准的凶手是谁,又是为着何种原因要把她们集体灭口呢?

第二。春雪的遗言还未完。最后那句“小心常常”连在一起很不通顺,但要是某人地姓氏重复了两遍就完全可以说得通。至少,能接近公主又姓常的人,据笑歌所知,也就那么一个不过,那位常春常尚仪一同笑歌说话就暗藏机锋,且送过笑歌一朵对皇室和朝中重臣都谈不上有利的牡丹绢花——会有这种举动的人,笑歌有七成把握可以确定她不是红少亭一方的支持者。

好吧,现在有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春雪要让公主小心的是常春,而常春又不是红少亭地人。那么她究竟是在帮谁做事。又是为着什么样的目的要对公主不利?

第三,柯达人只听命于红少亭。他会亲自跑来杀人灭口的话,就意味着第一个问题有了答案

麟祥宫闯宫事件完结后不久,惜夕就发现春雪一直在暗中向红少亭报告麟祥宫里所有人的情况。其后的事实证明,笑歌发出的警告很有效。

但,当日公主“失踪”,公主府上下找寻了不止一时半会儿,李继海却直到晚上才带兵闯入公主府——若无人报信确定公主不会出现,红少亭也未必敢贸然派人来自寻晦气。

而春雪不再做红少亭的耳目,那就对他没了用处。对付知道太多又没用的弃子,借刀杀人是个不错的办法——那五名宫女不得笑歌重用,私下里都颇有微词,此时敢跳出来陷害已晋升为监事地春雪,没个强有力地后台,怎么说得过去?

行动失败是个意外,暴露的棋子留着只是祸害。如此看来,当然还是永远让她们开不了口才能让人最安心。譬如给皇后淑兰陪葬地那些宫人,譬如不久前于庵堂中“病故”的应太妃。

第四,那三个假装囚犯保护笑歌的人,必是刑部某位官员安排的人手。一来是想看看谁会来杀人灭口,二来则是在等笑歌的“同党”自投罗网。这推理符合逻辑,倒也没什么问题。

反而是柯戈博的出现才是最意外,最让笑歌想不通——只有红奇骏和笑歌才使得动她。如今笑歌变了小阁,公主又只得三岁心智,至于红奇骏就算真是有心要插手此事,也绝不会轻易动用暗卫。

这点暂不提,且说那柯达人未易容也未蒙面,按理说,柯戈博在这种地方遇见父亲,该会很惊讶才是。可他不但不吃惊,还像是根本不认识柯达人一样,与之后他见到那块令牌时的表情完全搭不上调笑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梳理思绪,却把一个从前就很招人烦的至尊**烦、一个能控制常春、目的不明的隐形敌和一个可以使唤柯戈博的神秘人给理了出来她该怎么做呢?现在恐怕她肯不追究,别人也未必肯放过她了。不过……想要她的命,就算损失点财力名誉啥的,他们应该也不介意的哦?

睁眼望着铁栅外那深重的黑暗,笑歌的嘴角牵起丝森冷笑意

不管她是笑歌还是小阁,若有人敢把收起了利爪的狮子当猫看,后果……她可不负责!

----------某妃的话

呵呵,好久不见。不知大家看得可满意?别急,感情戏会在以后的剧情中慢慢增多。

这一章分析得比较多,以笑歌的视角为主。给忘记剧情和觉得看得有点懵的童鞋们一个缓冲期,也是几次事件的总结。错过的童鞋或许会对后面的剧情发展感到不理解,所以我建议大家能不跳过后半章就不要跳过去。 O (∩_∩)O ~

明天会有小因和笑歌的对手戏,敬请期待吧。

破笼卷 第三十三章 诡异的审讯

“她现在在做什么?”

刑部司刑司的某房间里,紫因边翻开着桌上的卷宗,边懒洋洋地发问。胜雪白衣似紫棠色太师椅中忽然开出的玉莲,衬得那眉眼更是动人。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这位美少年上司,那个负责报告笑歌在狱中的情况的小官吏仍是被那无双风华勾得心簇神摇。好容易把视线从紫因脸上扯回来,对面那双桃花眼已蕴进丝不耐。

这位上司的美是出了名的,手段之狠辣亦无人不知。那小官吏心底一惊,吓得忙低头回道,“回、回大人的话,下面人说那刘小六大约因着昨夜受了惊吓,今日巳时(上午9-11点)才醒。不过后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一直在跟那些犯人聊天。”

“聊天?她跟那些人能聊什么?”

“听说她就是问人家家乡在哪儿,犯了什么事进去的,家里情况如何,还有以后出去了有什么打算之类的琐事……”

“无聊。”紫因撇撇嘴,又道,“那关于昨天的事呢,她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要有人问起昨晚的事,她都会很快把话题岔开。”

“挺聪明的嘛……”紫因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若有所指地道,“看来懂得顾惜性命的人,嘴巴一向都很严实,所以才会比那些舌头太长的人活得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官吏顿时脸色微变,却竭力掩饰着心虚。勉强挤出个笑来,“大人说的很是……”

“是就得好好记着。”紫因微微一笑,眼神却冷得吓人,“要是非得从别地大人口里听见连我都还不晓得的消息,那就实在……太让人高兴不起来呢。”点到为止,懒得再同他纠缠,屈指轻轻一叩桌面。蓦地起身道,“即刻带她去刑求室。你审我来听。”

说罢翩然出门。小官吏冷汗涔涔,想站起来却觉两腿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一般,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

最近布宪主事紫霄大人总陪公主不来上班,他们这位这位上司大人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难琢磨——笑着的时候未必真是高兴,下一秒完全有可能就寻个错儿赏你三十大板。别说司刑司的人看见他就害怕,连其他四个司的人老远见了他都情肯绕道走。

小官吏战战兢兢到了刑求室,下意识扭头望了望背后那堵墙。额上又冒出层毛毛汗。他暗暗叹口气,飞快地坐正身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渡这难关。

不多时便有个狱吏进得门来,左右看看没旁人在,便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都官大人,袁牢头有话要我转告您——‘你要是敢冤枉好人,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他瞧那袁都官地脸色霎时间就黑如锅底。吓得赶忙补充道,“原话已带到——都官大人,我去押犯人进来。”言毕逃也似地出门去,却不见袁都官那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笑歌被押进来地时候,手脚都戴着黑沉沉的镣铐。大牢里待遇再如何好,出了牢门该装还是得装下。

其实说装也真的是在装——袁牢头缩减了镣铐间的铁链的长度。三十斤的刑具打完折扣估计也就十斤来重。若不是笑歌不想辜负他的好意,为了加强视觉效果而故意拖着脚走路,就那重量,要逃跑完全不是问题。

行过礼,解镣铐,还有张椅子可以坐。不过对面那个官地脸色不太好,看起来这关没那么容易过。笑歌尽量无视身后那两个门神一样的狱吏,努力做出副“我很合作”的样子。

袁都官咳嗽一声,示意审讯开始。姓名、籍贯等等照例先问一遍,接着是让笑歌细述那天的情形。

所谓细述。就是要详尽无遗得不能再详尽无遗。以图磨时间磨到上司不耐烦离开为止——这是都官们常用的招数。

当然,如果碰到没什么社会关系的犯人。进来不一定开口,鸡蛋里照样能挑出骨头,然后把十八般刑具全用一遍,画押签字,皆大欢喜。

在老爹和上司的双重压力下,袁都官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来两全其美。但笑歌并不理解他地用意。对于她所“目击”的这起惊动全国的重大杀人案件,她居然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叙述完毕。

袁都官的嘴角抽了几秒,干咳一声,让她从“在门外听见异常声响”起再说一次。笑歌只道是刁难,老老实实又复述一回,耗时不到七分钟。

“把你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再说一遍。”袁都官暗暗咬牙。

笑歌认栽,五分钟搞定。

“为什么当时你不离开,反而要推门而入呢?”

好!总算有点意思了!

被重复且枯燥乏味的阐述弄得有点想吐地笑歌顿时精神大振,简直有点要挑衅的苗头了。看着袁都官疑惑的样子,她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答道,“因为好奇。特别是偷听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大人应该也明白那种苦恼。”

“嗯。那你就从偷听那里开始继续往下说吧。”

囧……重复事情的始末确实是个找漏洞的好办法,不过她都那么合作了,不用拿这个拖时间搞疲劳战术吧?

笑歌开始头痛。但,她现在不是公主,只是个命如蝼蚁的小民,对于古人所说的“民不与官斗”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

袁都官装出认真核对笔录的样子,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在笑歌的声音已经变得干巴巴,而他也听得是有气无力地时候。他终于听见有一声轻微地响动从身后传来——这意味着他的上司大人已经离座走人了。

袁都官心底地那种狂喜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立马振作精神,准备一鼓作气问完收工。没想到那声响消失后不到半分钟,刑求室的门忽然开了。

“袁都官,辛苦你了。”

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千山暮雪般孤傲的白转眼就到了他面前。且见紫因笑微微地屈指一叩桌面,桃花眼里地冰雪便又加厚两分,“这案我来审。你可以出去了。”

不再理那面无人色的袁都官,他淡淡一瞥那两名惊疑不定地狱吏。唇角慢慢扬起点弧度,语气却同眼神一样冰冷,“我喜欢单独审案——你们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言毕便坐去笑歌对面的椅子上,眼见着他们抖抖索索地退出门去,这才懒洋洋地斜她一眼,轻声笑道,“真看不出来啊。刘姑娘。对于笼络人心这种事,你倒是挺在行的。”

笑歌不语,低了头不敢看他。进了刑部大牢她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心里有点希望能见到他,更多却是情愿不碰面。反正他也认不出她来,见了也只是会令过去的记忆继续苦缠她。

她的沉默被紫因视为心虚,桃花眼里讥诮顿起。他冷笑一声,把桌上的卷宗一扑,=指指那边墙上挂着地刑具。慢条斯理地道,“袁都官都护着你,难怪架子会这么大,见了司刑主事也不见礼……看来问案前,我不亲自招待你一回怕是不行了。老实说,我对别人可从来没那么大方过——要我帮你挑。还是你自己挑?”

王八蛋!这是问案吗?这根本就是要杀人灭口杀人灭口!

笑歌那点感伤立马被冲得连骨头都不剩。她死死盯了他半晌,在心里做过实力对比之后,忽然起身行了个礼。

“这时候才想起来补救,怕是太……”

紫因的话还没说完,她已淡淡启口,“我对这些东西不在行,还是劳烦大人替我选吧。”

说她是赌气也好,说她是脑子坏掉也好,就当欠他的她一次赔给他。不管生死,从此与他再无牵扯!

紫因本只是想吓唬她。却没想到她会不求饶。因着她这份硬气。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看,倒是有了新发现——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凶杀案发生之前,他带人搜捕无空门的人时,似乎也见过这女人。

“杀人案发生的那天,赌坊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是你?”

其实更想问——那个傻痴痴看得我全身不舒服的女人就是你?

说要刑讯逼供的人突然问出这种话来,笑歌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心头那股子气还没消,溜出嘴来地话就像是故意找死——“不是。”

“是么?”桃花眼微微一眯,荡起点笑意,“可我明明记得有个丑八怪一直在那门口盯着人看,口水流出来都不晓得。”

你丫才是丑八怪!你丫才流口水呢!

涉及容貌问题,是个女人都会在意。笑歌当然也不例外。一时间气得头发昏,却只能在心底大声反驳,真是说不出的憋闷。

“真的不是你?”

“不是!”

“那拿了衣服没付账的人也不是你啰?”

“你才……”笑歌脱口吼了两个字,忽然记起现在的处境,硬是把后句咽下去,咬牙道,“不是!”

“哦。”紫因笑微微地从卷宗里拈出张纸,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这张向肖氏成衣铺订货的单据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快点惹恼他,快点挨打,快点不用再看见那双讨嫌到爆地桃花眼!

她的反应却让紫因大觉有趣,点着卷宗上的几行字慢吞吞地念道,“白丝绸曲裾一件、长裤一条,金边三滚,花型盘扣,午时取货,订货人刘小六。实际取走货物的时间是未时一刻……我说,你要去杀人怎么不买刀,反而买了套白衣服呢?”

咬牙切齿,切齿咬牙。笑歌压抑了许久的毒舌因子终于爆发。她一瞥紫因身上的白衣,半边嘴角就止不住地扬上去,“血会弄脏衣服,不备套换的怎么行?这一点,大人的经验应该比我多得多吧?”

哈!还敢讽刺他!

紫因闲了很久,嘴巴也痒得很。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反倒让他来了兴趣,“哦哟!我就说我不会记错的嘛!原来你真地就是那个流口水地丑八怪啊!”

爆血管了……真的快要爆血管了!反正之前那些话也够她死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笑歌把心一横,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是啊。谁叫我这个丑八怪没见过世面,看见个女扮男装地美人就呆了眼!”

破笼卷 第三十四章 无罪开释

空气如冷却的猪油,一点点凝固。桃花眼里的冰雪蓦然间化作两簇幽幽的火苗,散发出危险讯号。

笑歌却只当看不见,轻笑一声,又道,“这么说来,那个大美人同大人倒也有几分相像……啊,该不会就是大人您吧?”

死了也要过够嘴瘾再死,管他是司刑主事还是天王老子!

“当然……不会是我。”紫因暗暗攥紧拳头,盯视她良久,方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女人跟袁都官描述的完全不一样。虽然长着张不起眼的脸,嘴巴却刁钻得够可以。明知她在拐着弯骂人,可他一发火就等于承认……不过,那种说法的语气和那个半扬嘴角的动作,还真是……眼熟。以前在哪里见过她吗?

“哦哦,果然如此。”笑歌习惯性地袖起手来,微侧着头笑微微地道,“我就说嘛,我眼神还没差到会把男人当成女人呀!”

这才是她的本性吧?还真是会演戏呢!居然还在挑衅……可恶!

这回咬牙的人换成了紫因。要弄到她生不如死,易如反掌。可他的目的不在于此,一时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回,心念一转,他忽然就笑得一派云淡风清,“好了。等尚书大人的批文下来,你就可以回家了。”

“什么?”笑歌一愣,心底警钟长鸣。她跟眼前这男人也相处过数月。怎会不知他脾性。若他露出这种表情,绝对是有阴谋在酝酿中!

“你,无罪释放。”

紫因顺手地合上卷宗,起身微笑道,“没有人会在订完一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取到的货物之后,突然跑去杀人。这是常识。当然,如果你是疯子。又另当别论——刘姑娘,你是疯子么?”

那异常认真地神情。仿佛真的是在询问她一个重要的问题。笑歌的嘴角抽动数秒,蓦地绽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大人说得很对。正常人哪会同个疯子谈那么久的话……是吧,大人?”

好得很!很久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紫因地好斗因子完全被激发出来。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脸上却仍保持着淡淡一抹笑,击掌唤人进来带她走。待她快要出门去,又蓦地轻笑启口。“刘姑娘很风趣。希望下回我们见面,不会还是在这里。”

“谢大人吉言。”

笑歌转身来,慢吞吞地行个礼,抬眼一瞥他,半边嘴角又微微扬起,“不过,大人代表地是‘正义的惩罚’,我这人胆小。所以如果以后您发现我见了您就掉头跑的话,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眉头重重一蹙,桃花眼蓦地一眯,那两个狱吏登时脸绿绿,却听她还在不紧不慢地问——“哦,对了。还有件事。我想问问大人……既然我无罪,那么属于我的东西,刑部是不是会一件不少地还给我呢?”

“牢头!牢头!刘姑娘回来了!”

守门的狱卒们吃过两顿酒就同袁牢头混熟了,老远瞧见袁都官带着人回来了,忙敲门报信,“袁都官大人也来了!”

袁牢头精神一振,撂下手里的书,站在门边急切地等着开门的命令。

到真正瞧见笑歌衣衫整齐,不像是受过刑地模样,他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踏实了。官场无父子。照例行礼过。见袁都官的脸色不好,他却佯装不知。瞥眼没戴镣铐的笑歌。便低声问身旁的狱吏怎么回事。

“司刑主事大人说刘姑娘无罪,尚书大人的开释批文也拿到了,现在刘姑娘已经可以走了。”那狱吏笑嘻嘻地说完,又挤挤眼,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都官大人听完我带去的话,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您老悠着点,可别在这大牢里跟儿子打起来……”

袁都官重重咳嗽一下,吓得那狱吏马上躲到一边去。袁牢头却更大声地咳了一声,“都官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袁都官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又飞快地抬头挺胸,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怯弱,“经司刑主事大人亲自审过此案后,断刘小六无罪。稍后赃聚司会将刘小六入狱前所带物品送来,若核对无误,刘小六即可归家。”

袁牢头还没说话,牢里的犯人已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恭喜你啊,刘姑娘!”

“我就说刘姑娘绝不是做得出那等事地人嘛,这回好了,老天终于开眼了!”

“真金不怕火炼撒……刘姑娘,要是一时半会儿我们出不去,你有空了,一定要记得回来瞧瞧咱们啊!”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这是什么好地方吗?刘姑娘,你别听老丁的,走了就千万别再回来了!”

笑歌听得只是笑。袁都官则直愣神,暗道这女子究竟何方神圣,不单能把他这顽固老爹收服,竟连这些个囚犯也弄得像是她的亲戚一般。

“都官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袁牢头蓦地开口,逐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袁都官郁闷得很,偏又不敢跟老爹顶牛,干咳一声,甩手走人。那两个狱吏也很有眼色地跟出去,站在门外边跟狱卒闲聊,边等候着赃聚司的人到来。

袁牢头早就巴不得这些碍事的家伙赶紧滚蛋。他匆匆关上门,也顾不得问审讯地情形,抓起案头上的那本书,笑得很是无奈,“刘姑娘,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下阕……”

笑歌莞尔,瞥眼他翻开的那一页,边角上一行隽秀小字正是她走前留下的。望望已将笔送到她面前来的袁牢头,她轻轻一摇头,往后又翻过十数页,笑着递给他,“下阕在这里——我怕我回不来,所以提早给您备下了。”

袁牢头一愣,接过去一看,忍不住啧啧赞叹,简直舍不得再放下,连笑歌何时走进大牢里去都不晓得。

犯人们的恭喜声又响起来,她微笑着一一颌首回礼。在承诺只要有袁牢头的推荐书,他们出去后就可以找她安排工作的前提下,这种情形是很正常的。

短时间内要摸清一个人的脾性和底细很难,但只要留心观察,总会找到有价值地线索。如果能知道对方所需要地东西,对症下药,很快就打好关系也不是幻想。对这些囚犯如此,对袁牢头亦如此

入狱时托袁牢头带信,无意间瞥见他案头有本《非论》,空白处皆注满批语,便知这人在学识上造诣不浅。

钱只是附加,而要让一个顽固的人站到她这边来,除了投其所好,更要有能够折服他地东西。权势她给不了,但穿越者的优势却可以让她借着古今中外的诗人文豪们的大作来唬唬人。

若是倚仗着这些图一时痛快,压得别人抬不起头,绝达不到现在的效果。可只要加上适当的谦虚,礼貌的态度,让别人感觉到尊重,事情就容易多了,不是么?

“刘姑娘刘姑娘!”有人从木栅里伸手扯住她的袖子,低声道,“我常拿袁牢头开玩笑,要是袁牢头因为这个不肯给我写推荐书怎么办?”

“袁牢头要是真会为这个记恨你,你怕是早就没饭吃了吧?”

笑歌半是调侃的回答引得众人大笑。又有人关切地问道,“刘姑娘,听说司刑主事提审过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你……你没被他为难吧?”

笑声一止,旁边一人忙敲了一下问话的那个的脑袋,“说什么呢!刘姑娘没杀人,当然不会有事了!”

那人还待反驳,旁边那人已硬将他从木栅边拉开,两个嘀咕一阵。那问话的人不再言语,只是望笑歌的眼神顿时多了些怜悯。

在他们的观念里,进了刑求室就绝不可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如果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子没受过酷刑,那必是因为付出了某种更为惨重的代价。

笑歌当然不会晓得他们的想法。发觉有异,虽是纳闷,却也不追问。照旧微笑着,温和地答着囚犯们提出的问题。

在这样的热闹里,唯有近门的那间牢房很是安静。笑歌发现了这小小的不和谐,当目光掠过里头那几个直盯着她看的缁衣男人,她不禁心神一凛。

但,听得那边铁门开启的声响,又见袁牢头出现在走道那头,知是赃聚司的人到了,不及多想,跟众人道别之后,慢慢向看守室那边走去。

眼看就要走上台阶,那间原本很是安静的牢房里却蓦地传来声唤——“小阁!”

她早有准备,只当没听见。那叫声顿时又响起来——“小阁!你别慌走!你不认识我了吗?”

袁牢头离她不远,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反而一昧装听不见,以后麻烦会更多。她拿定主意,停下脚步,做出点疑惑的样子投去淡淡一瞥,又看看左右,这才微侧了头望着木栅边的那个男人笑问道,“请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人狐疑地眯起眼,猛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扯。待她接近木栅,忽地又有双手攥住了她的右脚踝!

破笼卷 第三十五章 相见无欢

这一手来得突然。只听笑歌“哎哟”叫了一声,其他牢房里的人瞧清那两人的动作,便登时乱骂乱吼起来。袁牢头吃了一惊,抢过来把笑歌往后一拽,手里的棍子朝正在撸笑歌袖子的那人头上招呼下去。

“认错人!我只是认错人!”那人慌忙缩手,急急退后。掀裤脚的那个也一滚身躲回角落里。

“臭小子,以后给我小心点!”袁牢头一击不中,骂了一句,又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木栅。

赃聚司的几个跑来一看没出什么事,有个乖觉的就忙堆笑道,“袁老爷子,您消消气。先把刘姑娘送走,您回来再治他们也不迟呀!”

都知他儿子在司刑司做都官。刑部的高官们不在的时候,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要不哪天背运被送到他父子两个的手里,那才叫做悔不当初!

袁牢头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看笑歌没事也就不再纠缠,只临走还不忘回头又瞪一眼那两人。那两个看他出去了,对视一眼,都摇摇头,其中一个便低声对同伴说道,“长得有点像,不过不是她——那种伤口不可能连痕迹都没留下。”

笑歌到门边听见这一句,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袁牢头看她似笑非笑,只当把她给吓着了。陪她点数过财物,把赃聚司的人一送走,便凑近来小声道,“刘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劳您费心了。”她微微颌首,心底暗笑——当然没事。幸好她缩脚够快,不然左脚踝上的银链一露,估计她又得多浪费几天时间跟审讯官解释。

“那几个小子一瞅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还是个什么门地小偷……放心,刘姑娘,我老袁绝不会叫你白受委屈!等晚上我得空了再好好招呼他们!”

袁牢头虽是读书人出身。当了那么久的牢头,霸道习气也染了不少。赌咒一般说完这番话。又轻声道,“等我那兄弟回来了,我就清闲多了……刘姑娘,我能不能……能不能……”

“如果您有空的话,随时欢迎您到我家来做客。”笑歌看得出他的窘迫,忙抢先道。瞧他一脸释然,不禁莞尔。想一想,又道,“那么先前说过的推荐人过来帮忙的事,就要劳您多费心了。”

“这是哪儿的话啊!”袁牢头得了保证,心情舒畅,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要是你不发善心,那帮小子就是出去了也照样不会干正事。你要是能帮忙看着他们点。叫我以后不用管这儿再见着他们,也算是我地福气了!”

难得遇着个学识佳,品行又不错的后辈,袁牢头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让她走。拿那上下阕当话题又聊了一会儿,门外地狱吏却是等不得了,敲门道。“牢头,你说完了没啊?再耽搁,天都黑了!”

他刚应了一声,却听那狱吏忽然变音变调的叫起来——“牢头!不得了了!公主和礼部侍郎大人他们带着一帮子人往这边来了!”

袁牢头脸色大变,慌慌张张打开门就推笑歌出去,口中急道,“刘姑娘,你赶紧走!要是撞上公主,你可就走不掉了!”

公主?青穹把她也搬来了?

想到要在这种情形下跟三岁的自己见面,笑歌不禁皱了皱眉。心底滋味难描难述。

袁牢头看她发呆。更是急得不行,又使劲推她一把。“刘姑娘,快走啊!”

她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一个趔趄就往前扑下去。忽然间,有阵冷风掠过耳畔,一只手就从旁扶住了她。

“刘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柯语静的大嗓门突然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还没站稳就慌伸手去捂耳朵。柯语静却没注意她的举动,扶她站稳,又把披风往她身上一覆,就挥舞着拳头朝袁牢头逼过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我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柯语静!在皇女监国面前不得放肆!”

青穹及时出声阻止,柯语静忽想起来这儿的目地,只得把伸到袁牢头鼻尖前的拳头又收回来。忿忿咬牙瞪袁牢头一眼,过来搀住笑歌,也不管有旁人在,抓着她的袖子就往上撸,“他们一定虐待你了吧?”

笑歌吓了一跳,忙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人多,等回去再说。”瞥眼躲在紫霄身后怯生生探头往这边望的那个少女,又瞅瞅旁边已伏倒在地,且犹在瑟瑟发抖的狱吏们,忍不住皱了皱眉——皇女监国而已,又不是哥斯拉驾临,他们用得着那么害怕么?再说她以前似乎也没做什么可以让人怕到这地步的事吧?

但,虽然对方也算是自己的分身,笑歌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柯语静一把没拉住,转脸瞧见公主仍畏畏缩缩不敢吱声,终忍不住催促道,“哎呀!她又不是坏人,你怕个啥劲儿啊!她穿那么少,你还想让她跪多久?赶紧说平身!”

“柯语静!”

警告地声音再度响起,青穹的面上露出的却并非厌恶,而是担心。柯语静看看他们旁边的那几个满脸惊诧的小官员,知自己失态。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紫霄倒也不想叫她失了面子,拉住那被吓得直往他身后躲的少女,温和地笑道,“公主,方才尚书大人是怎么说地?”

她眨巴着长而媚的眼睛想了一想,低声道,“是、是场误会。可以放她走了。”

“公主,是不是该先让她平身,然后大声地宣布这件事?”紫霄耐心地引导着。“您想想,要是您被人冤枉了,会不会也希望有人站出来替您向大家说明白呢?”

“会呀!”她立时明白了紫霄的用意,鼓鼓勇气从他身后出来,看看低头跪着地那女子,认真地道,“你可以起来了。也可以回家了。因为那个瘦瘦的爷爷说了,你没做错事。不需要受罚。”

这公主怎么跟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几名狱吏都忍不住偷眼望。笑歌却无语得很——青穹和柯语静想救她,这种心情确实可以理解。但,让这样的公主出现人前,不就等于在告诉别人“你们以后可以放心欺负我了”?

谢过起身,眼睛还是不肯看她。纵是在水镜里看另一个自己也看得多了,可真正面对面,心头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呀!柯姐姐说的是真的。这个姐姐长得一点也不像坏人!”公主大人却忽地笑起来,一派天真地问紫霄道,“那为什么他们会把这个姐姐当坏人关起来呢?”

旁人狂汗。按她这种逻辑地话,长得丑地不就都该遭殃了?

“柿子拣软地捏呗!”柯语静嘿嘿一乐,边帮笑歌拍膝盖上地灰边睨眼望着袁牢头,意有所指地道,“瞧我朋友斯斯文文不懂骂人打架,不就都来欺负她了!”

“怎么可以这样!”公主大人顿时义愤填膺。这时候也不怕陌生人多了,过来就拽住笑歌的袖子大声道,“姐姐,是谁欺负你来着?我替你扁他!”

囧……柯语静这死丫头,到底教了她些什么玩意儿啊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露出那等带着稚气的凶悍表情,笑歌简直都想哭了。她却把笑歌嘴角的抽搐当成是痛苦的表现。完全不听紫霄劝阻地话语,更大声地道,“姐姐,有我在,你不用怕。我是公主,我说打谁就打谁。要是他们敢打我,还有哥哥们可以帮我呢!”

那几个小官员见状不妙,忙过来解围。有一个朝不知所措的袁牢头使个眼色,袁牢头只得自认倒霉,暗叹一声。低头道。“小人知错,不敢劳公主动手。”

他巴掌一伸。便真的要往自己脸上打下去。笑歌慌拉住他,也顾不得舒服不舒服,扭头直视着她淡道,“公主日日操劳国事,何等辛苦。如今却因为我个人的小事惊动您亲临此地,我已很是不安。且方才只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并无关系。若然因此带累这位大人受罚,那我真是……”

“刘小姐,你说什么呢!”柯语静本是要为她出头,看她不领情,不禁气火,“我刚才明明看见是他……”

“是我自己没看路,这位大人想扶我,却不如你的手快而已。”

笑歌蹙眉一下,以眼神警告她就此作罢。看她不悦地别过脸去,又微微一笑,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个牛皮纸包,不紧不慢地道,“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但适才确实是个误会——静,早点回去,就早点可以收礼物。不过,要是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也不会强求……”

“啊!不要!咱们现在就走!”

柯语静眼睛一亮,适才的不快顿时忘到脑后。朝一头雾水的公主大人扔下句“这人情我有空再还你”,便亲亲热热挽住笑歌地手臂闪人。那小狗般讨好的笑脸,与之前的流氓样儿全然不搭,让一干旁人都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能让柯姑娘这么快就安静下来,看来这位刘小姐也不是一般人啊……”

紫霄看看她们的背影,瞥眼远远站在处角落往这边望的紫因,笑微微地轻声对青穹道,“若有机会,不知青兄是否肯替我也引见引见?”

青穹还没答话,公主已过来扯着紫霄地袖子轻声道,“哥哥呀,那个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她却低着头继续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不笑的……可是一跟柯姐姐说话,她的眼睛就笑笑的。”

眼睛笑笑的?

紫霄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但我明明看见她对你的柯姐姐很凶嘛,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没有!她说话的时候很凶,但是眼睛一直在笑啊。”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又一指袁牢头,抱怨般说道,“连看那个大叔的时候,她地眼睛也是笑笑地。为什么只有看我的时候不会笑呢?就像……就像是在说不想见到我一样……她一定是在讨厌我吧?”

“不会地。公主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紫霄嘴里说着安慰的话,眼睛却觑着青穹,慢悠悠地道,“而且青兄刚才还在说,那位刘小姐要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呢……对吧,青兄?”

破笼卷 第三十六章 锋芒隐绽

欢迎笑歌归来的队伍出乎意料的庞大。玉满堂外,数十天青劲装的男子站做两行,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着一身新装的赵老鸨于队列中间引颈相候。这阵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低声议论着究竟是哪位达官贵人要大驾光临,竟连白天从来不露面的花街姑娘们也破了例。

“看!是六姑娘!”

宁凤眼尖,一见笑歌的身影便习惯性地叫起来。赵老鸨和花月同时投过嗔怪的目光,异口同声地纠正她,“是刘小姐!”

“哦!对哦!”她吐吐舌头,瞥眼诧异地望着她的那些西六汉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从来不摆架子,我都叫顺口了……”

原来如此。西六的汉子们恍然大悟。为首那个刀疤脸汉子也点头附和道,“那确实!她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小姐的小姐了!”

珠鸾闻言白他一眼,瞧笑歌一行越行越近,忙领着老董拿火盆出来摆上,又指挥福妈准备洗澡水。那紧张样儿,看得花月忍不住地笑,“瞧这小蹄子,生来就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跟着我的时候都没见她有这么积极过!”

珠鸾耳尖,扭头回她个鬼脸,嘻嘻一笑,“花月姐福气好,哪需要**心?可我家小姐就不一样了。也不晓得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连出个门都会碰上……”一眼瞥见笑歌过来,顾不得再说。拿着大氅就迎上去,嘴里还叫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你这丫头少胡说八道!”赵老鸨皱眉斥道。瞧这大老板安全返来,也是欢喜,笑得风华已逝的一双凤眼畔现出好些小细纹,“回来就好!来来来,先跨火盆——跨过火盆。晦气全消,因祸得福。富贵平安!”

旁人一瞧她们等来地人不过是个长相平凡的少女,都大觉意外。有几个一跟其他楼子出来瞧热闹的姑娘们打听笑歌的身份,听说只是个家道中落,在玉满堂当教琴师傅的普通女子,都很是失望。可一看同笑歌温言笑语的那名男子竟就是有着“阳鹤第一才子”之称的礼部侍郎,正打算离开地人又都停住了脚步。

“嘿!你们怎么还傻站着?”

柯语静一看笑歌就要进楼去,列队迎接的西六汉子们只顾听着小陆他们在问长问短。忍不住嚷起来。

那刀疤脸回神来呼哨一声,那两队汉子立时齐声大吼,“欢迎欢迎!欢迎回家!平安富贵!大吉大利!”

那声浪震得笑歌直发懵,缓过劲儿来瞧见两旁闲人俱在发笑,不由得飞红了脸。心内欢喜,却也窘得很,见柯语静还要让他们再喊,忙一扯她地袖子。轻声嗔道,“好了!再喊下去,全阳鹤的人都要跑来围观了!”

“就是要全都跑来才好!”柯语静美滋滋地抱着牛皮纸包,笑着扫四周一眼,大声道,“叫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西六扛把子的好朋友可真是他们说的什么大魔头么?”

“有个像你这么凶的好朋友,就算不是魔头也会被当成魔头的吧?”

青穹笑微微瞥她一眼,话虽是讽刺,语气却温和得很。柯语静反常地没有驳斥,只娇嗔着扯着笑歌的袖子摇啊摇,“刘小姐,你瞧他又欺负我!”

看来口水计很管用嘛。两人间关系地变化,真正是一目了然。

笑歌若有所思地一瞟青穹。他却避开目光,笑着催促道,“快别胡闹了。让刘小姐进屋歇歇——有轿子不坐。非让人一路走过来。”

“切!你懂啥!”柯语静以大嗓门掩饰着荡上心头的甜蜜。却不知脸上那淡淡红晕已暴露了她的真是心境,“刘小姐本就什么事都没做。那帮糊涂虫却胡乱抓人弄得流言满天飞。若是坐轿子回来,不更是让他们有舌根子嚼?”

“那可不!还真是得这样才能替我家小姐正名!”珠鸾听得连连点头,不忘趁机拍记马屁,“幸好去接小姐的是扛把子,要是我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一层来。”

青穹这几日病中得柯语静悉心照料,已对她改观不少。此时一想,倒当真是这个理儿,心中不禁生出些佩服之意,便毫不吝惜的朝她投过赞赏目光。柯语静更是得意,拽了笑歌的袖子眼巴巴等她夸,只差没条尾巴让她摇摇以示忠心。

笑歌莞尔,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做得好。”看她如同捡到了金元宝般立时满脸放光,忍不住又笑道,“那就借这机会,提前帮你庆生吧。”

那就是说,不仅可以拆礼物,也可以拿出来炫耀了?

柯语静连这次算上,也只收到过三回礼物。那种喜悦甚至比发现青穹对她转变态度时都来得强烈。她兴奋至极,奋力排开围住笑歌嘘寒问暖的那帮姑娘,大声道,“今儿个是刘小姐回家地日子,也是我的生日,玉满堂就不做别人的生意了——双喜临门,只招待自家人!”

一句话就把西六和玉满堂弄成了一家人。赵老鸨意外得了这强劲后盾,更是喜不自胜。一面招呼着大伙儿进屋,一面让老董把“东主有喜,休息一日”的大红牌子打出去,忙的是不亦乐乎。

笑歌等大门关闭,方款款步上楼梯。转身来,待大厅里的人安静下来。她方敛容正色朝众人款款一礼——不知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她此时地心情,之前想好的话,到嘴边只化作淡淡两个字:“谢谢。”

谢他们为她担心、为她奔走,也谢他们没有在关键时候抛下她。而是给她此般如家的温暖。

假使离弦那只笨妖怪也在地话,她说不定也会谢谢他——没有他,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懂得什么叫做感恩吧听着楼下的欢声笑语,笑歌的唇畔淡淡爬上抹笑。

无论敌人有多强大,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都好,只要能让这种快乐继续下去,即使她浑身都得沾满血污。那也值得!

“小姐啊,你没事就好了!”

二楼某房间内。珠鸾边抓了柚子叶替笑歌擦洗着长发,边发感慨,“我们还怕你会熬不住大刑,被他们屈打成招呢。要不是侍郎大人和扛把子说他们有办法,花月姐都打算带着姐妹们闹上衙门了!”

笑歌笑而不语。她眼珠一转,试探地道,“听说是天胜公主出面把你救出来的……怎么样?小姐。你见到公主了没?”

笑歌点点头。珠鸾提过水壶往木桶里注完热水,又好奇地道,“那她是不是真的长得很漂亮?”

“嗯。”

“比花月姐还漂亮?”

“各有各的美。”

“哦。”珠鸾对这种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看她表情淡淡,也不好再纠缠这问题。想一想,又道,“但是她穿地一定很好……她是不是带了很多人去,然后很威风地命令刑部放人?”

笑歌想起那个畏畏缩缩躲在紫霄身后地少女。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披衣,一句话把珠鸾地幻想打得烟消云散——“我被宣布无罪释放地时候,她们还没到。”

珠鸾愣了好一会儿才赶过来帮她穿衣,“不是吧!刑部那些人有那么明白事理?我听说被督捕司抓走的人,从来都没有……”

“清者自清。”笑歌淡淡打断珠鸾的话,自去梳妆。她已有自己的打算。但不想因此将她们也卷进来。

珠鸾郁闷地抱怨了几句,看出她不愿提及此事,只得乖乖过来替她擦头发。没过多会儿,却又忍不住再开口,“对了,小姐,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扛把子把我们隔壁那几座宅子都给买下来了,说是把办事处移到这边来。这样既可以照常做生意,也可以顺便保护你——其实她这个人,也不是只会打架骂人……啊啊。对了对了!还有哦!之前看侍郎大人对她总是冷冷淡淡。这回回来似乎好多了呢!那天说要去救你的时候,他们两个居然一次架都没吵……”

“日久见人心嘛……表面凶恶的人并不一定是坏人。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笑歌微微一笑,眼底荡起丝戏谑,“怎么样,他说了什么时候跟赵妈妈提亲了么?”

珠鸾没料到说来说去会转到自己身上来,红云飞上脸颊,连单眼皮似也染了羞色,咕嘟着嘴不敢搭话。半晌,红晕褪去,她忽然轻叹一声,低道,“小姐,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吧。你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妈妈收留我,我早冻死街头了。这些年来,姐妹们对我都很好,花月姐更是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再过两年,我就要挂牌,如今我又怎么能……”

许是想起了以前地事,她的眼里忽涌上来两汪泪,浮在眶里,将落不落。笑歌没想到会勾得她如此伤心,一时不知如何开解,走过窗边静立良久,方回头来嫣然一笑,“好了,莫要难过。若是你以后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哭,我怎好放心让你独个儿去管理一家店子?”

珠鸾一愣,随即便惊得瞪大了眼睛,“管、管理店子?”

“是啊。”笑歌粲然,拉她到窗前,指着那片街道笑道,“看清楚,两年之后,这条街都会是我们的——两年之内,我会让你有足够的实力去选择你所想要的生活。所以,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要耐心地等待就可以。”

珠鸾微张嘴唇,愣愣地看着身旁的少女——那平淡的五官在夕照的映衬下忽然间显得异常耀眼,左眸里蓦然绽放地金芒是坚定不可动摇的决心。她的口气斩钉截铁,似乎把天下也当成唾手可得的东西。

鉴于她平凡的身份,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是疯子的狂想,但,不知为何,珠鸾竟不能把这当成是一个玩笑。

做得到

珠鸾蓦然生出个奇怪地念头——无论何事,眼前这女子都一定说得出,做得到!

破笼卷 第三十七章 幕后大佬

厅堂四壁灯笼高悬,穿红着绿的女子们穿梭桌与桌之间,光影映衬下,愈发显得艳光照人。天青劲装的西六汉子们大声划拳,大碗喝酒,对那些姑娘们的亲昵碰触却很有分寸地避让开——扛把子既是说了他们是一家人,那就意味着这地头的人都在西六的保护之下,自然没有自家人拿自家人寻欢的道理。

花月于台上抚琴助兴,一双水样儿的眼眸将众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同赵老鸨交换眼神时,眼角眉梢就含了些赞赏之意。

青穹亦是一样,只是柯语静到屋里拆礼物的时间意外地长,这种异样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询问的目光不断投向在一一向各桌敬酒的笑歌,她却仅回以一笑,拿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琴声、笑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湮没了后园某座小楼里不时发出的惨呼。

“别了!求你了!啊啊!我头皮快掉了!”

柯语静皱着个苦瓜脸大声哀求着,按住她的那三四个女子都止不住地笑。

珠鸾刚经历了场幻梦样的承诺,还没弄明白就被派来做这等小事,哪里有什么好心情与柯语静开玩笑。边执梳子同她那打结的长发搏斗,边气哼哼地斥道,“叫你乱动!一会儿扯成光头,看你以后怎么出门!”

柯语静急忙合拢嘴唇,但一见宁凤拿着刮刀过来,立马又叫起来。“干啥!你要干啥!?说了不许动我的眉毛!啊啊,救命啊,刘小姐!快来救我啊!”

“瞎喊个啥呢!”宁凤又好气又好笑,敲敲她地脑门,低笑道,“这回可真不能乱动了哦!眉毛没了还能再长,要是刮破了眉骨。那就太不吉利了。”

“就是就是!还是扛把子呢!给你打扮下就弄得跟要砍你脑袋一样!”

珠鸾自进了玉满堂,日日与讲究人相伴。早是习惯见女子勤装扮,美容颜。至后来被拨去跟了笑歌,虽然人家脸蛋谈不上多美,但也懂得保养,每天打理得清清爽爽。哪像眼前这家伙,明明是一女的,却成天穿着男人衣服胡跑不说。那头发更是打结打得不像话。

此时听她乱叫,珠鸾愈发火大,完全忘记面前这人是连朝廷都得礼让三分的西六扛把子,兜头就给了她一下,“告诉你,你就是把小姐叫来也没用,这都是小姐吩咐的——女人就算天生丽质,那还得靠打扮衬着呢!你要是就这么穿着我家小姐特意送你的衣服往外跑。别说我家小姐没面子,就是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了!”

一提笑歌,柯语静顿时老实多了,嘴里却嘟哝道,“晓得了晓得了!爱刮刮,你就算全刮了都没事!切。不就是梳妆打扮嘛,又不是我没……反正你们随便弄吧,只要能叫刘小姐开心就行了!”

这种态度,似乎还有得救……啧,今儿个还真是怪了去了!方才六姑娘的话明明就是异想天开,可她为什么就是反驳不了呢?要是妈妈和花月姐问起,那些话她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们呢?

珠鸾郁闷地想着,不觉加快了速度。有了柯语静的合作,事情就进行得顺利多了。待妆容衣饰都搞定,几个女子看着眼前那焕然一新地少女。都不由得大吃一惊。

柯语静见她们愣住。只当是自己太难看,死活不敢往镜子里瞧。怕笑歌生气。却也不敢自行卸妆。她定定神,把心一横,撇下那群目瞪口呆的人,匆匆行往前楼大厅。

脚方跨过门槛,已见那纤细人儿于席间浅笑言谈,柯语静想想还是提前预警莫要吓坏她地好,便又把脚缩回来,深呼吸,鼓足勇气吼了一嗓子,“刘小姐,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不然……不然吓着你我可不管!”

语毕一闭眼,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厅堂中的喧闹忽止,渐渐就连旁人的呼吸声也变得清晰异常。

果然还是都被吓着了

柯语静虽不在意平时别人怎么看,但毕竟爱美之心犹存。加之今日又是双喜临门,怎么都想让笑歌觉得颜面有光。此时听周遭一片死寂,心中难过,不禁生出种想逃的冲动。

柯语静的脚正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她。蓦地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带些喑哑,却满含笑意,“差点认不出是你……嗯。跟我想的一样,很不错!”

看吧,就说不好看……什么?不错?!

柯语静诧异地睁眼,眼前那张平淡的脸上满是欣赏之色。她还没弄明白笑歌地欣赏是从何而来,身旁忽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叫起来,“扛把子!天啊!是扛把子!”

这样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却显然不带任何嘲笑的成分。霎时间,赞叹声四起,弄得柯语静一头雾水,求助地看向笑歌。

“你该不会是没照镜子就跑出来了吧?”

笑歌笑微微地调侃道。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背,觑眼呆若木鸡的青穹,又忍不住轻笑,“放心,今天的焦点绝对是你……是不是,侍郎大人?”

“啊?啊!是!”

青穹蓦然回神,急急忙忙移开目光,为着那失态的愣神微红了脸。

谁想得到平日里那个粗鲁野蛮地女子也会忽然变得这么……这么……简直无以形容!因为那并非是一般女子装扮后所显现出的柔媚娇艳,却是种英气勃勃的美丽!

且看她本若毛毛虫的两条浓眉,此时有若宝剑斜飞而上,却又忽然峰回路转,霸气中不失柔和。更衬得那一双眼宛如传世宝珠,熠熠生辉。因着香粉掩去了雀斑,鼻却愈发显得挺拔,连那略厚的唇似乎也厚得恰到好处。

而发未同普通女子般梳作髻,仅结作一条及腰粗辫,配着身上那袭立领窄袖金滚边地白曲裾,更是英姿勃发。俊俏异常。

但细看,那莹白耳垂上地血色耳饰、立领与袖边的花型盘扣、裤脚那精致的三圈金滚边。甚至连墨色缎鞋鞋头上那一双暗红并蒂莲,都无不昭显着女性独有的柔美“怎么样?青穹?真的不难看?”

青穹正不自觉地在心底评判,柯语静却已凑过来,急切地要听他的意见。

暗香浮荡着飘过鼻端,他心头一颤,也不晓得今天是怎么回事,脸上刚褪下地红潮蓦地又漫了满脸。一时间慌得别过脸不敢直视她。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你看,他都不说话,怎么可能会好看!”柯语静失望地拽住笑歌的袖子,把嘴撅得足可以挂个油瓶。旁人怎么看,她可以不理。但好朋友地夸赞也不够,须得心上人也说没问题才圆满。

笑歌不语,只睨眼觑着青穹笑。笑得他愈发不好意思起来,欲盖弥彰地飞快抬头瞟柯语静一眼。终于艰辛地憋出个答案,“不,很、很、很好看……”

哗!柯语静心满意足,简直如坐云端,整个人都飘飘然。笑歌却蓦地启口道,“觉得好看也不能光嘴上说说吧……侍郎大人。今儿个你打算送她什么做生辰贺礼呢?”

一语出,不止青穹,连还未从柯语静改头换面的冲击中醒神地旁人都不由得愣了。

笑歌微微一笑,并不打算说说就过。纤指一伸,指着柯语静道,“衣服是我送地,耳饰是花月姐挑的,珠鸾和玉满堂地姑娘们送了她新妆容……那你呢,侍郎大人,你会送什么礼物给她呢?”

“时间那么急。我又是临时宣布……”柯语静不愿看他陷入尴尬境地。忙抢着替他解围。

说到一半,只见笑歌眼波一扫。她就不由自主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时间不是问题,价钱也不重要。最重要是——心意。”笑歌不依不饶,唇畔笑意浓浓,“哪怕侍郎大人随手撕块衣角下来,那也是份大礼——情意到了,礼自然也就无谓轻重了。”

话到此,青穹哪还推脱得了?但,当然也不能真撕片衣角就当礼物。他沉吟片刻,解下腰间那一块翠佩便递过来,“若是柯姑娘不嫌弃……”

“侍郎大人肯送她随身玉佩,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笑歌抢在柯语静推辞前先开口,伸手接来就结到柯语静地腰带上,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口中笑道,“正所谓以衔草结环酬恩德情谊……侍郎大人这份心意,你可真是得时时铭记于心了。”

信物都帮她拿到手了,接下去就只能看这两人够不够努力了。

笑歌话中有话,旁人听得分明,一时俱禁不住低笑起来。

柯语静反应过来,心中甜得如吃了蜜般,脸红红瞅着那玉佩于腰间轻荡,眼睛却一斜笑歌,娇嗔道,“就你嘴巴厉害!我去敬酒,不同你胡缠!”

抽身逃逸,却不见青穹亦是满脸红云。笑歌的目的达到,也怕操之过急反而坏事,便笑吟吟扬声道,“西六的诸位,庆生乃是大事。光看着我们给你们的扛把子送礼,你们却坐着不动……莫非连句贺词都说不来?”

西六的汉子们出门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物件,此时一听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恭贺声顿时连成一片,祝词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让那一干姑娘都笑得花枝乱颤,全然忘了今日这宴会本来的主角。

忘了才好。做主角固然开心,不过当个幕后大佬的感觉也差不到哪里去呢笑歌托腮看着这热闹景象,嘴角笑意久久不褪。

破笼卷 第三十八章 同心“结发”

夜深人静,灯火俱熄的玉满堂于天穹下伫立,宛如只蛰伏着的巨大的兽,静默地盯着那所小宅院。

高楼某处房间的窗半掩,黑暗中,赵老鸨慢慢收回投注在那所小宅院上的视线,表情,是与平日里那种谄媚全然不同的冷然沉静。

微微蹙眉,她望向身旁的花月,低声道,“看来这孩子真的有点古怪啊。”

“好在她对我们没有起疑,应该不会有问题。”水样儿的妙目微睐,眸光轻转,温柔美艳的玉满堂头牌亦忽然如同换了个人般,声音里透出种高远不可攀附的孤傲,“珠鸾,你说呢?”

单眼皮的小丫头眨眨眼,慧黠地一笑,“姐姐们都装得跟真的一样,哪还会有什么问题?”

“但我总是觉着有些不妥……她.明明被紫家那小子亲自提审,却毫发无伤,还是在公主到之前就被宣布无罪释放。若是她无背景,又怎会如此幸运?”

“当然不可能只是幸运。可我估着.这也不过是紫家小儿想卖个顺水人情,故意做场戏罢了。”花月扬眉笑道,“妈妈不是不知那家的人个个狡诈如狐。倘这次叫公主抢了功劳,紫家小儿以后若有用得着青侍郎的地方,他又怎拉得下面子开口?”

“这倒也是。那家子老的小的都.死要面子,要他们跟青家低头确是不可能的事。”赵老鸨也笑了,“本打算借月滴假死闹个鬼,届时得手撤走也不会引人起疑,没想到老天爷还真扔下个冤大头……最有意思就是我两个认得那孩子,那孩子却不认得我们。还真当谁都不晓得她真正的身份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孩子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心肠好,为人处事又挺有一套。越看啊,我就越忍不下心来叫她背这个黑锅……”

相处数日,珠鸾心内的天枰已是偏向笑歌那方多.些,自然不想她有事。此时见机不可失,忙道,“那不如就收她进来。凭她那双手,我们做事也可省下不少力气。”

“不可。”看赵老鸨有些心动,花月不禁神色一凛,沉声.道,“且就当她从前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误落贼窝当了偷儿,但你们瞧瞧她现在那模样,像是个没来头的么?甫出手就是近九千两银子,如今又同西六的人合伙做生意,连那被阳鹤行会逼得走投无路的肖氏成衣铺,她也有胆子插一脚——要是真没点来头,一个看见穷人都会把自己的口粮让出去的偷儿,哪来的钱和这等气魄?”

一席话说得赵老鸨连连点头。珠鸾却不服气地.道,“她那人别的我不敢说,心肠好是铁定的。至于钱……说不定是她自己偷偷存下来的呢?还有啊,我以前顶讨厌仗着公主撑腰到处撒野的柯姑娘,对那些自命清高的当官的也没好感,但是连公主自己都不一定制得住的人,六姑娘偏就有本事让他们服服帖帖。我不是没眼睛看——之前六姑娘对他们态度如何,后来又是谁先向谁低头,我一清二楚,绝不是什么趋炎附势!而且肖氏成衣铺的事,是我亲自去打听的,那更能说明六姑娘有侠义之心。这样的人如果能跟我们一起行事,我们能帮的人一定会更多!”

“啧啧啧,瞧瞧!”花.月听得愕然失笑,“咱们还没定要不要把人家争取过来,我们自己的人就已经有个被人家争取过去了。”

珠鸾怎肯承认自己确是存了些私心?一时气得小脸通红,却仍有分寸地压制着音量,“没有的事!我、我说的都是事实!”

“好了,你两个莫要再争,我自有计较。”赵老鸨淡道,“反正离行事之时还有些日子,我们不妨好好看看那孩子究竟值不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嗯!”珠鸾抢在花月前应声,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暗暗祈祷老天保佑笑歌能顺利通过考验。

花月微微蹙眉,很快却又笑得云淡风清,“好。那我们就公平一点,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加入真正的玉满堂。”

自打柯语静买下了隔壁的那几所宅子,老田和小陆就带着人马搬了家。是以珠鸾偷偷返来时并不担心会被发现。说了顺其自然,但她心底仍有些不安,站在笑歌窗下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屋安睡。

可珠鸾不知道的是,笑歌压根就没睡着。珠鸾何时出去,何时回来,她都清清楚楚。只不过当下笑歌无心管这些看似异常的琐事,便睁一眼闭一眼任由她去。

闹了一天一夜,人已困倦得很。只是一阖眼,脑子反而清醒起来,再不敢让瞌睡虫有可趁之机

若主子不收回命令,暗卫不择手段也会把事做成,哪怕障碍是亲生儿女,一样下手不留情。而今柯达人失手,紫因却放了她,回来倒比蹲大牢时候还危险。幸好柯语静把人手全撤到隔壁去,不然为了不牵连他们,估计笑歌除了乖乖让人杀,还真是没别的办法了。

至于珠鸾嘛,她的房间与此处也有些距离,且那妞儿素来一沾枕头就睡得很死。只要能保证打架的时候不大叫大闹,应该不会把她引过来。

话说要是笑歌没恐高症,上个房梁啥的也是小菜一碟,说不定还能把柯达人吓一跳。可惜笑歌躺在床上,一面胡思乱想保持清醒,一面扣紧指间的刀片,耳朵不敢放过屋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再有一个半时辰天就亮了。撑过黑夜,白天拿棉花塞住耳朵,想睡多久都行——暗卫要的就是神秘感,绝对不会在人多处现身。而恰好白天她家有装修队施工,安全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当然,如果真是那么不幸,连柯达人抓狂的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率都能叫她碰上的话,她也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紧张等待的时候,时间尤显漫长。可又不能起来秉烛夜读——她一看书就会全心投入,到时候脑袋被人摘了去,估计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闲极无聊,脑海里莫名其妙就浮现出公主那为天真所笼罩的精致五官,笑歌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不能不承认离弦说过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若是她敢凭着现在这张脸去做以前做过的事,说不定不到半天就已经被人挫骨扬灰连渣都不剩了。

看到紫霄对公主露出那种温柔表情,要说她不嫉妒,那是假的。可自己嫉妒自己,怎么说……总之就是不舒服!

不过,就算如今一切没有改变,紫霄那一脸幸福笑意,也是她给不了的吧?

笑歌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有得必有失,得未必是幸运,失去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话说离弦那臭妖怪到底找了谁做他的新躯壳?要是那厮敢把她弄成这模样,自己却搞张美艳无双的脸出来晃荡啧,下次见了还是先问清楚好。起码有个提示,不会让她总是疑神疑鬼。而且届时若是她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恐怕那家伙真会拿她身边的人来当出气筒“这回是在想我没错吧?”

珠玉碎裂般的动听声音里满是笑意,那蓦然趋近的人影让笑歌顿时惊跳起来,差点照他的脸就是一刀。

好在她回神快,手到那银发少年的鼻尖前险险停住。但她确实吓得不轻,用力过猛,手指一错,右手中指上登时就被拉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这么笨!”

离弦也吃了一惊。绯唇轻启,蓦地就含住她渗血的手指,还不忘凶巴巴地直瞪她。

“别动!一会儿就没事了!”察觉笑歌的挣扎,他含糊地命令道,语气大是不好,却不见红云已漫了笑歌满脸满眼。

黑暗中,他的长发滑过笑歌的手背,冰凉柔腻,如他的唇舌,带起丝丝的痒。笑歌也不懂她的脸为何突然跟着了火般滚烫,而她为何又会那么听话地不动弹,只是无措地垂眸。

心跳声很急很大,却不止是她的。

静谧中,他的心跳声如在耳畔般清晰——笑歌听得分明,同上次一样,两颗心似乎真的是在用相同的节拍跳动。那声音相互呼应,渐汇在一处,难分彼此。

是她在紧张,还是他……分不清,只是那样的和谐古怪莫名,却令人很是安心,就像……就像他两个原本是一个人,却分作了两份!

以前在幻境,明明没有感触的,为什么现在

“好了。”

离弦的唇离开她的手指,声音忽然有些喑哑,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以后小心点,不是每次都会那么幸运碰上我的。”

话里有话,笑歌却没空琢磨。那点心慌意乱已被他一如既往的自恋冲了个干干净净。她不由得嗤鼻反击道,“幸运?要不是你突然跑出来,我怎么会伤到自己?”

同她一样,妖怪大人的心跳很快也步回了常规正轨。蓦地丢开她的手,他一撩长发,撇嘴道,“哦~那是不是跟人幽会,我还得先敲过门才能进来?”

幽、幽会?!看来这不要脸的妖怪乱用的已经不止是成语了!

搓搓手指,没有疼痛感,显然伤口已愈合。笑歌用力在他衣上擦掉残余的口水,明知此时斗嘴不合时宜,却仍是忍不住道,“不请自来的叫幽会?那采花贼不是可以理直气壮脱罪?”

“那你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嘛?”离弦掩饰着荡上脸来的笑意,悄悄勾住她的一绺发丝轻轻同自己的打个结,慢悠悠地道,“你要是真没有,我立马走——起码让你半个月见不着我!”

笑歌看不见他的小动作,听他这么一说,心头犹豫了一下,却仍不肯承认自己确实想过他。于是佯作轻蔑,嗤笑道,“那我问你,我想你做什么?有得吃还是有得赚?”

“好得很!”

上当了!

离弦故作硬气地扭头起身,忽听笑歌“哎哟”一声,他得意地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嘴上却道,“你不是不想我?那你做什么要拉着我的头发不放?”

P啊,谁知道他两个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缠到一块儿的!

笑歌郁闷个半死,想说清楚,离弦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稍稍一动,又扯痛笑歌的发根,弄得她忙抓住离弦的袖子,难得地低了回头,“好吧,就当我想你了——啊!拜托你别动!我头发快被扯下来了!”

破笼卷 第三十九章 有妖怪真好

他暗里使过缚咒的结,笑歌又怎解得开?

离弦暗自偷笑,坐回床边,悠哉地看她忙活,嘴里还不咸不淡地调侃道,“想了就承认,舍不得就说舍不得……我又不是外人,要你说句实话,就那么难么?”

得摸黑解结已经够让笑歌憋气了,听他又来嘲笑,不禁冷哼一声,摸了刀片在手,猛地将自己那绺发削做两截。哪知断发还未落下,他已一把抢在手中,且学她的样儿,回手拂断与之相结的那绺银发,竟是宁肯如此也不肯解那结!

不仅如此,他还低声发笑,宛如歌唱般说道,“赠君以发,百年同心——想不到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囧,为什么这厮那么喜欢乱用词儿?!爆血管了……真的要爆血管了!

笑歌闷燥得很。此时眼睛习惯了黑暗,约摸可见离弦的动作,但想抢回来却已是来不及——他早将那两绺头发揣进怀里,还轻轻一拍胸口,如同在确定它们的存在。

那小心翼翼的举动,仿佛他.拿走的是什么易碎珍品,弄得她不觉又红了脸。这种气氛很诡异,她实在难以适应,慌别过脸,匆匆忙忙转话题,“还说我做什么你都知道……那我被人刺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现?”

话出口立马后悔,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抱怨。离弦扭头望着她淡淡一笑,右眼中那一抹金芒忽然闪了一闪,“你又不是没人救,我干嘛没事去惹你讨嫌?”

这样啊……那当时柯戈博右眼里.的那一点金芒,估计真的是她看花眼了吧。

笑歌暗暗嘀咕着。她疑惑的样子令离弦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凑近去轻笑道,“怎么?莫非那救你的人同我长得很像吗?”

“像是不像,不过他的眼睛……切,要是他真长得像你,我.铁定赏他一顿胖揍,哪还会要他救!”

猝不及防,心里话就顺嘴溜出来。笑歌蓦然回神,.力挽狂澜,心底不住暗呼好险。要是让这厮晓得她误把别人当做是他,他那自恋情绪不是更有膨胀的机会了?

“哦~是这样啊。”离.弦慢悠悠地拖长声调,拿种古怪的眼神盯了她好一会儿,笑容再爬上脸颊时,就有点心满意足的味道,“我知道了。”

额,他知道啥了?

笑歌一愣,心底无由发毛。离弦却无视她狐疑的眼神,起身来回踱了两圈,又抬头看了屋顶老半天,一会儿无声发笑,一会儿又轻轻摇头,举动怪里怪气,可瞧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宅子下了禁制,没人可以伤害你。不过……”

离弦蓦地开口。瞥眼她,轻轻撩了下如水银发,嘴角盈一抹笑,又如叮嘱孩童般缓缓续道,“以后不要太好奇。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不要去看,给你糖也不要就跟着别人走,还有……无缘无故给你笑脸,下一刻说不定就会给你一刀。所以你要记得处处小心,等我回来了,你爱玩什么都随便你。”

这到底是……哪搭跟哪搭啊?这妖怪怎么跟以前一样老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笑歌皱眉正想问究竟,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已贴上她的唇瓣,仅是一瞬,又飞快地离开。但听离弦低笑一声,待她回神再看,面前便已失了他的踪影。

可恶!这混蛋又偷亲她!

笑歌气哼哼踢开棉被,心头却有种奇异的暖意令她不自觉地微扬了嘴角。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习惯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了呢?真不知道这是个好兆头,还是……额,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宅子下了禁制,那就是说她不用熬夜了?!

这天大的喜讯冲得笑歌一阵头昏,压抑了许久的倦意便疯狂地涌上来。抱紧软绵绵的被子,她安然睡去,临入梦,还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有妖怪真好……”

伫立于门外的离弦不由得微微一笑,神色间带了释然,也蕴着宠溺。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半倚在院门边的那个黑衣男子跟前,扬扬眉,右眼中的金色昙花刹那间盛放,平淡的五官也透出种凌人的威势,“麻烦你走的时候,顺便跟在门外徘徊的那位老人家说一声——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没想到他“幽会”回来之后会冒出这么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柯戈博不禁哑然失笑。但当他看清离弦的嘴角挂着的那抹冷意,心底却蓦地一寒,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离弦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又轻声道,“之前的建议你不妨考虑考虑,届时会有别的收获也说不定。”

柯戈博低头不语,直至离弦的身影融化般消失在黑夜里,他方长长吁了口气。

想不到这么多年来,最懂得他的却是一只妖。

柯戈博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身姿轻盈地跃墙而出,翩然落在离那个黑衣中年男子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道,“劝你不要浪费力气,她不是你对付得了的人。”

柯达人面上的彷徨之色转眼便被浓浓冷意所取代。他静静地盯着已然长成俊秀青年的儿子,眼底暗生的却是杀机。

柯家男子世代皆为皇室暗卫,各为其主,从不论血缘亲族。所以连儿子女儿的诞生,他都只是由家书得知。因着岁月淡薄了亲情,倘若相见时不是合作,出手也就不会留情。哪怕是亲生儿子,一旦对方成为主子的阻碍,照杀不误。

“她的人头,我势在必得。”

盯视许久,柯达人皴裂的唇瓣间才挤出这样几个字,手悄悄握紧刀柄。但,这一回却不是全为着命令才如此固执。

大牢中的意外失手、“君之信赖”的无故遗失,甚至于儿子的阻拦都让他恼火莫名。直觉告诉他,那古怪的丫头危险性太高,绝对留不得。

柯戈博沉默着,柳叶般细巧的眼微微一眯,手也轻轻按上双钩的钩柄。

忽然间,有衣袂破空之声打破了这死寂。他循声略一瞥,嘴角现出点笑意,柯达人却忍不住沉下脸来。

那出现在柯戈博身旁的白衣女子随意将垂到胸前的辫子往后一甩,双拳一握,摆出迎战架势,连鼻两侧的雀斑也透出股凶狠劲儿,“死老头,想杀我朋友,就要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撂倒我和他!”

儿子的功夫如何,柯达人是见识过的。但论对战经验,柯达人并不担心拿不下他。只是这个女儿……师从何季水,还一点分寸都没有!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审时度势,柯达人终是将手从刀柄上缩了回来,神情却阴冷至极,“但愿你们能片刻都不离开她。”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蓦然腾身,风驰电掣般掠入远方的黑暗中。

直至看不见他的背影,柯语静才撤回攻击架势,轻轻舒了口气,瞥眼同样露出轻松神色的柯戈博,撇嘴道,“你不守着那对鸳鸯卿卿我我,跑到我朋友家来做什么?嘿!你可别说是公主叫你来的——她如今那个样子,会晓得这些才有鬼了!”

互相讥讽是这对兄妹打招呼的方式,但纵是如此,听她提到紫霄与公主,柯戈博的心头仍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那细巧的眼依旧弯作两轮月牙儿,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冻得死人,“**屁事。”

这等程度的恶语完全击不破柯语静的防护罩。她嘻嘻一笑,腆着脸凑过去讥笑道,“怎么,不敢跟公主表白,就想转移目标追我好朋友?”不等他反击,又飞快地跳到一边,交加双臂,笑得更是开心,“可惜啊,有我在,绝不会叫你称心如意——瞧见没,这套衣服就是她专门为我量身订做的,一寸偏差都没有!羡慕吧……喂!给点反应你再走啊!切!小气鬼!”

看着眼前蓦然空荡的街道,柯语静撇撇嘴。低头瞧见腰间悬着的翠佩,便忍不住弯了嘴角。自我陶醉一回,望望天色,拔腿往另一个方向行去,边走还边咕哝道,“老景记该开门了……要是能吃上第一炉包子,她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可怜的笑歌全然不知噩梦将至,依然拥被做着她的美梦。梦里,她左手抓着酱蹄髈,右手拿着蒜香鸡腿,啃得是满嘴流油,心花怒放,时不时斜睨脚下那只巨大的包子一眼,用力踩踏,笑声张扬,“看你丫还敢不敢嚣张!”

夜里雪住,一大早就天气晴朗,高旷无云。

笑歌看着已改装完毕的铺面,笑得嘴都合不拢,连每天清晨被柯语静吵醒的痛苦也忘得一干二净。

以往都是别人搞定她数钱,做生意也没实在感。如今这家点心铺却不一样,不仅铺面就在她的地盘上,以后她还可以亲眼看着钱哗哗往里流淌。那滋味……可真是没法形容的好啊!

瞥见门前的积雪,她兴冲冲抓了扫帚就去清理,连同附近几户人家的大门口也顺便扫干净。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小细节不可不注意,谁叫汗!为什么别家门口都没那么大的雪团,偏她的店门旁会有呢?难道是谁恶作剧,触她霉头?

笑歌睨眼扫视四周,不见有人,狐疑地望望那个巨型雪团,便回屋拿了铲子来清。

瞧准位置一铲下去,忽然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她吓得退后两步,前后左右又望一回,仍不见有人影,不禁皱皱眉,往那铲子边加了一脚。

呻吟又起,比先前还大声,似乎很是痛苦,而声音的发源地正是她眼前那个大雪团。笑歌吃了一惊,抽铲子照上头猛拍一下,那“雪团”痛呼一声,忽然就长高不少!

但还不等笑歌看清楚,那“雪团”又轰然倒地。凝结的雪块崩裂开来,出现在笑歌面前的竟然是个穿白衣的男人!

这是……啥情况?那人动也不动……该不是被她给一铲拍死了吧?!

笑歌抱着铁铲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看见,这才小心翼翼地拿铲子去拨他。拨了两下,那人的脑袋才微微侧过来,露出半边脸

肌肤如白瓷细腻,一缕血色正从额际蜿蜒而出。但,纵是紧阖双目,那眼角眉梢也依然透出入骨媚意笑歌一屁股坐到雪地里,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惊异:紫因,他怎么会在这里?!

----------妃色的话

正常日更章已经发了,这章是补8月粉红14票的加更章。

O(∩_∩)O哈哈~意外吧?柯戈博、离弦、紫因三大巨头都出现了~

破笼卷 第四十章 旧爱成伤

紫因,他怎么会在这里?

火盆在墙角散发着热力,笑歌睨眼望着床上那张风华无双的俊脸,问号一个接一个从心里往出蹦。

珠鸾购物未归,柯语静也有事离开。找别人帮忙的话,万一被人发现这就是让她蹲过大牢的刑部一员,恐怕紫因就不止额上有道小口子这么简单了叹口气,笑歌执了湿手绢继续替他擦着脸。但,拭去了冰雪,却拭不去他呼吸间带出的浓重酒气。床前那双白鞋污迹斑斑,显然沾了些与他的洁癖很不相符的玩意儿。因着热,古怪的气味开始攻占屋内的每一处,弄得笑歌忍不住地皱眉。

这家伙就算喝得酩酊大醉,也不该会露宿街头吧?

笑歌嘀咕着。拧条热毛巾覆上紫因的额头,大约是触到了伤处,他的眉一动,却又无力地舒展开。他沉睡的面容失了锋锐,那种妖异感也化作柔和单纯的俊美。

心底微微一颤,笑歌不敢再看,出去打扫残局,顺便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铁铲还扔在大门外,那长长的拖拽痕迹怎么看都很让人起疑。唯今之计,只有弄点醒酒汤给他灌下,让他速速离去,以免被人察觉,闲话四起。

现在有青穹和柯语静在身.边晃荡已经够了,她真的不想再卷进以前的混乱中去。何况,那种期待被人认出却又落空的感觉实在太累、太可怕,再受几回这种刺激,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又像对白云舒那样生出报复心理。

“水……”

床上的伤患出现醒转迹象。笑歌.看看桌上的冷茶,快步到厨房取来碗热水,又加了些糖,试过温度,才拿勺子一点点喂他。

紫因微张了唇,那股子酒气越.发明显。他眼也不睁,喝了两口就猛地把笑歌的手一推,哑着嗓子抗议道,“要凉的!不要糖!”

醉成这鬼样还不忘挑剔

笑歌的嘴角抽了两下,把掰开他的嘴强灌的念头.强忍下去,很耐心地继续喂,“你喝了酒又受了凉,喝这个会舒服点。”

“说了不要!”

紫因奋力摆手,“啪”地一下把碗打飞。笑歌还没反应.过来,人也叫他一把推得摔下床去。

不知何时睁开来的桃花眼里满是血丝,恶狠狠.地怒瞪她,“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这算是清醒,还是没清醒?

笑歌咬牙爬起.来,裙角已被糖水沾湿了大半。她毫不示弱地回以怒眼,居高临下地用目光鞭挞他,“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再说话!”

反正她已不是公主,反正他也不再是她的莲华,什么形象什么风度都可以统统省下!

她蓦然拔高的声调刺痛了紫因的神经,他按着太阳穴扫了四周一眼,又依旧凶狠地瞪视她,“我怎么会在这里?!”

比大声是吧?笑歌本想吼回去,可看看他那憔悴的样子,不由自主就放缓了声音,“我发现你倒在我家门口……”

“谁要你多管闲事!”

温和的态度换来一声敌意的低吼,笑歌涵养再好也没了耐心。忽觉左手隐隐作痛,翻手一看,却是适才摔倒时扎进块碎瓷片,这会儿血正顺着伤口边缘往外渗。

紫因翻身下床,趿鞋就走。没两步,身子一歪,笑歌只得伸手扶了他一把。谁料他不但不领情,才站稳便又猛地推得她一个趔趄,“别碰我,恶心的女人!”

“……”

嗯。很好。就算他现在死在她面前,她可以发誓绝不会再碰他一个指头!

误伤他的那点内疚立马烟消云散,笑歌冷笑一声,果真当他不存在。坐去一旁处理过伤口,使白布胡乱一扎,寻了扫帚簸箕来收拾战场。待一切搞定,抬眼一看,紫因竟正倚在门边拿种鄙夷的眼神打量她。

无视他无视他……笑歌在心底碎碎念,却清晰地感觉得到他锐利的目光跟着她到处转。

像是要挑战她的底限一般,紫因忽然扬唇轻慢地一笑,“原来是你……呵,你这种人应该不会没目的地帮人吧?说吧,你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好处?”

终于有个比离弦更离谱的自恋自大狂出现了,真是可喜可贺!

“你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大好处了。”笑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推窗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坐下来倒了杯冷茶下火。

“真的那么简单?可我怕不等明天,全城都会听说你刑部的故友今日来访了吧?”紫因的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嘴角牵起丝讥诮,“我说刘小姐,像你这样卖力的装模作样对我是不管用的。倒不如你有话直说,保不准我还会考虑考虑。”

这是……存心找骂来的?笑歌压住腾燃的怒火,冷冷一瞥他,半边嘴角就扬起老高,“多谢司刑主事大人教诲。如果不幸下次还会在我家门口遇上冻僵的醉鬼,我一定谨遵大人的教诲,多找些人手把他扔得远远的,绝不会再犯傻把人带回家救治。”

那个表情

紫因的笑容僵住。半晌,但听他蓦地冷笑一声,笑歌眼前一花,喉间便被个冰凉的东西抵住。

白花花的阳光洒进来,映得那一柄宝剑更是光耀夺目。但,剑柄在他手中,那剑尖呢?

锋锐的寒气沁入肌肤,是死亡将至的讯号,笑歌一时间头皮乍起,望着那双充斥着杀意的桃花眼说不出话来。

“嘴皮子耍多了没好处……难道没人教过你么?”

紫因微微将剑尖递前半寸,那淡蜜色的肌肤上立时渗出一粒血珠,沿颈慢慢划出条触目惊心的轨迹。

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目光中的战栗和屈辱,那是种许久没有过的畅快感觉。

“我忍你一次,不代表我每次心情都刚巧会那么好。而……”桃花眼里的杀机渐渐平息,笑意漫上眼底,却是冰冷已极,“青侍郎和柯语静容易上当,也不代表人人都会如他们那般好骗……懂?”

笑歌不语,定定地注视他许久,方微垂睫羽藏住左眼中那一朵已怒放到极致的金昙花,轻轻点了下头。

“很好。希望你会好好记住这个教训——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要说;不该碰的人,千万不要碰!”

紫因蓦地撤剑归鞘,又重重一甩衣袖,像是要甩去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一般用力。下一秒,那抹千山暮雪般孤傲的白便从笑歌的视野中彻底消失掉。

珠鸾回来时,屋里静得吓人。她抱着一大包蜜金桔狐疑地探头往里屋一看,火盆翻在一边,炭火依旧明明灭灭散发着热量。被子浸在水里,地上大片的水渍里散落着无数白瓷片——像是遭了贼般凌乱。

珠鸾正忍不住要惊叫,却见那窗下,笑歌正低头挑着左手掌心里的碎瓷片,血一滴滴往下落,染得膝头一片红艳。她却像是没有感觉般,仍专注地握着牛角小刀细细地剔,甚至没有抬眼往门这边看一下。

无由地,珠鸾把尖叫和疑问都咽回肚里,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柔声道,“小姐,伤得很重吧?我来帮你。”

“不用。”

笑歌终于抬头。平淡的五官,平淡的表情,看不出有疼痛的迹象,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珠鸾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放下蜜饯,轻手轻脚拿起扫帚慢慢地清理着现场。过了一会儿,偷眼一觑笑歌,竟瞧见她拿了冷茶往伤口上一倾,面无表情地拿一旁那带血的白布狠狠地擦着手心。

我脆弱的小心肝啊……珠鸾被这种诡异的景象折腾得快要晕过去,终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笑歌蓦地抬眼直视她,眸光如利刃出鞘,杀得她心惊肉跳。但,那种眼神仅是一瞬,旋即便又波澜不惊,“没什么。不留神救了条认识的狗,结果被咬了一口。”

囧,好深奥啊!珠鸾壮着胆子再说一句,“可是、可是小姐的伤口不太像是被狗咬的啊……”

“是么?”

笑歌忽然笑了。阳光洒进来,那平淡的眉眼如同被灌入了生命,霎时间便鲜活起来,同她低沉喑哑的声音一样,透出种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可惜你回来得太晚,那可是种很奇特的品种呢……披了张好皮,只对特定的人露出笑脸,对旁人就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行事言辞自大狂妄,以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达目的就不会罢休……说起来,其实跟以前的我蛮像的。”

额?说着狗,怎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

珠鸾被搅晕了。看着笑歌脸上流露出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神情,话到了嘴边硬是死活不敢往外吐。

笑歌却似不觉她的异样,一时间眼神恍惚,如同在说给自己听一般,“真的很像啊。要不是今天,我还真是一点都没发觉……是我造成的么?把他拴在身边,以为对他很好,结果却只是让他变得更暴戾?真是的,我以前的胆气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那么怕死,不肯拿命来偿还他?如果当时我狠狠心往前一步,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般内疚了?”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珠鸾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却又没胆量去惊扰笑歌的思绪,只得默默继续她的清扫工作。

惨白的阳光在笑歌的睫毛上镀了层耀目的银,她呆呆望着掌心那些斑驳的伤痕,很久之后才低声自言自语,“不管多少次,就算他真想要我的命,我一样会救他……谁叫我欠他呢?”

珠鸾懵了。呆立半晌,她的眼底忽划过抹厉光,望着笑歌膝头那片血色,暗暗在心底咬牙道——那我就在你救它之前先要了它的命,一定!

------某妃的话

额,题目是乱取的,囧,笑笑以前对小因只能算淡淡温情,不能算爱。不过看了这章,估计讨厌小因的人会变多啊…汗,没办法的事,小因性格扭曲,笑笑也要负点责任的。因为以前都是笑笑在纵容和怂恿…说起来,笑笑以前身边那些人的性格上的阴暗面,大多都是因她而起,所以第三卷主要是解结。希望我能圆得顺利吧。

破笼卷 第四十一章 一见扑倒

为着这个暗地里的誓言,珠鸾借每日例行送包子的机会,悄悄问刀疤脸,“昨天我出门之后,你和你的弟兄可有见着我家小姐把什么东西带回家了?譬如狗之类的……”

刀疤脸正打算拿新买的珠钗出来献宝,闻言一愣,仍很诚实地答道,“昨天你出门之后,扛把子就带着我们去办事了。等我们回来,你已经在家了……怎么,刘小姐新养了条狗吗?”

那就是没看到嘛!

珠鸾气结,但仍不死心,“一个留守的都没有?”

刀疤脸认真地想了一想,答道,“哦,对了!小陆他们好像没出去。”

瞅准位置,轻手轻脚想把珠钗插到她的髻上,谁料钗尖还没触到她的发,她已走出老远,连头都不回一下。

这是相处以来从未发生过的状况,刀疤脸保持那个姿势僵立半晌,开始考虑是不是也该送条小狗逗珠鸾开心。

隔壁后院里,珠鸾偷偷把小.陆拉到一边,重复了一遍问题。小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刘小姐说要多试吃别家的点心,才能有更好的创意。所以昨天扛把子带着弟兄们出去之后,我们就跟着老田到街上去了。等我们回来,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对了,狗的名牌还没弄吧?”

切!浪费表情!

珠鸾郁闷得扭头就走。小陆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搓着下巴望天自语,“不知刘小姐喜欢镀金的,还是纯银的……干脆一样打一个,到时候再让刘小姐刻名字上去好了。”

两次无功而返,让珠鸾大是恼.火,也愈发激起了她的斗志。本不想为这事惊动花月,但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时时在监视这边动静的玉满堂会有线索,终还是硬着头皮去问她。

花月果然照例调侃她一番,才拄着腮慢吞吞地道,“.我还真是看见了。不过六姑娘带回去的不是狗,而是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虾米?!原来不是狗啊!

珠鸾精神一振,忙问道,“花月姐可认识那男人?他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可以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六姑娘的年纪也差不多该.是出嫁的时候了,有个男人也不稀奇吧?”

花月优雅地伸.个懒腰,看她焦急的模样,也不忍再逗她,“我不认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可你不是说你看见了吗?”珠鸾急了眼。

“是看见了没错。但是……”说起这事,其实花月也郁闷得紧,翻个白眼,悠悠地道,“你见过谁会把人面朝下拖回家的吗?要不是当时是白天,我还以为六姑娘在处理尸体呢。”

面朝下拖回家

珠鸾想象着那个画面,太阳穴隐隐地疼。沉默一会儿,又问,“那后来呢?他们是不是在屋里打起来了?”

“我又不是千里眼,哪晓得他们在屋里干嘛。”花月没好气地道,“不过,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突然看见条白影‘嗖’一下出去了。然后没多会你就回来了……怎么,六姑娘跟人打架了?”

说了等于没说!啧,这些人真没一个靠得住的!

珠鸾气呼呼跑走,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暗暗下着决心——狗也好白衣男人也罢,在笑歌加入玉满堂之前,绝不能让这两样东西再靠近她!

“这小蹄子也真是的,打架那么大的事到现在才说!”花月若有所思地望望楼下的小宅院,蹙眉嘀咕道,“女人怎打得过男人?六姑娘定是吃了亏了……啧,居然敢在我们玉满堂的眼皮子底下打女人,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赶明儿找机会送筒天女散花给六姑娘,瞧那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嚣张了!”

珠鸾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所造成的影响,匆忙回家带齐家伙,悄悄开始了对附近几条街的流浪犬只的彻底清扫。

笑歌当然不会知道在自己出门的时候发生了那么多事。谈妥与肖氏成衣铺长期合作计划之后,她还特意买了几个肉包子,准备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喂喂那几只以前常跟她讨食吃的流浪狗。但,意外地,别说是狗,就连狗毛也没见着一根。

早知道就买糖包了,起码也算是换了回口味

笑歌盯着手里的纸袋,肉包子的香味对她来说已经比毒药更可怕,但毕竟是花钱买的,丢了很可惜。好在恰有群乞丐闻香而来,她便毫不犹豫地整袋大赠送。

打头的那个谢一声,把包子一分,眯着眼瞅她老半天,居然就领着全体乞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直走了两条街。

他们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这情形实在太不寻常。笑歌终于忍不住停下来,“请问还有事吗?”

“哦哦!果然是刘姑娘!”

那打头的忽然欢叫起来,一众乞丐立马呼啦一下便把她围了个团,七嘴八舌地抢着跟她打招呼。

“确实是刘姑娘啊!会跟我们这么斯文说话的,除了您可真没别人了!”

“我们刚打算去找您呢!哈,袁牢头的推荐信也拿到了!”

“就跟那几个小贼说别乱跑的嘛!一起行动不就能一起碰到刘姑娘了?真是的!”

“刘姑娘,您要让我们做什么工啊?劈柴、挑水我都行的!”

笑歌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都是她的前“牢友”,一时间倒犯起难来——虽然已经跟柯语静打过招呼,但没料到刑部这么快就放人,住的地方尚未安排妥当,要是全带回去,只怕珠鸾又要叨叨嫌麻烦。

她沉思得太久,那打头的只当她要反悔,挥手止住旁边仍兴奋地说个不停的几个,皱一皱眉,脸上的笑就少了不少,“不好意思,刘姑娘。你别听他们瞎说。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其他的乞丐也看出点由头,宛如当头被浇了瓢冷水,渐渐没了声响。笑歌全没发觉这种变化,兀自嘀咕道,“街口那两家好像正在招租,也不知地方够不够大……啧,走吧。到了再说。”

走出一截没听见有脚步声跟来,她诧异地扭头一看,那群乞丐正拿种奇怪的眼神瞪着她看。

难道她脸上有脏东西?笑歌下意识摸摸脸。不等她开口询问,那群乞丐却都忽然换上种看救世主的神情,呼啦啦跟了过来。

“租房七十两,棉被、棉衣……啧,今年棉花收成不好么?怎么那么贵?”离开宣传部成员的临时住宿点后,笑歌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小册子和迷你毛笔,边核对账目边喃喃自语,“不过就是比我那儿多两间屋子,租金居然多十两,真是趁火打劫!”

一路捣鼓直到家门口,正想推门,忽闻里头隐隐传出狗叫,笑歌不禁一愣。退开几步看清门牌,确认是自家无误,这才放心开门进去。

但,眼前的景象实在震撼。她登时目瞪口呆,连笔和册子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也不知道。

“刘小姐,你回来了?”柯语静的大嗓门压过了狗叫。她牵着几只卖相凶悍的大型犬只火车头一样冲过来,眉毛并雀斑欢快地一跳一跳,“听说你养了只狗,我想着一只太孤单了,就多找了几只来给它作伴……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养的那只啊?”

因为我根本没养好不好?!

可惜为着躲避开始好奇地逼近她的狗狗们,这话笑歌只来得及在心里说。

可,闪避更易引起好奇心和征服欲,不管对人还是对狗,这都是永远的真理。忽略了这个真理的笑歌在左躲右闪之后,终于被一道飞扑而来的巨大白影不幸压倒。

她瘦弱的小身板注定了挣扎只是徒劳。见她放弃抵抗,几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立马凑过来。一顿狂嗅之后,凶态尽收,口水和腥热的鼻息齐上,热情得不是一般两般,似乎对这个新主人满意得不得了。

它们的表现也让柯语静满意得不得了。她索性松开手中的链子,任它们肆意把口水和梅花印留在可怜的笑歌身上。

“很惊喜吧,刘小姐?看起来它们很喜欢你啊!”柯语静误把笑歌的沉默当成了开心,全不见笑歌已被那些湿哒哒的舌头舔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真难得啊,没想到它们会那么喜欢您!”小陆抱着个小盒子笑笑地走过来,“刘老三刚才还差点被咬了呢!”

一说起这个,在院里掇弄狗窝的那几个汉子也纷纷过来凑趣。大伙儿说一阵笑一阵,过了老半天仍不见笑歌出声,这才觉着有点不对劲。

柯语静慌指挥众人七手八脚把狗狗们拖开,笑歌方长长地出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那只体型最大的白狗猛地挣脱链子,又是一个飞扑取得压倒性胜利。

幸好这回它只是摇着尾巴趴在笑歌身上“哈哈”地喘气,她才有机会把愤怒的目光砸向柯语静。不过仍怕吼叫会激怒这只暂时看起来表现友善的大家伙,是以只得尽量平静地道,“拉开它,柯语静——如果你不想我一年不跟你说话的话。”

破笼卷 第四十二章 真心

这种威胁对别人或许无效,但对柯语静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N年以前,笑歌也曾用同样的口气说过同样的话。而柯语静当耳旁风的后果就是被笑歌当隐形人彻底无视了整整一年,至今仍有阴影残留心底。

是以笑歌的话音一落,她完全是条件反射般抱住那只纯白萨摩耶的脖子,死命把它从笑歌的身上拽了下来。

“很好。”

笑歌淡淡丢下两个字,起身进屋。柯语静惊疑不定地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方快步追过去。

打水拧了热毛巾递过去,又斟茶奉上,做着看似在赔小心的事,实则却是在暗暗注意着笑歌的神情。

柯语静没办法不乱想。明明毫无瓜葛,相貌身份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有太多相似……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地方!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喜还.是慌。笑歌未察觉她的异样,只觉那股腥臊味浓重得简直令人无法呼吸,使劲拿毛巾擦得脸颊发疼,方斜睨着柯语静,慢条斯理地开口,“谁告诉你我养了狗的?”

语气淡淡,眉半扬。微睐的左眸里.有抹金芒吓人的亮,凝睇间隐隐散发出股杀气,骇得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干汉子都不敢吱声。连前一秒还在欢蹦乱跳的狗儿们似乎也意识到危险,眨眼间就夹紧尾巴,翻身露出肚皮以示臣服。

只有那只萨摩耶悍不畏死地.试图挣脱小陆的钳制,冲着笑歌又是哼哼又是摇尾,一副随时会再度扑上去的模样。

饶是笑歌的气势再足,在它的热情注目下也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她再开口时,语气就一反适才的可怕镇静,有往歇斯底里方向发展的趋势,“谁告诉你们我养了狗的?!”

如果眼前这女子真的是笑歌,那么平静和抓狂都.一样可怕。因着这种想法,柯语静很没义气地把兄弟推向了最前线,“小、小陆,你、你来说。”

领头羊都骇然失色了,小陆怎还镇静得了?不过.心底虽有些发毛,他的脑子却不糊涂。眼见着笑歌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立马往刀疤脸身后一闪,“刘老2,你最清楚,你来讲!”

囧……这都什么兄弟啊这!

刀疤脸发觉自.己已完全暴露在笑歌的杀人目光下,真正欲哭无泪,嘴巴却硬气得很,“我、我瞎猜的!跟珠鸾没关系!”

你就自掘坟墓吧你……西六众人不约而同朝他投去同情的眼光。

珠鸾?珠鸾怎么可能没来由说她养了只狗?

笑歌狐疑地瞪视他。刘老2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面前露怯,但小腿就是止不住地抖,“真的!真的不是珠鸾告诉我的!”

“汪!呜~”

萨摩耶使劲晃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像是故意要引起笑歌的注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继而无视之,低头瞅瞅污糟的衣衫,摆手道,“算了,把狗带走——柯语静,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说。”

“汪!呜——”

它叫得更大声,且一屁股坐在小陆的鞋面上,大尾巴啪啪地拍打他的小腿。其他几只立马有样学样,弄得汉子们手忙脚乱。

这小小的抗议终引得笑歌抬眼直视它。仅一瞥,笑歌的脸色就忽然变了,“等等!这只……这只留下。”

呼——汉子们都不由得舒了口气。她肯松口,那就表示气已消了,大家伙儿也算没白忙活。

柯语静却不知此时自己心头涌起的究竟是什么感觉。

面前那眉目平淡的女子绝不是红笑歌。虽然很多相像之处,但仅这一点差异,就可确定她们真的无甚关联——红笑歌,是绝不会饲养任何生命短暂的动物的。

那一年,当啸云山寨里那只叫“磕磕”的小黄鹂死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千方百计想让笑歌重拾笑容。但面对那些个她们苦心搜罗来的可爱小动物,她却连正眼也不瞧一下。

“我讨厌很快就会死掉的东西。”

那个年幼的女孩子冷淡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却惟独用种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柯语静,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小静,你一定要活得很久很久。这样,我才不会讨厌你。”

往事让柯语静的眼眸氤起层水雾。看着正抱住那只萨摩耶的脑袋与之对视的女子,她吸吸鼻子,定定神,又换上一脸灿烂笑容,“刘小姐,这狗不错吧?青穹说这是岚都国独有的,叫啥萨来着,总之很稀罕啦!这回皇上大寿,岚都国送了一对做贺礼,皇上又赐给公主玩,我听说你……额,反正你喜欢就好!”

喜欢?恐怕就算她不喜欢,也没办法不留下它吧。

笑歌望着那只萨摩耶微露金芒的右眼,止不住地苦笑。它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水汪汪的圆眼睛慧黠地一眨,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在她脸上蹭来蹭去。

话说,既然是离弦搞的鬼,这种举动她也可以理解。但……这臭妖怪是不是不晓得他现在的躯壳有多重?居然得寸进尺,整条都爬来她大腿上蹲着!

还有啊!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人狗有别?做什么非要学人一样拿爪子搂着她,害得旁人都拿种看怪物的眼光来看她!?

“咳,这狗似乎跟刘小姐很投缘。”小陆干笑一声,努力把视线扯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刘小姐,您瞧瞧您喜欢哪种的。赶明儿刻了字给它挂脖子上,就不怕它会走丢了。”

刻字?笑歌奋力从那毛茸茸的束缚里探出头来。等她再仰脸看向那只萨摩耶时,半边嘴角就止不住地扬起来,“好啊。那就金色那个吧。麻烦你顺手帮我把字刻上,就刻——‘离弦’!”

“说了那只狗不是我!”

夕阳的余晖染得少年那一头如水的银发也带了些魔魅的红。他一脸怒容追着笑歌飘来飘去,像片没重量的羽毛。

笑歌只当听不见,大笑着用力把棍子扔出去,“离弦!捡!”

眼中金芒已消失不见的小萨哈皮地飞奔、叼起、返回、坐下,乖巧地摇着尾巴等新主人称赞。

“呀!离弦真乖!”

笑歌的抚摸让小萨舒服地眯起了眼,瞟眼她身后的银发少年,摇尾巴的弧度就明显小下来。

“都跟你说不是我了!”离弦气急败坏地跺脚,“开个玩笑而已,你干嘛一直揪着不放啊!”看她笑嘻嘻又要继续玩,只得缓了声气哀求道,“好了好了,算我错了,你就给它另取个名字行不行?我好歹也是妖王亲封的‘翻天蛟’,要是被别的妖怪晓得,那我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混啊!”

“活该!”笑歌抱着小萨笑得眼也弯作两轮月牙儿,“谁叫你吓我来着?”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认得出我嘛……”离弦嘀咕一句,又换了笑脸凑近来,“你抱它也抱得够久了吧?啊,你看它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还是让它自己去玩会儿吧。”

“要你管!”

笑歌白他一眼,揉着小萨的耳朵,一迭声地叫“离弦”,气得离弦直瞪眼,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风撩起她耳畔的发丝,紫玉耳珠隐闪幽光。阳光映亮了她的脸庞,那得意的笑容令平淡的五官也生动起来。睫羽微颤,竟带了丝丝媚意,漫不经心,却极是惑人。

她……真的活过来了。离弦的唇畔掠过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手指轻触她的发。望着那细柔的发丝竟从他的指尖穿过去,他的眼神蓦地一凛,悄然缩回手来,又无事人般笑道,“看你喜欢它,我就放心了……你不是讨厌活不长久的东西么?放心吧,这家伙得了些我的妖力,至少能活个四五十年呢。”

笑歌一怔,心底有处地方似乎渐渐变得柔软。暖意流过,留下些微的喜悦。她偷偷抿嘴一笑,望向他时却又摆出副漠不关心的样儿,调侃道,“是么?真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若是柯戈博能遇见你,一定会引为知己,说不定还要拉你去拜把子呢!”

“柯戈博?”

“还装傻!不就是以前时时刻刻躲在暗处监视我的那只臭蝙蝠么?说起来,上次我还差点把他当成……额,天快黑了,你还不走?”

“想再多陪你一会儿……怎么,是不是跟什么故人有约,急着赶我走?”离弦扬眉道,心底却在无声发笑。

他和柯戈博还需要拜什么把子。再过些日子,柯戈博的命魂便会与他融作一处,连躯壳也将是他的。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会舍得耗费那么多时间和妖力弄什么续命话说最近从水镜看她的举止,似乎那双偷儿的手已经听话多了,大约是小阁的魂魄快要全数融尽的缘故吧。这样一来,他也就不用再担心她会有离魂的危险。纵是如今他的妖力所剩无几,能看到她的笑脸,也算是值得了笑歌抓着小萨的毛爪子揉来揉去,半晌不闻他言语,便佯作不经意般轻声道,“还有多久……唔,你还有多久才回来?”

回来……真是个美好的词语。离弦转头望着快要消失的夕阳,微微一笑,“一个月,至多——我还有点事要办。”

“先前不是说只要半个月么?”笑歌蹙了蹙眉,忍不住暗暗嘀咕,全然不觉自己已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临时有事……哦哦~你舍不得我离开么?”离弦眼睛一亮,强行聚力化作实体,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笑歌不由得飞红了脸,急急一扭头,撇嘴道,“屁啊!我只是问问清楚——你不准去做坏事哈!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吃人,当心我揍你!”

“不会的。”离弦低低地道。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又笑着飞快躲开她的拳头,“以后不会了。”

是,以后不会了。

所以,这之前,无论我为你做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你都不需要知道。

天罚也好,渐渐变成个普通的人类也好,我一力承担。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好。

破笼卷 第四十三章 公主有喜

四壁宫灯高悬,浮云软榻上,白衣如盛放的雪莲,慵懒地拥着那名媚眼如丝的少年。

酒意微醺,白皙的脸上洇开淡淡的红。目光迷离,扫眼那执壶呆立一旁的宫装侍婢,薄长的唇便不耐地一抿,“你还想看多久?”

巧巧蓦然回神,两颊微红,艳如三月桃花。紫因却连眼皮也不动一下,沉声命令:“斟完这杯,你出去。”

桃花消散,仅余苍白。她怯怯地看着紫因,嘴唇微动,但终是什么都没说。斟酒毕,依依不舍退去,眉眼间蕴了忧,也杂着微微的怨。

“真是个不知趣的女人!”紫因蹙眉咕哝一句,将酒一饮而尽。喉间灼痛,却压不住心头那丝丝的疼。索性撇下那空杯,执壶畅饮。

“做什么又喝酒?”

紫霄的声音蓦然响起。他皱.眉望着榻上少年那风华无双的眉眼,忧色荡上眸间,“你已几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吧?难道想把命送在酒里?”

紫因略一瞥,唇畔牵起的笑意很.是勉强,“难得高兴嘛。你快当爹了……哈,真愁人。也不知那孩子以后该叫我做叔叔呢,还是叫我做小爹?”

紫霄一怔,笑容也不自然起来,“.论理,锦大人怕比你还要愁呢……”

“也是!”紫因噗嗤一声笑出来,“等孩子出世,他也才七.岁吧。那么早就当爹,真是委屈他了……哦哟!不得了!那倾城莲华该怎么办才好?他可是公主的亲哥哥啊!”说得乐不可支,笑到眼角泛泪。

紫霄知他是强颜欢笑,却不知如何劝解。挨着他坐.下,夺壶来饮一口,轻撩嘴角转了话题,“不是说要揪出那刘小六的狐狸尾巴么?进行得如何了?”

“既是狐狸,又哪有那么容易就把尾巴露出来?”紫.因下意识地摸了摸额际结痂处,眼神便冷下来,“不过,任她藏得再好,我也一样有办法……说起来,那杀手也古怪得很。明明到了刘小六家的门外,却只是兜圈子不进去。夜夜如此,弄得我都有点不耐烦了。”

“是那人身边的那个没错?”

“连亲儿子和亲.闺女都出来拦了,你说还会有错么?”紫因哂笑,“只不过柯语静掺和倒也说得过去,那柯戈博就不知是为着什么缘故要阻止他老子了。”

“他的举动确是有些不同往常。我问过惜夕姑娘,她说王爷并未插手此事。而且最近几天,他常一声不响地撇下公主,自个儿出门,连惜夕姑娘的命令也当做耳旁风……”紫霄若有所思地道,“若他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同他通风报信,那日牢中之事就太说不过去了……之后他没有跟刘小六见过面么?”

“应该见过了。”紫因淡道,“刘小六出狱的那天夜里,我瞧见他是从刘小六家翻墙出来的。”

“那你没试过从刘小六嘴里套话?”

“看见那女人我就心烦,谁有闲工夫去套问她!届时拿到证据,直接抓人就好。”

“心烦?她瞧起来普普通通,不会武功,待人处事也温和有礼,应该还不到看了就会心烦的地步吧?”紫霄诧异地扬眉,“话说你审讯一向不会留情,没想到那天居然会让她全身而退,难道其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么?”

“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本来就打算好放长线钓大鱼,用不用刑有什么区别?”想起她那种似曾相识的笑容,紫因的心底莫名其妙就有点发慌。蓦地起身,提高嗓门道,“那女人明明长得难看又生了张讨人厌的利嘴,你们却个个都说她温和有礼,听着就不舒服……算了!你好生陪着公主,这些事我来办就好——这几天我在刑部住,有事就让人通知我。”

不敢看紫霄的脸,也不想让他有拒绝的机会,话音落,人已倏然出门,眨眼间便行出老远。

紫霄望着那空落落的房间,兀自苦笑。初闻公主有孕时的喜悦已渐渐为随之而来的麻烦冲得淡了。紫因想逃避,他能理解。但,他的日子又真的好过得很?

惜夕确认此事非虚之后,要防着皇上和紫家,也要防着许多的未知数。除了惜夕,消息只得他兄弟二人知晓。

而因着晴明红氏的计划已到了关键时刻,惜夕分身乏术。他又不敢让旁人去照顾天真懵懂的公主,只得亲力亲为。公主却不明他的苦心。不是溜进宫找白云锦玩耍,便是在自己屋里也能磕着碰着,弄得他心力交瘁,寝食难安。

有时候,他竟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她还是先前模样,那该有多好“公主,您就把鞋穿上吧!这样会冻着的!”

莫礼清的哀求远远传来。伴着阵笑声,那清丽绝伦的红衣少女已旋风一般出现在紫霄眼前。

“哥哥呀~你不是说那个姐姐请我去她家玩么?现在去好不好?我很闷呀~”

低沉柔婉的声音带了稚气,她拽着紫霄的袖子,满脸期待。紫霄低头瞟眼她的光脚丫,不由得一阵心烦。叹口气,终还是抱起她,柔声道,“明天再去可好?”

“明天明天!总是明天!”她大声抱怨一句,猛地扭过脸去,嘟着嘴不看他。

“晚点皇上还要宴请车瑟使者,你不可以缺席的。”紫霄耐心地解释,“岚都国的使者也要来——你不是说想请他下回再带几只狗狗来给你么?”

她不吱声,但攥紧的拳头已松开来。不多时又气呼呼地转脸望着他道,“我不管!明天你要是再不带我去,我就叫云锦陪我去!还有,我要吃梅子,不要早上那种的,要你上次给我买的那种!”

“好。”紫霄淡淡应,脸是笑着的,眸光却黯淡下来。

是他太贪心了吧,可……如果她还是先前的她,那该有多好啊。

“阿——嚏!”

正领着小萨在院子里玩的笑歌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站在门旁一直以仇恨眼神怒视小萨的珠鸾忍不住抱怨起来,“看吧看吧!我就说你总在院里吹风会着凉的吧!”

匆忙回屋拿了大氅出来给笑歌披上,却在她背后拿凶恶眼神同小萨交锋。小萨对这个一见它就敌意满满的女人也没什么好感,伏低身子便呲牙回以威胁的低吼。

“怎么了,小萨?”笑歌却浑然不觉,揉揉它的脑袋,柔声道,“你再这样凶你的珠鸾姐姐,她会不给你饭吃哦!”

“谁是它姐姐啊”

“汪!”谁要她做姐姐啊!

一人一狗出奇一致地愤怒抗议。笑歌挠挠头,又笑,“那好吧。我是姐姐总行了吧?”

珠鸾语塞,小萨却欢天喜地地报以热情一扑。眼见笑歌新换的衣衫又沾了泥,珠鸾差点跳起来就给小萨一脚,“臭狗!你再弄脏我家小姐的衣衫,看我怎么修理你!”

小萨立马讨好地舔舔笑歌的脸,趁她闭眼之际,扭头轻蔑地一瞥珠鸾,微微抬爪在笑歌的裙上又印了两朵黑梅花。

“你!”这狗是妖怪吗?瞧它那模样,就像是能听得懂她的话!

小萨得意地摇着尾巴,眼睛却盯着珠鸾,明显的示威。珠鸾气不打一处来,正想上前驱赶它,却听笑歌笑道,“珠鸾,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萨?其实它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好吧?公狗、白色——狗、白衣男子,虽然不完全相符,但危险的因素它全占了!何况她刚辛辛苦苦把附近几条街的流浪狗都诱骗到别处去,回来却瞧见最危险的一只居然就在笑歌的身边摇尾巴——她不生气,难道还要她哈哈笑吗?

“你看,它会自己定点大小便,过了吃饭时间也不闹,不随便咬人,也不会胡乱跟着外人走掉,白天可以陪我们玩儿,晚上还可以看家护院……这么好的狗别处哪里还找得到?”

笑歌细数小萨的优点,竭力想缓和她两个的关系,“再说了,小萨是人家送我的,又不用花钱——你不是很喜欢不用花钱的东西吗?”

“那不一样!”珠鸾愈发郁闷,“我喜欢可以吃的、可以用的……啊!对了!这么说的话……”

她眼睛一亮,交加双臂,居高临下睨视小萨一会儿,嘴角忽扬出个诡异的弧度,“好像它也是可以拿来吃的哦……”

堂屋门前高悬的灯笼散出昏黄的光,映得珠鸾嘴角那抹笑更是诡异。小萨惊恐地呜咽一声,慌忙躲到笑歌身后,怯怯地偷觑着那个绝对有实力把它做成狗肉火锅的女人。

笑歌正往屋里走,听见这一句,不由得笑起来,“它就是毛多,哪有肉来?你还是高抬贵手让它养肥点再说吧。”

啊啊啊!离弦到底给它找了个什么主人啊

小萨吓得涕泪横飞,一头钻进狗窝不敢再出来。笑歌不明就里,还诧异地回眸道,“咦,小萨,你回窝做什么?赶紧出来,我们要去隔壁吃饭了——你的朋友都在那儿,一会儿抢骨头要是输了,我可就真把你交给珠鸾做菜啰!”

好吧,它知道了。为了不变成菜,它一定会抢第一的!

小萨磨蹭着钻出来,望望阴笑着开始摩拳擦掌的珠鸾,暗暗下着决心。

破笼卷 第四十四章 恩公降临

华灯初上,寂冷的小巷里,黑衣男子倚墙而立,听着风偶或送来对街某户中不时传出的嬉笑声,细巧的眉眼间便荡起些微犹豫。

“听壁脚有趣?”

如珠玉碎裂般的动听声音蓦地响起。离弦从高墙的暗影中缓缓步出,银发似水,流转着绮丽的幽光。觑着柯戈博惊异的神情,他慢慢弯了嘴角,“有你在的地方当然会有我……似乎很热闹啊,你不去看看?”

“不合适吧?”柯戈博明明早就想去探究竟,嘴中却道,“毕竟我是暗卫。如果暴露身份,恐怕……”

“你是不是弄错了?”离弦低笑,抬手虚虚一指皇宫的方向,慢道,“在那里,你才是暗卫。离开了,你就只是个普通人——难道一个普通人去看望自己的妹妹,也需要再三考虑么?”

“我才不是想去看望她!”细如柳叶的眼眯做两条缝,掩饰着被揭破心事的不悦,“是你总叨叨让我去帮你保护刘姑娘,我才……”

离弦笑吟吟打断他的话,“是.了是了。反正公主有那么多人保护,你也该施舍点时间帮下我这个没用的妖怪了。”

柯戈博忍不住笑了。想一想,却又.道,“还是不大好。我跟柯语静向来不合,我突然跑过去,她一定又会说三道四……”

“说你笨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你要找的人是我老婆,管你妹做什么?”离弦笑嘻嘻地道,“再说了,你妹早都被我老婆吃得死死的——不信你去瞧瞧,我老婆说往东,你妹敢往西?”

他一口一个“我老婆”,自己美得慌,柯戈博却是糁得.慌。瞧他兴高采烈,也不好泼他冷水,只低声嘀咕道,“不是还没嫁么,怎么眨眼就成老婆了……”

好在离弦已经完全沉浸于这个新称呼带来的喜.悦里,压根没理会他的异议。陶醉完毕,发现柯戈博还在原地,离弦忍不住重重一皱眉,“说了那么多你还不去,简直是浪费我的口水!”

他猛地一挥袖,平地便起了阵旋风,裹着柯戈博.就往对街那所宅子的大门撞去

“轰”!

一声巨响,举座.皆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尘土飞扬间,一道黑影以华丽的四脚朝天姿态降落在院中。

离弦的气味犹存,鼻子很灵的狗狗们比人类的反应更快,柯戈博还没来得及痛苦纠结,它们已一涌而上,疯狂地用口水和脚印表示欢迎。

“这是……”

西六的汉子们一马当先做出应战准备,宣传部成员紧随其后围上去,对狗狗们的兴奋很是不解。等柯语静同笑歌疑惑地挤到最前面,小萨才很有礼貌地把PP从柯戈博脸上挪开。

“……”

啊?怎么会是他?!

黑线自脑门披挂而下,脸部肌肉也控制不住地狂抽,柯语静不知用什么话来描述此时的心情,只咬得牙棱清晰地浮现颊上。

笑歌想笑又不敢笑,偷偷拿眼神示意小萨不要再用尾巴抽柯戈博的脸。

“这人……扛把子认识么?”刀疤脸一看柯语静脸色不对,便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她哥她还能不认识?可,这叫她怎么说啊真是丢死人了!

柯语静太阳穴畔的青筋突突地跳,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一拳把柯戈博打进十八层地狱。

头回遇上这种事的柯戈博也囧得很。感觉到无数视线刺得脸皮火辣辣地疼,他连眼睛都不敢睁,默默考虑现在是要装死到底,还是立即起身迅速逃离。

“呀!原来是恩公来了!”

正在这尴尬时刻,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各位,这就是那天在牢里救过我的恩公啊!”

天籁之音!这绝对就是传说中的天籁之音啊!

柯戈博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眼微睁开条缝,一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笑歌身上了,他便飞快地一跃而起,准备闪人。哪知脚还未动,已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他——“抱歉。那扇门早该换了,是我疏忽大意才会害恩公您摔倒。”

温柔的声音把不属于她的错儿全揽上身,温柔的手执了手绢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污迹。柯戈博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相貌平凡的女子,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什么恩公啊?”

有笑歌解围,柯语静暗暗松了口气。虽心知肚明,却装出副好奇的样子上下打量柯戈博,“刘小姐,你认识他?”

扛把子这转的也太假了!

旁观众人都在心底暗道,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的怀疑。

笑歌瞥她一眼,淡淡一笑,“当日我身陷狱中,深夜有刺客来袭。若无这位恩公相救,我早已是黄土一坯……”蓄意要把这场圆过去,旋即便转向柯戈博恭敬一礼,“当时恩公未留姓名便离开,我一直心有不安。今日得再见恩公,实在欢喜。若恩公不嫌茶饭粗陋,请暂坐饮杯水酒。”

宣传部的人经她一说,也想起牢中之事。当下便有人附和道,“刘小姐说的没错。我那日也亲眼瞧见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诶,真的是他啊!公主派来保护刘小姐的那位!”

“是啊是啊!他那天也穿的黑衣服,还差点被袁牢头当刺客抓起来!”

“刘小姐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您快请上坐!”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霎时缓和下来。西六的汉子们一听,也热情地上来拉他入席。

柯语静虽是不情愿,却也不好当众翻脸赶人,只拿眼神警告他不得泄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三杯酒下肚,大家都热络起来。待厨房换了热菜上来,其间推杯换盏自不必言。

被冷落的狗狗们对这个带有离弦气味的男人很有好感。除了小萨依然坚定地蹲守在笑歌脚边之外,其余的都撇下主人,围着柯戈博摇尾示好。

这一点让狗狗们的主人有些不满。养过狗的人都知道,希望别人喜欢自家的狗和自家的狗主动去亲近别人完全是两码事。何况自家的狗对个陌生人亲热,却无视主人的召唤,怎么想心里都堵得慌。

酒过三巡,又换了热茶上来,能聊的话题也都聊尽,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道,“刘小姐,咱们那比赛还比不比了?”

“比!当然得比!我输了那么多次,怎么也得扳回一局再说!”柯语静立马应声。她早巴不得有这一问,好让她从同柯戈博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中解放出来。

比赛?柯戈博疑惑地望望笑歌。她微微一笑,摸摸小萨的脑袋,看向柯语静的目光里就蕴了点得意,“有我家小萨在,只怕你们今天都要失望了。”

主人的信任让小萨精神一振,拿头蹭蹭她的裤脚,傲然睥睨四周,发出声挑衅的低吼。

雪蛟国极少有人养狗,名贵犬种大都是各国邦交所附赠的礼品。这儿的七八只大型犬都是柯语静从宫中专门饲养供皇室玩赏的珍兽园里弄回来的,以前日日被人伺候,待遇比一般的宫人还好。而今沦落市井,也懂得强者为王的道理。但,它们敬畏的是强悍的柯语静,而不是同类。

此时见小萨张狂的模样,众犬也被激出了斗志。回应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形势绝不是主人们想制止就能制止得了的。

“对于赌注,仍然没有异议吧?”笑歌微扬起半边嘴角,淡道,“如果没有,那么比赛就要继续了。”

得到答案之后,她轻轻一拍小萨的脑袋,俯身低语了句什么。但见小萨的毛嗖地全数直立起来,旋即便以种视死如归的气势站到了起跑线上。

骨头就在前方,撕咬只是浪费时间。要抢第一,只能靠速度和撞击的力量。这些事,经历了实战之后的狗狗们都很清楚。

战前动员不可避免。狗狗的主人们各自上前,大肆许愿以作激励——“大块头,一会儿撞飞小萨!得第一咱给你打金名牌啊!”

“黑皮,绝对不准让小萨超过去!一定要记住:赢了有肉吃,输了挨板子!”

众犬精神振奋,盯着小萨磨爪霍霍,只待一声令下,替主人扳回面子。

柯语静鼓励完自己养的大块头,扭头见笑歌仍笑微微坐着不动,不由得调侃道,“咦,你家小萨帮你赢了那么多承诺,你还是连句好听的话也不赏它?”

“承诺?”柯戈博看看这景象,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终禁不住想问个究竟,“刘小姐,你们这是在赌什么?”

“让公子见笑了。我们不过是瞎玩而已,只不过输的人要帮赢的一方实现个愿望……”笑歌笑着答道。眼波微转,停在转头回望的小萨脸上,嘴角轻轻一弯,“小萨,别说我没告诉你哦……珠鸾她,一会儿就会来观战了呢。”

想到珠鸾那个阴森的笑容,小萨止不住打了个冷战。猛地扭头锁定前方的目标,一听呼哨声起,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左突右撞,勇猛非常。

“啧,怎么又这样啊!”柯语静略一瞟便知别的狗又无胜率,不禁抱怨着坐回笑歌身旁,“这也太奇怪了吧!论体型力量都差不多,平时跑起来速度也相仿,可是每回你跟它说完悄悄话,它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刘小姐,你到底跟小萨说了啥啊?”

面对那兄妹二人的好奇目光,笑歌耸耸肩,捧茶轻抿一口,笑眯眯地道,“也没什么。我只是跟它说,如果它输了,珠鸾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珠鸾?珠鸾跟小萨抢骨头有什么关系啊?”柯语静一头雾水地咕哝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扫视周围一回,又道,“对了,刘小姐,珠鸾今天怎么一吃完就不见人影?莫非家里还有别的事要忙?”

“好像在磨刀打算做夜宵吧。”笑歌低头看看已衔着骨头回到她脚边来的小萨,唇畔荡起丝赞赏的笑,“不过,今天我已经很饱,夜宵就免了吧。”

呼……总算安全了。

小萨登时瘫在地上大喘气。扭头瞟眼不服气的狗兄狗弟们,它委屈地呜咽一声,心道,你们当我是闹着玩呢?我这是在搏命啊搏命!

破笼卷 第四十五章 “报恩”

高墙的暗影里,银发少年静静地听着那隔墙传来的欢声笑语,嘴角挽起抹柔和笑意。

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呢。不管换了什么模样,不管境遇变得如何,一样会像块磁铁般把形形色色的人们吸引到她身旁。

善良与阴狠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将锋利的爪牙藏匿于温和可亲的外表下。较之从前的锋芒毕露,更加可怕,也更加有趣。

还有多久呢,离她再度伸出利爪的时候?真是等不及想瞧瞧她要如何重拾光耀!

契约尚有一月才能完成,如今看来还真是漫长!

不过……费了那么多工夫培育出来的花儿,待到怒放的那一刹,定会叫人目眩神迷吧?

离弦轻轻阖眼,又缓缓睁开,.金色昙花在右眸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彩。

那一刻,将会是属于他的。

希望小萨能牢记他的话,不要再.让那个危险的小子接近她。虽然所谓的缘份他不信,但也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

夜深,宴终,人散。

小陆趁收拾碗筷的当儿,偷偷.朝笑歌挤挤眼,“刘小姐,要不要来试下新点心?”

感觉到左眼中的灼热感渐渐消失,笑歌淡淡一笑,.应声“好”,把空间留给那对乌眼鸡般开始对瞪的兄妹,随小陆进了后院。

小萨想跟进去,却被她一记冷眼吓得夹着尾巴退.出老远,无奈地回前院啃它的战利品。

“好了?”笑歌低声问。

小陆不答。引她进了一处厢房。警觉地侧耳倾听.一回,方打开衣橱,从隔板下掏出个纸包来搁在床上,轻道,“我帮您放风。您换上试试,不合适再重做。”旋即又放开嗓门道,“刘小姐,您先坐着,我去给您拿点心过来。”

自打搬到这儿.来,人手一间房。他这间不仅处在回廊尽头,又离后门不远,万一有人来了,要应付也方便。

到他托着茶盘回转来,笑歌已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就着灯光翻看着一本小册子。

“看不出来吧?”她摸了摸那严严实实遮住脖颈的领子,头也不抬地问。

小陆仔细看了一回,娃娃脸上就盈起笑来,“跟平常一样。”

“试试?”

“嗯。”

小陆放下茶盘,忽然抓起盘上的筷子朝她刺去。他的动作极快,笑歌只听得“叮叮”两声脆响,他已收势退开一步。将那双看似乌木打制,实则是玄铁之身的筷子轻轻放回盘中,他微微一笑,轻道,“若用刀剑,也只能割破衣服,绝伤不到皮肉。”

“多亏你帮忙。”笑歌检视一回,也笑起来,“只要对方的第一招不是照头就劈,靠这个也能吓他一吓。”

“刘小姐太客气了。要不是你不想让扛把子担心,凭扛把子的功夫,多来几个也照样没问题”小陆笑道。望望她身旁的纸包,又道,“衣服是双层带里子的,正面反面或是把里子翻出来都能穿。届时若是对方真使些不入流的手段,那面罩也足以挡上一挡。您用过之后,换掉内里的细纱便可以再用。若备用的细纱没了,您给我说一声就行。”

“你还真是细心。”笑歌莞尔。拉下袖子掩住银护腕,好奇地道,“那链子不会扯出来就卷不回去吧?”

“放心。按下那颗红石就可以自己缩回去。左手那个里头还装了上好的**,到时候你旋下中间的部分,再一挥手——”小陆比划道,“哗!保证来头牛也立马趴倒!”

“这么厉害?那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试试了!”笑歌抿嘴一笑,挟了块点心入口,“上次我仗着运气好侥幸逃过一劫,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冒冷汗呢。倘若下回真能放倒他,我定要叫他也尝尝刀尖擦脸而过的滋味!”

“啊?刘小姐不打算杀他?”小陆惊讶地睁大眼。扭头望望门那边,又压低声音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只要刘小姐能挡住第一下,待他愣神之际使出**,要杀他绝对是十拿九稳……要是刘小姐不忍心下手,便放讯号出来,弟兄们自会前去清理干净,包准一根头发都不会剩下!”

囧……那柯语静和柯戈博不恨死她才怪!

“我倒也不是吃素的。”笑歌低笑道,“只是留他还有用处……等逮住他,我再同你细说。切记此事不可叫第三个人晓得,免得打草惊蛇。”【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陆了然地点头,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扬声道,“味道不对么?那我再试试多加些陈皮看看——刘小姐,我送您出去。”

经过前院时,笑歌往堂屋里一瞥,柯语静和柯戈博立时换出可亲笑容同她道别。她回礼毕,说两句客套话,便领着小萨翩然离去。

到家时,珠鸾不在屋里。她漫不经心地自窗户缝里往对面楼上瞟了一眼,垂眸时,唇畔笑意便有点意味深长。

“似乎跟容貌没多大的关系啊,有问题的应该是我的体质吧。”笑歌蹲下身揉揉小萨的耳朵,柔声低语,却似在说给自己听,“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会碰上奇怪的人呢……”

小萨张大眼睛望着她,显然理解不了太深奥的话。那傻兮兮的样子逗得她不禁笑出声来。

但,不过片刻,那欢悦笑色便褪得仅留一丝玩味挂在嘴角,若有若无,似嗔非嗔。伸指一戳它的鼻尖,笑歌左眼中的金芒就亮得有些吓人,“听不懂最好,不然你又该去跟那臭妖怪告状了……话说他今天待了那么久,居然也不来跟我打个招呼,真是可恶!”

额!她怎么会知道?小萨的眼睛眨了一眨,心虚地低头“呜”了一声。

笑歌莞尔,又凑近它的耳朵低声道,“你这么乖,一定不会随便乱说话的哦?不管什么时候,要是你忘记我才是会给你肉吃的人,那我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小萨的头皮一乍,立马老实地伏倒,又讨好地把肚皮亮给她。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又所谓明珠投明主,何况直觉告诉它,离弦绝对不如这新主人可怕。再借它十个胆子,它也不敢拿命来赌这一把!

“很好。”

笑歌拍拍它的肚皮,笑吟吟地起身来拿棉被和枕头团做人形样,下了窗闩,又道,“守好家。我没回来,不许让任何人进来。明白?”

小萨翻身爬起,飞快到门外蹲守以示忠诚。

笑歌赞赏地点点头。打开衣橱,从靠里放置的一堆衣服里挑出一套,麻利地换过。

待她再转身,连小萨也不禁吓了一跳——笑歌那一头秀发已打作条长辫垂于胸前,脸部自眼下半寸起都被个菱形的黑色古怪面罩遮去。高领曲裾的款式虽与柯语静的那套相仿,颜色却深沉如夜,还散出种古怪的香气。

若非她左眼中那一点金芒犹在,小萨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黑煞神般的女子就是它那位总是笑眯眯的主人。

“记得保守秘密。”

随着清冷的一声笑,门轻轻阖上。直到看不见她的眼眸,小萨才横在门前,打足精神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笑歌静立数秒,用力推开衣橱——这间房本与隔壁那间主卧相通,大约是给侍婢守夜住的。不知为何又将门封上,彻底隔开。近来因着刺客的事,笑歌又悄悄将上头钉的木板又卸下。

她“爹”外出经商,那间主卧便一直锁着。是以珠鸾也不晓得大床下还有条暗道通往对街的一所空屋——据说前前屋主是玉石商人,逃生必备自然不会少。笑歌肯应了赵老鸨的殷勤租下这里,也是再三检视过屋内设施之后的事。

暗道很窄,不能燃灯,且只够半蹲。这一路爬行直到出口处,笑歌少不得闹出身大汗来。

不过此处离花街近,许多人家不是嫌吵,就是怕小孩学坏,便迁去了别处。此处地价又不高,因此空屋子居多,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小。

而她平日拣人迹稀少的小巷闲逛也不是没目的的——此时夜深人静,路上行人稀少,她又一直沿着高墙的暗影而行,居然神不知鬼不觉便摸到了富贵大街的后巷里。

三更的更鼓响起,笑歌瞅准宝香阁后院的一处矮墙,轻巧地翻了进去。

每月这日,逢子时便是惜夕到隐庄查账的时候。王同史、卢傲他们那几个大头目必会领着得力助手亲自前去,最早也要丑时二刻才能归来。也就是说,哪怕她不慎惊动了住在后院的伙计,那些个普通人也没本事成为她的阻碍。

但,似乎连担心都是多余,伙计们住的厢房中早是鼾声阵阵。笑歌顺手拿了院里晾着的个簸箕,轻车熟路摸到铺子的后门处,从袖边一处小洞里抽出根细铁丝。

锁要如何开,她完全不用理,那双手自己就会搞定。不及眨眼,锁扣已脱落。她谨慎地将锁放进随身锦囊里,一矮身便闪进门去。

躬下身,手入柜台底摸索一阵,果然从暗格里寻到颗黄豆般大小的夜明珠,虽不是满室生辉,却也可当小电筒凑合着用用。借着光,笑歌瞥眼外间架子上的陈列品,撇撇嘴就径直进了王同史的专用休息室。

好东西藏在哪里,别人不清楚,她这个隐庄的前BOSS还能不晓得?

钻进书案下倒腾一阵,又去软榻底下摸索了一会儿,出来时她手上就多了些首饰。笑歌扬唇一笑,挑出几件贵重的塞进锦囊,其余又照样放回去。

起身来,瞟眼墙角案几上的熏炉和随意摆放的那些花瓶字画,她的笑容里就多了分邪异。

待笑歌忙活完出去,她关门的动作便有些小心翼翼。扣好锁头,退后几步,打量一回,心满意足地翻墙而出。

立在宝香阁后院门外,笑歌抬头看眼星空,估计好大概位置,便飞快地往刑部衙门的方向行去。

敢阻碍她的“钱途”,她自然也该回报王同史个“大惊喜”。而平白受了入狱为囚这等大礼,不好好报答下刑部的那些酒囊饭袋怎么行?

破笼卷 第四十六章 天大的笑话

晌午阳光正好,笑歌躺在院里的软榻上阖眼汲取着这难得的温暖。小萨懒洋洋地趴在榻下,爪子圈住她的绣鞋,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一般。珠鸾几次趋近想拿去洗,都被它用低吼逼了回去。

这种戏码不断上演,弄得笑歌很是不耐,终于出声干涉,“这太阳多好,你们俩不会享受也就算了,还不能叫我清净会儿么?”

珠鸾气呼呼正要反驳,却觉耳畔一阵风过,眼前一花,榻畔便多了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一把拉住笑歌的手,未开口便大笑起来,惊得笑歌差点摔下去。看清来人是柯语静,她没好气地一甩手,“神经病!吓我一跳!”

柯语静挨了骂也不恼,边笑边道,“刘小姐,你别慌睡,先听我给你说个好笑的事!”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珠鸾也见怪不怪。撇下小萨,便来凑趣,“那您快说说呀!瞧瞧有多好笑,让我也跟着乐乐!”

有人捧场,柯语静立马来了劲儿,“.你们今儿个不出门实在是可惜了!外头早都传疯了——咱们阳鹤啊,一夜之间就出了两桩天大的笑话!”瞥眼无精打采的笑歌,摆出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低声道,“你们都知道富贵大街那家叫宝香阁的古董铺子不?”

“那还能不知道啊!不就是那个.横行霸道的行会会首开的店么?”珠鸾嗤鼻,“前些天他派人到肖家铺子泼脏水,还把我家小姐管那儿订的货都弄坏了……怎么着?他的店被人砸了?”

“哈!你只猜对了一半!”柯语静嘿嘿笑道,“他的店不止.被人砸了,还被人劫了!”

“真的假的?”笑歌瞟她一眼,嘴角荡起丝笑意,“可别叫.我白高兴一场。”

“谁骗你来!据说那王老头晚上去朋友家喝酒回.来,想去瞧瞧他的宝贝古董,结果一推门呀——啊哈!宝贝都摔碎了!他定睛一看,你猜怎么着?”

柯语静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原来啊,有人把那些个花瓶啦、玉佛啦都堆在柜台上的一只簸箕里,而那簸箕上拴着的几根棉线都跟门把连着呢——闹了半天,是他自个儿把自个儿的宝贝给摔了!”

“谁这么促狭,竟然想出这种点子来!”珠鸾大笑出声。

笑歌也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想必他那时候的脸色一定相当精彩了。”

“这还不打紧!”柯语静边抹笑出来的眼泪边续道,“等王老头进去一检查——哦哟!可了不得了!他最值钱的那批玉石和首饰都不见了!”

都?笑歌的眉头微微一动,还未发出疑问,珠鸾已抢先撇嘴,“该不会是他监守自盗,却故意做出好戏叫别人瞧吧?”

柯语静一怔,低头想了一想,皱眉道,“听你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铺子里什么玩意儿值钱,宝贝又藏在何处,外人怎么可能会知道的那么清楚,除非……”

“就是说啰。他身为阳鹤行会的会首,哪有那么容易被人阴?别人就算知道他去哪里喝酒,也不可能掐算得那么准,正巧赶在他回来之前下手。何况家家都有伙计都住在后院里守铺,哪至于睡得那么死,连人家进去动了那么大手脚都不晓得?”

珠鸾认真地分析完,又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所以照我说,他肯定一早把东西拿走了,然后演场戏栽赃嫁祸!”

柯语静自是晓得王同史同隐庄的关系,此时虽觉着珠鸾说的很有道理,嘴上却道,“这么一说却又不对了。你想啊,赚钱赔钱都是他自己担着,他还能栽赃谁呢?”

珠鸾眼珠一转,瞥眼笑歌,忽然变了脸色,“小、小姐,该不会是他知道了你援手肖家的事,打算一箭双雕吧?”

“没那么夸张吧?”笑歌扬扬眉,淡道,“我只是订了些货,又不是盘下肖家铺子同他斗气,他有什么理由嫁祸我?”

“诶!没影儿的事就别瞎猜了!自己吓自己!”

柯语静摆手阻断这话题,又接着前头的说下去,“先听我讲完。除了宝香阁这桩事之外,还有一件更好笑的——每年近年底的时候,皇上不是都会亲临刑部主持一日朝审吗?今年皇上龙体欠安,便由皇女监国代劳。结果今儿一早,公主同六部尚书到刑部审完案,等到要在处刑文书上落印的时候,刑部尚书突然发现自己的官印找不到了!”

“赫!”珠鸾惊讶地叫起来,“官印也能丢,那他不是要掉脑袋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青穹的声音蓦地于珠鸾身后出现,三个女子都不由得吃了一惊。见是他,方缓下神色来。

“还能说什么呀!不就是某人丢了官印那事儿嘛!”柯语静笑着瞥他一眼,那种张扬的气势立时收敛许多,“你今天不是没空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青穹虽是换下朝服才来的,骨子里却仍有点官僚气。见她口没遮拦,忙摆手道,“切莫胡言!那些事岂是能当做笑话讲的!”

柯语静不服气地白他一眼,正想反驳,笑歌已坐正身子,笑微微地道,“珠鸾,沏壶茶来——侍郎大人不会介意就着这冬日暖阳在外闲坐一会儿吧?”

“求之不得。”青穹大大方方在软榻另一头坐下,回以她温和一笑,“不过……刘小姐,若你以后仍坚持要用敬语称呼我的话,我可也要依样回敬你了。”

“是啊是啊!他又不是外人,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柯语静也随声附和道,“要不你就直呼他的名字,要不就叫他书呆子……哈,我看你还是叫他书呆子得了,不显生疏又名副其实——我说的对不对啊,书呆子?”

她说着还笑吟吟地飘过个眼风去。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得她的睫羽也作了淡金色,扑闪之间便带出几分媚意。

青穹心底陡地一颤,竟不敢直视于她。他支吾一声,逗得奉茶上来的珠鸾也不禁笑起来,“侍郎大人今日话倒少,半天才听见一声‘嗯’。”

他大窘,红晕一路铺上耳根。笑歌看出点端倪,微微一笑。她拍拍与他之间的空位示意柯语静坐下,自己却翩然起身,负手踱了几步,方笑道,“那索性定个规矩。以后咱们便唤柯语静为‘小静’,唤侍郎大人作‘沅墨’,至于我……以前人家都叫我作‘六姑娘’,你们若不嫌弃,如此唤我便可。”

青穹一愣。柯语静已叫起来,“那不行!我分明比你大,怎么地你都得管我叫声姐!先说好啊,要是以后你不叫姐姐,我可不应你!”

她一直对公主小她四岁却做了师姐一事耿耿于怀,好容易得着个机会从别人身上找回点面子,说什么也不肯放过。笑嘻嘻抱手盯着笑歌,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模样,“来!先叫声听听——叫得不甜,我也不应哦!”

笑歌能跟这两人关系更近一步,珠鸾自然欢喜。但她如今也略微知晓笑歌的脾性,忙退到一边以免被战火波及。

哪知笑歌只抽了抽嘴角,居然就堆起一脸甜笑,放软声音唤道,“静姐姐~”

麻得柯语静鸡皮疙瘩掉一地,当即便摆手道,“好了好了!你爱叫小静就小静吧!求你高抬贵手,以后别再用那种声音叫我了,我实在吃不消!”

“真的不用了?”

“不了不了!我还年轻,不想就这么被肉麻至死!”柯语静抱着胳膊做发抖状。想想刚才那声“夺命娇唤”,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哎呀!你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一定要让他试试这个。包管你手到擒来,一点咯噔都不打!”

笑歌又好气又好笑,过去照她的痒痒肉就捏,全不管青穹还在旁边。小萨看着热闹,也跳上榻去帮手。弄得柯语静连声求饶,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果然还是六姑娘高杆,不发怒也照样能叫对手甘拜下风!

珠鸾暗暗在心底赞叹。瞧她们玩得起劲,也高兴得很,不等吩咐就自去隔壁的宅子找小陆拿点心。

她两个闹累了,方偃旗息鼓,稍事休息。青穹趁这时机,迟疑地道,“刘小……六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字唤作‘沅墨’?我记得我从未同你们提起过……”

柯语静想起确是如此,也诧异地望过来。笑歌却不答,懒懒往小萨身上一靠,指指柯语静腰间的翠佩,嘴角就盈起抹笑。

柯语静狐疑地拿起翠佩细看,见那碧色祥云间果真浮着“沅墨”二字,不禁惊叹道,“好家伙!你的眼睛可真不是一般的毒啊!这么隐蔽的字,亏你也能看得出!”

笑歌得意地扬扬眉,心中却道——废话!她初进青府时不但顺手摸了青穹的玉佩,还看过他的扇面诗,若是连这个都不晓得,那她还混什么啊!

养了会儿精神,闲聊几句,柯语静又把话题扯到刑部尚书失落官印的事上。青穹不欲在人前谈公事,却也拗不过她死缠,只得低声道,“公主倒没说什么,只白大将军要刑部尚书大人立下保状。倘三日之内他寻不到官印,昨夜在刑部值守的两位主事都要同刑部尚书一起撤职查办。”

“哪两个倒霉蛋这么背啊?”柯语静瞟眼四周,也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公主身边那两个吧?”

笑歌一阵心慌,忙装出兴趣缺缺的样子阖眼假寐,耳朵却竖得老直。青穹浑没发觉她的异样,摇摇头又点点头,唇畔逸出声轻叹,“本来昨日只有督捕司李主事值守,可不知为何,司刑主事也歇在刑部衙门……丞相大人告病不理事,皇上又不肯见公主……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紫因在,也会中招?”柯语静不禁骇笑,“他那么精明,武功也不差,怎会如此大意……啧,反正我也瞧他不顺眼,管他如何也不关我的事!”

二人瞧笑歌似乎困得厉害,也不好久留。低声告辞过,约着到隔壁聊天去了。

待大门一关,笑歌蓦地睁眼,左眸中的金昙花亮得吓人。小萨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同往常,连大气也不敢吭,任她的手把它的耳朵当面团样揉来捏去。

“真是麻烦!”笑歌突然低斥一声,没多会儿却又笑起来,“不过也好……那我就索性帮他一把,省得他日日闲游浪荡只会借酒消愁!”

破笼卷 第四十七章 毒计

天阴沉,大雪纷纷扬扬。

刑部某房的书案后,紫连肃的神情冷如冰山。深凹的眼窝里,昏黄的眼珠流转着森然的光。

盯了立于案前的那个白衣少年许久,他方冷笑一声,“督捕司主事带人往城中探查线索,虽是无功也算是尽了力。而你呢?是不是整日闲坐饮酒,官印就会自己长脚跑到你面前来?”

“我有我的办法,不劳大人操心。”

紫因面无表情地道。目光移向窗外那株红梅,眼底就荡起丝讥诮——明明做的都是阴损的勾当,却还要学人附庸风雅。真当世人都是傻子,不晓得他紫连肃也姓紫?

“你倒是自信得很!”

连日查探毫无头绪已叫紫连肃忐忑不安,此时紫因冷漠的态度更是激得他心底火起,语气霎时又重几分,“好。那我就擦亮眼睛等着看,明日早朝即见分晓。莫要忘了,倘届时拿不出官印,我顶多不要尚书这顶官帽,但你!你整夜待在刑部,官印失落却不知……这罪名,可不是你讨好一下公主就逃得过的!”

“请大人放心。届时若害得大人丢官,我便流徙千里也无妨。”紫因扬唇一笑,满是轻慢之意。言毕便转身出门,连场面上的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紫连肃自打从秘卫府统领.的位置上退下来,便仅剩下这三品尚书之职,而紫因刨去五品主事的身份,更是御封三品莲华。如今世人皆知白可流力挺公主,是以无旁人时紫因根本不需同他低声下气。

望着那抹千山暮雪般的白渐融.入门外飘零的雪花里,紫连肃忽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嘴唇都在发颤。

“真当离了紫家你就了不得了?.可恶的兔崽子!倘当日不是我劝阻连璧,你也不过同你哥一样是供人玩弄的禁脔!”

他恨恨咬牙,用力得连脸颊上也浮起清晰的棱,“想.拉我下来是吧?等着瞧!就算我拼着不做这刑部尚书,也要拉你填命!”

说着诅咒的话,心头火仍无半点消褪。紫连肃恼怒.地将案上的卷宗纸笔尽数扫落,抬眼惊见白影近在咫尺,只道是紫因去而复返,不由得骇然倒退了两步。

他自幼便受命只研读诗书,根本未习过武。以前.有紫连璧相伴,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而今急促跳动的心.在看清来人的面孔时渐渐平静下来,他勉强挤出丝笑招呼道,“小凡,你怎么来了?”

“三叔不必多问。”紫凡的唇微动,漠然地注视着他,面上看不出有丝毫情绪波动,“宗主大人命你立即回府——到了书房,便知分晓。”

哦哦!宗主终于要出手了!那不就是说,他有救了!?

紫连肃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忙披上棕红大氅随他从后门匆匆而去。

但, 当书房门合上,狐皮软榻上那个斜倚着扶手的瘦老头缓缓睁眼时,紫连肃就意识到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这些年,辛苦你了。”

称病数月不露面的紫幕锦开口便说了这样一句话。沟壑横生的老脸上露出点笑意,目光却阴鹫狠厉,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紫连肃腿一软,跪倒在他脚边,准备好的话竟一个字都想不起。紫幕锦微抬手,紫凡立刻将茶递过来。

他轻抿一口,枯瘪的嘴微启,嗓音沉黯沙哑,犹如鬼魅嘶鸣,“要斩断公主的左膀右臂,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爹……”

紫连肃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开口才唤了一声,紫幕锦已摆手道,“不必勉强。我五弟本就只有你和连璧两个遗腹子,倘他泉下有知,定不会愿意我夺人之美。何况我听你们叫了我这几十年的‘爹’,也算是赚了。”

他指指紫凡,神情倒慈祥许多,“再说,我儿给我留下这么个孙子,我已很满足。哪怕有人害我散去了一身功力,我儿也被人当踏脚石,死的不明不白……亦是一样。”

紫连肃浑身一颤,低头不语。紫幕锦微微一笑,青筋密布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按,又道,“前事再提也没意思。你与璧儿一文一武,这些年为我们紫家做了不少贡献。而璧儿不久前已‘很好地’报答了我的养育之恩……我想,你也不会不懂得感恩的,是吧,肃儿?”

袖中的手,暗攥得指节也泛白,紫连肃却不敢露出分毫反抗之意,只低声道,“请宗主大人吩咐,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好得很。有这样的觉悟,才真正无愧为一个紫家人。”

紫幕锦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官印不必再找,明日早朝我会亲自出面。刑部自你往下到那五名主事,皆要以死谢罪,方能平息圣怒……你明白了?”

纵是已猜到了这结局,紫连肃仍不禁浑身打颤。抬头哀求地看他。他却只是微笑,连皱纹也透出无尽冷意,“当然,你得以身作则,先给下面人做个好榜样……放心,我必不会叫你太痛苦。”

他轻轻招手,紫凡即将掌中之物递到紫连肃面前来——一粒豆大红丸,色如血般暗沉。

“肃儿,你也知道‘涣神香’对我们紫家人无效,所以,如今之计便只有用上‘恍神丸’了。别怕,服下这个,对你大有益处。至少一刻钟之后,你……就不会觉得死会是件很难接受的事了。”

紫幕锦微微朝紫凡递个眼色,紫凡便蓦地伸手扣住紫连肃的下颌,将红丸扔入他的口中。

猝不及防,紫连肃连挣扎都不曾,那丸药已在舌端化开。清甜微涩,完全无法同死亡联想在一起。

紫凡钳制着他的手,睫羽微垂,眼底荡起丝怜悯——所谓的一刻钟其实只是个谎言。那种涩然的甜数秒后便麻痹了紫连肃的喉舌,一路漫上脑去,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已眼神空洞,神情呆滞,犹如木偶。

“送他回去,不要让人看出什么来。”紫幕锦满意地扬起嘴角,舒心惬意地长吁了口气。

看向紫凡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不觉便浮上些悲伤,“凡儿,明日多备些香烛,我带你去好好祭拜一下你爹。让你亲口告诉他……他的仇,我们已替他报了。”

紫凡木然地应了一声,扶着紫连肃出去。背转身的一刹,一向古井不波的脸上忽现出种肃杀冷意。

昏暗的烛光摇曳着,洒得一室尽是错杂的光影。棋盘上,黑子分作两路,一路正围了一小片白子厮杀,另一路则即将与对面一端的黑子首尾相接。

红奇骏嘴角泛起丝笑意,轻碾着掌心中的一粒黑子,抬眼望着皱眉不语的白可流,缓声道,“你再不放弃那边的小天地,只怕这头很快就会损失惨重。”

意有所指,令白可流心中一紧,扭头看看正冷眼旁观的那个缁衣中年男子,低道,“无言兄,你看该如何?”

“当弃则弃,引他入瓮,暗围之。”昔日的大将军夜无言轻轻扬眉,音如金铁,掷地有声。那望着白可流的一双眼中神光湛然,不似论棋,倒像在谈军事策略,“待他孤军深入,一举击杀,片甲不留。”

白可流重重皱眉,扔下手中棋子,索性不再与他两个打机锋,“但那两个孩子均是可塑之才,如此弃了,不止会削弱公主的势力,对我们的计划也……”

“你没听惜夕说么?紫家少主传信,老狐狸势在必得。”

红奇骏的眼底荡起抹冷意,嘴角却依然挂着浅笑一汪,“他素来老谋深算,绝不会无故妄动。既然已下了这等决定,必是胸有成竹。想想看……我女儿的事,很多人都已有所察觉。若然在她主理朝政之时,有人触柱而亡,她的反应会是如何?而我那位大皇兄又会如何处置?”

“稚子痴儿,不足以担国之重任。当立诏天下令她静养,另立新储,诱我等动手。”夜无言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地道。

瞥眼一脸忿然的白可流,他苦笑着轻轻一摇头,慢道,“可流兄手无虎符,不能调动三军。届时便只有王爷亲率兵逼宫。若然与禁卫对峙,那紫家精英定会趁机倾巢而出。而即使王爷胜了,也是大伤元气,绝抵不住皇上暗通车瑟请来的援兵。”

顿一下,呷口冷茶,夜无言轻轻阖上眼,又续道,“且,有云锦少爷和我儿云扬在,就算除去我等,也不算违背五祖遗训。至于储君,就算新立者死于乱军之中,皇上膝下尚有两个儿子,天下照样是他家的——不过割几个城池给车瑟便可保住皇位……这笔帐,他定然算得比你清楚。”

“照这么说,这一回我们就只能吃这个闷亏了?”白可流一拳砸得那盘上棋子飞落,眼中几乎喷出怒火来,“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见了虎符……”

他蓦地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沉吟着。随着越来越沉郁的眼神,指甲也渐陷入掌心。他却不觉疼痛,抬眼时虎目圆瞪,咬牙恨道,“虎符!源头就在虎符上!怎可能虎符失窃不久之后,刑部尚书的大印也被盗?该死!紫家这群该死的鬼东西!这根本就是一出连环计,我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红奇骏蓦地神色一凛,恍然大悟般低低“啊”了一声。夜无言也拧紧了眉头,“确然。如此看来,之前是我们想的太简单了。也许,若这一次我们落套,就会演变成我等勾结车瑟意图窃国,而某位皇子率兵讨贼……可流兄在城外的两万驻军,再加上其他陆续赶回的兵马。要全歼一支刚与晴明红家军苦战过的车瑟军队,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民心所向,这位当了大英雄的皇子要继承大统……亦是顺理成章!”

破笼卷 第四十八章 傻蛋君之信赖

那样的推论让人心惊,这三个如今同坐一条船的男人都沉默了。面上斑驳的光影,像是在诉说着他们内心的不安。

也预料到紫家和红少亭不会真的毫无动作,但,不等公主形象尽毁便出这等阴狠杀着,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按红奇骏的设想,该是红少亭与紫幕锦装病放手,先让公主在国事上捅几个大漏子,令她那已是人尽皆知的恣意放荡、刁蛮无理的名声外再多加一条“鲁莽无知”。

接下来就可顺理成章地罢黜她皇女监国的身份,将夜云扬与白云锦囚禁,立三位皇子中的一位为储,诱红奇骏同白可流动手,再让车瑟国出兵干预,一网打尽。

之后雪蛟便会作为车瑟国的附属国称臣割地——车瑟国君一样信天命,雪蛟有五祖遗训,车瑟不会轻易将之颠覆。

这种势头,在红少亭寿诞之.时已露端倪。是以他三人本想等待车瑟犯境之机,由白可流率军牵制车瑟兵力。而夜无言与红奇骏便可领晴明兵马拿下都城。

届时就算公主智力如三岁孩童,.有他三人在,不怕那些个莲华里培养不出个好的接替人。

可,现在情势的发展已大大冲.破他们所设的局。而没了虎符在手的白可流,形同大鹏断翼,要想破解紫幕锦和红少亭落下的圈套,谈何容易?

思想许久,白可流终于狠狠一咬牙,沉声说道,“弃子、.按兵不动。让公主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红奇骏微微颌首,道,“三皇子囚于冷宫,大皇兄必不.会选他为储。而身在昭平的大皇子和被送到涤溪静养的二皇子要赶回来,最快也要半个月。只要老白能应付过十天后的军事演练,主动权就仍会在我们手里。”

“你是说……”夜无言惊异地张大了眼,纵无旁人,却依.旧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虎符?”

“不错。”红奇骏微.微一笑,“这世上除了我那位大皇兄、紫幕锦和老白知道虎符上刻了什么,旁的人只是看形状判断真假。而那两个绝不会亲自出面指责虎符有假。等到有人跳出来质疑之时,那也是十天之后的事——老白先把主力军暗调往边境,我则知会翎儿将晴明军分散隐藏在阳鹤附近。一旦情况有变,只要老白拖住车瑟大军,我与你再争取时间好好炮制他几个!”

清俊的面容笼上层狠厉,目光坚定,不容人拒绝。夜无言沉吟半晌,轻轻点了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可惜了那两个孩子……”白可流悠悠叹口气。再抬头时,眼神便变得凌厉无匹,“就这么定了!”

明哲殿里,公主怯怯地看着紫霄铁青着脸来回踱步,连大气也不敢出。红笑倾却依旧一派悠闲地捧茶自饮,不时替她换上一杯热茶。侍立一旁的莫礼清也反常地沉默,只一个劲搓手,看得人心里无由的慌。

终于盼到惜夕从将军府归来,瞧见她紧蹙的眉头,紫霄的心蓦地一沉,连声音也有些发颤,“不行吗?”

她疲惫地阖眼,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叫她怎么说呢?“请霄莲华做好心理准备,明日或许你与因莲华都会被处斩”?还是说,“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公主和公主腹中的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往日那种轻松的神态不复存在。不想看见那一脸懵懂的公主和急切等待着答案的紫霄,但,该如何逃避呢?

“惜夕姑娘,究竟如何?”

莫礼清终忍不住抢上前来。他们现如今已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这一回紫因有事,那么下一个说不定就会轮到他。这样的恐慌不是没有道理,看看如今的公主,他真是想不出别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畏惧她。

“因莲华呢?”惜夕不答反问,使个眼色给他。莫礼清蓦然回神,忙唤巧巧前去带人看守大门。殿门一阖,惜夕便颓然瘫坐椅上,不用开口,她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问题。

紫霄的心像是被人重重捏了一把,几乎喘不过气。他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红笑倾却仍是那副悠闲模样,斟杯热茶递予惜夕,唇畔还牵起丝意义不明的笑,“因莲华都不急,你们做什么个个都弄得如丧考妣?且安心等他回来,说不定他已有了什么应对妙计——惜夕,累不累?要不要给你捏捏肩?”

说着便伸手过去,惜夕侧肩避开,眼底就荡起丝厌恶,但脸上仍绽出个礼貌的笑容,“不必,谢谢倾城莲华关心。”

红笑倾也不恼,淡淡一笑,缩回手去,挟了块点心送到她嘴边,“你一定还没吃东西……来,张嘴!啊——”

这人真正厚脸皮!惜夕知若不遂他心愿,他定会不屈不挠继续找借口纠缠,只得瞪他一眼,无奈地张口接下。

“真乖。”他果然心满意足地罢手,却又微微伸舌于那筷尖一点,笑意里便蕴进丝叫惜夕咬牙切齿的暧昧,“好香。”

瞧惜夕已被他撩拨得满眼怒意,他忽然敛容正色,低声道,“只有找到官印才有活路?”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惜夕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红笑倾睐眼定定望了茶壶数秒,眼底忽就浮起些讥诮,“一群老狐狸……惜夕,你问过我弟弟没?”

“小少爷?”惜夕惊诧地反问,“问他什么?”

他笑一笑,悄悄一指公主的肚子,又冲她挤挤眼,“就算我不看别人的面子,却也不能不给……面子——前段时间,将军府不是报称有贼潜入偷了些贵重东西么?我弟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你不问他还问谁?”

“但将军府同这事……似乎没什么关系吧?”莫礼清听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哈!”红笑倾哂笑,“一样是丢了贵重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贼呢?”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惜夕若再想不出,那他也没办法了。

惜夕何等聪明?心念一转,便知他意有所指。狐疑地望了他好几眼,嘴中却道,“小少爷不在。我到的时候听他师父说,他昨日同白夫人前往晦明山进香,后日才能回来。”

“真巧啊……”

红笑倾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嘴角嘲意浓浓。可不管惜夕再如何追问,他也只是笑而不答。恼得惜夕一瞪眼,扭头朝紫霄问道,“因莲华呢?不是说他今晚会回来么?”

紫霄心神恍惚,连他们方才的谈话都未听进去。惜夕连问两次,他才惊觉失态,忙道,“我也不知……他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脸色一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站在那里兀自出神。

莫礼清被这种压抑气氛弄得心慌意乱,却也想不出拿什么话来调节,憋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话来,“嗐!这事还没定论,咱们别先乱了阵脚。说不定……说不定因莲华真找到解决方法了呢?”话出口也觉不可信,禁不住就叹了口气。

紫因,他究竟在何处?他又知不知道自己已身处绝境?

沉默,像阴云般再次笼罩住殿内众人。推门来,殿外依旧是漫漫无边的冷寂与黑暗,看不出有丝毫的改变。

但,没人想得到的却是,远在接邻花街的瑞云街的某条小巷里,满身酒气的紫因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而他的身旁,有黑衣女子正望着脚畔的一个中年男子冷冷发笑。

“如何?要试试看死是什么滋味么?”

低沉喑哑的声音带着戏谑,她的面容隐藏在高墙的暗影里,惟左眸中一点金芒亮得诡异,“真是的!拿块破牌子装神弄鬼,害我还那么期待,原来也不过如此。”

柯达人的脑中尚存一线清明,闻言瞪大双眼,直恨不得扑上去把她剁成十七八块。

“哎呀!了不起!吸了那么多迷香居然还有力气瞪我!”她笑嘻嘻地调侃着。

躬身一拍他的脸,笑歌不知从何处取出根细麻绳,认认真真地把他绑做个粽子。仔细端详一回,又笑道,“好得很。这回让我好好想想,是剥光你的尸体,挂块采花贼的牌子扔在大街上展览……还是在你脸上刻两朵菖蒲花,让大家都来瞧瞧‘君之信赖’究竟长什么样?”

那个嗓音……原来是她!?

这话惊得柯达人顿时清醒不少,勉力开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走了调,“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生死关头却只懂得躲闪尖叫的女人,一个连厌恶都不会表现出来,斯斯文文同囚犯打交道的女人,一个连他那野蛮女儿也能驯服的女人,与眼前这个出言阴损的黑衣女……是同一个人?

她明明不懂武功,他的刀也明明削中她的脖颈,为何……为何倒下的人居然会是他?!

笑歌本就没想过得手后还继续在他面前扮小羊,此时瞧他已识破伪装,便爽快地拉下面罩,从腰间抽出把小刀,笑眯眯地逼近去,“要不你猜一猜?猜对了就多帮你刻三个字——‘了不起’,猜不对就少刻一个——‘傻蛋’。怎么样?划算吧?”

刀尖贴着他的鼻尖滑过来又滑过去,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寒凉渗入肌肤,柯达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他把心一横,闭眼不再看她眼中那点令人惊惧的光芒。

换做平常,笑歌一定会很欣赏他这种末路英豪的气概,不过现在她实在没这个心情。没办法,虽然他今天明显不是冲着她来的。但,不管是谁想要伤害她决心保护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紫连璧如是,柯达人也绝不会例外!

“哦啊!有骨气!本来还说拜托你件事就放你走的,没想到……真好!幸好你够硬气!”

她微微一笑,刀尖忽然停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递一划,柯达人便觉有热流沿着眉眼一路乱爬。

死亡的恐惧揪住了他的心,笑歌却似浑然不觉,边划拉边喃喃自语,“‘傻蛋采花贼’……额头、眼皮、两颊……哦,不好!那下巴就空着了!还是‘傻蛋君之信赖’吧!六个字刚刚好!又神气又有趣!到时候再扒光了往富贵大街一扔——哈!明儿个阳鹤又有大新闻,绝对比刑部上下丢官吸引人!”

见鬼!她是来真的!

这等遭遇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哪怕在惜夕拔刀相向时,他亦未有过如此的恐慌——惜夕动手,要的也只是他的命,而眼前这女子……分明就不是在说笑!

死,无所谓。但,若然她真的做出那样的事来,皇上、柯家……天!简直不堪设想!

迟疑间,刀锋又落下两回,柯达人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叫起来,“我答应就是!你想要我做什么?!”

破笼卷 第四十九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

“哦呀,你这人真不厚道!哪有人半路投降的?扫兴!”

笑歌笑吟吟地使刀背一敲柯达人的额头,半是戏谑半是嘲讽地道,“我看我还是当没听到好了。你把英雄做到底,也好叫我玩个够啊!”

左眸中那抹金芒忽明忽灭,在这暗夜中尤显诡异。那种兴致勃勃的语气更是叫人心惊。柯达人又气又恨,心底那种惧意却越来越浓,情不自禁就放软了声音,“我并非为取你性命而来,你又何苦如此?”

哈!这话说得也太滑稽了吧?难道说她还得等他有空了再来杀她?

笑歌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那你就当是我提前送你大礼好了……全身都刻上字虽然很费神,不过我也不会太介意。”

小刀一收,她翻手亮出两指间的刀片,半边嘴角就扬出个诡异的弧度,“那把钝,用这个快些——你不用感谢我,我这人心肠向来很软,见不得人受罪。”

“你!”

柯达人头皮一乍,脑袋拼命.往后缩,想说动她就此放人的心也没了。笑歌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发髻,锋利的刃口就朝他的眼睛划过去。

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不尊严,用现在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奋力叫道,“我发誓!我发誓从今往后都不会再为难你!”

啧,这么傲的人居然也肯委曲.求全以谋后路……莫怪红少亭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有这种人做暗卫,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笑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没工夫再继续戏弄他。.伸手拍拍他的脸,嘴角又盈起汪笑,“你弄得我心情很不好,所以价码要提高……你可有异议?”

柯达人不禁苦笑。他现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难道.还敢真跟她讨价还价?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笑歌笑道,“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听我说完,照做就好——不用回答,因为不需要。”

这女娃儿也太霸道了!

柯达人腹诽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点点头,又用力抿紧嘴唇表示服从——一时的屈服算得了什么,等她解开绳索,自然有她好看的!

“第一,你可以带他走,但,要保证他在皇命下达之前毫发无伤、神智清明。第二,此后每天辰时,你都必须来我这儿报备。不用你泄露机密,只要你出现就行。第三……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笑歌慢吞吞地说完,又拍拍他的脸,笑得眼睛也眯做两条缝,“为求保险,麻烦你张下嘴。”

柯达人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死死咬紧牙关。笑歌倒也没强行动手掰,只把刀片贴上他的眼皮,淡道,“做瞎子还是吃药,选一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人性的弱点她太清楚。必须二选一的话,谁都不会放弃一线生机而选终身残疾。

沉默数秒,柯达人果真乖乖张嘴,一脸的视死如归。她嗤笑一声,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把小药丸,往他嘴里一塞。看他闭口不言,又摸出一把来,笑眯眯地道,“良药苦口,还是多吃点好——来,张嘴。”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小小年纪竟然奸猾得跟老狐狸一样!

柯达人气得在心底连爆粗口,却不得不把压在舌根下的药咽下去,张开嘴给她瞧清楚。

笑歌淡淡一瞥,老实不客气地再进行了一回填鸭式。做完这些,拍拍手,把之前用来划他额头的小刀扔到他手边,起身道,“那啥,你的菖蒲花牌子我先帮你保管着。绳子就麻烦你自己解一下。现在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再回来看你。”

说走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小巷深处。柯达人费力地扭头看看四周,见这巷子里果真只剩他与昏迷不醒的紫因,简直哭笑不得。

那小刀虽是锋利,但手腕被绑得很是结实,连转动都异常艰难。约摸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他方勉强搞定。可刚扯下绳索,便忽听得对街那边传来门启之声。

柯达人心底一惊,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团巨大的白影已闪电般朝他疾扑过来。

“汪!汪汪汪!”

成功以体重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小萨得意地叫起来。就像是故意一样忽然掉过头去,不但拿屁股对着人家的脸,还拿尾巴拍打个不停。

柯达人刚在个小姑娘面前落尽下风,此时怎肯再受畜生侮辱?欲运气一掌击毙它,却惊觉丹田内空空如也,竟是一身功力都被散了!

那些药!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只余空白。却听那个熟悉的低沉喑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萨,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小萨?你找到什么了?”

语气中透出浓浓的疑惑,仿佛真的不知这边巷子里发生了什么。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一抹光亮也渐渐靠过来。

黑暗中忽见了光明,实在刺眼。柯达人条件反射地扭头避开那光的照射,突然就听得声尖叫撕裂了这寂静。

对街那边几所宅子的门蓦地开了,柯语静的大嗓门也随之炸响——“六姑娘!六姑娘你怎么了!?”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纷纷往巷子这边来。柯达人忽然领会到笑歌的用意,登时脸色大变。可他功力尽散,根本拗不过体重近两百斤的小萨。一时间心如死灰,急急阖眼不敢再看下去。

“六姑娘,这是……”

柯语静一马当先冲到尖叫发源地,提着灯笼往地上一照,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来“做客”的柯戈博还未走,反应却比柯语静慢了一拍。待他第二个赶到现场看清地上躺着的两个人时,脸色霎时可媲美锅底。

他两个来不及出声阻拦,西六的汉子们已提着灯笼拿着家伙呼啦啦涌进来,把个暗巷也照得一片光明。

完了

柯达人想哭。他真是想不通为何连两次都栽在同个人手里,而对方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心中明白女儿和儿子必然不会维护他,便闭紧嘴巴决意死也不开口。

完了

柯语静和柯戈博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究竟谁那么厉害,竟然连他们这位做了皇上贴身暗卫的老爹也翻了船?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柯达人翻船的地点太不恰当!

如今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叫他们该怎么办?

认下他、放他走,那就等于拿笑歌的性命开玩笑。可,不认的话……难道真要他们不理伦常,大义灭亲?

兄妹俩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汉子们见笑歌安然无恙,而地上躺着的两人中,黑衣的血流披面,被小萨压得动弹不得,白衣的又满身酒气,人事不省,看似并无威胁力,便把举得老高的木棍铁铲都放低,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笑歌心底暗笑,表面却做出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拍拍胸口,结结巴巴地道,“方才、方才我听小萨叫声古怪,便开门察看。没想到它一下子就跑得没影,又大声叫唤,我怕它出事就追过来看。结果、结果……看到有个拿刀的、拿刀的黑衣人往那边跑掉了!”

虚虚一指小巷深处,顿一下,她又道,“要不是小萨撞了那人一下,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哦!应该是有人想暗中下毒手杀他两个,结果被六姑娘撞破,不得不逃走了吧!”

有人作恍然大悟状。一石激起千层浪,汉子们都纷纷议论起来。

额,这是什么情况?

不止柯家兄妹俩一头雾水,连被小萨当坐垫的柯达人也忍不住睁眼扭头看向她。

“原来如此……”

笑歌了然地点头。眼波微转,斜瞟柯达人一眼,嘴角掠过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间又做出惊急神态,抖着手一指柯达人,颤声道,“小静,你看他流血那么多……既然坏人已经走了,我看我们还是快把他们带回去救治吧。”

说着指挥小萨让开,微躬身就要去扶柯达人。

看来她还不知道这就是皇上派来追杀她的人……柯语静和柯戈博暗暗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又怕柯达人趁机对笑歌下手,便抢上去一左一右夹住他。

“这人那么壮,六姑娘怎扶的动?还是让我们来吧。”柯戈博那柳叶般的细眼一眯,不动声色地扣住柯达人的脉门。乍一试发觉他并未挣扎之意,冲柯语静使个眼色,又道,“六姑娘家就两个女孩子住着,不太方便。你那儿人多好照顾,去你那儿吧。”

六姑娘六姑娘……六姑娘又不是跟他熟得很,做什么叫那么亲热!

柯语静憋气得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向笑歌时却又换上张笑脸,“他说得对。六姑娘,你先回去休息。这两个人就交给我们吧。”急扭头叫人抬了紫因,一行人打道回府。

不想让笑歌接近危险人物,便匆匆令人关了大门。可,等把柯达人和紫因带进屋,转身却发现笑歌已领着小萨出现在厢房门口。

先前关门时明明见她在门外的,如何会

柯语静愣神间,笑歌已走到屋内。她扫一眼床上的紫因,又望望坐在椅上的柯达人,嘴角就牵起丝笑意,“这位大叔……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废话!你刚刚才拿刀在我脸上刻字来着,还能没见过吗?

柯达人暗暗腹诽,嘴上却不敢露出半字怨言,“应该没有吧。如果我以前见过你这等‘好心肠’的姑娘,一定会记得。”

柯语静和柯戈博心中一惊,一个假装上前探看柯达人的伤势,却是拿眼神警告他闭嘴;另一个挡在笑歌身前,只怕她认出仇人,令他们不好下台。

笑歌却只当不知,绕过柯语静,缓缓走过去坐下,望着柯达人微微一笑,“是了,我和大叔您确是第一回见。不过,不知怎么地,总觉着您的模样很亲切……啊,我知道了,您长得和我那病故的四伯伯好生相似,所以我才会觉得……唉,我那四伯伯生前很是疼我,可我还来不及尽孝道,他便一席话弄得柯家一家三口都愣住。她低头拭了拭眼角,哀求般望向柯戈博,轻声道,“抱歉,博公子,您能让让吗?我想亲自照顾这位和我那四伯伯长得很像的大叔……”

太会编了!太能演了!太……太叫人憋闷了!

柯达人暗暗攥紧拳头。眼角余光瞥见她袖口处有抹金红微微一闪,心底陡地一震,忙道,“这么说来,我跟这位六姑娘还真是有缘——那就劳烦你了。”

破笼卷 第五十章 铜豌豆碰shang铁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