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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铜豌豆碰上铁榔头

《《抢你没商量》》

他两个一唱一和,柯语静和柯戈博根本来不及阻拦。恰小陆端了热水和毛巾进来,说有生意上的事要问笑歌,笑歌迟疑一下方同他出去。

她前脚刚走,柯戈博便一连封了老爹的几处大穴。意外地没有遭致反抗,他心下纳闷得紧,却还是不忘耳语警告,“这不是宫里,你别乱来。”

柯达人气哼哼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要你瞎操心?上头已经撤令了。”反正这种事只有红少亭与他清楚,扯谎总比吐露实情以致在儿女面前丢脸强。

柯戈博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对他的话倒没有过多怀疑。要是柯达人要动手,也不会等到现在。瞥眼床上的紫因,扬扬眉,低道,“换目标了?”

柯达人不语。柯语静却长吁了口气,“总之你不动六姑娘就行——一会儿赶紧把那小子带走,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斜柯戈博一眼,又道,“你也是!这种时候不去守着公主,跑到我这儿来瞎混个啥?”

柯达人对此也有疑问。按理,.祖训不可违,他站在红少亭这边就不该插手管公主那方的事。但毕竟血缘相连,思想再三,还是难得地帮腔道,“她说得对。明日只怕有大变动……身为暗卫,这种时候怎么能撇下主子跑出来?”

大变动?紫因丢官算得上是大变动么?

兄妹俩皆是一惊。柯达人也觉失.言,忙别开目光转移话题,“你们似乎很信任那位六姑娘……”

提及笑歌,柯语静忍不住疑惑.地望望柯达人。瞧他头发散乱、满脸血迹污痕的,笑歌居然还能看得出跟她的四伯伯长得像,这可真是心中觉着有些不对劲,她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眼珠一转,哂笑道,“你今日倒是叫我们大吃一惊……谁暗算你,你可清楚?”

“……没看清。”

看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柯达人愈发郁闷。抬眼瞧.见他两个投过怀疑目光,只得压住心底火气来替笑歌圆谎,“我奉命带司刑主事回宫,追踪到那巷子里,忽然有人施放迷香……总之,今日之事真得‘多谢’你们那位六姑娘。”

“嘁!那是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要是知道了……”柯语.静撇撇嘴,想了一想却又道,“不过她这人心肠很好,说不定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丢下你不管……能碰上她,算你运气好!”

对对对!他运气.真是好!被人弄得狼狈不堪还得感谢那人心地善良!

柯达人气得半死,偏又无计可施。抓起毛巾胡乱一抹脸,看见上头的血迹,又不由得担心起来,“有镜子没有?”要是那死丫头已经刻好了一个字,他以后还拿什么脸见人?

柯戈博随手把柜子上的铜镜扔过来,细巧的眼一眯,唇畔就牵起点讥诮,“何时这么注意容貌了?真不像你的作风!”丢个眼风给柯语静,两个难得有默契地开始进行迂回套话。

回廊尽头,小陆也正满腹疑团地低声问着笑歌,“六姑娘,那个香味……该不会他就是那个刺客吧?”看她点头,不禁一愣,“那您还把他弄进来?”

笑歌睥睨四周无人,凑到他耳畔低语几句,又晃手露了下手中的物事。小陆顿时骇然,“这可怎么得了!?要真是如此,扛把子也无法插手吧……您有什么打算?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笑歌微微一笑,又同他耳语一番。小陆边听边点头,到末了,一脸崇拜地望着她赞叹道,“六姑娘好手段!这么一来,便不怕他不就范!只是扛把子那边……”

“一个字都不要说。”笑歌拍拍他的肩膀,盈盈一笑,又轻声道,“另外,麻烦你帮我看着点珠鸾。最近我常常找不见她,可又不好直接问……等肖家连同那几家老商户迁过来,她还要作为你的助手同你一起打理生意,我不想到时候有什么变故。”

“我晓得。”小陆那张娃娃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有人明知他的过去,仍赏识他且赋予重任,这种信赖不管落到谁身上,谁会不感觉窝心?虽谈不上誓死效忠,但跟定她这个信念却已是不可动摇。

两人相视一笑,似定下无言之契。他自去按吩咐办事,笑歌安心回转。快到门边,故意放重了脚步,屋内的说话声果然立马消失。

她入内去,淡淡一瞥柯戈博,唇边便浮上丝礼貌的笑,“时候不早了,这几日又不怎么太平……小静,你还是多派几个人送送博公子吧——请博公子不用担心,这里有小静在,不会有事的。”

她并非此间主人,这逐客令下得实在突兀,可她语气温和,柯语静又当真一伸手摆出送客姿态,柯戈博虽是不情愿,却也只好乖乖告辞——他若敢反对,柯语静定会当他是在质疑她的能力。届时大闹起来,三人关系曝光,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柯达人自然晓得笑歌支走柯戈博的原因,一面恨得牙痒痒,一面却又不得不叹服她的手腕高明。看着那个容貌平平的小姑娘,心里竟有几分好奇,忍不住想瞧瞧她又有什么办法能支开柯语静。

但意外的是,笑歌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她只拉柯语静过门边低语数句,柯语静便毫不犹豫地退走,还不忘顺手替他们把门关上。

就算很少与女儿相见,素日里关于西六扛把子的那些传闻柯达人也没少听。此时看她在笑歌面前乖得跟头小绵羊似的,诧异得连嘴都合不上。

笑歌款款坐下,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很好奇她为什么会那么放心把我留下?”

柯达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她也不恼,唇轻弯,荡出几分慧黠,“想知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你从明天起每天辰时都得来这儿报到。”

柯达人的不屑一顾再也装不下去,扭头来沉声道,“你打算何时让我走?”

“不急。”笑歌慢条斯理地捧茶轻抿,神态悠然,仿佛闲话家常,“我这几日白天睡太饱,晚上睡不着,有你作陪,当然是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呗。”

这死丫头绝对有把人活活气死的本事!

柯达人忍不住咬牙切齿,“谁有时间陪你聊天来?我还有事!”

“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急事啊?”她懒洋洋地斜倚着太师椅的扶手,笑微微地道,“再说了,你没解药,菖蒲花牌子也没了,难道说你打算搬梯子翻墙进宫么?”

这男人落下的痛脚太多,随便踩踩也够他受的。何况她已隐忍了那么久,当真以为她是病猫不会发威么?

“你!”

柯达人气得几乎爆血管,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如今就算他的内力突然恢复,要冲开穴道也得两三个时辰。且女儿八成还守在外边,他想凭力气击杀这丫头只是在自找麻烦。

权量利弊之后,虽拉不下脸来赔笑,但声音就缓下来许多,“六姑娘若是还有别的事,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但说无妨。”

“好说好说。”笑歌回的不咸不淡,连眉毛也懒得动一下,“其实我就是天生话多,所以想找个人聊聊而已……这样吧,我来说,你听着就好。”

不等柯达人发作,她已淡道,“话说我本来打算就这么让你走的,可是突然间,我想到了你说的一句话,就又改了主意。‘我并非为取你性命而来’……你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哦?那我转念一想,既然你跑到这儿来,不是想取我性命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指指床上的紫因,她的唇角便牵起丝冷意,“听说刑部尚书大人不久前丢了官印,这位司刑主事难辞其咎。不过,尚书大人会因此丢官的话,司刑主事顶多也就是流徙千里的罪吧?咝……这就太叫我想不通了。你说说,流徙千里而已,哪怕他逃走,出张海捕文书不就完了,用得着在罪名定下之前就出动一个拿着‘君之信赖’的皇家暗卫吗?”

柯达人心神一凛,低头不语。笑歌却似根本不需要他配合,自说自话,摇头晃脑,不亦乐乎,“那我仔细一想啊,就只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就算这位司刑主事大人今晚不死,明日也绝难逃厄运!那么这么一来,就有个大问题了——雪蛟律法上写得很清楚,不管是因为下属玩忽职守也好,还是自己不当心也罢,谁丢了官印,谁的罪就最大。可是那位尚书可是丞相大人的亲戚啊,要追究也顶多是丢官啊。丞相大人再严厉,也不可能会无视律法,加重刑责吧?那么,尚书大人若不会丢脑袋,这位堂堂五品主事、皇上亲封的三品莲华有什么理由非得死呢?除非……”

她睨眼觑着脸色古怪的柯达人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除非明日期限一到,尚书大人就会以一个不可逆的事实,逼得朝廷不得不决定……多几个人给他陪葬。”

这女子太可怕了!仅只凭着他无心的一句话与市井的传闻,居然就推断得与紫幕锦今夜秘密禀呈红少亭的计划几乎无异!

柯达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若非他中了招,无论会付出何等代价,他也势必要将此女诛杀——这等心机、这等手段,要是她真要与红少亭为敌,红少亭绝逃不过她布下的罗网!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歌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盏,“说是这样说,我正与小静合伙经营的铺子很快就要开张了。平淡安乐的日子就在眼前,我们哪有闲工夫去蹚这趟浑水?不过,这位司刑主事大人是公主的莲华,而公主又是小静的好友……”

她蓦地眼神一冷,目光如刀,锋锐凌厉,“若是有人要让小静伤心难过……就算是九天神佛,我也照样有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你、你待要如何?”柯达人一阵心慌,手心里竟泌出层冷汗。看她的眼神也知道,她那种遇佛杀佛的气势绝非说笑。

“哦啊,你这可问倒我了。我也不晓得确切该怎么做呢……”笑歌忽然笑起来,仿佛方才的面色冷厉只是柯达人的幻觉。

她漫不经心地瞟柯达人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与那“君之信赖”大小图案都一模一样的木牌扔到桌上,半边嘴角就缓缓扬出个诡异的弧度,“不过,你若不想看到以后大凡有人作恶,现场都会留下这种样式的花纹印记的话,那你就不能不好好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破笼卷 第五十一章 逆转乾坤

五更更响,寅时,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雪无声的飘落,偶有风过,刺骨冷冽。

金銮殿中,灯火辉煌。各色阔袖团领官服汇聚一堂,高悬的宫灯投下的光影将它们映衬得愈发色泽鲜明,臃肿中带着喜庆,却仍挡不住寒意弥漫。

BOSS很难得地出现在龙座上,虽然坐姿有些歪斜,但那把真红龙袍都顶得异常明显的肚腩,怎么瞧都不像是久病卧床,食不下咽的人会有的体态。

加之告病已久亦是突然出席本次早朝的紫幕锦丞相大人嘴角那点久久不散的笑意,和铁血将军白可流黑沉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是令人心底止不住的打颤。

这究竟是要演哪一出呢?

群臣暗暗揣测着,难得地肃穆了一把。

为保证准时下朝,照例把大事放在前头,小事能不说就不说。不过,但凡开口的人都很警觉地不提刑部尚书失落官印之事,只把辽怀遭遇雪灾的事重来复去的奏。

直到,实在无话可说,然后,紫幕锦开口

“皇上,刑部尚书官印失落一.案,三日限期已过。但,官印依然不知所踪,而刑部司刑主事亦无故缺席。可见刑部尚书紫连肃不止枉顾皇命,对下属也督管无方……老臣以为,此事不可再拖延下去,当依雪蛟刑律秉公处理,给天下万民一个交待。”

“朕知道了……准奏。”红少亭恹恹挥手,.似无可奈何,眼底却满是笑意。顿一下,又缓声道,“刑部尚书紫连肃,你可知罪?”

那个从入殿以来一直眼神空.洞、神情呆滞的男人匍匐在地,声线平直,无半点起伏,“臣知罪。臣愧对皇恩,当一死以谢罪。”

额,怎么会?他是丞相大人的儿子,别说是丢了官印,.就是犯下更大的罪状,也不至于要死吧?

小臣子们愣住。未及回神,便见一抹暗红急速撞向.殿中大柱!

到后来,大家回忆起来,还觉得整个事件发生的.很突然。简直是速度到打个呵欠的工夫都来不及,已卸下官服的刑部尚书紫连肃的脑袋就在描金绘龙的大铜柱上开了花。

那是很大的一.声闷响。余音嗡嗡犹在耳畔盘旋,已见那抹暗红软软瘫倒柱边。没有血花飞溅,只有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脑袋边上不多时就盈起的小小血洼,昭示着他生命的结束。

估计谁也没想到平时瞻前顾后的那么一个人,居然那么有胆气拿脑袋跟金属比硬度,是以大概有一分钟的空当,殿内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事更疯狂,不看白可流的脸色就连屁都不敢放的BOSS竟然很威风地一挥手,命令早在殿外候命的禁卫军抬走尸体,拿下刑部侍郎和四位主事。

罪名,当然是玩忽职守。只是刑部尚书立的榜样太出色,这几人统统要斩立决以儆效尤而已。

一天受了两回重度惊吓的臣子们都有点麻木了。所以在看到公主尖叫之后扑到紫霄身上大哭着不许禁卫军碰他,继而BOSS说有太医证实公主受人毒害,神智如幼儿,不宜继承大统,然后下旨废黜公主的储君身份,另立大皇子红子安为储等等等等一系列的事发生,他们都觉得是在做一场恐怖的梦。

但,最恐怖是白可流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同他们一样默默地看着这些事发生。就像他不是手握重兵,连皇上都不敢跟他顶牛的铁血将军,而仅是只在强权压迫下苟且偷生的蝼蚁。

殿外的天不晓得变了没有,殿内的天,却一定是变了。

小臣子们在心里暗暗地想。

看似孱弱的公主,力气出人意料的大。李继海得令上去拉她,遭她反手几爪挠出一脸血印子,以至于得意洋洋也变作痛苦哀叫。但满朝文武都在看,他再如何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却也不敢趁机下黑手,只得忍痛硬着头皮再去劝阻。

就在这种哭哭啼啼、拉拉扯扯,怒斥与尖叫齐飞,刀枪与眼泪对峙的混乱场面中,一个清冷的声音蓦地自殿门外传来,“臣来迟,敢请皇上暂收回成命——官印在此。”

音未落,人已入得殿中。身上的白衣污糟不堪,少年的容颜却依旧风华无双。桃花眼里蕴了浓浓冷意,他高举着手中的鹅黄布包又大声重复了一次,“官印在此。”

群臣一阵骚动,红少亭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禁卫军们有些不知所措,回望龙座上那人,不知行动该不该继续下去。

紫因缓缓跪倒,除下那块布,露出方锃亮的黄铜大印。紫幕锦的脸霎时便沉下来,白可流却眼睛一亮,嘴角荡起丝赞赏笑意,“此印从何处得来?司刑主事姗姗来迟,又以此等形貌面圣,莫非皆是为此事奔波?”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唯公主嘤嘤的哭声回荡殿中。

紫因并未因此而乱了心神,平静地把如何将目标锁定为阳鹤最近出现的无空门,如何觅到他们的巢穴,孤身直捣黄龙,寻回官印之事一一道来。其后又将因遭致强烈抵抗,是以将一干人等尽数诛绝,无有活口,现已知会捕盗衙门前往现场清理等事宜说了个清清楚楚。

红少亭越听脸色越差,紫幕锦那干瘪的嘴也抿得老紧。本是料定刑部不可能解决此事方制定的计划,忽然间就无法再继续。

群臣一壁听一壁感叹,白可流只微微一笑,瞥眼愣在当场的李继海,扬声道,“李公公,何不将大印呈给皇上以明真假?”目光灼灼,语带威胁,惊得李继海赶忙接了大印呈到红少亭面前。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铁血将军的气势已明显与先前不同。他既然开了口,就算官印有假,红少亭敢说一个字?

果真看那龙座上的帝王沉默良久,不断向紫幕锦投去求助目光。他却只是绷着老脸死死盯住紫因,一眼也不朝红少亭那边望。

红少亭无奈,只得微微颌首道,“不错,这确是刑部尚书之印。”挥退禁卫军,又复歪在龙椅上,恹恹地道,“官印已寻回,可刑部尚书紫连肃已……依丞相与白大将军看来,此事该如何处置?”

烫手山芋丢过去,眼一阖就装出疲累模样,心底却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紫因和白可流碎尸万段。

果然又是这样。

小臣子们偷偷交换着满蕴讥讽的眼神,对这位偶尔耍耍威风也撑不足全场的皇上很是鄙夷。

紫幕锦竭力不去理白可流嘲弄的目光,也学红少亭的样儿作出副疲态,哑着嗓子道,“虽司刑主事寻回了官印,但刑部上下玩忽职守却是不争的事实。想那日刑部值守之人不可谓不多,可贼人竟依旧来去自如,况刑部尚书也因此自绝于君前……老臣以为,若就此赦过刑部其余人等,于情于理都未免不公……白大将军,你说呢?”不敢强硬要求斩人,也不想轻易放过,但口气明显软了许多。

事情有意外发展,弄得红少亭与紫幕锦好似小丑一般,白可流心中也快活得很。他牵唇一笑,淡道,“那是自然。不过好在官印及时找回,不曾酿成大错,且司刑主事将功补过,看得出他也对此事很是上心……依雪蛟刑律,本当将刑部尚书撤职查办;当日值守刑部的督捕主事及司刑主事廷杖三十,刺配流徙;刑部其余官员皆处以降职等刑罚。但思及刑部尚书过于自责,已殒身殿上。而朝廷正当用人之时,若再严刑处置刑部侍郎等人,朝中一时也拨不出那么多人手替换,所以臣以为……将刑部尚书紫连肃厚葬,刑部上下则各杖十,罚薪半年,留任以观后效。一来可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赏罚分明;二来能昭显皇恩浩荡,给人以改过自新之机;三来也可让文武百官以此为诫。倘此后还有同样的事发生,那么就算皇上诛他们九族,朝中上下亦当心悦诚服,无有怨言。”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谁能不点头说好。况且他不对另立新储提出异议,紫幕锦和红少亭也只得硬生生把这苦水咽下去。

危机解除,群臣都舒了口气,只觉今日如看了场闹剧。待刑部上下挨了板子之后回来谢完恩,红少亭早是不耐,刚要摆手说退朝。白可流却又道,“皇上,如今刑部尚书一职空悬,于国于民皆不利。不如借今日早朝一并议定,也可让皇上安心养病,不必再为这些琐事操劳。”

辰时至,天空泛白,雪势渐大。

有女子青袄青裙青绣鞋,披一领翡翠色镶雪白兔毛边斗篷,站在一处巷口远远地望着铁红的宫墙出神。

“解药。”

冷冷的声音发自她的身后。她款款回身,瞅着眼前那个一身靛蓝棉袄的中年男人,不由得嫣然一笑,“很准时啊,菖蒲花大叔。”

这称呼让柯达人黑线数秒,回神来又是咬牙,“事情已经照你说的办好了——解药!”

“好。”笑歌伸手入锦囊,掏出来一个纸包。

柯达人劈手夺过去,打开来却傻了眼,“怎么那么多?”

“不算多了。”她拢拢斗篷,笑得一双眼也弯作两轮月牙,“昨天黑灯瞎火的,究竟给你吃了哪些都不晓得。我只能按少了很多的那些药为你配制出解药,至于其他的……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吧。”

柯达人气结,瞪了她好半天。忽然把那纸包收入怀中,作势欲走,却听她又道,“很多药都是我早年游历各地时自奇花异草上提炼而成的,为了做到独一无二,我常把剩余的花草连根毁去……不过,皇宫里御医那么多,想来过不了几年,你身上的毒便可以全解了。”

几年?柯达人心底一震,猛地抽刀直指她的咽喉,冷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学了不少唬人的招数!告诉你,你那散功丸早已失效——你当你还能哄得了我么?”

“哦哦。原来我的小把戏已经被您老人家给识破了啊。”笑歌依旧笑容可掬,眼底却荡起丝讥诮,“那您方才还拿那些解药做什么呢?一刀解决了我,不就可以顺便让您消气儿了?”

破笼卷 第五十二章 训悍记(一)

冬日寒冷,行人本就不多,加之这巷子偏僻,柯达人方有恃无恐。但他没料到笑歌会是这种反应。被她说中心事,不由得恼羞成怒,微转腕,刀光一闪,她右耳下便多了道淡淡血痕。

笑歌不躲也不闪,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轻轻掸去肩上的雪花,冲他淡淡一笑,“我说过,从今日起,每天你前来报到之时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不知你今日想问什么?”

赢不了

柯达人心里无由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哪怕面前这女子手无寸铁,他亦赢不了她。

那般从容的气度、那种掌控人心的手段……他就算将她挫骨扬灰,这阴影已注定留在心上,不管再过多少年,都将挥之不去,亦无法消褪。

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究竟是经历过了些什么才会有这等胆魄和心机?

柯达人将刀归鞘,态度虽然.依旧冷漠,口气却松脱许多,“明春三月即是科考,你可想过入朝为官?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荐……”

“从没想过。”

笑歌飞快地打断他的话。低笑一.声,背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会问我今晨发生的事,你却……呵,菖蒲花大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也不打算有所改变……我这种人啊,只要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就已经足够了。”

言毕缓缓举步前行,就像是料准他不会再动手。

风,卷起雪片,纷扬翩舞。她瘦弱.的身影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一般,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但雪地上印下的一溜脚印却极深,仿佛在诉说着她心中的坚定。

柯达人愣了半晌,转身抬头望着那高耸的宫墙,心.底竟生出丝丝怅惘——如果他也能够同她一般洒脱,生活是不是就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呢?

行人稀少的街道安静得很,笑歌饶有兴味地研究.着各家商铺门前的招牌,还特意绕到富贵大街买了包蜜金桔,边吃边走。

奇异的香气混着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来,笑靥.淡淡却悠然,全不像是个刚刚以神来一笔赢了大赌局的人。

“汪!”

一道白影风一.样袭来,猛地将她扑坐在雪地里。还好她手够稳,不至于弄撒整包蜜金桔。

湿热的鼻息喷上她的脸颊,抬眼对上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笑歌不禁莞尔。看出主人心情不错,小萨忙讨好地舔舔她的脸,又忍不住狂嗅她手中的纸包,满眼的期待。

怎么连狗也喜欢吃蜜饯的么?

她疑惑地揉揉小萨的耳朵,拈了一颗递过去。小萨嘴一张咕咚吞下,也不知究竟尝到味儿了没,只是很快又眼巴巴望着她的手不动弹。

坐在大街上喂狗恐怕有点

笑歌瞄到附近酒楼上有人探头往下看,心里有些不自在。眨眼工夫又老老脸皮起身拍拍斗篷上的雪,无事人般拿蜜金桔逗引着小萨往前走。

“小阁!”

一个稚气的声音蓦地响起,随即便有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斗篷一角。

小萨警觉地吼了一声,做出攻击姿态。笑歌心底陡地一震,把纸袋放进随身的小包里,款款转身,望着眼前那个被狐裘大衣裹得像个毛球的小不点,只笑微微不言语。

红笑兮把双眼睛瞪得溜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语气却没方才那般确定,“小阁?你不记得我了吗?”

笑歌微蹙眉头,睨眼看着他,“小dd,你在跟我说话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对了,小阁究竟长得啥样啊?怎么一点印象也没了呢?

红笑兮暗暗嘀咕着,狐疑地又望了望她,手却依旧不肯松开,还自顾撸起她的袖子去看她手腕,“没有啊,那就不是小阁……”

话音未落,已经对他的无理很是不爽的小萨猛地一个飞身将他扑倒在地,呲牙瞪眼冲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

囧,不过是留了刘海,剔细了眉毛,保养了下皮肤,外加一个月未见而已,居然连这个素来记忆力不错的小鬼头也认不出了……这张脸还真省事啊!

笑歌也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拍拍小萨的脑袋示意它走开。伸手拉红笑兮起来,躬身替他细心拍净狐裘上的雪,又微侧了头,从布包里掏出蜜金桔递过去,温和地笑笑,“我姓刘,刘小六——小dd,要吃蜜饯吗?”

“不是就算了。”红笑兮一撇嘴,甩手扭头就走,“我又不认识你,谁要吃你的东西!”

这小鬼还是一样没礼貌呢

笑歌淡淡一笑,把蜜金桔喂到已经很不满的小萨嘴里。顺手帮它整理了下项圈,又贴着它的耳朵低语一句,小萨立马飞也似地朝一处小巷飞奔而去。

瞧它跑远,她扬扬眉,眼底掠过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打算往佳玉酒楼里去,却听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忽然打破了街上的宁静

“六姑娘!六姑娘!”

柯语静人随声到,还顺势挽住她的手,“你出来逛街也不叫上我——诶,你买了什么啊?”

“蜜饯。吃不吃?”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轻声道,“小静啊,你声音小点行不行?屋顶上的雪都被你震下来了!”

“柯语静?”已经走出一大截的小不点又转过身来,一脸诧异地望着她们。

柯语静捞了几颗蜜金桔塞进嘴里,听见这一声,扭头一看,眉头就重重一皱,“红笑兮,一大早的,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切!这条街是你家的?我爱来就来,你管得着吗?”红笑兮一瞪眼,紧紧衣襟,慢吞吞地走过来,“我说,柯语静,你认识这女人?”

在笑歌面前被个小屁孩下了面子,柯语静满心不爽。用力一抱笑歌的胳膊,扬扬眉,“这是我好朋友,不过……关你鸟事啊?问这么多!”

“小静,斯文点。”笑歌开始头疼——这对活宝一旦碰在一处,这样的场面简直是家常便饭。以前她总小心着不让他两个碰面,所以要收拾的烂摊子顶多是一个人撂下的,但现在……要不是红笑兮的蜘蛛被没收了,估计一会儿就得当街大战。

笑歌发话,柯语静很自觉地就闭了嘴。红笑兮却挤眉弄眼地挑衅,“哟!野牛也会听话?怎么,小笑不理你,你就换目标了?”

人小小,嘴巴却着实毒辣。柯语静哪受得了这个,一撇嘴就冷笑起来,“逛个街也会听见野狗乱吠,真是……啧啧,好歹我随时能进府去看看人家,不过你嘛……哈!还口口声声说要娶她,我问你,你有多久没见她了?”

“你找揍是吧?!我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红笑兮一撸袖子,皮肤上的温热被寒气一下驱没了,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却硬撑着挥舞那双小拳头,“来来来!有胆子划出道来,别以为我没蜘蛛了就会怕你!”

好了。世界大战又要开始了。

笑歌摇摇头,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手来,指指佳玉酒楼道,“我和小萨去喝早茶,你跟他分出输赢再来找我们好了。”

柯语静一愣,望望她的背影,又看看那冻得微颤却强撑场面的小不点,反常地扁扁嘴,“本姑娘没空跟你一般见识——六姑娘!等等我!”不给他反击的机会,扭头就追着笑歌而去。

红笑兮恶狠狠地冲着她的背影吐了口口水。没了对手,这些日子积压在肚子里的怨气更是难忍。呆立雪中半晌,忽然一跺脚,也追了过去静雪凭楼眺,佳肴任君挑,香茗在手,爱犬在侧,说是惬意也惬意。当然,若没有那乌眼鸡也似对瞪兼放怀大嚼的一大一小,这顿早茶就真的堪称完美了。

笑歌暗暗叹口气,只作瞧不见那两个已经开始拿点心互掷的家伙。扔块酥皮小点给完成任务归来的小萨,看它津津有味地咬烂吞下,嘴角荡起丝柔和笑意。

但,忍耐终究有限度。当一枚不长眼的蟹黄包在她的衣襟上留下个油印子时,她垂眸沉默数秒,忽然腾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拿眼一斜柯语静和红笑兮,半边嘴角就扬起个诡异的弧度,“拿食物来玩……很有趣?”

柯语静头皮一乍,赶忙低头乖乖把落在桌上的点心堆到自己的小碟子里。

红笑兮一怔,只觉她那表情好生熟悉,却又不甘示弱,一个白眼就送过去,“**鸟事!”

笑歌不怒反笑,披好斗篷,扬声唤小二来结账。待小二报出账单,她忽然摇摇头,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又点着其中的几盘点心道,“我们不是一起的,请分开重新算过——这些是我点的。剩下的,那位小少爷会自己付账。”

小二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看红笑兮,又望望柯语静,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笑歌掸掸衣摆,只当看不出他的尴尬,微微一笑,又道,“一共是七钱四分银,麻烦你找钱。”

啊啊啊!这种抠门劲儿!这种整人法!真的……真的和红笑歌太像了!

柯语静瞪大眼睛盯着她望,却实在无法从她那平淡的眉眼里找到一丝属于雪蛟第一恶女的清丽绝俗。瞥见笑歌递了个眼色过来,柯语静挠挠头,终是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乖觉地领着小萨到门外等着。

“斤斤计较,小气抠门!”红笑兮不屑地撇嘴,“自己付就自己付,我好稀罕你请我么?”

他敞开狐裘,伸手一摸腰间,脸色却顿时变了。抬眼死死盯了笑歌良久,蓦地冲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袖子,表情三分得意七分愤怒,“臭丫头!果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再偷我的东西!”

破笼卷 第五十三章 训悍记(二)

“汪!”

雅间外的柯语静闻言一怔,小萨已抢在她前头蹿进来,拉开架势护在笑歌身前。

柯语静跟进来一看,也不知该先推开红笑兮好还是先拉住小萨好。扭头见笑歌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念一转,索性抱手站到一旁看戏。

无人阻拦,小萨的吼叫更是一声大过一声。小二一看情形不对,马上退走。

红笑兮知小二是去找卢傲报告,心头大定——他先前试过小萨的威力,对这条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白毛大犬仍有些畏惧。

本想撒手等救兵到来,可抬眼瞥见笑歌脸上那种轻蔑的笑容,他心底不禁怒意狂涌,把心一横,攥牢笑歌的衣袖,咬牙冷道,“臭丫头,别以为你弄条臭狗来我就会怕你!等我的人到了,我就让你亲眼看着这条臭狗怎么死!”

小萨自从听得懂人言,自尊.心比以前增强了不知多少倍。一听他不但侮辱主人,还一口一个“臭狗”,也不由得大怒起来。它蓦地伏低,绷得身子像张满弦的弓,只待笑歌一声令下,就要撕他个七零八落。

笑歌瞟眼面露惧意的红笑兮,左.眸中那一点金就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垂眸浅笑,忽然拿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小萨收到讯号,惊诧地扭头望望她,纵是心有不甘,也不得不乖乖退到她脚边坐下。

为什么……红笑兮疑惑地看她一.眼。那个一身青衣、眉眼平凡的女子依旧表情淡然,他心里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是他太鲁莽了吗?小阁被救回时,双腕上的切口深.可见骨,怎可能短短时间内就消失无痕?但,若面前这女子不是小阁,他的钱袋又怎么会忽然不见?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她的眼中也似在落雪。沉默凝.固了空气,像化不开的冰,令他的背脊阵阵发寒。

忽然间,门外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僵局。红笑兮暗暗舒了口气,觑着笑歌冷冷一笑,“这回有你好看的!”

“几位这是……”

卢傲那张圆嘟.嘟的脸一如既往地堆满了笑,眼神却锋利如刀,慢慢从对峙的两人脸上划过,又转到柯语静身上来,“哟!原来是西六扛把子大驾光临!小店招呼不周,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柯语静懒洋洋地摆摆手,“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这小鬼存心找事——没带钱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嘁,怕下不来台,正管那诬赖我朋友呢!”

“汪!”小萨狂摇尾巴以示赞同,还感激地拿头蹭蹭她的小腿。

卢傲一怔,还没开口,红笑兮已气得跳起来,“你头臭野牛,得了我姐那么多好处还胳膊肘往外拐!”一指笑歌,忿忿地冲卢傲道,“这女人是个贼!她上回进将军府偷东西还不说,刚刚又把我的钱袋给偷了!你快拿下她,我要让她晓得晓得我的厉害!”

看看那个明显无害的青衣女子,又瞅瞅这个张牙舞爪的小鬼头,卢傲无语。且不说红笑兮这话大有问题,单凭他过往的不良记录,卢傲就算想相信他,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哎呀!看吧!我就说不能放任野狗到处乱跑的吧——真是逮着谁咬谁啊!”柯语静嗤笑一声,蓦地面色一沉,冷道,“照你这么说,那你厚着脸皮想让你口中的窃贼请你吃饭,是打算为将军府讨个公道啰?”

红笑兮气得小脸通红,看卢傲居然露出赞同的神色,便把气撒到他身上去,“你愣着做什么!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看着你家少爷我被人欺辱吗!?”

虽然看得出柯语静与笑歌的关系非同一般,但红笑兮这般轻率地挑明他与佳玉酒楼的关系,卢傲心里仍是很不舒服。他强压下不快,咳嗽一声,笑道,“小少爷,稍安勿躁。您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将军府失窃,红笑兮确是唯一的目击者。可,要是那青衣女子真是那等高明的飞贼,又怎么会笨到去偷同席之人的东西?何况偷完东西不走,还这么轻易被捉到……说实话,换谁来评理都会认为是这小鬼在故意找茬!

“误会?”红笑兮怒眼猛瞪他,“叫你抓你就抓,那么多废话干嘛!”

卢傲的笑容僵住。柯语静耸耸肩,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笑歌却忽然微微一笑,“不用这么麻烦,我也没打算就这么走——小静,你带小萨先回家。”转向卢傲,又轻轻一礼,“您就是这家酒楼老板吧?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您派个人去报官?”

报官?两大一小都愣住,不晓得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笑歌理一理衣襟,缓缓坐下,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位小少爷说我是贼,又牵扯到将军府,当然还是报官的好。届时衙门若查明我确与将军府失窃一事有关,我自当认罪受罚。倘若只是他人无故陷害,也好让那人学个乖,以后不至于空口白牙胡乱诬赖。”

哇!有好戏看!

柯语静嘻嘻一笑,拍拍小萨道,“那我和小萨可不能回家——某些人做事不考虑后果,也该是时候好好受点教训了!”

就是就是!卢傲在心中大力点头,却又碍着惜夕的面子不好当众坍红笑兮的台,便来打圆场道,“也许是小少爷认错人了……姑娘您晚间赏脸到小店来吃桌酒,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红笑兮一向都觉得自己不受重视,自从跟张宁远学习了掌控毒物的技巧,行为愈发乖张,除了红笑歌之外,谁的面子都不卖。此时一听卢傲居然不信他的话,反偏向一个陌生人,心底怒意一起,便指着卢傲的鼻子骂道,“好个狗奴才!你倒是会做人得很!要是换了我姐和惜夕在,你若有胆照这话再说一回,我就服气你!”

“请小少爷自重!”

卢傲眼神一凛,蓦地收了笑容。但凡有资格进隐庄的人,谁不是刀口舔血一路拼杀过来的?且不提他们之中随便一人就能翻起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就算是旁人遭了这等露骨的斥骂,哪怕对方只是个六岁孩童,也必不肯再忍下去。

红笑兮却不依不饶,又扔出许多难听话来。卢傲涵养再好,也终忍不住冷笑,“那么小少爷的意思是要随这位姑娘上衙门?”

“去就去,谁怕谁!”

红笑兮只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屈辱,直气得浑身发抖,“等真相大白,我必要我姐好好惩治你!到时就算你哭着求我也没用!”

“很高兴你们终于商量好了。那我们就在此等候衙门派人过来吧。”笑歌蓦地启口,语气如同仅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般平静,“老板,麻烦您再让人送壶蜜茶过来——多蜜多薄荷,下火润喉。”

卢傲一怔,出门唤小二来叮嘱一番,自己却又回到雅间里。权作不见红笑兮怒然的眼,看柯语静挨着笑歌坐下,自己便坐到对面去,“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刘,刘小六。”

他明显的态度改变让笑歌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不是什么小姐。您肯叫我一声‘小六’,便是给我面子了。”

谦恭有礼,与红笑兮的言行更是形成鲜明对比。卢傲也不是凭第一眼印象就随便下论断的人,但这陌生姑娘在经历过这些之后依旧给足他面子,很是让他感觉窝心。

笑容重又浮上脸,待茶上来,他起身亲自为她两个斟满杯,就有点想结交笑歌的意思,“柯姑娘难得带朋友过来,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么多事……小店招呼不周,还望柯姑娘和六姑娘见谅。”

红笑兮气得直跳脚,正想破口大骂。笑歌蓦地一记冷眼扫来。左眸中金芒乍现,令那平淡的五官也透出种不可违逆的威严。红笑兮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卢傲暗暗称奇,见她面上又复淡然笑意,心里无由就平静许多,“说起来,这还是第二回有人在我店里点这种茶……六姑娘可要些蜜饯?听说蜜金桔就这种茶,滋味很是不错。”

“这倒巧。先前我刚好买了一包。”笑歌莞尔,拿出纸包摊在桌上。瞥眼兀自沉思的柯语静,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小静?怎么了?”

“按?”柯语静猛然回神,看她一眼,目光中就多了点难言的意味,“没什么,只是感觉很难得……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拿蜜金桔就蜂蜜薄荷茶。”

笑歌面上掠过抹诧色,左眸中金芒忽亮,又慢慢黯淡。她笑着别开目光,轻道,“是么?毕竟喜欢甜食的人是多数吧。”

柯语静沉默一会儿,忽然揉揉小萨的耳朵,粲然道,“也许吧。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就像回到从前一样……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她吧,她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嗯。有空再说吧。”笑歌淡淡一笑,眼底荡起丝失落。

正闲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卢傲起身迎出去,不多时便听一个清亮的女声蓦地从门外传来

“小少爷在里面是吧?请您出来说话。”

笑歌心底一震,不由自主地往门边望去。厚厚的布帘阻隔了她的视线,但那熟悉的面容已浮现眼前。

她的唇微微一颤,那声“惜夕”明明已到嘴边,脑子却忽然间一片空白。

待回神,雅间内已失了红笑兮的踪影。笑歌眼神一黯,垂首轻抿口茶,掩饰着心神的动荡。

柯语静注意到她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若有所思地转头望着窗外的飞雪,眼中掠过抹复杂的情绪。

破笼卷 第五十四章 训悍记(三)

为了掩盖实情,编出第一个谎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结果到了需要人帮手的关键时刻,才突然发现自己已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无法圆谎的窘境。

红笑兮便是如此。

他再如何会算计,毕竟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面对惜夕接二连三的发问,红笑倾有一搭没一搭的旁敲侧击,他已从起初的言之凿凿变成如今的支支吾吾。

早先白可流问他之时,他一口咬定只看见个黑衣蒙面人,连男女都辨不清,而今却万分肯定地指认笑歌就是入将军府行窃之人——前后矛盾太明显,别说是惜夕和红笑倾,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说辞。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王同史因着宝香阁出乱子的事被惜夕软禁在隐庄,何季水的府邸又离此太远,他也不会临时拉卢傲帮手……说到底,也怪他太心急!既然柯语静认识那臭丫头,事后打听过住处再带人前去,又怎至于把惜夕这个难缠鬼给引了来?

“话说……小少爷不是跟白夫人去进香,要明天才能回来吗?”惜夕蓦地道。

“出城我就……”红笑兮下意识地.答道,说到一半惊觉失言,佯装无事撇撇嘴,“那老太婆唠唠叨叨,谁受得了!”

“是么?昨日晚间我去府里的时候,.旁人都说您还未归……那小少爷昨夜是歇在何处?”惜夕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下来。

“我……我去朋友家了。”红笑兮结结.巴巴地道。在惜夕面前,他是不敢放肆的。这女子虽不像他姐姐一样会动手敲他的脑瓜,但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哭不出来。

红笑倾扬扬眉,嘴角笑意里就透出点讥诮的味道。.幸好惜夕没再追问下去,瞥眼垂手立在一旁的卢傲,轻声道,“柯姑娘也在隔壁?”

卢傲会意,立马到隔壁雅间请了柯语静出来,自己.留在那头陪笑歌闲聊解闷。

惜夕同柯语静打过招呼,秋水似的一双眼就微.微睐起,“柯姑娘,听说今日之事您一直在场……能否请您细说详情,也好叫我知道该如何处理?”

“当然没问题。”柯.语静一瞟坐立不安的红笑兮,眼底笑意愈发的浓,“要是惜夕姐不来,恐怕真得上衙门才能还我朋友清白了!”

红笑兮知大事不妙,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老老实实在旁边听着柯语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回。

惜夕嘴唇微微一抿,沉默数秒,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少爷,依柯姑娘所说,您之前在街上已经同那位刘姑娘说过话了?”言外之意便是——那当时你怎么不说她是贼?

红笑兮语塞。要是坦白说是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小阁长什么样,谁还肯信他?

柯语静冷哼一声,“瞧瞧,穿帮了不是?为屁大点事就想陷人于死地……这才六岁呢!要是再大点还不直接拿刀上去砍了?”

红笑兮恨得直咬牙。忽然脑内灵光一闪,睨眼觑着柯语静冷笑道,“那你敢不敢让她过来给惜夕搜身?要是真是什么都搜不出来,我跪下给她磕头都行!”

“要搜也要先搜你!谁知道你究竟是没带钱出门还是藏着掖着故意诬赖人?”柯语静反唇相讥道,“到时候若是在六姑娘身上搜不出什么,你又说她转移了贼赃,那我们到哪儿说理去?”

红笑兮被堵得哑口无言,气上心头,便大声道,“你瞅着!要是我身上有东西掉出来,我今儿就跟你姓!”也不管这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就使劲蹦跶起来。

卢傲闻声过来探看,红笑兮蹦得欢实,还得意地道,“都好好瞧着!看我是不是那种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 “啪嗒”两声脆响。众人低头一看,他脚边已多出块黑黝黝的虎形片子,而一颗圆润光亮的东珠正于地上骨碌乱滚!

红笑兮呆立当场。红笑倾刚喝进口的茶喷了一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蹦得好!”柯语静回神来不禁抚掌大笑,“你自己说的!赶紧去给六姑娘磕头认错吧!她那人向来心肠软,十有八九不会跟你计较。不过我柯家可不敢收你这个儿郎——又不是嫌命长!”

卢傲摇摇头,别过脸去暗暗叹气。惜夕眼神一凛,捡起那块虎形片子,凝眸细看一回,慢慢收进怀中,脸色明显阴沉许多。瞥眼手足无措的红笑兮,眉宇间就笼上层煞气,“小少爷,请随我过去向刘姑娘赔罪——时间不多,希望您好好想想回府之后该如何跟老爷交待。”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把那对虎符包上银片弄成饰物模样,而那东西和东珠、银两也明明都被小阁偷去……那臭丫头果真就是小阁!

红笑兮想通其中的关联,顿时怒不可遏,跳着脚大叫起来,“我没说谎!她真的是贼!这一定是她刚才趁我不注意塞在我身上的!你们信我!别被她骗了!她真的是贼啊!”

惜夕的脸上掠过抹不耐,轻伸手一按他的肩膀,眸中蓦然凝聚的冷意逼得他不得不安静下来,“小少爷,个人意见,您还是乖乖照做的好。”

隔壁雅间里,笑歌听得分明,轻抿口茶,嘴角浮起丝淡淡笑意。不多时,那一行人果真鱼贯而入。

薄荷与蜜金桔的香气混在一起,古怪又熟悉。惜夕的眼皮突地一跳,忍不住凝神朝她望去。

笑歌只作不见,捧着茶盏转头望着脚边的小萨,柔声道,“你很喜欢吃蜜饯么?那待会儿从衙门回来,我再买一包给你当零食。”睫羽微动,抬眼轻轻一扫柯语静,面上汪起抹笑色,“过来坐——茶要凉了。”

她素来待人有礼,此刻却显是故意要冷落旁人。柯语静有些错愕,但仍笑着挨着她坐下,“凉了就让卢老板叫人给你换一壶——反正不要钱!”

使个眼色给卢傲,那个忙过来亲自拿了茶壶出门,嘴里还笑道,“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六姑娘稍等,我马上换新的来。”

笑歌但坐不语,只笑微微一瞥柯语静,那神情仿佛是在说她长了本事。柯语静吐吐舌头,低头把小萨的耳朵当面团样揉来揉去,竟是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她们之间的小动作,惜夕尽收眼底。心,忽然就乱了章法——那青衣女子不论样貌身形与红笑歌都无一相像,但凝眸笑语间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红笑倾倒没这种感触,只觉这女子竟能让大大咧咧的柯语静也服服帖帖,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惜夕反常的沉默叫他有点疑惑,只当她被人忽视心中不快,水样的眸子微转,便抢先开口道,“这位就是刘姑娘吧?方才只是场误会,还望刘姑娘莫要见怪。”

笑歌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唇轻启,带了两分讥诮,“公子怕是弄错吧?你我之间素不相识,何来误会?”

且不提她早晓得红笑倾从前肯同她混在一处,也不过为着惜夕。而且那日她于水镜中也瞧得很清楚,红笑倾入宫时不但自称萧倾城,且言说与晴明红家再无瓜葛——从头到尾都不曾对红笑兮有一丝在意,今日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替红笑兮出头?

柯语静惊异地望她一眼,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心头一时又疑惑起来。本想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忽想起红笑倾的身份是个秘密,迟疑半晌,仍是垂眸自顾与小萨玩耍。

红笑倾笑脸迎人反挨了堵,心里大是不痛快,笑容一收,冷道,“你我自然是素不相识,我也没这福气能同刘姑娘有什么误会……笑兮,你自己说吧!”

红笑兮翻个白眼,把头扭朝一边。亲哥哥落了下风,他却是幸灾乐祸,巴不得笑歌再多堵红笑倾几回,一来可让红笑倾也丢回人,二来要是能激怒惜夕,笑歌也必然逃不脱被擒的命运。

谁料笑歌只是半闭了眼眸,唇角微弯,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弄得红笑倾也有些懵。

过了许久,惜夕方轻咳一声,淡道,“刘姑娘,方才是我家小少爷鲁莽认错了人,还望您见谅。”

“哦?”笑歌微微挑眉,存心为难般笑起来,“这样怕是不对吧?他没嘴么?真要道歉他不会自己说,还要别人帮他开口?”

哈!有戏!

红笑兮乐了。小心翼翼地瞅瞅惜夕的表情,忙不迭来个火上浇油,“嘁!你算个什么东西!惜夕姐肯跟你这么说话,那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非要惜夕姐动手你才舒服!”扭头觑见惜夕正不动声色地瞪着他,不禁往后缩了缩。

“那么说,小少爷还是比较钟意上衙门解决了?”

笑歌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唇角勾出抹戏谑,慢条斯理地道,“也好。等小少爷的爹娘前来保人的时候,我也好问问他们是不是生意太好,以至于连儿子都不用管教!”

“爹娘”二字乃是红笑兮的心头伤。他一听这话便跳起老高,挥舞着拳头道,“你闭嘴!你以为有那头野牛在我就不敢揍你么?你见过跟砂锅一样大的拳头吗?信不信我真揍你!?”

又是这句

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顺口道,“真了不起……那麻烦你先回去找口砂锅做个对比再来好吧?”

破笼卷 第五十五章 半路退兵

霎时间,雅间内一片死寂。蜜金桔独有的香气漫散填充着这里的每个角落,因着冷,愈显清冽。淡淡的甜香钻进鼻孔,带起的却是心底波*的浪。

柯语静不明所以,扫视众人,发现个个皆面有异色,忍不住好奇地道,“怎么了?六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啊。他那小拳头,跟砂锅能比吗?”

笑歌掩口轻笑,借此掩盖着她的慌乱。

希望他们能认出她,又害怕他们会认出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结在心底,一阵阵冲得她难受。可仍是得忍住,得咽下——离弦的警告不可当耳边风,何况她又怎知惜夕会不会欢迎她?

恰好卢傲送来热茶。暖流入腹,她心里也安定不少。只想速速寻了由头了结此事,不必再让心神动摇。

“刘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惜夕忽然启口。睐眼望定她,语气轻柔,仿佛面前人是只容易受惊的小兽,随时有逃逸的可能,“总觉得你很面善啊……”

笑歌扬眉低笑,“是么?常有人.这么说——如我这等长相的人,街上多得很,姑娘会觉得眼熟很正常。”

红笑兮愣愣地盯着她,先前的怒.气不知飞到了哪里,老半天突然迸出一句,“你究竟是谁?”

“小少爷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笑歌嘴角的笑意淡去,“我姓刘,刘小六——我方才在街上已经答过你一次了。”眼波曼转,似有意似无意地瞥眼惜夕,又道,“是道歉还是上衙门,麻烦选快些——我这人不是很有耐性。”

卢傲心底一乐,不动声色地避了出去。红笑兮一瞪.眼,又要跳脚,却被惜夕一记冷眼压下。他忿忿地别过脸去,想了好一会儿,蓦地闷声道,“对不起。”

此时暂且放过你,待寻了帮手再来好好料理你!

笑歌仿佛瞧不出他的不甘愿,微微一笑,起身道,“那.么今日之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希望小少爷以后说话做事前多行考虑,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不是吧!这样就算了?!

柯语静愕然,方才的那一点笃定又不由自主地.动摇——若她真是红笑歌,不逼得对方乖乖就范,她怎肯罢休?

愣神间,笑歌已.领着小萨走到门边,回眸来笑靥淡淡,“小静,你还要多坐会儿吗?那我先回去了。”

柯语静忙起身跟上。惜夕却蓦地开口,“刘姑娘,且慢,我还有一事不白——你与我家小少爷萍水相逢,怎会知我家老爷和夫人是因着忙于生意无法前来?”

“这个不是明摆着的么?”笑歌嫣然一笑,“对酒楼的老板也可呼来喝去……这家店不是他爹娘的生意难道是姑娘你的生意?”

故作不见惜夕微变的脸色,瞥眼红笑兮,又慢条斯理地续道,“若非爹娘忙于生意没时间管儿子,这位小少爷的脾气也不至于会如此暴躁吧?何况要是真个儿把儿子放在心上,现在跟我说话的就不会是你们了,不是吗?”

言毕挽着柯语静翩然出门,全然不理那愣住的三人。

出了佳玉酒楼,她径直前行,脚步很稳,在雪地上印下两行深深的印子。

惜夕于窗边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中有疑惑也有不安。红笑倾沉默良久,蓦地轻弯了嘴角,“那女子瞧着不起眼,想不到眼睛却这般厉害……惜夕,你觉不觉得她有时候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惜夕仿佛听不见他的问话,缓缓转身,淡淡一瞥他,就微微蹙起眉来,“大少爷,您就这么看着小少爷走了?”

“那你想要我怎样?拉住他,教训他?”红笑倾蓦地沉下脸来,那过于柔媚的五官忽然就阳刚许多。“连亲爹娘都不管,我做什么要替人瞎出头?”

他头回在惜夕面前露出这种狠厉的表情,甚至连那妖娆的一双眼也蕴了冷,透着恨,一扫昔日温情脉脉的模样,令人望之心底生寒。

惜夕怔住。刹那间,他的目光一转,嘴角又挂上抹柔和笑意,仿佛之前的冷厉只是她的幻觉,“还说我呢!你既然担心笑兮,为何不拦住他?只要亮出你的刀,他又怎敢不听话?”

“有用么?”惜夕的笑容里蕴进丝苦涩,目光停在他的脸上,无奈中杂着点讥诮,“如果我的刀可以让人改变心意,大少爷还会改名易姓?”

红笑倾似乎不想提及这个话题,轻轻别开眼,淡淡一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难道你不觉得那位刘姑娘的言行举止同笑歌有些相似么……啊,我说的是以前的她。”

他偷偷注意着惜夕的神色变化,水样的眼就微微眯缝起来,“说真的,我还真是怀念以前那个她……惜夕,你说,究竟要受多大的刺激,才会让一个那么聪明的人变得同痴儿一般?”

正默默前行的笑歌突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又紧紧斗篷,瞥见柯语静凝重的神情,不由得笑了,“想什么呢?瞧你那一脸正经样儿!”

并非临时起意要故意为难红笑兮,选择佳玉酒楼喝早茶也不是偶然。最近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红笑兮常在宝香阁附近出现。倘若他今天不来,那么她每天都会到这儿来制造“偶遇”的机会——红笑兮那种扭曲的性格再不纠正,恐怕有天她真会亲眼看着他替人被绑上受刑台!

虽然暂时违背本性罢了手,不过她想要的结果依然不会变,而她们也应该不会再怀疑她的身份果然,柯语静瞟她一眼,闷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那小鬼?明明有理的人是你,干嘛不趁机好好教训他?”

“就算揍他一顿也没用吧?”

笑歌暗暗松了口气,耸耸眉头,掸去肩头的雪花,淡道,“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我说要上衙门,他爹娘都不肯现身,你还指望他一个小孩子家能从我这儿得着什么教训?”

“起码得让他晓得别人也不是好惹的嘛!说不定以后他就不会随便惹是生非了!”

“可能吗?”笑歌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别告诉我你瞧不出他那声道歉也是被那个姑娘逼出来的——要是你不觉得你自己错,我非逼你跟人认错,事后你会放过那个人么?”

“当然不会!”

柯语静答完即恍然大悟,忽地又皱眉道,“不好!那小鬼十有八九会跑到你家来找晦气……反正过两天就要开始全面宣传,我看还是让小陆他们回你那儿住吧。”

“用不着。”笑歌心念一转,半边嘴角微微一扬,眼底就荡起几分狡黠,“咱们等的不就是那一刻吗?”

柯语静眼睛一亮,郁闷感顿时一扫而空,大笑着拿指尖去点她鼻子,“哦哦哦!你好阴险哦~”

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一旦那小鬼进入她们的地盘,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乖乖认栽!

舒心惬意,惬意舒心。凝视着她平凡的眉眼,柯语静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终忍不住道,“知道吗?我方才在想的其实不是这个——虽然长得完全不一样,不过……你是红笑歌对不对?”

“什么?”

笑歌早是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佯作惊讶退开一步,上下来回打量着她。直到弄得柯语静心里发毛,笑歌才以种戏谑的态度拍怕她的脸,低笑道,“你今儿个吃错药了?就算你再怎么仰慕雪蛟第一恶女,也不能随便乱认吧——我还年轻,可不想这么早就没了脑袋!”

对哦,差点忘了“红笑歌”这名字是北地野蛮山贼的代名词“切!别装傻!”柯语静讪讪地摸摸鼻子,却又不甘地低声道,“我跟你什么关系,你又何必瞒我?现在那个虽然有张跟你以前一样的脸,但我敢肯定我的直觉绝不会错……对了!你拿什么易容的,太神奇了!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样儿嘛!要不是你那种笑法太特别,我还真差点被你唬过去了!”

她边说边凑近去看笑歌的鬓边耳际,还忍不住伸手摸摸。试图寻出易容的蛛丝马迹。笑歌也不躲闪,笑微微任她去寻。半晌之后,柯语静泄气地缩回手来,嘀咕道,“哪位高手那么厉害?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经意间睥见路人都用种古怪眼光望着这边,方觉失态。照样挽了笑歌继续前行,口中低道,“喂!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大计划?我瞧惜夕的样子好像也不是装出来的……有什么大事需要把所有人都瞒过去的?”

笑歌只是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柯语静更是心痒难耐,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下去,“给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说实在的,你这招真是太高明了,竟然连那几个小子都没发现不对劲……哇!你该不会是厌烦他们了才逃出来的吧?啊!还有啊,你这段时间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吗?要是装的,那也忒像了!”

说了一大堆,发现笑歌依旧没反应,柯语静不禁有些气恼,“喂!说话啊!”

“你想要我说什么?”笑歌终于开口,拿眼淡淡一斜她,嘴角笑意无奈得很,“我一句都没听懂。”

还装蒜!柯语静气急,把眼一瞪,声调立马拔高许多,“在我面前你还装!太不够朋友了!”

“柯语静。”

笑歌蓦地收了笑色,左眸中的金芒亮得异常,语气却意外的平静,“不管你把我当做了谁,但是有一点,你要清楚……如果你觉得我必须要成为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才可以做你的朋友,那么抱歉。我是刘小六,永远也不会变成其他人。”

是,永远也不会。

名叫红笑歌的那个女子已经消失在封印里。而现在的她,只是刘小六,永远都只会是刘小六!

柯语静愣住,眼望着那一点翠色渐渐远去,脑子里乱作一团。呆立风雪中许久,方重重一跺脚,急急追过去——她不信她的直觉会出错。但,只要这个女子仍是她的朋友,是不是红笑歌又有什么重要!

破笼卷 第五十六章 赢是理所当然

雪白天地,素梅吐芳。那一树幽香下,银发少年慵懒地倚树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梅花。

笑歌像是早预料到他在这里,想方设法阻住柯语静往里进的脚步,阖上门,撇撇嘴,转身换上笑脸朝树下走来。

人已到他跟前,他也不抬眼,嘴角略弯了一弯又复抿紧。小萨登时嗅出点危险的味道,夹着尾巴悄悄溜到后院去。

他不语,笑歌也不说话。她静静抬头望着以古怪的速度怒绽,继而凋零萎蔫,最终消弭在风中的花朵,眼底荡起丝奇异笑意。

“没话同我说?”

离弦终是忍不住先开口。心里恼也恼,恨也恨,却偏是捱不住想听她的声音。

“想听我说什么?”

笑歌粲然。目光荡过去,不着.力地在他脸上一点又收回。金色昙花于瞳中缓慢地展开花瓣,妖异绚烂,连那平淡的眉眼也蕴上几分媚。

离弦握住花枝的手轻轻一颤,那.一肚子责备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鲜亮的唇瓣微启,未语便先逸出声叹息。嗔怪地斜她一眼,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够严厉,“你说我想听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非要我.再说一遍?”笑歌皱皱鼻子,伸手到嘴边,轻轻地呵气,“冷死人了!你还不想进屋?”

撒娇一般的语气,笑容里还带着丝慧黠,叫离弦连.气也气不起来。佯作恼怒别她一眼,却又怕真冻坏了她,轻拂袖,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去。

笑歌的眸中飞快地划过抹异色,轻轻扯了扯嘴角,.紧随而入。

珠鸾果然又不在家。只见堂屋里的一张太师椅.的扶手上搭着块抹布,一角犹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弄得红木茶几的一只脚也浸在个小水洼中。显见得她离开时很是匆忙,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

“真是的!这丫头又上哪儿摸鱼去了……”

笑歌微微蹙了.下眉,口中似在抱怨,眼风却有意无意地朝离弦那边飘去——不止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也有点探查究竟的意思。

离弦哪会不晓得她的心思?冷冷瞥她一眼,径直往里屋去。笑歌暗道不妙,吐吐舌头,紧随而入。

她那间卧房里的窗紧闭着,墙角火盆中的炭火也仍未燃尽,相形之下,倒比堂屋暖和得多。只是空气浑浊,有种叫人昏闷的气味在慢慢飘散。

笑歌对气味素来敏感,被那炭气一冲,眼睛就有点受不了。她慌把两扇窗户全敞开,虽是寒风凛冽,却觉着比方才舒服许多。

离弦不解,扬眉撇嘴,就有几分赌气的味道,“你倒是越来越精明了,居然懂得以冷暖突变试我是不是化了实体!”

笑歌一早看出他今天就是纯粹来找茬的。闻言非但不争辩,顺势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下,望着他嘻嘻一笑,“真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也被你猜到了!奇﹕[书]﹕网不过想想,其实我根本不必多此一举……你若真化了实体,也没办法跟着我一路都不被别人发觉不是?”

他愣了一下,冷哼一声,悻悻地把脸扭到一边,闷声道,“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当场揭穿?”

揭穿有用的话,她干嘛那么辛苦地忍到现在?

笑歌腹诽着,脸上却浮起汪笑,“揭穿你做什么?要不是你及时把东珠和虎符塞进我的锦囊,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吧?”顿一下,又道,“话说你不是不喜欢我接近以前的人么?怎么今天那么好心,不但不阻止,还送我这么大个人情?”

离弦依旧冷着脸,眼神却柔和许多。不想吐露实情助长她的气焰,假意怒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呵!我还以为你翅膀已经硬到谁都不怕了呢……偷偷摸摸做那么些事,真当我什么都不晓得么?”

在她身旁坐下,虚虚一点桌上的茶具。一只茶杯立时移到她面前去虚悬着,茶壶如被只无形的手执着,微微倾侧,为她斟了满杯的茶汤。而理应冰冷的隔夜茶,却散出淡淡白气。

笑歌看得目瞪口呆,心知他有意显露实力,忙讨好地接下茶杯,道,“厉害厉害!不愧是雪蛟大妖怪!”

“哼!”

离弦得意地撩撩垂到脸畔的长发,正想警告她不要再自以为是,把容忍当做无能,却听她蓦地低叫起来——“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哈!妖怪,一会儿你顺道帮我热热昨晚的剩菜,我就不愁没午饭吃了!”

离弦扭头一看,笑歌果真满眼满脸的欢喜与期待,半分作假嫌疑都没有。他登时郁闷个半死,嘴唇抖了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笑歌在心底偷笑不已,假装看不出他的不快,越说越来劲,“哦,对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要是以后你能顺便帮我烤点心,不是连木炭钱都可以省了?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要不是这回我亲自打理生意,还晓得原来最贵的不是原料,而是木炭呢!木炭这项一去掉,利润就能提高将近一半,我的本钱就可以很快拿回来了……妖怪,你一定要尽快回来啊!我可就指望你了!”

忍耐……忍耐

离弦在心里默念着,但最后还是忍不住一瞪眼,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尖道,“你有良心没有!?我帮你那么多,你不感天动地也就算了,还想我早点回来帮你省钱?!”

“……”笑歌嘴角抽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道,“那叫感恩戴德好不好?我闲着没事感天动地做什么……”

他一怔,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掩饰着慢慢爬上脸颊的红晕,撒赖般大声道,“管他是什么!总之就是你不对!”

真是没治了……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捺下性子柔声道,“好吧好吧,我错了。我绝对有理由感天动地……那你到底来不来帮忙嘛?”

居然还在想着她的木炭钱!离弦气结,转头瞪了她老半天,忽然恼色一收,轻撩嘴角露出点笑来,“你打算转移话题到什么时候?嗯?”

所以她才会讨厌跟她一样精明的人嘛……笑歌撇撇嘴,抿口茶,懒洋洋地道,“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嘛?又不是你从水镜里看不到……”

“我就是开不了……”

离弦惊觉失言,蓦地一顿,警惕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她眼珠一转,便有了五六分底,眉儿一挑笑起来,“说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先前不是让袁牢头给我推荐了些伙计么?说来也好笑,里头居然混着个无空门的人。他那天躲在牢房一角没动手,还真当我认不出他来……”

说到这儿,嘴角勾出点鄙夷,瞥他一眼,又轻描淡写地续道,“我看他见天跟西六的人打听我的事,就顺水推舟趁他去打小报告的时候跟了去。然后让小萨把官印叼去无空门的临时住处找地方埋了,再使计拿住柯达人的痛脚,浑水摸鱼把这大功劳送给了紫因,也顺便帮小阁报了仇……至于我弟弟的事,你一路跟着我,想必也很清楚,我就不重复了。”

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在闲话家常,一分钟不到就把个布设惊人的大计划说得清清楚楚。且面上毫无得色,似乎这种事的成功对她而言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离弦本以为她还要推三阻四,诸多狡辩,早是准备好话要堵她。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爽快,只觉得如同重拳出击却打了个空,一时间倒不晓得如何应对。

“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你在同情无空门那些人吧?”笑歌抿口茶,笑微微地觑着他,特意给他个台阶下。

他果然撇嘴道,“嘁!那帮杂碎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为个破玩意儿废了人家小姑娘的手脚不说,还扔去林子里想冻死她……要不是我应允过妖王不随意插手人间是非,一早就让他们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了!”

不经意间瞥见笑歌开心的笑容,他的心不禁软下来,缓声道,“我不是不许你整治他们,但,那个男人之前差点杀了你,你做什么还要帮他?莫非你心里对他……”

他是不可以随便杀人,哪怕需要吸取魂魄也是经由契约而行。不过若是她露出半点喜欢那男人的意思,他就算拼着遭雷殛也要除掉绊脚石!

“我在帮他?拜托!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那上头扯行不行!”笑歌嗤鼻,心里竟有些失望他看不透她的用意。

喝了热茶,身上暖和许多,倒是脑袋对着风口,被吹得隐隐作痛。她使劲抽抽鼻子,觉着一氧化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起身关窗,解下斗篷挂去彩漆雕花的挂衣架上,边细细抚平压出来的皱褶边道,“你道他死了对我有好处么?哼!要是我料的不差,那两个老头子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能喝上小静和青穹的喜酒了,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让他们蹚进公主府那滩浑水里!”

离弦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不说话。她也不抬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一声,又道,“再说了,他就是找到官印也只是将功补过,你还真当他能做刑部尚书不成?”

说得高兴,也不管那斗篷了,过来坐了,斜眼觑着他笑得好生狡黠,“你猜那些个从牢里出来的人怎么说?”

不等他开口,她已压低嗓音学着男人的声气说道,“‘大印又不是袁牢头守着,那些狗官怎地一天三回地叫他去问话?莫不是打算让他背黑锅吧?六姑娘,听说你认识礼部侍郎大人,能不能请他帮帮忙,救救袁牢头?’”

破笼卷 第五十七章 依赖

笑歌说得眉飞色舞。因着激动,脸颊微微泛红,那平凡的容貌合着慧黠的笑容,竟也可爱得很。

离弦心头一动,聚力化形,伸手撩开垂到笑歌的脸上的一缕散发,嘴角不觉轻轻一弯,“这跟那小子找回官印有什么联系?”

“哎呀!你笨死了!”

笑歌皱皱鼻子,不耐烦地推开那只滑到她脸上的手,小声解释道,“你可知那袁牢头十多年前也曾是殿试第三,堂堂正正的钦点探花!不过他还没等到放官就跟些书生联名上书弹劾白可流,闹得好端端一个才子被派去守刑部大牢,还一守就守到如今……倘若现在的刑部尚书不在了,大将军定不会同意让丞相大人再弄个紫家的人上去,而紫霄和紫因如今明显已跟紫家对立,丞相大人也必不肯让他们捡了便宜……你说说,要是你既不能弄个自己人上台,又不想让对手得意,那你会挑个什么人去填位子?”

离弦已听出些味道,却想让她的那种开心持续得久些,便假意不懂,摆手道,“你们人间的事这般复杂,我哪晓得他们会如何做?”

“你连猜都不猜就问我!”笑歌嘟起嘴来,气呼呼地别过脸去,“没意思!我不说了!”

女孩子耍小性子对离弦来.说是件很新鲜的事。他从前虽然常从水镜中看人间男女欢聚别离,却从没机会识得其间的乐趣。属意一个人,究竟该如何才能博她欢心,对他而言完全是个陌生的领域。

此刻一瞧笑歌不高兴,他顿时慌.了手脚,忙道,“我只是不明白这些人的底细……算了,我猜还不行吗?”当真低头沉吟,半晌方道,“若我是那人,一定会挑个和对手不合的人。一来容易拉拢,二来也能接着他气气对手……不过,合适的人选那么多,你怎么能肯定人家会选那什么牢头?”

笑歌满意地一笑,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那你就不知道了”。她饮口茶,低笑道,“朝中合适的人虽然多,但袁牢头胜在知晓刑部的底细。任用他,既容易让各部的官员接受,也不需要太多时间让他适应刑部理事的方式……”

看他还是有些疑惑,又细细解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他脾气够倔。你瞧他十几年来都没得到提拔就晓得他这人的性子了。倘若换了别人在那个位置上,也许还会因着畏惧白可流的权势畏首畏尾,可他绝对就会跟白可流杠到底……这样的人拿来当枪使,不是一举多得,皆大欢喜?你别不信,要不是因为那位精明的丞相大人早就把他当做补位的唯一人选,又怎会在刑部侍郎和主事们为着官印的事奔忙之时频频找他问话?”

单凭这些就做出那等推断,似乎太草率了些……离弦.心中暗想,嘴上却道,“听你这么一说,倒很有道理。”

“那是当然!”笑歌得意地眯起眼来,笑吟吟地道,“不.然我哪有工夫设这么大个局。你知道吗?平日都是辰时下朝,我拖到寅时二刻才放柯达人送紫因去无空门的老巢。就是掐准了让该发生的都发生——以白可流的脾气,一旦事有转机,他怎肯放过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机会?若我料的不错,他十成十会逼着那两只老狐狸在朝上决定新任尚书的人选……”

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侧了脸,望着他嘻嘻一笑,“喂,妖怪,一会儿你帮我研墨好不好?我腾出手来拿萝卜先刻个章使使——画下咱们家那一树傲雪白梅,送给那位孤傲高洁的新任尚书大人做贺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真是谁也没她算得精!离弦不由莞尔,学着她的口气调侃道,“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他若把你的礼物挂在大堂里,届时人人都会晓得你的大名。既可以帮衬生意,又可以让来找麻烦的人先掂掂自己的分量……是不是啊,我的六姑娘?”

“算你聪明!”笑歌粲然,眼儿也弯作两轮月牙,那神气得意又悠然,竟未反驳他赋予的亲昵称谓。

经了这些时日的养护,她的肤色也白皙许多。雪光透过窗纸在她面上投下层莹莹的光,愈发显得粉嫩可人,吹弹可破。

虽非从前那等叫人一见难忘的艳丽,却也让离弦心神一荡,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触手微温滑腻,便忍不住揉捏得令她双颊都泛出薄薄红晕才撤开手。

“闹什么呀!快把书案笔墨都弄到院子里——我许久未动笔,今日定要好好发挥!”她心情大好,倒也不恼,娇嗔着白他一眼,起身披上斗篷。

衣如碧波,行动间漾起翠色的浪。那脸蛋宛如玉脂染了栖霞光彩,双目熠熠生辉,说不出的动人。

离弦心荡神摇,脑中却尚有一线清明留存。蓦地捉住她的衣袖,笑意淡淡,慵懒依旧,眼神却透出点凌厉来,“莫要慌走——我问的是什么,你答的又是什么……打算就这么糊弄我么?”

这妖怪还真难缠!笑歌微微挑眉,没好气地乜眼斜着他,冷哼一声,“切!真是白赞你聪明了!你也不瞧瞧袁牢头是什么人——他素来讨厌不学无术,无所事事之辈。倘他得了尚书之位,紫因还能终日闲游浪荡么?”

离弦想通其间的关节,释然一笑,果然施法将她要之物尽数搬运至院中。

不多时,笑歌便弄好了临时印章。身前似乎有道无形屏障,寒风侵入不得。她知是离弦的法术,微微一笑。提笔凝神望了那梅花许久,正欲动笔,却发现头顶忽多出片绯色的云。扭头看,却是他令那墨块自行研磨,自己执了伞为她遮挡风雪。

少年平淡的眉眼蕴着柔,嘴角还噙着丝宠溺笑意。她心头一暖,笑容不觉就爬上脸颊,忙低头作画掩饰着渐渐急促的心跳,口中却道,“你倒会偷懒……若叫人瞧见,看你如何解释!”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离弦忽然笑得像只狐狸,轻轻贴近她耳边低语,“就说是未婚夫找上门了,趁着店子开张来个双喜临门——一举多得,省得我总担心你,以后也不用再同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们会住在一起。”

笑歌的手一颤,纸上便多了个墨点。她赶忙几笔勾画,以树干做掩。瞧着成功掩盖过去,才轻吁了口气,不自觉朝后略退半步,正撞进他的怀里。

他的呼吸微凉,拂得笑歌耳根发痒。想起方才的话,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了速。红云一忽儿漫了满脸,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嗔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差点毁了我一张好画!”

“没事。他不要你就给我好了。”离弦低笑道,“只要你是画的,好坏我都喜欢……对了!干脆拿来作我们俩的定情信物吧!”

这话好熟悉

笑歌有些恍惚。曾几何时,那个白衣少年也曾这般笑语。只是物是人非,一切都已化作烟云消散远去。

眼角余光瞥见离弦探究的目光和蓦然沉郁的脸色,她慌收了神思,垂眸淡道,“还要什么劳什子信物?有你的月下美人不就够了?”

摸不透他的心思,小打小闹似乎也试不出他的底线。没有把握降服他之前,任何惹怒他的事都不可以做——她不要以前的那些人因为她而有危险。

离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低头看画,不再言语,只轻轻抿起的嘴角隐隐透出些冷意。

笑歌只觉有种不属于自己的焦躁情绪慢慢流入心底,令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雪静静地落,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渐融作一处。浅樱色的伞下,那一红一翠宛如雪地上蓦然绽出的绮丽花朵,极艳,也极是和谐。

她淡淡瞥眼离弦,终是忍住溜到嘴边的询问,敛容静神,专心作画。

但,白梅始终不易以水墨表现。她思索再三,以淡淡朱砂点之,一树梅花便傲然现于纸上。待落下最后一笔,刚舒了口气,笔洗立时移到她手边来。

就如那浓淡相宜的墨汁一般,他仿佛对她的心意所知甚详,无需言语,便能配合得恰到好处,叫她有种舒心惬意的安适感。

笑歌瞥他一眼,不自觉地笑了一笑。耳畔传来他轻微的呼吸声,她方惊觉两人连呼气吐气的速度都一般快慢,就像他两个原本是一个人那般。

为何他一出现,她就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呢?笑歌疑惑地望望他,心里有种隐隐的欢喜,却又说不出究竟,只感觉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画已成,两个人却都不动弹。风声悄然远去,天地仿佛仅剩下他二人,连寂静也成了种享受。

许久,离弦方轻轻启口,“天冷,进屋吧。”收了伞,轻抖袖掩去已止不住微颤的手,嘴角盈起汪笑,脸色却无可抑制地趋于惨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与妖王有过约定,只能靠契约取魂积蓄妖力。替她改命,为她找寻合适的躯壳,还得令她食尽他人魂魄,以大半妖力为她定住神魂才得以固于一躯,不至为冥府索去。加之换心替人续命又非等闲,他如今已只是在强撑等待与柯戈博之约到期。

但不想让她知道,也没必要让她知道。他要的是她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人,而不是泛滥成灾的同情。

他掩饰得很高明,可笑歌已及时捕捉到了他脸上转瞬即逝的一丝疲意。人明明还在眼前,左眸中的那一抹灼热却开始渐渐褪去。

她心底陡地一震,不由自主就扯住他的衣袖,“待会儿陪我去寻袁牢头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去。”

对他,多少是有依赖的。纵然他改变了她的生活,心里却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尤其在落到那样一个境地之时,这个知道她一切过往的男人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讨厌被约束,讨厌被监视,但,不想他走。只有同他在一起时,她才可以随性地大声说笑大声骂。哪怕大打出手,冷嘲热讽,也不怕他会离开。

也许就是知道他不会离开,她才会那般肆无忌惮。也许因为看不透,所以才更不想放手。

“好不好嘛?”她的眼神恳切,声柔柔,带点撒娇的味道。

离弦定定望了她数秒,脸上忽绽出个灿烂笑容,“好。”

破笼卷 第五十八章 遭遇前夫

雪势愈发大了。街道上,两侧的房屋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好在天有些阴,雪光不是太刺眼。

笑歌是在北地长大的,这点冷对她而言算不了什么。但小阁的身子却似乎娇弱得很,风一过就止不住地打颤。要不是笑歌晓得她的底细,只怕还真会把她当成什么小家碧玉。

衣衫是换过的,不自觉就挑了身银红袄裙配雪兔毛领连帽兜的白披风,像是特意要跟身旁那个银发红衣的少年搭上调。不过这也是白费力气,除了她左手里紧攥着的那一角衣袖,别人根本瞧不见她旁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笑歌偷偷试过轻触他的指掌,却发觉捉住的只有空气。于是愈发将那一角衣袖握得死紧,如同想借此证明他真实存在着。

离弦神色淡然,嘴角一直保持着微扬的态势。可她看得出他脸上的倦意已越来越浓,而心底那种不属于她的焦躁情绪也越来越叫人难以忍耐。

“是不是很累?”笑歌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是。”离弦淡淡一瞥她,刻意.将嘴角扬得更高些,但往昔如珠玉碎裂般动听的声音听起来已有些晦沉,“不要说话,别人会以为你在自言自语。”

她不理,睫羽微颤,轻轻低下头,迟.疑了一会儿,又小声道,“那个……我不能不管我弟弟。”像要得到他的允许般急急解释,“我不是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只是……你知道的,谁都不管他。再这么下去,他会惹出大乱子的。”

“嗯。”他竭力让注意力集中,可她.的声音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睛渐渐看不清事物,只能凭人影晃动来辨别前方是否有障碍物。已到了不得不休息的地步,却依然强撑着前行。

“那个……他以后会忙得没时间来找事,我也不会自己.去招惹他,你不要不高兴。”笑歌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只是心里乱糟糟,似乎不说出来就得不到平静。

“嗯。”

她偷眼看他不像要发怒的样儿,胆子渐渐大起来, .趁热打铁道,“那个……紫霄和公主看起来处得不错,青穹和小静也很顺利,至于小白与云扬……我不会做出格的事,但是我想弥补。起码、起码能让他们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你懂吗?我不想背负愧疚过日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想到以前的事就会很不舒服。”尤其他有意无意的试探,让她感觉更不舒服。

这妖怪脾气怪得很。先给他个委婉的提醒总比.他以后又寻借口找茬来得好。

“嗯。”

“……”

这家伙真的在.听吗?笑歌狐疑地瞟眼他,发觉他显然神不守舍,不禁泄气地住了嘴。

到通往刑部大牢的后门处,离弦忽然停下来,淡淡笑道,“你去,我等你。”

“哦。”笑歌正要上前跟守门的狱吏打招呼,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来望着他,“你不会自己走掉吧?”

多待一个时辰也好,许多不能对别人说的事,很想说给他知。天知道心里藏着太多秘密是件多痛苦的事,何况他弄乱了她的人生,这点小义务他还是该尽下的吧?

“嗯。”他微微地笑。

瞧着她半信半疑地跟着狱吏进去了,倦色忽然间就漫了满脸满眼。离弦飘然退到一处转角,翻手执了玉笛,垂眸奏响支幽离的曲调。盏茶工夫后,一双细若柳叶的眼便出现在面前。

“做什么?这大白天的……”柯戈博探头看看前方的刑部大牢所在,不由得苦笑。

“等她出来。十天,寸步都不要离开她。”离弦倦得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力,“公主那里有我。”

全不给柯戈博拒绝的机会,人已如片薄雾,转瞬就消失在风中。柯戈博简直哭笑不得,望着灰黑的墙壁发了会儿呆,正想掉头走人,却见那边门口袁牢头已笑眯眯地送了笑歌出来。

细巧的眼微微一睐,迟疑半晌,终是迎上去,“六姑娘,好巧。”

“啊……原来是博公子,真是好巧。”离弦不见人影,他却在这时候冒出来,还真是巧得见了鬼了。

袁牢头一眼认出他就是那晚公主派来救笑歌的人,不禁一愣,旋即便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转向笑歌时又换上一脸柔和笑意,“六姑娘,我有公务在身,不便远送。有机会定当上门答谢……六姑娘不介意我把画挂在这里吧?日日有妙笔相伴,我大约连酒也可以多饮两碗了。”

早朝还未散,牢头依然是牢头,这时候送礼刚刚好,可以增进感情,又不会有抱大腿的嫌疑。不过话说……那妖怪跑到哪儿去了?

笑歌四顾不见离弦,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起来。闻言笑着同他客气几句,又瞥眼站在一边不走的柯戈博,淡道,“博公子有事要找袁大叔么?那我便不打扰了。”

微微福礼就打算闪人,柯戈博却紧跟上来,“六姑娘误会了。我方才去找过柯姑娘。不过她不在家,你家也没人应门,所以打算四处溜达一下。可巧,在这儿遇上你了。”

又来找柯语静?最近他往那儿跑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她怎么不知道他俩的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笑歌耸耸眉头,笑道,“小静不在么?我出门的时候她好像还在的呀……不知博公子有何急事要寻她?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代您转告,就不用劳烦您再跑一趟了。”

嘴上说着,视线到处搜寻离弦的身影——左眸里的灼热感已无踪影,不过那妖怪狡猾得很,或许就躲在附近打算看她是不是又有暴露身份的嫌疑。

“没什么大事……六姑娘在等人吗?”柯戈博瞧她脸上分明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大字,不禁暗暗挠头,却还是不屈不挠地找话题想化开这被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尴尬。

真讨厌!他怎么还不走?笑歌郁闷地收回目光,淡道,“没有。”就算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问了白问。

柯戈博笑道,“六姑娘用过午饭了么?不如……”

“用过了,博公子不必客气。”

“那一同去茶楼坐会儿?我知道一个不错的……”

“多谢博公子的好意。不过我家里还有事没做完,要赶着回去。”

这也拒绝得太明显了吧?柯戈博的笑容有些僵硬,“那个……六姑娘,我说……”

“博公子一定也很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有空再聊。”

她头也不抬地走,全不看路,脚步匆匆像是有鬼在追一样,冷不防就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回弹力弄得她一跤就坐倒在地上。

“我只是想说前面有人……”

柯戈博讪讪地摸摸鼻子,低声咕哝一句。正要拉她起来,却发现她愣愣地瞪着对面那个男人,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且那表情十分古怪,就形同到处躲债的人忽然间撞上了大债主,明明想逃可又没胆子逃。

柯戈博抬头一看,也愣了一下。那男人生得浓眉大眼,一袭藏青劲装衬出挺拔身姿,只是眉眼间透出些木然。他对刚发生的事似乎有点手足无措,朝笑歌伸出手又缩回来,面上荡起点窘迫的红。

“云扬莲……你怎么在这里?”

“柯戈博?”夜云扬愕然抬眼,神色愈发尴尬,“我出来走走……”还好柯戈博及时收声,那称呼他到现在还不能适应。

大约是因着雪蛟迎来开国以来的第一位红氏公主,礼部措手不及,给她的男人们定下些混乱又拗口的称呼。譬如紫家兄弟以名开头,青穹就只好用姓做首,至于“倾城莲华”也不算难听,只夜云扬的就柯戈博好心替他掩饰身份,倒被他叫出全名,不由暗暗叫苦。幸好笑歌瞧起来还没醒神,他便若无其事地过去扶她,“六姑娘,没事吧?前面有家酒楼,不如先去那儿休息一下,要是没什么大碍我再送你回家。”

意外地,她应声好。看神情分明还在怔忪,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允了什么,只是目光如钉在了夜云扬脸上,其中包含的情绪复杂莫名,弄得两个男人都有些紧张。

夜云扬心里有些发毛,却仍道,“那我也一起去……等这位姑娘缓过劲儿来再说。”

既是怕她真的受了伤,也是因着迷路——惜夕说师妹私自离开了隐庄,这才独个儿溜出来找寻。不幸的是他对这个城市陌生得很,不但找不着去隐庄的路,连回去的路也不记得了。

到了地方才晓得,柯戈博所谓的前面有家酒楼,其实是绕路去了富贵大街。这人抠门起来不下笑歌,惜夕帮他在佳玉酒楼挂了个假名可以赊账,所以他也就只去那一家酒楼。

照例跟店小二打个招呼就往楼上去,却没发觉店小二望笑歌的眼神有些古怪——哪怕再平凡的脸,半天内出现两次也不能不引起店小二的注意了。何况每次陪笑歌来的都是自己人,且一来就是几个,这更是让人没办法不去琢磨她的身份。

店小二看他们上了二楼雅间,忙去跟卢傲禀报。卢傲一听,心里也敲起小鼓来。

红笑兮吃瘪的情形历历在目,而今时隔不过两个时辰她就再度出现,只怕来者不善。他道又是谁招惹了那个实则倔得跟头牛似的平凡脸小姐,赶忙亲自上楼去招呼。

柯戈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夜云扬聊着天。他们素日里见面的机会不多,聊的话题也有限。两个都是嘴上说着,眼睛悄悄注意着一声不吭的笑歌。

她的反应很不寻常。柯戈博介绍夜云扬的时候,她忽然别转脸去,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她先前那种犹如意外遇见熟人的神情大不相符。

这两人到底认不认识呢?

在柯戈博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夜云扬也在努力回忆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但,努力显然是徒劳的。那般平凡的五官经过修饰和养护也只算得上是清秀,而清秀的女子满街都是,就算见过他也不记得。

卢傲打帘子进来跟他两个行过礼,又恭恭敬敬地先给笑歌斟了杯茶,脸上一汪笑带着讨好,也带着点小心翼翼,“刘姑娘跟小店还真是有缘啊。老卢我还在愁什么时候才能请您来喝这席赔罪酒。可巧,这么快,咱们就又见着了。”

破笼卷 第五十九章 意料外的醉酒

赔罪?这老好人卢傲得罪过她么?

柯戈博和夜云扬都有些诧异。笑歌已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微微一笑,道声“言重”,礼貌地请他一同坐下。

雪大寒气重,窗户已紧闭。小二笼上小火炉,铜盆一架,水泛出白气时,中间搁着的瓷壶也散出酒香来。

热腾腾的菜一道接一道的上,花式之丰富,用料之名贵,让柯戈博和夜云扬都不禁愣神。想问缘由又不好开口,只得静坐一旁听她两个一团和气地闲聊。

红笑兮受了教训算得上是好事,可惜夕和红笑倾碰了软钉子,说出来并不光彩。是以卢傲小心避开这些,见她也不揭穿,对这女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愈发笑得跟开花馒头一般,只捡好听的话夸她气量大。

笑歌礼尚往来,也捧了他几句。末了大概两人都觉着捧来捧去没意思,这才告一段落。

卢傲敬过杯赔罪酒,又忙热.情招呼柯戈博和夜云扬吃菜喝酒。但,毕竟压不住好奇心,终于把话头转到这上面来,“好久不见两位公子光临,今日倒巧得很,一来就帮老卢我了了这大心愿。若早知两位公子与刘姑娘是旧识,我也不用白发愁那么半天了。”

一壁说一壁笑,全无心机似的。笑.歌也只当瞧不出他的心思,任柯戈博解释道,“我同六姑娘倒熟,不过云扬公子却是刚刚才认识六姑娘的——不撞不相识啊!值得喝一杯!”

夜云扬不好意思起来,反正刘、.六发音也没多大分别,便随了柯戈博的称呼,擎酒笑道,“真是对不住。方才要不是我不看路,也不会弄得六姑娘摔倒。这一杯,当是我向六姑娘赔不是了。”

怎么没见那么久还是这般木头!一女的摔倒很有.面子么?居然这么大声说出来!

笑歌腹诽连连,面上却浮起个笑,淡道,“我也没看路,.就算扯平了吧。”一饮而尽,让热辣灼痛喉咙,压下心底的不适。

如果惜夕没有突然施用封印,也许计划会一直.进行下去。抢也好,逼也罢,她要得到的就必然要得到——血缘不可靠,爱情也一样。只要先逼到他们走投无路,再施与爱护,假以时日,不怕他们不心甘情愿成为她最强有力的后盾,她的家人。

但,不同了。已经.回不去,而且当初她压根没考虑过会有超乎亲情的感情因素出现。计划外的东西是不可以存在的,这是她一贯的原则。可什么时候开始,她先变了初衷,无意中令他们的伤口更深,更难以忍受。

倘若没有发现事情的真相,她或许可以心安理得地甩手不管。只是当看到寒夜里,明哲殿外那双黯然失色的桃花眼,那种震撼可怕得让她不得不反思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是她太轻佻,感情泛滥到可以随意将身体交付。还是说,若没有这样的突发事件,即使用身体为代价去换取她所谓的成功,哪怕最终大家都会遍体鳞伤,不复从前,她也会毫不犹豫进行到底?

她的良知是何时冒的头?到底是谁教会了她愧疚,是谁让她这般纠结难受?

她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要她亲自去面对她一手策划下的牺牲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突然这般软弱,似乎轻轻一刺就会滴出血来。

不敢看夜云扬那沉郁的眉眼。那个曾经憨厚的少年就算是笑着,眼中也没有快乐的神采。短短数月,他仿佛成熟许多,也沧桑了许多,却是令人心中隐隐作痛的改变。

这一席酒,她喝得没滋没味,连最爱吃的佳玉醉鸡也味如嚼蜡,就像与小白那次一般,纵是笑也勉强。

不过上一次有小陆往酒里掺糖水,笑歌才能勉强混过关。这一回麻烦就大了。因着心不在焉,也有点借酒逃避的意思,她究竟喝下去多少那种辣得死人的液体也不晓得。机械地自斟自饮,直到脑子木然,伏在桌上撑不起身子,只会侧头望着夜云扬嘻嘻地笑。

女人喝酒不可怕,女人发酒疯就很让人发愁了。三个大男人都没料到她酒量不好还这么勇猛,听她笑得人心里糁得慌,一时间俱是不知所措。

好在她除了笑,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没多会儿,瞧着她眼角有泪滚落,三个大男人都惊得立马决定散场。

她这样子是走不动了,轿子来了也得人背下去。卢傲和夜云扬的目光齐齐定在柯戈博脸上不挪窝,他想不苦笑都很难。

难怪离弦要他寸步不离,原来这女人这么麻烦……他暗暗嘀咕着。堂堂“飞狐”除了背过红笑歌之外,别的女子还真没哪个有过这等殊荣。本已做好保持纯洁性到死的准备了,料不到今日竟要为个醉鬼破例,他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伸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只希望她突然生龙活虎地跳起来自己跑掉,或者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让他光明正大退走。

可想象总是美好,现实依然残酷。笑歌的眼珠子艰难地一转,目光就由夜云扬脸上移到他脸上来。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笑得弯作两轮月牙,直勾勾看得他心慌冒冷汗。

罢了罢了!好歹离弦于他有续命之恩,老爹也被这女人救过一回,就当他今日善心大发,小牺牲一下好了!

柯戈博深吸口气,蹲下身去。那两个忙扶笑歌趴去他背上,叮嘱几句,抢在他前头飞快下楼——大白天把个姑娘家灌醉,碰上嚼舌根的就太不妙了!

柯戈博恨恨咬牙,偏是无可奈何。背上的女人醉归醉,还会怕摔,很自觉地拿手臂紧紧环住他的颈子,勒得他直瞪眼。到楼下想将她扔进轿子,谁料刚一放手,她就跟八爪鱼一样蓦然缠上来,更紧地勒住他的脖子。

柯戈博汗了。劝了没动静,甩了几次也甩不掉,当着旁人的面又不好太粗暴,瞧着大堂里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只得打落门牙往肚里吞,朝卢傲和夜云扬勉强挤出个笑,“算了,我背她回去就行……”发现他们的眼神有点古怪,忙解释道,“过几条街就到了,她就住在柯语静的隔壁。”

“我跟你一起送她过去吧。”夜云扬不肯落单,接过卢傲手中的伞,笑道,“雪大,要是冻病了就不好了。”

好吧,有人陪,可以证明他纯粹是出于好心才帮手。而且别人看着大约也会以为是兄长照顾生病的妹妹,不会胡乱投来鄙夷的目光。

柯戈博点头,脚步飞快,只恨不得快些到地方把这麻烦扔下来。远离人群,不自在的感觉也消了许多,但笑歌的手臂越圈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别勒这么紧!”管她有意识没意识,一句先吼过去。

她居然真个儿放松了力道,却又把脸紧紧贴在他脖颈边。脸蛋冰凉,呼吸却惊人滚烫。她的气息每每拂过,他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只觉得那灼热有些可怕,似要穿透皮肤渗到心里去一样,有种危险的味道。

“脸冲外,不要对着我的脖子吹气!”还是吼,只是口气不怎么有说服力。

她这回却不听话了,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倒贴得愈发近。凉阴阴的鼻尖直抵着他的颈,滚热的呼吸从脖领里一路钻下去。

柯戈博身子一僵,正想把她大力甩下,却听夜云扬笑道,“不叫不闹,她酒品也算得上不错了。不过看她这模样,也不像是常喝酒的,大概是有什么心事才会喝闷酒吧……柯兄既与她相熟,有空不妨劝解劝解。毕竟,一个姑娘家要是总醉成这样也不好看。”

醉成啥样也跟他无关!柯戈博的嘴角抽了几下,强压住把她扔掉的冲动,闷声道,“女人的事哪会跟男人说,还是让柯语静去操心好了。”

“这么说,这位六姑娘同柯姑娘很要好了?”夜云扬浑然不觉他的郁闷,为了一会儿要求他的事,拼命找话题拉近关系,“那还真是难得,我一直以为除了……呵,柯姑娘能瞧得上眼的女子,一定有特别之处吧。”

是很难得,也很特别——难得野生动物样的妹妹会这般维护一个人,而一女的大白天喝得醉醺醺让男人背回家,还能不特别?

柯戈博拼命腹诽,竭力让注意力不要集中在脖子上。似乎被他们的说话声弄得烦了,笑歌忽然照着他的胸口猛掐了一把。

人不清醒,力道不算大,不过当街被袭胸,柯戈博还是头一遭。他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刚从他胸口撤离的那只手,随即便火冒三丈——醉不醉他不管,可这女人这般轻佻,到底把他当成啥人了?!

“柯……戈博,你再不……再不闭嘴,有你好看的……”

她胡乱咕哝一句,又昏睡过去。柯戈博却登时如遭雷殛,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夜云扬看他蓦然停下,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只见他偏头注视着靠在肩上的那张平凡无奇的脸,面色变换不定,似乎瞧见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事情。

“柯兄,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柯戈博愣了半晌,轻轻低下头去,又蓦地抬眼给他张笑脸,“云扬莲华,我忽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说。你先回府,咱们府里见。”话音未落,猛地发力腾起,几个起落就把夜云扬远远甩在了后头。

夜云扬持伞呆望着他俩的身影消失在不知名的小巷中,回神来四顾之后,真正欲哭无泪——好得很。这次连回佳玉酒楼的路他都找不着了。

破笼卷 第六十章 我们成亲吧

这是间十分清爽干净的屋子。因为没多少家具,陈设也不够华丽,所以简陋到清爽干净。

一床一橱一撑衣架,两桌两椅两个矮杌就是这屋子里称得上大件的东西。铜镜一个钉在衣橱旁,桃木梳尾钻了小孔,穿了红绳挂在钉子上。一切从简到全然看不出这是个姑娘的闺房。

当然,看过衣架上的翡翠色斗篷和躺在床上的那团银红之后,柯戈博不得不承认这屋子里还算有点女人气息。

小萨大意失荆州,柴房门一关才晓得上了这熟人的鬼当。可任凭它使出一千零一种叫法,也没人来援救

珠鸾不知所踪,柯语静据说有急事赶回了西六,刀疤脸领着兄弟正在给肖家将要入住的屋子搞装修,小陆看见柯戈博背着笑歌过去还笑嘻嘻托他好好照顾,宣传部的忙着编了小调编莲花落,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异常的呼救。而隔壁那几家的狗狗们早是恨透它每次抢骨头都出尽风头,听见也装作没听见,宁愿躲在窝里梦骨头。

大门关紧,厅门阖上,窗户一.闭,这就成了柯戈博的天下。他睐眼死盯着那个抱着被子蜷成一团的女子,逼近床边,以种蛊惑的口气低声唤,“六姑娘?六姑娘?”

她一动不动,气息沉缓,似乎睡得.熟了。但,不管躺在面前的是刘小六或是其他什么人,以和红笑歌相处多年的经验来说,柯戈博可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表象。

替她除去鞋袜,露出白生生脚.掌,他的嘴角就牵起丝促狭。过书案取了支未用过的小狼毫,笔尖在手背上试了试,便蓦地软软划过她的脚底板。

没醉的人也许一触就会笑,也许会强忍住装着一.直不痒,不过若是真个醉了,刚开始刷没感觉,刷多几下就会烦躁不安,不是缩脚就是乱踢蹬。

或许这没什么理论依据,不过柯戈博拿这招测试.别人真醉假醉,一向屡试不爽。

果然,刷到第五下,笑歌就把脚藏进了被窝。他又.捉住她的脚踝拉回来刷第六下。她被扰得烦透了,条件反射猛蹬一下。再刷,再蹬,杂着含糊不清地怒斥,且手也开始乱挥乱砸,显然已濒临崩溃——这足以证明她醉得不清。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柯戈博满意地.一笑,扔掉毛笔,蹲到床头那边去,扒着床沿轻轻拍着她的脸颊问,“我是谁?”

不是你是谁,而是我是谁,没答案就问到底。醉酒的那个被拍得无名火起,勉力撑开眼皮一瞥这个鸹噪的家伙,口齿不清地怒道,“柯戈博,你……吃多了?!”

天!真的是她?心脏立时蹦出个最强音,柯戈博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转个身继续昏睡的笑歌直发愣。

没多会,他又爬起来去推她,“大小姐?大小姐?你不是说要去后山湖游泳吗?还不起来,天都快黑了!”

“游个屁!”笑歌一个反手拳就飞过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他的左眼,“你再……吵,我叫……惜夕废了你!”

舌头大说话不利索,威胁力却分毫不减。柯戈博蓦地阖拢嘴唇,捂着左眼缓缓直起身。他静静地注视着陷入沉睡的少女,浮上脸来的不知是喜悦还是惊惶。

这女子素来温文有礼,似乎刻意用礼貌同他保持着距离,而今日夜云扬只叫过他一次全名。就算她记忆力再好,酒后再怎么没自制力,也绝不可能拿那种熟悉的威胁语气跟他讲话。

如今真相大白,以往她那些叫柯戈博疑惑不解的举动,现在统统有了详解:当日在大牢内,若柯达人真的遗落了“君之信赖”,普通百姓哪会晓得那东西意味着的严重性,要不是私自藏了,就必定以此指证,要求缉凶,她却当着紫因手下的面交给他。既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柯达人的身份,又将紫因的目标转移到红少亭身上。

白可流成为公主的后盾人尽皆知,不过白可流与皇上、紫家的暗斗却没几个人知晓。若非紫因要借机放长线钓大鱼,她又怎能在公主出面前就安然脱身?

再说那天夜里,柯戈博的闯入相当突兀,如果柯语静不认亲兄长,兵刃相对大概免不了。可这女子竟意外地帮忙解围,让他和柯语静都不至于丢脸。

之后他频繁拜访,连西六的汉子也有拐弯抹角提醒他扛把子和青侍郎的关系的,作为柯语静的好友,她却是只字未提,就像是早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那种关系。

而柯达人出现,除了杀人必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可紫因醉酒尚安然无恙,柯达人为“保护”他深夜“被袭”。试问,断裂的绳索还在一旁,偷袭成功的人又怎会费那么大事不直接杀掉他两个了事?

现在想想,她会第一个发现柯达人,且在那种情况下还要求照顾柯达人,若然不是早有把握,一个弱女子哪来的这分镇静和胆量?

柯戈博侧坐床边,凝视她的睡脸,心中滋味难描难述。指尖轻划过她的眉眼,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画着她原来的模样——她的眉该是飞扬斜上,她的眼角该是长而魅惑,她的唇拜访将军府那天,他收到红奇骏口讯未曾跟去。待人回转,容颜未改,心智已一如幼儿。多少次,他追悔莫及,只恨当初为何不曾与她同行。

一如既往的默默守护,虽沉疴久矣,命将已,却仍希望有生之日能见她恢复往日风采。得离弦相救,知是妖物,须以躯壳交换,他也不曾犹豫。如今看来,真真是一场笑话!

不错!这才是对的!

他的大小姐素来聪颖强势无人可匹敌,怎会忽然犹如藤萝,不依附树木便活不下去?他的大小姐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他放心看她周旋于男人间,不过是因着知她纵然交付身体也不会将心付与,又怎会莫名其妙把身心都交去个男人手里?

却原来,他日日守护着的那个已不是她!

莫怪离弦会说什么多与这六姑娘相处会有大收获,莫怪离弦会要他对她寸步不离……闹了半天,他们爱着的竟然是同个女子!

是想让她适应他在身边,日后用他躯壳来同她恩爱久远?

柯戈博的眼底荡起丝冷意,嘴角却慢慢弯出点甜蜜。指尖轻轻一点她的唇,发誓般低语,“我不会再错过你。”

笑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被窝暖烘烘,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动。何况全身都像是被重击过,又酸又痛。脑袋昏沉沉,喉咙干涩难忍,刚撑起身子便又颓然倒下,只能嗅着那不知何处飘来的饭菜香气流口水。

珠鸾已经回来了?不过那丫头也不会做饭……难道是柯语静派小陆来照顾她?

笑歌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叫声小陆,声音出口,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脚步声进来,屋内渐渐亮起来。有人扶她坐起,一只碗就凑到她嘴边。

有水沾湿唇边,不烫不冷还带点甜。一如久旱逢甘霖,她贪婪地啜饮,一口气喝光光,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小陆你真会照顾人。幸好小静让你过来了,不然我死在这儿估计都没人知道。”

那人低笑一声,分明不是小陆的声音。她惊得一下子坐直身子,扭头对上那双细如柳叶的眼,不由得一愣,“你……博公子怎会在这儿?”

慌忙四顾,确定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忽想起中午似乎喝了酒,之后就……她低头望望衣服,照旧是同离弦出门时候那身,暗暗松口气,转给柯戈博个笑脸,“博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柯戈博。我叫柯戈博。”细巧的眉眼一弯,笑得像只狐狸,“一直没机会同六姑娘说清楚,我就是小静的亲哥哥,虚长她八岁,不过她不肯唤我作大哥,所以六姑娘和她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额,这是啥情况?笑歌懵了。这些日子,他两个总是遮遮掩掩,不肯让人晓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会突然这般坦白,叫人不知所措?

“再喝一碗吧。温糖水可以让你的胃舒服点。你中午没吃东西又喝了酒,先缓一缓才能吃饭。”

那久违的熟悉的话语令笑歌心底微微一颤,像有暖流过身,笑容不觉就爬上脸来,“谢谢……柯戈博。”虽然以前他两个见面就斗嘴,但有时候她喝醉了不敢回去,他也是这般照顾她。

“你不经常喝酒吧?平时没锻炼,这样突然猛喝不行的。”柯戈博笑眯眯地扯着袖子帮她拭额上的汗,“以后吃饭的时候小酌一杯,等适应之后再慢慢加量。过段时间,你的酒量就会很不错。”

额,囧……这不是她以前训练酒量的方法吗?现在她又不用防人套话,做什么……等等,套话?!

望着柯戈博左眼那儿的淤青,笑歌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试探道,“那个……我醉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话或是做什么失利的事?”貌似当年她一醉就缠着柯戈博背她,据说还拳打脚踢逼他成亲啥的……不会她又干了这种事吧?

柯戈博忽然沉默了,笑色一收,异常认真地盯着她。她顿时头皮发乍,估摸着确是犯了老毛病吓到了他,羞愧的红晕一忽儿就漫上耳根去,“抱……抱歉。我、我酒品不好,如有得罪,还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不,这是小事。”柯戈博的眼底掠过抹笑意,面上却正经无比,“我只是想问六姑娘一句——你说你喜欢我,要嫁给我,是当真的吗?”

天啊!她真的又逼婚了!太丢人了!她简直要泪奔了!凭她现在这张脸,不被骂花痴就算她运气了!要是他告诉小静……啊啊啊!英名尽丧!英名尽丧!

笑歌欲哭无泪,纠结半天,声若蚊蚋地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喝……”

“不该什么?不该向我表白心意么?不,你没错。你知道吗?我很高兴!”

柯戈博忽然呼哨一声,立时有群汉子轰轰轰冲进屋里来,为首的便是小陆和刀疤脸。

柯戈博趁她愣神,一把握住她的手,抢在她开口之前一脸激动地道,“我一直以为只是我在单相思。不过现在好了,有这么多人做见证,我总算踏实了——我已经请人去西六通知我妹妹。过两天就是黄道吉日,我们成亲吧。”

虾米?不是吧!?

笑歌,彻底傻眼了。

破笼卷 第六十一章 婚事,定了!

被逼婚的感觉很不好,真的很不好!难怪当第一夜云扬要以死相抗,原来这种事并不是人人都能甘之若饴的!

说了她有未婚夫了,柯戈博那小子居然说他不介意做二房;说了她未婚夫醋意大,他立马保证在婚前找他沟通好;说了……总之什么话都被他堵得没缝钻!这、这、这也实在是太离谱了!

想当年她懒得找个不熟的人来天天对着,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谁知千逼万诱,他还是不肯做新郎。这回她就失去意识没多会儿,那不要脸的咋就顺杆爬那么高了呢?

来祝贺的人一拨拨来了也不走,堵得她的小宅子连只苍蝇都难觅空,她当然逃不了。

不过话说那些个大老爷们也忒闲了吧?就一破婚礼还争论个没完没了!两人拜个堂就能完的事儿,有那么值得兴奋吗?

偷偷问小陆,小陆泪光烁烁.地给她解惑,“六姑娘,咱们西六已经很久没大办喜事了。您是不知道啊,扛把子最烦人成双成对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所以咱西六的弟兄娶媳妇都不敢请唢呐班子,一辈子就那么一次都弄得跟偷人似的没面子。不过这回就不一样了!您和扛把子的哥哥成亲,扛把子还能不高兴啊?她这一高兴啊,以后咱们西六的弟兄娶媳妇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嘿!还高兴!别还没迎亲,离弦就弄.死了新郎……汗!她怎么会糊涂到忘了这茬呢?不行不行!一定要跑!

柯语静和青穹的好事指日可.待,要不是为着让柯语静出嫁之日亲人俱在,她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让柯达人天天往这儿跑。眼看事情就快成了,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叫柯语静失去亲人!

主意定了,心就稳了,笑吟吟自去一旁吃饭喝茶,听.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柯戈博看出点端倪,过来挨着她坐了,薄唇一弯,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既然我们要成亲了,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曾受过内伤,一直无法痊愈,本是命不久矣。幸得恩人相救,我今日才有勇气承诺你一生的幸福……恩人姓离,单名一个弦字,他日若有缘再会,我们应当好好报答他才是。”

瞥见她满脸愕色,左眸内有金芒霎时暴亮,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轻轻把垂到她脸上的发丝撩到耳后,又道,“婚期太紧,很多事都不能周全。我可以推迟一些日子,让你好好准备……对了,夫妻相处最重要就是坦诚。所以我打算从今天起,每日说一些关于我的事给你知晓——我并非江湖人士,不过最擅长就是追踪……哪怕你远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能找到你。”

笑歌被鸡肉噎.到,瞪着眼睛去抓水杯。柯戈博却抢先一步拿在手中,凑到她嘴边来,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笑得那柳叶似的眼儿也眯做两条缝,“慢点吃,不用急。你若喜欢,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夜色中,一乘马车正向阳鹤城飞驰而来。柯语静仍嫌太慢,护着琉璃灯不住催促车夫快行。

天知道这是搞的什么鬼!才回西六一趟,夜里就有人快马来报说她哥应了六姑娘求亲,让她“得空”回去帮忙操办婚事……她呸啊!想要她相信,那真是不如让她相信母猪会上树还容易点!

且不提那真是红笑歌还是只是刘小六,但,不管哪一个,她都坚信她们绝不会是平白无故就主动向男人求亲的女子!何况柯戈博对红笑歌的心意她又不是不晓得,哪是随便一个女子就能改变得了的!

想当年柯语静瞧出他的心思,借训练笑歌酒量之机暗里怂恿她酒后逼婚,结果那榆木脑袋的男人说什么也不肯,每次都逃得比兔子还快。可今儿个眼错不见,他就让人传来这种消息……反正怎么都说不过去!

再说了,她就是想着六姑娘不肯承认自己是红笑歌。她这做妹子的就算想帮柯戈博成就这桩姻缘也只会是浪费工夫。是以快马加鞭赶回西六,把小白这个备胎搬出来

就当六姑娘真是刘小六,不是红笑歌,那也是她的好朋友。要彻底留住六姑娘,友情当然不够。不过放眼看,西六绝对没男人能配得上六姑娘。勉强过得了关的,想想也就是跟着红笑歌混的那几个。

不过,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公主绝对是不肯放紫霄走的。而白云锦年纪太小,红笑倾痴恋惜夕,柯戈博一辈子就认定一个红笑歌,这四个可以全部排除不用想。至于夜云扬,那纯粹就一木头,就算拿到休书也铁定不会欣赏六姑娘的内在美。紫因更是不行,她从头到尾就没看他顺眼过。

上述人选一刨除,就只剩下青穹和白云舒。可她总不能把喜欢的人也当礼物送人吧,于是就只有虽然小白不如青穹俊美,才学不如青穹出众,以前也因为花心被笑歌整治得死去活来。但人家好歹是将门之子,公子哥的臭脾气最近也去了不少。按长远看,这小子还是有些前途的。且六姑娘那么本事,若真个儿瞧得上他,必定整治得他服服帖帖,不敢朝三暮四,也算帮红笑歌解决了一个**烦总之,基于种种原因,她也提前打听好今晚笑歌要到玉满堂教琴,这才放放心心离了阳鹤,使出浑身解数骗得那小白赶去玉满堂搞“偶遇”。可柯戈博居然在这当儿通知她说要同六姑娘成亲——这不是耍人么这?!

眼看快到城门口,马车减速。柯语静急得不行,索性摸出从公主那儿要来的令牌往车夫手里一塞,自己却蓦地一跃而下,飞也似地冲过城防,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路程不算短,却只用了盏茶工夫。任她底子再扎实,内力也有些难续。到笑歌住处的时候,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大家聊得正起劲,瞧她风风火火、面色不善地闯进来,都蓦地闭紧了嘴。

笑歌如见救星,刚想使眼色求援。柯语静却望也不望她,只气呼呼一指柯戈博,厉声道,“你,跟我出来!”

啊啊啊!莫非传言非虚,扛把子真个儿男女通吃,有了青侍郎还要同兄长争女人吧?

西六的汉子们都痛苦纠结了。眼睁睁望着柯语静把六姑娘未来的夫婿带走,却谁也不敢吭气。

有胆子大的,见她带柯戈博去了后院,蹑手蹑脚要跟去探消息,谁料柯语静的耳朵比猫还好使,蓦然回首,飞刀眼连发激射,“统统滚蛋!谁敢踏进后院一步,我就废了谁!”

吓得一干人等立马脚底抹油,转回那厢去安慰准新娘。笑歌却道柯语静必不会同意这荒唐的婚事,是以不仅不急不恼,笑吟吟斟茶来饮,还客气地问他们要不要顺便用些小陆送来的点心。

不愧是能让扛把子也俯首帖耳的女人,临危不乱,真真有大将风范!

不明所以的汉子们暗暗赞叹,料着有天大的事,她也能扭转乾坤,当真安下心来继续商讨迎亲的队伍究竟是徒步绕城一圈较风光,还是全数骑马才气派。

但,谁也没想到后院那对兄妹的对话是这样的

“柯戈博,你吃错药了?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算了!反正不准你拿六姑娘开玩笑!”

“谁同你说我在开玩笑?”

面对柯语静的怒气,柯戈博不为所动,淡淡一瞥她,嘴角笑意就蕴进点讥讽,“别告诉我,你跟她在一起那么久,半点都没察觉……她不是什么刘小六。”

柯语静哑然。张大眼睛瞪了他半晌,忽然凑近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废话。”柯戈博柳叶样细巧的眼微微一睐,一字一句地道,“我爱的女人从来都只有一个,我要娶的也只有她——你别给我装傻!”

柯语静竖起眉,一脸触动。四顾一番,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发现的?她承认了?”

她花了那么多工夫观察对比才有了点底,他这才见过六姑娘几回,凭什么就敢那么确定?

“需要她承认?”柯戈博高深莫测地一笑,“守了她十二年,她什么德性我还能不晓得?”

这个倒是真的。以前在一起玩易容游戏,她完全靠直觉猜,这男人则是看一眼就能把红笑歌从人堆里拎出来。不过,还是不甘心啊!她这次刚抢了个先,当事人还矢口否认,这男人却连问都不问就确定了!

柯语静小捶胸一把,又悲愤异常地抬眼猛瞪他,“你不是从来都不屑跟人争吗?以前她一说要嫁你,你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怎么这会儿突然那么积极了?”

“以前要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想看我笑话,我现在连孩子都抱上了,哪会轮得到那些小子来争风吃醋?”柯戈博拿鄙夷的眼神剜她的面皮,“再说,我有的是实力,不用争,她最后照样是我的。”

冤枉啊!原来当初是因为这个他才死活不答应,亏她还把主意打到小白身上,也不晓得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啧,管他呢!只要柯戈博够自信,能留得住笑歌就好!

柯语静立马以高山仰止姿态崇拜地望着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平生第一遭,无限甜蜜地叫了他一声“哥”。骇得柯戈博连退几步,猛搓手臂消除鸡皮疙瘩。

“做得好!”她追过去大力拍他肩膀,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问道,“她知道你已经认出她了么?她那人皮面具可真不是吹的!我今早瞅了半天也没瞅出有接缝的地方。”

换了身体,还能有接缝的地方?柯戈博暗笑,却揽着她的肩轻道,“她还不知道。你千万别露了口风……她连我们都想瞒,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怎么行?”

言之有理!柯语静用力点头,忽地又笑得眉毛并雀斑一跳一跳,“那咱们这就回去告诉她……这桩婚事,我没意见!”

玉满堂透出的灯光映得这对兄妹的笑脸愈发诡异。屋里正闲坐饮茶的笑歌忽然打了个冷战,望着桌上那些个她从前最爱吃的菜式,无由地,心里就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破笼卷 第六十二章 五十五两逛花楼

有句老话叫做“一白遮百丑”,又有成语说“一穷二白”,不过前者形容当年的白云舒还算贴切,而如今的白云舒,大概也只有后者较为适宜。

握着手里那张五十两的银票,白云舒躲在角落里瞅着玉满堂牌匾的表情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苦大仇深。

“你要是能在两天之内让六姑娘说句喜欢你,我就安排你入宫见公主。记住,六姑娘今晚会去玉满堂教琴,你别认错了。要是敢出卖我,回来揭你皮!”

柯语静是这样说的。完了塞给他这张银票并五两碎银子,还一副心如刀绞的模样切切叮嘱他,“不喝花酒不过夜,绝对有得剩。你别大手大脚,剩的记得要还我。”

啊啊啊啊!他到底是亏谁欠谁了啊?好歹他以前也是贵公子一枚,怎么能叫他就揣着五十五两银子去逛青楼啊

白云舒在心底咆哮着,想扭.头闪人,脚却死活挪不动——柯语静那把寒光四溢的匕首擦脸而过的触感犹存,他实在没胆气跟她犯浑。

鼓足勇气酝酿情绪,他终于找到.点当年风流潇洒,一呼万应的少主感觉。于是甩甩头发,“哗”一展刚花了五文钱买来的折扇,就大摇大摆地往里去。

但话说自从有了笑歌这个财.大气粗有靠山的幕后老板,玉满堂的格调比往日高了不少。提点的话只有“物以稀为贵”五个字,赵老鸨就举一反三连迎宾都省了,还挂了两幅描山绣水的粉色毡毯在门口挡风雪。意思就是:会欣赏的再进。您看不上,咱还不愿留。

连老鸨都这态度了,楼里的姑娘们更是有样学样,.一色耍大牌。不指名的不接,没钱的不接,有钱也瞧不上的更是免谈。换句话来说,如今这玉满堂里,就没一个下等姑娘,连端茶递水的丫头片子待客有时候都是鼻孔朝天的。

可说起来,人还真都是有点贱,越不容易到手的就.想得到。听说这儿的姑娘居然让长相俊美、号称阳鹤第一才子的礼部侍郎也碰了一鼻子灰,姑娘们的这点子骄矜在寻欢客眼中也就成了当之无愧。而能让这样的姑娘青眼相待,不就足以证明自家比那礼部侍郎更俊美、更风雅、更那啥啥了?

因着这种思想,近来以“傲慢无礼”扬名阳鹤花街.的玉满堂姑娘们,竟然都成了香饽饽。所以每到开门营业的时刻,玉满堂外的车马小轿早是排成了长队,似乎只要进一回这玉满堂,连眠花宿柳这种行为都能镀上一层高尚风雅的光圈。

白云舒很久未.进阳鹤城,自打那趟见过笑歌之后,更是头回涉足烟花场所。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剑川万金买一舞的阶段,自然仍是以老眼光评价玉满堂。看门口没迎宾,厅里却不断传出嬉笑之声,立马皱眉断定这家楼子是自己出钱请人来撑场子。

撩开挡风毡毯进去,门厅正中搁了十二扇淡紫绢纱美人画屏,隐约可见大堂里娇红fen绿穿梭如蝶。据说这就是时下流行的朦胧美。不过白云舒消息闭塞,不懂得欣赏。

他转头看见左手边立了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两边角上还各挂一盏大红琉璃灯,映得镜子里那少年的一张脸黑里泛红,形同鬼魅,更是摇头不已。却不晓得这名堂也是玉满堂的独家发明,唤作吉星高照——想那有钱人谁肯无故去晒太阳?于是白乎乎的脸蛋儿跟这儿一照,保管红光满面,要多福气就有多福气。

而白云舒出了趟国,干的又是风餐露宿的马贼勾当,一张嫩脸早磨得皮糙肉厚,让这镜子照出来还能有好看的份儿?

白云舒正打算绕过屏风往里走,扭头一看右手边——赫!那墙上绘着个真人大小、风骚妖娆的六手飞天,每只玉臂下都钉了一排小铜钉,钉上挂的尽是一寸来长、半寸来宽的木牌。

牌面有金粉绘了月照牡丹,旁写“花月”的;有镶银边中绘杨柳随风摆,旁写“春柳”的;有单嵌一颗玉珠,旁写“玉润”的……数一数,足有三十六颗钉,却有三十一块木牌正面朝墙。

白云舒被弄得糊涂了,随手取下最上头的那个写了“花月”的牌子,正琢磨该怎么使,那边老董眼尖,已迎了过来。一眼瞅见他手上那名牌,立马拖长音调吼了一嗓子——“公子里边请~花月姑娘,客到~”

原来是指名要姑娘的牌子!白云舒汗了。指名比瞎撞要价高的常识提醒他快逃,匕首残留脸上的触感却警告他前进。一时难以抉择,等真的下定决心打算闪人的时候,屏风那后头已飘来个清婉绵软的声音,“哪位公子要见花月姑娘?”

大厅里蓦然安静下来,安静得透着古怪。白云舒硬着头皮走进去,却见满座诸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个个神色皆带着点幸灾乐祸。

谁不晓得花月如今只每日子时三刻以轻纱掩面下楼,抚琴一曲以示夜深散客。旁的时辰要想见她,必得答对她那些刁钻古怪的过关题。

每次皆以三题为限。答对一题者,可与花月独处饮酒半柱香时间;两题可观她献舞一个时辰;三题则上述两种兼得,还可提一个包括非分在内的要求,且分文不收。

不过因着问题天天换,时至今日,还没人能突破第二题的关口。多少骚人墨客、王公贵族被哪些问题摧残得寝食难安,偏又惧了西六的势头,没人敢上门砸场。最近几日,自命风雅的寻欢客们连挑战的勇气都没了——隐而不发,那叫高深莫测。发而败之,不但白白给人看笑话,还要损失一大笔银子。这等傻瓜谁肯做?谁愿做?

是以她的名牌落单,并不是没人觊觎她的美色,只是曲高和寡,谁也不想无故出这个丑。而今来了个一看就是充风流佳少的黑小子,哪个不乐?哪个不是等着看他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

白云舒不明就里,只觉这楼子古怪得紧,心里小鼓敲不停,连那发话的小姑娘说了啥都没听清,就应了声好。

那发话者正是花月身边的小宁凤,且瞧她柳眉一扬,笑也笑得高人一等,“那公子您可听仔细了,花月姑娘今儿个出的第一题是——春风撞了杨柳腰。您说,是春风疼得厉害,还是杨柳疼得紧呢?”

白云舒一双眼正四处搜索笑歌的踪影,哪有心思回答问题。当日仅是饮酒时见了一见,模糊记得那六姑娘生得甚不起眼,如今便只往花堆里寻那姿色平庸者,但及目尽是姿色秀丽的,不禁暗暗叫苦。

宁凤等得不耐,又重复一回。一众客人并姑娘瞧他手足无措的样儿,都忍不住讥笑起来。

白云舒这回算是听清了,急于寻人,也没多想,顺口就道,“腰疼。”这问题柯语静拿来当宝炫耀过,绝对不会有错。

话音落,登时引来哄堂大笑,笑得他愈发窘迫,恨不得一记轰天雷把那劳什子六姑娘炸出来,让他快点完事好交差。

宁凤却是一愣,忽收了那傲然神色,语气温柔不少,“恭喜这位公子,您答对了。”众人大哗,她不理,顿一下,又道,“请问公子,您是想现在就到花月姑娘房里饮酒解闷,还是继续答下一题?”

人太多,一下子看不过来。白云舒顺嘴道,“继续。”

“花月姑娘出的第二题是——两虎相争,谁得利?”

众人肃静,作沉思状。白云舒却脱口而出,“打猎的。”可不是,上回劫白家商队的路上瞧见两头野猪互殴,那刘老三便拉他们去一旁躲了,等人家一死一伤,一群人蜂拥而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顿午餐兼晚餐。这事他们还当笑料说给柯语静听了。想来猪跟老虎差不了多少,应该不会有问题。

哄笑声中,且听宁凤以种难以置信的口吻悠悠道,“恭喜公子,您又答对了。请问……”

“继续!”只剩下几桌没看了,希望就在眼前,哪能轻易放弃?

宁凤表面平静,心里却紧张得要死,声音出口带了微微的颤,“第三题是——假如您叫高长迟,您的哥哥叫高长春,那么究竟谁比较高呢?”

这还用得着想吗?又不是他没听过!据说柯语静特意从六姑娘那儿学了这些无聊东西逗青穹开心,还因此受青穹表扬“独树一帜”来着!

白云舒撇撇嘴,连咯噔都不打,“我高——我尺,他寸,没可比性。”说完又郁闷——这儿根本就没姿色平庸的女人,看来明晚他还得继续。

沉默良久,宁凤终于宣布闯关者挑战成功,神情恍惚地上楼去,一见花月就差点哭出来,“惨了,花月姐,有个脸黑黑的变态男把三个问题都答对了……”

“怎么会?”花月水样的眼立马瞪得溜圆,“那可都是侍郎大人从一位高人听回来的呀!不是说绝对没人能猜得出的吗?”

憋气地起身理理妆容,指示宁凤下去接人。听见脚步声上楼来了,忙换上柔情笑脸,坐到琴旁准备先来曲《清幑》磨时间。

门开,指下便起了个音,正要接着弹,却听宁凤用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花月姐,甭弹了。那男人已经走了。”

虾米?花月黛眉一挑,抬眼果真只见宁凤身影,不由得大奇,“真走了?不会是跑到门外等我亲自去迎他回来吧?”

“没。真走了。”宁凤拍着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出去瞧了,那人早走远了。”

“可恶!”花月不但不开心,反而拍案而起,“他什么意思?特意跑来下我面子,表示他比我厉害,他其实根本瞧不上我?”

女人的自尊受辱,比身体受辱更难让人接受!

宁凤皱眉一想,也怒了,“不错!八成是别家楼子瞧咱们生意好,故意找个丑八怪来坍台子!等等!花月姐,你别动气!我听老董说那人走前自言自语,说是明儿还来呢!”

“好!”花月冷笑,“跟妈妈说声,晚上打烊召集姑娘们开会——我明儿定要叫他瞧瞧咱玉满堂可是那么好欺负的!”

破笼卷 第六十三章 金蝉拖壳

第二天中午,还没等来送克敌妙方的青穹,花月倒把裹成团球的笑歌等来了。

笑歌后头还跟着两个天青劲装的男人,一个刀疤脸刘老三,一个娃娃脸小陆,都是熟人。二人跟花月打过招呼,往门边一站,摆出哼哈二将的架势。

刀疤脸念着珠鸾下落,恨不得自己去问花月,但看看笑歌脸色,终是忍住,却还不忘提醒,“六姑娘,这可是二楼。小心别去窗边。虽然雪厚,不过摔着了不好受。”

花月听得莫名其妙,看笑歌黑这张脸一脚踹上门,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做什么?你犯事儿了?”

笑歌不答,阴沉沉地别她一眼,“花月姐,珠鸾没来过吗?”

花月心头一震,笑着摇头,“好.些日子不见那丫头了,怎么?她失踪了?”

“一夜没回来,这还是头一遭。”笑歌.皱眉,眼神愈发阴沉,“我还当她上这儿来了……算了。她要是来了,你就让她住这儿吧。我也许要出门几天。”

“出门?”花月诧异地扬眉,看她摆.手,忙压低声音道,“做什么去?不是听说你要成亲了?” 行动在即,这背黑锅的跑了可不行。

一提这个,笑歌脸更黑,郁闷半天才道,“我喝醉了,惹.了麻烦,现在被人看得紧。”

“原来你不想嫁啊。”花月睁大眼睛,“不想嫁就直说呗。.新郎倌不是扛把子的哥哥么?想来不会为难你的。”

“谁说的!”笑歌愤怒地直拿鼻孔喷气,“就是她临阵.反戈,这些人也是她叫来防着我开溜的!”抱怨完了,眼睛就滴溜溜四处乱张,“花月姐,你这儿没种花?”

这个思维也实.在太跳跃了一点。花月还没领会过来她的意思,她已眼睛一亮,把那床边的小杌抱起来试了试重量,眉开眼笑地走去窗边,低声道,“一会儿你瞧我打手势就扔下去——人都在后院整理东西,不怕。”

哦,是打算假装坠楼,其实趁那俩慌着查看的时候逃走。花月的眉头微微一动,嘴角盈起汪笑,“好。”必然不叫她心愿得偿。

看笑歌迫不及待就要行动,忽想起她也算深藏不露的高人一枚,花月急扯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先别慌,我还有事要同你讲——妈妈被以前的姐妹邀去九原做客,如今这楼子里能做主的也只有你了。”

笑歌愕然,“大姑不在,不是一向都由花月姐做主的么?我一直住在外头,对玉满堂的事不怎么清楚,只怕帮不上忙吧。”但凡有人无故送高帽子,要拜托的事十有八九不好办。再说她们每日于高楼上设哨岗监视她,这信任从何而来?

“一家人怎么说这等见外的话啊!”花月娇俏一笑,笼袖掩了半边脸,凑近来轻声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妈妈早打算好回乡安老,等她从九原回来想必就会宣布让六姑娘接手玉满堂的事了。”

哦,那可真是不妙……笑歌眉毛一抖,眼角笑意隐隐,“我哪有本事打理那么大个楼子,恐怕大姑一宣布,这楼里就走得连只鸟雀都不剩了。”瞧她神色微变,淡淡一笑,又道,“且不谈这些,花月姐先说说出了什么事吧?”

花月在心底暗骂声小狐狸,微垂眸,忽换上一脸悲容,楚楚可怜度破表,“就昨儿晚上,咱们玉满堂叫人欺负了!”

她声泪俱下,唱作俱佳地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又将从宁凤那儿听来的那人的相貌特征说了一回,末了泪汪汪望着笑歌,不解地道,“其实我觉得最奇怪的就是,侍郎大人明明说这些个问题是从位高人处得来的,那脸黑黑的变态男又怎会这么快就得出了答案?难不成他就是侍郎大人口中的那位高人么?”

笑歌猛地被茶水呛到,咳得撕心裂肺,接了她递来的手绢低头拭着眼角的泪,掩饰着内心的燥乱——那些个脑筋急转弯大都是柯语静缠着她说了,拿去逗青穹的玩意儿,流传范围很小。由此可判断出来者十有八九是西六的人。

而“眉斜飞,鼻挺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右鬓边似乎有道半寸长的弯月伤痕。麦色皮肤却偏穿了身金线绣边的白衣,手拿把廉价折扇大冬天装风流”——西六里她见过的人,能合得上这种叙述,又喜欢逛青楼的,除了白云舒那厮,她还真想不出有别人!

花月待她止住咳嗽,又摆出那万分哀怨的模样道,“那人说今晚还要来。所以我特地约了侍郎大人来商议应对之法,不过现在仔细一想,那些问题既然难不倒他,故技重施只怕结果还是一样……你看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笑歌低头不语,暗暗咬牙。那小子真是屡教不乖,吃了那么大亏还是秉性难改!

在心底嗔完骂完,折腾人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于幻想世界里让白云舒一一试过那些苦痛,她的气似也消了不少。

待心静了,她却忽地一惊——纵有万般不甘,也不过是耍人惯了,不忿被人耍。不该报复也报复过了,如今前尘往事尽归烟尘,他与她还有甚相关?怎地又生出这等霸道想法?难道她真是一辈子都不肯让他安生?

笑歌重重咬唇,半晌方抬眼望向花月,眸光清冷,寒潭一般,“取纸笔来,我写与你,包你心愿得偿。不过,他未必是来砸场。就算砸场,后台也未必是别家楼子……非到必要,勿需树敌。你看着办就行。”

她曾是横行北地的霸王,又曾是颐指气使,连铁血将军亦得忍让她三分的公主。虽如今相貌改变,身份地位也不比以往,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仍是不容人违抗。

花月也是从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身为玉【奇】满堂头牌,身娇【书】肉贵,事事不需【网】亲力亲为,此时被她目光一刺,竟有些胆寒,不由自主便依言照做。

笑歌于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几行字,将笔随手一掷,轻撩嘴角露出点笑,“麻烦你了,花月姐。”翩然站去门后,待花月到了窗边,便轻轻做了个手势。

花月深吸口气,果真举了小杌往下一扔

那一声闷响很是惊人,想来正撞上了院里的石头。小陆和刀疤脸猛地踹开门冲进来,一脸惊慌四处乱看,“六姑娘?六姑娘?您不是真跳了吧?”

瞧门板挡住了笑歌的视线,花月望望小陆,又朝门板那边轻轻努了努嘴。小陆忙眨眨眼表示明白,同刀疤脸两个蹑手蹑脚地围过去,猛地一拉门板!

一团颜色古怪的雾气蓦地扑面而来,撒了他们一头一脸。他两个猝不及防,只觉眼内火辣,鼻内灼痛,生生被逼出许多泪来。只得强忍着疼痛,闭眼瞎抓。

“谢了,花月姐。”笑歌一猫腰从刀疤脸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扬扬手里的小竹筒,笑得眼儿也弯作两轮月牙,“你这天女散花挺管用,等我回来再多送我两筒哈!”话音未落,人已溜出老远。那般厚重的衣物似乎也阻碍不了她的前进速度,转眼人便从楼下大门出去了。

花月目瞪口呆,回神来忍不住恨恨咬牙。刀疤脸一抓落空撞上门板,鼻血长流,更是雪上加霜。惟小陆涕泪横流睁不开眼,心中却大为欣慰——好歹笑歌没拿他送的**来对付他。

笑歌动作飞快。出门往左直行,简直不顾形象压低身子近乎贴地飞跑。她边跑还边不忘赞叹小阁这孩子平时锻炼得不错,凭这身手就算偷东西被发现也能顺利脱险。

话说其实跟来的不止小陆他两个,只是柯语静交待他们严防后门,是以没人料得到她敢大摇大摆从前门溜号。何况她矫捷如兔,就是有人守也未必拦得住。

过了承恩街,往南一片就全是迷宫样的僻冷巷子。笑歌朝里一钻,左转右拐,估着快到城南才减慢速度,该跑为走。气喘匀了,拉上风帽,走走停停,不时抬头看看那些被雪覆住的镇门兽,悠闲得仿佛不是在逃跑,而是在游山玩水。

不过说起来,她还真不是单纯的要逃走——给无空门报信的那人躲过一劫,最近几日都没什么动静。她之前曾托小陆留心珠鸾和那人的行踪,而去玉满堂之前小陆密报说那人刚往城南的灯笼铺订制喜灯,她才临时决定演了这一出金蝉脱壳。

倒不是她存心要维护弟弟,但红笑兮平日虽骄纵顽劣,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偷虎符。且那白可流是何许人,他既能把夜无言藏在府里十五年不为人知,又怎会将虎符那等关乎性命的物件放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而无空门若是一无所知,把红笑兮当成肥羊也属正常。可若是为了普通的犯忌就想要小阁的命,这就有点说不过去。

细想之后,结论便有两个:想得到虎符的人,或许有两个。一个诱骗红笑兮偷取,另一个则买通无空门想半路拦截。又或许……两方背后的主谋根本就是同一人。另备人手,也只是为防红笑兮耍诈。

说起来,这世上,除了她和惜夕,能让红笑兮听话的人还有一个……不过,但愿是她猜错。

行到一处转角,笑歌忽然止步。探头望眼那头巷子无人,只一扇紧闭的门边堆了些破箩筐同垃圾。她略一沉吟,便将银灰斗篷除下抱在怀中,露出身鸦青袄裤。

且看她轻手轻脚过去捣鼓一番。不多会儿,那处便只见箩筐不见她人影,惟篾片相交的缝隙中,一点金芒隐闪。

雪势很大,盏茶工夫,纷落的雪花已将路上的脚印盖住,箩筐上也覆了层厚厚的积雪。巷子冷寂,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破笼卷 第六十四章 潜藏的狼

冬雪飘零,巷子里很静。因为静,那抱臂瑟瑟发抖的小不点轻轻的跺脚声也显得很响亮。

敲过门,三短两长,没回应。再敲,加了力,带了怒气,终于门开。

他咒骂一声,就要往里去,两个家丁模样的男人却拿身体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脸上浮了笑,虚得很,藏着鄙夷,“抱歉,小少爷。昨儿我已经告诉您了——老爷外出前没交代,请恕我们不能让您进去。”

“什么?”红笑兮跳起来,神情凶恶,声音却打着颤,“你胆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人嘿嘿一笑,朝同伴使个眼色,两人飞快后退,猛地阖上了门。

红笑兮又羞又气,死死盯着.那门板好半天,才重重一跺脚,冷道,“都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要讨回来的!”

回转身,咬牙疾行,走出几步却又.慢了下来。抬头四顾,小小的脸上茫然无措。

该怎么办呢?事情败露,将军府.回不得,公主府也不能去。来找何季水,何府下人却说老爷出了远门,不敢擅自收留他。

明晓得何季水这是怕惜夕顺藤摸瓜追了来,所以.才借故推脱不肯相见。而他也不是没皮没脸的人,换做平日早使拂袖而去。但,不落难不知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就算想找小阁报仇,他也得填饱肚子才行吧。

身上那颗东珠早在白可流报案时落了印,通缉令.一发,阳鹤城哪家铺子敢收他的。因着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只能暂歇在当初小阁养伤的那所废宅里,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加之近来风雪连绵,仅有这狐裘御寒根本不够。

可怜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等苦。晚间直冻得.他边哭边把小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不知多少遍。好容易捱过一夜,饥寒交迫,想想还是厚着脸皮再来觅何季水,可何季水竟然还是不肯见!

怎么办?要回将.军府吗?他那“好”爹爹可不会轻易饶了他泪珠在眶里滚来滚去,红笑兮却咬紧牙不肯让它落下来。头一回落得这般悲惨,头一回那么惊惶无措,瞥见那堆烂箩筐,泄愤般猛地踢过去。

可脚尖还没触到竹篾,却听那边门蓦地一响,他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团黄影子飞也似地朝他扑过来。红笑兮大惊,不及退,已结结实实被那黄影抱个满怀。

“晨曦,晨曦,我的儿啊!”

头顶上传来女人呜咽的声音,他抬头看,却是个头发蓬乱,满脸污迹的中年妇人。那眼泪流下来,将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沟,神情哀恸又杂着丝丝温柔。

“嘉、嘉姨?”红笑兮惊异地张大了眼。这女人分明就是那何季水的发妻韩尤嘉,却不知堂堂何夫人怎会弄成这副不堪模样。

“儿啊!晨曦啊!”韩尤嘉将他抱得更紧,像是怕谁抢走他,“娘在这儿,不用怕啊,晨曦。”

“我不是……”

红笑兮分辩的话刚说了一半,韩尤嘉已蓦地蹲下身子,仰脸扯着衣袖给他轻轻地擦去额上的污痕。泪珠子还悬在下巴上,一张脸却笑得如同开了花,口中还柔声道,“乖孩子,没事了。娘来了。别怪娘,娘再也不会让人把你抢走了。”

她慈爱的目光像是刺破寒夜的阳光,叫人浑身说不出的暖。红笑兮心头一酸,不由自主就把话咽回了肚里,乖巧地低头任她擦拭任她亲。

韩尤嘉似乎更是开心,一手抱住他,一只手还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乖孩子,我的好孩子,娘这回再不会睡着了,再不会让你穿那件蓝衫子了……”

正说着,忽听那边门内传出阵嘈杂的声音。韩尤嘉登时眼神一凛,转身把红笑兮往背上一托,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远处激射而去,眨眼便消失在那弯弯绕绕的巷子间。

一群家丁丫鬟慌里慌张地从敞开的后门里冲出来。四处找寻过不见人影,待聚回门前时,个个皆面如死灰。

“眼错不见,夫人又跑了。要是老爷回来知道……”

“都怪小翠!是她打翻了药碗,才误了夫人服药的时间,要是老爷怪罪下来……张管家,您老可得帮我说句公道话!”

“嚷什么嚷?她有错,你跑得脱?今日是谁负责把守后门?人都死绝了?夫人出去都没人拦的?”

“我方才去茅房方便,没想到……您说该怎么办啊,张管家?”

“怎么办?还不快分头去找!夫人若是伤了人叫官府抓去,你我都只有死路一条!”

那群下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依他之言往那迷宫似的巷子里去了。

那张管家冷哼一声,眼里却止不住荡上丝惧意。低头沉吟一会儿,回前院又召集了一批下人,打算亲自领队去找寻。走到后门时,却见个黑影从墙角溜了出来。

“张管家,您老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那人着了件玄青棉袍,将手拢在袖里,讨好地笑着,“去接老爷么?”

张管家眉头一皱,马脸拉得愈发长。给下人们分派完任务,眼瞅着他们去得远了,这才拿眼斜着那人,冷道,“你来做什么?银子不是早都给你了么?”

那人嘿嘿一笑,猫腰就要往里钻。被他一挡,脸上顿时没了笑色,“您老真是会开玩笑!我们赔上二十三条人命,老爷就给一百两银子,怕是连打发叫花子都不够吧?”

“你住嘴!”张管家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回,急急拉他进去,“有什么进来再说!”

但,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任笑歌再耐冻,在那箩筐底下蹲了近两个时辰(4小时),也实在是受不住了。

她从缝隙里瞧出去,不见有人回来,也不见有人出来,便缓缓起身取下罩在身上的箩筐。纵是小阁有些内力能御寒,腿脚却早是僵硬,她又搓又捶,活动了好一会儿,方缓过劲来。

展开斗篷披上,将风帽压得老低,遮住了半张脸。又凝神侧耳听过周围的动静,确定无人靠近,这才蹑手蹑脚靠近那扇门。

古怪的沉闷声响隐隐传来,偶或还杂着方才那张管家低斥的声音

“再挖深点!这点子地方够装谁?装你啊?”

“一会儿把别院那颗梧桐移过来,记得把土拍实点,别叫味道透出来!”

“那些衣服不能要了。干完活换身新的,那些塞灶膛里。看着点儿火,别落了什么!”

笑歌好半天才轻轻吁了口气。呼吸间带起的白雾朦胧了眼眸,那一点金芒忽明忽暗,散出浓浓冷意。

她慢慢退后,望着那门扯了扯嘴角,旋即便飞快地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里。远离何府之后,她放慢了脚步,拉低风帽,袖着手边走边笑,压抑着的笑声听起来像哭,是与优雅的步态全不相符的古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只有这个理由,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事才真正连得上线!

她清俊斯文博学多才的师父……哈!当真是“斯文儒雅”,多“才”多“艺”!她以前怎么就没发觉他连演戏都那么拿手呢?

真是可惜!红少亭居然拿这么个人才当跑腿,还让他屈尊做她这个傻蛋的师父大人!

想必他心里一定不满不忿很久了吧?不然这一局怎会设得这般妙,这般巧,这般天衣无缝,让所有自认聪明无人能与之匹敌的人都落了套?

暂且不提他事,单说这虎符一样。若他得到手,再放个消息出去,红少亭和紫家就会同白可流斗个鱼死网破。当然,曾经的夜大将军连同她那神叨叨的老爹和那拳头比脑子大的的娘也逃不过去。

而他,他有隐庄,八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刺客高手,一旦倾巢而出,暗杀个把这王那帝的,简直易如反掌。他还有隐庄所经营的地下市场,先代帝王留下的皇陵陪葬,财力充裕到足可让那些死士从脚趾武装到牙齿——这是她红笑歌入宫前亲手交与他的,是她这个傻蛋双膝跪地换来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更有青蛇相候!要不是惜夕横插一脚,要不是离弦突发奇想,她到死也不会把这位清俊博学心肠好的师父大人当做凶手吧?

笑歌越是气,脑子便越是清醒,只身体止不住的颤,一个个问题蹦出来,撞得她的心痛到呼吸难继。

假如她依原计划登上帝位,灭了白家和紫家,再将她以为冷酷无情的老爹和红少亭一并送去“隐居”。那么,何季水这位对她呵护关爱的好师父,自然就会顺理成章摇身变为国之栋梁吧?

以她这种性子当然不肯乖乖做一辈子皇帝,那么接下来,是不是他就要怂恿红笑兮以报父仇之名杀了她这个姐姐,取而代之?

想起来,红笑倾突然改名易姓,红笑兮进入将军府,都是在她这个傻蛋拜托何季水好好照顾他们之后的事。现在,红笑兮成了他的棋子,那么红笑倾呢?她的哥哥是不是依旧心里只装得下个惜夕?

风夹着雪花扑打着笑歌的脸颊,风帽掩去大半个脸孔,没人看得见她面上浮现的狠厉。左眸中那朵金色昙花怒放到极致,是层出不穷的杀意。

“小心!”

女子甜糯绵软的声音骤然响起,带了丝惊急。可惜笑歌还不及抬头,已重重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

硬是硬了点,不过回弹力相当好。当她晕头转向坐在雪地上数金星得时候,那堵被她撞到却纹丝未动的“墙”忽然开口道,“六姑娘?你是六姑娘对不对?”

夜、夜云扬?没察觉风帽已落下的笑歌有些发懵,任旁边一个戴着顶四面垂纱斗笠的女子扶她起身。

她不作声,夜云扬更是窘迫。还好皮肤不算白,脸红也不大看得出来,“六姑娘,不好意思,我、我又撞到你了。”

破笼卷 第六十五章 小女人

“云扬大哥,难道你撞这位姑娘已经不止一回了么?”那戴斗笠的姑娘噗嗤笑出声来,手势轻柔地替笑歌拍去斗篷上的雪。白纱里那俏丽横生的五官隐约可见,不是青嫣又是谁?

笑歌一瞥之下,不禁愣了一愣。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轻提起斗篷下摆抖一抖,微微一笑,“谢谢。这样就可以了。”转向夜云扬,垂眸微颌首,“是我不好意思才对。连着两次冲撞公子。”

夜云扬大窘,忙摆手道,“不是不是,真是我没看路……六姑娘,没伤着吧?”她风帽落下的一霎,那狠厉之色犹在面上,真真叫人心惊胆颤。一个姑娘家家,先是白日醉酒,方才又现出那等神情,究竟有何心结难解,以至于此呢?

“公子多虑了。我也不是纸糊的,怎会说伤就伤了呢?”笑歌拢紧衣襟,又复戴好风帽,告罪一声,冲他们款款一礼,转身便要走。

“等等,六姑娘!”夜云扬却追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脸红得有些可疑,“那个……这个……请问你对这儿的路熟不熟?”

昨日幸亏遇上青嫣,他方脱.困。他含糊其辞说要寻访故人,青嫣今日便自告奋勇来带路。谁晓得她熟悉的也不过是城西和城北,走了一早上夜云扬都没瞧见哪所宅子与记忆中的相符,二人就决定转行城南。结果一绕绕进这迷宫巷,两个都慌了手脚。这会儿巧遇笑歌,哪肯就此放她走?

笑歌狐疑地扭头看看他和青嫣,.轻轻挣脱他的手,睐眼笑道,“也说不上熟。不过,得看两位要去什么地方了。”

夜云扬大喜,忙朝青嫣笑道,“嫣.儿小姐,这位六姑娘是柯……柯兄的好友。有她在,我们应该能找到出口了。”

果然是迷路。笑歌偷偷翻个白眼,袖起手来淡淡一.笑,“既是如此,两位请随我来。”

态如云行,风姿绰约,是与那平凡脸孔不符的优雅。.斗篷长及鞋面,风过,微撩起一角,露出那扎紧的鸦青裤脚,分明不是寻常女儿家的装束。

青嫣眼尖,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插到他两个之.间,口中曼声笑道,“有劳六姑娘费心。待出了这鬼地方,不如寻家酒楼稍事休息,也好让我们有机会答谢你。”

女人的小心思.一向表现在言辞上,这一个“我们”就把她和夜云扬同笑歌划分清楚。笑歌虽然对自己的感情之事有些迟钝,对别人的倒不含糊。

她眼珠微转,嘴角就牵出丝笑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冻得够呛,正想缓缓,有热茶热饭又不用自己掏钱,当然求之不得。而且……她也正巧有事要他们帮忙。

轻车熟路领着他们绕来绕去,直绕得青嫣和夜云扬两眼发昏,笑歌才停在处岔路口,左右张望,似乎也没了主意。

青嫣有些沉不住气了,轻笑一声,“六姑娘,还没到么?”

“哦,马上。”笑歌不紧不慢地继续张望,忽地转头一笑,“两位请在此稍等。我去接个人,马上就回来。”

青嫣心底一震,轻扯夜云扬的衣角示警,他却已欣然笑道,“没事。反正没你带路,我们也走不出去。”

青嫣狂汗。望着笑歌的背影远去,她终忍不住捏了粉拳捶他一下,嗔道,“云扬大哥,你这人怎地这般容易相信人!”

夜云扬微微皱眉避开她的亲昵举动,摆手道,“不妨事。她是柯兄的好友,不会骗我们的。”

青嫣气结,掀了斗笠,蹙眉道,“那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以何为生、她这人性子又如何?这些你全清楚么?”

夜云扬愣一下,却又笑起来,“她姓刘,名小六,就住在柯语静家隔壁,别的嘛……放心,我与她虽然只见过两次,不过她看着并不像坏人。”

难道坏人额头有刻字的么?青嫣无语。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要问他如何与那六姑娘相识之类的话。

他两个在这头聊,那头笑歌过了转角,便推开一处虚掩着的破烂门板,闪身进了那宅子。

枯树树杈上,残破的蛛网随风荡。白雪覆盖的正厅屋顶上,脸盆大的窟窿一个接一个。

本该无人居住的屋子里却隐隐传出女子的抽噎声,偶或夹杂着一声半句焦急狂乱的呼喊——“晨曦,你醒来啊!你不要吓娘啊!”

果然在这里。笑歌轻盈地跃上台阶,随手在地上捡了半块砖往里一扔,又飞快往廊柱后一躲

“笃!”

银晃晃宛如蝎尾般尖锐的鞭稍急钉入柱身,又猛地回缩,带起木屑无数。

“谁!?”

蓬头散发的妇人几个箭步抢到门边,一见笑歌,手中九节鞭一晃,发出声兽般的低吼,“你是何人?可是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派你来抢我儿子?”

笑歌不慌不忙地从柱后走出来,将风帽一扯,半边嘴角就扬起来,“韩尤嘉?”

韩尤嘉虽是心神紊乱,脑中尚有一丝清明。听她叫的不是“何夫人”,而是她出阁前的名字,不禁一怔,“你是……”

笑歌躬身行礼,恭谨非常,“我受啸云山寨大当家之托,来接你和晨曦离开何府。”

“大当家……安姐姐?!”韩尤嘉身子一震,抢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杏眼里泪光隐现,“你是说、你是说……安姐姐她全都知道了?”

笑歌被她捏得想哭,却咬牙强忍,淡道,“莫要多言,此地不宜久留。何府的人已经在四处搜寻你和晨曦的下落,若不尽早离开,只怕大当家再有本事,也保不住晨曦。”

这话正刺中韩尤嘉心事。她蓦地惊跳起来,“不错!这回一定不能再叫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抢了我的儿子去!”忙拽了笑歌进屋,“晨曦在这里,可是、可是他总也不醒……”

那破旧的床板上,红笑兮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双目紧阖,苍白的脸上浮着两团异样的红晕。

笑歌的心一紧,慌过去伸手一试他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韩尤嘉在旁看她神色微变,顿时慌了手脚,“他没事吗?他不会有事的吧?”

笑歌一咬下唇,将韩尤嘉按坐在床板上,从袖里抽出方手绢塞给她,“把脸擦干净。”自己又从随身锦囊里摸出把小木梳,散了她的发髻。

韩尤嘉愣愣地,脑子乱成一团,却是不敢拒绝,当真拿手绢把脸细细擦过。笑歌三下两下把她的头发梳顺,顺手接了那绢帕替她挽了个常见的妇人髻。低头一瞅她的身形,把斗篷一脱,边动手解自己的棉袄边命令道,“脱掉外裳,跟我换。”

事急从权,江湖女子也没那么多顾忌,何况这屋里唯一的男性早是昏迷不醒,韩尤嘉便也不多问,麻利地跟她交换了衣裳。

完事一看,韩尤嘉一身鸦青厚袄,裤脚放开,绢帕包头,很有点大户人家仆妇的味道。 而笑歌系好斗篷,一袭银灰遮去内里污糟的衫裙,俨然是贵气的富家小姐一名。

看出她是真心相助,韩尤嘉心内感激,刚想开口。却见笑歌又从随身锦囊里摸出包土黄的粉末,“伸手。”抖些在她掌中,又道,“抹完脸和脖子之后把手背也抹匀。”

将纸包一收,另摸出包红艳艳的粉末,将红笑兮的脸蛋涂得跟生了红斑似的。随后解下红笑兮的白狐裘,翻出银灰里子那面给他穿回去,又扯高领子遮住他的下半张脸。

弄完手中事,抬头见韩尤嘉已抹得脸黄黄如长年在乡间劳作的妇人,不由得莞尔,替她将额际、耳际并后颈的颜色弄得均匀了,这才清清嗓子,起身正色道,“张妈,背着你儿子同我去找大夫——记住,你最近吃错东西哑了嗓子,有人问话,你只听得说不得。”

药力渐渐消褪,韩尤嘉的脑子清醒不少,闻言暗赞这女子心思机巧,依言背起红笑兮亦步亦趋跟着她出了那废宅。

青嫣等得不耐,想前去看究竟,无奈夜云扬不肯,只得在那儿抠墙皮低声抱怨。

夜云扬因着公主的事心烦意乱,连带着对世间女子也起了排拒之心,在公主府时与青穹偶有闲谈,得知青嫣与公主私交甚密,便断定她亦是个心机深沉之人。不好扫她面子,才偶尔应付她一下。此时听她嘀咕,忍不住暗暗皱眉。远远看见那一袭银灰往这边来,轻吁口气,扬声招呼笑歌一声,瞅眼满脸不高兴的青嫣,嘴角还撩起点鄙夷,“看吧,我就说六姑娘不是那等人。”

青嫣恨得直在心里骂他是呆瓜。见笑歌身后那个背着个小孩子的乡下仆妇正穿了一身鸦青,心里一咯噔,笑着绕过笑歌便去摸那小孩子的头,口中还调侃道,“真是瞧不出来呢。我还以为六姑娘云英未嫁,没想到孩子都这般大了。”

大凡女子觉着劲敌出现,有时候说话就不免失了分寸。笑歌倒也不恼,一瞥朝她投来询问目光的韩尤嘉,丢个眼色过去,韩尤嘉当即咿咿呀呀叫着躲开了青嫣的手。

青嫣疑心顿起,脸上却仍是笑意盈然,“抱歉,六姑娘。我一瞧这孩子就很喜欢,只想瞧瞧他生得与你像不像,并无恶意。”

“嫣儿小姐说笑了。”笑歌瞥眼有些不安的夜云扬,淡淡一笑,“这是我家的佣人张妈,那是她的儿子小小。小小近来生了怪病,满脸都是红斑,张妈怕传染给你,这才避让。”

青嫣不信。绕到另一边瞧了一眼,果真见那孩子额上眼皮下都有红色斑块,登时脸色大变。她轻轻退开一步,口中却强笑道,“那这位大婶不怕被传染?”低头看看韩尤嘉的裤脚上犹有勒出来的皱褶,又道,“佣人在此,莫非六姑娘家就在附近?”

她刨根问底让夜云扬很是不快,但还未开口,却听笑歌淡道,“非也。只不过前几天没寻着良医,张妈身上又起了同样的红斑,所以让她和她儿子暂时搬来此处。”

青嫣大惊,忙不迭离了韩尤嘉,退到夜云扬身边来。夜云扬见她如此,愈发瞧不上眼,不动声色地往笑歌旁边靠了靠。

笑歌暗暗摇头,也不动声色地挪开些,嘴角微弯,挽出点笑,“两位无需惊慌。只要不触摸那些斑块、同用食具寝具,就不会染病。”眼波轻转,又露出丝戏谑,“张妈和小小已在此冷僻之地苦等了我数日……想来两位不会介意先陪我带她们去看大夫,之后再同两位去酒楼的哦?”

破笼卷 第六十六章 笑点鸳鸯谱(一)

寻医途中遇上何府家人,韩尤嘉暗捏了一把冷汗。却见他们只略略往这边扫了一眼便匆匆过去,她方松了口气。

感觉到背上那个小不点的热度越来越高,韩尤嘉不禁又慌乱起来。苦于旁人在侧,不能说话,只得急拽住笑歌的斗篷,咿咿呀呀指指红笑兮。

笑歌微颌首,以眼神示意她镇静。但那一扯之间,已露出斗篷下得半片杏黄裙角,泥迹斑驳,污糟不堪,哪里是笑歌先前的衣着?

青嫣尽收眼底,暗暗冷笑。瞧夜云扬对笑歌态度亲和,不时没话找话说,与待她的态度全然不同,她愈发觉得不痛快,便处处留心,有意要寻机令笑歌在夜云扬面前出个大丑。

看完大夫,取了药,笑歌又买了些吃食,方唤来乘小轿送韩尤嘉与红笑兮先回瑞云街。行前探头入轿低声叮嘱韩尤嘉一番,见她疯态已去,眼神清朗,顿时放心不少。

眼望轿子去得远了,她却犹.在出神,夜云扬也不好贸然打扰,默默站在一旁。青嫣皱眉咬牙陪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六姑娘方才不是说那对母子染了怪病?怎地我听大夫说,那位大婶没病,而她儿子只是因着饿得太久,又遭风邪入侵,这才高烧不醒?”

关于这一点,夜云扬也觉奇怪,只.是才见面两次,不好问出口。这会儿青嫣替他说出心中疑问,他却又嫌青嫣多事,对着个初见之人口出不逊,处处追根究底,便抢在笑歌出声之前笑道,“说不定是六姑娘先前请的大夫弄错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青嫣气得打跌,眼睛盯着笑歌,.面纱也挡不住那种敌意。笑歌权当不知,微微一笑,淡道,“两位,这儿风大,等进了酒楼再慢慢说,可好?”

入酒楼,小二来招呼,她眼皮也懒得抬,虚虚一抬手,“.楼上雅间,要可以烹茶赏雪的。”

银灰斗篷上光泽流转,显见得用料不凡。虽是风帽.遮了大半的脸,但她那闲适气度又分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才会有。小二顿时眉开眼笑,殷勤地引她上楼。

夜云扬悄悄按了按腰间的锦囊,又瞥眼青嫣,犹.豫数秒,方快步跟上去。青嫣只当他在作对比,愈发恼火——大凡女子见得姿色气度能与己比肩的,都有一较高下之心。那六姑娘相貌平平,如今突显不凡气度,她却非得以斗笠轻纱掩面避人耳目,未比便已在夜云扬面前先输了一筹,叫她怎能不在意?

敞窗看雪花纷.扬,风虽不入,寒意仍阵阵袭来。好在雅间里每个角落都生了个暖炉,倒也抵消了许多寒气。菜五碟,玉盆温了酒一壶,红泥小炉上搁了绘瑞兽的鎏金铜壶,青瓷茶具歇在镶玳瑁的紫檀木小几上,样样都精致细巧,价格却令人瞠目。

之前见她也没看出来她是个这么喜欢奢侈的人的啊……夜云扬于心底叫声苦,对笑歌的好感也随着那飘荡的酒香渐渐消散,下意识就坐到她对面去。

青嫣眉眼挑出点笑,取下斗笠,挨着夜云扬坐了,举杯柔声道,“六姑娘,多谢你今日带路之恩。”

夜云扬一看酒就想起笑歌那直勾勾盯人的傻笑,登时大惊,正要去拦。却见笑歌轻轻摇一头,淡淡一瞥青嫣那精致的妆容,“二位的身份可否据实相告?”

她捋捋耳际的散发,唇间便噙了一点笑,“云扬公子的这一袭驼色大氅看似普通,暗绿滚边绣的却是麒麟纹,家里没个四品官,只怕还不敢穿呢。”眉儿微挑,觑定青嫣,又道,“而这位嫣儿小姐愈发不得了。光您那对金摺丝镶翡翠牡丹的耳坠,寻常官儿哪有那等胆气让家眷戴这种饰品出来晃?”

抿口茶,笑微微看着呆若木鸡的两个,眉眼灵动,含了丝丝戏谑,哪还有之前循规蹈矩的样儿?

青嫣暗骂一声好毒的眼睛,眼波略略往她脸上一飘,也笑起来,“可惜六姑娘身上没什么显眼的物件叫我猜,不然我也可学你做一回深藏不露的高人……”话出口,忽想起青穹曾跟她提起个年纪不大的女高人姓刘,而夜云扬先前也说她名唤刘小六,不禁笑容一滞,迟疑道,“莫非……六姑娘与家兄认识?他乃是现任礼部侍郎……”

“原来是沅墨兄的妹妹。”

笑歌一语解她疑问。青嫣仔细打量她一回,心底一松,忍不住笑了,“六姑娘果真是家兄好友,寻常朋友也不敢如此唤他字号。”有这等心思,能周旋得柯语静与青穹由水火不容变成“亲密朋友”也不足为奇了。

“闹了半天,都是熟人!”夜云扬展颜一笑,觉着自己吝惜钱财很没风度,脸上一热,忙道,“我并不是什么官……六姑娘若不嫌有个山野小子做你的朋友会丢脸,我……我云扬便交你这个朋友!”

很淳朴很淳朴,跟以前一样憨。青嫣的心思那般明显,要撮合这对应该也不难……笑歌回以一笑,举杯道,“以茶代酒——两位不嫌弃有个村姑做朋友才好。”他那师妹确实要不得,就当她刘小六替红笑歌还了这笔孽债吧!

饮毕茶,她起身解下那斗篷,露出一身污糟的杏黄衫,“其实,要道谢的应该是我。”

对上夜云扬愕然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款款坐下,又道,“方才人多口杂,我不便回答嫣儿小姐的问题。现在只好友在座,我自当据实以告——那对母子并非我家下人,而是我遇到两位之前在条小巷子里捡回来的。”

“捡?”青嫣惊讶地扬眉,没想到她会主动坦白,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错。之前那位大婶头发散乱,身上穿的正是我现在这身衣服。而她面色慌张,怀中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向我求助,说有人要杀她们,所以我才将她们母子暂藏在附近的废宅中,避过了追兵。不过我怕那些人还没走远,正愁如何将她母子安全送去我家,恰巧遇上两位,我便……”

“你就同她换了衣服,拿我们打掩护带她们出来……是也不是?”

见她坦然肯定,青嫣想起路上确有形迹可疑之人在到处询问有没有见到个黄衫妇人,心下倒信了大半,口中却道,“那你怎知那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她拐带了别家的孩子,却编了谎来哄你,你岂非枉做小人?”还是有点忌惮,是青穹的朋友并不代表不会同她抢。

夜云扬静静地听她们对答,只觉青嫣的疑虑大有道理。回忆之前她的突兀举动,方明白过来她的用意,眼底不觉就荡起点愧意。

笑歌注意着他两个的神情,笑吟吟取过铜壶沏了茶,亲手端了放到她们面前,又回座自取一杯,轻轻吹开水面的茶沫,笑道,“我信她。不仅因为她清楚指出了那户要追杀她母子的人家所在,而且……我前去探看之时,一不小心看见桩怪事,听见些了不得的话。”

当下把那玄青衣装男子如何与张管家对答,她在门外听见的声响学了一回。青嫣和夜云扬都立时变了脸色。青嫣瞅瞅那纹丝不动的门帘,压低声音道,“照你说来,那莫不是在埋尸?”

“我没亲眼瞧见,不敢论断。”笑歌摆手笑道,“嫣儿小姐既知我与沅墨兄有来往,一定也晓得我上回因为管闲事蹲大牢的事吧?我实在是怕了。”

“这倒是。”青嫣莞尔,“我听家兄说督捕司主事一口咬定是人赃并获,结果根本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拿无辜之人入罪以求速速结案。”转念一想,又蹙眉道,“可是这等事咱们不能听听就过了吧?关乎人命,要是他们继续派人追杀那对母子,只怕六姑娘也不能独善其身……”

夜云扬虽不如她两个脑子转得快,却也听出点味道,当即沉声道,“那是自然!怎能任他们在王城之内如此嚣张!?”

“嘘——你小声点!”青嫣急得差点去捂他的嘴,“要是让人听见,一传出去,那些人不杀六姑娘灭口才怪!”

夜云扬心神一凛,忙道声抱歉,又压低声音问她,“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青嫣瞥眼老神在在的笑歌,娇娇俏俏一点他的鼻尖,“你啊,眼神真差!你看看六姑娘那样子,像是没办法对付他们的么?”

那亲昵举止让夜云扬不禁红了脸,抬眼见笑歌正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发笑,讪讪地低头饮茶不敢再说话。

“办法不是没有。不过……”笑歌别开目光,轻轻抿口茶,“若没有两位帮忙,我恐怕只能坐着空想想。”

青嫣愕然,“六姑娘与柯姑娘不是好朋友么?而且柯姑娘的哥哥乃是武功好手……”

“别提了!”笑歌忿然,重重把茶盏一顿,咬牙半晌方低声道,“那两个疯子现在没空——要不是他们发神经,我也不会大冬天跑出来闲晃!”开玩笑!就算离弦救过柯戈博,也不等于就一定不会发火……不是,等等!那妖怪会无缘无故现身去救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前后一想,不禁骇然,暗骂自己糊涂得紧。青嫣看她神情有异,强压下好奇心不去追根究底。夜云扬却已迫不及待想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转危为安,“六姑娘,你就直说吧,要我们怎么帮?”

笑歌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喝口茶压压惊,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得先嫣儿小姐答应收留我。然后我们去她府上慢慢谈。”

破笼卷 第六十七章 笑点鸳鸯谱(二)

“我的前半生都用来胡闹了,所以我的后半生不得不花在收拾前半生撂下的烂摊子上。”

——摘自《笑歌语录》

论谈情说爱,笑歌不敢保证一定行。但若论整人,她认了第二,估计也没人敢认第一。

说起心头爱,她简直是眉开眼笑,滔滔不绝。罗列的整人之法之多,以至于青嫣在听完她的陈述后,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要得罪她。

夜云扬也是大开眼界,直暗想要是公主仍正常,这六姑娘一定对她胃口。相较之下,青嫣真正循规蹈矩,亲近之心倒往青嫣这边挪了挪。

“怎么样?还行吧?”

简直行的不能再行了好吧

两只整人小巫以高山仰止状拿眼神膜拜大神。

难怪柯语静很长时间都不曾去探望公主,还特意搬去瑞云街同她做邻居;难怪青穹和柯语静八字不合,她也能妙手回春……如今看来,大约她只是把整人的心思分了点在别处吧看他们一脸黑线,笑歌干咳.一声,半边嘴角又习惯性地扬高,“那要是你们没意见,咱们就先从简单的来——有些只是我的空想,还没实地检验过,趁这机会叫他们一一试过,咱们也好晓得效果如何。”

一一试过……那么等官差去拿人的.时候,还能有幸存者么?

两只小巫不知为何都觉得那.种笑法眼熟得有点可怕,不约而同就石化。

笑歌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狐狸一般,“看来你.们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定了定了……无限回声中。

虽然对方九成九是犯了天大的罪行,但青嫣和夜.云扬还是对他们生出些同情之意。

月上初梢,因着吃过夜宵后,笑歌还要同他们研.究细节问题,夜云扬不得不去青嫣的闺房报到。而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计划进行(笑歌是这么说的),在大功告成之前,夜云扬也必须同她们藏身于青嫣的迷萝院,以免被人窥破天机。

孤男两女同处.一院,男的还是公主的莲华,这个……嗯嗯,于礼不合,十分的麻烦。但最麻烦的是,偏偏夜云扬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于是,冬夜里一抹茶香飘飘悠悠从窗缝里挤出来,八仙桌旁两个脑袋凑一起仔细钻研着笑歌列在纸上的整人大纲。笑歌却窝在太师椅里,一口蜂蜜薄荷茶,一口蜜金桔,端的是悠哉。

“我只会说,具体怎么做,就看你们的了。”她撇下这么句话,把问题统统丢给他两个,偶尔点评一两句,也只是为了提高他们的积极性。

青嫣不是头一回整人,却是头一回参与这么大的整人计划,何况看出来她有心撮合,真正是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将计划变得更完美,好在心上人面前博个头彩。

夜云扬曾经见识过红笑歌的手段,只当耍心机全都是害人,这回要拿来帮人,倒觉得新鲜得紧。加之笑歌说熟悉了这些,以后出门不仅可防身,也可顺水推舟惩治坏人而不至损及自身,他愈发兴趣十足。认真到将纸上的每句话都默念十数遍,只差没找把刀来刻在手心里,日日观摩。

夜深人静,他两个的兴头还足,笑歌却是坐不住了,告罪一声,先行回房。

刚除下外袍,左眸蓦地一热,惊得她忙又将衣服穿上。开房门往外瞅瞅,只有清冷月光映着那一地雪,她轻唤声“离弦”也无人应。

正自狐疑,却觉身后有风袭来,扭头看,方才阖紧的窗户竟是开了半边,随风晃荡着,发出种令人怵然的声响。

“离弦?”四顾无人,脊背阵阵生寒,笑歌不禁眯起眼来,“你再吓我,我可饶不了你!”世间既有妖怪,必然也有鬼,不过她怕杀手更甚于鬼。

仍是无人出现,只有风拉扯窗户的声音停不了。她悄悄伸手入袖,准备应战。屋里生着火盆,被冻得有些麻木的鼻子渐渐缓过劲儿来,不经意间嗅见风中夹着丝清冽的香气,她浑身一震,也不知心头萦绕的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手指轻轻抚过左眼,那热度已褪净,仅留一眶冷意。笑歌怔立良久,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柯公子……吓人,并不是个好习惯。”

梁间窸窣轻响,她却头也不抬,自顾过去关紧窗户。再转身时, 面前便多了双细如柳叶的笑眼。

“六姑娘,逃跑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啊。”他捋捋头发,目光于她脸上轻轻拂过,嘴角就荡起丝戏谑,“莫非真是心有灵犀,六姑娘不用看也晓得来的是我?”

这话也太耳熟了。笑歌蹙眉一下,又淡淡笑道,“柯公子说笑了。只不过早上我路经西厢时瞧见有男子衣裳落在地上,觉着有些奇怪,就捡起来看了一看。可巧刚设了熏香熏衣服,还没洗过手……”

柯戈博脸色微变,死死盯着她望了半天,牙关咬得颊上都浮现清晰棱痕,“那还真是好巧。”以前是磷光粉,现在是熏香,真是改了江山也改不了本性!

笑歌心里乱,不想同他多纠缠,笑一笑便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夜深了,柯公子还是请回吧。”算算距离弦说的一月之期尚有些时日,等那妖怪现身再问也不迟。

柯戈博微微一笑,当真走到门边作势欲出。笑歌刚松了口气,手却蓦地叫他捉住。一拉一推,她的背脊便紧紧贴上门板。

那眉眼细巧的男人将她牢牢禁锢在双臂之间,唇间逸出声轻笑,“我冒雪来看望你,你这种态度似乎太冷淡了点吧?”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低声道,“嫣儿小姐和云扬公子跟我的交情还不错……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想逃婚,是会即刻赶走我呢,还是会马上让我带你回家?”

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么?那个笑嘻嘻曾经总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的男人,那个连背她一次都要唠叨说“人言可畏”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不要脸!?

看他那得意的神情,笑歌真是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鼻子,“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啧,真是不可爱。”柯戈博皱皱鼻子,忽然一躬身抱起她,眼角笑意浓浓,“这个时候,你应该问我想做什么,而不是我想说什么吧?”

what!?这个跟屁虫该不是吃错药了吧?

笑歌黑线了。凝注他许久,嘴角蓦地就微微扬起半边,“那么,请问你要做什么?”他的右瞳中确实没有金昙花,但她的左眸分明又热了一下。如果没猜错,离弦应该就在附近,只是力量微弱,无法现身而已。

这倒问住了柯戈博。

是啊,他想做什么?这女人根本就不会因为交付身体就把心一并奉上——她向来如此,留情不留心。

他突然无比痛恨笑歌的冷静,却强压下吐露实情的冲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不是跟你说过,将为夫妻,必要坦诚,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么?”

趁她怔忡,抽走玉簪,散落她的一头秀发,屈指轻勾起她的下巴,淡道,“所以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我的身份。”

措手不及,笑歌愣住,来不及阻止,他已开始说。关于那个叫红笑歌的女子,从十二年前他与她的初见,到这许多年间与她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每一次伤心或欢乐,点点滴滴,巨细无遗。有些事,连她自己都已不复记忆。但,他记得。

他凝视着她的眼,没有一刻移开目光。那种眼神太认真也太陌生,令她忍不住地害怕,忍不住微蜷了身子悄悄往后挪。

但,那只手臂轻轻一展便圈住了她的腰身,温柔而有力地将她拉入他的怀里。微热的气息拂弄着她的耳廓,他的声音轻的近乎耳语,“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男人很奇怪,很卑微?放弃了那些机会,却没办法从她身边离开。眼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却连喜欢她都不敢让她知晓……”

“你、你好像弄错对象了。”笑歌结结巴巴地打断他的话,竭力想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这些话,你应该对她说,而不是我!”

他却紧了紧手臂,让她贴得更近。怀里那种甜蜜的香气,是他所熟悉且喜爱的。她的睫羽微微颤抖,眼神慌乱无措,像只被打湿了羽毛的小鸽子,那样可怜可爱。他很想吻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你……不会再放开你。”

纵然容颜不再,她仍旧是她。可以重新开始,紧紧抓住这抹蹁跹灵动的美丽,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甚至是一刻,于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笑歌的脑子里拉响危险的警报。她瑟缩着避开他炙热的眼光,却无论如何也镇定不下来,“放、放手!你弄疼我了!”

左眸似乎在燃烧,那种热度灼得她的眼眶剧烈的疼。他跟她在一起十二年,就算没有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也绰绰有余。如果换做以前,在一切事情开始之前,她或许会欣然接受。但,现在不行。她已不是那个可以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红笑歌。现在的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能回应。否则惹怒离弦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咬牙直视着正等待答案的柯戈博,一字一句地道,“你的话很让人感动。不过抱歉,我从来就不是个能对谁一心一意的女人。”

---------某妃的话

明天会是我史上最悲惨的生日——事务所里,司考书陪伴我;回家,老娘的训斥迎接我。傍晚还得送两张老人头给结婚的朋友…囧,明天真的是我生日吗?

破笼卷 第六十八章 笑点鸳鸯谱(三)

风住,月当空,映亮一地寂寥的雪。

笑歌的答案引来柯戈博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他终究还是吻了她。如同羽毛轻拂过手背,如同蜻蜓点水,快得令她几乎以为那一吻只是个错觉。

“我知道。可我不在乎。”

他耳语,唇轻轻擦过她的耳际,引起阵战栗。不等她回神,那黑色的身影已越窗而出,腾挪疾掠,在月光下犹如只巨大的蝙蝠,渐渐消失在远处。

左眸中的热度随之不见,周遭宁静,只听得她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如擂鼓。一切好像梦一场,但绝对不是美梦。

指尖按着唇,笑歌有点混乱。他话语里流露出的那种感情让她恐惧。那是她一直避之不及的领域,不想触碰,也不敢触碰。

并不仅仅是离弦的原因,她也不是生就的铁石心肠,但,可能吗?

去掉了美貌,她剩的只有心.计。心计可以让她挥洒自如地控制人心,为她创造出没有血缘却更值得依赖的家人。可,爱情这种东西,凭心计真的能长久?

哪怕离弦,她也不认为他真的爱.她。出于新鲜感也好,出于别的目的也罢,只有不将心付与,她方可以来去自如。一如她当初与夜云扬的约定,给足对方空间,不用把对方放在心上,各得其所,离开也不至于黯然神伤。

但如果……想想看,连白云舒一次.失约,她都会十倍报复回来。那么当她真正把心交给另一个人时,她能保证在受了背叛之后,依旧心平气和,尚存理智留他活路?

“不可能的……”她重重阖眼,唇边逸出声低低的叹息。

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不敢。

“情形如何?”

密室内,琉璃灯洒下昏黄的光。红奇骏抬眼望着无.声无息出现在罗汉床边的惜夕,湘妃笛在手上旋来转去。

夜无言专注地盯着棋盘,似乎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心神稍移。白可流拈了棋子装不在意,耳朵却已竖得老直。

“午时一刻,刘姑娘从玉满堂出来,直奔城南。脚程.非常快,不像是未习过武的。而且她对城南的地形很熟悉,有近两个时辰的时间我没有发现她的踪影。直到申时二刻,她在城南济世堂出现,同行者有夜公子、青小姐和一个背着孩子的乡下妇人。其后有轿子送那对母子去往瑞云街,而刘姑娘和另外两位去了莲香酒楼。大约过了两刻钟,夜公子同青小姐出了酒楼,刘姑娘却不知所踪。我去瑞云街问过,直至我来将军府之前,她仍未回去。”

惜夕蹙眉将今.日跟踪所见一一道来。红奇骏听得不时摇头叹息,连下棋的两个男人也丢下棋局,诧异地望过来。

“红叶夫人,你是说……你把人跟丢了?”白可流一脸的难以置信。看她点头,不由得骇笑出声,“这也太神奇了吧!难道她还会隐身术不成?”

“云扬回公主府了吗?”夜无言看问题的方向显然跟他不一样。

“我尚未回府。不过离开酒楼的时候,夜公子和青小姐乘坐的轿子是往青府方向去的。”

夜无言扬扬眉,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子,“那你回公主府时不妨问问看。如果他没回去,估计三个小鬼都会在青府里。”

惜夕刚应下。红奇骏又蓦地道,“柯戈博呢?午时之后他去过瑞云街没有?”

“去过。酉时到的。他跟柯姑娘聊了一会儿,又跟刘姑娘送回去的那个乡下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他这次似乎很认真……”红奇骏低低叹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笛子一敲棋盘,投向白可流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你倒悠闲得很,光在一旁看戏,貌似丢东西的那个是你吧?”

白可流耸耸肩,近来跟他混得久了,也懂得心平气和才是应付挑衅的真理,“反正东西已经回来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过些日子再拿也没关系。”觑着他,又嘿嘿一笑,“我看你才真正悠闲。儿子丢了也不去寻,柯家小子要娶亲,你反而在心得紧……对了。你家夫人不是撂下话了么?三天内找不着儿子,她可是会领兵先来攻打你!”

他说得有趣,夜无言也不禁莞尔。红奇骏被戳中痛处却不恼,凑过脸来笑嘻嘻地道,“说的对啊……老白,那我岂不是会连累你?”

“……”白可流郁闷了。想起安水翎那“镇山一吼”,老心肝也止不住地颤。恨恨瞪他一眼,沉声道,“那你说怎么办吧!连红叶夫人都摸不清那丫头的底细,我还能无证无据就上门去抓人?”

“反正你不能闲着!”红奇骏赖皮起来,尔雅风度也一扫而光,“惜夕是我们家的人,你光让我们家的人为你办事,就是不对!”

儿子偷人家东西是铁板钉钉的事,平白失了面子,他本来就已经很不爽。柯戈博却偏在这种时候提出要娶妻,娶的还是个敌友未明的女子,更是让他恼火。叫来训话,本是想婉言劝说,那小子倒理直气壮,一句“我想跟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有何不对?”噎得他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白可流晓得他是借故发泄,懒洋洋摆手道,“我府里的人随你差遣——如果你觉得他们能有红叶夫人一成本事的话。”

红奇骏哑然。夜无言敲敲棋盘示意白可流继续,又淡淡一瞥坐在一旁喝茶的惜夕,嘴角微弯露出点笑,“红叶夫人辛苦了一天,应该不会一无所获吧?你对那位刘姑娘有何看法,不妨直说。”

惜夕迟疑地望望红奇骏,垂眸轻道,“旁的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如果那是她存心要教训小少爷的话,手法实在很熟悉。”

对方虚实不明,又有夜云扬和青嫣在,所以不曾近身查探。不过观察她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她是那个人——这种想法在没得到证实之前,惜夕自然不会说。

看三个男人都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她犹豫一下,方慢慢解释道,“我记得柯戈博曾告诉我,小姐入宫前独自拜访青府,做了些激怒青侍郎的事,青府的下人却反过来维护小姐,弄得青侍郎大为光火。当时青侍郎一口咬定小姐偷了他的扇子,结果……”

“结果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青侍郎的房里,让他有苦也说不出,是不是?”夜无言笑着接口道。

“不错。”惜夕也忍不住笑了,“莫非夜大将军也听说了?”

“不,我猜的。”夜无言微微一笑,“我虽未见过青侍郎,不过听可流兄说,那孩子生性古板,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认定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听别人劝。若是你家小姐想将这种人纳为己用,只有先激怒他,再施展可压倒他的才学或手段,方可叫他心甘情愿臣服……抱歉,我说的太多了。”

“不,一点也不多……”白可流喃喃,于心底泪奔。要是他早些来请教夜无言,让红笑歌提前结束“施展可压倒他的才学或手段”这一步,他也就不用一大把年纪还整天受刺激了。

红奇骏瞧着夜无言那神气分明是很欣赏他女儿,立马乐了,“老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我女儿认你做干爹——她没对手已经很久了。有你陪她玩,她绝对开心!”

“噗——”白可流刚入口的茶水喷了一棋盘。他却顾不得擦嘴,一把抓住红奇骏的手臂,咬牙道,“你别害无言兄了!要不是红叶夫人搞了那个封印,我都担心我儿子没命活到三十岁!”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原来心里对那小丫头已经忌惮到这地步了。

提起这事,红奇骏又有点不痛快了。挣开他的手,冷哼一声,道,“你想当她干爹还排不上队呢!”眼珠一转,又若有所思地道,“现在看来,我女儿对紫家那孩子情有独钟……要是实在凑不成亲家,等事情完了,还是让其他那几个孩子再寻出路吧——好苗子都藏在她那儿,也实在太可惜了。”

夜无言笑着微微颌首。白可流却把脸别过一边去,“这种事到时候再说。”

红奇骏是想替女儿先铺条后路,看他不高兴,也不好再继续游说。瞥眼惜夕,就有点转移话题的意思,“方才说到哪儿了?手法熟悉是吧?”

嘴里说着话,他心里却犯了嘀咕:虽说那几个孩子都是他女儿自个儿挑的,但今时不比以往。夜无言首肯就没什么了。那紫因脱离了紫家,青穹所倚仗的青家势力不大,也不怕他两个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唯独白家的不好解决。若是白可流坚持要他女儿负责到底……啧,真正麻烦!

“嗯。”惜夕看出他的尴尬,抿口茶,清清嗓子,将先前的话题续下去,“三位应该都知道,最近柯姑娘突然将在城内的西六总部迁去了瑞云街。而那位刘姑娘入狱之时,青侍郎也同柯姑娘一起去求公主出面。加上今日夜公子与青小姐又在她身边出现,柯戈博更是……我想,小少爷的那件事上,刘姑娘与小姐所用手法一样,也许会是偶然。但,能在短短时间内拢合这些性格各异的人,这位刘姑娘凭的绝对不是运气。”

瞧那三个男人的眼神都有所改变,她微微一笑,淡道,“所以,个人意见,按兵不动,先瞧瞧她打算做什么,咱们再决定要留还是要……除掉她。”

---------某妃的话

打滚~题目不靠谱了哈,原谅我

那啥,我考试又砸了

啊啊!还是文字才能让我欢乐啊…掩面而走

破笼卷 第六十九章 笑点鸳鸯谱(四)

瑞云街的一处小巷里,白衣少年于高墙的暗影中微仰了头,手中一只玉色小瓷壶,倾出酒液如注,涓滴不漏入他口。

饶是在这种时候,那双妖娆的桃花眼仍斜睨着街对面那所宅子的大门,冷意浓浓。

“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于他身旁低低响起。他转头去,俏皮地眨眨眼,将壶递过去,“霄,来一点?”

紫霄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轻道,“你又喝那么多!明日再迟到,你就自己去跟袁尚书解释!”

“尚书……嘁,真是世事难料。”紫因嗤笑一声,又扭过头去继续盯梢,“前几日还不过是个牢头而已,眨眼工夫就跃过龙门了。”

紫霄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暗暗叹气,“他以前是什么都好,现在可是你我的上司——总不见你回府,该不会每晚都是在这儿吧?”

“有什么不对?”桃花眼微微一睐,笑.也笑得自嘲,“反正我不信她清白。”抬手虚虚一指那扇紧闭的门,又道,“你瞧她蹲大牢蹲的多值得!不仅全阳鹤城的乞丐和偷儿都死心塌跟着她混了,连对她特殊照顾的牢头也摇身一变,成了她的靠山……我看这世上还真找不出几个跟她运气一般好的人!”

紫霄也有同感,却不肯助长他.的气焰,只淡道,“她待人谦和有礼,又有才华——袁尚书房里那幅画我也看过,下笔刚劲却不失柔和……”

“要不是为着那个,我还懒得来呢……”

紫因小声嘀咕一句,下意识按按胸口。那处,有张墨.荷图。是他暗藏的宝贝,那个人的手笔。记得那时她气得红扑扑的脸,记得他曾笑言以此定情。可惜,画依旧,人却已……想不到今日在刑部尚书的书房里得见那幅红梅傲雪,竟是与这墨荷图的笔触如出一辙!

瞥眼露出诧异神色的紫霄,他强牵唇一笑,“你先前.不是问我是怎么怀疑上无空门的么?”揽过他的颈子,眼珠儿一转,促狭地低笑,“其实,我根本没把无空门当做目标过。”

“什么?那你当时说……”

“嘘——小声点。”

桃花眼微弯,睫羽轻垂,挡住那里头荡起的一丝.茫然,“我只告诉你——那天晚上我稀里糊涂又走到这里来,然后突然闻见种奇怪的味道,结果……我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他呷口酒,又慢.条斯理地续道,“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条陌生的巷子里,手里攥着张小纸条,上头画了一扇门,门顶上钉着条红绳,旁边还有几个字,写的是‘梧桐树下,心想事成’。你道如何?我爬起来一看——赫!那么巧,我面前的那扇门的门顶上就有条红绳……”

紫霄惊讶地微张了嘴却说不出话。紫因揉揉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笑得好生无奈,“我很好奇,就进去看了看。那时候已近辰时,里头的人又都是昼伏夜出的货色。所以一点工夫都没费。而那院里只一棵枯树,树下积了不少雪。不过坑是新挖的,最多不会超过两天。且不像是用铲子挖的,倒像是什么动物刨出来的……”

往对街那边瞟一眼,他不自觉就咬紧了牙,“之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吧?”

“所以你怀疑是她与柯语静做的?”紫霄不以为然地道,“恐怕是你多心了……柯语静虽为人大大咧咧,也不是没分寸的人。就算真要做,没有公主和惜夕姑娘的首肯,她决计不敢。而那刘姑娘不像是会武功的人。要把个昏迷的大男人带去别的地方,又不能惊动旁人,谈何容易?”

“就是因为想不通,我才来的。”酒意上涌,妖娆的桃花眼里氤起薄薄雾气,“不过我现在愈发想不通了。”

“怎么说?”

“柯戈博,要娶她。”

青府的后门前,一个着了身松柏绿大棉袍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走来来去。

听见闷响,他警觉地避到转角处,身手意外的矫捷。探头看清从门里出来的人,松口气,顷刻后又怒意上脸。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是一声冷笑,“你倒悠闲得紧!”

笑歌瞥他一眼,不慌不忙地阖上门,转身步下台阶,朝手上呵了口气,“花大叔瞧起来也不忙嘛。”

花大叔……柯达人纠结了。顾不得来这儿的目的,郁闷地皱眉道,“小丫头,你怎么越叫越难听?”

“噢啦,那果然还是菖蒲花大叔比较好么?”她拉下风帽,满眼笑意。

柯达人无语,半晌才闷闷把手里拎着的一盒东西递过去,“以后要吃点心自己回去拿,我可没时间给你们这些小丫头当信使!”

“谢谢花大叔。”

笑歌压根没听后半句,抢过来就要打开。柯达人忙拦住,眼一瞪,沉声道,“今天的解药呢?”连两天都把那堆大小药丸送去给人瞧过,居然没一个认得全的。不过幸好是让人瞧了,否则里头那几粒泻药也够他受的。

她嘻嘻一笑,伸手进锦囊摸了半天,摸出来十多粒。柯达人一看数目不对,立马唬起脸来,“整整少一半——你又闹什么鬼!”

“诶,浓缩就是精华,花大叔不懂?”她笑眯眯把掌心里的药送到他面前来,“这回没错把泻药放进去,您总算可以放心服用了。”

她、她、她居然还有脸说!?柯达人气结。看她转身要走,手悄悄握住腰间匕首,脸色蓦然沉冷,“站住!昨天问你的你还没回答,以为这么就能糊弄过去么?!”

“昨天你问啥来?”笑歌理理衣襟,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瞅着他笑,“最近事儿多,我忙忘了。”

“别装傻!就官印的事!”

“哦~我记起来了。”她一拍额头,忽然间又摆出脸愕然,“我又不是当官的,哪知道什么官印的事嘛。花大叔怕是问错人了。”

匕首出鞘,带起一溜耀眼的光。这回柯达人学乖了,刀尖直指她的心口,“你让我带那小子去芳卉街十八号的后门处,又让我把纸条塞在他手里。结果他一醒就把人杀光,还拿了官印上殿面圣——你做的事,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笑歌慧黠地眨眨眼,“是么?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梧桐树下,心想事成’——若不是你埋好等他去寻,又怎会知道东西藏在哪里?”在红少亭面前蒙混过关的辛苦劲儿暂且不提,一想起他居然被这丫头耍得团团转,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那就好笑了。”

笑歌不退反进,惊得他倒把匕首缩回来半寸。她屈指轻轻一弹那刀尖,笑得眉眼弯弯好似只狐狸,“您知道纸条上写什么,人也是您带过去的,怎么转眼就扯到我身上来了呢?莫非有人亲眼见着是我把纸条交给您,教您带他去那什么街的么?”

柯达人一愣,心头火霎时蹿起老高,正要一刀刺下去。却听门那边忽地发出声轻响,有金芒蓦然激射,荡开了他的刀尖。

“你是何人?胆敢在此放肆!”夜云扬闪身护住她,指间金镖一晃,蓄势待发。

对方是公主府的人,动了会有**烦。但就此离开,柯达人却又不甘。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握紧匕首与他僵持。

“两位切莫动手。”笑歌从夜云扬身后绕出来,轻轻一拨柯达人持刀的手,“都是自己人。”

啥?两个男人都愣住。

她瞥眼柯达人,扭头冲夜云扬微微一笑,“云扬公子,这位是花大叔。他打算退隐江湖,在瑞云街开家杂货铺,宣传事宜都交由我来做,是我的大主顾……你别看他老人家脾气大了点,一句不合就舞刀弄枪的,但昨天我们谈妥的事,没他这位高手帮忙可不成呢。”

死丫头,又要拉他下水!

柯达人正要拒绝,却见她袖口处有抹金红闪了一闪。他登时如挨了记闷棍,脑袋瓜子晕的慌。怏怏地收了匕首去,只拿目光在她脸上剜洞。

夜云扬半信半疑地看看柯达人,又望望满面笑意的她,总觉着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对。毕竟人实诚,看对方收了家伙,立马晃手藏过金镖,客气地向柯达人抱拳一揖,“是我太鲁莽,还望花大叔见谅。”

他生性认真,行过礼还不忘补两句,“不过六姑娘毕竟是个弱女子,经不起吓。言语上若有得罪之处,花大叔训斥便罢,切莫再动刀剑吓唬她。”

弱女子

柯达人憋闷憋得半死,笑歌却是憋笑憋得不行。夜云扬浑然不觉他们的表情有异,笑一笑,又道,“天冷,两位还是回屋再细谈吧。”

笑歌顺水推舟挽住柯达人的右臂,笑得那叫一个甜,“是啊,花大叔。用您特意给我送来的点心就茶,一定很美味……待会儿我亲手给您沏壶好茶,您喝过了就莫要再为以前的事同我计较了好吧?”

柯达人发作不得,刚要抽手,她却已轻巧地一旋身到了夜云扬旁边,还献宝样将手里的一把连鞘的匕首递与夜云扬看,“瞧瞧!花大叔这才叫真人不露相——这刀鞘上随便抠颗宝石下来,莫说开家杂货铺,就是买条街都绰绰有余了!”

囧,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下的手,怎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啥?抠?!那可是他趁夜从红少亭的小金库里顺来的,连刀把还没捂热乎呢!

听着夜云扬啧啧赞叹之声,柯达人背过身去擦了把泪,转身挤出个笑容跟上她的步伐,“六姑娘说笑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某妃有话说

那啥…除了小霄和青穹被刨除之外,其他几个我抉择不了,你们来选吧…要是都不吭气,那我就真要都收了囧,已经二度生出这种念头了

破笼卷 第七十章 笑点鸳鸯谱(五)

傍晚吃过饭,有个小丫鬟进来给青嫣耳语几句,她就有点坐不住了,直拿眼瞄笑歌。柯达人管这儿混了一天,也挺不耐烦的,把个铜板立在桌上弹来转去,弄得人眼花。

惟笑歌老神在在地窝在太师椅里,一口茶一口蜜饯,完全不见有动窝的迹象。青嫣终忍不住捅捅夜云扬,用眼神示意他先开口问。

哪晓得夜云扬呆气起来连神仙都挠头。定定望她好一会儿,方迟疑地道,“嫣儿小姐眼睛不舒服?”

笑歌当即被茶水呛个半死。青嫣嘴角抽搐半天,无耐地望向她,“六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这六姑娘的来路虽是查得有些不清不楚,但要下手的那家人的底细倒已明明白白。若非是因着对方的背景于她构不成威胁,她也不会贸然同意笑歌的计划。

而她年纪轻轻身负重责,平.日里装完神秘诱人的阳鹤第一红牌,又得装回体弱多病的千金小姐。好容易送走唠叨的哥哥,又得着个知己,偏那知己又受了刺激变得心智若幼儿。若她不抓住这次机会玩个痛快,顺便在心上人面前一展所能,鬼晓得哪天还有这等好事落到她身上来?

“还早。”笑歌勉强止住咳嗽,淡道,“你.的人打听到什么了?”

青嫣答得爽利,“那宅子里住的.是前任监天司,姓何,名季水。因着与宫女有私情,被罢官贬为庶人,曾有三四年时间不知所踪。九年前他突然回阳鹤买了宅子,其妻却又因儿子猝死变得疯疯癫癫……听起来虽不像是会做出那等恶行之人,但据说最近一段时间,他府上常有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进出。而且昨日夜里,我派去查探的人亲眼见着他家下人将一个麻包秘密运到附近一所废宅,弃入枯井,还以大石封之……”

“这才对嘛。”笑歌鄙夷地一笑,“我还当他家的人个个.人头猪脑,真会留着那尸体在家中守一辈子……那何老爷是否不在家?”

她态度怪异,全不像是不知对方底细的模样。青嫣.心底一震,贪玩的心也收了几分,“六姑娘果然料事如神。那家主人确是于两日前外出,至今未归。”

笑歌也觉失态,抿口茶,淡道,“莫怪那日满街乱蹿.的都是家丁模样的人……若是主人家在,做这等事也该小心些,底下人又怎会如此张扬?”

原来她是推测.出来的。青嫣心下大定,暗赞她心细如发。

夜云扬当日并未听笑歌提及何季水之名,也不知对方就是曾款待过他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倒皱起眉来,“照六姑娘这等说,那何家主人也未必知晓底下人做下的勾当。我们若扰得他全家不安生,岂不是是非不分?”

笑歌淡淡一瞥他,眼角笑意隐隐,“那么若云扬公子未授意,你家下人会有杀人藏尸这等胆子么?”

柯达人竖直耳朵只顾听,也不插嘴。心里掂量一下,觉着这名字虽然有点耳熟,但估着不是什么大人物,该不会太棘手。生怕红少亭发现他翘班,急着想快点搞定回宫,便难得地帮腔道,“这话有理。谁见过狗比主人凶的?”

他不就比红少亭凶么?笑歌腹诽一句。瞥眼还有些犹豫的夜云扬,心念一转,又望向青嫣,“还有别的么?”

“有。”

青家表面经营花楼,但实则做的却是情报买卖。青嫣身为宗主,说她是雪蛟第一八卦女王也不为过。笑歌一问,她便“据说”、“听说”地说了几件有关何季水以前的花边新闻。看两个男人兴趣缺缺,只怕被人当做长舌妇,当即打住。

笑歌却听得眼睛发亮,不住追问。惹得夜云扬忍不住轻咳一声,“六姑娘,这些不过是市井流言,好像也跟咱们的事没多大关系……”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轻飘飘撂下一句,索性拉意犹未尽的青嫣回房细说。

没了旁人,青嫣便少了顾忌。充分发挥八卦精神一顿狂侃。笑歌不时咂舌,旁枝末节都不放过,把青嫣打听来的何家祖宗八代的老底都掏干掏净。

末了她屈指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地道,“这么说,这何季水十有八九不是我们雪蛟人……可惜他老爹不在了,何家的亲戚又都死光死绝,不然倒可以顺藤摸瓜查下去。”

“可不!这事蹊跷得紧呢!”青嫣也皱眉,“据那个以前在他家做事的老妈子说,何老爹那人也有点疯癫,有时候会跟下人说这儿子是从源流国捡来的。但自从何季水把他爹送去姑肃之后,每隔两三年就会把家里的佣人全换一遍。所以根本没人晓得何季水的身世,也没人晓得他离开阳鹤那几年究竟去了哪里。”

“源流国……”笑歌淡淡一笑,“我以前听朋友说,源流的国君派人来雪蛟求了两三回,皇上也不肯开设边境互市。当时为了这个,他们还打算跟车瑟结盟,结果差点被车瑟吞并。皇上派了援军过去,他们才不至于亡国……”

“是啊,所以如今他们年年进贡。前些年带了些树种过来,说是他们的国花夹竹桃,还送了家兄几株,差点害死人。”

“夹竹桃?”笑歌想起以前拿这当借口闹得青府鸡飞狗跳,不由莞尔,“貌似那东西有毒吧……怎么,他们送的时候没提醒过你哥哥?”

青嫣一提那事就闷得慌,摆手道,“若非有人及时‘告知’,也许到现在我们还不晓得呢。”

“真是危险……”笑歌望望窗外的天色,拍手一笑,“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走了,嫣儿小姐先去准备下吧——劳烦顺便请花大叔过来,我还有事要跟他说。”

青嫣没什么同龄朋友,难得与人聊八卦聊得这么痛快,倒对她生出些不舍之意。到门边又回头,轻声道,“这事结束之后,六姑娘想住多久都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通风报信,让柯语静抓你回去跟他哥成亲。”

笑歌被茶水呛得一顿猛咳,望眼卧房那边,嘴角笑意无奈之极。柯达人进来阖上门,侧耳听一回四周的动静,转身来劈头就是一句,“丫头,匕首先还我!”

她置若罔闻,不紧不慢摸出个小瓷瓶,一仰头饮尽瓶中液体,脸上表情古怪莫名,“真是恶心!”

柯达人忍无可忍,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咬牙道,“听见没?匕首还我!那不是我的!”

笑歌做个鬼脸,当真把匕首抽出来扔在桌上,嘻嘻笑道,“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当我好稀罕么!”

“刀鞘!”柯达人一看,顿时皱眉,“刀鞘也还我!”

“那你不会一次说完?”她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把刀鞘也扔出来。

柯达人忙捡在手里,袖似不经意般拂过她的茶杯,小指微一触杯口又飞快离开。等他看清那刀鞘上只剩十二颗宝石,不禁蹦得老高,“臭丫头!你、你怎么敢!?”

“开杂货铺不用钱的么?再说了,你以为你吃的那些药是天上掉下来的?”笑歌笑眯眯地捧起茶来,一副赖皮样,“放心吧。我就抠了最小的两颗,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来的。”

柯达人气结,却也不再争辩,坐下来闷声不响地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睛却切切盯着她的动作。

她轻呷一口,又笑,“对了,早上我答你的是昨天的问题,你今天还有个机会。”

柯达人眼底掠过抹得色,却佯作无事人般低声道,“那静丫头既然知道你在这儿,为何不派人来带你回去?”

“你知道吗,花大叔……我觉得每天给你一次问问题的机会,真正是浪费。”

看他脸上怒意起,笑歌淡淡一笑,“她要是没把握在成亲前把我带回去,怎会任我这般逍遥?”

柯达人又岂会不知答案?不过是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此时看她已饮尽杯中茶,忍不住一口喝净自己那杯,抚掌笑道,“好得很!丫头!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要挟我!”

“要挟?”笑歌愕然笑道,“花大叔弄错了吧?我素来只爱威胁人,从来不搞要挟这等浪费时间的事。”

她拿指头轻轻一点杯口,又拨得桌上那个小瓷瓶滴溜溜的转,眼角笑意便愈发的浓,“蓖麻油这种东西虽然难喝,但是还是有点用的……呵,我这人怪毛病多,一天不喝点儿这个下去,泻他个三四次,心里就不舒服……”

柯达人脸色一变,她却笑得更灿烂,“还有啊,我老是疑心吃食里会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害我生病,所以就干脆往自己打算一个人独享的东西里加少许调料……你说,每天这么锻炼,应该不会一点效果都没的哦,花大叔?哎呀,其实我现在想想,这样做挺不好的。不过幸好今天喝下这杯茶的是武功高强的花大叔,要是别人误食了……咝,那可就难办了。”

该死!柯达人顿觉腹中像是有小虫在胡乱的爬,再也坐不安稳。恶狠狠瞪她一眼,伸手道,“解药!”

“啊呀,花大叔这么快就撑不住了么?”她蓦地眼神一凛,半边嘴角却扬起老高,“那可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破费了——放心,我要的不多……您用刀鞘付账就可以了。”

破笼卷 第七十一章 笑点鸳鸯谱(六)

送走柯达人,确定门窗紧闭连只苍蝇都进不来,笑歌这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捂着嘴冲进卧房,冲着个铜盆就猛抠嗓子眼,还暗道好在晚饭只吃了两口,不算太恶心人。

柯达人下的不是猛料,有蓖麻油糊住胃,没吸收多少。是以她还能强装无事吓住他且捞到笔不小的横财。但也幸亏柯达人没久待,不然再过一会儿估计她就得露馅儿了。

抹把鼻子,一股血腥味。抬袖子一揩嘴,柳青的缎面上也印了片红。她忙抓起床畔案几上的茶壶强灌下几口冷茶,再接再励继续抠。

梁间一阵窸窣轻响,她插在嗓子眼里的手指就蓦地被人硬拽出来。笑歌一瞪眼,刚要开口骂,一粒不知什么玩意儿就进了嘴。

苦涩辛辣,激得舌头一阵麻。柯戈博毫不客气地揪着领子把她转了个个,柳叶似的眼里就腾起点怒气,“玩吧!你就玩吧!迟早把命玩没了!”扯了袖口粗鲁地擦拭着她的脸,一副恨不得捏死她的样儿,“今晚上不许去!”

笑歌被弄疼了,气呼呼推开.他的手,“要你管!你不是喜欢看戏么?怎么不看到底?”

柯戈博直想给她一巴掌,手伸出.去却落在她肩头上,轻轻一带,用臂膀锁得这只闹腾不休的小兽不得不老实窝在他怀中。

“我爱看戏,你就卖力演?”感受着.那温软,语气恨恨,他的心却硬不起来,“知道他下了毒,你还不要命地喝。万一我没解药怎么办?看着你死?”

啊咧……这是柯戈博?笑歌忍不住张大眼睛仰头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柯戈博应该只会讽刺人的,怎么可能会像个老妈子一样说这种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

那种吃惊的眼神令他很是不快,没好气地抽手赏.她一个爆栗,又道,“跟你说的你听见没?今晚的事让他们去,你不许去!”

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她不禁哀叫一声,慌慌捂住.泛红的额头,怒瞪他,“你敢命令我?!”从小到大只有她命令别人,敲别人脑嘣儿的份,何时沦落到被人命令,被人敲了?

生气为她苍白.的面颊添了些红晕,也让那平淡的眉眼有了生气。柯戈博又好气又好笑,“啪”一下再送个“惊喜”给她,“以前你做什么我不管,以后没我同意,你敢再乱来,我就敲到你学乖为止!”

事实是,对她而言,武力比道理更有效。笑歌强忍住冲他脸上吐口水的冲动,竭力保持镇定,“你放开我再说。”

“你答应,我才放。”她虽是赖皮,但应下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你先放开!”

“你先答应。”

“你!”

僵持了十分钟,他的手臂越来越紧,逼得她的耳朵不得不贴上他的胸膛。那强劲的心跳震得她一阵心慌,想要逃离的欲望占了上风。沉默数秒,她开始换个方向讨价还价,“今晚我不亲自动手,这样可以了吧?”

细巧的眼儿眯做两条缝,死死盯着她的脸。她被盯得头皮发乍,迟疑半天却又嗫嚅,“不亲眼看看效果如何,我起码一个月吃不香睡不好……”

“……”

“想想看,到时候云扬公子先把猪杂碎扔进去,接着嫣儿小姐就把布袋口解开。等人都集中到后院里来,花大叔再披散头发,穿个白衫,提个青色的灯笼从天而降——哇,绝对震撼!”

劝说变成了畅想,偷眼觑见柯戈博的神色有一丝动摇的迹象,她禁不住贼兮兮地笑起来,“你知道这大冬天的,要找到蝙蝠的藏身之处有多困难吗?何况云扬公子还特地准备了刺猬和老鼠……啊,不如我们一起去吧!你武功这么好,被人发现了也一定能带着我顺利逃走!对吧,柯戈博?”

蓦然听到那种熟悉的语气叫着自己的名字,柯戈博立马条件反射地回答,“那是当然!”

手上不觉松了劲,她趁机一蹲身,轻巧地逃离他的怀抱。站定了,回头嘻嘻一笑,“真是可靠啊……那就万事拜托了,柯公子。”

可恶!柯戈博回过神来忍不住地咬牙,正暗自懊恼,抬眼见她开始解衣带,登时被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换衣服准备出发啊。”笑歌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还理直气壮地道,“总不能穿着这种拖沓的衣服出去吧。”

柯戈博狠狠斜她一眼,慌不迭地避出去,“一个姑娘家,好歹也该有点自觉性。居然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真是……啧!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注意点!”

哦哦哦,久违的柯戈博式训话又开始了……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小声嘀咕道,“说的好像你没见过一样。天天不是上房梁就是钻床底,还装什么纯洁……”

“你说什么?”

“哦。我是问你在房梁上躲了多久了。”

“……刚到。”

屁!那种香味她刚进来就闻见了,明显是没换过衣服嘛!

“厉害,刚到就知道我中了什么毒……那啥,你和花大叔关系不错啊。他下毒,你来解,真是有默契啊。”

柯戈博撇嘴回敬道,“一般一般,哪比得上你和柯姑娘啊!你才让那对‘母子’送信去,她就立马找人帮你演了出好戏给旁人看……对了,她叫我告诉你,小萨暂时送去陪小dd玩了,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这两个家伙绝对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笑歌边编辫子边在心里暗骂他们不厚道,骂完却又觉着好笑。做刘小六是她的决定,誓死装到底的也是她。这样说起来,就算他两个借机整她亦是无可厚非。不过……她可没有被人整的习惯!

装备完毕,她得意地出去一亮相,柯戈博顿觉后脑勺黑线滋生,搜肠刮肚半天才憋出一句,“很……很适合夜行。”

他还能说什么?除了左眼里那一点微闪的金芒,把她扔进黑暗里,绝对连火眼金睛都看不到。再看那小绑腿,打得那叫一紧实,明显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笑歌拉下面罩嘿嘿一笑,最后检查一回装备。临出门时又回头瞅着他笑得异常古怪,“柯公子,你真的要娶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搅得柯戈博有些晕。可瞧见她左眸中那抹金芒亮得惊人,他立时警觉地微睐了眼,“同样的问题不要让我回答那么多次。”

她扬扬眉,慢慢扯高的半边嘴角露出丝邪异,“那你可得好好保重了……知道么?虽然我很讨厌活不长久的东西,但我更讨厌‘表里不一’的人!”

一语双关,柯戈博不由愣在当场。笑歌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快得异常。到廊柱旁,方抬手重重一按左眼——那里,有一瞬,烫得似要爆裂。

快近寅时,浓云掩月,寒风刺骨,看天色似又要落雪。

这时辰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加之主人不在家,何府的守卫们便都觅空回屋守着火盆饮酒御寒。

谁也想不到这种天气,这种时辰,何府的后巷里会突然摸出四个黑影。火折轻晃,微光映亮了他们的脸,诡异莫名。

“都准备好了?那么,开始吧。”

低沉喑哑的声音从黑铁面罩中传出,黑衫女子的左眼中,一点金芒骤亮。

眼望着那三人带着东西消失在高墙后,她熄灭手中的火折,望向一处阴暗的角落,“我们走——靠近竹林的倒数第三间,上房顶。”

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蹲身背起她。行至另一处墙边,蓦地腾身而起,轻盈地越墙而入。甫落地,脚尖轻点一方假山石,翩然上了屋顶。

感觉到脚踏上实地,笑歌却不自觉地捉紧了柯戈博的衣服。直咬得下唇泛白,才勉强睁开眼。

好在无星无月,能见度很低,辨不出她如今究竟离地有多远。而环住她腰肢的那双手臂结实有力,才令她慌乱的心得以平静——恐高症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身体就会消失无踪。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隔很久才行动一次。

“不要乱动,别往下看。”柯戈博知她老底,却难得地没有讽刺,只于她耳畔低语,“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带你下去。”

太熟悉她的脾性。她哪会真的打算单纯看戏?她初到阳鹤时,他曾跟随她来过这里。靠近竹林的倒数第三间屋子乃是何季水的书房,她必是想趁乱潜入查探。

只是那何季水是她和柯语静的授业之师,从未见他们之间有过怨隙。而今她突然要柯语静帮忙藏匿神志不清的韩尤嘉和生病的红笑兮,还一反常态要拿何季水开刀,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疑窦重重,柯戈博却始终压在心底,只轻轻拍拍她的背,示意她伏低身子。

屋顶冷硬,残留的冰雪在被笑歌的体温捂化了,浸得前胸湿了一大片。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掩在衣下的铁护胸硌得她欲哭无泪,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定要叫小陆另想法子再改进。

寒气沁骨,她不时缩脖子。柯戈博只当她畏寒,拿袖子裹住手想替她挡住往脖领里钻的风。一按她的衣领,不由吓了一跳,“什么鬼东西?”

“脖箍啦脖箍,铁打的!”她回以白眼一枚,撇嘴轻道,“防暗杀必备——这你也不懂?”

柯戈博无语望天。难怪他老爹会中了暗算……估计她身上不止这一种“必备”吧?

“当然啰,还有很多好东西……”

笑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粲然一笑。暗夜里,贝齿隐隐流转着森然的光,“你要不要试试?”

破笼卷 第七十二章 身不由己

后院池塘边的假山石后,柯达人放下那两只透出股腥臊味的麻袋,瞥眼背着美人儿还愁眉不展的夜云扬,忍不住撇嘴道,“真是委屈你了。”

夜云扬登时胀红了脸,却硬是找不出词儿来反驳。青嫣贪恋着那种温暖,迟迟不肯下地。弄得他急起来,几乎是用甩的把她甩下来。

真是个木头!青嫣险险立稳,暗暗咬牙。

混迹青楼这些年,风流佳公子她见得多了,偶尔见到个实诚的便觉着格外可贵。

她探过公主的口风,也旁敲侧击问过惜夕,晓得他与公主无夫妻之实。而瞧当下情形,对紫霄情有独钟的公主大约也不会介意给他自由。但……生意可以慢慢教他打理,感情的事又岂是一朝一夕教得会的?

看得出那六姑娘有意撮合,她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怕就怕木头不开窍,力气全白费!

柯达人虽看不清他两个的.表情,却也嗅出点异样。嘿嘿一笑,拍拍夜云扬的肩膀,轻声道,“小子,别愣着!早做早了,别叫人家姑娘总在这风地里站着。”

夜云扬巴不得有这一句,拎着他.递来的麻袋就摸出去。守卫们休息的房间离此不远,灯光昏暗,空气里掺杂着烈酒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一处光.亮,照计划将猪杂碎撒在院中各处。浓重的血腥气冲破寒冷,弥散开来,仿佛是这个注定不能平静的夜晚开始的讯号,大风暴即将来临的征兆。

因着进入冬眠期而暂时安分的肉食类蝙蝠们被.那血气刺激得吱吱乱叫,一出布袋便气势汹汹地朝气息源头扑去。四处乱窜的老鼠更是将它们的狩猎兴致提到了最高点。在这种古怪的嘈杂中,喂了盐的刺猬还不时发出如老头咳嗽般的声响,令情形愈发显得诡异。

守卫们提灯冲出房来,下人们也被惊得纷纷出门.探看。夜云扬却早已带着满心不悦的青嫣离去。只苦了莫名其妙被抓差的柯达人,一面扮鬼提着灯笼晃悠,一面还得避开那些刺来的刀剑和激射的暗器。

白纸灯笼里透出的青色光焰映亮了他的脸。白.面粉加炭灰黑眼圈的厉鬼妆已是效果非凡,加上他的身影够飘忽,激起的尖叫声简直是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荡了约摸十多.分钟,忽闻见种风里夹带着种焦糊味,有人抬头一望,中院那头已是黑烟滚滚,不由骇然大叫,“走水了!”

趁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柯达人蓦地腾身而起,转瞬就掠过高墙,掩没在黑夜中。

“计划里没有放火这项啊,六姑娘!”

成功归来,夜云扬心里没半丝喜悦。何府处在迷宫巷之中,一旦失火,整片区都难逃灾厄。因着这个,笑歌刚进迷萝院的厅门,他便忍不住用了质问的语气。

笑歌一瞥他,不答反问,“花大叔呢?”

她的眼神异常冷峻,夜云扬不自觉便答道,“已经走了。”

青嫣也很在意她的意外之举,正想追问。却见她回头不知望着何处,淡淡一声“出来吧”,便见她身旁蓦地多出个眉眼细巧的黑衣男子。

“柯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夜云扬难掩惊讶,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捉到的惊惶。青嫣想起这男人曾随公主来过青府,又是笑歌逃婚的对象,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柯戈博不紧不慢地关上门,转身微微一笑,“两位不必惊讶,今日之事我也有参与。”指指笑歌,眉眼间就荡起丝鄙夷,“不然光凭我这位‘贤’妻的那点微末工夫,恐怕没把梯子,她连墙都翻不过去。”话音未落,脚尖就挨了一记狠踩。

看着他兔子一样跳来跳去,笑歌心满意足地扬扬眉。坐下斟杯茶轻呷一口,冲着目瞪口呆的那两个淡道,“莫要听他瞎扯,我还没决定嫁不嫁呢。”屈指敲敲桌面,唤得他两个回神,忽地就笑起来,“别担心。那些床单字画他拿到院子里才烧的,不会波及屋舍。”

原来是唬人的……夜云扬和青嫣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虽然没毁了他的老巢,不过,我还是留了点‘惊喜’给他……”笑歌搁下茶盏,轻笑道,“所以我不得不再多打搅嫣儿小姐两天,希望您不要介意。”

这么有趣的人,一直住下去才好呢!青嫣大是开心。瞥眼柯戈博,嘴角笑意便蕴进点戏谑,“那么只好委屈柯公子住在六姑娘隔壁了……地方小,实在不好意思。”

哪知柯戈博脸皮非同一般,立马接嘴道,“不用不用,我跟她一个屋就好——从来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纵然雪蛟民风开放,夜云扬和青嫣还是无法抑制地石化了。

“胡说八道!”笑歌恼极,反手一肘朝他的小腹击去。他轻松避开,笑嘻嘻地直视她怒然的眼。

【挑衅?】她挑高了眉,拿眼神质问。

他促狭地眨眨眼,亦以眼神作答,【正是。】

“你死定了……”

笑歌饮尽杯中的最后一口茶,微笑低语。起身告罪一声,翩然而去。柯戈博如影随形,临走不忘带上门。

“那个,我说……柯公子以前不是时刻都不会离开公主身边的吗?”许久之后,从石化状态中复苏的青嫣疑惑地问夜云扬。

夜云扬的道德观受冲击过大,一时还回不过神来。青嫣只得望屋顶自语,“那这个‘从来’……又是从何而来呢?”

左眸炙热,仿佛燃烧般痛楚。

柯戈博方离去,笑歌的身后便多出个渐渐清晰的人影。她缓缓转身,定定地望了那人一会儿,眼底忽浮起抹冷意,“你终于肯出来了,离弦。”

“啊啦啊啦。发现的比我想象的早嘛……怎么,你那么思念我么?”

琉璃灯里透出的光映得那个少年的似水银发异常耀眼。他扬唇浅笑,口气一如既往的轻佻。微侧脸斜睨她一眼,嘴角挂着笑,目光却蓦然森冷,“可是,你最近很不乖哦,笑歌。”

笑歌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冷笑一声,“乖?你当我是你的宠物?”怒气一上来,指着他的鼻尖便质问道,“你说过只要我不主动接近他们,你就不会对他们下手。可是现在呢?你打算怎么解释?”

离弦耸耸肩,坐去软榻上,又笑眯眯地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坐下说。”

笑歌差点忍不住一脚飞过去,“少罗嗦!快点说!”

故意激他出来,不是很有把握。如果他执意不现身,她也没办法。但,需要一个理由,不管是什么,只要他肯说,她就愿意接受。心中恨意浮腾难抑,却不是恨他,而是恨变得如此奇怪的自己。

“先坐下,我再告诉你。”离弦依旧在笑,语气却不容违抗。

笑歌咬紧牙,死死盯了他许久,终还是不得不顺了他的意。他粲然,轻轻握住她的手,低道,“你知道柯氏男子为何世代都必须服从皇族,即使明知会送命,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么?”

她瞪他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离弦无奈地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不只是祖训的牵制,也不是他们不想要自由,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得选择。”

笑歌忍不住回过头来。他微睐了眼,不紧不慢地续道,“我记得你曾经要求柯戈博正大光明地跟随你,而不是作为别人的眼线监视你。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回到黑暗中去。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她以为那个监视她的男人也许会把她当做朋友,而事实只是她一厢情愿,自找没趣么?

离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十二年来,默默地注视着那个人。渐渐地,眼里便只有她一个,再容不下别人。可就算明白她隐藏在笑容背后的辛酸,看着她独自背负所有痛苦,却只能服从命令远远守望,连替她拭去泪水也只是种奢望……这样的心情,你了解?”

想起柯戈博头天夜里说的那些话,笑歌不由自主地轻垂睫羽掩饰着浮上眼底的慌乱,“监视就是监视,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那么,如果换做是你身上被人种了蛊,你会选择乖乖听话,还是无声无息地死去?”

“你是说……”笑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

“不用这种手段,你以为红氏皇族真的神奇到单凭一纸祖训便可令他们俯首帖耳么?”

指尖轻抚过她的秀发,他笑得云淡风清,“所以,我只是在救他。”

所以,选择柯戈博,并不是一时冲动。柯戈博和他有着相似的经历,爱着同一个女人。相较于他知晓她的一切,却无法悉破她一颦一笑背后的含义,柯戈博的优势不言而喻。

而最重要,那个十二年来如影随形的守护者的脸孔和他与笑歌之间的相处方式,最能让笑歌在短时间内接受。

不能够随意夺取躯体,于是只能提前引爆柯戈博体内潜藏的那颗炸弹,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予恩惠,缔结契约——当然,这些事永远都会是秘密。

“他……不能让他活下来吗?”

笑歌沉默良久,忽然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柯戈博,从来都是她的影子,就同惜夕一般。惜夕在明,他在暗,都是她习惯的存在。

她可以远远看着他们,可以装作惜夕只是暂时离开,柯戈博依旧在暗处烁烁注目。纵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只要他们平安地活着,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空荡。

但,消失……那种事,她无法容忍!

“他当然会活下去,和我一起永远陪着你。”离弦屈指勾起她的下巴,低笑道,“傻孩子,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不会让她伤心,只会让她慢慢习惯他的陪伴。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不用金昙花封住妖力为她定魂,这躯壳早已因承受不住而破裂。不想多生变故,是以当下尚无法汲取她体内的妖力。而以他现在的状况,要完全吞噬一个人的魂魄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他有信心,三年之后,不管她眼中看到的那副躯体是谁,她所呼唤的名字都只会有一个——“离弦”。

破笼卷 第七十三章 可怕的结论

密室里,棋盘搁置一边,残局依旧。三个男人正津津有味地打着缺角马吊。

对弈再有趣,天天玩也腻得很。偶尔一改口味筑长城,三个人都能参与,是以兴致更高。

但,没料到惜夕会突然出现,脸上贴了纸条的输家们来不及遮掩就被抓个正着,都很是窘迫。

“三缺一,你来的正好。”红奇骏这大赢家有意无意地扬起依然干净的脸,瞥眼那两个恨不得钻地缝的家伙,眼底荡起丝戏谑,“随便玩玩,别太认真,免得有人今晚睡不着觉。”

夜无言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因长年不见阳光而变得异样苍白的脸上飘起丝红霞。白可流却虎目一瞪,拍案而起,“你女儿搞出来的东西,你自然比我们熟悉。不过是赢了一两回,用得着这么得意?”

“只是一两回?”红奇骏看看被.扫乱的牌,嗤笑一声,“你倒聪明,白白浪费我一手好牌。”

白可流只当没听见,急急招手唤.惜夕,“来来来,赶紧开始——我就不信他还能继续嚣张下去!”一夜未睡,白眼仁上已浮上些血丝,却仍是不甘失败,撸起袖子就把他两个面前的牌全圈过来。

惜夕无奈地笑笑,果真加入战.局。手底下搓着牌,眼睛却望着红奇骏,扬一扬眉便轻声道,“王爷,有动静了。”

三个男人手下不停,只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的嘴,似.乎那个叫刘小六的女子和马吊一样有趣。

“城南水如街那边,前监天司何季水何大人的府邸.来了个‘厉鬼’,又是蝙蝠又是老鼠,闹了近半个时辰,临走还放了把火。好在何大人出了远门,不曾受到惊吓。厉鬼也只烧了些床单字画,未波及屋舍。”

“何季水?”

红奇骏的手一颤,抓来的牌翻落桌上。白可流飞.快地一瞥他的牌面,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口中笑道,“去的是哪些人?”

惜夕微垂首掩.饰着眼底浮起的惶惑,轻轻弯了嘴角,“除了刘姑娘、嫣儿小姐和夜公子之外,还有两个……诸位一定猜不到是谁。”

“笑兮?”这种类似恶作剧的手笔,红奇骏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必定参与。看惜夕摇头,他不禁一愣,试探地道,“难不成是……笑歌?”

“不。是柯家父子。”惜夕一瞥掌中那四张牌的牌面,笑吟吟放下其中两张,趁他们怔忡之际,又手法娴熟地借摸牌把余下的两张放回去。

“柯戈博还有可能,这柯达人……”白可流沉默半天才发出疑问,“皇上身边的人怎么会跟那种小姑娘混在一起?莫不是你看走眼了吧?”

惜夕想起在何府看到的那出戏,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若是三位今晚也在场,恐怕会同我一样惊讶——柯达人不但去了,而且那厉鬼一角,他扮得十分不错。”

皇上的暗卫扮厉鬼去吓人……三个男人竭力发挥想象在脑海里描绘那画面,黑线无可抑制地披面而下。

“昨日辰时时分,柯达人在青府的后巷中出现,与那位刘姑娘似乎早有约定。谈话中大概是发生了一点争执,柯达人以匕首相向。瞧起来是夜公子及时赶到,柯达人才未得手。但后来发生的那件小事,却让我改变了想法。”

惜夕刻意停顿一下,他三个便急不可耐地催促起来,连牌也甩到一边不理。

“有那么一刻,刘姑娘挽着柯达人的手臂,神态很是亲密,可不过眨眼工夫,柯达人收起来的那把匕首便落到了她的手里。”

惜夕说着,不自觉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仿佛这是件难以确定的事,“隔得太远,我没看到刘姑娘有什么动作。不过,柯达人跟着她进青府的时候,那神气很是古怪,显然那匕首并非是他自己交到刘姑娘手上的。”

“偷儿?!”白可流差点跳起来,“那么说,笑兮那孩子并不是在撒谎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惜夕起身过一旁,边沏茶边道,“可夜间到何府时,那位刘姑娘却是靠柯戈博才得以翻墙而过……柯戈博身为公主的暗卫,就算再怎么喜欢那女子,也绝不敢做出背叛王爷之事。所以我想,虎符,最初是落在小少爷手里这点,应该不会有错。”

茶香逸出,令这小小的空间也多了份悠然,那三个男人的心里却如同压着块大石,说不出的难受。

“从小少爷手里偷走虎符的是何人,而今虎符又究竟在不在那位刘姑娘手中,我不敢断言。不过,昨日辰时起,柯达人就一直跟刘姑娘在一起,直到今日寅时从何府归来才离开。据我观察,他也不像是自愿跟刘姑娘联手……恐怕是被抓住了什么不得了把柄,他才会那么听话半夜跑去装鬼吓人。”

抓人把柄,再充分利用。不做正常攻击,却以恶作剧的形式达到目的红奇骏沉默了。曾经有多少惯于心计的成年人都栽在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上,那个始作俑者,他最熟悉不过。

白可流听得心肝肠肺一阵乱颤,忍不住嘀咕道,“怎么越听越像是公主才会做得出来的事……”

夜无言没与笑歌交过手,自然没有他两个那么大感触,接过惜夕递来的茶,抿一口,淡道,“依红叶夫人所言,这位刘姑娘确有过人之处,却不知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想那盗取虎符和大闹何府都不算是小事,她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密室中一片死寂,这位刘姑娘实在过于神秘,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明察暗访,却查不出来路。她频频惹事,可目标并不集中,似乎随性而至,让人完全猜不到她的下一步行动。

“其实还有一些事很奇怪。”惜夕蓦地开口,“在刑部失落官印之日,富贵大街的宝香阁也同时遭窃……王爷,您应该记得宝香阁的老板王同史吧?他是阳鹤行会的会首,也是隐庄的三大主事之一。铺子遭窃的那天夜里,正巧是每月我到隐庄核查账目的时间。窃贼不仅抓准了这个时机,似乎对宝香阁的情况也很熟悉。不但从头至尾都没有惊动任何人,而且也未动过王同史放在外间做障眼法的那些古董。盗走最值钱的一批古董珠宝首饰之后,对方还把难以带走的花瓶都堆放在柜台上的一个簸箕里,又以棉线连住门把和簸箕,所以王同史推门之时,就等于是亲手砸碎了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

又是恶作剧

红奇骏开始头疼。白可流咂舌不已,“然后呢?”

“我怀疑王同史监守自盗,扣他在隐庄彻查。”惜夕面色一沉,眉眼间竟透出些煞气,“结果我发现,最近三年中,他上交的银两连实际获利的一成都不到,而他在九原以李姓落户,有良田百亩,大宅六所,妻妾无数……”

“你们那些家事跟这小丫头有什么关系?”白可流摇头道,“就算手法相似,也不能就说是她做的吧?”最好不是。一个公主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惜夕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展颜一笑,“倒也不是全无关联。据底下人说,就在宝香阁失窃前不久,王同史打算将肖氏成衣铺纳入行会。因此举招致肖家的反对,他便派人把肖老板打成重伤,还给督捕司主事送了大礼,是以肖家少东上衙门告状之时反被衙役打断了左腿。按理,这种情况下,肖氏成衣铺若是不加入行会,也只能选择关张一途。可事情就是那么巧……那位刘姑娘忽然上门订购了一批布料,还立下字据要求肖家长期供应。之后王同史叫人去肖氏成衣铺乱泼污物,以至将刘姑娘订的货物全数损毁。”

白可流也开始头疼了。惜夕却没有打住的意思,浅笑着续道,“我这一查,不止查出王同史与刘姑娘之间有敌对的理由,还发现了三件很有意思的事——前不久,阳鹤不是出了桩大案么?那时候督捕司主事带人在现场拿获了刘姑娘,不分青红皂白便断定她是杀人凶手,令她在大牢里待了一天一夜。而刑部出事的那天,若因莲华不临时起意前往刑部,那么遭到严惩的就只有当天值守的那位主事。说起来很巧……当天负责值守的,正是督捕司主事李伟汀。”

眼风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个男人,她微微弯了嘴角,“当日因莲华捣破无空门在阳鹤的巢穴,将负隅顽抗的无空门徒尽皆诛杀,及时寻回官印,救下霄莲华,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可据底下人打听得到的消息,说是那刘姑娘出狱前,牢中有两名囚徒用另一个名字唤她,并对她动手动脚。之后说是认错了人,被袁牢头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那些人,恰是因将军府失窃之事被当做疑犯下狱的无空门门徒。”

“说到柯达人……他在刘姑娘入狱的当天夜里曾前往暗杀,可惜‘不幸’失败,逃离时还遗落了‘君之信赖’。幸亏那位刘姑娘拾得,并交给救了她的柯戈博,才不至于引起轩然大*。”

红奇骏和白可流都有点头晕。夜无言长吁口气,神色亦复杂莫名,“如果照此说法,宝香阁失窃,是因为王同史毁坏了她订下的货物;刑部官印在督捕司主事值守时丢失,是因为督捕司主事令她无辜入狱;柯达人被迫帮她恶作剧,是因为曾经前去暗杀过她;无空门全军覆没,是因为在狱中对她不敬……把这些看做是一种报复的话,那么假设真是她从小少爷身上盗走了虎符……红叶夫人,小少爷曾经与她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么?”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依小少爷的脾气,得罪人也不奇怪吧?”

惜夕笑了,“至于何家,我只听说在刘姑娘将一对母子送往瑞云街的当天,何家下人曾四处找寻疯症发作逃出何府的主母……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不得而知。不过,想必很快,我们就可以得到答案——何季水明日午时就会回到阳鹤。”

破笼卷 第七十四章 情不自禁

头一天还气势汹汹的风雪,第二天早晨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久违的阳光冲破云层,裹得人身上融融的暖。

庭院里,几株梅花绽开浅黄的花瓣,幽香暗浮。树下,有少女发作双髻,着了藕荷色袄裙,正负手望花出神。

她身旁立着名豆青衣衫的高个儿男人,嘴角一丝笑意不褪。偶尔俯身于她耳畔低语,细巧的眉眼便微弯如月。

夜云扬从公主府返来,到院门口见他两个情状亲昵,不好打扰,便退过一旁,默然伫立。

他自觉动作极轻,却不见柯戈博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那细如柳叶的眼随之一睐,瞥眼浑然不觉的笑歌,眸色便陡然深了几分。伸手环上她的腰,轻轻一带

伊人入怀,犹在神游,只条件反射地抬头望他,“什么?”

冻得微红的双颊,轻颤的睫.羽,小而挺翘的鼻尖……与曾经的清丽绝俗全然是两个人,却别有一番味道。那般可怜可爱,如同磁铁般吸引着柯戈博的目光。

情不自禁,他的唇瓣就轻轻压上.她的眼睑,很快便又撤离。柔声低语,满满的宠溺,“还要发呆?这儿风大,看一会儿你又说头疼。”以前说不出口的话,以前不敢表露的心意,终于有机会让他补救。

笑歌的心里似有只小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双颊染了霞彩,眼珠氲了雾气,伶牙俐齿也不知去了哪里,只低了头捉住衣带上的流苏在指间绞,掩饰着眉宇间忽然荡起的一抹轻愁。

真难得……柯戈博不由得微笑。她素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温柔,竟是换了躯壳也未有改变。但她并不排斥他的触碰,已足够令他惊喜。

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是没有自信的。不能曝露在阳.光下的身份注定只能默默守护,哪怕她明显流露出对他的使命的厌恶,他也无从选择。不过,现在柯戈博扫眼院门那边,渐渐收紧了环住那温软.腰肢的手臂,“又发呆,头不疼?”

笑歌已习惯他.在暗处注目,这样的贴近让她很是不自在。顺水推舟揉揉太阳穴,眉尖轻蹙,“貌似真的有点疼,我看我还是回屋再睡会儿好了。”

话音未落,双脚便蓦地腾空。柯戈博微弯了眉眼,带着种奇怪的得意,“我抱你回去。”还似有意似无意地嘀咕一句,“十二岁生辰之后就只肯让我背,一说抱,你就逃得飞快……”

笑歌一怔,拒绝的话不由自主就咽了回去。轻轻将脸藏进他怀里,嘴里却道,“敢把我摔下去,就罚你一月禁闭!”

那是很久不曾感受到的温暖。他怀里残留着的清冽的麝香气息,强劲有力的心跳都像似带了魔力,让她的心渐渐平静。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从人世间消失?离弦……离弦一定不会骗她的!

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他们不曾发觉院门那边有人刹那间便僵直了背脊。

“敢把我摔下去,就罚你一月禁闭!”……这句话不断在耳畔回响,一如重锤,砸得夜云扬喘不过气来。

太像了……曾经有个女子也用着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语,连那微露的软弱也一般无二。

他不知为何近来时常被这样的小事所触动,偶然听到相似的话语、看见相仿的举动,哪怕不是出自那个女子,记忆之门亦会蓦然敞开。

那一日……他记得于秋日暖阳下,百花绕着乘浮云软榻,那女子乌云秀发披泻肩头,娇面红fen菲菲,轻蹙眉头揉着太阳穴,病恹恹却愈发娇俏。毫不客气地趴上他的背,一双玉臂还紧紧环住他的颈,“敢把我摔下去,就罚你一月禁闭!”

一切都清晰无比,宛如就在眼前。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要将这些个点点滴滴细细回味,暗自甜蜜。不想承认那个刁蛮不讲理的女子已如烙印深刻心底,却无法否认当他发现她真的再也认不出他时,那份难以抑制的失落与愤怒。

夜云扬重重阖眼又猛地睁开,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已站在一处窗下,小偷般将耳朵贴近了那缝隙。

他这是在做什么?!夜云扬蓦然涨红了脸,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只能任由室内隐隐传出的说话声钻进耳中

“……你抓着我的袖子,我怎么去拿水来给你喝?”柯戈博的声音低低响起,蕴了无奈,却又透出些喜意。

无人应答。数秒后,响起的依旧只有柯戈博低柔的嗓音,“好吧。我不走。你乖乖睡觉,我会在这儿等你醒来……我说,你要是觉得一只袖子不够的话,喏,这一只也给你。”

调侃的、宠溺的,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想象得出他这一刻脸上所浮现的柔情。

夜云扬怔怔地,忆起那只悄悄捉牢他衣角的手,忆起那张睡脸上露出的安心,心头像有刺轻轻地扎进去。

羡慕,或许是嫉妒。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不知那一天,那个女子在睡梦中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是不是也想听到这样的话,在醒来时看到他?

可他那时候,面对她无意中流露出难得的娇态,他却似个傻瓜一样,在她醒来前离开。然后……也许从此都无法得知她当时的举动所代表的含义。

“云扬公子?云扬公子!”

耳畔有人大声唤他,他惊得直起身来,退开几步,看清站在面前的是青嫣,不禁愣了一下,“嫣儿小姐……”

“你在这儿做什么?也是来找六姑娘么?”青嫣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方才在对过已经望了他许久,他神色中的细微末节都不曾逃过她的眼睛。

夜云扬登时慌了神,低头掩饰着不自在,嗫嚅道,“是……不是……不不,是……”

“云扬公子?嫣儿小姐?有消息了?”

随着这一声问,屋内起了响动,似有人下床趿了鞋朝门边来,还依稀杂着柯戈博的责备声——“头疼你还起来!慌什么!把外衣穿上再出去!”

蓦然洞开的门引走了青嫣的注意力,夜云扬偷眼一觑门边出现的人影,暗暗松了口气。

“来了怎么不进来?”

笑歌诧异地望向他两个。瞥见夜云扬脸上那可疑的红晕,又瞧青嫣不自然的笑容,登时恍然大悟。披上柯戈博递来的外袍,偷偷冲他挤挤眼,笑意里就多了分促狭。

柯戈博看她误会,不禁暗笑,却很配合地扬声道,“风大,万一有什么重要的话被吹走了,那可就麻烦了……两位还是进屋说吧。”

没发现就好。夜云扬干咳一声,定了定神,礼貌地朝青嫣点点头便径直往屋里去。

青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眼底泛起丝狐疑。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哼一声,慢吞吞地走进去。

今天这反应不大对啊……笑歌暗暗纳闷。

青嫣一落座就盯着她猛看,夜云扬也不时偷眼瞧她。可她一抬眼直视,那两个不是耷拉了眼皮装喝茶就是把目光移向墙上的字画。她一低头,又能立马感觉到那种奇怪的视线回到她身上来。

笑歌疑惑地望望身旁的柯戈博,他却耸耸肩以表无辜。她被看得心底发毛,终忍不住笑着问道,“两位今儿个是怎么了?我脸上刻了字?”

她问得直接,没半点心虚的迹象,倒让青嫣有些不好意思。瞥眼夜云扬,他亦是一脸窘迫,青嫣便抿口茶,轻笑着掩饰道,“字倒是没有……不知为何,我总觉着六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纯粹无心之言,笑歌的眼神却一变。笑意依旧挂在唇边,语气不由就冷淡了些,“似我这般长相的人满街都是,嫣儿小姐会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仍然没有消息么?”

青嫣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变化,心下不解却又不好直白地问询,便依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是啊,真是奇怪得紧。家里明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那位何老爷回来之后不但没报官,还紧闭大门,从昨日起就不见有人出入……”

笑歌与柯戈博相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底。她低笑一声,淡道,“其实也说得通……这世道,谁没点秘密啊。想必他觉着官差上门,反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吧。”

“大约是了。”青嫣皱眉道,“派去探情况的人回来说,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何家的护院一直没间断过巡逻。只要有人进入那条巷子,何府的后门内都会传出咳嗽声或跺脚声,像是警告一般。”

笑歌沉吟半晌,忽然道,“嫣儿小姐,沅墨兄在礼部任侍郎一职,应该多少能知道些朝廷里的事吧?不知他可有向你提过,此次前来雪蛟贺寿的那些使臣,至今还留在阳鹤的都是哪些国家的人?”

这种事也算不上什么机密。青嫣回忆一下,便爽快地答道,“除了车瑟、源流、霞举和梓青四国的使者仍未归国之外,其他八国的使者都已在半月前离开阳鹤。”说到车瑟,不免有些忿忿,“听说那车瑟使者面君时很是无礼。所以再过两日,皇上便会亲临城外大营阅兵。届时叫那些蛮子瞧瞧咱们雪蛟的实力,以后也许他们就能安分点了。”

“又是源流啊……”笑歌却似全没再听,若有所思地望着杯中沉浮的茶梗,脸上荡起丝冷意。

青嫣察觉她的异样,停下话头,试探地道,“六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哦。”笑歌抬眼望着她,淡淡一笑,“我是想问嫣儿小姐……对源流国的事知道多少?”

---抱歉抱歉

囧,临时被抓去没通电的乡下出差,替换晚了,以爬谢罪…莫要砸太多砖

破笼卷 第七十五章 爱之深(一)

在青府又待了两天,笑歌终究还是决定回到瑞云街的小窝——何府行动圆满结束,柯戈博开始成天蹲在迷萝院紧迫盯人。他脸皮够厚无所谓,笑歌却有点不好意思。

加之夜云扬三五不时跑来青府,找不到话说也会在她屋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常常弄得八卦兴致正浓的青嫣突然也不说话,气氛古怪到不下雪都能感觉脊背发寒,这就很让人郁闷了。

是以笑歌提出要回去,青嫣照例挽留一番,只是礼貌过度,已非先前心无芥蒂时的真诚。

聪颖如笑歌,怎还会看不出之中的奥妙?爽快地打道回府,反令青嫣觉着是自己多心,倒对她生出几分疚意。

雪蛟入冬后难得见回太阳,这连着三四天都露脸更堪称是奇迹。阳光驱散了寒意,大街小巷的屋顶上的雪化开来,沥沥沿着房檐往下流,也别有意趣。

柯戈博极少如此正大光明.地同人走在大街上,何况是要与心爱的人一起回“家”——“家”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因着兴奋,比往日又活泼不少。瞧着笑歌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乖巧地张嘴接下他递过去的蜜饯,他心头涌动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看什么都觉得无比顺眼。

路过一家店面老旧的首饰铺,他.忽想起笑歌从前最爱那些叮铃当啷的手镯,不禁笑着提议,“时辰尚早,不如进去瞧瞧?听说这家铺子什么样式的镯子都有……你不是很喜欢梓青国那种带银铃的手镯么?全阳鹤就这一家有货。”

“真的假的?”笑歌果然眼睛一亮,“.不是说路远,没哪家铺子肯去进货么?”说着话,人已经往里头走,还不忘拽上柯戈博,“你要敢骗我,有你好看的!”

不承认自己是红笑歌,也不否定他的话。就像是个.游戏,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去揭破那层纸,守护着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她的侧脸美好恬静。偶或看.见钟意的首饰,左眸中的金芒便骤然闪亮,平淡的五官也变得鲜活耀眼,带着种强悍的活力。

果然是他的公主呢……柯戈博抱手倚在窗边,笑微.微地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肯错过。

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管将来这身体里的灵魂是谁,但能真实拥抱着她的,是他的双臂;可以亲吻这美丽的,是他的双唇……如此,连寂灭,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不过,试手镯的时候确实哈皮的。可到了付账的时候,某人就开始犹豫了

“唔……这一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摩羯纹现在满地都是,随便扔块砖出去都能砸倒一片戴摩羯纹首饰的。”瞥眼小二,某人拿手指勾住两个镯子扔到一边,“不要。”

小二忙堆笑道,“您说的在理儿,这对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其他的都很不……”

还没说完,某人便惊叫起来,“啊,不是吧!我的眼睛难道出了问题?居然把这对刻了兔子的也拿来了——不要。”

小二的嘴角抽了抽,拼命维持着笑,“大概是光线暗,您看的不是很清楚——这刻的是富福(蝙蝠)有余,绝对不是兔子……”

“长得像也不行!”某人理直气壮地道。顺手又拨拉出去几个,“这些都不要——我最讨厌兔子和长得像兔子的!”

真是可爱!柯戈博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瞥眼笑脸已经极勉强的小二,想想还是丢颗定心丸给她吃,“喜欢就拿,我付账。”

她素来如此。投资不心疼,是因为一定能翻倍赚。送别人东西大方,是因为感情投资也可双倍讨还。到了要花到自己身上,要多抠门就有多抠门——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稳亏不赚的我不干”。

“真的?嘁,怎么不早说!”

果然,某人的双眼顿时嗖嗖往外蹿绿光,青葱玉指飞快地点着那些个被隔到一旁的饰物,眨眼间便豪气万丈,“全部包起来!”

小二拿种崇拜的眼神仰望柯戈博,只差没冲上去抱着他的大腿叫财神。笑容堆到十二分,打包完还热情地指点,“小姐,要不要再看看别的?还有些新货没来得及摆出来呢!”

笑歌嘻嘻一笑,从锦囊里摸出个暗蓝绸钱袋在柯戈博眼前一晃,又从里头倒出几片金叶子,拿手搓得哗哗响,“当然要看——不帮他把钱花光,他会不高兴的。”

额,他的钱袋怎么会

柯戈博登时一脸黑线,禁不住地苦笑,“反正都在你手里,你乐意花就花吧……”

到她手里就是她的,这是万年不变的真理。想再拿回来,难过虎口夺食。倒不如索性装得大方点,兴许她一高兴,还能给他剩点儿。

笑歌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金叶子在手里又搓了几下,便忽然往锦囊里一塞。打开柜台上的纸包,拎出其中一对,抬头冲小二嫣然一笑,“不好意思,还是只要这对带银铃的就好——多少钱?”

哈?小二懵了,条件反射地道,“六两银子。”

她把镯子往腕上一套,又飞快地从锦囊里摸出几粒碎银往柜台上一放,不等小二回神,已拽着柯戈博出门去。

“不是说要帮我把钱花光么?”柯戈博的眼角笑意浓浓,带了几分调侃,“真的只要这对就够了?”

“废话!”笑歌转着手腕听那银铃脆响,笑眯眯地把披风拢好藏住锦囊,“既然都是我的了,我干嘛要浪费?六两我还嫌贵呢!”

真不愧是小气财神……柯戈博无语。心念一转,低声问她,“连我的算上,这几天你‘赚’了多少了?”

难得有人可共享秘密,笑歌当然舍不得不说。贼兮兮一笑,挽住他的手臂,拿眼神示意他附耳过来。

“其实也没多少——花大叔送我的那把刀鞘,抠下宝石单卖,除去开杂货店的钱,应该还能剩个三四万……前几天弄来的,银票大概有六千多,珍珠和其他那几件小玩意,估计能卖个五万就顶了天了。加上你这袋金叶子嘛……”她扒着手指认真地算起来。

“……不用算了,确实‘没多少’。”

“是吧!要不是那些字画啥的不好出手,我哪会赚那么少!你说那人怎么就那么讨嫌呢?多放点银票在家里不好么?偏弄些大件装阔绰!啧,下回不去他家了!”

再去,人家连桌椅板凳都不敢摆外面了吧

柯戈博忍不住地腹诽,嘴里却道,“看来娶你回家真是明智之举……有个会赚钱的娘子,我以后就算不做暗卫也不怕会饿死了。”

“不做……”笑歌一怔,蓦地又张大了眼睛,“你是说……”

“她身边藏龙卧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细如柳叶的眼里荡起丝笑意,轻轻捉住那只想悄悄溜走的手,“你不一样。要是我常常夜不归宿,只怕不出半年,家里就得多出不知几口人来……我可没兴趣同人分享我娘子。”

她眼中波光潋滟,脸上红霞晕染,却轻飘飘斜他一眼,撇嘴道,“嘁,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离弦呢?他真的不介意与离弦同用一个身体?说起来,离弦也说什么“你们尽快成亲,我才安心”,似乎已与他达成了什么共识……啧,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在想什么!

“怎么,你不喜欢?”柯戈博老神在在地逗她,“‘只要你能保证不在外头乱来,不做让我伤心的事,那么在你放手之前,我绝不会先放手。’……我记得某个醉醺醺的人曾勒着我的脖子那么说,怎么,难道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分明是开心的。可这女人就是那么别扭,哪怕开心也不愿意坦然承认。他太了解她,不必言语也懂得她的心思。或许,这便是离弦选择他的原因。

“呸!不要脸!”

那个某人被揭了老底,红晕一路铺陈上耳根,却仍不甘示弱地拿目光剐他的脸,“少拿那些酒后之言来说事!”

“哦哦,人家不是常说,酒后吐真言么?话说那句话之后,你还说……”

“闭嘴!回家!”某人羞得抬不起头来,脸红喷喷像个熟透了的大苹果。

她当然会不好意思。那纯粹是在柯语静的怂恿下借酒壮胆的逼婚之举。因为她的后一句是——“所以,跟我成亲。不然我勒死你!”

十几年来,柯戈博这还是头一回以压倒性优势取胜,心情真是无任之好。他压下几乎喷口而出的大笑,捉牢她的手,大步前行。笑歌只怕他继续揭短,连挣扎都不敢,只得气呼呼小跑跟上。

正值午饭时间,各大酒楼里都飘出勾人的饭菜香气,其中尤以一种桂皮混合肉类的香味最为突出。笑歌抬眼望见那块眼熟的破烂招牌和店门前热气腾腾的大锅,不由自主就停下脚步,咽了口口水。

“进去?”

细如柳叶的眼眯起来,浓浓尽是笑意。习武之人有内力相护,她这等气虚血凉的体质却是一到冬天就犯愁。知她最好这口,而食些狗肉对她也有益,才特意引她走了这条路。

哪知笑歌皱眉盯了那口锅老半天,居然坚定地一摇头,“不去——我戒了。”

眼中分明流露出渴望,却当真头也不回地扯着他离开。脚步快得像逃跑,弄得柯戈博一头雾水。

“怎么了,你不是很想吃这个吗?现在没人拦着你,想吃就吃吧。”

惜夕下狗肉禁食令的时候,她一张脸皱得像苦瓜。难道现在她还顾忌惜夕?

笑歌深吸口气,最后望一眼那招牌,毅然决然地一甩头,“吃那个,小萨会伤心——我以后都不会再吃了。”

呵!原来如此!柯戈博忍不住弯了嘴角。

换做以前,就算没理的事她也能找出千八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从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但如今强忍着割舍心头爱,只是为着不让一条狗伤心她变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再努力些,她也能舍弃那些烦乱,同他携手相看静水流深?

破笼卷 第七十六章 爱之深(二)

眼看就要到达瑞云街,笑歌不禁加快了步伐。柯戈博却蓦地一把拉住她,眼儿一弯,薄唇勾出点笑,“别急,下月初二才是成亲的日子……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嘁!说的好像她恨嫁一样!笑歌一个白眼飞过去,还没飞足十成,人已突然被他躬身背起。

“别乱动,小心摔下去。”

他的笑声犹萦绕耳畔,眼前的景物已开始飞速后退,笑歌只得抱紧他的脖子。回头望望那离她越来越远的街道,她恨恨地拧了他的脸一把,“大白天用轻功,你是想吓死人吗?”

柯戈博扭头瞥眼远处某角落被风撩起的一角白,嘿嘿一笑。加快速度,轻车熟路地在巷子里转来绕去,不多时便停在处小宅院前。

放下她,开了门锁,拉她进去,指指其中一间屋子,眼儿眯得更紧,“帮我收拾几件衣服,然后去后门等我——我去套车。”

哈?难不成他在阳鹤还有私产?

笑歌眼睛一亮,好奇心立时.压倒不悦。说起来,她以前从没想过柯戈博还有自己的私生活。搜索记忆,除了知道他是柯家出产的专职暗卫,武功仅次于惜夕以及狡诈与她齐肩之外,笑歌还真是不怎么了解他。

再进行强力搜索,也只有些零碎.的感触——这男人以往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值班,堪比拼命三郎。薪水据说很高,不过长年都穿一身黑,换了衣服跟像没换过一样,又没见过他有什么娱乐活动,实在看不出他也属于高级白领。

进屋去兜一圈,只见此处的干.净简陋度同她瑞云街的那间屋子有一拼。打开衣橱,笑歌却顿时黑线。她胡乱抓起几件团成个包袱,寻到后门处,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已在外等候。

车座上那个穿着黑蓝土布棉袄的中年男人见她.出来,咧嘴一笑,指指前方的岔口,又冲她打了几个手势——看情形大约是要她耐心等待的意思。

笑歌狐疑地望望他,警觉地退到门旁。扭头见柯戈.博拎着个包裹过来,方暗暗松了口气。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由分说,柯戈博就把包裹塞到她怀里。锁好门,.连她带包袱一抱,轻松跃上马车,命令:“车里冷,盖上毯子。”

笑歌撇撇嘴,脚.一落到车厢里铺着的动物毛皮上,立马找个舒服的位置一窝,拿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他满意地一笑,细心地拴好后帘挡住风,这才盘腿往她身旁一坐,拍拍车壁,扬声道,“老邱,走。”

马车缓缓行进。笑歌撩开窗帘往外瞅瞅,又微侧了脸去看他——他发作马尾,高束于顶,清爽利落。微尖的下颌衬着长而细的眉眼,虽称不上俊朗,也算清秀顺眼。但解开她胡乱打的包袱,拿手指勾起一件,睨眼望着他,“我说,这些……就是你的衣服?”

“嗯。”

“全是同款同色,你不腻?”他不腻,她看着都受不了。

“方便。”柯戈博顺口答道。打开他带来的包裹,取出个大纸包递给她,“点心,先垫垫底。到地方再带你去吃饭。”

笑歌打开一看,皱皱鼻子又推开“干巴巴的,谁要吃啊!”

他笑着拿起个水袋在她眼前一晃,“蜜茶,热的——小店里没薄荷,你凑合着喝。”

这还差不多!她顺势抱着那水袋渥手,又好奇地看着他拿在手里的另一个水袋,“那里头是什么?”

“酒。来点?”细如柳叶的眼一弯,分明带了戏谑。

她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在那只悄悄环上她的腰的手上重重一拧,身子却往他旁边靠了靠,“那房子你啥时候买的?怎么没听你说过?”其实更想问——你整天待在公主身边,买房子不等于浪费钱么?

柯戈博哪会不晓得她的潜台词,紧紧手臂,于她耳畔低声笑道,“怎么,还没过门就先替我心疼起钱来了?”

“那是当然——你的就是我的,要是成亲前你多花一分,不就意味着我以后会少赚一分?”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毫无羞涩之意,真正是红笑歌的风格。

柯戈博忍不住笑起来。捉住她的右手往心口上一贴,一本正经地道,“放心。我只花了一点点,大头都是留给你的——连这个都是你的,你还怕亏本吗?”

甜言蜜语,是个人都爱,何况以前还真没什么男人敢这般大胆对她。笑歌脸上不觉便飞起点淡淡红云,缩回手,娇嗔着斜他一眼,似笑非笑,“最近喝了不少蜜茶吧?从前也不见你这般能说会道……”

往日做众人的掌上珠,不是因着她的身份地位,也是因着她的容貌。但经过这场剧变之后,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是以这样被人宠,还是头一遭。

“此一时彼一时……幸好不晚。”他淡淡地道。拥紧她,感觉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微笑不知不觉便爬上脸来。

她却是坐不住,又揭开窗帘看外头,“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都快出城了……小静知道我们不回去吗?”

还想着这趟得瞧瞧珠鸾在不在,问问小陆探到什么消息了。先前一直待在青府里,也不晓得红笑兮的病好了没有……要是那小子醒来发现是她插的手,会不会又要胡闹?

再说何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何季水不可能没有行动。玉满堂那些姑娘究竟是什么来路也没弄清楚……对了!离弦警告过她不准离开阳鹤,她怎么能把这事给忘了?!

笑歌一忽儿就慌了神,扯住柯戈博的衣袖低声道,“快叫车夫把车赶回去!我不能离开阳鹤!”

“别慌。”柯戈博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反手握住她的手,轻笑道,“只是去个清静地方住几天……那个人也同意了的。”

啥?笑歌愣住,半晌才迟疑地道,“你究竟知道多少?”离弦那妖怪,把所有事都同他说了?

“不多不少,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柯戈博别开目光,淡道,“你安心跟我走就行了——小静她们也不是吃素的,要怎么做,她们心里清楚。”

地球离开她照样转,他是这个意思?笑歌突然恼起来,狠狠拧他手臂一把,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你现在只是个叫刘小六的普通女子,不是么?”柯戈博叹口气,揽她入怀,柔声低语,“天下的事那么多,你操心也操心不过来的。不如过几天安生日子,让她们自己去想想该如何应付……你已经给了她们那么多提示,难道你不想看看她们的实力究竟如何?”

“可是……”

如果她们能应付,也不会闹到储君之位易主。想她不过是提前点燃了导火线,结果呢?红奇骏加惜夕,连同白可流那只老狐狸的组合居然也掌控不了局势的走向!

她不是自大,而是跳出局外,所以看得更清楚——人难免会因着利益局限了目光,但,红笑兮说过安水翎也到了阳鹤,那就意味着晴明军团就在附近。这种时候,若他们还是只盯着红少亭而忽视了何季水,恐怕将来谁都难逃败北一途!

“可是你还是不信他们有能力解决那些事?”柯戈博微微一笑,“你想过没有,倘若你还是同从前一般,事事都自己谋算稳妥才交给他们去办,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觉你是不可或缺的?”

笑歌心底陡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望着他。柯戈博轻轻拍拍她的脸,眼底就荡起抹狡黠,“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做得太多,他们会觉得你不够信任他们,再好性子的人也会有怨言。但,当所有事情都必须他们亲力亲为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当初你只是想保护他们……你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么?”

这样的话,笑歌是头一回听到。那般一针见血地刺破她心底深藏的痛苦,在震撼之余,却也有种轻松感和暖意。

是啊。她不是很希望有这么一天吗?被她保护着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意,知道她的好处,而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强势、金钱和地位才喜欢她,需要她……也不会因为她变了个模样就视她为路人,弃之如敝屣。

换了躯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注着他们。涉足从前的圈子,说是因缘际会也好,她刻意设局也罢,总之身不由己又陷进往日所结的茧中,不得脱身。而此刻,他的话似乎让她卸下了肩头重担,连心底仿佛也开出花来。

毕竟,还是有人明白她的。

“对了,我买了蜜渍梅子,要吃么?”

那个眉眼细巧的男人笑微微把甜蜜送进她的口中,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悠然。

马蹄嗒嗒响,如同天籁,敲碎了官道上的寂静,也敲碎了她心中的坚冰。

笑歌忽然很想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却只是轻垂眼眸靠在他的肩头,任浓郁的酸与甜在舌尖漾开。

他厚实的胸膛很温暖,散发着她熟悉的麝香气息。倦意阵阵涌上来,她被那潮水般的心跳声所包围,手悄悄攥紧他的衣袖一角,沉沉睡去。

她该相信么?相信这世上依然还有爱情

破笼卷 第七十七章 爱之深(三)

居然……叫他们给跑了!

望着眼前那面灰扑扑的墙壁,千山暮雪般孤傲的白再也孤傲不起来。狠狠咬牙,扭头一瞪满脸茫然的黑衣少年,紫因那双妖娆的桃花眼就积满冰雪,“碍事!”

夜云扬拿鼻子哼出个降调,紧紧大氅,转身就走,“不认识路也不早说……浪费时间!”已非当日的追杀和被追杀关系,他根本不需要给这男生女相的家伙面子。

“你说什么?”桃花眼里的冰雪瞬灭,开始出现喷火迹象,“你再说一次!”

死巷一条,杳无人迹。解决完这小子,再弄成劫财害命的样子,时机正好。

“好话不说二遍。”夜云扬如今也懂得不要拿鸡蛋碰石头,看情势不对,立马开溜。溜出去一截又停住,皱眉道,“喂,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紫因正要发作,闻言不由得.一愣。四顾一番,表情就有些古怪,“你别告诉我,你自己走不出去。”完蛋!这里是哪里?以前巡查的时候怎么没见过这样的巷子?

“我从来不记路,走不出去有什么.好奇怪的。”夜云扬毫无愧意地答道。这是实话。连那时候去刺杀他兄弟两个,也是提前演练了一个月才不至于在逃走的时候迷路。

“……”那他还敢跟进来?真是脑子有问题!

“这里有三个路口,你打算走哪.边?”夜云扬对他的鄙夷目光并不在意,指指前方岔路口,强压下浮上心头的焦躁,淡道,“不如你走这边,我走那边,说不定还有机会遇上六姑娘她们。”

那万一她们走的是剩下的那条路呢?紫因无语了。

眼望着夜云扬的身影远去,他冷笑一声。蓦地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回,这才下地来将碍事的衣摆往腰带里一别,飞快地朝中间那条道掠去。

他并未见着那一男一女的影子,不过远处一条巷.子里有辆青布篷马车正往北去——经验告诉他,突兀的东西往往有问题。追过去瞧瞧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其实越墙而过最便捷。只是大白天耍轻功,万一.被督捕司里那些来巡街的小喽啰瞧见,免不了又要同袁尚书一番口水——新任BOSS堪比苍蝇,抓住一次就嗡嗡不停,有绕梁三日之“美誉”。他就算不替自己着想,也不能再给紫霄添麻烦。

他去势如电,一.心前行,全未发觉有黑影去而复返,远远跟在他后面。

阳光正好,暖融融驱散寒意。刑部某办公处却是低气压云集。

袁尚书脸黑黑正冲着紫霄开念今日的警训经。一众小官吏缩头翻卷宗,佯作忙碌,只怕殃及池鱼。

“做事就要有做事的样子,难道朝廷的俸禄是白拿的?”起初总是这一句,接下来就是,“司刑司主事呢?该不是又病了吧?”

紫霄暗暗叫苦,低了头嗫嚅半晌方道,“他昨日染了风寒……”

“哦。十天里染了七次风寒,吃坏三次肚子,也真难为他了。”袁尚书冷哼道,“那他可有提前告诉布宪司主事,明日他是打算继续风寒还是想吃坏肚子,嗯?”

小官吏们想笑不敢笑,憋得咳嗽声四起。只见袁尚书一记横扫千军眼过去,办事处顿时又复死寂。

紫霄窘红了脸,却硬着头皮道,“大人说笑了。司刑司主事也非自己愿意如此,只是近日天气变化无常……”

袁尚书好容易盼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还没感谢老天有眼,五位担大梁的就有一个成天不见人影,他不恼火才真是天下奇闻了!

把眼一瞪,他拈着新蓄的三绺须沉声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嗯?整个刑部一百二十六名官员,为什么风寒不找别人,唯独天天缠着司刑司主事?难道连风寒都对他钟爱有加?”

这位大人可实在是太幽默了啊……小官吏们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有袁都官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同情地瞥眼窘迫无匹的紫霄。

“《非论》有云……”

“《话军》中说……”

“《国子论》里这样说道……”

等袁尚书把腹中经纶都搬出来引证完毕,午时下班的钟声恰好响起。他照例干咳一声,以“下不为例,让他务必为国为民保重身体”做结束语,正正腰带,阔步走出办事处去。

由于这种情形从他上任的第二天就持续到至今,一向因孤傲和身份问题不太受人待见的紫霄也博得了许多友情。小官吏们自然不敢同他勾肩搭背以示亲热,但擦肩而过时道声“辛苦”却是人人都肯的。

因着上司逃班而在袁尚书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司刑司官吏们更是对他感激涕零。每日小礼物不断还不说,纵然被拒绝一千次,也会第一千零一次提出要请他喝酒吃饭。

紫霄对此哭笑不得,渐渐也习以为常,皆以礼貌婉拒。这一日照例被口水洗礼过后,照例等所有人都走*,他才低头出门打算回府,哪知到刑部大门外,却叫人一把拉住。

“不知主事大人……肯否赏脸一起去佳玉酒楼吃顿便饭呢?”袁都官的小圆眼睛一眨一眨,放开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官唐突,还请主事大人见谅。”

训人的是他亲爹,闯祸的是他的上司。他爹可以训完人一走了之,他那位上司大人也可以继续无视,但他要是再沉默,估计同僚们以后不会少给他下绊子——不敢对刑部尚书使坏,难道还怕治不了他个小小的都官么?

基于这个重要的原因,意料中遭致紫霄礼貌婉拒后,他依然不屈不挠地紧跟在后头,“主事大人,只是一顿便饭,不会花您很多时间——听说佳玉酒楼的醉鸡是一绝……”

言者无心,听者心头却动了一动。紫霄淡淡一瞥他,难得地露了笑脸,“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自从公主失忆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且她有孕却不懂得照顾自己,日日闹得他不得安宁,哪里有闲暇放松自己。昔日勾人神魂的笑容成了无知的象征,他越是忍耐就越是想念从前那个强势独立、没心没肺的少女。但,这些都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对人说,连紫因都不可以。

幸福……他要的幸福真的是这样的么?

纷杂的记忆忽然间如决堤的水,他抬头往公主府的方向望一眼,随即便低头往富贵大街那边走去,脚步急得像是要逃避什么东西。

袁都官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愣了半天方举步追上他,一路说些无干紧要的八卦逗他说话。

紫霄偶尔应一声,并不接口,这让袁都官很是沮丧。直到进了佳玉酒楼二楼的雅间,他才发觉紫霄的神情不太对劲——那个嘴角微微下斜的男子坐在那里,却像是失了魂般。目光在屋内的每一样陈设上都逗留很久,眼神一时欢悦,一时痛楚,似在隐忍着什么,古怪莫名。

袁都官心底有点发毛,顺嘴就说起了刘小六——那个名字如今已是他老爹的心头好,一天不说个一二十遍都不罢休。“六姑娘如何如何”的句型经常被用来作为饭桌教育的开头。他想不了解她的事迹都很难。

紫霄一听,倒回了魂,饶有兴味地听他抱怨着袁尚书如何把那女子当做读书人的楷模。卢傲亲自领着小二进来上菜,听他说得有趣,不禁插嘴道,“莫非这位大人说的六姑娘本名叫刘小六,家住瑞云街的那位?”

有人搭讪,正愁已无话题可讲的袁都官顿时来了兴致。两人一搭一唱,说得不亦乐乎。卢傲兴头一来,把红笑兮之事换成路人版本也倒个干净,却不防紫霄渐渐变了脸色。

“她真是这样说的?”良久之后,紫霄插嘴道,“只是初见便断定那位小少爷的父母因着经商无暇照管儿子?”这样的判断力,这样的手段,实在太熟悉……是他多心么?

“是啊。”卢傲笑道,“瞧她斯斯文文,貌不惊人,真是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有那等机巧心思……实在令人叹服。”

“嗐!那有什么!”袁都官凑趣道,“她进大牢才一天一夜而已,我爹就对她赞不绝口,还挑选出狱的囚犯去给她当伙计呢!不过这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的——自打她给那些人派了事儿做,阳鹤城里不单乞丐少了,连小偷小摸的案子都少了很多。说起来,咱们刑部还真得谢谢她了。”

对症下药,笼络人心,物尽其用……这样的手法他太熟悉!真的是太熟悉了!

紫霄的心忽然漏跳一拍,匆匆起身道,“抱歉,我还有事要办——袁都官,回头咱们再聚。”

撇下不明所以的两人,他飞也似地出门,径直往瑞云街行去。心跳得很急,像擂鼓,有期待也有恐惧,纷繁混乱,搅得他难以平静。

一个聪明之极的女子忽然变得心智形同小儿,而在这种时候,却又冒出个另一个心思行事皆与她相仿的民间女子?怕天下间也没有这等巧合的事!

那么……紫因至今还不肯罢手追查她的事,会不会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为什么紫因不告诉他呢?是不想让他烦上添烦,还是说……紫因根本就想隐瞒到底?

破笼卷 第七十八章 爱之深(四)

就在紫霄忐忑不安地前往瑞云街之时,北城门口,一辆青布篷马车已通过了守兵的查验,缓缓驶往城外。

刚过转弯处,那捂着灰布棉袄的车夫便蓦地扬鞭,抽出一串震天脆响,骇得两匹马儿放蹄狂奔,一口气跑出七八十里地去。

柯戈博抱紧笑歌,尽力不让那偶发的颠簸惊醒她。直到感觉马车的速度慢下来,这才屈指敲了几下车壁。

侧耳倾听回应,是安全讯号,薄长的唇便不由得微微一弯,侧转脸朝车厢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个银发少年轻道,“甩掉了。”

离弦回以赞赏目光,“看紧她——我不回来,不要让她接近阳鹤。”她太精明,只有让她远离,才可推动计划进行。与柯戈博的条件早已谈妥,为着同样的目的,他们不惜余力。

柯戈博会意地颌首,看着离.弦的身影如烟云般散尽,他收紧手臂,让那温暖愈发贴近。

马车绕过比下镇,驶出官道,转上.小路。穿过一片叶已落尽的树林,那一头,有辆土黄毡毯遮盖的马车正在等候。

车停稳。柯戈博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人儿,实在不忍心打扰她。撩开窗帘一角瞅瞅外头,终还是轻轻推醒她,“起来吧,该换车了。”

既然晓得紫因在跟踪,这样的安排就很有必要。他.备来随时供公主逃离的手段,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没办法,不得不防。这女子没了美丽容颜,反而叫接.近她的人慢慢受着那吸引,愈发难以自拔。

若不是他运气够好,碰上她醉酒,他也许还会花.更多的时间在那个空有其表的“红笑歌”身上……不论要用什么手段,等了将近十三年才得到的这美好一刻,决计不能叫那些苍蝇来搅扰——他不想,也不许!

笑歌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声,强把眼皮撑开条缝,摸到车尾,居然看也不看就往下跳。幸亏柯戈博眼疾手快抱住她,不然头破血流一定免不了。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鲁莽!”

低斥一声,却发现她舒服地窝在他怀里,已是鼻息沉匀,显然早是去梦神仙。柯戈博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收了教训的心思。

那车夫很有眼见地接过她,等柯戈博上了车才把人送过去。柯戈博赞许一笑,朝哑巴老邱做个手势。老邱便会意地赶着青布篷马车照旧上了官道。

柯戈博看车走远,这才回头冲新车夫下令:“走。”

这一趟换了四回车,直行到深夜。笑歌醒来的时候,外头已黑漆漆无风景可看。她轻掀起窗帘一角,叫冷风一激,不由得又缩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抬头看着阖目靠在车壁上的柯戈博,笑歌有些怔忡。她还是头一回睡得这般香甜,似乎一切烦杂都不曾出现。依稀记得梦里那片桃花林,花开烁烁,却不觉寒冷。她于树下抚琴而歌,有两个面目模糊的男子合节击掌,好不快活他睡着了?笑歌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指尖沿着那细巧的眉眼慢慢勾勒。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蕴着浓浓的倦,嘴角却依旧微微扬起,仿佛在做着什么好梦。

第一次看见他睡觉的模样,第一次发现他也会有倦色。记忆里,这男人总是精神奕奕,永远不会累的样子。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看着那只依旧环在她腰间的手,笑意悄悄爬上她的唇角。不知为何,唇启时逸出的却是一声轻叹。

这种心情是什么?满足?喜悦?还是终于有人懂得她……所以安了心?

正自沉思,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她吃了一惊,随即便窘红了脸,慌偷眼一觑柯戈博,看他并无醒来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装点心和水袋的包袱离她不远,但一个姿势睡到醒,不免手脚发僵。她小心翼翼地活动手腕一番,便伸长手臂去够,眼看只差一点就OK,他却蓦地睁开了眼。

“饿了?”嗓音沙哑,笑意却难掩。

笑歌的手僵在半空,刚褪下的红潮又尽力反攻。不敢看他,只讪讪地抓过包袱来,揉揉鼻子,老着脸皮道,“看你睡了那么久,也该饿了吧?饿着睡觉不舒服,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柯戈博强忍着笑,也不揭穿她,懒洋洋地将她扯近些,“手麻了,动不了。你喂我好了。”

动不了还有力气扯她?笑歌抽了抽嘴角,拈起块酥皮小点送到他嘴边,甜甜一笑,“张嘴。”

他不疑有它,笑眯眯地准备享受服务。就在点心即将入口的刹那,她的手却突然转了个弯,将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以最快速度吞下去,噎得眼泪汪汪,却还眉飞色舞,一副得意样儿,“想得美!”

细如柳叶的眼微微一睐,指尖掠过她的唇角,又轻轻放入口中,望着她笑得意味深长,“确实美得很。”

“你!”笑歌只觉脸上哄哄地热起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回神来忙佯作什么都没听见,低下头大口吃点心。

以貌取人果然是不对的。看他以前三推四推不肯跟她成亲,连背下她都要唧唧歪歪半天,原来只表面上是正人君子,骨子里却是闷骚大使……她眼睛是不是坏掉了?居然到现在才发现最危险的一只其实就近在咫尺!

她一壁腹诽,一壁狂吃,不小心就被噎得直瞪眼,慌手慌脚要去抓水袋,水袋却已凑到她嘴边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柯戈博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一手举着水袋喂她喝,一面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琴棋书画、赚钱理帐、智谋心计,她哪样都不差。偏是不会照顾自己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要是没人管,别说梳洗打扮,她连饭都不一定按时吃但,也只有这小小的缺点可以令他开心——当她习惯于依赖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轻易放手。对惜夕如是,对他也如是。

明哲殿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桌旁的四个女子却依旧没有动筷的意思。

“惜夕姑娘,几位莲华是不是都不回来了?”青嫣费了好大劲才鼓足勇气问出这一句。光影投洒在明媚的脸上,抿紧的嘴角透出种苦楚的味道。

惜夕受惊似的略往后缩了缩身子,抬眼来,神情带了丝惘然,“抱歉,嫣儿小姐,我不太清楚。”

那红笑倾自入府以来便对她日日纠缠不休,今天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空,还有点慌,像是有什么不祥的事将要发生一般。

“那你们到底吃还是不吃啊?”柯语静不耐烦地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边,“还是说,那些男人不回来,你们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巴巴地说请她吃饭,来了却个个一脸愁容。又不是她在府外见不着青穹,干嘛得特意跑来这儿等他吃饭啊?再说了,柯戈博传了口讯来,要她在下月初二前把喜帖之类的事搞定既然知道了六姑娘就是红笑歌,又难得柯戈博那么积极,她这做妹子的当然要力挺无余,哪有闲工夫来陪她们发呆?

“可是、可是霄哥哥还没回来啊。”

公主嘟着嘴,轻轻踢着椅子脚。稚气冲淡了眼角眉梢的艳丽,看得柯语静一阵心烦。

“那你们慢慢等。我还有事,告辞。”她立马起身,将长辫子一甩,当真举步就走。

在旁侍立的巧巧一愣,不知该不该拦,询问地看向惜夕。她却已出声拦阻,“等等,柯姑娘。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说什么啊,惜夕姐?”

柯语静不情愿地回来坐下,连不耐烦也懒得掩饰一下。昔日对强者的崇拜情结早被种鄙夷所取代,这声“姐”也只是看在笑歌的面上勉强为之——武功好有什么用?心机深又能咋地?连守护着的人被调了包都不晓得,这还能算是跟笑歌最亲近的人?

她的态度变化明显,惜夕不由得怔住。回神来遣退巧巧,瞥眼正坐在一旁玩手指的公主,眼底就荡起丝无奈,“听说你跟刘小六很熟,是不是?”

柯语静心底一震,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我好朋友。”突然问起这个,该不会发觉什么了吧?但愿柯戈博能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届时让他们想争也没得争!

青嫣听到这名字,诧异地扬了扬眉,“怎么,惜夕姑娘也认识六姑娘?”

“一面之缘而已。”惜夕摇摇头,瞟她一眼,反问道,“看样子嫣儿小姐对她也不陌生啊。”

青嫣不虞其他,轻笑道,“是啊。我与六姑娘很投缘——她人不错,值得一交。”

柯语静一早把她看做是未来的小姑子,听她赞笑歌好,不禁笑弯了眼,“是啊是啊!她又聪明又能干,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那些弟兄个个都佩服她,常跟我叨叨说谁娶了她那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青嫣莞尔。因着对笑歌疑心的那点疚意,把她的好也放大了无数倍,“确实啊。说起来,我还得恭喜你呢,柯姑娘。等六姑娘过了门,你就不愁没伴儿一起逛街说话了。”

公主已不复昔日威风,想借她的手转移青穹的注意力,怕是指望不上了。如今不管是谁,只要能让青穹动心,她一定无任支持!

“那是!我都恨不得快点到下月初二呢!”

柯语静乐得合不拢嘴,像是要成亲的人不是柯戈博而是她。忽想起笑歌在青府逗留了几天的事,便顺口道,“嫣儿小姐,前几天六姑娘和我哥跑去你家住,没打扰到你吧?嗐!都怪我心急,忙着张罗他俩的事,结果把她给吓着了……你俩一起去逛街了?”

顶好不是。她也才跟笑歌逛过一回街呢!

青嫣笑道,“我倒是想哦。可惜那几天冷得要命,我们只好成天待在屋子里聊天。”

“聊的什么?”惜夕突然插嘴,目光在她脸上不住梭巡。

青嫣一瞥她的神情,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便轻描淡写地道,“无非是琴棋书画、衣装饰品……都是女孩子,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破笼卷 第七十九章 爱之深(五)

山连绵环绕,松林成海,一如墨染。风过,波涛般起伏不断,气势之宏伟,端地是叫人心中舒旷。

一群半大孩子井然有序地分作几队,有的手握棍棒,有的持着小弩,在林中穿梭呼喊,对偶然现身便成为目标物的野兔紧追不舍。

远远地,传来阵马蹄声。那群孩子里不知是谁打了个脆亮的呼哨,林子里便立时鸦雀无声。孩子们借粗壮的树干掩藏着身形,攥紧了武器,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穿入林间的路。

一辆灰蓝布篷的小马车渐渐驶入他们的视线,那车夫悠然甩鞭,似乎全然不觉危险逼近。

忽然间,一个十三四岁的精瘦少年吆喝一声,众孩蜂拥而上,将那马车团团围住。

那车夫惊得勒停了马。只见.十数个小不点端着架了倒钩扁头铁矢的小弩正瞄着他,几个少年则将棍棒指向车厢,显然来者不善。

“打劫。”那个领头的精瘦少年慢吞.吞地走过来,拿长棍敲敲车厢,嘿嘿一笑,“留下身上的财物并马匹货物,你们就可以走了。”

车里头突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像是有人被呛到。随即便有男子含着笑意的声音飘出来:“跟你说了有惊喜的嘛……如何,被人打劫的滋味儿不错吧?”

这意思是……里头的人没把他们当回事?那少年的笑.僵在脸上。毕竟历练不多,沉不住气,猛一踹车轮,大声道,“都给小爷我滚下来!要是敢打歪主意,我立马叫你们变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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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歌望了一回车顶。在柯戈博的搀扶下以龟速下.得车来,那些个棍棒登时一转方向指住了他们。

“咦,原来有个女的。”那精瘦少年排众走近,搓着下.巴装了会儿老成。等视线在她脸上过了一遍,却又撇嘴道,“可惜长得不咋地,就不用你做压寨夫人了。”

噗——柯戈博喷了。

笑歌想吐血,但.血终究不似口水那般能说吐就吐,是以她只得握紧拳头,拿目光凌迟那“山大王”:“有胆的……你再说一遍!”她自认容貌乏善可陈,不过从一个小屁孩口中听到这种话,还是很伤自尊。

“哟呵!再说一遍你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还能立马变成天仙啊?”

那少年嘲笑的话引得众孩哄笑。笑歌的脸出现了一刹的扭曲,转眼间,又复淡然。只是左眸中的金芒骤然暴亮,分明是发飙前的警讯。

她接下来会做什么,柯戈博了然于心。他耸耸眉头,自觉地抱手站去一旁看戏。

那少年见柯戈博不替她出头,只当他两个都是不会武功的一般人,听得众孩大笑捧场,更是不依不饶,继续拿笑歌的容貌打趣。

哪知笑歌却只是睐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弄得那少年心里不觉便有点毛。他正打算就此罢嘴开始搜身大业,忽然眼前一花,喉咙那儿就多出来五个凉冰冰的东西。

“打劫。”

低沉略带些喑哑的声音于他耳畔响起,语气淡淡却透出种冷意,“留下武器和这小子,其他人就可以走了。”敢打她这个贼祖宗的主意,当真是吃太多撑坏脑子了!

情势大逆转,众孩呆立当场。那少年愣了一下,觉出搁在他脖子上的是手指而不是刀子,冷笑一声便要反击。不料身子才一动,两根细长的青葱玉指已到了眼前——指间,一枚薄薄的刀片正隐闪寒光。

“虽然小了点,不过胜在锋利。”她扬唇曼笑,得意无比,“要割开你的喉咙……绰绰有余。”

众孩不禁齐齐倒吸了口冷气。他们打劫也不止一次两次,但这等棘手的还是头一回遇见。有个年纪小些的孩子被吓得不轻,扔了弩箭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不要不要!我不要老大死啦!”

他一牵头,还在发呆的那群小喷油立时有样学样,纷纷丢下武器开始大合唱。

笑歌素来最烦小孩子哭,勒住那少年的脖子硬生生把他拽得后退了几步,“闭嘴!不许哭!”

哭声一滞,随即又声可震天。吵得她心烦意乱,直想冲过去一人赏个爆栗。

那几个大孩子还算稳得住。虽是心惊胆战,却没像他们那般乱了阵脚。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沉吟半晌,蓦地踏前一步,沉声道,“你放了磕磕,我们可以把武器都给你。”

磕……磕磕?她没听错吧?

笑歌一怔,瞥眼柯戈博。那男人眉一扬,便笑出一脸的促狭。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轻轻拉开她扣在那少年颈上的手,低笑道,“怎么样,够惊喜了么?”不等那脱困的少年下令反攻,又扬声道,“明月在哪里?去个人告诉她,屹晖到了。”

“屹……晖?”那叫磕磕的少年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眼睛蓦地一亮,一把抓住柯戈博的手臂,“天!原来是老老大来了!”

众孩闻声,哭的也不哭了,因着畏惧退出很远的也跑过来了。个个小脸放光,争着抢着来拽柯戈博的袖子,打量稀罕动物般打量着他。

“明月?屹晖?老老大?”笑歌有点头晕。揉揉发疼的太阳穴,询问地望向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柯戈博。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耸耸肩,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儿。朝车夫打个手势,便跟着孩子们往林子那头走去。

“……”这男人吊胃口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杆了。

好奇驱使着笑歌跟过去,但依然同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与红笑兮相处的经验告诉她,小孩子一样不可信。何况她刚威胁过别人的生命,总不能指望别人对她一点芥蒂都没有吧?

到林边,望着远处的建筑物,她不禁一愣——那些屋舍大小都差不离,呈圆形状排列,一圈圈向外扩散开来,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在周山环抱中,愈发显得诡异莫名。

四五丈高的木栅大门前,一个臃肿的妇人朝这边招了招手,孩子们立时欢呼一声,先贵客一步前去报讯。

“这里是……长歌村。”

柯戈博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眉眼弯弯笑得好生狡黠。笑歌张大了眼睛。他牵起她的手,于她耳边低语,“是你以前想要的名字——它是属于你的。”

如此浪漫温馨感动震撼的一刻,女王大人却沉下脸来,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怎么不知道你离开过?”

他不是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值守的么?那他哪来的时间造什么小镇?唬人也要有限度,在她面前撒谎,等于自寻死路!

“我没有离开。”他淡淡答道,“我只是救了一个人,顺道让她救了你曾经想要救的人。”

“怎么说?”

“到了,让她亲口同你说。”柯戈博朝那大门前的妇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汪起丝意义不明的笑意,“还认得出来么?那就是‘恬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孔上,笑歌不禁又打了个冷战。就是为这个,连先前柯戈博同这女人说她是大小姐易容出行,她也没反驳。

“……事情就是这样,大小姐。”妇人窘迫地扯了扯嘴角,又把围巾重新围好,遮住大半张脸,“抱歉,大小姐,吓着你了。”

“没事。我只是没想到……”

笑歌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低头捧茶轻抿,努力地消化着刚从她口中听到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

所谓的恬妞也是假的,和“陆仟”一样,由王同史引荐、金总管核实、何季水批准后加入隐庄。同样情况的不止他们俩,还有不下百计的“为江湖正派所不容的魔头”……一批来自源流国的暗杀者。

暗中绞杀隐庄想要收拢的人,再借其名义正大光明在阳鹤扎根。只不过,弑君不是目的。必要时挑起雪蛟与车瑟的征战,引开铁血将军的部队和晴明红氏军团,控制雪蛟后再整合两国大军踏平车瑟——于此,周边的梓青等国便无力与之抗衡,源流毫无疑问将成为十三国中唯一的霸主,连元庆也只能俯首称臣。

而这一切策划,来自何季水的亲哥哥——源流国国君明义成。

让十五岁的弟弟出现在车瑟肆虐过的源流、雪蛟与车瑟相接的边境,令何老爹的商队与之相遇。再以父母双亡的悲惨身世,温文儒雅、博学多才的表象赚了个便宜老爹,进入雪蛟生根发芽,以图大计算起来,这计划竟是二十年前就发动。若非“恬妞”想逃离隐庄,她也不至于被金总管派人追杀,差点曝尸荒野。而若只凭着以往那些零碎的线索,就算笑歌脑子再好使,也想不到这一层上来。

这村里除了几对哑巴夫妇和“恬妞”,剩下的全是孩子——她在徐闻县王山村置地买房所收留的那一干孤儿。

“自从您入宫之后,何……那个人就断了拨往王山村的钱粮,转手卖掉了那些孩子。”

妇人将脸深深埋入围巾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事,是我偷听那个人和金总管的谈话才晓得的。如果当时他们没说要用‘涤芳’让我们这批人都成为死士,我也不会……幸得屹晖公子相救,让我隐姓埋名带着银两到这儿来,有机会赎清我的罪过……”

她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笑歌脚下。发丝垂到笑歌的粉缎鞋面上也不管,只颤声道,“大小姐,明月愿受处置。

破笼卷 第八十章 爱之深(六)

午时阳光明媚,清爽明亮的房间里只剩下隔桌相对的两个人。那窗边案上的青瓷大肚瓶间描了一池碧波,上飞一双色彩鲜亮的翠鸟,与瓶中的几枝俏丽红梅相得益彰。

若非某人的暗黑气场开始扩大化,柯戈博还真是想好好享受下这般难得的闲适。

“你什么意思?!”

做什么说了要她放下那些纷繁却又让她听到这样的消息?耍人么?!

笑歌终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平淡的眉眼因着怒气而变得生气勃勃。

粉红小袄搭着翠兰飘花的长裙,巧巧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曲线。可惜此时她双手插腰的举止实在很煞风景,令柯戈博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还不明白么?”他淡淡一笑,细.如柳叶的眼眯做两条缝,“那就再想想。”

再想想?笑歌愣了一愣。所有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不过,他这是想让她明白什么呢?

她睨眼在他脸上细细梭巡,想.寻出点蛛丝马迹,他却笑得一派云淡风清,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那个……”

门被推开条缝,精瘦少年那双黑如点漆的眼出现.在门边。飞快地瞥眼笑歌,又急急低下头去。一反先前的嚣张样儿,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笑歌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来,抱手挑高了眉,“做什.么?”

红晕呼啦一下爬到他耳根上,他把头埋得更低,.嗫嚅,“对、对……对不起,我真没认出你就是老老老大……”

老老老大?笑歌的面部又开始出现抽搐迹象,“啥?”

那少年鼓足勇.气抬头直视她,“老老老大,你不记得我了吗?祥连镇啊!你忘了?你给我买了吃的,还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给我娘办后事……‘磕磕’这个名字也是你叫老老大给我改的!”

哈?有么?笑歌努力地搜索记忆,却找不到相关资料。看那少年的眼黯淡下去,她只得干咳一声,朝柯戈博投去求救的目光,“原来是你啊……”

“可不就是他嘛!”柯戈博倒很是帮忙,招手唤磕磕过来,望着笑歌嘻嘻一笑,不着痕迹地提示道,“离开祥连镇的那天,你叫惜夕姑娘安排人送这孩子去王山村,还说他跟磕磕很像……”

额,好像、仿佛、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年代久远,当时又因着白云舒失约之事恼怒莫名,详细情形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看着磕磕兴奋得两眼放光,笑歌挠挠头,扯高嘴角掩饰着心虚,“来,叫我仔细瞧瞧——八年不见,哭鼻子的小不点也长成大人了!”

许是长年与外界接触不多,还没被礼教大防所污染。磕磕嘿嘿一笑,上来就大力抱了抱她,还很不怕死地回了一句,“是啊,老老老大变化太大了,和小时候一点都不像。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连老老老大都认不出啊!”

这小子!笑歌生硬地挤出个笑,太阳穴畔青筋暴涨,“彼此彼此……我不也没认出你来么?”

柯戈博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憋笑憋得快得内伤。磕磕不明所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说真的,老老老大小时候可真俊啊,我那会儿都把你当仙女了!”

反正都一个意思!笑歌囧了。细细端详他的脸,那黑如点漆的眼眸和小尖下巴倒真有几分像她记忆中的那只黄鹂鸟,也莫怪柯戈博会突发奇想给他改这么一个名儿!

“老老老大,你这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磕磕一脸期待,改握住她的手,劲道大得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我……那啥,你就叫我六姑娘吧——‘老老老大’听起来也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我的弟兄们都管我叫老大。”磕磕惊讶地张大眼睛,指指柯戈博,“所以他是老老大,你不就是老老老大?”

孩子,你的推理太强悍了……笑歌偷偷抹了把汗,力图让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我比较喜欢别人叫我六姑娘。”

“哦!我知道了!”磕磕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月姨说女人都不喜欢听到‘老’字。抱歉抱歉,我以后一定注意。”

柯戈博看着笑歌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笑得快闭过气去。这样的情形实在少见。要是叫别人晓得堂堂雪蛟第一恶女会被个小鬼郁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晓得会有多少人的眼珠子会掉出来。

磕磕这么一打岔,屋内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笑歌连考虑问题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一路拽出门去。

“昨儿我们抓到好多鱼,还好没全吃光。小豆丁他们听说你来了,正拿来煮汤呢。”热情无比,完全不把她的不情愿当回事。目光一瞟她的腰,眼神就多了些怜悯,“一会儿你真得多吃点,不然绝对会被风吹跑!”

于是乎,之后她就不得不在五六十个孩子的热情注目下,硬生生喝下去三碗鱼汤,消灭了两条两尺来长的不知名鱼类,艰难地令肚子终于现出让大家基本满意的弧度。磕磕这才拍手笑道,“就该这么吃嘛!以后我天天给你抓鱼打兔子,保准你一个月之内就能跟我们一样,揍死只老虎都不费力气!”

她才不要去揍老虎呢!笑歌心底泪流满面,暗道趁夜一定要逃走。

偏小喷油们不理解她的痛苦,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老大,姐姐真的饱了吗?她都没打嗝啊!”

眨眼间,一个硕大无朋的鱼头又进了碗里,两颗死气沉沉的眼珠子跟她大眼瞪小眼。最讨厌吃鱼的笑歌眼睛一翻正打算厥过去之际,柯戈博及时出手连鱼带碗一起捞走,“她大病初愈,吃太多东西,晚上会睡不安稳。”

“哦。”小喷油们表示理解。同情的目光毫不吝啬地全数抛给笑歌——难怪那么瘦,原来是刚刚才病好。

【谢谢。】笑歌用眼神传达谢意。很不甘心,但是对于不善长应付小孩子来说的她,这真的好比久旱逢甘霖。

【一般。】柯戈博耸耸眉头,眼角笑意隐隐,不失时机地道,“听说这儿附近有温泉……赶了两天的路,泡泡会舒服点。”

“我带你去!”磕磕立马抓着她的手跳起来。

“温泉啊……”笑歌动心了,柯戈博留下的问题早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惊奇冲得没了影,“可我没带换洗衣服出来……”

“没事!月姨有!”磕磕扭头看看保持微笑,却一直沉默着的妇人,“是吧,月姨?”

“要是大小姐不嫌弃……”明月小心翼翼地瞥眼笑歌,见她并无拒绝之意,便起身拉起身旁一个小女孩的手,“那我一会儿让小豆丁给您送过去。”饶恕她,并不代表能与她相处愉快。自己这张脸是什么样儿,她心里清楚得很。

没想到笑歌却道,“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没见你了。”

明月怔了一怔,还待婉拒,笑歌已被急于献宝的磕磕拖走——那小子还高声道,“都去!咱们打水战!”

本来想制造单独相处机会的柯戈博纠结了。不过小喷油们似乎真是没受过什么道德教育。怀着对“老老大”的爱戴心情,推的推,拉的拉,把他也拽去了。

结果是……其实换洗的衣物根本派不上用场——小喷油们光着PP兴高采烈地在两汪水里玩得不亦乐乎,而笑歌和柯戈博只能蹲在岸上发呆。

“真淳朴……”

拒绝了磕磕同乐的好意,笑歌忍不住嘀咕一句。竭力不把视线落到那几个发育不错的少年身上,低头继续画圈圈,“好歹我也是个女人……这算什么事儿啊!”不想待在这儿,又不好扫他们的兴……所以说她最怕小孩子,麻烦得要死!

“大小姐,后山还有一处,不如……”

抱着衣服赶来的明月相当于救世主。柯戈博当机立断,拉起笑歌就溜,“就去那儿——我给你们守着。”

他,果真是去守着。而且距离足有二十米,背对她们坐在岩石上的黑色身影,在天穹中那一轮圆月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坚定不可动摇。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笑歌忍不住又想起那个问题。水汽氤氲,左眸中的金色昙花似乎也洇湿了。滑腻的水拥抱着她,温热从毛孔透进骨子里,舒适得令她昏昏欲睡。

明月一直藏在岸边巨石投下的阴影中,偷偷打量着她,有些局促不安——看言行举止,确是大小姐无疑。但,天下有这等易容药物,受了水也不会褪的?

“我说……”

笑歌蓦地开口,惊得她不由自主又往那阴影里缩了缩——“红笑歌”这名字就是强硬刁钻、心狠手辣的代名词。前一刻肯放过她,不代表这一刻不会改变主意。

“你不用躲着我。”笑歌懒洋洋地把肩膀也浸到水里去,嘴角盈了汪笑,“你是被迫,我明白的。”

就像她不想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但由不得她选。她与明月的区别只是——一直有人在守护着她,而明月没有。

破笼卷 第八十一章 爱之深(七)

明月的肩轻轻颤了一下。纵是在黑暗中,她也感觉不到安全。面前的少女笼在水汽中,影影绰绰,却更让人胆寒。

永远出其不意,击中对手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令人猜不出她的下一步行动,乃至下一句话。

“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似乎察觉不到她的恐惧,笑歌舒服地低低叹了口气,“不要让那些孩子去打劫,我不希望这世上再出现第二个红笑歌……坏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瞥眼远处岩石上那个黑色的背影,她突然笑了,“放心,没人知道你们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照顾好他们,就没人会伤害你。我保证。”

她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了——救了明月和王山村的孤儿,对惜夕和红奇骏隐瞒了这些消息,又弄来那么些哑巴,造就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桃源,绝不是一年半载就做得到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这是柯戈博给她安排的一条退路。

就算她依然是站在权力斗.争最前线的雪蛟储君,就算事败,他也会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得到她。她想就此过安定的生活也可以,以那些视她为再生父母的孩子为基石,卷土重来也可以。

选择权在她手里,他……就是这个意思。

心房有种暖膨胀开来,凝视那个.背影的目光不觉便柔和起来。

谜一样的男人……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没看透过他。或许……真的是最适合的往往近在咫尺,只是她到现在才看清楚。

“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害羞吧?”低沉喑哑的音色,带着.慵懒和调侃,从柯戈博的头顶飘下来。

“鬼话!”他不敢抬头,只无奈地把身子埋入水中,一点.点缩进岸边大石投下的暗影里,尽量避开她无孔不入的视线。

角色调换,望风的是笑歌,泡在蒸腾的泉水里的.则是他。只不过她没那么君子,会跑到二十米以外干坐——明月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宽,风过时,有种人不胜衣的纤弱感。但,她的眼神半点都不纤弱,那种好奇的、坦然的注视让柯戈博很是不习惯。

“咦,原来你胸肌.满发达的嘛,不愧是习武的人。”笑歌啧啧赞叹,拿光脚丫子使劲把他从阴影里蹬出去,“你也会不自在的么?我以前沐浴更衣你都不回避的,我还以为你也很习惯让人看呢。”

心里有根一直紧绷的弦松开来,让她感觉轻松又惬意,似乎从来没有苦痛侵扰过她。有这个男人在身边,那种暖意就会抱拥着她,以至于连那些恩恩怨怨她都不想再理会。

不过,不可以让他看出来,有些“仇”,她还是要讨回来的——明月早已去照顾那群小喷油,四下无旁人,正好让他也尝尝被人看光光的滋味。

柯戈博郁闷个半死,边暗骂她是小心眼,边更深地把身子沉进水中,“你当我爱看你么?从毛丫头看到大,你不腻我都烦了!”

“烦了?”她嘻嘻地笑,把裤脚一卷,拿脚丫往他脸上踢水,“烦了你还要娶我?”

“我不娶,还有人要你么?”柯戈博躲开飞溅的水花,一把捉住她的脚踝,撇嘴道,“以前有张好脸还凑合,现在?你那脾气,也就我能忍了。”

“啧啧,身材不错嘛。”笑歌根本没在听,目光在他胸前溜来溜去,眼儿弯得像月牙,“成天裹那么严实,难怪那么白……”

柯戈博大窘,忙扔开她的脚,恨不得连脑袋也埋进水里去,“这么大姑娘了,也不会害臊!”

“嘁!你装什么纯洁啊!”她又踢起一波水花,溅他满头满脸,“你看了我,我再看回来——公平合理,天经地义!”

柯戈博实在没对付色女的经验,胀红了脸低吼道,“我不洗了!你转过身去,我要穿衣服!”

“不好吧?我还没看够本呢。”笑歌拿手指勾起他的裤子,笑眯眯地道,“或者说,你想光着身子走回去?”

可恶!柯戈博无语了,憋足一口气,猛地沉进水里不露头。整个人被热乎乎的水包裹住,心口也叫团暖暖的东西堵住,甜意丝丝在舌尖化开——不需要言语,他已经从她的态度中知道她选择了什么。

或许是因着四周的山挡住了来袭的寒流,长歌村总是温暖如春。太阳一出,夜里落的霜花便尽皆融化。热气浮腾化作雾,将整个村子笼在其中。从山上往下看,隐约可见那白茫茫之中偶或现出的黝黑屋顶。离得近些,方可听到有鸡犬鸣吠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传来,常会令人有种误入仙人隐居之地的错觉。

太阳升到天顶时,迷雾散去,村子露出本来面目。但那漩涡般的结构对一般人来说,视觉冲击力极为强大。没几分胆量的人就算真个儿误打误撞寻到这儿来,也未必敢接近这让人头晕目眩的庞大迷宫。

半山腰的大湖从不结冰,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神秘幽深的绿,是长歌村的孩子们抓鱼的圣地。

据说大雨来临前,湖面总是布满了张合不定的鱼嘴。可惜笑歌和柯戈博来的不是时候,看不到这样的胜景。

说这些话的时候,磕磕像个小大人般叹着气,逗得笑歌忍不住赏了他几个爆栗,“看不到就看不到,又不是我以后没机会看了——屁大点孩子,总叹气做什么?”

她不理磕磕的抱怨,边笑边解开身上的外袍,露出一身黝黑发亮的水靠,神气地冲祖国的花骨朵们一挥手,“拿我的弩箭来!今儿个叫你们瞅瞅什么才叫捉鱼高手!”

那个叫小豆丁的女孩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奉上明月改造好的一把尺把长的铁弩,又掂着脚把箭袋拴到她的腰带上,拿种崇拜的眼神仰望她,“姐姐,你真的不怕吗?老大说水里有妖怪啊!”

“嘁!我还怕它敢吃我不成?”笑歌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脸蛋,指指身旁亦穿着水靠的柯戈博,挤眉弄眼地道,“瞧见没?这哥哥厉害着呢。有他在,什么妖怪见了我都得叫老大!”

看笑歌唬得那些孩子一愣一愣,柯戈博忍不住干咳一声,一面热身,一面拿目光戳她脸皮,“还不先活动活动!废话这么多,一会儿脚抽筋了,我可不管你!”

磕磕羡慕地瞧着他们的装备,一时又忘了先前挨的爆栗,叹气道,“要是月姨也给我弄套你们这样的衣裳多好……下水一趟,包准连妖怪都能捉回来!”

笑歌将右臂上的铁弩调整好,正往身上泼水适应,闻言伸手又照额头给他一下,“有闲工夫叹气,还不如赶紧去准备好箩筐——一会儿拿不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等他哀叫出声,挑衅地一瞥柯戈博,一个纵身,游鱼般轻巧地滑入水中,连水花都不见起一个。

起初,还瞧得见黑影于幽绿的水中若隐若现,不一会儿就无影无踪。小喷油们哪见识过这等水性,看她半天不露头,都惊得张大了嘴。

“一辈子改不了臭现的毛病!”柯戈博不以为然地咕哝一句,眉眼间却蕴着浓浓笑意。纵身入水,急追而去——说了要是抓的鱼比她的多,她就答应他一件事,这样的机会他又怎能轻易放过?

他两个在水中将鱼群追得魂飞魄散,每每浮出水面换气之时,便预示着又有大鱼不幸遇难。

眼见着一条条鱼儿被甩上岸来,看戏的孩子们不住发出欢呼声,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磕磕指挥着“部下”及时回收战利品,还不忘大声报出数字,让水里那两个更加卖力。

但,笑歌水性好是好,体力毕竟不如柯戈博。且这水里的温度本就比外界温度低许多。才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就不得不上岸暂作休整。

柯戈博倒也没趁胜追击,随后便上岸来。见她冻得唇瓣发青,裹着大氅犹瑟瑟发抖,不禁又好笑又好气,“真正小孩子脾气,什么事都要争第一!”

他将手上的鱼往筐里一扔,也顾不得身上湿,草草披上外袍,一系腰带便在她面前蹲下来,“快上来!不赶紧弄干头发,晚上你又喊头疼!”

笑歌扫眼好奇观望的祖国花朵们,脸上一热,紧紧大氅,倔强地扭头就走,“我又不是没长腿,做什么总要你背!”她好歹也是老老老大,总不能叫小鬼头们看笑话吧?

才走了两步,腰上一紧,双脚便再触不到实地。那双如柳叶般细巧的眼含了笑意,隐隐可见莹黑的瞳仁里如藏了星子,闪出些狡黠,“你不喜欢让我背,那我抱你总可以了吧?”

呼吸撩得她耳际痒痒麻麻,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低了头遮遮掩掩,不叫他瞧见荡上脸来的红晕。

柯戈博禁不住地低笑,回头招呼孩子们一声,微躬身子,蓦地如离弦之箭,刹那便只剩个黑点。

笑歌听着后头远远传来的惊呼,不觉便微微扬起了唇角。

透过单薄的衣裳,他的热度渐渐包裹住她。那种热度似乎有着极强的诱惑力,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贴近那个胸怀。连他外袍上的麝香气息混着湖水微微的腥,竟也让她有些心荡神摇。

这是爱么?

她在心底轻声问自己。

或许,依然只有依赖?

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从未如此刻一般想要牢牢抓住一个人,让他永远都不会离开。

----某妃打滚要书评

抖抖毛,滚一滚,要书评啦书评~再不给啊,咱就要放笑笑出来咬霸王啰~(*^__^*) 嘻嘻

破笼卷 第八十二章 爱之深(八)

天高云淡,长歌村内一派勤奋向学的景象。

鉴于明月教育的不成功,笑歌决定亲自上阵纠正这堆小鬼头的三观。预言她会误人子弟的柯戈博在惨遭痛扁之后,也不可避免地被拉下水担负起了助教一职。

书籍在长歌村是稀缺品。不过凭笑歌强大的记忆功能,这等小事还难不倒她。且诗歌词赋对小孩子来说太过艰深,最实用的莫过于会写自己和平日里用的吃的见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能把小账算得清楚。

是以这日笑歌照例辰时开课——只见她一只手抓着只泥捏就的大虾,另一只手握着黄泥块,在一面用锅底灰涂黑的墙上唰唰唰写下个大字。席地而坐的众孩童当即以大地为纸,树枝为笔,认真地依葫芦画瓢,学得不亦乐乎。

“老师姐姐,虾是虫子来的么?”扎着朝天辫的小豆丁咬着树枝一端,疑惑地问道,“不然为什么这个字里有你昨天教的‘虫’字呢?”

额……确实是个难题啊!笑歌纠结了半天。忽然眼珠一转,把临时性教学用具一举,笑道,“它不是虫子,不过长得像虫子——瞧,腿很多,跟蜈蚣差不多,对吧?所以就有‘虫’字在里边啰!”

“哦——”众孩恍然大悟。旁听的明.月居然也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悄声对柯戈博叹道,“大小姐果然博学多识,我活了那么些年,还是第一回晓得为什么‘虾’字里带着‘虫’字。”

柯戈博背过身去抹了把憋笑憋.出来的泪,回身时又复一脸正经,“确实,我也是第一回听说。”

沐浴在崇拜目光中的笑歌得.意无比,把大虾一扔,飞了个眼风示意柯戈博继续上道具——“所以呢,螃蟹因为长得也很像虫子,这两个字里就一样会有个‘虫’字……柯戈博,你捏的螃蟹呢?快把螃蟹拿出来!”

柯戈博囧了。虚虚一指她身旁石头上搁着的四不.像,视线死活不敢与她相接。

笑歌抓起那东西瞪了半天,不得不承认柯戈博实.在没有艺术创作的天分。略一沉吟,将“螃蟹”往袖里一塞,无事人般冲好奇的小鬼头们笑道,“‘螃蟹’这两个字笔画太多了……我们今天还是先学别的吧。”

恶女大人有把柄在手,居然不当众坍台——这种事,.柯戈博还是头一遭遇上。瞧她笑吟吟地把小鬼们的注意力引开,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一扬。

明月怔了一怔,.瞥眼柯戈博,眉眼间也荡起丝笑意,“大小姐似乎变了很多……”

“嗯。”他淡淡的答,心里却漾开种甜意。她也懂得为他着想了……这是个好现象吧?

阳光晒得她的脸蛋红扑扑,额上也薄薄泌出层汗。惟眼中神采熠熠,较之昔日那种睥睨苍生的傲然,愈发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相貌平凡,衣饰简单,但,就算把她扔进人群,他照样可以一眼把她与旁人区分开来——那多变的表情透出勃勃的生气。无论在哪里,无论处在何种情形之下,哪怕换了模样,她也不会是个枯燥乏味、平淡无奇的人。

笑歌

唇微微开阖,他无声地唤着她的名,舌尖仿佛也开出花来。

“搞什么嘛!无聊死了!”

午饭后,吃饱喝足的笑歌依然嘟着嘴大声抱怨着——反正跑来半山湖畔享受阳光的只有她一个人,就是她把天骂出个洞,估计也没人会留意到。

她一会儿仰面朝天,一会儿侧躺,姿势不断变换,只差没滚来滚去以示不满。

没办法,就像体育老师总是比语文老师受欢迎一样。柯戈博这个身负“绝世武功”的助教对小鬼头们的吸引力,就是比她大。

不过,她郁闷的倒也不是这个,而是她根本没办法觅到能与柯戈博单独相处的机会

上课,她在这头,柯戈博就在另一头。散课了,连说句话的空当都没有,孩子们就蜂拥而上把柯戈博拉走。两个人好容易坐下来喝杯茶,磕磕又会有事没事找借口插一脚。

而顾及到公然出双入对对小朋友影响不好,自打进了长歌村,以前一个在房梁上,一个在床上的清白“同房”也取消。

她本打算来个暗度陈仓,尽快把柯戈博拿下。可偏那小豆丁每晚像个小尾巴样跟着她,不仅温泉要同泡,睡觉也不放过她。

囧……这样下去,她要怎么才能确认那是不是爱啊?

纠结,很纠结。

长歌村这种悠闲的生活的确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许多,也许正是由于这样,所以那个问题总是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越来越多的时候,她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到他脸上去。他笑,她也会不自觉地微弯了唇角。他沉默,她心里就有些闷。

这种感觉太奇怪,弄得人简直快疯掉,却还是情不自禁会去猜他的心,在人群里搜寻他的身影。仿佛只有确定他在,她才能安心“啧,臭男人!烦死人了!”笑歌猛地起身,踢开鞋子,把外袍一脱,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

阳光披洒下来,水却仍是刺骨的寒,心头的躁动似乎褪下去一些。但,不够,她的脑子还是没办法冷静下来。

到底怎么了?照以前对白云舒他们一样,设下陷阱,一步步把他逼得只有依靠她,不就行了么?做什么她下不了决心,也止不住胡思乱想——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

她长吸口气,把整个人都深深沉进水里去。

寒意渗进骨子里,血液似乎凝成了冰,她却愈发想念他怀里的温暖,想念那双总是笑得眯做两条缝的眼睛。

心烦意乱,意乱心烦。浮到岸边趴了会儿,一闭眼想再潜下去,后领却似被什么挂住了,扯都扯不动。还没来及回头看,头顶上就蓦地炸响声满蕴怒意的低吼——“你不要命了?!”

一定是幻觉……笑歌有点晕。揉揉没了知觉的耳朵,又抹了抹脸上的水,仰头望去,那眼如柳叶般细巧的男人正黑沉着脸怒瞪她。

被湖水冻得发木的脑子忽然开始运转,她立马慌了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试图挣开他的手,钻回水里去。他却已轻轻松松把她提到岸上,胡乱拿外袍将她一裹,抱起来就走,“看了你发神经都一个多时辰了——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哦,原来都一个多时辰了,难怪她觉得手脚不听使唤……啥?他说啥?!

笑歌窘得不行,死命挣扎着要下来,他却抱得愈发紧。还没好气地斜她一眼,低声呵斥道,“乱动什么!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好容易摆脱那群小鬼头,屋里却没了她的人影。跟明月一打听,晓得她独个儿来了半山湖,忙不迭就来寻。结果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足足一个时辰,这女人居然还没有发现他,真正可恶至极!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就训斥起来:“说了这湖深得很,叫你不要自己一个人下水,你耳朵长哪里去了?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玩下去?碰上腿抽筋怎么办?遇上野兽……”

一路走一路念,念了半天没回应。他诧异地低头一看,顿时浑身无力——怀里那位鼻息均匀,显是早已梦周公去了。

“啧!头发衣衫都湿答答的,亏你睡得着!”柯戈博恨恨咬牙,只得加快了步伐。明知她已经听不到他说话,还是忍不住继续训导,“若是生病了,你别又嫌药苦!真不知道以前惜夕是怎么教你的!一辈子脱不了小孩脾气,任性妄为,总要人替你操心……”

真是太能唠叨了!她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么有做老妈子的潜力?笑歌终于捺不住偷偷做了个鬼脸,又在他发现之前及时恢复“安睡”的模样。

“老老大!原来你在这儿啊!”

刚进村,磕磕那脆亮的声音便劈面而来。他躬着身子,手拄在膝上,还没看清情况,就气喘吁吁地埋怨道,“不是说好去打野猪的吗?你怎么突然自己跑掉了?”

当真是阴魂不散啊……柯戈博在心底哀叹,一记飞刀眼把他的下文打回去,“小声点,她睡着了。”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长歌村了。本说避开那些苍蝇,清清静静培养感情,没想到苍蝇最多的就是这里——一刻不得闲,还不能表现出半点烦意。

磕磕瞅瞅他怀里的人,愕然地凑近来,拿手去摸她的脸,“六姑娘的头发怎么湿湿的?脸这么白,难道是生病了?”

柯戈博不动声色地略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他却紧追不舍,爪子继续在笑歌脸上蹭来蹭去,“倒也不烫——该不会是溺水了吧?”突然嗔怪地一斜柯戈博,低声道,“老老大,你也真是的!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找月姨去啊!”

一阵风也似地往村里跑去,边跑还边大喊月姨,瞧起来比柯戈博还着急。

不得了了!在这里长住果然是不明智的!柯戈博紧紧手臂,细巧的眉扬起老高——总想着避开阳鹤的那几只才色兼备的,但如今看来,眼前这只不晓得礼教大防的,只怕才是大敌!

破笼卷 第八十三章 变肘骤生

栖息在屋檐上的鸽子咕咕地叫,阳光照耀下,鸦青的羽毛泛着种奇异的幽蓝。

门前台阶上,笑歌正裹着大氅,眯缝着眼晒太阳,像只懒洋洋的猫。明月小心翼翼地为她擦着头发,听见鸽子的叫声,抬头一瞥,嘴角就露出点笑。

“拿这种东西来传信,真是不谨慎。”看似在打瞌睡的人忽然冒出一句,惊得明月浑身一颤。

“下回试试别的吧……九宫鸟就很不错。”笑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重又把眼眯缝起来,“虽然训练起来比较麻烦。不过要是被人射下来,不至于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而且瞧起来跟乌鸦差不多,也没人愿意触这霉头。”

明月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是,大小姐……”手指划过她的发际,还是寻不出人皮面具的痕迹,终忍不住低声道,“大小姐这易容法真是精妙。我在隐庄里待了那么久,还是头一回瞧不出……”

“偶尔换张脸,也换换心情。”笑.歌撩开垂到脸上的发丝,淡道,“一张脸用到死,你们看不腻,我都烦了。”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明月的嘴角抽了抽,又试探地道,“.孩子们都很喜欢大小姐和屹晖公子,要是两位能多住几天……”

笑歌微微一笑,却不言语。明月.只得又道,“屹晖公子已经吩咐人去接小少爷和何夫人……是不是阳鹤有事发生?”

“不是什么大事。”笑歌把手里的桃木梳递给明月。仰.头时,左眸内一点金芒煞是耀眼,“我弟弟从小没什么同年纪的朋友,我又总忙着别的事……正巧这儿的孩子多,想来有人陪着他,他也就不会成天惹事弄那些蜘蛛了。哦,还有,嘉姨来了,你别在她面前提那些事,也不要叫她作何夫人……记住,你只是长歌村的明月。别的事,我来操心就可以了——明白?”

懒洋洋的猫一刹间现出猎豹的本性,令明月心底.陡地一震。她沉默许久,方垂眸轻道,“明白。”

笑歌笑微微眯了眼,顺手抓起台阶旁不知谁扔.下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咕哝道,“说是说,打个野猪要那么久么?我头发都快干了还不见人影,该不是跑去哪里摸鱼了吧……”

她兀自咕哝一.阵,又忽然扭头望着明月,笑得眼儿弯弯,“那啥,我记得以前金总管说,你最拿手的是那个什么什么点穴法和研制迷香……你感觉哪个比较管用?”

额?明月呆住。半晌才迟疑地道,“迷香的话,碰上有防备的就没什么用。点穴……当然,两种一起最有效。”

“这样啊……”她眼珠一转,又问道,“那学点穴要多久?研制迷香难不难?哦,别误会,我不是拿来捉弄人的——你知道我有时候也会遇上些麻烦的对手,不多学点东西防身,实在没办法安心……”

明月疑惑地望望她,正对上她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想了一想,终于清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没内力,点穴学了也没多大用处。还是研制迷香实用些……我写几个方子,您照着弄就可以了。”

“哦哦!明月,你真是个大好人!”笑歌激动地一把捉住她的手,嘿嘿直笑,“那就麻烦你了——最好是能叫人手脚无力,但还能保持清醒的……”

明月望着那张灿烂的笑脸,不知为何却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正领着磕磕他们狩猎野猪的柯戈博突然打了个冷战。他抬头瞥眼枝叶间泄下的阳光,紧紧外袍,继续耐心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那丫头从小就不爱吃鱼,村里又少有肉食。离补给到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连她最爱的蜜饯也断了货。估计今天使小性子泡冷水也是为了这个。晚上要是能让她开开荤他暗暗想着,嘴角勾出点宠溺——为了那样的笑脸,做什么都值得。

不过……苦难的野猪毫无疑问地落网,来迎接的人里怎么独独少了她?

顺手在衣服上擦掉掌中的血迹,柯戈博一个箭步堵住想要悄悄遁走的明月,细巧的眉就扬起老高,“怎么不见她人?头发还没擦干?”

“擦干了……大小姐说要小憩片刻,嘱咐我没有重要事务不要打扰她。”

柯戈博听她这么一说,倒信了——笑歌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但凡被扰醒,恐怖度与霸王龙比肩。

于是他便放放心心前往厨房炮制那头可怜的野猪。光是一锅炖肉,就弄得那香气飘遍长歌村每个角落,弄得小馋猫们聚在灶边不停地咽口水。

奇怪的是,两个时辰过去了,鼻子向来比狗还好使的笑歌却始终没有动静。而从厨房的小窗往外望去,不时可见明月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偷偷摸摸,像是在监视一般。

柯戈博睨眼观察了一会儿,觉着不太对劲,招手唤来磕磕,低声道,“去叫六姑娘起床,不然你们也没得吃。”

青涩少年仔早巴不得有这一句,屁颠屁颠就跑出去。没多会儿却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六姑娘不在屋里。”

柯戈博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呼呼冲出门外,一把抓住正想溜走的明月,脸就沉下来,“她上哪儿去了?半山湖?”

明月的神色中掠过丝慌张,沉默半晌方嗫嚅,“大小姐……大小姐到流云镇去了。”生怕他误会,又急急解释,“流云镇离这儿也不是很远,大小姐说去抓些药,顶多三个时辰就能回来了。”

“从哪条路走的?走了多久了?”

“近路……就是过半山湖的那一条。我让老张陪大小姐去的,应该不会有事。”

柯戈博没心思再计较,躬身扎紧裤脚就准备出发。磕磕他们见状不对,都躲出老远。

明月低头不住地瞟他,神情有些奇怪,嘴上却道,“屹晖公子,大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必……”

话音未落,平地里忽起了阵风。再看时,眼前已失了他的踪影。明月皱眉呆站良久,方低低叹了口气。抬眼一瞥那些一脸懵懂的孩子们,她暗暗一咬牙,假作看火,悄悄将手里那张已被汗浸湿的小纸条塞进灶膛里。

疾步走出屋去,拐进个角落里。一个捂着厚棉袄的中年男人已在等候。她打了个手势,唇瓣微微启阖,无声地发出命令——“变阵,困住他。”

“喂,张叔,这路到底对不对啊?”

在茂密的林子里转得腿软,笑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边那个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笑眯眯指指前方,用力点头。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却只得跟着他继续走。

谁叫这长歌村里除了明月,其余护村者全是哑巴呢?柯戈博大约也是为着安全起见才如此安排,她还得庆幸领路的只哑不聋不是?

不过,这都在林子里绕了多久了啊?明月还说什么三个时辰就能打来回,替她跟柯戈博撒个谎说她午睡,绝对不会被柯戈博发现……嘁!照她看啊,天黑之前能赶回来就不错了!

笑歌暗暗嘀咕着,开始准备回去挨骂时的说辞——她总不能告诉柯戈博,她是为了弄迷香搞定他才贸然跑出来的吧?

跋山涉水不知多久,那引路的男人忽然“啊啊”地叫起来,拍拍她的肩,指着山下要她看。

笑歌累得都快虚脱了,勉强抬眼一望,果真瞧见些屋舍伫立山下。人流于其间穿梭,渺小得好似蚂蚁一般,但热闹程度还算可以。

她打起精神加快步伐,待进入镇子时,两条腿都已经不听使唤。那男人却显得格外兴奋,拽着她的胳膊,几乎是用拖的把她拖进了一条小巷,还不时“啊啊”地打着手势示意她目标就在前方。

笑歌有气无力,被他拽得差点摔倒。没好气地挣开他的手,环顾四周,禁不住地皱眉——什么药店会开在这么条鸟不拉屎的小巷子里啊?

“张叔,你是不是弄错了?”

这地界她不熟,柯戈博又不在,实在难以放心。何况这巷子窄得要命,仅够两人并肩而行。要是前后有人堵截,她当真只有插翅才飞得出去。

那男人笑着摆摆手,指指前面转弯处,硬拉着她继续走——倒还真有家药铺在那头。只不过门面破烂,连招牌都朽坏了大半,在门头上摇摇欲坠,让人不得不怀疑里头卖的药的质量。

“不是吧……”笑歌盯着那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招牌,死活不敢往里迈步,“张叔,流云镇没别的药铺了?”

尾音犹存,背上却突然挨了一掌。大力涌来,她一个跟头就摔进那阴暗的店里去。

门蓦然阖上,唯一的光线也被阻断。笑歌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汗毛倒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暗里,忽地有东西窸窣作响,一点光亮便随之而现。她骇得一纵跳起来,往那光源处望去——灯下,一双妖娆的桃花眼烁烁,眸中如积了冰雪,叫人望之生寒。

笑歌愣住。他执灯步步逼近,嘴角牵起抹讥诮,“六姑娘,好久不见。”

破笼卷 第八十四章 恨之切(一)

大约是变声期保护得当,紫因的声音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一旦压得低了,还无端多出种诱惑的味道。

但,在这样的处境中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绝对不是种好的享受。起码,对笑歌来说,简直可算是霉到家。

她定定心神,悄悄抠出袖口里埋着的刀片,缓缓起身,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主事大人,确实好久不见。”

无论用料贵与贱,每件衣服的右手袖滚边内侧必然都要挖个孔以便藏匿刀片,这早已成为她的一种习惯。纵然在长歌村那般闲适的氛围中,她也改不了。不过此时看来,保持这种习惯相当有用,而且非常必要。

趁他愕然,忙一扫周遭,扣紧刀片就开始慢慢后退。

那双妖娆的桃花眼微微睐起,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丝讥诮飞快地自他面上划过。一瞬而已,眼角就多了隐隐怒意,“你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六姑娘……哦,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公主’。”

笑歌如遭雷殛,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忽然将手中的油灯一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她的右手腕,往后重重一扭!

她猝不及防,痛得惊呼一声,指间.刀片滑落,于地面击出一声脆响。不及反抗,后颈又挨了极重的一下。

撒落的灯油在地上汪出个小.洼,火瞬间便蔓延开来。那双被火光映亮的桃花眼似乎也在燃烧——这是,笑歌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记忆。

紫因看着她的手指如同开败了的玉兰花,慢慢自.他的衣角滑下,嘴角忽盈起汪笑。他躬身抱起她,眼中的冰雪一忽儿便融尽,兴奋夹杂着狂乱蓦然升腾,散发出种危险气息。

“这回看你往哪儿跑……”他轻声笑语。像是在说给她听,.却更像是自言自语,“看谁还能再找到你!”

静夜里,一抹香气悠悠地荡。灯如豆,映得床畔衣.挂上那袭九龙环日的衣袍呈现出种如同干涸的血迹般浓重的红。

红少亭痴痴地.望着,指尖慢慢从暗光流转的鳞片一路抚上狰狞的龙头,嘴角扬起的不知是欢悦还是苦涩。

“皇上……”

娇媚女子眼中春意流淌,眉间一朵红梅开得正艳。娇糯糯唤一声,玉臂便攀缠上他的颈。

他却无动于衷,视线依旧在龙袍上流连。嫌那美人的云髻太高阻了他的目光,伸手将她一推,眼角眉梢就荡起丝厌腻,“回春华宫去罢,今夜不用你侍寝。”

那女子跪在他脚边不肯走,仰头看着他。眉若远山,眼横秋水,满面的惶惑无助,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他面无表情地瞥眼她,突然照心窝就是一脚,直踹得那美人呼痛都不敢,连滚带爬就逃出殿去。

总管太监李继海在外头听得动静不对,又瞧见琳嫔一身狼狈地出来,忙使人送了她回宫,自己却站在殿门口,犹豫着进还是不进。

近来红少亭的脾气怪得很,笑色也难见。日里进食很少,身体却吹气球般鼓起来。连那张红氏皇族独有的清俊妖异的脸像是终于败在时间的锋刃下,短短一个月便老态横生,不复往日神采。

而他前些日子还莫名其妙连着斩了三位太医、两个御厨和十几个近身服侍的宫女太监,弄得如今整个宫中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李继海身为总管太监,时时奉君左右,愈发深刻地体会到达摩克斯之剑悬在头顶上的滋味。

但,公主被成功软禁,大皇子顺利当了储君,车瑟国使者离开了雪蛟,朝堂上又有袁尚书那块石头跟白可流顶牛,日前还借着群擅入皇陵地宫的女贼之手将隐匿其中的地下市场一举攻破……按理说,所有值得烦恼的事都已经解决,怎么说红少亭也没理由再愁眉不展,为何却突然间变得喜怒无常?

李继海越想越糊涂,心里跟揣了窝兔子似的,一刻都静不下来。呆站许久,方鼓足勇气走进去,低声道,“皇上,御膳房送来了莲子羹,您……”

“下去。”

红少亭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两个字,算是给这份试探的回应。听着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眉眼间的狠厉刹那间就被种无奈的沧桑所取代。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猛地扯下龙袍,紧紧裹在身上,人却颓然地滑到地上。

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他方缓缓抬头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眼中泪光隐闪。

查不出的毒,早是根深蒂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一点点侵蚀了他的肾脏。发福乃是假象,肉虚浮着,充气一样变得绵软无力。

不举、脱发、腹痛,连延迟了那么久的时光也突然开始在他脸上讨回旧账是报应么?似乎来得太快了些。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他要扳倒白可流,拔去红奇骏那一家子心头刺,将晴明军收为已用,让宗主之纹永远只会在他的子子孙孙身上出现时间不够,还不够!

这三十几年的皇帝,他做得好窝囊。刚刚才有了希望,上天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捉弄他呢?

淑兰,我低看你了……他恨恨地咬牙,仿佛如此便消得尽心头的恨意。

殿内高高的屋梁上,暗影里,柯达人也望着月亮在暗暗诅咒。他对红少亭近来例行的悲秋没什么感触,只眯缝了眼在心底狠狠鞭笞那个眉眼平淡的女子——刘小六这臭小娘,胆子大得真叫做是非同凡响!不止拿假药骗他,居然还暗中觊觎皇陵财宝……但愿她本事好些,莫要落在他人之手!只要她敢回阳鹤……哼哼!有她好看的!

“想好了吗?”

竹林中的小亭子内,淡红琉璃灯的光焰在枯瘦的老人脸上洇染出种狠厉的红。

巧巧匍匐在他脚边,披风已不知去了哪里。许是为着他可怖的提议,许是因着寒风的冷冽,她的身子抖得像只落水的小鸽子,挣扎也无力。

那个木板脸的紫家少主不在,没人可以帮她。况且红笑倾以紫因之名诱她深夜出府之时,四下无人,根本没人晓得她已不在府中。而红笑倾……他把她当做礼物送了紫幕锦,自是心知肚明将会发生的事,又怎会在意她的生死问题?

“每天一点点而已。蜂蜜薄荷茶的味儿那么浓,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紫幕锦微笑,皱纹陷作沟壑,于光下愈显狰狞,“或者,你希望老夫另派人手……小姑娘,老夫好心提醒你。若是别人,可就不会那么仔细,光让一个人吃到加料的东西。”

巧巧的心底一震,恐惧冲得她快要窒息。紫幕锦却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又拿那种夜鬼鸣哭般的刺耳声音说道:“老夫听说你对家中老小很是照顾,每月俸银都托人寄回去……你该不会想看到他们无故遭遇些天灾人祸吧?”

巧巧捏着那个纸包,眼泪在眶里转来转去。半晌,猛地抬头看着他,嗫嚅,“那因莲华他们……”

紫幕锦微微将身子前倾,轻抚着她的头,笑道,“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当真有情有义……放心吧,傻孩子。老夫只是不忍见他们卷入这些是非。你别想歪了。那药并不会置人于死地,顶多叫人迷糊一阵子。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公主照样是公主,莲华也一个都不会少……”

巧巧重重一咬下唇,低下头去,任泪珠滴落地面,“好,我做。”

紫幕锦笑了,捡起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夜深了,老夫派人送你回去……记得,你家中的父母弟妹都在等你回去。”

眼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被两名白衣人带走,浑浊的老眼里飘起丝嘲弄。他拢拢身上的外袍,离开竹林。

秘卫府的精英们,人人都有个只属于自己的刑求室。在他未坐上宗主之位时,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自然也有个不会被人搅扰的清净地。

在那里,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过看他心情。

红少亭,是宫中的帝王。他,是那儿的皇帝。

不过,谁也不晓得,他的领地就设在床底。六尺厚青砖下是浇铸的生铁板,纵然有人敲打,也觅不到端倪。他的房间终年都开着三扇窗。其中有半扇一旦闭合,就意味着他的小窝里又有客进。

他实在是很不愿意关闭那半扇窗户的。尤其在昨夜才闭合过一次,迎入了他最亲近的人夜宵搁在桌上,食物的香气飘荡在寒意里。他微阖了眼静静站在窗边,眼角的皱纹也现出浓浓疲意。

不知站了多久,干瘪的嘴唇里忽逸出声叹息。他拢紧了那沉重的半扇窗,端着托盘,脚步蹒跚地走进地上洞开的那一处黑暗里去。

厚石板围出的空间,比外头更冷。寒洌的香气充盈着每一处角落——这是个奇怪的习惯,紫家的每个人都有。

做着肮脏的事,却受不了污浊。哪怕空气里蕴进一丝怪味,他们也会想办法遮掩。

燃亮灯火,蜷缩在角落里的那抹白忽然动了一动,伸手挡住那突如其来的光线。仅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带起金属碰撞的声音。

看清眼前的老者,那张俊秀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如两汪死水,似乎任何事都激不出一点波动,“爷爷。”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配做我的孙儿!?”

紫幕锦忽然就恼怒起来,把托盘往地上一放,过去照脸就给了紫凡一记耳光。

清脆的一声,苍白的脸颊便染了红。牙磕裂了下唇,有血珠滴落胸前,洇出朵艳丽。他却似毫无知觉,转过脸来,依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我不后悔,爷爷。还是那句话——动了公主,你一定会后悔。”

------某妃无奈

评…还是没有%》_《%,以后的章节大都是用这样的标题,像小故事一样,一次一个主题。不只是笑笑的,还有别人的。

对了,那啥,进度已经加快了,看出来了么?囧,很多看霸王文的哦,不厚道啊不厚道,55555~

破笼卷 第八十五章 恨之切(二)

“混账!”

这样的对话昨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紫幕锦却仍压不住腾燃的怒火。把牙咬得喀喀直响,厉声斥道,“为了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你居然同你的亲爷爷作对!你可知你爹死后,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让你爬上现在这个位置?”

想起当初他遭人暗算,被塞入棺中埋了整整两日,差点丢了性命,而他最疼爱的孙儿居然也是帮凶,紫幕锦这口气就怎么都咽不下去。

紫凡不语,认真地直视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明白爷爷的苦心。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着紫家。我,问心无愧。”

是,他问心无愧。

由盛到衰,再由清洗重新开始兴盛的这个古老家族,离上一次的变革已经太久。固执地守着腐朽,连自己也会渐渐腐朽。

为五祖遗训所束缚,不能对昏庸无能的君王下手。明知那龙座上的人并非天命之子,也只能一错到底。那么如今的紫家,除了维护着只懂得内斗的君王和带给人民恐慌之外,还剩什么呢?

他不愿意这样下去,只是如.此。如果注定他们永远只能活在黑暗中,起码,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希望是在光明下。

第二记耳光比先前的重许多,槽.牙松动,隐隐的酸痛。紫凡却咬牙不让自己倒下去,将口中的腥甜默默咽下。

很多事就算说出来,紫幕锦也.不会懂。那个人的心已经被虚幻的权势所蒙蔽。从开始到现在,从不曾停下来看看别的风景。哪怕有朝一日,紫家真的覆灭,也许他依旧只会把错归到旁人身上去。

紫凡的目光坦然坚定,令紫幕锦忽然感觉浑身无.力。扭不正的秧子必须除去,这是紫家一贯的作风。但,紫家儿郎虽不少,承续他血脉的却仅剩他眼前的这个倔种。二十几年的倾心栽培,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高举的手终于颓然的垂下,紫幕锦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定定望了紫凡几秒,眼泪居然就下来了。

他不出声,就拿手虚虚挡住眼睛,让那泪沿着脸.颊一路滚。仿佛被铁链锁在这里饿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人不是紫凡,而是他。

俗话说男儿流.血不流泪,所以男人的眼泪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比女人的管用。何况老狐狸平素不管吃了多大的暗亏也不肯在人前示弱,可想而知他这把老泪的冲击力是何等震撼。

于是紫凡傻了。惶然、疑惑、不忍……一股脑涌上脸,木板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他迟疑地轻轻扯住紫幕锦的袖子,如儿时做错事般的无措,“爷爷……”

“理由……你至少得给我个理由……”

紫幕锦哽咽,怨妇也似的执念令紫凡开始头疼。僵持依旧,但没多会儿,紫凡就败下阵来,“好吧,爷爷,我说就是了。皇上他……他不是天命之子。”

紫幕锦的呼吸一滞,一抹厉色蓦地划过眼底。紫凡似浑然不觉,低头轻道,“南郡王和北郡王也都不是。如今看来,已故的西郡王才是真正的红家宗主。”

紫幕锦呆住,忙举袖一抹脸,低声道,“何以见得?”

红少亭不是天选的红家宗主,扶助红少亭上位的紫幕锦当然比谁都清楚。且若非以往所有证据都指向南郡王红奇骏,他们也不至于煞费苦心弄来红笑歌,用以诱杀他。但紫凡会这样说,必定事出有因。要是说他们真个儿弄错了人,如今他们又该往何处去寻那个即将承袭红家宗主印记的人?

紫凡犹豫了一下,别过脸去,轻道,“因为……公主背上早已现出红氏宗主之纹。”

夜风寒凉,水云阁二楼的走廊上,有绯衣男子正凭栏顾盼。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衣襟半敞,如墨长发随意地搭在胸膛上,无端端透出种妖异的美感。

“睡不着?”

有声音自他身后蓦然传来,动听如金铃相击,含着难掩的笑意。随声出现的,是个银发红衣的少年。浅棕右瞳里跃动着金,好似虎眼石般神秘,是与平淡无奇的脸全然不搭的耀眼。

“是啊,怕你失约嘛……府内外守卫众多,你是如何进来的?”

红笑倾缓缓转身望着他,兰花指一翘,举袖掩口轻笑,好似姣花拂水,端地是叫人心荡神摇……也雷得他自个儿外焦内嫩。

话说这等雷人招数,没遇上麻烦,他是轻易不会使的。若是使了,那就意味着对方很棘手,譬如从前的笑歌,譬如眼前这个相貌乏善可陈的弱冠少年。

“山人自有妙计。”

离弦眨眨眼,一脸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一向不会失约,何况是这么好的买卖……今天做得不赖,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红笑倾的笑容一僵。微微别开目光,借袖挡住浮上脸来的不自在,低道,“我不是不信你,可这种事实在匪夷所思……就算我真肯把一半的寿命让给你,你又如何拿得走?拿这等虚无的东西来做交易,你叫我怎么……”

“只要我能将允诺兑现,报酬方面我要怎么拿、拿不拿得走,那都是我的事,勿须你操心。”

离弦袖起手来,微微扬起半边嘴角,“若你没别的疑问了,请现在就决定要拒绝还是接受,给彼此都节约些时间。”

头回离她这般远,很是不习惯,下意识就开始模仿起她的动作来——他是无心之举,却令红笑倾暗暗一惊。目光沿着他的耳际滑向喉咙处不甚明显的微凸,又似不经意般溜过他的胸前,轻咳一声,微睐了眼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近身查看。

离弦扬唇一笑,忽然欺近来,拉起红笑倾的手往胸口一按,眉眼间就现出浓浓讥诮,“所以说,我对男人没兴趣,你以后也可以省点力气。”

似乎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眼前这少年,这样的认知叫红笑倾又窘又恼。腾地胀红了脸,猛然抽回手来,又故作轻松地撩撩头发,“我接受——不过,我可不会同你立什么字据。” 白纸黑字,叫人抓住了还了得?他又不是傻子,平白扔个把柄给人。

“不用那么麻烦。”

右眸中的金芒微微一闪,离弦轻抬袖,右手中便多了颗流光四溢的莹蓝珠子,“要一滴你的血便足够。”

红笑倾还未回过神来,一个手指已叫他捉了去。也不知是怎么弄的,便见那白玉也似的指尖上渗出一点红滟,蓦地落进蓝光中,带起缕青烟。

“你!”红笑倾骇然后退。

“契约已成。”离弦却已将珠子收起,嘴角牵起丝满足的笑意,“那么,三成的定金我先拿走了。待事成之时,我自会来收取剩下的。”

目的达成,他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伴着声清冷低笑,身形幻作白雾一团,眨眼间便消散在黑夜里。

子时时分,万籁寂静,月为阴云所遮,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将军府的后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白延春一身黑衣,偷偷摸摸地顺着墙角溜出来。借夜色掩盖着身形,飞快地往城西而去。

快到西城门他方停下脚步,往守兵那边窥探一回,又悄悄摸进了一所宅院。

轻车熟路摸进东厢,靠近床边才唤了一声“少爷”,下一声便被蓦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吓了回去。

“怎么样?有办法出去吗?”

熟悉的声音让白延春暗暗松了口气,收了出鞘的剑。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低声道,“我刚去瞧过,严得很,短时间内恐怕不行……少爷,你做什么急着要出城?你不肯回家也就罢了,平安信也没一封,老爷……”

“别再叫我做少爷!我早不是白家的人!”

白延春还待解释,却听得他抱怨道,“这回好了,谁都走不了了!有勇无谋……你们做事从来都不留后路的么?”

你们?白延春愣了一下,警觉地握住剑柄,“少爷在跟谁说话?”

“难道还会是跟你说吗?让开!你挡到路了!”

床下忽然起了阵窸窣轻响,软糯的声音蕴着怒气飘出,白延春的小腿上便不轻不重挨了一下。他惊得跳开一步,拔剑对准了床前冒出来的那两个黑影,“什么人!?”

“你刚才说谁有勇无谋呢?嗯?”

空气里多出来种脂粉特有的香,那说话的人显然根本没把白延春的问话当回事,只捉住白云舒的话不放,“要不是你这瘟神莫名其妙跑出来掺和,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等境地?”

“我莫名其妙跑出来?哈!真是好笑!好像是你下帖子要我去玉满堂找你的吧?”白云舒不甘示弱,低声反驳道,“我还没跟你算那一棍子的帐呢,你倒有理了!”

“打你又怎么地?我的帖子都下出去几天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赶在那时候来,我不敲晕你,难道还要放你出去通风报信啊?不懂就不懂,还说什么对那儿的地形很熟悉……顶好我的姐妹们都没事,不然我跟你没完!”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很是熟稔,白延春便将剑归鞘,退到一旁打算等他们先吵完。忽地想起玉满堂这名儿究竟是在何处听过,太阳穴不禁开始隐隐作疼。干咳一声打断他们的争执,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恕属下无礼——阳鹤最近出的这桩案子……该不会跟你也有关系吧?”

白云舒不语。那女子却笑起来,“哟!说了这大半天,原来你还没听明白啊——你家这位好少爷,就是带我们闯皇陵的人!”

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白延春晕了。

破笼卷 第八十六章 恨之切(三)

鸡啼声声,伴着小孩子的嬉笑远远传来,是笑歌熟悉的早晨。

被子很暖,散着太阳独有的香。她惬意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摸摸旁边。那空荡荡的感觉让她不禁皱了皱眉,“这家伙总起那么早……”

偶尔一次醒来时,小豆丁还在身旁,那必是因着被当成了抱枕锁得牢牢。想来那黏人的小鬼也是怕极了她睡梦中的追魂夺命抱,又趁她松手时偷偷跑掉。

还是再睡会儿吧,一会儿估计就得来叫她吃早饭了……笑歌迷迷糊糊把被子一团。怀里满了,就无端心安,神魂正飘飘悠悠要去游太虚,脸上忽爬上来个凉阴阴的东西。

她被冰得一激灵,却连眼皮也懒得睁。把头往被窝里一埋,闷声道,“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但,那冰凉不依不饶,追进被.窝里来,尽往她脸上贴。笑歌翻来覆去躲不过,恼得一脚就朝床边踢去,“柯戈博,你不想活了!?”

想不到不但踹了个空,脚踝还被.捉住,挣也挣不脱。她怒了,猛地坐起来,睁眼一看,站在床边的却哪里还是那个眉眼细巧的男人?

千山暮雪般孤傲的白,精致的.五官透出入骨的媚。妖娆的桃花眼微微一睐,薄长的红唇便扬起点轻慢的弧度,“已经五天了……你不饿么,公主?”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蓦然浮现眼前,笑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说她睡了五天,那么说,昏然中被人抱上马车,车轮马蹄声似乎永远不会停歇……都不是梦?

正愣神,他的手已抚上脸来,有种奇异的香气拂过.鼻端。她惊得想躲,身体却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竟是连动也动不得。

“咦,你这张嘴平素不是厉害得很?怎么现在倒不.说话了?”紫因轻笑着抚过她的眉眼,妖娆的桃花眼里浮荡着深重的冷意,“真是看不惯这副面孔……你是要自己卸掉它,还是让我来帮你?”

卸、卸掉?笑歌被.他的话拉得回神,真正是哭笑不得。抬手想挡开他的手,力气却似忽然被抽空了一般,身不由己地歪倒在床上。

他定定望她数秒,讥诮慢慢爬上唇角,“想不到这迷香挺有效。难怪公主宁肯以身犯险,也要配齐它……”手钳住她的下颌,语气就变得凶狠起来,“却不知公主这是打算用在何人身上?柯戈博?”

什么叫害人终害己,笑歌这回算是明白了。愕然、羞窘、气愤……交替着出现在她脸上,到末了只生硬地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我不是什么公主——你弄错人了,大人。”

黑玉般的眸子里似乎腾起了两簇幽幽的火苗,他松开手,微微地笑,“看来还是我帮你卸妆比较好。”只听得一声铿响,剑尖离她的耳际便仅余半寸的距离。

看他手腕轻动,当真要划下去,笑歌差点哭出来,“拜托,老大!这是真材实料,一划我就毁容了!”平淡无奇已经够人郁闷了。再添几道疤,叫她还怎么见人啊!

紫因显然不信,眉一扬,剑尖便在她耳际留下道浅浅的痕迹。血珠渗出,沿着脸颊滑下来。笑歌一见,忍不住尖叫一声,破口大骂起来,“圈圈你个叉叉的!跟你说了这是真皮来的,你还划!你个死BT!你有种就别让我活着!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把你那张破脸弄花!”

紫因置若罔闻,俯身捏着她的下颌转来转去地看了半天,眉头就紧紧蹙起,“奇怪,不是人皮面具……”

“废话!”笑歌更是火大,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鼻子,“我要有人皮面具,我干嘛不弄好看点!”

他突然放手,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拿着方湿手巾进来,开始擦她的脸。那劲道足得就像是要擦掉顽固的污渍一般,秒秒钟就让她的眼皮也发红肿起。

“王八蛋……呜呜呜……可恶……”笑歌这回是真哭了。不敢睁眼,只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皮下渗出来,洇得被褥也湿了一片,“死妖怪!臭蝙蝠!你们统统都是大骗子!”一个说不管她做什么都能知道,一个说她跑到哪里都能找到,现在呢?还不是连个鬼影都没有,让她被人欺负!

擦拭的手停下来,攥得手巾皱作一团。紫因冷冷盯着她,良久方将毛巾狠狠一摔,快步离开。

哭声和咒骂声又持续了一会儿,笑歌才渐渐平静下来。试着活动手脚,却觉四肢无力,显见得明月那方子半点假都没掺。要等药力消褪还有一个时辰,只要平安熬过去艰难地扫视屋内,目光停在床边的案几上,她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小锦囊、铁脖箍、护心甲,还有那对宽手环不好!护心甲都被卸了,那不就是说

挣扎着低头看看身上那雪白的亵衣,笑歌咬得腮帮子上都浮现出两道清晰的棱痕。于心底将“说大话”的离弦和柯戈博交替痛骂一百遍,又在幻想世界里将紫因凌虐无数回,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似乎才消了许多。

以紫因以前的行为和脾气来看,虽然她不省人事已经五天,但绝对一根汗毛都没少——刨掉正常脱落的头发不算,他还送了她一条疤和N多红肿。So,她现在只需考虑该怎么混过这一个时辰,从那BT小受手里逃出去就好。

计划成形之时,紫因也回来了——手里一只托盘上,清粥小菜、包子油条一样不少。笑歌的紧张状态已经跟着眼泪一起流掉,被那食物的香气一引,肚子咕噜噜直叫,脑子也有点活动不开,只会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托盘看。

他似听不见她肚子的召唤,旁若无人地往桌边一坐,自顾自地吃起来。笑歌气急败坏地眼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少下去,碍于面子却死撑着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在心底乱骂,“人妖!BT!大胃王!撑死你!噎死你!天上掉个大饼来压死你!要是落到我手里,叫你天天吃一百个肉包,肥死你!”

可是不管怎么骂,紫因吃得还是很欢实,只到托盘上只剩下一个包子,他才转过头来一瞥她,眨眨眼,“你还是不饿吗?”

成功地被他异常诚恳的口气打击到,笑歌忍不住小泪纵横,只恨全身无力,不能以Orz状膜拜他。

“可是我已经很饱了啊。”他叹一声,挟起那包子,“早知道就不买那么多了……算了,还是别浪费的好。”

饥饿代表紫因击退了笑歌的骨气,她纠结地嗫嚅,“等等,我很饿……”

话音落,包子就到了嘴边。笑歌条件反射地张嘴,包子又逃开了——妖娆的桃花眼满蕴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红笑歌。”

欠他个头啊!笑歌含泪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包子,咬得下唇也泛白。犹豫着,纠结着,却终是把眼一闭,不让自己再受勾引。

紫因咬牙瞪她半晌,怒意荡上脸又慢慢褪去,只余下种苍白的无奈。他坐到床边,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掰了一块儿送到她嘴边,“不想说就算了,先吃东西。”

赫!这态度也变得太快了吧?笑歌懵了。睁眼来,迟疑地咽了口口水,突然就一口就咬下去——很好很强大,包子之外,还有点咸腥也一并流入口中。

但意料中的痛呼和巴掌没出现,这就很不寻常。她发了会儿呆,勉强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望着那两根手指上的渗血牙印,心里有点慌。

“别急。我买了很多,只是没拿进来。”

他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居然带了笑意,“还有蜜渍梅子,你最爱吃的。”

笑歌浑身一震,轻垂睫羽挡住浮上眼底的慌乱,低声道,“你弄错了,我最讨厌吃甜食。”

心里有种恐惧在滋生、蔓延,像是要将她吞进去。她突然无比想念离弦和柯戈博。哪怕会挨骂也好,哪怕又要被禁足也行,她真的不想再单独面对这个男人。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去买。”环紧她的肩,紫因笑道,“这里虽然偏僻些,但市场很热闹……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带你出去瞧瞧。”

“不、不用。”笑歌不自在地动了动,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她无计可施,只得轻声道,“大人许是真的认错人了,我看您还是……”

“没事。”他飞快地打断她的话,“错了就错了吧。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会承认。”

“囧……大人真是幽默……大人不用忙公务吗?听说新上任的尚书大人很严格……”

“无妨。追捕出逃的疑犯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已得到尚书大人的首肯。”

“那您不是应该去抓疑犯吗?怎么……”

紫因忽然笑了,凑近她耳边低道,“我这不是已经捉到了吗……六姑娘。”

虾、虾米?!她是疑犯?!她干什么了她?难道阳鹤律例里,平民连休闲度假都算犯案?

笑歌深吸口气,质问,“那请大人明示,我犯了什么罪!?”

“打着青楼的招牌纠集女贼,夜闯皇陵……等等等等。”

“胡说八道!”她气得差点跳起来,“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打着青楼的招牌纠集女贼了?又有谁看见我夜闯皇陵了?栽赃陷害,无耻至极!”骂归骂,却无力挣扎。一时委屈得不行,眼泪又开始盈聚。

紫因也不恼,抓过枕头和被子垫在她身后,出去打了热水进来,边帮她擦脸边笑道,“莫生气。可不是没人看见,才会叫做‘疑犯’么?要是证据确凿,通缉你的榜文早贴得到处是了。尚书大人又怎么会多此一举,非要我赶在督捕司之前找到你?”

破笼卷 第八十七章 恨之切(四)

那就是说她还有机会翻本了?

笑歌立马就冷静了。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向紫因,“那劳烦大人现在就带我回阳鹤吧。我相信大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绝对不会眼看着我这种良民被人诬陷……”

“就你,良民?”

紫因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可乐的事情。无视她的怒眼,笑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住。把手巾往桌上一扔,妖娆的桃花眼就眯起来,“虽然没人看见你做了那些事,可正在刑部大牢里做客的一个小丫头说,你才是玉满堂真正的主人……”

“一派胡言!”

笑歌的第一反应就是被珠鸾卖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气得很,“她说我是老板我就是了?那我还说我是观音菩萨呢,你信?嘁!我不过闲来无事在玉满堂教那些姑娘弹琴,顺便换几个零花而已,又没得罪过谁。哪个没皮没脸的做人这么不厚道,我都离开阳鹤了还想阴我!”

紫因笑而不语,只将碟子拿到床边来,将包子撕成小块,挟来喂她。

她也不客气,递来就吃。也确实是饿得紧了,连话都没工夫说,整整吃下去两盘包子碎片才算是缓过点劲儿来。胃里一舒服,脑子里那根弦就松下来许多,习惯性命令:“来杯茶,多加蜂蜜。”

话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心.虚地偷觑一眼,但见那俊秀少年正睐眼望着她笑。

“最讨厌吃甜食,但是茶里喜欢加.蜂蜜,是么?”嘲讽般挑高了眉,人却果真走过桌边去斟茶,还“好心”地笑问,“你不介意里面有薄荷吧?”

“不、不会……”笑歌汗得不行,暗骂自.己脑子进水,竟然自个儿把痛脚伸给人家踩。骂归骂,还是腆了脸给他个笑容,“大人真细心,连现在的女孩子喜欢喝什么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紫因扭头似笑非笑地一瞥她,将茶送到她嘴边,淡.道,“是么?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呢……不过再细心也没用,还不是照样叫人给休了。”

“噗——”

刚入口的茶喷了自己一身不说,连带紫因的袖子.也遭了殃。笑歌呛得猛咳,他却笑了,“六姑娘还没听说?我如今已只是刑部的一名主事,再不是什么莲华了。”

不是吧?开玩笑的吧?就是公主愿意,惜夕她们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他走?

紫因取了手巾.替她擦拭过嘴角,又将个重磅炸弹扔下来,“所以啊,我今后要跟谁在一起,都不会有人再干涉了。”

“啊,那是那是。”笑歌干笑,急急忙忙转过话题去,“不知大人何时带我回阳鹤?这种事越拖越说不清,我看还是尽早……”

“不急。皇上给了刑部一个月的期限,我们还有时间。”

我、我们?!

紫因无视她狂抽的嘴角,抱了堆衣衫过来,抖开其中一件直裾给她看,“你瞧这颜色如何?不难看吧?”

那衣衫料子光亮顺滑,青如翠竹。款式同她那件夜行战袍差不离。衣上无花,只袖口与领口以银线绣了些狗牙纹路,瞧起来很是清爽。

笑歌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得顺嘴赞道,“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他微笑,如暖风拂过,桃花眼里残余的冰雪也化作春水一汪。将那衣服放到一旁,又抖开件雪青色的叫她瞧。

“额……很好。”他长得好,穿什么应该都不错。不过浅蓝里蕴了淡紫,一个大男人穿会不会太艳了些?

当然,这话笑歌是不会说出来的。尽量顺着他,等药力过了再觅机逃走才是正道。

于是,他继续展示新衣,藕荷色、月白色、水蓝色、杨妃色……数一数,怕有十七八套那么多。竟是艳的素的全齐了,发带直裾外袍……连裙子都有。

难不成他打算改行做服饰专营?还是说被休之后,刺激过大,所以准备彻底投向BT之神的怀抱?

瞧着那张不需描抹就媚态横生的脸,笑歌不禁打了个冷战,深呼吸N次才忍住没开口问他。

“全都不错么?”

紫因没发觉她的异样,粲然一笑,黑玉般的眸子里流光浅溢,“那你今天就穿……唔……就月白这套好了。”

笑歌一愣,他的手已按上她的头顶。只轻轻一摁——很不幸的,从不省人事状态中刚醒来不久的人顷刻间便再度不省人事。

等笑歌再醒来时,阳光正好。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外头没下雪而是出太阳……好吧,其实她这会儿就趟在大太阳底下。

睁眼看,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一阵酸疼。她阖目缓了一会儿再看四周,只见有石有池有枯树一株——分明是某家的庭院。

不过约摸是久无人管理。石下爬着绿得发黑的青苔,池水透出种可疑的色彩,连那树也生得瘦瘦巴巴、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主儿。

四处不见那抹千山暮雪般的白,她几疑仍在梦中。低头一瞟身上,只见一袭月白曲裾浮了大团大团的粉紫绣球花,素雅里透着艳丽张扬,不正是他先前让她评价的众多新衣里的一件?

如今回想起来,紫因弄晕她,只怕就是为了要替她换衣服。

笑歌还没大方到肯随便让男人摆弄自己的身体,一时间气得头昏,坐在那里又恍惚了大半天,这才想起要逃命的事儿。

试着活动手脚,只觉不似之前般无力。她心内大喜,急急起身就想溜号。哪知走不到两步,后领一紧,便又被生生扯了回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六姑娘?”

温热的气息拂过笑歌的耳际,激得她条件反射一缩脖子。紫因松开她的后领,双手轻搭上她的肩,略微一按,她就又跌回软榻上。

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沿着肩膀爬到后颈上,笑歌顿觉头皮发乍,干笑道,“去、去……去茅房!”

“哦。那走吧,我带你去。”紫因转到她面前来,牵起她的右手,笑得异常温和,“顺便让你熟悉下这里……为了防贼,我装了不少机关,若是误伤了你,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嘴里说着话,左手忽就把个凉冰冰的东西扣在了她的右腕上。笑歌惊得缩手,那腕上却已是多了个亮闪闪的手环。手环一侧牵出条细长银链,那一端正在他手上。

“这屋子很久没人住,听说有些不干净。放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他好心地解释道。

没想到自己的武器会派上这种用场,笑歌的脸色立时有如吞了只苍蝇般难看。她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状似乖巧,心里却早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陆的朋友是个好匠师,打制的装备也很结实。于是在紫因第十五次拽动银链时,被茅房角落飘出的檀香烟气熏得眼泪汪汪的笑歌,终于放弃了尿遁计划。

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儿,紫因还笑着调侃,“六姑娘那么难过,该不是因为不喜欢檀香吧?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再换别种,你也不用伤心成这样啊。”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笑歌在心里破口大骂,只觉当初对他的疚意和怜悯全是浪费。直恨不得时间来个大逆转,让她回到以前,代表月亮消灭他。

紫因似浑然不觉她周身散发的暗黑气场,一路笑吟吟给她指点哪哪哪布了什么机关,触发之后会有什么下场,郁闷得笑歌险些控制不住扑上去咬烂那张俊脸的冲动。

遛完圈,紫因又带她回到前院的软榻边,按她坐下,自己却站在她面前半天不挪窝,似乎想等她发现什么。

笑歌气闷得很,心里虽是好奇,可始终不肯抬头看他。僵持许久,终还是紫因先开口,清亮的声音里含了笑意,听起来却有些落寞——“我这么穿,不难看吧,六姑娘?”

啥?笑歌偷眼一瞟他被风轻撩起的衣角,这才发觉他穿的竟不是往日那种孤傲的雪白,而是那件颜色青翠如嫩竹的衣衫。

话说她这还是头回在他身上看见白之外的色彩,说不惊奇那是假的。但莫名其妙就形同坐牢一般,连活路都不给她留一条,她又哪来心思去欣赏美男?

紫因像是瞧不出她的痛苦,不断重复着那个问题,执着地等她出声。笑歌烦不胜烦,为打发走这瘟神,便顺嘴道,“怎么会不好看呢?大人生得那么美,就是披树叶穿兽皮都会比别人好看的。”

岂料他却冷哼一声,蓦然拔下她发髻上的一根珠钗。笑歌只当他要发火,懒洋洋抬眼一瞥,却惊得立时张大了眼睛

桃花眼依然妖娆,淡红的唇瓣仍旧衔着笑,但那白净若上等细瓷的皮肤上,一道冶艳的红自左眉直跨到右腮。

血流如注,眨眼间,半张脸都笼进那种红里,说不出的吓人。他却似没有感觉,任那红沿着下巴一路蔓延到衣襟,冲她晃晃染了血的钗,微笑,“这样,还美吗?”

笑歌从冲击中回过神,跳起来就慌手慌脚拿袖子去捂那伤口,口中还止不住地大骂,“你神经病!你脑子进水!还站着干什么,快止血啊,疯子!”

紫因低笑一声,捉住她的手,将脸凑到她眼前来,微侧着头,又问,“这样,还美吗?”

那种执着已经超出了笑歌的接受范围。她突然怕极,竟控制不住地发抖。在他的逼视下,瑟缩着,却不敢挪开目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才颤声回答:“不,不美了。一点都不美了。”

破笼卷 第八十八章 恨之切(五)

“这样,还美吗?”

梦里,青衣少年满脸是血地凑近来,妖娆的桃花眼却弯弯如在笑一般。

笑歌惊得弹坐起来,纵是冬夜寒凉,亦出了一身大汗。喘息稍匀,听得绫帐外窸窣轻响,忙又躺下,扯被子将脑袋也捂个严实。

离破相惊魂剧上演已过了三天,但那一幕如蛇怪般纠缠不休,叫她不得安眠。想逃走的心没有半分动摇,只可恨那手环的机关经紫因调整,连她那双妙手都无计可施。

而紫因白日只带她在宅中走动,入夜便在她床旁的软榻上和衣而睡。银链稍有扯动,他就立时惊醒,弄得笑歌提心吊胆——越是恐惧,她越是想念离弦和柯戈博。生怕再刺激到紫因,无法入睡也不敢说,躲在被中发呆到天亮。

但,即使天亮,也仍是逃不过的

“醒了?来,今天穿藕荷的那套吧。”

入骨的媚意生生被那一道红痕截断,笑得再温柔也露着狰狞,令笑歌无时不刻都能感觉到埋在那平静假象下的疯狂。

拒绝无用,反抗也只是徒劳。.不想再陷入昏迷,她只能配合地伸展双臂,任由他把衣衫一件件套上身,听话得如同傀儡娃娃。

紫因确实是细心的,简直是细心.的过分——系腕的丝带打了很多次才满意,哪怕微小的皱褶也要一一抚平。

完工之后再三审视,方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好了,坐下吧。我帮你梳头。”

三天来,这样的剧目已成了惯例,他似乎乐而不疲。.纵使笑歌一语不发,他也毫不泄气。

木梳于她的青丝间穿梭,他柔声低语,“你又瘦了……是.不是东西不合胃口?昨日晚间的芙蓉鸡丝确是咸了些……要不要换一家酒楼订做?”

笑歌木然地望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这样的温柔,她实在消受不起,每一次的触碰都会让她不自觉地绷紧身体,不由自主就会想:如果为了旁人的一句话,他就能对自己下这等狠手。那么若是有人违背了他的心意,他又怎可能手下留情?

紫因也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动作轻柔地分开她的长发,仿佛她是尊一不小心就会打碎的琉璃盏。可,他的宠溺含着太深的执着,给她带来的,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约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紫因轻叹口气,将丝带编入发辫间,又柔声道,“是我太粗心。屋子还没打整好,就急着接你回来……院子太空,你不喜欢吧?一会儿我叫人来重新修整,种些花草。对了,你喜欢什么花?这附近有个花农挺不错。听说他家里弄了个大暖房,花总是不分四季地开着。”

有大暖房的花农?

笑歌心底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脑子飞快地运转

如果她没记错,有条件建大暖房养花的人,全雪蛟也只得三个。一个就是新立的储君,她的大皇兄红子安;一个在九原县,乃是宫中花草的供应者;而另一个则在北地瓜洛县紫因既说平日的饮食都是从酒楼订制,那饭菜的味道和精致程度也不像是小地方的酒家做得出的……这一点,九原和瓜洛都很符合。

不过,九原离阳鹤只有一天的路程。他如此多疑,怎可能将她放在与阳鹤相距不远之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已在北地境内!

瓜洛到晴明,快马只需一天半。只要她能从这宅院中出去,与这里的木材商联络上笑歌微微垂下睫羽,挡住眼底浮荡的喜悦,破天荒地说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铃兰。我喜欢铃兰。”

紫因的手一颤,呼吸也乱了。红滟的唇微弯,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欢喜,“是么?那我一会儿就去瞧瞧……”

“不一定有。那花有毒,不值钱。”她低声打断紫因的话,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一定有。”紫因斩钉截铁地道。拿起梳妆台上那对粉色珍珠攒成的桃花小钗,分别嵌进梳就的双髻中央,轻扶着她的肩,俯身望着那镜中的清秀佳人微笑,“你喜欢的,一定会有。”

镜里,那双妖娆的桃花眼深处似有幽幽火苗跃动,令笑歌的心不由得一紧。如有刺在喉,连呼吸也变得艰辛。许久,才鼓足勇气轻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一丝愕然飞快地自他脸上划过,刹那而已,他便又换回那种温柔的笑脸,“好。”

他的爽快让笑歌感到惊讶。但,没多会儿,她就明白了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来往的人流,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在看到这一对奇异组合时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只见那颀长身形如修竹般挺拔的少年一身青衣,带着种不染尘埃的飘逸。剑眉微扬,桃花眼妖娆多情,脸部轮廓似工笔细描般柔和,却愈发令那一道自左眉之上直爬至右腮的奇长的疤痕显得狰狞可怖。如名匠的失误,突兀地破坏了所有美感,令人忍不住扼腕。

可他似不曾察觉旁人的注目,坦然地伴着名少女径直前行。那女子妆容精致,着了藕荷衣裙,双髻间粉色珠花隐转流光,仿佛春日里一朵小小的桃花,说不出的清秀可人。只可惜人人的目光落到她的腿上,都不由得摇头叹息——气质再佳又如何?她仅能以车代步。

而她的车,是辆黄杨木轮椅。

笑歌承受不住那些怜悯的视线,轻轻低下头去,攥得指节渐渐发白。紫因的嘴角却一直止不住地微翘,像个正在炫耀新玩具的小孩子,心满意足。

到了那一处园地,他才俯身于她耳畔低语,“抱歉。那些无聊的人让你感觉不舒服了吧?”

无视迎过来的中年妇人,撩开她耳旁的散发,轻轻在她脸上一吻,他又轻声笑道,“忍耐一下,回家我就替你解开穴道……你知道,我向来小气。要是看到你和别人聊得很开心,或是跟着别人走掉……我会不高兴。”

雪蛟民风虽开放,这等情形却也不常见。那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紫因唤她两声都没听见。待回过神,一瞧清紫因的脸,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冷战,说话也磕巴起来,“这、这位公子,您、您是、是来买花的吗?”

“铃兰有么?”紫因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温和,“银子不是问题——她想要满园的铃兰。”

这人涵养真好。那妇人定下心来,偷瞟眼笑歌,忙道,“您二位请跟我来。今儿一早,暖房里又有四五十盆花开了,说不定里头就有二位想找的花。”

领着他们往暖房去,心里感慨不已:若非一个破相一个腿残,这一对倒是世上难见的佳配……不,也不定是坏事。说不得正是因为都有缺陷,老天才点就双妙鸳鸯!

她自顾发挥幻想,却不见笑歌满脸厌恶,拿手袖不住去擦紫因的唇触过的地方。

紫因看见也当没看见,脚步轻快,还不时嘘寒问暖,做足了为人夫的姿态。惹得那妇人也忍不住笑起来,“公子与夫人真是恩爱……刚成亲么?”

“不,我们还没成亲。不过定亲快十年了,差不多也要办喜事了。”

“十、十年?”那妇人惊讶地张大了眼,旋即又笑道,“那确实是该办喜事了……两位是娃娃亲?”

“嗯。”紫因淡淡一瞥气得浑身打颤的笑歌,嘴角弯出个动人的弧度,“希望今天能顺利买到铃兰……她说,若我三日之内变不出满园铃兰给她,她就不嫁了。而今,只剩一日期限……事关重大,还望大婶多帮忙。”

那妇人笑着道声“言重”,觑眼笑歌的腿,不以为然地偷偷撇了撇嘴——人都说有缺陷的,脾气总是怪些。这两人同是一般境地,却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刁钻难伺候,真正天壤之别,也不晓得怎么会凑到一起。

待进了暖房,找来正蹲在花间小道上忙着换盆培土的丈夫,加油添醋地将事情讲了一回,又赞了紫因一番。那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便热情地引着他们往花圃深处去。

越往里走,盛开的花儿越多。千姿百态,姹紫嫣红,如云似锦,织就副与这冬日全然不符的美景。

那两口子见紫因讶异,面上禁不住露出点得意。因着妻子的缘故,又听说得了铃兰,这二人便要成亲,那男人还好心地建议他们不要在园中全种铃兰——那花儿多数是粉白。偶尔有它色,也不过是淡紫和轻红,与大喜的气氛不合,恐有冲突。

紫因边听边笑微微地颌首,还俯身向笑歌柔声道,“我知你喜欢铃兰,但如此说来,满园都种怕是不大好。不如我们买几盆铃兰放在你房里,至于院子里,就种些喜庆点的花吧。你看那边的绣球和蔷薇,红虽红,却艳而不俗……不知你可钟意?”

笑歌皱眉别开脸去,毫不掩饰厌恶之情。紫因心知肚明,却摆出副无奈的模样,直起身子冲那夫妻俩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还是全要铃兰吧……喜庆不喜庆没关系,她喜欢就好。”

“公子真会疼人……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脸上笑着,投向笑歌的目光却忿忿,显是已在替紫因抱不平。

笑歌哪会不知这样的情形落到旁人眼里,对比会是何等鲜明?却只是眼珠微转,觑定不远处那株花,无声冷笑。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破笼卷 第八十九章 恨之切(六)

宽大约八十米,高差不多是十五米,长……啧,闲着没事弄那么大房子做什么?以现在的室内温度来看,想必是用了火道供暖。四面墙以空心砖为主,加上铁架和牛皮顶棚……种个花而已,下那么大本钱能收得回来么?

笑歌边目测边在心底嘀咕。她如今腿不能行,口不能言,是以紫因很是放心,托老板娘陪着她赏花,自个儿跟了老板去挑花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可笑歌一直没有行动,只是好奇地仰头看着那爬满顶架的藤蔓,偶尔瞥眼拐弯抹角给她上贤妻良母教育课的老板娘。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所以说呢,两人能成夫妻啊,那可真是不容易。能碰上个真心对自己好的,就更难得了。”

老板娘越说越感慨。没旁人在,敬语也省了。大约是觉着对着哑巴不需要顾忌话会流传出去,索性拿自己那点家事开始举例:“别看我家老头子总闷不吭.声,像是你说什么他都能忍一样。其实有时候惹急了,他也会发脾气。他一发脾气啊,我就心慌了。可以前啊,才不是这样的呢我年轻时候,模样跟姑娘你一般.好。家里有钱,爹娘又都宠着我,那脾气啊,是要什么就得有什么。谁不肯顺我的意,我就让谁不好过。别说在瓜洛,就是在北地都是出了名儿的姑娘你别笑,这可都是真事儿。.那时候我可从没想过会嫁他这样的人——心气儿高啊,就觉着谁都瞧不上眼。媒人一来说亲,我不是拿扫帚把人赶出去,就是使绊子叫人出丑。结果闹得媒人不敢上我家的门,婚事就一直拖着。一拖二拖,把我爹惹恼了,随口就应了一个世伯,硬是把我嫁给了现在这口子。

你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啊?刚成亲那会儿,总找.茬跟他吵架,可他就是顺着我,楞叫我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家里大小事,他都让我拿主意,我骂他,他不回嘴。他那些朋友说他惧内,要他休了我,他还跟人打起来了。

后来慢慢地,我就晓得了,他是真对我好啊。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拿你当心尖子,你还能一辈子当他是外人吗……”

她说得正起劲,无意间瞥见笑歌正盯着一株花.树发呆,只得停下话头询问道,“姑娘可是喜欢那花?”

笑歌微微一笑,.点点头,暗自庆幸终于引起她的注意,能叫耳朵稍事休息。

自笑歌进来,老板娘这还是第一遭瞧见她有了笑色。以为旁敲侧击有了效果,欢喜得连忙推她过去那树下,让她瞧得更清楚。

“那花稀罕吧?说起来,这种花原本没这个色儿的。是三年前,我无意中说想看它开出紫色的花,没想到我家老头子一直记在心上,愣是整得这树真个儿开了紫花……所以啊,姑娘,能碰上个把你的话放在心上的男人真的是不容易啊。”

笑歌憋闷得差点爆青筋,可还是强忍住,微侧了脸给她个温和的笑容。她大觉安慰,正要再继续举例,笑歌忙抬手一指那白里晕着紫的漏斗状花朵,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老板娘一愣,瞧她视线又回到那花上,琢磨了一会儿,方笑道,“敢情姑娘是瞧中这棵醉心花了啊?姑娘眼光真好!不过这一棵,我们不卖的。”

嘁!谁说她要一棵了?还醉心花……估计连用处都不晓得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种,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笑歌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向她时却仍是一脸笑意。轻轻扯住她的袖子,摇摇头,指指那花,又竖起根手指比了比。老板娘这才领会过来,“就要一朵是吧?那没问题!姑娘等着,我搬梯子过来给你摘。”

有心要促成这桩好事,急急忙忙就去寻紫因。却不见转身时,有细小银光轻划过其中两朵花的花萼。

一朵瞬间便失了踪影,另一朵恰落在笑歌腿上,叫她一把抓住,飞快地藏进了袖里。

深山中,雾气弥漫。及目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

柯戈博狠狠咬牙,重重一拳击在身旁的树上。关节处霎时血肉模糊,他却似不觉疼痛,又摸索着向前走去。

白雾里,忽地有人轻笑,音如珠玉碎裂,无比动听。柯戈博的瞳孔蓦地一张,出口的却是斥责,“该死!你怎地现在才来!?”

有雾气渐渐幻作人形,飘然而来。红衣如血,一头银发幽光流转,可不正是离弦?

他不紧不慢地靠近来,望着那个一身狼狈,眼里血丝密布的男人,不由得弯了嘴角,“怎么才半个多月不见,你就落到如此境地?”绕着柯戈博转了一圈,又笑道,“你几天没换过衣服了?一股子臭气!”

“快想办法!她有麻烦!”柯戈博无心与他调笑,沙哑的嗓音里掩不住的焦急。

“真是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也不晓得我当初干嘛要救你……”

离弦撇撇嘴,招手示意他跟着来,嘴上却不依不饶,“跟你说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办嘛。你帮忙看着她几天很难?我又不是神仙,你以为来回千里不费力气的啊,大哥?”

柯戈博已憋了几天的闷气,哪里受得住他这般埋怨?细巧的眼一眯,止不住地冷笑,“你那么厉害,怎么不来试试?她有手有脚,难道我还能把她绑在腰上时刻不离身?”

“也对。”离弦居然不恼,还回头一笑,脾气难得的好,“她要是肯乖乖听话,我也不用费那么大工夫了……话说,你打算怎么处置长歌村的那几个人?”

柯戈博一愣,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先找到笑歌再说——反正除了长歌村,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离弦蓦地停下来,拿种古怪的眼神瞥柯戈博一眼,嘴角就牵起点讥诮,“你该不是还觉得他们可怜,所以才下不了手吧?”

撩开垂到脸颊上的发丝,他右眸内的金芒霎时便亮得吓人,“你怕是还不晓得。玉满堂那群小丫头夜闯皇陵,失手被捉,还指认她是老板。虽然袁尚书顶住压力不发海捕文书,但各地的衙门都已拿到她的画像,督捕司也派出人手到处查访……恰好,就是她失踪前两天的事。”

“怎么会!?”

“我说过,你们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要不是你跟长歌村的人说她就是大小姐,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乱子——居然同你妹妹拿信鸽传讯,你还真是有趣!”

柯戈博哑然,前后一联系,只咬紧了牙不言语。离弦也反常地没有继续责备下去。轻挥袖,有银光自其间激射而出,利刃般将雾气一劈为二,露出条羊肠小道。他指指前方,淡淡一笑,“直走,很快就可到达长歌村。”

看柯戈博沉默,蓦地沉下脸来,“笑歌是什么性子,你我都很清楚。这世上能叫她吃亏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所以,与其有时间去担心她,你不如先把这儿的事处理好……人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狗还不如。哪怕主人对她再好,为了让自己舒服,她一样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倘若你不想看到笑歌以后再为这种事情受伤,就尽快收起你那种无谓的同情!”

柯戈博浑身一震,重重阖眼又猛地睁开,沉声道,“我明白了。”

“老老大!老老大!”

林间小路上,有少年追赶着前面的马车,叫声惊得林子里的鸟雀扑啦啦乱飞。

车夫得了指令,勒马骤停。柯戈博撩开车帘探出头来,望着那个扶着车沿呼哧喘气的少年,细如柳叶的眼不禁轻轻睐起,“磕磕,还有事?”

“有、有事!”磕磕好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头,乌黑的眼珠上似蒙了雾气,“老老大,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柯戈博皱眉,抿紧唇不语。他又急急解释道,“六姑娘……六姑娘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我……”

“别耍孩子脾气,回去吧。”柯戈博放下车帘,淡道,“有机会,我会带她再来的。”

“可、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夫已蓦然扬鞭,马儿放开四蹄,不多时便从他的视野中彻底失了踪影。

磕磕愣愣地站在那里,泪流到腮边也不去揩,只喃喃道,“不,你不会再带她来了……月姨把六姑娘给卖了,所以你让妖怪吃了月姨……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水云阁里,有男子红衣妖艳,正持了玉杵专心地研磨着铁钵里的药材。察觉有冷风拂过耳际,回头瞥眼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银发少年,微微一笑,“来得正巧。你瞧瞧这样可够细了?”

离弦懒洋洋地一瞟,摇头,“再细些,燃起来快,见效也快。”

“若非知道你真是个男人,我定以为你是我妹妹扮来捉弄我的。”红笑倾嗤笑一声,扔了玉杵,又压低声音道,“东西带来了?”

“嗯。”离弦自袖中取出朵白里透着紫晕的花,掷到钵中,嘴角轻弯出个诡异的弧度,“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敢忘记?别贪心,每次下一小撮即可……记住,若你不只想得到她的身体,这种东西只可作为辅助。要是你胡来弄坏了事,届时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破笼卷 第九十章 恨之切(七)

“这花,你很喜欢?”

回程的时候,笑歌一直含笑把玩着手里那朵白里泛紫的醉心花,惹得紫因也禁不住笑起来。

只是,笑了,并不代表他的警觉性就降低了。老板提醒过他,那花种得自梓青,为佛家所推崇。所谓“醉心”,乃是指那香气能令人心平气和。可若是闻得多了,除了无由发笑之外,也许还会产生些不好的幻觉。

笑歌是否知道这花的效用,他不知道,也不会问——他也是有私心的。希望她不知道,也不会告诉她。她的笑容太珍贵,他舍不得那么快让它消失掉。

“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们退掉铃兰,改买这个回来种在院子里,可好?”

铃兰花无毒,可月余之后结出的殷红果实,粒粒都可要人命。紫霄曾对他说过当初她于刑求室中无故中毒的事。紫霄没有深究,他却因着追索前情,晓得那绿豆甘草汤和鲤鱼汤之间的奥妙,才对她的脾性有所了解。

这个女子狠起来,连命也可.以拿来设局。家中摆那么多毒物,他实在放心不下。

笑歌皱眉瞪他一眼,蓦地将手里.的花扔掉,别过脸去不理他。紫因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花来放回她手里,柔声道,“我知道了。那就两种都买好了。”

她低头不看他,嘴角却明显弯.了弯。紫因瞧在眼里,也不说破,还顺道买了蜜饯给她做零食。

大约那醉心花的香气真是有静心宁神之效,到家.解开她的穴道,她也不闹,笑微微擎着那花坐在软榻上,还反常地同他说了三句话

“纸墨笔砚呢?”

“拿竹青色那件衣服给我。”

“饿了,做饭给我吃。”

前两件很容易满足,可最后一件

望着空空荡荡的厨房,刚刚还喜不自胜的紫因突.然感觉头大。悄悄锁住房门,从后门溜出去。

买了碗碟,又打包了酒楼餐,回来腾进碟子里,兴.冲冲从厨房往屋里端。哪知她才吃了一口,就摔了筷子,跟他说了哑穴解开后的第四句话——“骗子。”

紫因纠结万般,.却无计可施。只好灰溜溜收拾了碗筷,再次悄悄锁住房门,从后门溜出去。

这一回,他不敢耍小聪明。当真跑到菜市去,忍着那满地的泥泞和乌七八糟的气味,愣是把菜和油盐酱醋都买齐,连铁锅之类的家什也弄回一套来。

顾不得嫌脏嫌臭,找丝绢当面巾把嘴巴鼻子一遮,摩拳擦掌就要开盘,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忘了买最重要的一样——柴火。

紫因望了屋顶老半天,灵机一动,到院里运气出掌,一下就把那棵歪脖树崩成了两截。

笑歌听见响动,从窗户往外一瞧。见这个白鹤青莲般的人物居然面巾遮脸,倒拖着半截枯树往回走,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怕他恼了又生出许多法子来折磨她,急急蹲下来,却仍止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紫因呆站在那里,痴望窗边许久,忽然低下头,拖了断树走得飞快。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苦——那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欢笑,竟是要用他的狼狈才换得来的么?

但,甜味终究压过苦涩去,藏在面巾下的唇也微微弯起。不管怎么说,这笑容仅是为他而绽放,再狼狈也值得。

他不晓得这种话是不可以随便说的,连想也是种错误——头顶三尺有神明,说不定哪时候心血来潮就给成全了,譬如……今日。

醉心花伏于案头,竹青衣衫替了宣纸,笑歌挥毫泼墨画兴正酣。她成功瞒天过海,心情大好,无人时笑意便爬在嘴角久久不褪。

刚落下最后一笔,房门忽然砰一声被撞开来。仓皇间,她只来得及收起笑容,却不防弹跳穴蓦地一麻,便身不由己地叫人抱上了轮椅。

被人随便摆弄的感觉很是差劲,她登时无名火起,猛地摔了手中的笔。回头一望,却是目瞪口呆,火气也不知飞去了哪里——紫因新换的淡青衣衫已瞧不出原先的色彩,额上、面巾上还有好些黑乎乎的痕印。简直……简直就像是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怎么一转眼就弄成这副模样?他不是应该在做饭?

笑歌一头午睡望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悄悄按按袖子,又将案上的青衣和花收好。再看他,却是拿包袱皮把所有衣衫和首饰装备都打作一团,不由分说往她怀里一塞,急急忙忙就推着她逃亡一般离了这宅院。

他似乎对这儿的地形很熟悉。绕来绕去,直进到一处偏僻的巷子,他才停住脚步,抬头望望某处的上空,忍不住叹了口气。

笑歌好奇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立马嘴角抽搐,黑线披面——滚滚烟尘好似条巨大的黑龙盘旋而起,冲天的火焰令阳光也为之失色。而那火与烟升腾之处,分明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隔了那么远,还能隐隐听见嘈杂的脚步声、人们的惊呼声、大叫“救火”之声和咒骂声。可想而之,那火势究竟有多凶猛,场面有多混乱。

紫因就是因为发现着火才带她走的吧?不过,这到底谁干的这是?难道那人不晓得最近天干物燥,需要小心火烛?这下可好,一烧就是一片,自家遭殃还要波及无辜,真是没公德心!

哑穴还没被封上,她忍不住慨叹,“幸好你发现的早……”

紫因干咳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腾起的黑烟,嘀咕道,“没事。这回吸取教训,下次不在厨房那么弄就行。”

“厨、厨房?”别告诉她这是因为他做饭才引发的灾难!

“以前没做过,没什么经验。”紫因把面巾扯下来,微笑,“树太大,塞不进灶膛,所以我打算简单点,弄个烤肉。没想到……别担心,下回不会了。”

下回

桃花眼妖娆,疤痕狰狞,视觉冲击力异常强大,令笑歌不禁眩晕五秒。来不及再说一句,哑穴封上。

他就着面巾擦了擦脸,四顾无旁人,匆忙换过外裳,若无其事地推着她朝街上行去,“没办法了,今天先住客栈吧。”

“听说了吗?东街那边烧得可惨了,半条街都黑漆马虎的!李家最倒霉,啥值钱玩意儿都没抢出来。他家那口子正管街口又哭又骂要寻死呢!”

“唉,能不憋屈吗?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啊!还好是白天,只烧了些房子,要是晚上啊……嗐!真要命!”

“是啊是啊!不过李家还算好了,起码人没事。最可怜是新搬进孟家大院的那小两口,连尸骨都找不着——据说火就是从那儿开始烧起来的!”

怀德客栈门口,几个街坊跟小二大声议论着,却不见二楼临街的某间客房的窗户忽然关上了。

笑歌坐在床边,双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正阴沉着脸把手里的花往死里捏。紫因关好窗,过来解了她的哑穴,笑微微地柔声劝慰,“听见了吧?没有伤亡。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她回以怒眼,出口的却是:“做什么只要一个房间?!”而且还是没隔间,只有一张床的那种次等房!

紫因不紧不慢地拿手指拭去她下巴上的微小墨迹,桃花眼微微一睐,露出点古怪笑意,“明天找好新房就拜堂……我们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何必还那么拘礼?”

笑歌一愣,回神来咬得牙齿咔咔响,只恨没血喷他。心念一转,蓦然提高嗓门斥道,“你休要胡说八道!阳鹤哪个不知我刘小六下月初二便要嫁人了?”被人听到才好,哪怕报官抓她回阳鹤,也比跟这不知什么时候会失控的家伙在一起安全得多!

接到他警告的眼神,她不由得冷笑一声,又道,“你身为司刑司主事,假公济私,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

颈上忽地多出五根冰凉的手指,轻轻一紧,她的声音便嘎然而止。桃花眼深处如有两簇火苗幽幽地跳,他慢慢靠近来,嘴角扬起个诡异的弧度,“身为南郡王之女,纠集山贼,横行北地,抢掠商队;身为公主,私卖宫中之物,勾结武林人士,据皇陵开设地下黑市,销赃无数;身为一国储君,对国事置之不理,以替身欺骗天下人逃离宫中……眼里没王法的,好像是你吧,公主?”

“你这个疯子……”

她被勒得喘不过气,伸手就去挠他的脸。他却不避不闪,只渐渐收紧手指,柔声低语,“疯子?我要是疯了,那倒好了……你说过会负责,不会离开我,结果呢?我在公主府里度日如年,你却潇洒惬意,快要嫁作他人妇……我倒宁愿我疯了!”

见她脸色发青,他轻轻松开手,幽幽地叹了口气,“好了,听话。别同我置气,也别再试图离开我。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

空气灌入口鼻,笑歌伏在枕上咳得涕泪齐出。恐惧摇撼着她的身心,止不住地颤抖。

紫因却不去理睬,只用手指勾住她的一绺青丝,轻旋慢绕,笑得冷然。

他什么都可以顺着她,由着她。她若要他做好人,他便扔下刀剑陪她男耕女织;她若要他做恶人,他就是堕入地狱也无所谓。

但,倘若这蹁跹的美丽依然不肯为他停留,那么他宁可毁去,也不要看着她将他遗忘,自在逍遥。

破笼卷 第九十一章 恨之切(八)

早如春,午如夏,傍晚转凉,晚间落霜——瓜洛的冬天就是这样。

同长歌村地势相仿,山阻隔了雪的进犯。夏天不会太热,冬天只有夜晚寒凉,一年四季都如此,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总是懒洋洋。

远离都城,不受权势争夺的影响,似乎与世无争,日子恬淡。但,只有笑歌知道,这一切仅是假象。

她曾是啸云山寨的大当家,鼎鼎有名的山贼头子。北地的贼情究竟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

北地十七县三十六乡一百四十四村里,颇具规模的山贼共有六路,小股贼匪无数。

六路山贼中,以啸云山寨实.力最强,是以其他四路均在数年前归顺啸云山寨,顶着红氏林业集团的招牌干起了正当营生。唯有一路,仅是合作性质。靠着晴明红府的情报偶尔出动,无往不胜,所得利润上缴一成予啸云山寨,另外半成则会秘密投进翡翠山中一处“无底洞”,用以供奉“贼母”。

而这一路强人,正是这瓜洛之民——.不是其中的某些人,而是全县。

平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得.风声,除老幼留守外,几乎是倾巢出动,无论男女皆彪悍如狼。县令吴亮,曾受北郡王数次嘉奖,“安平之县”的题字就刻在衙门前的大石碑上。但,谁又想得到,他正是那带头的狼王?

因着他们打劫的对象特殊,红奇骏也无法确定每.次得手的数目,这才让笑歌当了瓜洛县三年多的“贼母”——柯戈博会暗中为她安排退路,她这等心计的人,又怎会当真拿自己去赌?

屏风后,紫因正在沐浴。趁这间隙,笑歌才有机会喘.口气。凭窗远眺,入目的只有黑暗。手里那朵醉心花已残破不堪,她却犹凑近鼻尖轻轻嗅着那惑人的芬芳。

要时时面对一颗不定时炸弹,没有这个,恐怕她.下午时就已经崩溃。这一朵,是用来定神。已被她塞入枕头中的那一朵,则是她无声地发笑,却没有得意之色。

这样的紫因让.她感觉很陌生,很可怕。她从没想过这个倾城绝艳的少年的心理竟会扭曲到了如此境地。

对他,已经没有了疚意。哪怕他温柔相待,笑言凿凿,她也只是害怕。

想念离弦和柯戈博,想念平静的生活,迫不及待要逃离他,可每每忆起他自毁容貌的一幕,她心底便会有种不祥的预感浮现,总觉得事情似乎会变得更加糟糕,更加让人无法意料。

醉心……笑歌转动着花儿,嘴角牵起丝讥诮。种这样的花,想要醉的是心,还是人呢?

想得正入神,冷不防一双手自后而来,环住了她的腰。清爽的气息合着体温一起涌过来,令她背脊一僵。下意识就要赏他一记反手拳,手挥到一半却又慢慢地放下——若想活着离开,最好不要以卵击石。

紫因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桃花眼里刹那间起了微澜。下巴轻抵在她头顶,阖眼沉默良久,忽低声呢喃,“你走了之后……有没有想过我?”

“想”,等于承认身份。“不想”,结局还是一样。笑歌暗骂他奸猾无耻,只僵立不动也不语。

“真的不想吗?”他轻叹,无奈又忧伤。像是要抓住一点什么,又急急地说下去,“可我醉倒在你家门前那天,你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你却还是带我回去了……”

是啊是啊,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可怜的小绵羊,哪晓得是装死的大灰狼!

笑歌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去掰他手指反而连双手都被扣住,只得生硬地道,“知恩图报而已。在刑部你没冤枉我,我自然也不会见死不救。”

紫因的手臂一紧,伏在她颈窝处久久不抬头。

“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一点点?”

“一点点点?”

真他那啥的执着!温热的呼吸挠得笑歌全身不自在,只怕他继续“点”下去,咬咬牙,声若蚊蚋,“有那么一丁丁点……”

“多大的一丁丁点?”闷闷的声音,却有了点欢欣。

笑歌差点给郁闷死,边在心底大骂圈圈叉叉,边竭力忍住暴打他的冲动,随口道,“大于蚂蚁,小于蟑螂——你自己斟酌。”再继续这种白痴对话,她连局都懒得设了,直接要杀要剐随便他!

“还好,不算太少。”

他轻笑,似乎这样的回答已叫他心满意足。声音里隐隐带着鼻音,有温热的东西慢慢在笑歌的肩上洇开。明明不烫,笑歌却忽然觉得心头一颤,握紧的拳头也轻轻松开来。

紫因没有抬头,隔了好久,又问,“那霄呢?你想他吗?”

笑歌一愣,不明白他这是想听什么答案。她确是许诺对他两个负责,但失约的责任又不在她。且紫霄与公主的亲热程度,只刑部大牢外一见她便知了七七八八。

好吧,就当她没良心好了。她本就没什么信心给人幸福,既然紫霄瞧起来很幸福,她做什么还要去想他?

她的沉默显然让紫因理解错误。他冷哼一声,却又不屈不挠地追问,“你想他有多少?比蟑螂大?”

这种比喻还真是……笑歌开始后悔跟疯子搭话,把心一横,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两个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不过你少自说自话!他有娇妻美眷,荣华富贵,我想他干嘛?”

闭了眼等挨打,却听他闷声笑起来,直笑得浑身打颤,连带着她也跟着颤,“原来你只想我……”

嘁!曲解能力真是强大!笑歌捱了半天已捱得腿酸,加之面冲窗,寒风全是她在挡,终忍不住皱眉道,“发疯完了没?完了快撒手!你不冷,我还冷呢!”

紫因把脸在她肩头蹭了蹭,忽然躬身把她打横抱起。笑似三月春风,更衬得那双桃花眼妖娆美丽,连怕人的疤痕瞧起来也少了几分狰狞。

“睡吧。”

紫因飞快地吻了吻笑歌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榻上。不等她回过神来,他已撩落纱帐,弹指灭了烛火,轻轻躺到她身旁,呼吸里带着甜糜的香,“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就是不会离开才让人害怕!笑歌一声不吭翻过身去背对他,拉被子把脑袋也蒙上,尽量贴墙避开那隐藏着疯狂的温暖。

黑暗中,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连被带人一起硬扯回怀里,柔声低语,说出的话却更叫人胆战心惊,“乖。只要你一直陪着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上帝啊,请让瓜洛的行动时间快点到吧……笑歌蜷紧了身子,默默地调整着呼吸。

入住之后的两餐加夜宵都是由紫因亲自取回来的。当然,连那几分钟的时间他也不忘让笑歌变残障。好在打洗澡水这种事他没办法亲力亲为,让她有机会听见店伙计对他的提醒

“最近夜里不太平,吴县令张榜下令宵禁。子时之后若叫巡防在街上逮到,吃牢饭事小,说不定还会……总之,请公子爷多留神,晚上切莫出门。要是因此闹出什么不痛快,那就不太好了。”

笑歌还得感谢紫因封了她的哑穴,否则她一定会兴奋得当场叫起来——瓜洛的宵禁是全北地出了名的严。跟间歇性精神病一样,都是不定时发作。外来人不明究里,只当是县令维护治安的手段。其实宵禁令一出,就意味着瓜洛县的人正在搞地下活动。

且说这瓜洛毗邻源流。越过翡翠山的吊桥再往前一里路,就到了源流境内。一旦选定边境附近的某个富庶县城,年过三旬的县令吴亮便会率民众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帮源流人民“分忧解难”。

因为秉持着“盗亦有道”的原则,瓜洛大盗们基本只求财不伤人,且一般动富不劫穷。偶尔替天行道,铲除奸官恶霸。有时候回程路过贫困县,还会做点慈善事业。是以源流边疆的人民遭了几次抢之后,反而一颗红心向瓜洛。不但上头有啥动静都递信来,到瓜洛大盗出动之时,更有后援团无限量供给干粮酒水,火药铁器。

而由于翡翠山地势的特殊,镇守边疆的北郡王军的护短行为,瓜洛大盗们就算遇上追兵,也常是有惊无险——源流追兵要是敢跨过国境线,王军自然要奋勇“保卫”边疆。待全员退过吊桥,把桥一收,源流兵除非长了翅膀,不然就只能望深渊兴叹笑歌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着有关瓜洛的信息消磨时间。被窝里闷得很,她却不敢探出头去——留守者为了不让外来人发现这个秘密,茶水饭菜里添料或夜里吹迷香都是常事。

大约店里的伙计也瞧得出紫因并非一般人物,今儿的两顿饭里啥都没加。那么迷香大餐绝对少不了——有醉心花瓣先在枕中起宁神之用,紫因想不中招也很难。

只要她能比施迷香的人更有耐心……笑歌抑制着心里的激动,于黑暗中轻轻扯高了半边嘴角。

适应了一整天,花香已对她失去了效用。在外的一朵只是用来藏住另一朵的芬芳……紫因再精明,也想不到吧?

如今只希望一切顺利,不要让她用上后备的方法——醉心花,曼陀罗,香气宁神,花却可作毒。但,哪怕让她陷身噩梦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她也狠不下心夺他性命。

但愿,他会明白吧

破笼卷 第九十二章 福无双至(一)

一更时分,窗户和门发出些奇怪的响动,仿佛有狂风正于外肆虐。笑歌心神一凛,偷偷揭开被角换了回空气,又复将自己严实地包裹起来。

瓜洛的五家客栈都是如此。客房门窗的框子皆是以木包铁,另有机关控制开阖。明明有二三十个房间,实际住进一半的人就对外宣称客满。

一旦遇上棘手的外来者,定先悄悄锁死门窗,再开启与隔壁空置房间相接的那扇墙面上隐藏的孔洞,将迷香灌入。

届时若屋里的人察觉不对,要出去纯粹是妄想,想堵住那些个小孔也只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此时两头都有响动,说明紫因已经被列入重点攻击对象。笑歌暗暗叫苦,竭力将呼吸压缓减少氧气消耗。因着要保持清醒直到再次听到机枢的响声,只得将所有记得起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复习。

她的想法很好,但实践十分.困难。下午时候被紫因吓得身心本就有些疲累,精密布局又甚是费脑子,加之被内空间有限,再怎么节省也渐渐呼吸困难。

脑子缺氧,睡意就越发浓。思绪溜.着溜着不知去了哪个国家,没多久就昏昏然。迷迷糊糊中,她依稀听见耳畔有人轻唤她的名,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脑袋从被窝里释放出来,朝身旁那处温暖紧紧挨过去。

那温暖里散出淡淡的芬芳,美.好得像个梦。笑歌习惯性地手脚并用锁住那温暖,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抹满足笑意。

那黑暗中,有双妖娆的桃花眼蓦地睁开。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伏在他胸膛上呼呼大睡的人儿,唇角轻弯,缓缓收紧双臂缚住这自投罗网的蝴蝶。

“住这里,不好么?”

铺天盖地的花儿,葱葱郁郁的绿,紫因停下脚步,低.头笑看轮椅上的少女。她自早晨醒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多变到让他忍俊不住。

笑歌绷着脸把手中那团已瞧不出形状的物事.碾磨又碾磨,恼火到恨不得将所有进入眼帘的东西都挫骨扬灰。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失败,给她的打击不是一般两般——素来引以为傲的毅力败在了周公手下不说,计划中途自己探出头去吸迷香也暂且不提,她居然还……还章鱼一样扒着这男人睡了一夜!

天!这种事情要她怎么接受啊

莹黑的眸子如藏了星子,闪闪烁烁。淡红的唇瓣衔了笑,鲜亮娇艳。凝脂般白皙的胸膛,而她的手正……啊啊啊!她怎么又想起来了!?

笑歌咬得下唇泛白,真正欲哭无泪。要是离弦和柯戈博晓得她干出这等事……囧,真要命啊!

“来,张嘴。”

清亮的声音柔柔地在耳畔荡,笑歌条件反射地服从命令。待反应过来,一粒梅子已进了口。酸甜在舌尖漾开来,她舍不得赌气吐了去,只得鼓着眼狠狠一瞪紫因。

她的面色因着生气而变得红润,眼睛似乎也亮了很多。紫因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笑道,“你不是很喜欢铃兰么?可是房子被烧了,铃兰没地方放……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打扰胡大叔和胡大嫂,一会儿我就出去打听看看哪里还有空房。”

“嗐!李公子这是说哪儿的话啊!这么多年就我和老头子两个人住,平时想找个人说话都不行。你们来了,这家里热闹多了,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所谓胡大嫂,就是那花圃老板娘。她那嗓门和性子一样爽朗。人未到,声先到,热情度破表。

走近来,很是熟稔地一拍笑歌的肩膀,她又笑,“刘姑娘,你就安心住下吧。昨天东街那场火来得莫名其妙,衙门少不得拨银子助你们重建,你们就别去花那个冤枉钱了!”

莫名其妙?纵火者就站你跟前呢!笑歌暗暗翻个白眼,苦于哑穴被封,只能以腹诽表示她激愤的心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胡家在城郊经营花圃,似乎并不参与瓜洛的打劫行动。若是她能找到机会逃走,也不用考虑该如何通过戒严期的城防,倒是省下不少工夫。

胡大嫂还在叨叨,那情状简直是把紫因当成了多年不见的儿子。家长里短,话是无心,却刺得笑歌心里一阵儿一阵儿的流血

“昨儿我送花过去,听他们说什么孟家大院新搬来的小两口都没了,可把我吓懵了。还好刚到怀德客栈门口就瞧见了公子你,我这颗心才算落到了肚子里。要不是你说刘姑娘惊吓过度起不来床,昨儿个我就拉你两个回来住了……嗐!谁在世上还能不碰到点灾啊祸的!这种事落谁头上谁都不好受,大家互相帮把手,凑合凑合就过去了——不是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吗?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胡大嫂瞅眼笑歌的腿,又道,“我家老头子说,平常多来花圃溜溜,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会好起来。既然刘姑娘爱花,公子你以后可以多陪她来这儿逛逛。哦,对了,到时候你们要是瞧见那醉心树下有落花啥的,可千万别去捡——刚开始我还不晓得。是昨儿我说花好像少了几朵,我家老头子才说那醉心花虽然香气可以宁神,但花和花粉都是有毒的。要是不小心混在食物里吃下去,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紫因若有所思地一瞥黑沉着脸的笑歌,眼角笑意隐隐,“嗯,谢谢,我会留神的。”

笑歌更是郁闷,将手里那团粘糊糊的东西一扔,不客气地揪了他的衣角来擦手,硬是把那玉色泛紫的新衣裳弄污一片。

她能不气吗?还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起床就收到一朵压瘪了的醉心花……分明是故意耍她!可恶!太让人窝火了!

胡大嫂目瞪口呆,紫因却只是笑微微任她撒气,末了还边擎了绢子帮她拭额上的汗,边柔声道,“瞧你比昨儿个精神多了,真让人开心。只是现在房子没了,婚事怕是只能再等一等了……”

笑歌一瞪眼,唇动无声,骂他不要脸。胡大嫂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抢着道,“还等什么啊!要是公子不嫌这儿粗陋,就让我和老头子替你们打点好东西,择吉日在这儿办回喜事,让我和老头子也跟着乐呵乐呵!”顿一下,又试探地道,“只不知两位的高堂和亲戚朋友……”

这话正中紫因下怀。他轻垂袖遮住笑歌在他手臂上肆虐的爪子,冲胡大嫂微微一笑,“我们本是海泉人士,谁料车瑟犯边……九年来,她跟着我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却依旧对我不离不弃。这回耗尽数年积蓄买了那处宅院,本想让她风风光光做我的新娘,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一场大火又……大叔大嫂肯帮忙,我们这等无家可归之人感激都来不及,哪来嫌弃之理?”

他言辞恳切,瞧不出半点作假嫌疑,直叫胡大嫂听得不住抹眼泪,连笑歌脾气古怪也觉得情有可原。当下便拍胸脯保证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帖。

紫因给她银子,她推了半天才拿了一半去。也不瞧瞧笑歌的脸色如何,急匆匆去把正侍弄花草的丈夫寻了来,两口子商量一回,就兴冲冲出门采购去了。

笑歌气得浑身打颤,偏是无计可施。为防着她拿人家的花草撒气,紫因索性回屋拿了鱼竿鱼饵,把她带去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扔着,自己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悠闲自得地钓起了鱼。

阳光暖融,绿草如茵,河水潺潺地流着。偶有微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似乎连心中的污浊也可以一并涤尽。

紫因阖目享受着这一切,笑意慢慢爬上嘴角,柔和安宁。忽听“啪”地一声响,扭头看去,却是笑歌从轮椅上跌下。

她奋力撑起上半身想调整姿势坐起来,却因着双腿无力,两手没撑多久便又重伏倒在那一片葱翠中。他微微扬眉,只冷眼瞧着,不动也不说话。

笑歌则是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不停地进行着尝试,无力地接受一次又一次的败北。可,哪怕汗水融花了脸上精致的妆,下巴与额头也沾了泥,她仍是执拗地用纤细的双臂撑起上身,试图移动那软绵绵的腿。

日光照射在她脸上,水粉胭脂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搭配让她显得很是可笑。但她却骄傲地挺直背脊,仰着头,眸光坚定不可动摇,似乎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够将她真正打倒。

紫因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执着地想得到她。这无关外貌,也与身份地位没有瓜葛,甚至不是因为她曾经给他带来的伤害,或是他的不甘和报复。

而是……强悍的生命力,不管任何时候都不服输的性子,知道自己做什么、要什么——与他全然相反、为他所羡慕乃至妒忌的这一切,才是他不肯放手的关键。

那一瞬的恍惚过后,他惊讶地发现,笑歌居然真的靠自己坐起来了。杨妃色的华丽衣裙叫黄泥草汁染得一塌糊涂,精致的妆容变成浑浊的一片,紫因却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

哪怕她正拿眼恶狠狠地凌迟他,还抓了泥土凶巴巴地砸向他。但,真的,很美丽。

紫因想笑,他也真的是笑了。

有泥团直奔面门而来,紫因却不避不闪,任那许是藏了石块的泥团生生砸中左眉骨。

一丝红滟蓦地于他的眉间绽放,又沿着眼睑缓缓滑下,停在浓长飞翘的睫羽上。阳光下,暗红的流光微转,犹如颗上好的宝石。

笑歌愣了一下,抓起另一个“暗器”打算继续攻击。却见他轻轻眨眼,那滴红落下,恰于心房处洇开朵小小的花儿。

“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不管你是笑歌还是别的什么人,请你嫁给我,不要再离开我。”

他含笑凝视着她,表情诚恳,吐字清晰。笑歌只觉脑袋嗡地一下空白一片,举高的手也僵在半空里。呆呆地望着那双妖娆的桃花眼,心里头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知全是恐惧,或是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破笼卷 第九十三章 福无双至(二)

阳光给紫因的脸笼上层柔和的光晕,连疤痕似乎也不再那般狰狞。他认真地注视着笑歌,疯狂似乎从来不曾在那双莹黑的眸子中出现,那种坚定的神气甚至令她有一瞬的失神。

真的可能吗?除了离弦和柯戈博之外,还会有男人不介意她的长相和身份?

紫因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仍只是呆坐着,拿种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阳光撒在身上,融融的暖,他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往着那不见阳光的冰凉。可,越是如此,想要抓住她的那种念头就越是强烈,他就越不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嫁给我,好不好?”

原本清亮的嗓音杂进丝沉郁,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当然,纵是她拒绝,他也没打算要放过她。但还是想亲耳听见她说一个“好”字。

仿佛只有那样,藏在他心底.的那个魔鬼才会消失,他所有的不甘和痛苦才能得到救赎——只要,她说“好”。

笑歌扔掉了泥团,无意识地低头.猛揪身旁的草。这样认真的神情出现在那个孤傲清高的少年脸上,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她读不懂疯子的心思,却可以.抓住重点,避开一切有可能引爆炸弹的因素。而此时此刻,他失了狂乱暴戾,眼眸平静地如一汪深浅不明的清泓,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原来她竟是这般优柔寡断的

笑歌皱眉,用力将草连根拔起,不敢看他的眼睛。

离弦和柯戈博私下达成什么协议,她不清楚。但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论最终陪在她身边的是谁,她都觉得已经足够。不需要锦上添花,她也不应该再有从前那种为创造出胜过血缘的家人而把无辜者拖下水的想法。

那么,为什么会犹豫?她感动了?还是不忍心伤他的.心?她应当从不在乎会不会有人因为她的一句话或一个举动而受伤的,不是么?

沉默蔓延着,是难耐的僵持。紫因缓缓起身,收线,.故作轻松地低呼,“看,一条大鱼!”

笑歌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想起个重要问题,忍不住把那草连土块一起朝他扔过去。紫因愕然回首,见她一脸气愤地指着嘴巴,他这才想起哑穴还没解开。愣了一秒,不由得大笑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蓦地将鱼扔回水里,过来抱起她,眼角犹有笑意,“没事。其实我不需要答案。”

对的,何必要答案。反过来想想,她完全可以摇头拒绝,但是她犹豫了,就说明心里并不是没有他——这样,已经足够了。

额?啧!原来是在耍她!

笑歌恼了,张牙舞爪去挠他的脸。紫因居然猛地放开手,让她摔了个七荤八素。

虽然地上有草,但PP毕竟是肉做的。笑歌疼得直想哭,刚想伸手去揉。他却低喝一声,“别动!”

脚随声到,重重落在她右手旁边,使劲碾压,像是要将什么置于死地般用力。不等笑歌回神,他又一把将她抱起,脸色明显阴沉下来,“走吧,我们回去。”

笑歌探头往下一看,只见一团花花绿绿的肉泥里呲出几根毛茸茸的长腿,已辨不出是什么虫子。不过瞧那艳丽的色彩,毒性一定不小。她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没事,蜘蛛而已。”紫因柔声抚慰,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

可他不但眼神不对,连鱼竿和轮椅也扔下,只顾抱着她走得飞快,笑歌顿时疑心大起。当下便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抱紧他的脖子,偷偷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瞧去——依旧是绿草如茵,水流轻缓,岸边除了那轮椅和鱼竿,并无可疑。

如果真的只是一只蜘蛛而已,他又为何这般匆忙急于带她离去?笑歌不解地蹙起眉头,忽觉背上痒痒热热,忍不住伸手去挠。

这本是个寻常的动作,紫因却立时变了脸色,低声命令道,“别挠!忍忍,回去再说!”

笑歌只得缩回手来。那痒热的感觉却不止没有消失的态势,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如同有什么东西沿着脊背向上一路攀爬,停在那肩胛骨间盘桓不去。

待到了胡家,紫因抱她径直进了东厢里间。关紧全部门窗,方回头坐来床边,毫不客气地把她按倒,拿剪刀唰唰几下将她的衣服后片剪开来。

肌肤接触到冷空气,笑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羞恼交加,想撑起身子来跟他拼命,紫因却忽然解开了她的哑穴。

“哪里难受?快说!”

声音又低又急,显然并不是为着她想到的那些龌龊缘由。笑歌一愣,不明白他究竟在慌什么。空气里的冷令那种痒热感愈发清晰,简直叫人忍无可忍。苦于无法起身,她只得反手去够,“背上好痒!”

紫因忙抓住她的手,又细细检视一回,皱眉道,“只有背上痒吗?可你背上除了宗主之印,没别的东西。”

宗主之印?

笑歌茫然。却是无暇思考,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趁他松开手,忙大力抓挠。可惜没练过瑜伽,手始终够不到肩胛骨那块儿。

痒热难耐,别说男女有别,连恩怨情仇都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她不自觉就沉声命令道,“你还愣着干嘛!快帮忙啊——痒死我了!”

紫因愕然,当真伸手帮她挠背。怕伤着她,下力不敢太重。她却不满地大叫,“重一点!你没吃饭吗!?”

就这样还不肯承认她是红笑歌……紫因无奈地叹口气,眼看着她的皮肤已被挠得通红,她还是不停手,终忍不住阻止道,“行了!再抓就破了!”

“还不行!很痒啊!”笑歌几乎要哭出来了,“真的很痒!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一样!”

紫因一惊,忙强行将她翻过来。揪眼皮掀嘴唇,看完了还是皱眉,“怎么会痒呢?你没中毒啊!”解开她的弹跳穴,又耐着性子问道,“除了背上,还有哪里会痒?”

笑歌痛苦地直想撞墙,哪里还有心情回答。才得了自由,便一纵跳起来往出跑。就如同疯了一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寻处寒潭,让刺骨的冷冽止住那种令人崩溃的痒热。

这样的情形太不寻常,紫因情急之下,猛地闪身将她挡住。一掌下去,劈得她当即昏倒。

究竟是怎么了呢?放她回床上,紫因忍不住又俯身去看她的背——紫、青、白、黑四色牡丹已怒然绽放,正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条盘旋而上的血色蛟龙。那蛟龙利爪箕张,大开其口似欲择人而噬,一双眼紫因蓦地睁大了眼,心一忽儿便跳得似要从胸膛中蹦出来——那蛟龙的双目已非当日所见的空白,而是一片赤红。右眼中更有些微的金色组成个奇异的图案。细看,竟是朵含苞欲放的昙花,色泽鲜丽,妖异莫名。

他脑内灵光一闪,急急将她翻过来,细细检视她的左眼——果然,那黑玉样的眸子中央,亦藏着朵同样收敛了花瓣的金色优昙!

“天下之主……”紫因喃喃,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软软躺倒在她的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重重阖眼,又蓦地张开,妖娆的桃花眼里霎时间便冰雪凝聚,透出种森寒冷意。

不管如何,他都要锁住她。蛟龙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她注定是他的。他就是死,也绝不认命!

草叶青青的河岸上,红笑兮顶着个童花妹妹头,边刨土掩埋着面前小坑里那滩花花绿绿的肉泥,还边掉眼泪。夜云扬站在一旁,一会儿搓手一会儿皱眉,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他停住这诡异的哀悼行为。

远远地,望见个杏黄的身影飞也似地朝这边掠来,夜云扬眼睛一亮,忙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快别哭了,韩夫人回来了!”

话音方落,韩尤嘉已停在他们跟前。瞧见那孩子脸上的泪痕,黛眉微蹙,丹凤眼里就荡起丝怜意。轻揽他入怀,柔声道,“乖,笑兮不哭。放心,干娘绝对不会放过那小子的!”

红笑兮一听,立马破涕为笑,抱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干娘真好~您的头还疼不疼?要不要找家客栈先休息一会儿?”

他两个旁若无人,自顾上演母子情深,夜云扬呆站半晌,终忍不住道,“韩夫人……您可查到他们的住处了?”

韩尤嘉还没答话,红笑兮已一个白眼飞过去,“废话!有我干娘出马,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夜云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韩尤嘉嗔怪地瞥红笑兮一眼,却并不责备,只冲夜云扬微微一笑,“孩子,莫着急。我瞅着紫家那小子对她还算不错,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

“不错什么呀!”

红笑兮登时不满地大叫,“干娘没瞧见他先前干了什么吗?那么高的地,他居然啪一下就把人摔下去!还有啊,我……那臭丫头以前还活蹦乱跳的,这才多久啊,她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成了哑巴——那样也叫对她不错吗?”

夜云扬也附和道,“是啊,离开阳鹤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要是再不尽快救她出来,照此下去只怕……”

幸好那日在流云镇遇上正要上山的红笑兮和韩尤嘉,不然仅凭他一人之力,当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受这种苦“你们真的能确定她就是笑歌么?”

韩尤嘉淡淡发问,他两个俱是一愣。夜云扬望望红笑兮,却不说话。

希望是她,又希望不是她。纠结得很,不知该如何解释。何况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不亲耳听她承认,他又拿什么来确认?

红笑兮别过脸去,神情复杂莫名,沉默半晌方强作笑颜,“我不知道。不过,从小到大,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会管我死活了……当然,现在还有干娘您。”

本不想承认,但回想从前种种,甚至连这份温暖都是她为他争取来的。而且……其实他很想念她。

瞧他眼眶泛红,韩尤嘉不由得一阵心酸,揉揉他的头发,轻声道,“好。那我们就想个法子救她出来吧。”

破笼卷 第九十四章 福无双至(三)

天高无云,湖水沉寂,那片桃花林依旧冰冷如昔。

笑歌有些恍惚,只觉自己不该在这里,却又说不清究竟。兜兜转转,始终寻不见离弦的身影。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个,难耐的孤清。

如墨的湖面上忽然幻出熟悉的景致,她不由自主便俯身望去——那一张张久违的面孔,都满是欢欣笑意。他们望着她,远远招手,似在呼唤她归去。

这诱惑挡无可挡,她不假思索就跃进那水中去。但,睁开眼,却发现正站在座吊桥边。她这方为黑暗所笼罩,对面却一片光明,她所想念的所有人都在那光明里微笑。

“过来这里。”惜夕的笑靥一如往昔。

她大喜,飞奔而去。明明只有短短的距离,可,跑了很久,他们却仍远在那头,似乎永远无法触及。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唤她的名,笑歌愕然回头,只见那黑暗里,紫因执灯而来。一双桃花眼烁烁,嘴角凝了古怪笑意。

快要到她跟前,那张妖异魅.惑的脸竟蓦地笼在层血光里,可怖之极。他却似浑然不觉,步步逼近,笑吟吟地问她,“这样,还美吗?”

笑歌脊背生寒,惊惧莫名,偏是如.中了定身法,难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搭上肩来,令那血红一路向她爬近。

“来,跟我回去。只要你听话,我绝不会伤害你。”

他的笑声在耳畔幽幽地荡,激.得笑歌汗毛倒竖。正惊慌,她却又听得一声轻笑响起,音若珠玉碎裂,动听无比。

紧随而来的,是蓦然乍现的白光。有赤红蛟龙于其.间闪电般冲出,一振尾扫向紫因——仅一瞬,他的笑脸就化作飞溅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笑歌连惊呼都不及发出,又见那蛟龙气势汹汹地.越过桥去,眨眼间便将那一群哭叫着四散奔逃的人儿尽皆扫做灰烬。它却似意犹未尽,扬头摆尾就朝她迎面扑来!

她吓得闭紧了眼睛,想象中那种身体四分五裂.的剧痛却迟迟不来。怔忡间,有双手轻环住她的腰肢,怀抱微凉,熟悉莫名。

“别怕,不过是些.魑魅魍魉之流,伤不了你。”离弦的声音于她耳畔响起,蕴了些笑意,“月下美人有时候会自行启用妖力帮你强行清除进入身体的毒素,这种现象不会常有,你莫要担心。”

是在做梦吗?

笑歌愕然仰头,他却忽拿手遮住了她的眼,低道,“以你的本事,要对付那小子其实易如反掌,但你最近的表现实在很叫人不放心……不要忘记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不要心存侥幸,我一向没什么耐性。”

言语间透出浓浓冷意,令她心底陡然一震。未及反应,又听得他笑道,“好了,魂魄离体太久不好,速速回去吧。”

音未落,背后便蓦然涌来一股大力,推得她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实地突然变作虚空,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惊得她大叫一声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入眼帘,笑歌急忙阖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醒了?饿么?”

妖娆的桃花眼近在咫尺,近得足够她瞧清那白眼仁上盘绕的血丝。他像是生了场大病,衣衫皱皱巴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下浮着淡淡的黑晕,下巴上长长短短的胡茬很是扎眼,憔悴得叫人震惊。

笑歌愣住,睐眼又打量他一回,这才敢确定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就是紫因。

“饿么?”他明明一副累得快要倒下的模样,却还是笑着。难掩的喜悦令那可怖的疤痕瞧上去也柔和许多,“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啊?啥?三天?

笑歌张大眼睛,一翻身坐起来。动作幅度稍大了点,脑子便一阵发昏。紫因急忙扶住她,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你好生躺着,我去给你拿水。”伸手一抚她的额头,嘴角便微微弯起,“烧已经退了。别乱动,我以后再不会封你穴道了……放心。”

她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人的态度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趁他去端水的当儿,努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始终只能到达那日背脊痒热的地方。

笑歌晃晃脑袋,又带起阵晕眩,只得放弃搜索,看着紫因忙来忙去。

烛光下,他的侧脸白皙美好,漆黑长发轻搭在肩上,笑容明净得不染尘埃,似误入凡尘的仙。令她不禁有种错觉,仿佛那些可怕的事情从来不曾发生过。

直到他转过脸来,疤痕触目惊心,一棍将她从幻想世界里敲得醒来。她暗暗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很是沉重,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她偏就是想不起。

就着他的手饮口水,舌尖荡开丝清甜。笑歌心里一动,想起当日他醉酒之事,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垂下眼眸挡住他刺探的目光,轻声道,“我怎么会睡了三天?”

“查不出原因。”

紫因皱了皱眉,有些无奈,有些懊恼。这种表情甚少在他脸上出现,笑歌不禁笑了,“好难得,司刑主事大人也会有查不出原因的时候。”

红晕忽地荡上脸,犹如上好的白玉染了丹朱。他郁闷地别过脸去不叫她看这窘态。

受了好几天气的笑歌却哪里肯放过这等调侃的好机会?他越躲,她就越是要凑去他面前,还没心没肺地伸了指头一一点数,“哦哦!好红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变成小兔子的?真稀奇!你也会有黑眼圈,啊哈哈!看你那下巴,我还以为你从来不长胡子呢!”

“不长胡子的那是太监!”紫因憋闷得不行,反口驳道。终受不了她促狭的注视,起身拂袖,似在生气,脸却愈发红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开口说话,真是啰嗦!”

匆匆出门,片刻后再出现,他已是换了新衣,挽好了头发,又如往日般神清气爽。只是黑眼圈和眼底的血丝到底无法遮掩,再怎么装出趾高气昂的模样,也达不到孤高冷傲的效果,自然免不了被继续调侃的下场。

笑歌吃了些热粥,精神大振。嘴上虽不说,心底却晓得他确是尽心尽力照顾了她三天,且他难得地不拿这样那样来威胁她,倒觉着这男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但,不定时炸弹的威力依然叫她不敢松懈,他的态度转变也只是令她逃跑的念头更加强烈。

“胡大叔和胡大嫂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忙来忙去?”最好全都已跟着瓜洛人民前去打劫,省她许多力气。

“已经子时二刻了。他们一向睡得早。”

“我睡了三天,他们没怀疑什么吗?”幻想宣告破灭,不过不能泄气。

“我说你发脾气,不想见人。他们都很理解,还说成亲之前,新娘子都会情绪不稳。”

可恶!这小子好奸诈!笑歌暗暗咬牙,强忍着扇他巴掌的冲动,勉强挤出个笑来,“你倒是很聪明啊……这次出来,你带了多少钱?先前买那屋子已经花了不少吧?要成亲,凤冠霞帔,金银首饰什么的可少不得……”

“在流云镇等你的时候,顺手抓了几个通缉犯,赏金不菲,再买几所房子都可以。你不用担心。”紫因扬眉,笑得得意无比。

“这就好……”笑歌纠结了,狂想抓烂他那张脸,“婚期是哪天?”指望离弦和柯戈博等于缘木求鱼,看来是不逃不行了!

“难得你不反对……”紫因笑微微地道,“日子还没定,等你身子好些再说吧。”

好诶!笑歌简直想高呼万岁,却没留意到紫因眼底忽掠过抹狡黠笑意。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

大红灯笼照得房前屋后喜气洋洋,愈发显得那胡家大院东厢房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很是突兀。但前堂聚集的男女老少似乎都不甚在意。

紫因红袍裹身,红巾束发,眉宇间洋溢的欢乐盖过了疤痕的狰狞。他跟着花圃老板热情地招呼来蹭喜酒的客人,恭敬有礼,博得无数好评。

他越是如此,众人便对他越加同情——胡大嫂购物时顺便邀了留守人员前来做客,自然不会忘记提前告知宾客关于新娘子的事。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九年相守相依。可惜逃过大火,却逃不过病魔。本以为上天垂怜,因祸得福,残缺都得以补足。谁料她能走能说之后,脑子却糊涂许多,总把另一半当成洪水猛兽,拳打脚踢。亏得这小青年不离不弃,还非她不娶胡大嫂丰富的想象力弥补了留守人员内心的空虚。大家叹一回赞一回,个个力挺那专一的李家少爷,只把笑歌的呼救当成是失心疯发作,置之不理。

待吉时到,只见几个依旧彪悍如狼的阿婆将亦是一身鲜亮红衣的笑歌扭送到堂前。虽然隔着红盖头瞧不出美丑,违心的赞美声仍是此起彼伏,喜得紫因是心花怒放,眉飞色舞,却是气得笑歌浑身发抖。

阿婆们皱纹满面,手臂却异常有力,堪见当年皆是不输须眉之猛女。笑歌使出吃奶的劲儿挣了两回,反倒差点把自己的胳膊弄折,只得放弃以硬碰硬。但,就算想以怀柔政策补救也已来不及——为了不叫她破坏气氛,阿婆们很细心地拿布巾子塞住了她的嘴。那一个结实法儿,没弄脱她的下巴已算是客气。

笑歌终于明白了夜云扬当年的痛苦,可惜报应这种东西,不是后悔就能取消的。

这场婚,终究还是结了。

----某妃囧了

年底工作多,更新晚了,可是…可是…囧,被砖头砸很痛的呀~555

破笼卷 第九十五章 福无双至(四)

“啧,这些人究竟要待到什么时候?真是烦死人!”胡家暖房的顶架上,红笑兮盯着正厅的方向低声抱怨。

韩尤嘉摸摸他的小脑瓜,“就是人散了,今晚也不一定有机会……还是让云扬先带你回义庄那边吧。”

“我不!我也要帮忙!”

看红笑兮倔强地把脸扭到一边,韩尤嘉只能无奈苦笑。

易容进瓜洛住了一晚,她平素睡眠很浅,这一回却莫名其妙睡到天亮。在街上逛了一圈,所见皆是老弱病残,且眼神不善。这县城古怪得让人心慌,他们不敢久待。买了生活用品匆匆出城,几天来都歇在城外荒废的义庄。

紫因看得实在太紧,连着三天他们都没下手的机会。一大早老远瞧见胡家大门口人来人往,张灯结彩,还纳闷了一回。待她傍晚摸进胡家听见怒骂,才晓得是笑歌中了圈套。

本打算赶在拜堂之前潜入.新房营救,人都快到东厢却发现那群喜娘没哪个是省油的灯。听见笑歌呼救,她怎会不心急?但,若是强抢,双拳难敌四手且不说,红笑兮不会武功,夜云扬又水平一般,一旦被围攻,她护得了这个也护不了那个。思虑再三,只得又退回来,眼睁睁看着笑歌被架进喜堂又送入洞房。

瞥眼绷着脸不言语的夜云扬,韩.尤嘉不禁暗暗叹气。他和笑歌的往事,红笑兮已说给她听。被蛊毒所困的那些日子的记忆零零碎碎,不过当日他与笑歌拜访何府时的情形,她尚且记得一些。

那时候那个笑容纯净的男子,.如今总是眼神沉郁。瞧他此刻把牙咬得脸颊上都浮起清晰棱痕,心里定然是愤怒至极。只不知他恨的是强逼笑歌成亲的紫因,还是弃他于不顾,改头换面过新生活的笑歌?

韩尤嘉正发愁不知该如何劝他,倒是红笑兮人小.鬼大,突然冷笑一声,“说起来,这臭丫头现在一定后悔得管那儿哭鼻子了吧!”

这话突兀得很,那两个都不由一愣,注意力果然都.转到他身上来。但听他又道,“从前有人帮忙,她做什么都吃不了亏。这回就叫做咎由自取!上次差点死在无空门手里,她还是不学乖。我们索性等等再救她,让她也好好反省反省!”

“差点死在无空门手里?怎么回事?”夜云扬登时变.了脸色。

红笑兮沉默半.晌,撇嘴道,“也没什么……她不知怎么当了偷儿,碰巧遇上我被无空门的人偷了东西,她就问也不问帮我又偷回来。结果被人说破坏行规,打得半死扔在西郊鬼林里。幸好她命大,我救她回来才三四天,她就又活蹦乱跳,不但偷了我的东西逃走,还害我……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有今天!”

顿一下,他又愤然道,“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吃了苦头也不来找我们商量……我、我就是讨厌她这样!总是什么事都自己决定,偏还要说是为了我好!”

他嘴上说着这样的话,眼泪却在眶里打转。韩尤嘉笑着拍拍他的背,轻道,“是么?那你说,她做的事到底是不是真为着你好?”

红笑兮咬牙别过脸去,眼泪终究还是滑下来。韩尤嘉搂紧他,很是感慨,“宁愿在外受苦也不肯回去,笑歌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不能跟你们商量吧……云扬不是说那时候在流云镇,她并不是自愿跟人走的么?我想,她叫人接我们去长歌村,大概是打算重新跟你一起生活……”

叹口气,她又低道,“那孩子素来嘴硬心软,受了委屈也不辩解,就是真为别人好,她也绝口不提……我还记得晨曦出事的时候,那恶人写信想诓王爷来阳鹤。王爷拒绝,我当时忿恨不已,把笑歌的书信也一并烧了。现在想想,她之后自毁声誉做了山贼,处处针对白家,大约也是为着晨曦的事……而今若非她援手,我怕这一辈子都是浑浑噩噩,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自清醒以来,这还是韩尤嘉第一次在人前提起儿子的事。红笑兮不忍看她伤心,忙轻声安慰她。夜云扬心头一动,忆起往日种种,疑问不觉就顺嘴溜出,“那我呢?她究竟是为着什么才时时阻扰我与师妹相见,还以婚约困住我,不叫我回去寻我师父?”

红笑兮对这事也是想不通透。只是从小霸道惯了,他可以说笑歌不好,却容不得别人误解她。当下便冷哼一声,“你这么委屈,那干嘛还要跟踪紫家那小子到流云镇?老实跟你说,我也不晓得小笑干嘛非要嫁你。不过以她的脾性,你那师父师妹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可犯了夜云扬的忌讳,虽然对方只是个小鬼,他亦忍不住火冒三丈,“胡说八道!师父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不但将我养大,还教授我武艺让我报仇……你们是一家人,她做什么你们自然是偏帮她。照我说,她根本就是紧着性子胡来,根本不管别人如何!当初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我……”

他终还是说不出‘不管了’这种话,只得恨恨咬牙不看他们。听着前院的笑声,心里乱作一团。不想去想,还是止不住要想——她是不是真的如红笑兮说的一样,束手无策,独自饮泣?

红笑兮正想反驳,韩尤嘉却拍拍他的手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云扬,你师父可是姓许?”

夜云扬愕然,扭头瞥她一眼,良久方狐疑地反问,“你如何会知道?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夏天,你师父带你去过哪里吗?”

夜云扬一愣,皱眉想了半天,迟疑道,“那时候师父确实带我下过一次山,但去的是什么地方,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师父当时被人重伤,右手从此不能再用……嘉姨与我师父是故旧么?我似乎没听他老人家提起过……”

韩尤嘉露出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低笑一声,“我同他也算不上故旧,但他的右手是怎么废的,我倒略知一二……算了,等救出笑歌,你再问她吧。这种事,旁人不好多说。”

那意思不就是说……笑歌是当事人?!

红笑兮跟夜云扬大眼瞪小眼,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也没弄明白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同这种事有关联。

只是不管怎么追问,韩尤嘉也不肯再说。被好奇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两只只好专心盯着前院,等待下手的时机到来。

“怎么办呢?拿了布团她又会乱嚷嚷,不拿的话,一会儿可怎么喝合卺酒呢?”

“是啊,一解绳子她就乱抓乱挠,这可如何是好?”

新房里,几个阿婆围着被绑在轮椅上的笑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还没洞房呢,就揭盖头那一眨眼的工夫,她们没留神被她挣脱了,结果害新郎倌挨了她一爪子。幸亏新郎倌脾气够好,脸上挂彩还笑嘻嘻出去招呼客人,可这种事,任谁看了心里都不舒服啊!

正愁没法让她乖乖听话,胡大嫂推门进来,将手里那把白里泛紫的奇异花朵往笑歌跟前一送,笑道,“没事。有了这花,包准她不出一刻就能安静下来——等她老实了就放开她,不然大喜日子总绑着也太不像话了。”

笑歌大骇,扭头躲开那扑面而来的香气。胡大嫂却一把钳住她的脖子,把花凑到她鼻尖下,口中还道,“刘姑娘,你放宽心,我们这儿没人会害你。听话,多闻闻,对你有好处的。”

众阿婆立马上来帮手,只差没把花塞进笑歌的鼻孔里。不多时,看她眼神恍惚,神情渐松还隐约有了笑色。胡大嫂才指挥众人解了绳子,取了堵口的手巾,将她抬去床上坐着。

“刘姑娘,好点了吗?”胡大嫂试探地问她。

笑歌嘻嘻一笑,伸手夺过那束花,用力嗅着,口齿不清地道,“好香,真好。”

胡大嫂拍拍她的手,忍不住地笑,“刘姑娘啊,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可开心?”

“嗯。”

她笑得一脸甜蜜,全不复之前的凶悍模样,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忽听得外头有人来说酒没了,还有十几个新到的客人没地方坐,胡大嫂忙出去张罗。

众婆子跟着这年轻姑娘折腾了一天,真正累得够呛。神经一松,肚子也饿起来。看笑歌已只懂得抱着花痴痴发笑,谅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索性关紧窗户,反锁了房门,全跑去前院凑热闹沾喜气。

紫因只当还有人守着,亲自端了酒来朝她们道辛苦,直把群老婆子乐得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

谁都想不到,她们前脚刚走,那先前还一副痴傻模样的新娘子会突然跳下床来,一脸忿忿地拽落凤冠,把花一摔,还低声骂了句粗话。

她蹑手蹑脚摸到门边侧耳倾听一回,又返去衣橱那儿一顿乱翻——好得很。紫因大约是觉得她跑不脱,没收的装备也未转移地方。

笑歌大喜过望,匆匆换好行头,想一想又照样把嫁衣套在外头——手环里的迷香已经不多,防身用的刀片也早在被紫因逮到时丢失。今时已非往日,没了那张标志性的脸,她若是穿着普通衣服出去,不留神叫人捉住,十有八九会被当做奸细秘秘密处死。

一切准备妥当,她拧断凤冠上的一股金丝,正打算开锁。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的熏香炉白烟飘袅,登时眼珠一转,又折回来捡起那束醉心花,掐下几朵用力拧出汁水沿着炉盖上的孔洞滴进去——当然,桌上的酒壶她也没放过。

但愿两样里有一样管用吧

笑歌咬咬牙,拨开锁,猫儿般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破笼卷 第九十六章 福无双至(五)

云遮月,夜黑风高,正是那啥啥的好时候。

笑歌这会儿却没心情自娱自乐,才离了胡家大院,便望定翡翠山的方向撒丫子一顿狂奔。

直到瞧不见胡家大院的灯火,她才停住脚,扶膝大口喘气。小阁轻功不差,本不至于跑这么段路就气喘吁吁。可惜笑歌连基础武功都没接触过,自然不晓得什么叫提气纵身。

胡家大约是这城郊唯一的住户,四周全是荒郊野地。视野太暗,周围情况瞧不分明。风打着旋呼啸而过,那声响弄得笑歌止不住地头皮发乍。

逃离时婚宴已近尾声,她不敢多歇,瞅着啥地方有树就往哪儿溜。也不知到底跑了多久,脚下忽然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没稳住,就趴倒在个土堆上。

“还好不是石头……”

笑歌嘀咕着爬起来。往周遭一看,她登时脊背发凉,汗毛倒竖——横七竖八的石碑、无数凸起的土堆,间中还有些幽绿的光点飘浮……不是坟地是什么!?

她僵立半晌,蓦地一咬牙,硬.着头皮从土堆之间飞快地穿过去。

看这儿的情形,不像是常有“住客”.和拜祭者光临。若她没记错,瓜洛只有一处乱葬岗。而乱葬岗附近那个荒废了的义庄,据传闹鬼闹得很凶,已经十多年没人敢靠近这里。

黑天瞎地地乱跑毕竟不是办.法。就算进得了翡翠山,也要等天亮才能确定“无底洞”的入口位置。何况瓜洛人对鬼神的敬畏比其他地方的人都来得厉害,要是追兵不止紫因一个,他们铁定不会领他前来这老鬼云集的区域找寻。

笑歌看着眼前破烂的房屋,不禁打了个冷战,但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对她来说,如今的紫因比鬼还可怕,相较之下,在义庄躲一夜也变得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但,纵然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笑歌在看见那正厅.里的“热闹”情形时,还是忍不住小腿打颤。

因着恐惧作祟,愈发感觉屋里比外头更冷。可推.开某棺的盖子进去与老前辈同栖一夜的想法,当然是打死她也不敢有。明知过正厅偏门往后,就是守庄者住过的小屋,笑歌还是死活迈不动腿从那庞大的长眠队伍中走过去。

她犹豫着,纠结.着,最后根据就近原则,选了香案为目标,摆出副视死如归的神气艰难地蹭过去。好容易到了香案前,刚松口气想掀开桌布往里钻,肩上却蓦地被拍了一下!

她脑子一木,条件反射就要尖叫。一只手忽然自后而来,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别喊,我不是鬼。”

不是鬼,那不是更糟糕?!

笑歌刚回过神来,立马一记反手拳。没想到对方反应也不慢,轻松避开,手仍捂在她的嘴上,还补了一句,“六……六姑娘,是我。”

她一愣,使劲掰开那只手,转身后退。听声音像是夜云扬,但怎么想,他也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出现黑暗里忽然出现一点火光,映亮了那人的脸。浓眉大眼,正气凛然——果然是夜云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笑歌晃晃脑袋又揉揉眼睛,几疑是在做梦。

夜云扬尚未应声,已有个稚嫩童声抢道,“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笑歌定睛一看夜云扬身旁忽然多出来的那一大一小,顿觉头大。也不吱声,绕过夜云扬就打算另觅出门藏身地。

“臭丫头,怎么,这才多久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红笑兮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拽住她的袖子,“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绝情了,小笑?”

笑歌没留神他改了称呼,一瞪眼,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道,“打个屁的招呼!没看见我在逃命呢?!”

话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上了当,暗暗叫糟,撒腿就想跑。忽然腰上一紧,硬生生又被拖了回去。

红笑兮望着韩尤嘉手里的九节鞭,得意地大笑,“对了对了,干娘!就是这样,千万别叫她跑了!”

笑歌扭头看看那两大一小,估量了一下形势,马上放弃抵抗,还堆出满脸的笑,“我同三位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这……又是从何说起?”

红笑兮登时来了气,过来照她的小腿就是一脚,“你老年痴呆?害得我无家可归不说,还放我鸽子……有胆你继续装天真,我这回可不会再对你心慈手软了!”

说话的工夫,一翻手亮出只黑白斑纹的大蜘蛛就朝笑歌眼前凑去,口中还笑道,“瞧见没?特意为你准备的——保证不止让你全身乌青十几个时辰!”

笑歌最怵他这招,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明明怕得脸都绿了,却仍嘴硬道,“小少爷怕是弄错人了。我跟您似乎不怎么熟……”话没说完,瞧那蜘蛛大螯一动,忙一缩脖子,把嘴闭得严严实实,朝夜云扬投去求救目光。

好歹也是恶作剧的同伴,怎么说这热血青年应该不至于坐视不管,但事实证明,她明显打错了算盘。夜云扬一反常态地不来阻拦,反垮着脸拿种阴森目光细细将她打量。

“小笑,你可骗得我真实在啊!”红笑兮装模作样地拍拍她的脸,嘿嘿笑道,“你当你换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了么?”

所以说以前不该教这臭小子那么多经典用语,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教会了人家倒用在了自己身上!

笑歌气闷,忽然发现那蜘蛛已爬上肩膀,头皮一乍,差点惨叫出声。好在红笑兮见机眼快,立马道,“敢叫就多给你几只,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肉在砧板上,笑歌想不老实都不行。强作镇定,笑得那叫一个僵硬,“别,别!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红笑兮愈发得意,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把小刀,捏着她的脸颊就开始找接口,“扮完小偷扮教琴师傅,我看你还真是上瘾了……啧,你这人皮面具拿啥黏的?咋接缝都没有?”

笑歌吓得魂飞魄散,想推又不敢推。料着再装下去,这小子铁定真要给她脸上留几个记号,只得把脸一拉,厉声喝道,“红笑兮,你今儿要是敢划下去,我就让你的蜘蛛全都光着八条腿出门——不信你就试试看!”

老虎发威,气势非比寻常。红笑兮条件反射把蜘蛛一捞,眨眼就蹿出老远,“小笑,我开玩笑而已,你那么认真干嘛?”

说完觉着不对劲,又立马跑回来一叉腰,“哟,真了不起啊!你这会儿怎么不说你是小阁,不说你是六姑娘了?”

反正都露馅儿了,笑歌也没打算再演下去。一纵起身,叉腰跟他对瞪,“你小子还挺横!三天不教训你就皮子痒了是吧?好事不会干,尽给我撂烂摊子!帮你收拾残局,还得让你骂,我看我真是脑子进水才会成天拿热脸贴冷屁股!”

红笑兮被骂得眼泪汪汪,满心委屈,猛一吸鼻子,毫不示弱地回道,“我不惹祸,你会理我吗?有了男人就不要我,进宫几个月才来看过我一次——你带云锦回去都不带我,你跟他很亲吗?”

越说越窝火,照她小腿又是一脚。笑歌还没喊疼,他的眼泪倒先下来了。心里堵得难受,不管不顾就乱吼一气,“你什么都好,什么都强,谁都喜欢你,你最了不起!我呢?我不闯祸,你们会看我一眼吗?你当我爱偷那破虎符吗?都说你变傻了,所有人还是成天围着你转。以前你高兴的时候就买东西哄我,不高兴就把我扔给别人照顾……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连我不回去睡觉都没人知道——我又不是狗,我也会难过的!”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三个大人都愣住。红笑兮咬紧牙拿袖子一揩脸,眼泪却仍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要说他从小到大最亲的是谁,除了笑歌便没有第二人。笑歌对他如何,他清楚得很,却还是忍不住渴望得到爹娘的关注。明知这些话说出是个错误,那一瞬间却怎么都管不住自己的嘴。

看笑歌沉默不语,知是让她伤了心,他心中又悔又气。想就此逃走,又舍不得离开,低着头像在等死刑判决的犯人。

笑歌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下意识地一挡。她的手僵在半空,红笑兮更是难受,扭头正要跑,却被她猛地牢牢抱住。

这样的情形于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来说是不可理解的。红笑兮只当要挨打,挣了两下没挣脱,重重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韩尤嘉惊呼一声要来拉,笑歌却更紧地抱住他。那怀抱熟悉又温暖,就像从前一般。红笑兮心里难受得紧,愈发不知如何是好,狠狠加重力道想让她放手,可她似不觉疼痛,沉默半晌,方低声道,“对不起。”

红笑兮愣住,不自觉地松开了口。笑歌轻轻拍拍他的背,笑了一笑,“傻瓜,人小小,心思还不少……”

他鼻子一酸,抱紧她的脖子,正要放声大哭。笑歌却忽然一变脸色,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到他屁股上,“臭小子!白疼你那么多年!我啥时候有男人就不要你了?按?我那不是有事才让别人帮忙照顾你吗?别的本事没有,惹了祸还理直气壮!谁说你是狗了?嗯?你敢再说一次试试!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红笑兮被揍得哇哇乱叫,偏是力气小挣不出她的怀抱。韩尤嘉看笑歌气势凶猛,不敢来劝。等到笑歌终于满意地嘘气放手,红笑兮都开始怀疑这几天还能不能坐得下去。

不过,虽然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的嘴角却偷偷地弯起——真的是小笑啊!他最爱的……姐姐。

-----某妃的话

如果我要结果小因,你们不会打我吧…只是一个念头而已,表激动…千万表激动…

破笼卷 第九十七章 福无双至(六)

姐弟“相亲相爱”的场面让韩尤嘉大为感动,夜云扬的脸色却愈发的难看。

指甲扣进掌心里,他沉默地注视着笑歌。在这等阴森的地方,纵然是正在上演姐弟情深,可被那种阴鹫的眼神盯着,笑歌也有点抵挡不住。

离弦的禁制只在她欲亲口承认自己是红笑歌或是主动想证明时才有用。她曾经还很得意发现了这个漏洞。但如今看来,钻空子的下场,是认了红笑兮,她就不得不面对“发夫”夜云扬。

她一直想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想撮合他与青嫣,大部分也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不过看现在的情形,要蒙混过关恐怕很难。

低头看看无尾熊也似般抱着她的腰的红笑兮,叹口气,笑歌决定认命。以夜云扬的性格,还不至于咄咄逼人。就算要问,十有八九也是关于他师妹的事。

想起一时正常一时癫狂的.紫因,笑歌止不住打了个冷战,心道不管夜云扬想知道什么,她还是委婉些,莫要再弄出一个不定时炸弹来才好。

打定主意,她抬眼冲韩尤嘉盈盈.一笑,“嘉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你们下榻何处,现在可方便前往?”

韩尤嘉也担心紫因追来,顾不.上问她改头换面的原因,指指偏门那边,低道,“这县城有古怪,我们只好暂栖在后院地窖——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红笑兮很有眼色,立马拽着她和韩尤嘉往那头走,.还不忘扭头提醒夜云扬,“喂,要问什么就赶紧跟来——你不是很想我家小笑么?”

夜云扬狠瞪他一眼,不发一语跟在后头。笑歌心里.直敲小鼓,开始琢磨应对之法。

那地窖在柴房后,很是隐蔽。大约是以往的守庄.者拿来储存蔬菜的,地方小了点,不过弃置多年,也没什么怪味。加之尘土蛛网都已除净,油灯一点,看着中央摆放的桌椅板凳和墙角那三张砖头垫木板的简易床铺,笑歌忍不住笑着揉揉红笑兮的脑袋,“你们比我有本事,能找到这种好地方——再加扇窗户,可不正好拿来避暑?”

红笑兮心结已.去,轻松无比。拉她坐下,又很是自然地爬到她腿上坐着,嘴上仍是与她针锋相对,“嘁!你说的倒好听,换你来住几天试试?”

笑歌料着此处足够安全,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照例同他斗嘴,姐弟闹作一团,较之以往更为亲近。韩尤嘉看得只是笑,出去使小炉热了饭菜,又烧了壶热水拿进来,“笑歌,你还没吃饭吧?随便吃些先垫垫底……这两天恐怕都得委屈你跟我们躲在这里了。”

“嘉姨说的哪里话嘛!”

笑歌嘿嘿一笑,看他们不像是饿着肚子的样儿,便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闹腾一天,滴水未进,她是实在是饿得慌了。紧张的时候没感觉,一泄劲才发觉饥肠辘辘。虽只是些青菜豆腐之流,她也吃得无比香甜。

红笑兮本是吃不惯这等粗食,在这儿停留的日子,天天抱怨没肉吃。此时看她吃得欢,却是忍不住地咽口水,拽了袖子就撒娇,“小笑,我也要吃!”

韩尤嘉看夜云扬的表情似已按捺不住,忙笑着把红笑兮拉过来,“来,干娘喂你吃。叫你姐姐跟姐夫先说会儿话。”

这话一出,那两个都尴尬不已。红笑兮哪肯承认这什么姐夫,挣开韩尤嘉的手,又照样坐回笑歌腿上去,“没事,干娘。让小笑一边喂我一边跟他说话好了,我不介意。”

韩尤嘉哭笑不得,瞧笑歌无所谓的样子,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夜云扬绷着脸,良久方迸出一句,“你为什么还戴着面具?”

笑歌怕的就是这一问,偏红笑兮也帮腔道,“是啊,小笑。反正都被揭穿了,你就把那面具脱了吧——又不是好看得很,总戴着干嘛?”

“人各有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话说你们怎么都来了这里?有事?”

她干笑两声转过话头去,顺便挟了块豆腐塞住红笑兮的嘴,还以眼神警告他不许再纠缠这话题。

红笑兮吐吐舌头,咽下嘴里的东西,抢着道,“还不是你叫人接我们去长歌村么?结果才到流云镇就遇上他。他说你被紫家那小子抓走了,我们就跟来看看……你别误会啊,我们可不是来救你的。”

说完他自个儿也觉着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一红,冲夜云扬道,“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家小笑吗?怎么人在面前你倒不问了?”

啧,这小子!笑歌郁闷个半死。转念一想,再装傻也说不过去,索性坦然直视夜云扬,微微一笑,“有话就说吧,过了今天不一定还有机会了——嘉姨和我弟还好,你总不回去,怕是……”

紫因正大光明脱离了公主府,就算他要拿今日成亲说事儿,别人也奈何不了他。可若是被人发现这大黑夜天的,她和夜云扬共处一室,不管是他们,还是那个已被软禁的公主都要遭殃。

她本是为着大局考虑,夜云扬一听,却立时咬牙冷笑,“放心。我问完就走。”

笑歌头回见他如此。愣一下,不由自主又想起紫因毁容的一幕,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个笑,“那就好,那就好……”

“我师父的右手,十年前是如何废的,你可知道?”

笑歌吃了一惊,正想说不知。红笑兮却冲她挤挤眼,“你别说你不知道啊,小笑。嘉姨说,你最清楚了。”嘴里嚼着菜也不管,凑到她耳边又补一句,“我说这小子的师父师妹都不是好东西,他还跟我嚷来着……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啊!”

她气闷得差点想撞墙,情急之下把最老套的方法也用上,“什么啊!十年前我才五岁吧,哪会记得那么多?”暗地里拼命朝韩尤嘉使眼色,阻止这话题的继续,“别说是我,就是嘉姨隔了那么多年,也一定记不清了。”

确然,她曾经讨厌这男人的天真耿直,想让他也尝尝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滋味。可此一时彼一时,一个紫因已经够她头疼的了,再来一个,她不疯也绝对会被弄成真正的残疾人士。

何况……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沉郁的男子,她突然觉得那样的天真信任也是种幸福。知道不知道真相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心,旁人何必硬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韩尤嘉不明所以,看出她不想说,便也附和着笑道,“那倒也是,都过了那么久了……孩子,你真想知道的话,我看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师父。若是他想告诉你,自然会说给你知。”

夜云扬怒极,拍案而起,恶狠狠盯了笑歌半晌,沉声道,“好。那我问你,我师妹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一直扣她在隐庄,不让我与她见面?”

笑歌比他还惊讶,“你弄错了吧?你进府没多久,她就已经走了啊。”虽然是拿那丫头做饵钓老鬼,不过惜夕从不撒谎,说已经放人,那就一定不假。她又不是闲钱多,做什么要养条毒蛇在自己窝里?

“你还在骗人!”夜云扬气得浑身发抖,直恨不得掐死她,“惜夕姑娘说了,我师妹仍在隐庄,没你的命令,不准她出庄也不准我同她见面!”

惜夕说的?笑歌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的玄机,只皱眉不语。夜云扬只当她心虚,又是一顿逼问。因着气,重话狠话一股脑扔出来。

纵是笑歌一忍再忍,也终忍不住怒了,“那你应当去问惜夕,而不是来问我——我早不是什么公主,也再不是什么红笑歌!”

她瞥眼吓得瞪大眼睛的红笑兮,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将他往韩尤嘉身边一推,起身指着自己的脸说下去,“瞧清楚,这就是现在的我!不是人皮面具,也没有易容!这不是我情愿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我早就回不去了!”

一番话弄得那三人都如坠梦中,望着她不知这是从何说起。笑歌长吁口气,也不敢故意犯忌去试离弦的威力。垂眸良久,方低声道,“总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如今我只是个被朝廷追捕的嫌犯,没办法帮你,也不能给你任何保证。若是你觉得这回答不够,要杀要剐随便……反正我现在不死,迟早也会拖累别人。”

说到末一句,忽然心惊肉跳,直想给自己几个耳光。之前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从出事到现在,离弦根本没露过面。人类有人类的麻烦,妖怪又怎么会没有?而明月毫无预兆地背叛,柯戈博十有八九不知情,要是连他也……就算那些不提,这时候哪里是搞团圆聚会的时机?

如果被紫因发现……韩尤嘉的功夫比夜云扬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两个一起上,胜率照样低到不能再低。但,要是她不跟他们在一起,碰上紫因,他也该不至于乱来越想,心越慌。红笑兮和夜云扬又问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见,只是拄着桌子望着油灯里那一点跃动的火苗出神。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四周何时安静下来的,也不清楚。待想好怎么同他们说她必须现在就走,抬眼却发现夜云扬铁青着脸盯着她身旁的韩尤嘉,气氛明显不对头。

笑歌诧然回眸,正望见红笑兮躲在韩尤嘉的怀里瑟瑟发抖,而韩尤嘉的颈上,一柄长剑寒光凛冽。

她心底陡然一震,缓缓直起身子,朝那宝剑的主人望去——妖娆的桃花眼里冰雪凝集,红滟的唇却微微扬出个美妙的弧度。

“你又一次背叛了我。”

他轻声道,语气平静。笑歌却已从他眼里捕捉到了那一丝狂乱前的征兆。

破笼卷 第九十八章 福无双至(七)

紫因冷冷地笑着,微转手腕,就要往回抽剑。

那一刹那,笑歌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起来,迅疾无比地扑向紫因的剑!

那般敏捷的反应,那等电光火石也似的速度,让人意想不到。甚至连她都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得耳畔响起“吱啦”一声,如同利器刮过金属的刺耳声响,她的右腕顿时一阵发麻。

定睛一看,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她的右腕正挡在剑锋上,而韩尤嘉和红笑兮已不知何时被推到了一旁。

紫因脸上掠过抹讶然,嘴角却扬得愈发高,“似乎是我小看你了……”

余音犹存,人已化作红影一抹,卷向逃往夜云扬那方的一大一小。笑歌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蓦地一蹬凳子,竟从桌上一跃而过,恰在剑将到韩尤嘉背心之时将她护在了身后。

“叮”的一声,极是清脆。这回中.奖的却不是笑歌的手腕,而是胸口。那种麻痹感还未过,一股力道已排山倒海般砸进她心口!

口吐鲜血是什么感觉,笑歌以前.只能幻想,此刻成为现实,倒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最奇怪的是,脑子明明已被冲.得晕晕乎乎,涌出嘴角的咸腥止也止不住,她竟然还能直起身子,冷静地对那个面容已出现扭曲的新郎倌说,“我是自己逃出来的,与他们无关。”

“小笑你真猛,这样也挡得住……”

惊魂未定的红笑兮躲进桌底,错过了笑歌喷血的.一幕。基于对姐姐的盲目崇拜,还看戏般赞叹不已。

笑歌嘴角抽了几下,强忍住赏他巴掌的冲动,伸手.拦下准备出击的韩尤嘉和夜云扬,盯着紫因的双眼沉声道,“放过他们,我随你处置。”

逞英雄这种事不适合她。她不想死,也不想他们.有事。事到如今,只能拿命赌他头脑尚有一丝清明。

“哦?你说什么?”

紫因撤开剑,却.不收,睐眼睨着她微微一笑,似乎她那沿着嘴角滑落的鲜血也不能让他有半分动摇。

笑歌心知不妙,面上却不露分毫,轻轻一踢桌脚,“笑兮,出来,跟嘉姨她们走吧。”

气血一阵翻腾,她撑不住退了两步。韩尤嘉和夜云扬一左一右来扶,她心念一转,猛地挣开,坐回椅子上。一抹嘴角的血痕,扭头望着夜云扬,扬起半边嘴角,笑得好生轻慢,“叫你们走你们就快走,磨磨蹭蹭做什么?那么好心想帮我收尸?”

忽然“啪”的一声,像是有人踩爆了什么。笑歌眼皮一跳,警觉地回望紫因,但见他慢条斯理地挪开脚,现出地上一滩花花绿绿的肉泥。

偷袭失败,红笑兮立马飞快地钻出来躲去笑歌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紫因,拽住她袖子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这小子!笑歌尽力支撑着不露出痛楚之色,慢慢掰开他的手指,轻声道,“乖,听话,跟嘉姨她们先走。”

红笑兮才瞧见她嘴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色,眼睛里就汪上来两包泪,咬着牙拼命摇头不肯放手,可哪里拗得过笑歌?猝不及防就被她推得倒退几步,撞上韩尤嘉的腿。

笑歌摆摆手,努力给他个安心的笑容,“在长歌村等我……至多半个月,我一定回去找你——不见不散。去吧。”

韩尤嘉不知紫因的深浅,瞧她一力阻拦,也晓得夹攻无用。二话不说收了九节鞭,蹲身背起红笑兮,一拉夜云扬,“走。”

夜云扬却站定不动,右手扣住金镖,跟紫因对峙。笑歌把涌入口中的血硬生生又咽回去,实在无力斥责。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夜云扬,我弟弟就劳你先照顾些日子。半个月后,我自当将你想要的答案奉上——你是想要答案,还是想让我把秘密带到地下,随你选。”

他一怔,神色复杂地注视她半晌,蓦地一咬牙,收了金镖,跟着韩尤嘉就往外走。

紫因笑微微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笑歌强打精神转向他,正想开口,忽然眼前一花,身后随即便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干娘!”红笑兮拖着哭腔大叫。笑歌突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惊之下猛地跳起来就要往那边冲,才迈了两步,身子一晃,便一跤坐倒。

待瞧清石梯那边红笑兮正扑在韩尤嘉身上大哭,心神动荡,强行压制着的血气一阵浮腾,她方启唇,血便滴滴答答落到那鲜红的嫁衣上,洇出大滩深色的痕印。

“别急。他们还没死。”

紫因蓦地轻笑,一弹剑身,几滴血珠落下。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抚着她散开的秀发,眼眸深处似有两簇火苗幽幽地跳动,“你这么紧张他们,我怎么可能让你伤心呢?”

笑歌呼吸一滞,汗毛倒竖,袖中的手悄悄握住从红笑兮那儿“顺”来的小刀。

她正打算来个舍命一击,紫因却忽地一笑,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拎着脖领拖过来扔在她身边,又朝一脸惊恐缩在墙角的红笑兮招手,“来啊,到姐夫这儿来。姐夫今天绝对不会再忘记要给你见面礼了。”

最好的时机已失去,泄了的劲儿想再提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笑歌只觉眼前越来越暗,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下意识地藏起刀子,身子一歪,控制不住地倒下去。

“醒了?”

睁开眼,果然又见那双妖娆的桃花眼。笑歌暗叹一声,意外地发现他并未在她身上施展点穴大法,居然连手脚也没绑。

艰难地坐起来往旁边一看,那三个明显享受到了不同的待遇。她动了动唇,却没说话,只以眼神向苦命的战友们表示同情。

紫因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剑就在手旁,烛光映射,鸦青的刀鞘暗光隐转,威慑力不是一般两般。

“醒了?”

似乎不得到答案不甘心,毫无意义的问题也要问两遍。笑歌偷偷一摸,小刀依旧在后腰上别着,顺口应了一声。

“那就好。”紫因笑了,疤痕随着扬起的嘴角微动,妖娆也化作可怖,“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以后才不会有同样的麻烦出现。”

笑歌脊背一僵,不动声色地往红笑兮那边挪了挪,将那个不知遭受了什么,只会呆呆坐着不言语的小人儿挡住,“什么?”

紫因不理,抬脚踢踢一脸忿恨的夜云扬,笑容突然柔和得叫人心惊胆颤,“我说,云扬莲华,方才的问题不如由我来回答你,如何?”

“你闭嘴!”笑歌心底一惊,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就把夜云扬往身后护。

她的焦急落在紫因的眼里,他的笑意里就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瞧起来只是伸手将她往旁边轻轻一推,实则力道不小。笑歌已是被内力震伤了肺腑,一时脚步不稳,又摔倒在地。

紫因却望也不望她一眼,抽剑搭在夜云扬的脖子上,笑微微地道,“真是拿她没办法,明明是好心,为什么总喜欢扮恶人呢……云扬莲华,她不肯说,你肯不肯听呢?”

不肯听他也不会罢手吧?笑歌瞪着那寒光流转的剑锋,突然极度痛恨自己以前不肯跟随惜夕习武。挫败感、无力感交杂涌来,她却只能咬牙听着他慢吞吞地说道

“十年前,废掉你师父右手的人,是惜夕。不过,我娘子下这个命令,也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夜云扬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看向笑歌。她别开眼,心底一片冰凉。

“提起这件事,就不得不说说十五年前……知道吗?你并不是被你师父救出来的,而是他从你爹手里把你抢走的。那时候,你爹大概也很后悔引狼入室吧……‘千面公子’徐成风,扮个江湖侠客,绑个把小公子去换赎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呢。”

紫因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剧变,笑着收起剑,起身来掸掸衣摆,悠然得像是在同老友闲话家常,“你那时候年纪小,怕是不晓得当时白大将军和丞相大人各自出了多少赏金想把你找回来吧?啊,让我想想……哦,记起来了。言叔说过,当年白大将军出了一万两,而丞相大人也拿出八千两。于是你师父就觉得,也许再拖些时间,你的身价会更高,索性把你藏起来,等价钱好再出手。可惜……”

重磅炸弹一个接一个的落下来,夜云扬目眦欲裂,苦于无法动弹亦不能作声,只能拿目光绞杀他。

紫因却笑得越欢畅,“他做梦也没想到,白大将军会跟丞相大人达成共识,撤销了赏金。你师父悔之莫及,大约连养你那五年都不情不愿。所以十年前,他终于寻到了一个好买主,那就是……我的岳父大人,南郡王爷。”

他觉着有些口干,顺手拿起笑歌先前饮水的那只碗,也不嫌水凉,就着喝了一口,“本来三万两银子也不算多,南郡王爷也打算将你买下来。可谁晓得你这人倒也挺有福气,我娘子天生心肠软,见不得有人做这等事,略施小计惩罚了你师父一下,就让你又可以继续在你那位‘好’师父跟前做了十年的乖徒弟——你说我娘子这人傻不傻?做了好事偏还要扮恶人,就是她能忍,我这做相公的,也看不下去啊。”

笑歌淡淡一瞥他手里的碗,眼里便多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懒洋洋往墙上一靠,居然阖目养起神来。

紫因说得兴起,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举动,“既然说到你师父,我想我大约也该同你说说你师妹——她叫‘娉婷’是吧?人长得不错,就是心肠啊……啧啧,我一早就跟霄说,要引你出来,给她一万两已经够了,除疤灵药要来做什么?脸上多几条疤,才更衬她嘛。何况引你去利北已经花了丞相大人的三万两银子,她却在你之前先跑,害我们以为要抓的人是她,给她点小小的教训也是应该的……”

破笼卷 第九十九章 福无双至(八)

灯光映亮了那双妖娆的桃花眼,里头闪烁的尽是带着恶意的快乐。

许是紫因觉得独角戏不过瘾,索性解了夜云扬的哑穴,“如何,真相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云扬莲华?”

夜云扬受的冲击太大,怎么也不肯接受这现实。冷冷地盯着紫因,似乎所有表情都没入了海中,连个涟漪也没起,“你在撒谎。”

紫因的话是真是假他无暇分辨。而今韩尤嘉被挑断了手筋,他却仅是被封了穴道。此时哑穴已解,只要能冲开肩上和腿上的穴道,纵是敌不过,要救笑歌一人倒还有几分希望。

“我为什么要撒谎?”紫因诧异地笑起来,手指轻抚着碗沿,笑容里透出的恶意愈发的浓,“我有必要对一个死人撒谎吗?”

夜云扬一怔,脑子里忽然混.乱起来,瞥眼阖目养神的笑歌,还是忍不住要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他说的不是真的,是吧?”

笑歌未睁眼,只半边嘴角略略一.扬,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还真是容易动摇……要是你喜欢同个疯子辩真假,我也没办法。”

紫因腾地一下站起来,面上的.疤痕霎时便扭曲得可怕,“你说我什么?”

“疯子。”

笑歌眯缝着眼看向他,左眸内金芒隐闪,笑得一派.悠闲。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因着精致的新娘妆,那一瞬间,原本平凡无奇的脸竟现出同从前那般夺人心魄的艳色。

紫因怔忡着,听着那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地窖中回.响,按在桌上的手指,指节渐渐泛白。

“要我说几遍都可以……紫因,你,就是个疯子。”她微仰.着脸,似乎感觉不到危险接近,睫羽轻颤,似欲飞的蝶。

抱着韩尤嘉的.胳膊抖个不停的红笑兮忽然从她的镇定里嗅到了一丝转机的气味,眼睛一亮,恐惧之心也消散大半。

紫因蓦地起身,在笑歌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定定地凝视她,语气异常温柔,“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是疯子?”

笑歌扬眉一笑,坦然无畏,“嗯。”

桃花眼一弯,他居然也笑起来,“怎么说?”

如若不然,还会有人像他一样跟骂他的人讨论疯子的定义吗?笑歌暗暗握住了刀柄,笑微微地道,“你应该知道以前我嫁给他是为了什么。本只是一纸契约,互相利用,两年期满各奔东西,他要恨我也是他的事。现在你却弄得他无所适从……神智清醒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他笑笑,一反常态地不理会地上脏不脏,就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跟人分享你,他却偏要打着那劳什子师妹的幌子对你纠缠不放。到底是喜欢你呢,还是恨你也弄不清楚。你说,我总不能让他临死都做个糊涂鬼吧?”

他两个旁若无人,夜云扬却越听越不是滋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忍不住低吼,“你少胡说八道!我娶她根本就不是出自本意!她心肠……她心肠恶毒,行事乖张,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人!?”

“听见没?”笑歌淡淡瞥他一眼,笑得更是灿烂,“自己胡乱猜测也就算了,就因为这样随便抓人来要打要杀,你不是疯子是什么?囚禁我、强逼我成亲,我也不想说什么,明明是你不小心让我逃出来,这会儿却要迁怒无辜旁人……你回答我啊,做出这种事的你,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紫因依旧笑着,眼神却蓦然凌厉,抬手一记耳光过去,她的右边脸颊登时浮起几道红印。

“天下人都可以说我疯,但唯独你,不可以。”他慢腾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笑意褪得一干二净。认真地凝视她的眼,又一字一句地道,“你嫁给我,就是我的人。就算天下人与我为敌,你也必须跟我在一起。懂么,娘子?”

笑歌的耳内嗡鸣不已,她皱皱眉头,扭过脸,狠狠啐了口血沫。稍缓过劲来,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颤,左眸内金芒骤然暴亮,半边嘴角随之便扬起个诡异的弧度,“那么,你就等我死了再说吧。”

趁他愣神,晃手亮出袖中刀,猛地朝他的喉咙用力划去。紫因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挡,刀锋割破衣袖,于他手臂上拉出道长长的口子。血霎时将那鲜红也浸得黯淡。

笑歌也不追击,顺势一脚将他踹倒,笑得恣意张扬,难掩得色,“我真不知道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为什么总喜欢跟我同用碗筷杯具……醉心花对我没用,不过对你,似乎也不是全无效果呢。”

看紫因已无法动弹,她方扶着墙爬起来,又掸掸衣服上的灰,过去扶起韩尤嘉,“嘉姨,伤得可重?”

“无妨。”韩尤嘉摇摇头,强忍剧痛给她个安慰的笑脸,“走路是用脚又不是用手,手筋断了就断了吧。反正我那两下子也就能唬唬笑兮了。”蹲下身来又扭头冲红笑兮柔声道,“上来吧,笑兮。抱紧我的脖子,包准你不会摔下去。”

她说得很是轻松,但双手手筋俱断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红笑兮呜咽着唤了声“干娘”,得到笑歌肯定的眼神,这才趴到韩尤嘉背上。双臂紧紧抱着她的脖子,眼泪终于落下来,“干娘,等我长大,我背你。”

笑歌揉揉他的小脑瓜,强把笑堆上脸,“男子汉大丈夫,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以后你要是敢忘记现在说过的话,我绝对会揭了你的皮!”转向夜云扬,皱眉道,“真是麻烦啊,我们三个都没办法帮你解穴。只好看看我能不能背得动你了……”

紫因无力地瘫坐在那里,视线依旧黏在她的脸上,像是痴了。麻痹感已自指尖渐渐扩散到全身,他已经阻止不了她的离去。心撕裂般疼痛,妖娆的桃花眼也黯淡无光,他的嘴角却仍保持着上扬的弧度,有种绝望的悲凉。

“用不着!”夜云扬跟被针扎了一样蹦起来。只顾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帮忙,不防腿脚有些发僵,一个趔趄,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桌子,恐怕真个儿要出洋相。

紫因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夜云扬不敢抬头看她,一把抓起剑就往紫因那边走。

笑歌瞧出势头不对,急闪身挡住他的去路。对上那双沉郁里杂进了煞气的眼,登时沉下脸来,“你要做什么?”

那鲜红的衣摆拂过紫因的脚面,他的心忽然漏跳一拍。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莫名。

“他该死。”夜云扬冷冷同她对视,心里像是关着只受伤的野兽,无头苍蝇也似的胡乱撞击,急急要寻出路。因着她这一挡,笼上眉眼的杀意愈发浓烈,“你让开。”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冲动,情绪复杂得难以描述。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太过危险。想让那个男人消失,想让那个男人从此不会再成为任何人心口上的伤痛。不止因为当初那穿胸而过的一剑,也不止是因为那番令他无法接受的话语……总之,他就是不想看见那个男人再在她身边出现!

夜云扬用力握紧了剑,伸手就去推她,“让开!”

笑歌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定定望了他数秒,忽然微侧了脸淡淡一笑,“够了,呆瓜……我们走吧。”

这称呼,自与她分开后就再没听人叫过。夜云扬心底陡地一震,握住剑柄的手不觉便松开来。

宝剑哐啷落地,他低下头,不明白此刻心里浮荡涌动着的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为何胸口明明闷得难受,却有丝甜意于舌尖轻轻漾开。

笑歌暗暗松了口气,扯扯他的袖子,轻道,“走吧,嘉姨和笑兮还在等我们呢。”

夜云扬瞥眼紫因,也不言语,猛地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笑歌正要跟过去,却不知紫因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束发的红巾早是不知去向,青丝凌乱,却是乱也乱得魅惑异常。他微仰着脸,莹黑的眸子里流光溢彩,更衬得一张俊面好似美玉一般,连那疤痕也蕴上几分艳色。

狐疑地、不甘地注视她,绝望中又无由生出一丝希望,“为什么?”

为什么约定过,她却一声不吭自己走掉?为什么他不计前嫌,对她千般体贴万般好,她却依然要逃?为什么明明对他无情,却又偏不让他就此死在别人的剑下?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意外举动让夜云扬吃了一惊,急忙返身回护,笑歌只轻轻摇头示意他无需惊慌。

她缓缓蹲下来,直视着紫因。烛光下,左眸内的金昙花绽放、合拢,然后又怒放到极致。那样奇异而美丽的情形令他着迷。他怔忪着,几疑是梦。

笑歌微启唇,未语先笑,伴着声低低的叹。四目相对许久,她才轻声道,“紫因,不用再演下去了。你这样的人,是做不来彻头彻尾的坏人的……”

他身子一颤,竟不敢再与她的目光相接,微微别转脸,心里那方沉重却突然出现了裂缝。

“当初把你们拒之门外,承诺过负责却做不到,这些确实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帮你们脱离紫家,是希望你们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不是因为皇陵的事,你也不会想到来北地走走吧?”

紫因愕然。笑歌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迷乱狂躁的气息已消失殆尽,不禁笑着拍拍他的肩,“做人嘛,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喜欢怎么活就怎么活。你的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何必总跟自己过不去?”

她抽袖起身,长长地伸个懒腰,又笑道,“一片花瓣,还不至于要你的命,用不着愁眉苦脸的……我有我的路要走,就算你不肯放过我,我也还是这句话。你倒不如趁这工夫冷静下,给你自己打算打算才是正经。”

言毕招呼夜云扬一声,两人翩然离去,不曾再回头。紫因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出神,远远地,有支离破碎的话语随着风而来

“为什么……”

“……呵,谁晓得……或许就某些方面而言,我也不怎么正常吧……”

他突然很想笑,可不知怎地,眼角却湿了。

破笼卷 第一百章 祸不单行(一)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唐.王维.《鸟鸣涧》)

很是应景地,笑歌想起了这首诗。

除了不见桂花落,这时节离春天也还有点遥远之外,拿来形容此时她们身处的环境,真的是相当贴切。

当然,她们之所以闲,并非因为觉得搞定了紫因就再不会有旁的麻烦出现,而是很不幸的,经过笑歌反复确认之后,虽不敢相信可也没办法否认:这,正是一起集体迷路事件。

“都说我最近背得很,叫你们不要跟来的嘛!”

绕了快两个时辰了,那棵标志性的苍天大树还是不见踪影。笑歌纵是铁人,扛着内伤走了那么久,想再撑面子,身体也不允许。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低声抱怨。

“要不还是等天亮再找吧?”韩尤嘉瞥眼默不作声的夜云扬,脸上也露出些疲态,“摸黑乱闯也不是办法。”

红笑兮毕竟年纪小,哭得累.了,一早跑去会周公。夜云扬把他抱下来,他也没醒。

看他把身子缩成一团,梦中犹自.微颤,显是受不了这夜里的寒气。笑歌只得脱了嫁衣把他裹住,招呼韩尤嘉坐下,查看一回伤口,不由得叹了口气,“嘉姨,等天亮你就带笑兮下山吧——别进城,往西三十里有个村子,那儿的人世代都以采药为生。要是救治及时,您的手应该……”

觑见她腰间缠着的九节鞭,鼻.子一酸,这等不着边际的安慰话却是再说不下去。不忍再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重把布条缠好,悄悄抹了抹眼角。

“不碍事。在江湖混不都这样的么?谁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要不是你拦得早,那孩子也手下留情,只怕……”

韩尤嘉挪了挪身子,挨得她近些,倚树偏头望着她.笑道,“嘿,小孩子家家的,苦个脸做什么?你家嘉姨我福大命大,等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过上安稳日子了,我可就靠你们养着了。到时候啊,我天天闲着没事就吃吃喝喝,要不就领着孙子孙女儿出去溜达溜达……啧,这等日子可真是想想都美得慌呐!”

一番话弄得笑歌又是心酸却又忍不住想笑,将.头靠在她肩上,轻声娇嗔,“八字没一撇的事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嘉姨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这个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的乐观主义者,是将她从穿越带来的消极情绪中拯救出来的人。与其说是长辈,倒更像是朋友。和她那个脑子一根筋的老娘安水翎一碰头,惹是生非的本事不下柯语静和红笑兮。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比起那个“温文儒雅”的授业之师何季水,笑歌同韩尤嘉更为亲近。

两人有伤在身,早是累得不行,可夜云扬一声不吭就不见了踪影,她们生怕还会有突发事件,不敢轻易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陈年往事,借以抵抗倦意。

月已偏西,林中寒气愈发的重。笑歌出来的时候准备的还算充分,可方才一行人匆匆忙忙离开地窖,韩尤嘉她们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拿一件。此时嫁衣裹在了红笑兮身上,她的小棉袄和夹袄也让给了韩尤嘉,自己冻得缩头缩脑,不住搓手,却硬是咬牙捱着。

夜云扬突然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怀里还抱了满满一堆干柴枯枝。二话不说往旁边一扔,摸出火折子就要生火。

“别!这火生不得!”笑歌吓了一跳,忙出声阻止。看他诧异地以目光相询,韩尤嘉也是一脸不解,她只得含糊地道,“我们这可是在逃命啊。若是火光把人引来,咱们可就谁也别想走了。”

“你既然舍不得了结他,这会儿何必又怕这怕那?”

夜云扬冷笑一声,燃亮火折。笑歌急得爬起来就去抢,被他轻松躲过,一时脚下不稳,差点摔个嘴啃泥。

眼看着他把火苗往枯枝底下凑,笑歌真正欲哭无泪。来不及思考,话已顺嘴溜了出来,“呆瓜,你快停手!要是让瓜洛的人发现我们进了翡翠山,我们真就得死在这里了!”

韩尤嘉惊得睡意全消,夜云扬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笑歌心知不说清楚,那楞头青铁定还会再来一次,只好实话实说,“你们当这儿是寻常地方吗?这儿可是瓜洛人祭拜贼母娘娘的神山!要是不经允许就擅自闯入,被抓住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知道还往这儿跑?”夜云扬不以为然地道,却还是收起了火折。不愿跟她离得太近,隔着柴堆坐了,可又忍不住要偷眼去看她。

“所以才叫你们不要跟来的!”笑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坐回去,揉揉发闷的胸口,又道,“等天亮,你们赶紧下山,该干嘛干嘛去,用不着管我。我的画像早在各县府衙备案,就是出得了瓜洛,被抓回阳鹤也是迟早的事,你们跟我混在一起没好处。”

韩尤嘉没吱声,夜云扬也自顾盘腿打坐。笑歌只当他们是默认了这种安排,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沉默令睡意更加难以抵挡,加之背上竟似有股热量渐渐扩散至全身,她迷糊了一阵,终是捺不住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某棵大树旁,有人静静地伫立。身形与黑暗融作一体,难分彼此。惟一双桃花眼烁烁,蕴了柔和笑意,也透出几分坚定。

“这到底是闹的什么鬼!”

一大清早的,翡翠山里就蓦地爆出声怒吼。惊得前一秒还在悠然歌唱的鸟儿们,下一刻便集体逃亡。

笑歌恶狠狠地扫视着身旁那堆衣物和无尾熊也似抱着她的腰不放的红笑兮,在把人引来之前勉强压住了即将爆出的第二声怒吼。

一觉醒来,让出去的衣物全堆在她身上。韩尤嘉不见了,夜云扬也没了影踪。除了红笑兮这个麻烦精之外,只地上歪歪扭扭几个鸡爪字——“我带她去疗伤,你照顾他。”

难道她没有说过她现在是通缉犯?难道多带一个红笑兮,他们会死?难道他们以为她来翡翠山是打算休闲度假?

笑歌忍不住地在心里狂吼。偏红笑兮还不会看眼色,腆着脸笑嘻嘻地摇晃她,“小笑,我饿了。”

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邪恶的声音不停在她耳内叫嚣,以至于红笑兮在触及她的目光之后,登时放手躲出老远,泪汪汪地扁起嘴来。

笑歌最受不了他这招,满腔怨念也只得压回肚里,边把衣服往身上套边道,“一会儿的——我也饿着呢。”

突然发现衣服堆里滚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几个馒头和些肉干。她大喜,与红笑兮分而食之,情绪也稍有好转。

吃过早点,正愁不知怎么处理那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无尾熊,她却发觉胸闷的现象已经消失,浑身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皱眉想了想,估摸着是夜云扬半夜替她疗过伤,撇嘴丢了句“算你有良心”,背起红笑兮就往林子深处去。

“小笑啊,你到底要找什么呢?”无尾熊不甘寂寞,得了免费坐骑还要找陪聊。

“山洞。”

这种情况下想把财宝运走,那等于是痴人说梦。不过洞下另有出路通往另一处山头,既可不用与瓜洛人民正面碰撞,又可以拿些路费供她改头换面去寻柯戈博用——离紫因回刑部报到还有近半个月的时间,自证清白之事可以暂缓。但柯戈博……总之,先回长歌村是正经!

“什么山洞?”无尾熊很好奇。

笑歌被打乱思路,没好气地回答,“熊住的山洞。”

“呀,小笑,你该不是想把我拿去喂熊吧?”无尾熊假装震惊,撒娇地拿脑袋蹭她的脖子。

“恭喜你,答对了。”

“我这么可爱,你舍得?”无尾熊笑嘻嘻地拍拍她的头,“再说熊也不会忍心吃我这么可爱的小孩吧?”

无耻度远超想象,笑歌也忍不住嘴角狂抽,“少罗嗦!再废话就把你扔下去!”

无尾熊难得跟姐姐单独相处,哈皮得很,哪里是这等惯常威胁震慑得住的?眼珠一转,又开启新话题,“小笑,等你找完山洞,我们去找小萨好不好?”

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笑歌愣了一下,“你们把它放哪儿了?流云镇?”他不提起,她倒真是差点忘了那只妖怪狗。

“谁知道啊!”无尾熊说起这个就郁闷,“那笨狗还没到流云镇就跳车往山上跑,我们连追都追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它以为你还在山上,自个儿找你去了。”

找她?还是去找……笑歌心头一动,只顾思想,没理睬无尾熊的骚扰。

无尾熊寂寞难耐,大约真把这当成了游山玩水,居然唱起歌来。荒腔走板,调跑得那叫一个神奇,不单笑歌差点一个跟头栽倒,林子里的鸟和兔子也霎时间逃个干净。

笑歌骂他,他却攥着她耳际垂落的长发偷偷地弯了嘴角,唱得愈发欢。直唱得口干舌燥,这才停止了对她耳朵的折磨。

抱紧她的脖子,把脸藏去她的背后,无尾熊红着脸很小声地说,“呐,姐姐,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吧?”

笑歌浑身一颤,蓦地停住脚,却半天不见回答。无尾熊不高兴了,猛地一扯她的头发,正要发脾气。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不经意地落在相距不远的某黝黑发亮的庞然大物上,声音出口就带了颤音,“不、不是真的吧?!”

这山里……还真的有熊啊!

---某妃哭

为虾米?为虾米又出现了板砖?555555,给个理由啊理由~

那啥,补更的一章和上月打赏超过1000点起点币的加更章会在月末发,大家注意查收。另,以后就粉红每到15,打赏每到1000点就加更一章。

o(》﹏《)o不满意一定要说,板砖也要给点理由嘛~

破笼卷 第一百零一章 祸不单行(二)

如果有天在深山遇到熊,你该怎么办?

阿拉斯加官方指定特产的熊铃,附带着这样一份说明:“万一遇到熊,您应该先摇铃铛,接下来尖声喊叫,然后是逃跑,最后则是换内裤。”

而在有些无厘头的YY小说里,作者会说——“转身跑、爬树、或者装死,任选其一。”

可惜当时笑歌脑子停摆足有一分钟,重新开始运转之后也没想起来还有这些招数,是以大好的实践机会就此白白错过。

红笑兮怕得直发抖,伏在她背上连大气也不敢吭。笑歌也只会木头似的望着那只大家伙在前方忙活。

且看它慢吞吞地爬上树,一巴掌扇下来只懒猴,然后砰地一声,以平沙落雁式成功地把只装死的穿山甲坐成肉扁,这才转过头来,拿小眼睛盯着这边的两只。

显然上树和装死都不是理.想的应对之策。笑歌全身的细胞都发出惨叫般的警报,她本能地掉头就跑。

一声咆哮之后,沉重的四脚踏地.的声响夹杂着树木断裂时发出的干涩尖叫自身后传来。她觉着脚下的地面似乎也随之震颤,撒丫子逃得更快,连树枝打得脸生疼也没空理睬。

红笑兮惊恐之中还频频扭头.查看状况,不时发出预警,“小笑!你跑快点!它追上来了!啊啊啊!它快咬到我屁股啦!”

笑歌被恐惧和穿耳魔音双重夹击,痛苦得不是一.般两般。背上背的虽只是个七岁的小不点,但毕竟还是有些分量。脚下越来越慢,身后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却越来越近,急得她差点哭出来。

不过,每次只差一点点的刺激体验重复了无数次.之后,她两个都有些麻木了,红笑兮甚至还开始分析——“我看你还是别照直跑了。它有四只脚,你只有两只,明显是你吃亏。不如试试兜圈子吧。我瞅着它膘肥体胖没腰身,估计转弯快不到哪里去。”

笑歌得了提醒,又忽瞧见棵占地面积颇大的树.木,当真就奔去那里,绕树跟那棕熊兜起圈来。

事实证明,红笑.兮的建议偶尔还是有用的。不大会儿工夫,那棕熊便一屁股坐倒,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又急又响。任红笑兮吹口哨**,它也不肯再理。

红笑兮乐了,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事立马忘去脑后,哧溜一下从笑歌背上滑下来,捡了小石子就瞄准。笑歌眼疾手快赏他个爆栗,这才让他打消了那危险的念头。

“小笑,我们捉它来养好不好?”不知死活的无尾熊又来抱住她的腰晃荡,“这个可比小萨威风多了!”

“屁话!要捉你去捉,我还没活够呢!”笑歌低斥一声,扶膝继续喘气,视线在棕熊和树干某处来回地飘。

树枝上绑着无数或红或黄的飘带,可以确定这儿就是她要找的地方没错。不过开洞的机关在树干上,离地面实在遥远。那只熊不走,叫她如何敢爬树?可要是先去别处暂躲,谁敢保证一会儿还找不找得到来这儿的路?

无尾熊撒娇失败,沮丧不到一秒,又眼睛亮亮地建议,“那我们把它烤来吃吧?不是说熊掌很香的?我可还没吃过熊掌呢!”

“去死!还想吃熊掌……它不吃你就算便宜你了!”笑歌兜头给他一下,拼命祈祷那熊休息完毕就赶紧滚蛋。

可,“天不从人愿”这句话不是白说的。那只熊不晓得打的什么主意,管那儿坐了半天都没挪窝。

忽然见那肥大的身子动了一下,笑歌正热泪盈眶打算感谢老天帮忙,却不料它竟然往地上一趴,没多会儿就有种奇怪的很有节奏的尖锐声音传过来。

“小笑……它好像睡着了。”红笑兮观察之后得出结论,还不失时机地扔了两块石子证明给她看。

石子正中大熊头部,它却巍然不动,显然睡得很香。笑歌的面部出现抽搐迹象,冲动得差点想搬起脚旁的大石头过去砸爆它的脑袋。

红笑兮没发现姐姐正处于无限痛苦纠结中,兀自兴奋地叨叨,“这机会真难得!呐,小笑,不如咱们趁现在把它捆起来。要是它肯乖乖听话,我们就养着它。要是它不听话,咱们就等着干娘和那小子到了再把它烤来吃掉,四个爪子刚好一人一只……”

等着干娘和那小子来了……意思是他们根本就没走远?

笑歌睐眼盯着满脸放光的小不点,淡淡打断他没完没了的絮叨,“我说……嘉姨和呆瓜不是跟咱们分道扬镳了吗?”

“哪有!”红笑兮一心想着怎么炮制那头熊,完全忘了跟韩尤嘉的约定,顺口便道,“那小子说路远太耽搁时间,带干娘就近采些草药就回来找我们。你没见我一路扔小白石子吗?那都是他早上捡的。干娘还说叫我先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又赶我们走……啊!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也什么都没听见,是吧,小笑?”

“……去死。”

一个爆栗打得他抱头乱跳,笑歌皱眉瞪了那头熊数秒,把袖子一撸,露出腕上的阔银环。红笑兮跳了两下看没人理,好奇地凑过来,“小笑,你要做什么?”

她摸摸环上的凸起,笑得异常狰狞,“让它一次睡个够。”剩下的迷香足够让三四个成年人立马倒地,想来应付一头熊绰绰有余。趁韩尤嘉和夜云扬没到,速战速决。届时把这小子留给他们,她也好放心去做她必须做的事。

红笑兮没想到她会说干就干,一时间愣在那里。笑歌为了保险起见,捡了些石子,照准熊头乱砸一气。

它一动不动,令她很是满意。蹑手蹑脚摸过去,屏气凝神,在有效范围内施放完毕,嗖嗖嗖又蹿回原地。

“绳子!”她习惯性伸手。这种凶猛的野生动物,还是绑起来比较安全。

红笑兮无奈地耸肩,“没有。”

“做山贼你居然不随身携带绳子?那你干什么吃的?”前北地匪首瞪眼训斥。

小不点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啸云山寨的当家是你,又不是我。我干嘛没事带绳子?”

“……”指望他果然是错误的。笑歌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指着一根绑着橘色飘带的树枝,命令:“看清楚,橘黄色那里!一会儿我要是偏离方向,你记得提醒我。”

“干嘛?你要拿那个来绑熊?”

笑歌气结,兜头又是一下,“别总想着你那头熊!时间紧迫,等我下来再跟你说——你给我专心点!要是指错方向,仔细你的皮!”

她脱了鞋袜,撩起衣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别靠得太近,有状况就跑,别管我,听见没?”

红笑兮一头雾水,来不及问清楚。她已经到了树边上,袖子一撸,噌噌噌就爬去那树干分岔处蹲着,头也不回地高声道,“左边还是右边?”

这举动让他愣了半晌,听见问才反应过来,“往左一点点。”发现笑歌居然是闭着眼睛在摸索,猛然记起她有恐高症,一颗心就提到嗓子眼,“你小心点!再往左一点点……行了!右边!再过去一点点!就在你头顶上!你手往哪儿摸呢?往右!往右!”

一个指挥一个找,正忙得不亦乐乎。那座棕色的小山却似乎突然变高了一些。红笑兮以为是错觉,揉揉眼睛再看,本该熟睡的熊已爬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掉头朝向他这方,小眼睛忽闪忽闪,露出点狡黠。

“在哪儿啊?我摸不到!”

笑歌犹在闭眼询问,蓦地听得红笑兮尖叫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又有沉重的四脚踏地之声隆隆追去。

她心底一惊,忘了自己还在树上,急急睁眼往下一看,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慌手慌脚地抱住根枝桠,勉强稳住身形,深吸口气再看,却见底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被那庞然大物追得一路连滚带爬,凄惨之状难以言述。

迷香怎么不管用了?笑歌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只那一眼的工夫,她便已心跳如擂鼓,兼之手脚冰凉,两腿发软。别说去救人,就是她自己在树上还能撑多久都是个大问题。

“别跑直线!绕树跑,别停下!”

红笑兮的经验总结终于又用回他自己身上。他被盘缠的树根绊了不知多少回,连叫的力气都省来用在注意脚下。好在人小身子轻巧,虽然险象环生,一时半会儿倒还不至于丧命熊口。

笑歌抖手抖脚瘫在树上下不来,只好高声呼喊意图吸引那头熊的注意力。但,看似蠢笨的棕熊竟然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地紧追前面的目标物不放。

看到那种情形,再笨的人也都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笑歌背着人还能跑得飞快,要抓她实在太费事。而那小不点完全是靠着笑歌才脱离险境。一旦落单,绝对撑不了多久,自然是猎捕的首选。

它皮厚毛多,“熟睡”时又是以爪护头的姿势,想来迷香药粉大半都吸附在皮毛之中。之所以假睡,十有八九就是在等这一刻。

要是它抓住了红笑兮,未必会上树收拾笑歌。可要是笑歌这会儿下树去,估计脚还没站稳就会变成它的口中食。

笑歌一想通透,立马急得头疼,偏是连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要她从这两米多高的地方跳下去。

可怜红笑兮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死神跟在屁股后面吧嗒嘴儿的滋味。汗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只恨爹娘当初没多给他生两条腿。

而正当他俩身处险境,一筹莫展之时,离此数千米外的一条山涧畔,韩尤嘉正由着夜云扬往她腕上敷着捣碎了的草药,唇间逸出声叹,“云扬啊,别怪嘉姨多嘴。笑歌那孩子并不坏。她,其实也挺苦的……”

破笼卷 第一百零二章 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