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飘香缘自寒霜雨
滚滚大浪淘尽,前尘多少事?不恋世间佳丽地,独上寒山去。狂飙过尽绝胜处,独有奇葩凌风起,收拾起,晓风残月,撒开了,金装玉裹,方识广天阔地。万里云涛长空远,飘香缘自寒霜雨。
一军奴
一个月前。
边境,流州。
京都只是初秋,皇宫中的莺莺燕燕还穿着夏天的薄纱没有换,她们愉快的享受着懊热的盛夏之后这几天舒服的凉风。但是在流州,却已经接连下了几场冒烟雪了。
并不是因为流州比京都靠北多少,毗邻流州的青州还在流州以北,现在却仍然温暖舒适。
流州的酷寒缘于它的高。它地处高原,朔风一年四季不断的吹,吹的地上只能留下石头缝里指头厚的一点薄土,除了苔藓寸草不生。而现在,这一点冻土也早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
流州右侧就是高耸入云的青山山脉,主峰大青山高的看不到顶,山上永远覆盖着积雪,太阳只是山顶显出的一抹痕迹,遥远的没有半点热量,这里的感觉只有一个冷字,冷的地老天荒,冷的无边无际。
流州是百多年的荒芜地带,是大苑流放犯人的地方。这里只有驻军,几乎没有居民,犯人来到这里,官方的文书上称为‘流州军务胁从’,私下里的称呼更直接,叫军奴。
一切军事设施兴建、防务需要、以及军官认为有必要做的艰苦工作,都由他们完成,他们是军队里没有休息的劳工。
而紧挨着流州的青州却截然不同,那是山腹中的一个盆地,说盆地都说小了,按照大小来说,更像一个不小的平原。高耸的大青山一边挡住了来自西北的寒风,一边留住了来自南边的水气,此处降水充足,物产丰美,常年能见到青翠之色,所以得名青州。居民和正规驻军都驻扎在这里,成了物富人丰好地方。
老天如此偏心,别说流州的‘军务胁从’们,就是看管他们的军官也总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北边的一座小山,越过这座小山,便是温暖的青州了。军奴和军官的区别就是军官们经常会换守地,没准什么时候,就能从这个鬼地方调走,而青州对于军务胁从,却是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了。
已经是夜晚,今夜有云,连月色也十分晦暗,但长年积雪的地方却不需要火把也能看见道路。雪地上两个人哆哆嗦嗦的走着,看服饰是两个军奴。
年纪大些的冻得直跳,快快的走在前面,脚印虚虚点在地上。另一个二十多岁的随后跟着,他走出几步就用一只脚在另一只上蹭蹭,紧赶几步之后再停下来蹭蹭,他留下的脚印就隔几步有两个实实的,看着笨拙得多。
很快一阵风过去,或虚或实的脚印全被抹平,就像没有人走过一样了。
为了躲避睁不开眼睛的朔风,两人都停了一下,年轻的那个趁着机会使劲蹭着两只脚。
“小书生,以前没长过冻疮吧?看把你痒痒的。”年纪大的停下来,回头看他。
被称作小书生的人点点头,道:“又疼又痒,疼还罢了,这痒的真是难受。”他又狠狠的跺了两下脚,又把手拢在嘴上不停的哈气,手背上黑里透红,全是冻裂的伤口。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嫩,晚上回去找点热水烫烫脚,再去老徐那要点猞猁油,抹上三次就好了。”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道:“算了,不麻烦徐大哥,我年轻,过些日子就好了。”
年纪大的把眼睛一瞪:“是不是老徐又欺负你了?他妈的,不过是个破落户,一样的流囚,见着个软的就捏,他那点威风还耍不到我张二面前,等我回去帮你要。”
年轻人拦住他,说:“张二哥,不是。大伙对我都不错,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不信,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娇贵了,风吹吹也能坏了?”
张二呵呵打量着他,笑道:“现在黑了壮了,看着还有那么点样子。你刚来的时候,长得可不就像个丫头似的,王庶,你不知道,那些老兵痞子还打赌你干一天活下来,会不会哭着叫娘呢!”
他本是开玩笑,谁知王庶脸色却突然一暗,半晌也没有说话。
这个王庶到流州的时间不长,加之白嫩嫩的长相,和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冷淡劲,人人都不爱亲近。谁知这长得丫头一样的人,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别人欺负他,他也不理会。流犯中会几下的不少,他们一见他的架势就说他是会家子,会打架却不还手,至少说明这人脾气不坏,不难接近。这个每天干活累的要死的地方,也没有人有那么多精力天天欺负别人,时间长了,也就勉强接纳他进了队伍。一些好说话的,比如这个张二,和他也算有点交情了。
张二见他骤然沉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的问道:“小书生,想娘了?”
王庶仍然不言,张二道:“你多久能回去?”
由于流州艰苦的环境限制,这里一般的犯人都有时限,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时限到了视犯案情节轻重,可以释放或者回内陆服刑,只有极少数才会终身流放。
王庶沉默一下,才道:“没说,就说流放流州,我想……大概是回不去了。”他突然轻轻一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还想着回去,说不定哪一天一句话下来,我就悄声无息的死了。”
张二愣了一下,问道:“你……犯的什么事?”
王庶微微叹了一口气:“算是得罪权贵了吧……”
张二立即了然,道:“吓了我一跳,我说你这个书生能犯什么杀人造反的大事不成?不过说老实话,得罪了有钱有权的,那事可真是可大可小。”
他又使劲拍一下王庶的肩膀,道:“小书生,你也别这么丧气,要是真想整死你,恐怕早就动手了,你都来了大半年,这不是好好的吗!八成你得罪的人是把你忘了,不会有事的。你呀,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日子虽然没有准头,但是没准哪天有个大赦,就能回去看你娘了。
什么皇上登基、立太子、大婚、或者给快要死了的什么人祈福……都有大赦令下到咱流州来,说道挺多的,我听说有个运气好的人晚上关进来,第二天就遇上大赦令到流州,十二个时辰都没呆上就放了。皇上那边亲戚多的很呢,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事了。”
王庶重复了一遍:“皇上那边的亲戚多得很……”轻轻笑了,扬起头,吸了一口高原稀薄却甘冽的冷空气,道:“二哥,你不用劝,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想不开,只想着把自己丢下算了。可如今我已经想通了,这天、这山、这土地,哪里不好?公道就算不在人心,难道不在我心?老天让我来流州,我就来流州,老天让我干活,我就干活,要是哪一天老天让我死,那我就死了。这又有什么要紧?我还是我,总不能因为老天折腾我,我就连自己也不要了。”
张二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心道:“什么叫不要自己?怎么叫只想着把自己丢下?不吃饭自杀?可是回想一下,王庶刚来的时候吃饭也不少啊。”
王庶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二哥,走吧,应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就爱胡说八道。”
说罢,拉着张二就走。
23
23、二 岗哨 ...
张二也就把刚才困扰他的话抛开,和王庶闲聊起来,两人边走边说,不觉已经到了与青州交接的小山底下。
他们是夜晚巡视防卫的岗哨,正规军人不愿意在深宵站在小山上吃风,就命流州的胁从替他们站岗,自己在军营门前守着,这个规矩虽然没写进条文里,可几十年来一直如此。流州来来回回那么多军官,也没有一个替自己治下的军奴说一句:“白天他们已经干了一整天的活,晚上该歇歇。”而是默认,安排他们轮流去站岗了。
王庶这样的,每个月都能轮上好几次,张二略好,也不是个招人待见的,他们搭档巡防,总比别人多些。
走到半山多一点,张二找了个熟悉的大石头,招手叫道:“小书生,过来挤着坐暖和些,这他妈的天气,真要要了人命。”
王庶道:“可是哨位在山顶,我们停在这就看不见西瞻那边的动静了。”
“屁!”张二道:“西瞻那边能有什么狗屁动静?我就不信,西瞻人能从大青山雪窝子里拱过来?他们能来才他妈的好呢,老子打上一仗,立点军功,就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庶也实在冻得难受,迟疑一下也就停下来和张二一起靠在石头后面,有了大石阻挡寒风,略觉暖和了些。
“想啥呢?小书生。”
“我想张二哥刚才说的,要是西瞻真的打过来,我们肯定是要上战场的,无论如何,倒也比这样痛快。”
张二呵呵笑了,道:“做梦去吧,你这小书生别是冻坏脑子了,西瞻人要打,也是从云中那边打过来。要我说我们在这放哨纯粹多余!也不知咱大苑老祖宗怎么想的,这里设个岗哨作甚?”
“张二哥,你也不能这么说,只有居安思危才是正道,高祖也是为后世子孙百姓能享平安。”
“别看我张二没有上过战场,可我也知道,云中离着人家西瞻的京城比我们这近的多,调兵调粮方便。这边大老远的不说,还就一条撒尿哧出来那么粗细的小道,西瞻倒是想打,军队能进的来吗?别的我说不上来,只说要是能从这进来,为什么几十年来,就没有一个西瞻人进来?”
王庶想了很久,也只能点点头,他懂得军事,地域所限,这里进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不局限于流州,同样遭受老天不公平待遇的还有身边的西瞻。
西瞻和大苑接壤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云中一地的平坦草原,一处就是青州群山。
西瞻在大青山一带的领土面积远比大苑大,可惜再没有青州那般得天独厚的好处了。那边是和流州一样常年刮着刺骨狂风的雪域高原,寸草不生,人马都难以立足,根本没有放牧的可能,属于西瞻的荒芜地带。西瞻人也没有流放犯人的习惯,所以那边还不如大苑,千里之内,毫无人迹。
要说两国绝无通路也不是,毕竟大山大河自己不知道自己分属两国。
险峻的大青山的确无路可走,但是一条天然河流切割形成的峡谷边却有径道可以勉强让大军翻越,就是张二所说的‘尿哧出来那么粗细的小道’了。
西瞻大军要能安全的从这峡谷边的径道出来,先全力攻打青州,等拿下青州之后再攻下百里外的骁羈关,再前面可就是一马平川了,从这里到京都柔软的腹地,地势一直平坦,好似专为西瞻快马铺好的一样,云中过来的十六座坚如磐石的雄关这边一座也没有,大苑可谓再无遮拦。
但是这个道理双方都知道,大苑在峡谷径口早就安排岗哨,还修建了关口。
碍于地势狭窄,虽然关口驻守不了多少人,真有大军是拦不住的,但是这只敌军至少一定会被青州驻军发现,只要拦在半路一打,西瞻大军进不能攻入青州,退则身后就是无路可走的大青山,原路退回,则要通过毫无补给,千里无人的酷寒荒原。
真可谓进退不得,随时有全军冻饿而死的危险。疯子也不敢轻易尝试,更别说打下青州之后还要去攻打有‘骁关天下险’之称的骁羈关了。这正是西瞻进犯从来只走云中小路,没有从西南进来的原因。
即便是西瞻人勇猛无比,使得青州驻军无法把他们堵截在大青山径口外,而是进入青州形成缠斗局面。那也不要紧,青州是咽喉要地,一向驻有重兵,怎么也能支撑些时日。只要青州一开始打,大苑就有足够的时间派兵救援。
任战斗多么激烈,大苑只要拦住骁羈关一处,敌人就困在青州无法前行,大苑却可以不断增兵,西瞻那一边千里旷野,增兵粮食补给等都不可能有大苑这样方便,时间长了,进退不得,仍是自寻死路。
的的确确,不可能啊,这地方的岗哨就是没用的摆设。然而此处地理位置这么重要,别说两个军奴嫌冷,就是天天有人冻死在山岗上,也没人敢说撤了这没有用的岗哨吧,就怕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
他泄气的道:“万一有人从这大青山上翻过来,不就能绕过青州突袭骁羈关吗?”
“瞎扯!”张二道:“从大青山翻过来?哼哼,你试试,为什么你不从大青山翻过去?那你可就遇上特赦了!跑了管保没人找你!能上到半山你不死你就不是人了,你觉得严扒皮让这一个个军奴晚上放哨是信得过咱们有良心,不会跑了让他作难?还不是因为我们没路跑?算准了想要命就只能乖乖回来?呸!”
说罢,他狠狠吐了一口吐沫,那口水还没落在雪里就变成了一个冰疙瘩,咕噜噜滚下去了。
王庶看了一眼冰球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夜里仰直了脖子也看不到顶的大青山,只得承认张二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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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暂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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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 雪貂 ...
他二人正在磕牙,忽然见远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很快就越过山梁,向二人藏身的大石头前窜过来。张二猛然站起,小声道:“雪貂!快,小书生,抓住它。”
他一出声,那黑影却已经警觉站下了,它这一停下,王庶这才看清楚它的长相,只见雪光下这小兽一身毛皮厚墩墩的,银白发亮,看着顶多有个大猫那么大,长得却有点像尖嘴的西域狗。身后却又拖着松鼠般厚实的大尾巴,一双黑眼睛在银白色的毛里乌黑油亮,紧张的盯着大石头。
张二在石头后面和王庶打手势,示意他从左边堵截,自己从右边包抄。他的手势还没有打完,小雪貂突然转身,向着左侧山顶窜了回去。
“快追!”张二顾不得掩饰身形,跳起来向外冲,但是他哪里有雪貂的速度,刚蹿个头出去那小兽已经奔到了山梁上,眼看追不上了。
王庶急切间往怀里随手一摸,摸出个东西对准那团银色丢了出去,那小兽发出一声难听的叫声,一晃就伏了下去,看来是打中了。
张二大喜,使劲拍拍王庶的肩膀,道:“小书生,真有你的!这么远还能打那么大劲!”
王庶咧咧嘴没有搭腔,张二已经拉着他往山梁上走了,边走边兴奋的道:“这雪貂可是好东西!那叫一个香!吃一口雪貂肉,给一只整羊都不换!那皮毛就更不得了,南边不认这个,在咱们北边,别看这皮子小,十张虎皮也没这一张雪貂皮值钱!别的不说,就你脚上那冻疮,猞猁油抹好了年年都犯,天冷一点儿脚就烂了。用雪貂油抹好了那可是去根,只要以后不再冻坏,保管你一双脚油光水滑的,比从前还嫩!”
王庶被他拉着一路啰啰嗦嗦爬上小山山梁,只见雪地上凌乱的有些痕迹,小雪貂却不见了。
张二愣了一愣,骂道:“晦气,忘了这畜生会装死,趁我们不注意,给跑了!能跑哪去?我再找找!”说着四下乱走。没注意王庶在一旁地上捡起一物,飞快的塞回怀中。
地上零星有几滴血迹,可见雪貂已经受了伤,但是雪貂跑的太快,要隔很久很久才能见到另一点痕迹,黑夜的山岗上,这一点红也变成了黑色,更加难以寻找。两个人找出好久,离着岗哨越来越远,还是没有见到雪貂的影子。
王庶道:“张二哥,算了吧,我们再走就进了大青山了。”
“算了?”张二一瞪眼睛:“你这个小书生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少爷不成?说的轻巧,你知道一只雪貂值多少钱?老子好容易遇上一次,眼看就追上了,你让我算了?进了大青山又怎么着,我不往上爬,单在山边子找找,没事的!”
雪貂生活在人进不去的大青山雪窝子里,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冬眠,只有春夏交接实在闹食荒的时候,才会偶尔看见一只半只出来活动。而且出来的雪貂都饿的毛色晦暗,皮干肉瘦。这一只却正是肥壮的时候,毛色根根透着油光,想想也知道肯定值个大价钱。张二眼中,雪貂就像一个银子打的雕像在前面乱窜,哪里丢的下手?
王庶无奈,跟着走了一阵,夜已经深了,两个人都要深深弯腰才能看清地上的痕迹。张二此时也气馁了,再不回去明天天亮之前就回不到岗哨,那叫人知道了还得了?等天亮之后没有时间不说,单单一阵风吹过去,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看来他张二没有发财命,这个雪貂是找不着了。他伸出腿乱踢几下出气,就在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突然碰到了软软的一个物件,还带着一点温度,张二大喜,叫道:“原来在这!小书生快来!”自己撅着屁股挖了起来。
王庶听到他叫,远远的答应一声,向他身边走。雪地难行,路虽然不远,可是他走了不少时候才到。走到身边却发现不对,张二脸上一点人色也没有,眼睛恐惧的睁着老大,哆哆嗦嗦的指着地上他挖开的坑。
王庶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地上黑乎乎一大团黑影,从体积上看,无论如何不会是雪貂,倒像一个人。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又挖了几下,将这个人的脑袋也露出来。伸手在颈部探一会,摇摇头道:“张二哥,这个人死了,没救了!”
张二使劲咽了一口吐沫,眼睛才会眨巴,吐气道:“我的妈呀,冷不丁挖出个死倒,吓死我了,小书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倒挺大!晦气晦气,我们快走吧!”
王庶眉头却突然紧紧皱了起来,他不但没走,反而继续用手挖起来,嘴里还道:“张二哥,来帮忙挖挖,不对劲!”
张二拼命摆手,说什么也不过来。王庶也不勉强,好在地上都是冻土,这人埋的不深,一会就挖出来了。一会听见王庶叫道:“还有一个,咦?还有,这个坑里一共埋了三个人!”
张二见王庶把三具尸体都拖出大坑,一个个翻过来脸对脸的仔细的瞧,胃里不由一阵翻腾,转过头去不想看了。
王庶道:“二哥,你来流州日子长,来看看认识这几个人吗?”
张二勉强过来看了看,摇着头:“没见过。”
王庶道:“你能肯定吗?”
张二道:“流州就那么三千多人,我就是叫不上名字也眼熟,这几个确实没见过。”
王庶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看过尸体的脸,又将尸体腰间一个皮囊拿下来看,那皮囊是个很大的球,却只有葫芦嘴那么大的小口,紧紧的塞着塞子,密封的很好,里面是空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他抬起头,道:“二哥你看,这几个人虽然穿着我们军奴的衣服,但是个个骨骼粗大,不似我们中原人,倒像西瞻人的样子,你也不认识,至少他们不是我们这个防区的,却出现在大青山,更有可能是西瞻人冒充的。他们死了的时间不长,尸体是别人掩埋的,说明一定有同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西瞻人在大青山呢?”
张二含糊的支吾一声,王庶又道:“刚才我就觉得不对,雪貂冬天是要冬眠的,怎么会跑出来?它一定是让什么给惊动了。张二哥,雪貂可是生活在大青山雪窝子的,什么人能进去雪窝子里面惊扰了它?关键是——这些人进去干什么?”
张二脸色发白,道:“管他们干什么,咱们快走吧!”
\奇\王庶跺脚道:“二哥!我就怕我刚才说的话应验了,西瞻人真的翻过大青山了!”
\书\张二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停的道:“不可能,不可能,人根本翻不过大青山去,那不是人能走的路。老天爷设下大青山,就没给人留路!绝不可能有人翻过来!你、你你也是会几下子的,你能翻过去吗?”
\网\王庶道:“我一个人确实不行,无论是迷路还是冷风都能要了我的命,但是如果有很多人呢?只要这些人身手都不错,他们互相取暖,拉开路线认准路,说不定有可能翻过山来!要不然这死人怎么解释?埋他们的人都把土挖松了,我一个人挖松土还挖了那么许久。说明埋的时候应该更费劲,可是我们找到的时候,这些死人还是温的。张二哥,这种天气,不是很快就挖好坑,尸体能热吗?没有很多人一起动手,能挖那么快吗?死的又是西瞻人,我怎么想,都应该是西瞻人真的过来了!不过不是全都靠翻山——”他一指山谷,道:“更有可能是从雪谷里钻过来的!”
“你在开玩笑,雪谷里的积雪比人还高出一大截子去!一脚踩进去立刻不见人了。钻雪谷?那就是直接钻进了棺材,要说翻山还有那么点子希望,走雪谷?给山神爷送祭品去吧!”
王庶摇摇头,拿起那个皮囊道:“二哥你看,他们带着这个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口子那么小,不可能是装衣服钱财的吧?我本想着是装酒用的,可是这里面一点酒味也没有,什么气味也没有,并且也是干的!若说是装什么盐糖药粉之类,这一下子至少可以装进去四十斤,三个人身上都有这个,很可能每个人身上都有!什么粉末用得着带这么多?何况我仔细看过了,皮囊的内壁没有一点粉末留下来,三个皮囊都没有。装的不是水也不是粉,一人带一个这东西有什么用?”
张二听得楞楞的,王庶也没指望他给出答案,自顾自说道:“如果在这个里面装满空气,钻雪谷的时候憋不住就吸上一口,就能支撑很久!”
“好像也不够……那雪谷上百里长呢……”
“他们人多,可以在实在支持不住的时候,十几个人举一两个人上去破开冰雪再充好空气!大青山什么都没有,空气还是管够的!”
他越说,张二嘴张得越大,这不可能的事情慢慢变得可能了。
王庶道:“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去雪谷挖开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毕竟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过西瞻人穿着我们军奴的衣服秘密来此,必是大有图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要早做准备!”
张二被他说的脸色也变了,叫道:“小书生,我们快点回去告诉严将军吧!”
“不行,西瞻人入侵,肯定要有人吃罪的,我们两个要是都擅离职守,难保不会将西瞻人进来的仗算在我们头上。”
“啊!”张二吃了一惊,这方面他可没有王庶谨慎。
王庶狠狠的喘了几口气,道:“这样吧,张二哥,你还是留下继续站岗,我一个人回去报告,请严将军尽快派出人手通知骁羈关守将,一定要早做准备,这次恐怕十分危险!”
张二愣头愣脑的道:“为什么去骁羈关,西瞻人要是真的过来了肯定是要打青州啊!”
王庶道:“不会,能从大青山翻过来的一定是身体素质超常的特殊人,数量不会太多。我要是领兵,绝不会让这些人去平地和青州大军缠斗,一定是发挥他们的优势,直接去端骁羈关,只要拿下骁羈关,青州就成了瓮中之鳖,大军完全可以从安全的多的径口出来慢慢打这场仗!”
“可、可就算他们能从大青山爬出来,也不可能攻下骁羈关吧?我给骁羈关送过补给,不信凭几千从雪窝子里钻出来的人就能打下骁羈关!”
王庶脸色很严峻,他皱着眉头道:“就算过分准备也比没有准备强,给他们提个醒也好。张二哥,别啰嗦了,你快回去,别等着人查岗!”
张二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想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的命令。
张二一走,王庶飞快的跳跃前行,比和张二在一起的时候快了很多,身形在黑夜中就如同飞翔的燕子般轻捷。
要是让任平生看见他,此刻肯定是又点头又摇头。点头是要称赞他轻功不弱,摇头是觉得此人被师傅教坏了,他跃起的时候,昂着头,舒展着肩膀,胸膛也挺得很直,一句话,就是要显得很潇洒。但这样好看是好看了,他上身却露出很多空门,不但危险,还抵消了一点速度,除非是专门练来给人看,不然轻功最好还是务实些吧。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王庶却顾不上自己是好看还是难看,只用被人教会的潇洒姿势拼命奔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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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 骁关 ...
流州督军严郑睡得正香,这真他妈是个鬼地方,棉被上压了一张狐狸皮拼成的毯子还是觉得冷。他的家眷都在青州,堂堂督军身边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好在尚有几个月他的任期就满了,哥哥严郊已经答应替他打点,升迁虽然不行,调任一个好点的地方还是可以的。
他缩成一团抵御寒冷,刚睡着一会儿,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大人,大人!”
严郑没动,声音又加大的几分:“大人!”随着声音,家人掀开棉布帘子走了进来,到床边又叫:“大人!醒醒!”
棉布帘子一掀,冷风暗器一样扑了进来,严郑恼怒的叫起来:“什么事!”
那个家人陪着笑道:“今天值岗的军奴有事要报告大人。”
值岗的军奴意味着流州各阶级的最底层,根本没有和严郑说话的权力。
“让他给我滚回去,有事明天让他的对正来说!”严郑缩回被窝里,要不是太困,懒得说话,他这就想给这个军奴点颜色看看。
王庶在督军府前等候了很久,才有一个卫兵走出来,不耐烦的说了一句:“督军大人说了,有事明天报告你们队正,让他再上报!”
王庶急道:“这位大哥,小人真的是有紧急要事,能否请你再通报一声?”那个卫兵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刚才这个军奴极力巴结,说了很多好话,他却不过情面才替他上报,大人身边的家人摆给他的脸色比这还难看呢,还通报?找骂吗?
王庶心急火燎,反复哀求,那个卫兵心肠比较软,终于还是被他打动,冒险又进去了一次。
片刻,此人一边脸上带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回来了,也不废话,用能杀人的眼瞪了王庶一眼,断喝一声:“滚!”随即一脚将王庶踹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王庶在门外徘徊一阵,实在不得入内,他思前想后,把心一横,向流州城门跑了过去。
西瞻人若是真的来了,目标应该是骁羈关,禀告严郑是希望他能点起狼烟,给骁羈关守将示警。
但是别说自己见不着他,即便见着了,严郑会不会相信自己一个小小军奴,王庶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就这么放任事态,王庶又怎么也放心不下,终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连夜去骁羈关报告,这当然不像狼烟那么快,但是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流州督军严郑这晚上的觉睡的真不好,被莫名其妙的吵醒,此刻刚刚睡着一小会,门又被推开了,严郑和着扑进来的寒风猛然坐起,吼道:“把他给我宰了!”
进来的卫兵吓了一跳,赶紧道:“是,大人!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抓到一定就地格杀!”说罢行个礼,狼狈的往出跑。
“等等!”严郑这才有点清醒:“追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那卫兵结结巴巴的道:“刚才一个军奴夜里要出城,说是奉了大人您的命令,小人们认得他是今夜岗哨王庶,刚刚缴了牌子回来的,怎么又要出去?于是就拦住检查,谁知道这个小子突然出手打倒两个人,冲出城去跑了。他速度很快,弟兄们追不上,城关命我来请示大人,是不是调弓弩队射杀?”
“一个逃奴,射死就是……”严郑倒回被窝,突然又一惊跳起来:“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王庶!和张二两个是今夜的岗哨。”
严郑抹了一把脸,道:“让骑兵去追,一定要抓回来,可以射胳膊射腿,但是不要伤他性命!切记,他不管是跑了还是死了你们都别活着了!去啊——!”他的眼睛瞪了溜圆,吓得那士兵面色如土。
他清醒了不少,多亏挺清楚了这个名字。要是别人还好办,偏偏是这个烫手的山芋王庶,从接手这个军奴,严郑就知道不简单。上头给他的命令是两个,一,别让他日子过的舒服。二,别让他真的受到伤害。
虽然他不知道王庶是什么身份,但是京都专门派了一个官员并几百士兵来押送此人,这些人看守他十分严密,却对他保持着一定的客气,哪一个流囚得到过如此对待?
严郑事后请教哥哥严郊,严郊听了也十分惊奇,但是制止了严郑想要向上面打听王庶身份的想法,他说:不该问的不问,什么都知道了不一定好,上头要你怎么做你做就是。
所以王庶这半年多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但是却没有遇到一次危险,偶染风寒也得到了良好的治疗,严郑清楚的知道——这个人,绝对不能杀了,但是也绝对不能跑了。
卫兵在督军的咆哮声中连滚带爬的出去了,逃奴是死罪,射死多简单,为什么要抓活的?不过他可不敢不听命令,赶紧去调骑兵,这一番折腾下来,王庶施展轻功,早就没了踪影。好在遍地大雪,他还远远达不到踏雪无痕的地步,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就顺着脚印追了下去,从方向看,王庶的目标是百里之外的骁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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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羈关,连着天。
去上不盈尺,
向下通深渊。
大雁展翅飞不过,
猿猴束手愁攀援。
摸天只要伸伸手,
平地却隔万重山。
别怪太阳不照咱,
它也爬不过骁羈关。
这是流州的军奴们平日里经常哼唱的俚曲,说流州的寒冷是因为太阳爬不过骁羈关,被迫留在东南自然是玩笑话,但是骁羈关的险峻也就一听而知了。
骁羈关集地理险恶之大成,东西两侧一侧直接连着大青山,大青山之险已经不必再说了,开在它半山的骁羈关就已经连太阳都爬不过去,更别提大青山除了让人目眩的高度,还有更绝望的连绵不断的广度。(能爬上一座珠穆朗玛峰的人世界上有不少,就算大青山只有世界第一峰一半高度,能连着爬几十座的有没有?)
另一侧像被老天一斧子劈开似的,是不带一点弧度,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虽然不算很高,单从悬崖上看,有一群身手特别矫健的敌人或许有爬上来的可能,然而有两个前提,第一是上头的敌人对他们十分友好,不会趁着他们玩命爬山的时候拿什么砸下来打招呼。第二是他们能顺利到达悬崖下面的攀爬地点。
悬崖下面不是平地,而是冲出大青山径口那条河流的下游地带,能把大青山冲开一道豁口,这条河的勇猛也就不用说了。河水激流奔腾,雾气昭昭,从上面看眼睛都发晕,想到达悬崖下面,只能从水里游过来。然而这激流横穿三百里大青山,积雪融水已经让河流凉的透骨轧髓,轻轻碰一下河水,就能从手指尖一直凉到脑瓜顶,半天过去身子还冻得发麻,实在不是游泳的好选择。
其实那里的水温已经远远低于冰点,之所以不结冰的原因在于水流动的实在太快,太急了,压根没有给它结冰的时间。河水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落差超过四千米,能直行的最长距离也不过五十米,河道中又全是坚硬的巨石,奔流之势时时受到阻碍,逼的河水昼夜不停的怒吼着,整条本是毫无污秽的清澈河流,由于处处大浪叠着小浪,看过去却是缎子一般的亮白色。
这两边已经默认排出了遇到敌袭的可能,是不用也无法设防的。
南北两侧中南侧是大苑中原腹地,北侧紧靠流州,流州再过去就是青州了,骁羈关的作用就是阻止来自青州流州方向的敌军,所以设关时特别把阻挡攻击、方便攀援的天然路径毁掉,再人为加设了许多障碍,让攀爬更加艰难。
尽管两百年来没有打过一仗,但礌石弩机等守关必备的设施却是一点也不敢马虎,关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的严丝合缝,这座关口简直就是固若金汤的代名词。它就像一道钢铁大门,死死掐住中原腹地的入口,青州五万常驻军和流州的五千军务胁从就像这个大门前伸出的拳头,共同守御着可能出现的北方敌人。
要想通过骁羈关,必须先有能力将这个拳头打开才行,就是几十万人一起来攻,五万驻军也能坚持些日子,足够中原得到消息赶来支援。
这都是假想情况,实际上是除了大苑开国初那十几年,至今两百年过去,青州一场小仗也没有打过,任你内陆乱的天翻地覆,这里却是宁静安稳。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是流动的,根据需要随时增减,但是青州这五万从来不打仗的驻军,却是从大苑开国到现在驻守了整整两百六十年,连杨宁作乱的时候也不敢将青州五万驻军抽离派上战场,从这又可知这道门户对大苑有多么重要。
太久的安逸让士兵们都失去了斗志,气氛越来越安逸,人们越来越懒散,后来大苑的统治者们不得不规定青州驻军三年一换,好让他们看起来还像士兵。然而过于频繁的更换也有坏处,三年时间,士兵们得不到足够的操练,也就够不上精兵的标准。同时,对这片土地没有建立起足够的感情,真的打起仗来也就不会那么尽心。
就是说,守卫这个钢铁雄关的并不是钢铁战士。遇上一般的军队,骁羈关的天险完全能弥补这个差距,然而他们遇上去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强悍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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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五 叩关 ...
开始的时候,骁羈关山脚下的岗哨完全相信这支半夜来叩关的是流州运输军需的军奴,不光是因为他们个个穿着军奴的灰衣服,也因为只有军奴才会大冷天穿的单薄破烂,也只有军奴才会用人背麻包而不是用牲口。
这支部队来到山脚老老实实停下来,声称是流州军务胁从督将严郑所派,有流州的关防,骁羈关的物质运输本来就是由流州负责,互相来往已经熟络,而且他们带着大量熟肉干,骁羈关地势高,生肉很难煮熟,送去别处的肉食都是生的,只有送来这里才需要熟肉。
关口站岗的小兵拦住了这支队伍,伸手要检查关防,关防却不在前面这几十个人身上,他们被拦了下来,都把身上背着的袋子卸下来,活动着腰身,闹闹哄哄的等着。
半晌,人越聚越多,拿着关防的领队却还没有跟上来,一个小兵好不耐烦,问道:“你们领队哪去了?怎么还不上来?”。
运送队就有一人走上近前,抱怨道:“领队身上还没背东西呢,还没有我们爬的快!累你们久等了。不过也是,他是送东西来给兵爷,反正不着急。要是他来领赏,肯定跑的飞快!”
又递上一条肉干,道:“大人,你来尝尝我们这次送来的肉干,都是不到两年的小牛肉,晒的时候已经加了烧酒,滋味可是不一般。”
这个小兵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人’,笑道:“你们严将军怎么舍得杀小牛?一向都是些老死的马肉。”
“这,听说是朝廷要紧急征调牛皮,多大岁口的牛也顾不得了,立即就杀。杀出的肉多了,不给大人们送来能干什么?我们想吃可也吃不到啊!”
一个小兵笑道:“怪不得,我说本来是半个月送一次,怎么这次还不到十天就又送吃的来了,原来是多的没处放才给我们送来的。”
另一个兵士却皱眉道:“征调牛皮,那是军需啊,还要打仗吗?”
“打仗也打不到我们这,就算整个国家都攻破了,骁羈关还能支持大半年,你就别操心了。”
另一个小兵笑嘻嘻接过肉干,对军奴道:“你们来这流州,都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的,想吃肉当初就老实点啊。”
军奴干笑:“是,是,大人说的是。”
他又上前一步,神秘的说:“等等,别吃肉,先吃这个……”那小兵只觉得肚子一凉,低下头时只看见匕首的木柄露在肚子外面。
他吃力的抬起头,正看见另一个军奴一拳打在领兵的太阳穴上,这个小官哼也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另一个离的最近的士兵呆住了,这一迟疑要了他的命,一个军奴一把搂住他的脑袋,右手自他腰间抽出单刀,干净利落的切断他的喉咙。
其他守军这才惊慌起来,使劲吹响警号。他的眼睛都被血污遮住了,朦胧的红光中只见一个个运货的军奴都突然窜起来,嘴里叫着:“骁羈关的守将诬陷我们造反,要把我们全杀光,我们反正没有活路,找这个狗官说理去!”
边叫边飞快的冲上山去,片刻功夫,第一岗哨的十几个守军全部倒在地上,几乎都是一招毙命。山上的终于也发现不对,报警的锣声响起来,一片刺耳的喧哗声中,他疑惑的想:“谁说他们要造反?没有啊?”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骁羈关守兵一共三千人,守将赵子雄是昔日定远军中一名游击,前后打了十几年的仗,又在元修手下立了大功才擢升的,骁羈关如此重要,既然派他驻守就证明他可不是虚有其表之辈。
所以他半夜被亲兵摇醒,看着亲兵脸上从未有过的慌张,颇为不满,问道:“怎么了?”但亲兵接下来的话让他惊的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大人,流州的军奴造反了!他们说什么大人你诬陷他们造反,要把他们杀光,现在已经冲到半山上了!”
“岂有此理!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这些混账话!”赵子雄匆匆披上盔甲,赶到外面,只见杀声一片,眼见人头重重,不断有更多的人爬上山来。而自己手下的守军刚刚醒来,全乱成一团。
赵子雄大喝:“都站住别动,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去!设拒马,摆上礌石,弓弩准备,喊话给下面的人,说再不住手,就要放礌石了!”
各守军应是退下,一个亲兵道:“大人,要不要关上寨门?”
赵子雄瞪了他一眼,道:“关什么寨门?现在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吗?你给我看清楚,敌人有多少人?值得你们慌乱成这样?”
那亲兵仔细一看,下面吵嚷的虽然厉害,但是人数不过几百,顿时放下心来。赵子雄拉住最初报信的亲兵,问道:“你说军奴们吵着诬陷?什么诬陷?”
亲兵咽了一口口水:“属下也不太清楚,就知道山下传信说今日流州送来一批给养,有十几个弟兄在下面等着交接,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和那些运粮食的军奴大叫大闹的吵起来,然后他们就往山上冲了。”
“军奴先动手?”
“不、不知道,我们接到警号,已经打成一团了,分不清谁先动手的。原来第一岗哨守山的兄弟一个也没剩,后面的人下来就打,所以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了。”
赵子雄皱着眉头,流州紧紧挨着骁羈关和青州,这些士兵的德行他知道,欺负军务胁从的事情可当真比比皆是,军奴躲他们还来不及,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动手?
今日应该也自己手下这些大兵挑起的事端。不过以往时候骂几句打几下也没有见过军奴还手,怎么今日为了几句话就冲上山来?到底什么话让他们这么激动?
赵子雄眼内现出一丝杀气,不管谁对谁错,他的职责是守卫骁羈关,只要冲上来就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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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 争辩 ...
他走前几步,回身对自己的副手道:“秦湛,我带着弓弩队过去看一下,你留在这里看着,发生什么情况你也别妄动,就给我牢牢守好关口寨门。没有得到我的信号之前,先别动手,但是谁想从你这里上去,都绝对不行,记住了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还没有回来,但是有人冲上来,不用管我,直接放礌石!”
“大人,这……”
“没事的,我只是预防紧急状况,骁羈关绝不容失,这点比一切都重要!青州那边也派人盯紧了!各自就位,进入紧急状态。”
“是!可是大人,”秦湛小心的说:“这里面好像有些误会,军奴口口声声,说大人诬陷他们,大人最好问问清楚再动手,免得死的人多了将来青州那边又借题发挥……”
赵子雄一摆手,道:“自然,我又不是严郊。”说罢转身就走。
青州知州严郊和流州军务胁从督将严郑是同族兄弟,一贯压迫军奴,甚至为他们自己劳作挣钱,赵子雄十分看不起这一对兄弟,严家兄弟也不喜欢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
其实每一任的青州知州和骁羈关守将都是特地选择有过节或者这样不和脾气的人出任,并且经常更换,目的就是免得二者勾结,上百年来,这是朝廷高层心照不宣的规矩,当事人不知道罢了。
冲上来的军奴在第二道关口就被堵截了,并没有能上来,赵子雄带着亲兵一直来到山脚才遇上他们,双方正厮打成了一团,大部分军奴都空着手,只有几十人拿着兵器,一看就是从守军手中抢下来的,可见他们并没有准备,且战力也略逊,已经近乎个个带伤了。
他喝道:“都给我住手!”随着他的喝声,二百个手持弓弩的守兵将发着光的箭尖对准山下。一个人胸口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正在呼哧呼哧的往外冒,他按着自己的伤口,回头叫道:“弟兄们,这狗官下来了,我们不用上去了!”
“到底什么事?”赵子雄喝道:“你们把话说清楚!”
“狗官!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我们犯罪,自有王法惩处,为什么我们就要拿命给你们换功劳?”
“对,为什么说我们是西瞻的奸细?”
“为什么要把我们骗上山来一网打尽?”
“胡说!你等再胡言乱语,别怪本官手下无情!”赵子雄示意弓箭手一起张开弓弩。然而山下的众人却不怕,情绪更加激动起来,一个人大喝一声,就往上冲。
“嗡”的一声羽箭离弦,近距离的一箭从这个人的身体噗哧一声穿过,扬起一串鲜红发亮的血珠,噌的插在地上,箭簇犹自摇晃。
其余人顿了一下,眼睛里都露出一丝悲伤,另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叫起来:“好哇,反正是个死,我们冲上去杀了那狗官!”秦湛见势不妙,忙命人将礌石摆在南坡,只待有人冲上来就砸。
赵子雄有些狼狈,喝道:“谁说本官诬陷你们是西瞻的奸细了?本官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呸!”一个人怒叫:“要不是你们自己的士兵说露了嘴,我们死了也是糊涂鬼。你和严扒皮约好了,西北好几十年没有战事了,严郊嫌苦守青州没有机会立下军功,你嫌权力太小,想让朝廷重视这边。就骗说西瞻人要在这一带活动,还说西瞻奸细混进来破坏骁羈关,被你当场击毙!流州的军报已经在路上了,单等我们一上山,你们奸细的人头就凑足了,是不是?到时候朝廷就增加军饷给你,你就能吃空饷是不是?”
另一个叫道:“怪不得这一次挑出来运粮的都是平时严扒皮看不上的人,出来之前我就觉得没有好事,运点补给还用得着两三百人?何况逼着我们一定要三更半夜的出发!”
赵子雄叫道:“绝无此事!你们听谁胡说,敢拿这等大事乱说,那是死罪!”
“别骗人了!”另一个军奴叫道:“要不是想杀光我们,半夜三更,你们能戒备成这个样子?老子运粮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你骗不了我!”
“严扒皮让我们运粮食,我刚才打开袋子,发现里面全是泥土干草,他骗我们来,不是你们合谋,我们自己发疯了半夜三更抬些泥巴上山?”
“各位冷静一下!”赵子雄道:“赵某身负守关之责,自然要严密防守!并不是预谋戒备你们!你们不知道轻信的什么人的话,我岂敢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今上是可欺之君吗?冒认西瞻奸细来袭,只要略微调查就能拆穿,到时候不是把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吗?
至于吃空饷,那更是绝不可能,骁羈关守卫人数固定只有三千人,我即便是吃空饷能吃到多少?青州知州一眼就能看穿了,我还要性命不要?你们不明白内中缘由,也把事情想的太过天真!”
“你说了我们就信你了吗?刚才你的守兵突然发作,对着我们挥刀就杀,又传信让你们下来帮忙,他们看我们已经被困住了,得意之下亲口说出缘由,我们在场这么多人亲耳听到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乱说。还有这半夜三更,这袋子里的土,你怎么解释?你看看,你看看地上的血,你看看我们死了多少人?难道我们失心疯了,背着些土来找死吗?”
“是啊,我们亲耳听到的!”
“对,他一定是和严扒皮串通的!他们这些当官的哪里把我们几条贱命当回事,几天前严扒皮不是还说吗?杀了我们还比杀一条狗简单!”
赵子雄也是一头雾水,实在没法解释今晚的事情,他叫道:“你们都停下,这一定是误会,我现在去流州找你们严将军,至多天明就回,到时候我一定给大家一个解释,不过现在你们必须呆在原地,不许私自上山!行不行?”
“你骗谁?我们不冲上去,你就是要把我们聚在一起,方便杀了!”
赵子雄把脸一沉,道:“笑话!本官想杀了你们,用得着这么小心吗?你们看看头顶的礌石,只要一轮过去,你们这几百人就都得给我躺下!是不是有人诬陷你们谋反,你们就真的谋反?只要上前一步,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本官愿意为你们弄清楚事情,还你们清白,保你们性命!但我是骁羈关的守将,任何一个上山的人都是敌人!格杀!明白了没有?”
军奴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的嘟囔,却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赵子雄转头对亲兵小声说:“通知秦湛看好了,我没有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一个人上山!也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走脱!严防他们中间有真的奸细挑唆,否则就立即动手,明白吗?”
那亲兵小声答应着,飞速上山,一会上山传来号声,秦湛给他回音,表示明白,一定看住的意思。
赵子雄吸了一口气,向人群中走过去,身边亲兵叫了一声:“大人!”
赵子雄一摆手:“不要紧!我看谁敢动手?”他阴冷着脸走,大家不自觉让开了路,看着他穿过人群,走下山去。
秦湛目送赵子雄带着几十个亲兵出城,立刻将所有的兵将们都召集上了关口,火把松明将山路照得亮如白昼,紧紧盯着被围住这几百人,气氛紧张,三千多人都鸦雀无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这个无月的夜晚,四下里的一切都似凝住了一般,只有火把的光焰还在闪动。眼看月上中天,明知道去流州一来一回不可能这么快,秦湛还是一直望着山下,只觉得自己脖子都抻长了,也不见赵子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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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七 夺关 ...
赵子雄带领五十几个亲兵向流州方向奔出一个多时辰,雪夜能见度很好,他们远远就见到官道的另一端快速移动的小黑点,也有一队骑兵迎面跑来,看样子人数和自己一边差不多。
两队人马都有些谨慎,放慢了速度,一会儿就靠近了。对方领队的是个校尉,他乍一看赵子雄身上的装束竟然是将军,连忙打马上前,施礼道:“末将流州城卫成渝见过大人。”
赵子雄听到是流州城卫,精神一振,问道:“是不是严大人让你们来解释误会的?”
成渝一愣,道:“什么误会?末将不知道,末将是来追一个逃奴的,请问大人一路过来,可见到一个人跑过来吗?”
赵子雄很是失望,转念一想,这件事很可能是严郑私吞军饷之类造成的,当然不会告诉一个小小城卫,只能自己亲自去和他商谈了。想到这对成渝不耐烦的道:“我没看见什么逃奴,你自己找吧。”说罢一摆手,亲兵齐齐一磕马镫,五十几人如飞窜出。
成渝不敢多言,只得将气出在手□上,他喝道:“五十匹马俩百条腿,竟会输给两条腿?今天不找到,就一起冻死在外面算了!”
两条腿实际上当然跑不过两百条腿,也只有任平生那样强悍的家伙才能在短距离内跑的比马快,王庶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跑出城不远就听见后面有骑兵追来了,于是以前读过的许多兵书史料帮了忙,他学习一位布疑兵的将军,先向前跑了一段路,然后用树枝将脚印扫乱,最后回跑一段路隐藏在树林中。毕竟是流州,风又大又急,成渝追到脚印没了的地方四处寻找未见,只当是风吹走了痕迹,就顺着路一直追下去了。
王庶等他们走远了,又继续奔跑起来。
他已经一刻不停的奔跑了大半夜,汗水将衣服打的精湿,冷风一吹,如同身上裹了铁板一般难受。
黑夜里,骁羈关虽然还很远,但是因为地势高,却可以看见一个印子了,这让王庶精神一振,他狠狠的喘着气,又加快几分速度。
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五十多人的队伍迎头跑来,王庶吓了一跳,他猛然停□子,犹豫一下就躲到路边树林中。
片刻一行人就近了,他们没有发现路边有人,未作丝毫停留,不断的打着马匹飞奔而过。月光照在领头人板得紧紧的脸上,一瞬间王庶就认出了他正是骁羈关的守将赵子雄。他刚刚喜出望外,心中却猛然一紧,虎狼之敌在侧,主将却不在驻地,那骁羈关岂不危矣!
就这么一打眼的功夫,赵子雄已经去的远了,可见也是急得不得了的赶路。然而什么事情能比守关更重要?王庶含怒从林中跃出,将身法提到极限,追了过去,边追边叫:“赵将军,等等……”
“吁——”赵子雄闻声勒住战马,五十几个亲兵也同时勒住缰绳,散开成一个扇形将主将护住,王庶快步奔跑过来,沉声道:“赵将军,请问你不在骁羈关驻守,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赵子雄警惕的看着王庶,他穿着流州军奴的服饰,可刚才说话的语气,简直是上司带着不满询问下属的语气。赵子雄刚一皱眉头,手下亲兵已经发怒,一鞭子对着王庶抽了过去,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家将军说话!”
王庶这才警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他赶紧低下头,施了一礼,道:“将军恕罪,小人正是要去骁羈关找将军的,突然见到将军在此,小人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找我?”赵子雄打量王庶,道:“你是流州的军务胁从,军奴不得离营,半夜三更,你独自在外,可有手令?”
王庶垂头道:“事情紧急,没有来得及要手令。”
“没有手令?”赵子雄把脸一板,道:“流州城卫追的就是你这个逃奴吧?来人,拿下!”亲兵们答应一声,一拥而上。
王庶脚尖在地上一点,向后飞掠一丈,叫道:“将军!将军!小人当真有事!”
他顾不得废话,直截了当的道:“小人在大青山峪口发现西瞻人的动静!”
此言一出,众兵士立即哗然,赵子雄喝道:“军奴有这等身手?哼!我看定然是奸细,给我抓住他!”
兵士答应一声,一半留下来原地不动保护主将,另一半纵马上前提起兵刃便刺,王庶边躲边叫,简单将看到西瞻人尸体的事说了一遍。
他轻身功夫远远高于众亲兵,短距离内,亲兵虽然个个骑着马,却追不上他的速度,王庶并不跑远,只是围着赵子雄十丈内前奔后跑,一句句解释自己的来意,士兵们挤挤挨挨,被他带着不停兜圈子,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没有碰着。
不一会功夫,王庶一句句将自己的来意说清楚了,冲着赵子雄又道:“西瞻人派出这样的好手,小人恐怕他们的目的是骁羈关,所以想通知将军提防,绝不是奸细,将军无论信不信信小人,但请将军回关好生戒备。”
“等等,你说那些西瞻人尸体上穿着的是流州军奴服饰?”
“是!”王庶躲开一刀,响亮的回答。然后又矮身避过背后另一把长刀。
“停下,立即回骁羈关!”赵子雄紧紧咬着牙吩咐道,回头看了一眼王庶,又对身边亲兵道:“这人若是所言不虚,骁羈关现在危矣,你带几人快马继续赶往流州见到严将军,若是天亮见不到骁羈关发出的信号,就请他速来支援!”
他转向王庶,道:“这位小兄弟,你跟我来。”
王庶依言快步跟上,剩余四五十人散成一个半弧,将他围在中间,显然还是不能放心。众人皆骑着马,只有他步行,一时半刻之后他就大汗淋漓,却一直苦苦跟着,没有被落下。赵子雄暗暗点头,如果真是从大青山岗哨一路跑来,真是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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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八 失守 ...
且说秦湛在骁羈关焦急的等待赵子雄回来,一边严密戒备着山下鼓噪不休的几百人,要打不打的,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
天快亮的时候,骁羈关的守军突然听到了些什么声音,他起初以为是夜枭,但马上觉出不对来。扑扑之声比夜枭煽动翅膀要大许多,更像肉体撞击石壁的声音。而声音不是从山下传来,却是自身边悬崖传出的。
不好!秦湛急急叫道:“快,快,快上山顶来一半人,将礌石弩箭运去悬崖!”
然而已经迟了,只见一队队的黑衣人从城东的绝崖上攀援而上,不时有人失手掉下,摔进咆哮着的江水中,摔死的人居然一声不出,而其它的人也没有半点犹豫的继续向上攀越。礌石和拒马已经全部堆到南边山口,运输来不及了,骁羈关守兵挥舞着兵刃冲上去猛砍,先头上来的如同断线风筝一般,一个个摔了下去,然而,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片刻就占据崖边。
上来的黑衣人已有四五千人之多,他们留下少数列成一阵,守护着向上爬的人,其余人等向南山头冲去。厮杀中,只有骁羈关的守军发出一声声惨叫,黑衣人无论受伤还是死亡,皆一声不出,只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消灭着一个又一个目标!如同黑夜中的杀神。
化妆成军奴的同伴吸引了守军的注意,为他们争取到攀援的时间,夜色和江水咆哮声掩盖了声音行迹,让他们一直上到崖边才被守军发现,加之没有青州一点示警的情况下,没有人想到会突然遇敌,竟然让他们爬上来才发现。
整个计划完美无缺,能用几百人的牺牲就攻上骁羈关,这个任何人听起来都像是做梦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如果是白天,秦湛就会看到江水中一个个黑色的皮囊正在顺溜漂下,黑衣人就是靠这些皮囊浮在水面上的。
等到成功接应伙伴们上来,山下原本手无寸铁的‘军奴’们突然露出可怕的战斗力,胸口鲜血已经流了一个时辰的重伤者空手就拍碎了一个守军的脑袋。其余各处受伤的人也突然暴起,向守军发起猛烈攻击。
此时山上的人要放礌石当然能将这几百人砸死,但是包括副将秦湛在内的千余袍泽也在礌石的攻击范围之内,要放礌石,就将这些自己人一并砸死了。犹豫不绝中,悬崖上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士兵们只顾挥刀砍杀,已经来不及再想是不是消灭山下敌人了。
山下的秦湛此刻惊怒交加,身边这几百人竟然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他们本来就是死士,自然也就不畏惧生死,个个勇不可挡。守军山下的人数比他们多过一倍以上,并且身着甲胄,手持长刃,竟然在打斗中落了下风,耳边时时发出惨叫的都是自己的士兵。
这些敌人不是普通的士兵,甚至不是普通的精兵。秦湛的心头凉透了,这是什么样的队伍?化妆军奴的几百人必然是智力能力都超群的人,聪明人不应该是怕死的吗?何况这些人明明拥有极高的格斗既能,却为了争取先机在刚才的械斗中伤亡惨重,他们竟然活生生让人砍杀,还可以把还手的尺度控制在不被怀疑的程度。
一切都只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而他们已经达成了目的,骁羈关的城头关口已经被敌人占领了。虽然敌人多是赤手空拳,也没有合适的守关工具,然而以骁羈关之险,只要占据高处,就已经胜利了九成。
礌石不会往上跑,弓弩在仰射时伤己比伤人更容易。就是挥刀砍杀,向下和向上也是天差地别!骁羈关的守军只支持了一会就连连后退,只能逐渐向山下走,眼看着骁羈关就要易主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便是高祖重生至此也只能后退。
“不管怎么样,赵将军将骁羈关托我,而我有负所托,”秦湛想:“我只能多杀几个敌人而已。”他拔出腰间长刀,率先杀了上去。赵将军最常和他讲昔日定远军中的故事,定远军中没有孬种!
“杀!”秦湛不知道这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第几个敌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受了几处伤,只是不停的砍杀着,刀刃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忽然只觉呼吸不畅,然后剧烈的绞痛才从小腹一直蔓延到整个身体,他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脚,却有被利刃刺穿一般的感觉,秦湛忍着剧痛望向对面穿着军奴服饰的敌人,问道:“你是谁!”
那人昂然道:“西瞻振业王麾下,郎将拙吉!”
“西瞻人!”秦湛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疯了一般砍向拙吉,完全不顾拙吉冷笑着刺出的一刀必然会穿过他的胸膛。
然而刀未临身却被手下亲兵使劲一拉摔倒在地,山势陡峭,他就地滚了好几下才停住,上头那亲兵惨叫声远远传来,想必是死了。
秦湛想冲上去杀了敌人主将,只可惜身边已经乱作一团,到处是打在一起的守军和敌人,越山上敌人越多。
秦湛眼前已经发花,单刀似乎磕上了重重的一棒子,震的他退后几步,转眼就和身边另一个敌人缠斗起来,上面压力越来越大,他步步后退,转眼间,已经看也看不到拙吉了。
头顶上,骁羈关守兵结成的阵型逐渐崩溃,秦湛的已经来不及下达任何指令,即便他下达了,在连成一片的惨叫呼喝声中,上面的守兵也听不见。
没有了指挥,群龙无首的守军更加不是对手,只能在头顶压迫下向下退去,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大半个山头、多半个山头……终于被逼至山下,三千守军已经不足五百了。
大雁也飞不过去的骁羈关,被一群没有携带兵刃弓箭的人生生占领,从能让大苑人安睡的钢铁大门,变成了他们要提心吊胆的地狱之门。
只要西瞻人能守住骁羈关,大苑的军队就无法救援青州,只能看看着恶鬼一样的西瞻大军,不断从径口出现,越聚越多,吃掉青州以后,再打着饱嗝扑向大苑柔软富饶的腹地。
骁关之后,千里平川,皆是粮草丰美的膏腴之地,大苑再无能阻碍西瞻铁骑的地形。这一招开始虽然艰难,但一旦成功,确实要比从云中一座座关口打过来好得多!
地形足够开阔的情况下,步兵和骑兵的仗根本没法打。即便大苑士兵的战斗力和西瞻相若,即便有数倍于敌的兵力,也不能将骑兵拦住。
敌人只要借助速度优势,打不过就轻松绕过去,你步兵要跟着骑兵后面追吗?何况西瞻人到底要攻打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办法知道,需要防备的地方太多,没有可能准确等在西瞻人前头。很可能你连敌人的踪影都摸不到,就已经被拖垮了。
西瞻人却什么顾虑也没有,大苑粮食产地集中在这个方向,可谓到处都是粮草,补给问题不必担心。
在忽颜的逼迫之下,箫图南没有办法等那个最佳时机,但是这绝不代表他放弃了自己的愿望!
稳扎稳打没有把握,那就只能兵行险招,这几乎是一次定胜负的事情。孙阔海所率的铁林军被他调向西北并不是像箫兆擎想的那样表示忠心。他只是为了攻打青州做准备。只要金鹰卫攻下骁羈关,铁林军就会从径口杀出来,六万装备精良的铁林军对阵二十万士兵都不成问题,拿下五万驻军的青州更是轻而易举。
忽颜的目的是让他对大苑开战,他这不就开了吗?至于战斗地点选在青州还是云中可并没有绝对,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由不得他不打了。况且青州拿下后,等于有了稳定的后方,继续增兵就没有问题了。箫图南踌躇满志的想,战局关键的骁羈关已经到手,时局严重向他倾斜,一场灭国之战还没出手就已经赢了八成。
不给我路!我自己开路!不给我粮饷,我自己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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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 控制 ...
秦湛此时已经有些神志昏聩,只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将手中单刀胡乱四下砍,眼角恍惚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一扑,速度很快。
秦湛大叫一声,挥刀狠狠砍下,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他手中单刀已经被来人架住,随即手臂一紧,被人狠狠抓住,耳边听得大叫:“秦湛,跟我来!”。
秦湛被他一拖,踉跄跑出十几步,这才看到自已已来到了一堆乱石头后面,一些身着苑军号衣的兵士正躲在石头后面与敌人交战,秦湛揉揉眼睛,认出是赵子雄的亲兵,这才回神再看身边将他拉回来的人正是主将赵子雄。
他叫了一声:“大人!敌寇攻上骁羈关了。”话音未落,已经带上了哽咽。
赵子雄脸色阴沉,道:“知道了,你去后面歇会,缓过气来再战。”
他自已站在石阵外面,招呼山上溃退下来的守兵到他身后集合,士兵们突然遇到强敌,一路溃败,正茫然不知所措,见到赵子雄的旗号,尽皆大喜,飞快的向他身后跑来。
赵子雄简单的做个手势,伤重的退入石阵休息,轻伤的立即参与作战。
这几块乱石虽然是匆匆布置,一时半刻,西瞻人却也没能攻进去。在石阵之后还有另一道防线,几十个弓手们在防线后放箭。再远处还有一些人影,弯腰躬身,看不清在干什么。
事出突然,守军中的八百名弓弩手驻扎在离山脚最远的地方,所以折损最多,目前带着弓箭下来的只有这么几十人。
若是在平常,这种防线对于西瞻的铁骑来说是不堪一击,而此时西瞻人没有马匹长枪,只得一对一的在相互砍杀,片刻之间占不到便宜,虽然逼得苑军节节后退,但也让赵子雄身后从原来的几十人汇集成现在几百人。
只是他站在石阵外明显之处,身边还有亲兵高高举着旗号,这固然给苑军一个标志,也是给西瞻人一个靶子,冲过来的西瞻人到有一半冲他招呼过来。
“大人。”秦湛哭道:“末将失职,骁羈关、骁羈关落入敌手!”
“哭什么!”赵子雄挡开一记重击,喝道:“你带着伤重的人,先后退。”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头上风声大作,来者显然不同一般,他大喝一声,挥剑迎上,一触之下,虎口震裂,胸前一阵气血翻腾。赵子雄知道自己比敌人略逊一筹,但是苑军新败,士气正低,他若退后只恐士兵畏敌,于是咬牙挺住,又是一声大喝,将手中重剑狠狠刺过去。
这个人秦湛却是认得的,正是踢了他一脚的敌人,自称叫郎将拙吉的,赵子雄连声吼叫,已经和拙吉厮杀在一处,两人以刀剑步战,却有在马上冲锋时带出的杀伐气势,旁边的人都插不进手去。
武艺的差别毕竟不能光靠咬牙弥补,眼见拙吉一刀划向赵子雄的胸前,而赵子雄手中剑尚在外圈不及回防,眼看这一下就要中的结结实实。秦湛急得大叫,却有一支长矛突然伸过来,将拙吉的刀轻轻巧巧挑在了一边。
秦前回头一看,见挑开拙吉单刀的人身穿军奴衣衫,脸上、手上皆是皴裂的小口,脚上单薄的夹棉鞋破烂不堪,露出了生着红彤彤冻疮的脚趾头,这可不是穿上一身衣服就冒充的来的,没在流州冰天雪地里干几个月苦活,现冻也成不了这样,显然这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奴。然而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拙吉,神情却那般沉稳高贵,半点也没有军奴惯有的缩手缩脚的样子。
拙吉吃了一惊,这一下并没有多大力气,却正好挑在他旧力全发,新力未生的时候,自己仿佛随着他引导将手中刀送出去一般,差点脱手而飞。
临来之前,骁羈关上的情况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怎么没有听说山上有这么一个青年高手?
赵子雄喘着气回望他一眼,问:“布成了?”
那青年点头道:“拦阻片刻不成问题,大人,你先带人后退,这里我挡一阵。”
赵子雄却也不推脱,将旗下的位置让出来,那青年已经和拙吉斗在一处,秦湛一看便知,此人力气比之拙吉小了很多,但是招法精妙之处远远胜于敌人,必是得到过名师指点。
开始他还有些生硬,应该是实战经验不足,但是很快就越来越圆转如意,拙吉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片刻又有两个西瞻人加入战团,挥刀向他砍来。他在石阵入口之处,西瞻人虽然多,却不能同时进攻,他应付两三人虽然有些吃力,但支撑片刻尚可做到。
先前被冲散的苑军看到主将旗帜,从四面向中间靠过来,西瞻人的阵势也混乱起来,到处都有小规模的厮打。
秦湛扶着赵子雄退入石阵,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阵外的青年,问:“大人,这是谁?”
赵子雄道:“说是叫王庶,身手着实了得。”他摇摇头:“流州的军奴里,还真有不少人物!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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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庶并不是跟着赵子雄一起来的,最初赵子雄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还让人守在他四周防止他跑了,但是回到离着骁羈关尚有十里的地方,激烈的打斗声已经隐约可以听到。他们岂有不急的道理?赵子雄脸色一下白了几分,狠狠抽了战马一鞭子。
不用多久,一众亲兵也知道关口出事了,个个面露惊骇,纷纷打马狂奔,也顾不上看管王庶了。
这一放马奔跑王庶可真的跟不上了,远远的被抛在后面,他现在要逃跑的话,估计没有人有时间搭理他,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向关口方向而去。
赵子雄来到关口,守军已经退至半山以下,从半山一直到山脚下平地,处处是一团混乱,守军只有少数还维持着队形,大部分在敌军的追逐下边跑边打,已经不辨方向。而山顶上黑压压一片,尽是维持着整齐队形的敌军,他们占领了高地之后,正在将领的指挥下列成方阵,向山下压过来,将苑军最后的抵抗力量一层层剥下来。
此时此刻,别说他只带了区区五十亲兵,就是此刻有精兵五万,也不能轻易攻上山顶。赵子雄双目尽赤,扬起重剑,呼啸着向山猛冲过去,虽然一路拍翻了几个敌人,然而才冲上十几米就陷入混战,没有起什么作用。
打了一会,王庶徒步赶到,他冲进混战的人群,直奔赵子雄身边,好在赵子雄身穿亮银铠甲,要不然可真是难找。赵子雄见他全力赶来,累的几乎脱力,点了点头,道:“好小子!我现在信了你不是奸细,方才是我不对,对不起了兄弟,今日有死无生,旁的废话全不用说了,你既然过来,就和我一起作战到底吧!”
王庶跑的几乎断了气,他尽力把话说得完整:“山、山地、发挥不出马匹优势。将军,我们、我们先退、退下来,集合有马的兄弟,冲、冲他一下!”说着向山脚一群西瞻人聚集的地方狠狠一指。
赵子雄也是久战宿将,一听就知道有理,好在他刚刚上山,五十几个骑马的亲兵都在身边并没有被杀散。于是大声招呼,将亲兵聚在身边,向着山下猛冲过来。
微微一道山坡之后就是开阔平地,正适合骑兵冲锋,西瞻人论骑术当然好过他们多多,但是一路潜行,攀崖叩关,怎么能带着马匹?所以在这自己最熟悉的战术下,一个照面就被冲的七零八落。
眼见有效,赵子雄又集合亲兵,向另一处西瞻人较多的地方冲过去。王庶在他身后叫道:“赵大人,冲西南,西南!”
赵子雄随便望了一眼,四处都差不多,不用特别关照哪一个地方,他说西南就西南吧。于是依言向西南方冲过去,将那边几十人也冲散了,被这几十西瞻人围住砍杀的苑军见到主帅,都欢呼起来,一个士兵捡起地上半截带着个苑字的大旗,大声呼喝。
这个士兵还年纪很轻,第一次上战场,惊恐之余却也有些兴奋。赵子雄望了他满是稚气的脸一眼,心中黯然,今日败局已定,大部分敌人正在山上接收弓弩、占据地利,敌人留下少部分兵将追杀守军,意图将他们全歼,别说他这五十个骑兵只能将敌人冲散,就是把山下敌人尽数踩死,骁羈关也还是丢了。
王庶赶上来,叫道:“将军!你带着骑兵在前面帮我冲几次,别叫敌人过来,我在后面驻一道防线!”
赵子雄答应一声,带着骑兵向不远处另一组西瞻人冲去,事到如今,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山脚下很多青石,王庶招呼身边刚刚救出的十几人帮着他搬石头,先设了一道半圆形的防线,然后又在防线前面简单设了一个石阵。他虽然学习过奇门布阵之术,却只是粗通,算不上多精妙,但急切之间抵挡一下却够用了。
赵子雄冲散了几处敌军,将苑军残兵慢慢聚拢,都领到防线后面。后来山脚下苑军已经不用他救,自动向他的方向跑来。
赵子雄见几番冲下来,已经折损了十几骑,何况场面一乱,再乱冲过去伤的就不都是敌人了,于是他也退至石阵外面。那个年轻的小兵拿着半截军旗举在他身边,赵子雄挥舞着重剑,不断将敌人击退,接应逃散的苑军回来。
山下本就是以苑军为主,很快就有八百余人聚合,在王庶的指挥下围着列队还击。本来是不堪一击全军覆没的局面,现在却有了点自保的能力了。
等一小队弓弩手的加入,还让苑军小范围内可以还击,赵子雄仍然坚持在阵外接应,一眼看见秦湛危急,于是冲出相救。
身后汇集了千余人之后,就几乎没有人再加入了,山上的三千守军,能活下来的就只有这千余人。
拙吉见一时收拾不下,吩咐山下混战的西瞻人集合,缓缓退回。他的目的是骁羈关,能剿灭这支敌人自然是好,但敌人如果有些难缠,那便算了,雄关已经在手,左右他们攻不上,再和这些残兵拼命已经不划算。
西瞻人前锋、郎将拙吉望着已经属于自己的雄关,嘴边露出微笑。
轻伤不计算,这一战西瞻人只折损了不到百人,加上从雪山翻山冻死摔死的,也还有近五千人剩下来。比原来预想的情况好的多,振业王吩咐他两个月内拿下骁羈关,如今他提前二十天就做到了。只要守住二十日,孙阔海元帅就会与他会合,继而整军扑向大苑,按照王爷对大苑志在必得的决心,他这首功也值得几个毡房的奴隶牛羊。
他吩咐道:“速速收拾战场,将弩箭礌石收集起来,赶在赵子雄回来前要布置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裨将莫向在一旁道:“将军,我们要不要在山上发信号告诉孙元帅快快进攻?”
拙吉摇摇头,道:“振业王给我们的时候还有二十日,现在催促,恐怕打乱王爷的作战部署,莫向,天亮之后你去发信号,告诉王爷,我们成功了,请他放心带兵过来,不过不用着急,按原定计划便是,骁羈关这边不会放一个大苑人过去!”
莫向道:“将军,青州驻军五万,不出明天日落,他们就能得到消息,到时候一定会来攻打我们,还是让孙元帅早点来接应稳妥。”
“攻打?”拙吉冷笑:“南苑人用三千就能驻守骁羈关,你还不如他们吗?来了正好,我定要让孙元帅过来的时候,青州连一万士兵也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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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管他万千人首,不过刀头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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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 构陷 ...
“他们退回去了!”秦湛指着缓缓上山的敌军叫起来,两个时辰前,骁羈关还是他们的,如今山上的一切都归了敌人,哨所、营房、粮食、军械……他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王庶轻叹一口气,他也很想尽量拼掉几个敌人,但是敌军显然训练有素,不是逞一时之勇的蛮子,他们这千把人要是往上山冲,那等于给敌人送上门杀,丝毫无济于事。
赵子雄望着一队队黑衣人整齐退后,融入夜色之中,他的眼角裂开,留下一行血迹,却猛然回头道:“我们撤,去青州请严大人出兵攻山!”
一行人默默在雪地上走,都是垂头丧气,赵子雄大喝一声:“给我挺起腰来,你们现在的样子,连土匪都不如。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不知道要打多少场仗,你们一场也不想胜吗?他们把我们打的这么惨,你们就不想打他们一下吗?”
守军闻言挺起胸膛,因为去青州必先经过流州,于是这些人打起精神,快步向流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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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骁羈关失守?”严郑颤抖着退后一步,目瞪口呆的盯着成渝,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成渝也是一脸惊惧,道:“大、大人,末将带着人去追逃奴,这是亲眼看见的,若不是末将躲在暗处,此刻也回不来了。”
严郑脸色巨变,满地乱转:“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大人!”成渝又道:“末将看见那个逃奴就在赵将军身边,和赵将军一起打仗,身手着实了得!末将实在不敢惊动,没去捉拿,先回来给大人报信了!”
严郑此刻心乱成一团麻,骁羈关失守!骁羈关失守!看来王庶今夜在府门外报告,说不定是发现什么线索了,但是他没有听,没有一点示警。现在真是追悔莫及,怎么办啊,他一个大男人,此刻可真是想痛哭一场。
想了一会儿,怎么也躲不过,只能豁出去了,他吩咐:“流州全体集合,支援骁羈关,给我准备盔甲!”
“等等!”严郑身子被一个家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是他严家自己亲信,哥哥严郊送给他帮他出谋划策的。他回过头,叫道:“严平,干什么?”
严平道:“成校尉刚才和大人说话的时候,小人已经派人告诉青州了,现在已经去了一会,青州离此不过五十里,很快就回,大人还是听听青州的消息再动手。”
严郑想了又想,自己手中六千人不到是断不可能夺回骁羈关的,还是等哥哥严郊筹划一起出动为好,于是点点头。
严平又道:“成校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成渝答道:“我带去的五十个兄弟。”
严平不动声色,道:“恐怕军奴们知道了会造反,还请成校尉暂时不要声张,你悄悄将他们叫来,让大家吃些茶点定定神,也和我去说说详细情况!”又转向严郑:“大人,这样做可好?”
严郑心烦意乱,挥手示意他看着处理就是,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的都是骁羈关的事,等严郊回信,等的度日如年。
严郊的回信直接递到严平手上看过了之后才给严郑,大事当前,严郊对这个能干的亲信期望超过自己的族弟。
严平点点头,冷静的说了声:知道了,先做了,大人那里我去说。
严家兄弟关注的重点不一样,严郑关注的是骁羈关失守,敌人入侵!严郊关注的是骁羈关失守严郑所负担的重责!这责任太大了,可以想象到京都知道这个消息的震怒,别说严郑一颗脑袋,就是严氏全族的性命,恐怕也难以平息这股怒火。
不得不说,这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的成渝确实为严氏家族争取到了时间,他完成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又赶在赵子雄回来之前和严郑说明白了。他不由暗自庆幸成渝贪生怕死,要是这个城卫一时热血涌起,和骁羈关的守军一起抗敌到天明,那可就糟了。
至于说服严郑则容易的很,严郑一向对严郊唯命是从,何况这事稍一解释就让他明白了,并不是夺回骁羈关就夺回他严郑的命,就夺回严家的安全。雄关要夺回,这件事也必须做,不这么做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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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羈关的一千残兵是在辰时三刻赶到流州的。当时天刚刚有一点亮的意思,连夜厮杀赶路,这些精兵也十分疲惫了,加之骁羈关守军和流州一向不和,此刻战败投奔,难免会听到不中听的话,所以大家都默默无言,只管低头在流州城下列好队,等着秦湛叩关。
秦湛在仰头望着流州城头大叫:“我们是骁羈关的守兵,有军事要务,请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城头上传来声音:“带队的首领先上来,检验关防!其余人放下兵器!”
秦湛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印鉴上前。赵子雄示意守兵都将兵器放在身边的地上。城头又传来声音:“脱下铠甲!”
赵子雄皱起眉头,自己一方有上千士兵,流州城卫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检验关防之前让他们放下兵器已经算冒犯了,但是他还能理解配合。但是连铠甲都要脱下,可就有点过分了。一夜激战下来,大家都汗透重裳,脱了厚厚的铠甲,只怕立即就要染上风寒。
他大声道:“我是骁羈关守将赵子雄,没有人认识我吗?”眼睛在城头逡巡一下,想找个面熟的出来说话,流州军奴守兵有一半都是见过他的,见到是他本人应该不用这么小心了吧。
谁知一眼望去,城头黑乎乎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显然人人都躲在城墙后面,竟然没有一个露出头来。只有传令兵仍然大声叫:“脱下铠甲!”
赵子雄心头猛然一动,城墙后面隐隐有无数人影,这肯定不是流州正常的城防人数,他大喝一声:“秦湛回来!”
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少许,城头寒光一闪,一支羽箭端端正正射在秦湛心口上。这近距离的一箭实在准,秦湛茫然的回望了赵子雄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倒在地上,和西瞻人激战一夜的幸存战将,竟莫名其妙死在自己人手上!
赵子雄顾不得伤心,立即大喝:“退后!退后!不要捡兵刃了!”
随着他的话音,天空中‘嗡’的一声,密集的箭雨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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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十一 国事 ...
他们离城门太近了,全在射程之内,兵刃又全在地上,如果耽搁一下就必然伤亡惨重。众人闻听转身就跑,幸亏赵子雄示警声在羽箭发射之前,这一轮箭雨过去,倒下的只有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精兵,反应不慢,脱险之后立即后退至最小射程之外。他们手中没有兵刃,只得结成弧形的崅月阵戒备。
赵子雄刚刚就站在城墙下面,来不及后退,但他作为主将,佩剑并未离手。一轮箭雨被他长剑左挡右击,不但护住了自己,还伸手替身边的王庶挡了一箭。
王庶眼睛都红了,叫道:“这是骁羈关的守军,是大苑自己的军队,你们干什么!”
城头传来严郑高喝:“骁羈关守将赵子雄勾结西瞻贼子,罪无可赦!格杀!”
王庶怒道:“胡说!我亲眼所见,赵将军奋勇杀敌,忠心爱国!你们才……”
他身子忽然被从后面拉了一下,王庶惊愕转过眼睛,见赵子雄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那是一点了解一点决然还有一点深沉的悲哀。
只见赵子雄仰头道:“严大人,我不是私通西瞻,只是今夜饮酒过多,你传来警示的时候未曾听到,未能及时部署,才耽搁了用兵,下官罪无可恕,然而恳请大人明鉴,下官深受皇恩,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将军!你怎么这么说?我在门外苦求半夜,是严大人他不肯见我……”王庶急了,严郑哪里有给他示什么警?真要有一点示警,给他们心里准备,西瞻人怎么可能攻下骁羈关?
那可是三千人把守,三万人同时进攻也不怕的骁羈关啊!赵子雄有没有喝酒,骁羈关的守军还能不知道吗?
他猛然想通了,定然是栽赃嫁祸。严郑担不下失职的罪名,于是栽赃给赵子雄,赵子雄通敌,那他的责任就可以卸下一大半了!想到这里,王庶悲愤莫名,学了一肚皮兵法,上阵近战这却是第一次。同生共死可以让人一天就结下深厚友谊,他不愿意让赵子雄蒙受不白之冤,他一挺身就要张口,谁知手被赵子雄紧紧的握了一下。
“小兄弟——”赵子雄的声音很轻:“国事为重!”
“你——”王庶惊愕的看着他。
只听赵子雄又叫道:“严大人狼烟传信,我手下亲兵看到了却叫不醒我,他们可以证明……”
眼睛回望,想指出一个作证的亲兵,谁知亲兵们个个回过头去,没有人愿意指正自己的上司这莫须有的失职。赵子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随即又道:“大人见没有得到骁羈关的狼烟回报,又派人来给下官报信,大人派来的王庶可以作证,下官只是醉酒,可也抵挡了西瞻,真的不是投敌!”
他摘下头盔,又脱下铠甲,慢慢的跪下来,仰头道:“严大人,下官自知难逃失职之罪,只能恳请大人发兵解救骁关之困!”
这一下,王庶眼泪猛地就下来了,骁羈关守军个个紧握双拳,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城头上的严郑此刻也是七上八下,他原本以为,和西瞻人恶战一场,骁羈关的守军就算不全军覆没,也最多剩下几人。谁知竟有整整一千人还在,杀人灭口这种事对象不能太多,一千人全杀了至少要出动五六千人才能做到不让一人漏网。
那么这五六千人怎么办?接着灭口?大概族兄严郊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活下来,才指示他灭口的吧!他严郑的胆子心肠都只够支持他杀几十个,上千人别说做不到,做得到他也下不了手。
然而此刻严郑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城头的人早就已经布置好,赵子雄通敌他也都和手下说了,临时改动策略要怎么向这些不明就里的属下解释?说一场误会?
早在城楼上眼见一千人过来,严郑脸色就变的煞白,严郊为了躲避嫌疑,此刻还在青州府邸假装睡觉,他想和哥哥求教也绝对来不及了。
他这边无计可施,可是城头人已经自动按照刚刚和他商量好的计策动手了。箭射出去更是不可回转,严郑看着下面的人,思来想去都没有活路了,只好一做到底,先杀了这些人,看看哥哥还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也明白,多大的纸业包不住这么大的火,这一千人就算杀了,那他严郑可就彻底完了。
正在这当口,却听到赵子雄这一番说辞,无疑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严郑心中怦怦乱跳,赵子雄说他有狼烟示警,又派人前往示警,这中间的意思两个人心知肚明。赵子雄愿意担下所有罪名,不涉及他严郑一分一毫,只求他及时通知青州发兵。
赵子雄跪在雪地上,仰头道:“下官这就写一封亲笔奏报,把事情经过详细说给西北路霍元帅,下官戴罪之身,不能指挥信使,还要烦请严大人帮我送信!”
他的意思是亲笔写出今天说的话,给严郑兄弟看了满意才送往京都。严郑心动了,他怎么布置也不如赵子雄亲笔信有说服力,赵子雄既然这样配合,只要加上几个亲兵和岗哨的口供,这件事就真的推在他头上了。
还有,赵子雄虽然没有世家背景,但是他出身定远军,西北路元帅霍庆阳可算是重臣,罪证确凿之下,大概他是救不了赵子雄的,但他要是护短起来,事后暗地里找严家兄弟的麻烦也够受。有了赵子雄的亲笔信,这个后患也省了。
思虑之下,他觉得这算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于是喝道:“来人,将赵子雄拿下,等有时间就交予京都论罪!”
忽见赵子雄目光炯炯,剑锋一般盯着自己,严郑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承诺,于是大声加了一句:“如今大敌当前,一切要等夺回骁羈关再说!速去通知青州,就是用尸体来摞,也一定要让骁羈关重回我手!”
赵子雄极轻极轻的点点头:“多谢大人!”目光中隐去了刀锋一般的寒意,严郑已经表态,他会不顾一切夺回骁羈关,赵子雄满意了,他的眼光转向身边的王庶。
王庶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经明白他想自己干什么。此刻不是和严郑推卸责任的时候,也不是指责他杀人灭口的时候。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西瞻人大举进攻之前拿回骁羈关,不然死的就不仅仅是秦湛、赵子雄,也不仅仅是流州的六千军奴、青州的五万驻军,甚至不单单是霍庆阳西北路的二十万精锐,而是整个中原腹地,整个大苑子民,整个华夏大地都变成胡人的猎场。
国事为重!王庶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他大声道:“严大人,小人作证!是小人奉命到骁羈关报信,但是主将赵子雄耽搁,至使雄关失守!小人在站岗时发现西瞻人痕迹,痕迹尚在,一查便知。大人不信可以问同我一起站岗的张二哥!”
严郑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还算识时务。于是命王庶进城也写一份供词。趁着城门还没有打开,王庶小声对赵子雄道:“赵大人,你放心,打完西瞻我一定给你作证,还你清白!京都……京都方面,我还可以说几句话!”
赵子雄微笑着看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王庶知道很难让赵子雄相信,一个军奴能在京都说上几句话?真的能说上话,他是怎么来流州的?但是他也不能说更多了,咬着牙道:“你相信我,我一定为你作证!严郑他不敢杀了我!我作证,上面会相信的!就算不方便为你脱罪,也能保你性命!”
“我不是不信你。”赵子雄微笑开口:“只是……小兄弟,我不会活到去京都大理寺当面论罪的时候,但是,我仍然承你的好意了。”
王庶顿时呆了,勇气、诡计、血战、阴谋、忠诚……一夜之间,老天给他上了如此生动的一课。
看着官职高过自己半级却跪在雪地上的赵子雄,严郑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惭愧,通敌变成渎职,看上去他的罪责虽然轻了,但是骁羈关如此重要,渎职失守他一样也是死罪。这番说辞真的只是为了国事了!
再坏的人也有一点良心,赵子雄被几个军卒押上来路过他身边,他眼神闪烁,不敢望向那一双沉静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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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功名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谁人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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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二 备战 ...
“赵子雄关押起来了?”严郊问弟弟。
“嗯”严郑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发出轻轻一声。
严郊皱眉看着严郑:“你觉得他冤枉?”
严郑对这个哥哥相当惧怕,很久才闷闷的说了句:“不是。”
“对!赵子雄不冤枉!这个罪名他担定了,无论是现在他自己愿意,还是被我们构陷,甚至就是昨夜他当场战死,骁羈关失守就是的责任!他是守将,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没什么可推脱的!就像你我,青州要是失守,无论原因是什么,我们也一样罪责难逃,有心情想着他还不如想想你自己吧。”
他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赵子雄比你明白!”
严郑只得答应:“流州的守军和军奴都已经列队完毕,等着配合青州军出击。”
“好,让流州军站在青州军前面。”
这一点严郑没有异议,流州军奴本来就是充当炮灰的角色,即便没有战事每年冰天雪地里也会累死冻死不少军奴,现在战事一起,他们不做挡箭牌谁做?于是他答应:“我已经让军奴阵前列队了,一共分了六个中队,可以挡住很大面积。”
“你那个叫王庶的军奴放在什么地方了?”
“他没有和其他军奴一起,我特地放在第三队流州军里面了,比较靠后面的位置,又有盾牌在手,大哥不是特地嘱咐我不要伤了他吗?”
严郊皱眉想了想,道:“还是不行,调出来放在青州军里面吧……等等,调出来做我的掌旗手,就放在我身边!战事再凶险,在中军中心掌旗也是安全的。”
“啊?”严郑吃了一惊:“为什么要这样护着?”
“这个王庶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大哥不是不让我问吗?大哥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别让他过好日子,却也别让他真的受到伤害!上头要是想救他,只须一句话,既然将他流放流州,那就不会对他有好感。但是同理,上头要是想杀了他,也是一句话,何必专门派人将他押送过来,并且还专门叮嘱不要给他好日子过?”
“对啊”严郑说:“这根本就是两个意思嘛,一个人怎么能两边话都说?”
“所以说,我看这话就不是一个人说的!上头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让他活。”
“大哥,你的意思是说他得罪了一个人,却也有保他的人?但是为什么两个命令都传过来,他们在京都不会暗自较劲吗?到了我们这里应该有结果了。”
严郊点头:“除非较劲的双方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下谁。京都那边的情形我也知道,较劲到了旗鼓相当的地步,牵涉的人就多了。
这么多眼睛盯着一个年轻人,你说这个他身份能差的了吗?你别小看这个军奴,若有一日能回京都,恐怕他就要飞黄腾达。”
严郑点点头:“哥哥说的是,可是这半年我对他着实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记恨?他这次既然在骁羈关下苦战,不如我给他报个军功脱了军奴身份,再给他个优差,也免得日后竖敌。”
“不可!”严郊打断他:“这半年多以来上头没有什么消息,就是说你做的让他们满意,接着做就是,别自作聪明!”
关于对官场规则的熟悉严郑怎么也比不上哥哥,他一向习惯了聆听受教,答应着去布置了。
五万大军,留一万人留守,其余四万用了两个时辰集结完毕。按照盾牌手、重甲兵、轻骑兵、长矛手、弓弩手分成五个大队,每个大队又细分成几个营。
流州五千多军奴也穿上皮甲,拿着木盾长矛,列队在青州军前方。平日训练的场子战不下这么多人,全排在青州平原的旷野上。
严郊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穿上甲胄更显得英武。他此刻正咬牙切齿的和士兵训话,几缕保养的很好的黑胡子随着下巴运动——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也许是三天,也许是明天,西瞻人就会从径口杀出来残害我们的同胞,侵略我们的祖国!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是不可能抵挡的。而骁羈关又不幸落入敌手,如果夺不回骁羈关,我们就不可能等到援军!将士们,为了国家,为了自己,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就是用尸体堆,也要推成骁羈关那么高,一定要把雄关夺回来!夺回骁羈关,本官就上报朝廷,每一位勇士都会有重赏!”
王庶闻言皱起眉头,未战先言败,这样怎么能激励士兵的士气呢?然而严郊说的并没有错,说骁羈关三千人把守三万人攻不下来,是因为骁羈关地势所限,来了多少人也最多只能八千人同时进攻,其余的都得等着。并且这八千人的对手并不是人,而是礌石弩箭,以骁羈关的地势,一轮箭雨就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真的用尸体堆能夺回骁羈关,那也是值得了。
严郊又命轻骑兵快马在前攻山,重甲兵在后,中军却是留下了五千装备精良的铁甲骑兵坐镇,说声行军就开始走。
眼看副将率领第一队轻骑准备行动了,王庶忍了几忍终于还是上前抱拳道:“大人,轻骑虽然快,但是却没有防御力,怕会伤亡惨重。”
他是硬着头皮说的,中间都没有敢抬头,预备着听训斥或者挨上一鞭子,谁知严郊的声音竟然很温和:“你言之有理,你刚从骁羈关回来,本官原本应该问问你情况,你看该怎么做呢?”
王庶有些惊讶,严郊怎么对他这么好,特地叫他来掌旗,还和他亲自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他这样敢和西瞻人作战的少年英雄,应该掌着帅旗,旗帜在他手里,定能壮一军之胆。
好话人人爱听,何况是从目前这一亩三分地里最高执政长官嘴里说出来的。没想到同是同族兄弟,弟弟严郑构陷赵子雄,是那样的卑鄙小人,哥哥严郊却如此有气度,他不由对严郊另眼相看。
王庶再开口底气便足了几分:“小人昨夜看过骁羈关的布防,也试着闯了一下。关口下部设置的都是轻弩,中间是透甲弩,最上面则是礌石火油,不如让盾牌手在前拦住轻弩,重甲兵在后,轻骑跟着重甲,伺机突围。骁羈关必然不可能一举攻克,第一次进攻的目标要在关口下部的轻弩上,只要能毁去大部分弓弩,第二次进攻就少了些障碍。”
“有理!重新列队!盾牌手先行,重甲准备!”被提到名字的都脸色一白,他们不可能冲上去的,只是完全炮灰的角色,这一点谁都知道。然而军命难违,先行的三个中队集合整队,吹响了号角。
大队人马行军,从青州盆地逐渐攀上了流州的冻土,积雪在这么多双脚践踏下发出呻吟。当先行走的黑衣重甲在雪地中十分醒目,方阵队列不错,如同田地里的麦子那样整齐。
行进了大半天,眼看骁羈关已经隐约可望。
“大人!严大人!等等……前方山丘发现敌人!”几匹快马沿着官道快速奔跑,边跑边喊,正是严郑派出的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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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三 交战 ...
“大人!严大人!等等……前方山丘发现敌人!”几匹快马沿着官道快速奔跑,边跑边喊,正是严郑派出的斥候。
“什么?”严郊愣住了,原本以为敌人一定会在骁羈关上据守,等待他们到来,怎么会让斥候发现?他纵马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急急问道:“什么地方发现的敌人?有多少人马?是不是西瞻已经大举进攻?”
“人数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都是骑兵,就在骁羈关左近山丘列队,似乎……似乎在等候我们进攻。”
“什么?”王庶也呆住了,愣了一下突然怒道:“赵子雄和小人说过,一千五百正是骁羈关内的战马数目,好个西瞻狗子,未免欺人太甚,纵使西瞻骑兵再精锐,难道你们就想凭借一千五百人抵御我们数万大军吗?”
严郑皱皱眉头,王庶没有经过他们示意就直接开口说话,虽然口称小人,却没有一点小人的觉悟,他听了很不顺耳。正想开口斥责,却见兄长严郊用眼神制止。
严郊又暗地里打量了一下王庶,凭他多年的经验看,此人定然曾经长时间身居高位,才会在不经意中露出习惯性的优越,他心底又对自己的判断多了几分把握,兄弟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好,怎么都有回转余地。
于是他问:“这么说西瞻人这一千五百匹战马还是抢我们的了?”
王庶点头:“确是我们的,大人请看,战马都是一色双头鞍,都是我大苑的样式,西瞻人战马高大,他们惯于配备的是桥鞍。”
“好哇!”严郊顺着他叫起来:“我正愁攻关艰难,西瞻人如此托大,竟然自己下来了,正好报仇。”
严郑也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于是也叫起来:“想必西瞻人自恃勇武,不甘于在山上死守,想直接下来与我们交锋,我们就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王庶有些犹豫,道:“大人!小人实在不明白,西瞻人占尽地利,何必舍易就难?还是小心为上!”
严郑一摆手,不再理会他,哥哥也说了,和王庶不能过于亲近。
他示意第一个重装步兵队先上,这一个步兵队人数就有五千,又是个个身着重甲,比起那一千五百西瞻骑兵,声势自然是壮大了许多。
“擂鼓!盾牌手退后,重甲出击!”严郊也喊起来,重甲队听到鼓声,叫着冲了过去。
这要是让赵子雄看到,肯定要着急。行军了大半天,最应该的停下了休息好体力规整好队形。丝毫没有休息人还没有在状态呢,何况他们现在离敌人尚远,冲的什么锋!
步兵身着重甲,这么长的距离跑下来,先去了一半体力,何况一路叫喊着冲过去,等到了敌人面前气势也弱了。
严家兄弟是不敢离西瞻人太近,所以将阵势列的远了些。而王庶则是没有赵子雄那样指挥成千上万人作战的经验,眼睛看到敌人了就想应该冲锋,根本没有发现距离不妥。
战鼓声中,五千重甲叫喊着向敌人跑去,士气虽然还挺高,但由于距离较远,指挥不当,五千人队形跑到一半就散了,无缘无故,没打仗战斗力竟然就去了一半。
渐渐离近,步兵们心虚起来,他们这边喊得地动山摇,山坡上那一千五百骑兵竟然纹丝不动,离得近了,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可以看见对战马上一个个钉子一般的身影,眼神好的甚至能看见西瞻士兵嘴角不屑的笑意。
冲锋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嘴里的喊声也变得底气不足。他们忽然间有了错觉,好像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一群冰冷的野兽。尽管他们还在喊着,举着兵刃,准备以生命捍卫自己的职责。但他们手中的长矛都开始发抖。
“莫里,今天你可以杀个痛快!”拙吉看着着土丘下已经跑的气喘吁吁的大苑重甲兵,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身边每个人的耳朵。
“杀!”莫里举起兵器,仰天高呼,如同打雷一般闷响。
“杀!”所有西瞻人一同举起兵器,高喝之后兵刃斜下,指向山下的敌军。
重甲兵们没想到敌人在人数对比这么悬殊的情况下还能散发出浓烈的战意,一时间很多人竟本能地向后退去,他们笨重的盔甲把身边的旌旗撞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大苑军好个孬种!”拙吉指着山坡下的敌军哈哈大笑。
“孬种!孬种!”会说汉话的士兵随着主将的笑声一同叫骂,不会说的也只管哈哈大笑。
王庶远远看到,心中比什么人都痛。没想到自己国家的军人怕西瞻人到了这个地步,区区一千五百人竟能吓得大军后退。
他心中有点理解霍庆阳为什么宁愿呆在荒僻的云中,宁愿和定远军驻守苦寒之地,当初被杨予筹以景帝的名义调回南方反而闷闷不乐。他心想:对面的西瞻人才是铁甲雄师的样子,如果有可能,大苑的军人也应该是这样!
人数多有什么用,当年高祖南征北战的时候,身边的军队只有二十万,可是这二十万人却打遍天下,莫可匹敌。
如今大苑的军队加起来超过五百万人,却除了拖垮财政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如果我还有机会……”他咬牙切齿的想:“我一定要大苑的军队真正像一个军队!”但是心中也知道,他还有机会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这边出神,严郊却冲严郑一使眼色,示意他上,无论如何,此次严郑都难以脱开干系,攻打骁羈关的时候严郑必须立下一功。但是骁羈关攻打起来必然是要用尸体堆的,哪有现在的机会好?如果严郑能在这里就立下首功,以后活动起来就容易的多。
严郑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于是喝道:“西瞻人竟然如此小看我们大苑,骑兵大队,随我出击!今日定要给西瞻人颜色!”
“好!擂鼓!”严郊叫道:“祝将军得胜,扬我国威!”
“呜――呜――呜!”亲兵吹起号角。低沉的角声压抑而绵长,军中的鼓手听了,立即击鼓回应,“咚咚――咚咚咚咚!”一声声仿佛击在人心中。
军人的热血终于在鼓声中燃烧,轻骑在严郑的带领下泼刺刺跑了开去,阵前的重甲兵也为刚刚的退却羞愧,呼喝着向山坡发起冲锋。
严郊略略犹豫,想到自己有五万大军,断然没有敌不过一千五百人的道理,于是也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指挥剩余大队向阵前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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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四 一箭 ...
拙吉稳稳的坐在战马上,眼光一扫就看清楚了所有敌军的战旗。他用刀尖向远处的严郊指了指,那队兵马阵容最浩大,对莫里道:“主将在那里!”
“看到了!”莫里闷雷一样的声音又响起:“这人胆子小了些,离的太远。”
队伍的正中心,大约有五千多骑兵簌拥着一位骑白马、穿银甲的将军,正是严郊。严郊生的身材高挑,看上去气宇轩昂,虽然青州知州不是武职,但是严郊却会一点刀马,衬着银甲更像一个英武的将军,形象甚佳。
但是拙吉莫里这等战场上的熟手不认这个,一见他离前线那么远就停住了,身边又明显是由各营抽调的最精锐士兵守护着,就知道此人是个绣花枕头。
“莫里!”拙吉微笑:“你看咱们应该从哪里动手?”
莫里闷声道:“我听将军的!”
拙吉道:“那你听着,以后你也要带兵,不能只顾冲锋,就拿这些人练习一下——”
他指着最前面的重甲兵右侧道:“如果突围的话,那边最弱!旌旗散乱,应该是没有能镇得住的将官在。”
“如果想吓怕南苑人的胆子的话……”他一指远处,傲然道,“就是那个主将!”
“我怕不能突破前面这么多重甲。”
“人少了的确突破不了,不过他们正在劲头上!我给你五百人,你可以从侧面阵型散乱的地方冲进敌阵,我这边作势冲锋,可以吓得他们不敢分兵和你纠缠!”
拙吉脸上的表情轻松之极,好像说的是去什么地方吃饭一样简单。
“是!”莫里应一声,并不担心自己深入敌阵还能有命没命,也不管拙吉还剩一千人能不能抵住一万多人的冲锋,竟是毫不犹疑的答应了。
这并不稀奇,金鹰卫中哥哥莫向谨慎周密,弟弟莫里勇不可挡,统领拙吉更是有大将之才,那都是无数次血战换回来的评价,没有一点虚言。
两人交头接耳的说话当口,从山坡上已经可以看见第一批露出头来大苑重甲兵,可惜却不是完整的重兵队,盛怒之下的严郑带领骑兵冲锋过快,已经插进步兵阵势之中,将原本的阵型打得更乱。
拙吉冷笑,如果是振业王带兵,这样的将军早就砍了。
这一万人虽然也都是精壮,却比昨晚那三千守军差的很远,可见带兵之人在一场战役中起到的作用多大。
但苑军毕竟是人数众多,地面的积雪呛起一片白烟,嘶喊声也足可地动山摇,声势浩大。
直到有五六千人进入射程之内,拙吉才吩咐:“张弓!”
一千五百名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弓,一轮箭雨密密的射了出去。大苑进攻的队伍人数太多,以至于身边都是人,根本无处可躲。惨叫声中,前面的一层人几乎个个中箭。
但是人多的好处同时体现,那就是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挡,箭支在第一第二排就全被人挡下了,有人身上甚至插了几十支羽箭,倒在地上如同刺猬一般,可后面的人却安然无恙,大苑的进攻队形只被剥掉最外围的一层,作为仰攻,这样的消耗不算大。
严郑丝毫不理睬倒下的士兵,大声呼喝骑兵跟上,他知道此刻的关键是拉近两军距离,如果给他面对面的对敌,他不信自己一万多人会吃不下这一千多人。
迎接他们的当然又是密集的箭雨,这次离得近了,重甲也挡不住近距离弩箭的力量,倒下的人更多。紧接着又是第三轮箭雨,这一次冲的比较快的骑兵也有人遭殃,连人带马摔下来,经常会将身边的步兵砸到在地,大苑军开始出现让严郑脸颊抽动的伤亡。不过三轮箭雨以后,大苑军队已经跑到小山丘一半的位置,短兵相接似乎就在眼前了。
严郑一边高兴,一边也为西瞻人的箭术惊叹,这一千多个士兵竟然个个臂力超凡,射的又准又狠,他们并没有携带箭支,用的就是骁羈关上面留下的弓箭。
骁羈关的补给就是严郑负责,他清楚的知道一般士兵用这种羽箭是射不穿重甲的。况且一千多支箭中,射空的最多只有三成,其余七成都成功命中目标,青州守军中的弓弩队也没有这样的准头,其余兵种更加不用说了,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军队啊。
严郑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如果他遇到的这一千五百人是定远军神驽先机营,他就根本没有机会跑到山坡上。
神弩营的弓手经过严格战斗训练,哪一列的人射什么方位都设计好,每一列都会比前一列扬起一些弓弩,对付下一个队列的敌人。他们箭雨笼罩的范围是整个敌人方阵,绝不会像西瞻这些金鹰卫这样十几个人都盯住同一个目标,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也不会射的都是最前面一排的敌人,留下后面完整的队形。
好在这些金鹰卫虽然个个都是神射手,却没有神弩营那样出众的配合,在付出几百人伤亡后,大苑的冲锋队离目标已经不远。严郑发一声狠,叫道:“谁能取敌将人头,赏金千两!”
重甲队本来被箭雨压下的抬不起头来,听到这样诱人的许诺,大部分人又振作起来,叫着向上冲。拙吉一直等跑的最快的来到自己百步左右,喝道:“莫里,去吧!”
莫里答应一声,带着五百金鹰卫向右侧猛冲过去。右翼的苑军只看见一股黑烟向自己狂扑过来,越扑越近,几乎看不见人影,光这样的威势已经让人有些心慌了。
疾驰中金鹰卫已经搭上羽箭,弓弦声响后,响起一片惨号声。没等惨叫声停止,莫里已经一马当先冲进苑军右翼空隙。
他将弓箭插到身后,回手拔刀就砍,当先四人皆一招就被砍倒在地,他的刀后面一直有一道血泉跟着一起飞舞,如同刀柄后带着流动的红缨。
另外两个亲卫紧随其后,渗入他闯出来的缺口,成扇形左右搏杀,后面五百铁骑成锥形跟进,逐渐加宽,将口子越扩越大,被他们撕开的口子两侧,都堆满了苑军的尸体。
青州的守军连实战都没有经过,哪里遇到过如此阵仗?一时乱纷纷左右奔逃,西瞻骑兵风一般冲过,路上遇到所有能够着的人都是手起刀落,一个不留,片刻就杀出冲锋队伍。
严郑不去理会这五百敌军,命部众继续冲锋,一定要先拿下拙吉这一千人。他以为莫里是想突围,他身后还有盾牌手步兵等两万多人,尽管不如他带着这些人精锐,却也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该堵截敌人。
就算堵不住,给几百人冲出去了也不要紧,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明显是主将的敌人,然后拿回骁羈关,他严郑就居功至伟。
他这边冲锋陷阵,远处的严郊骑在马上,心中自然焦急,他离得远,只能从声音上知道弟弟终于和敌人碰撞了。他并没有遇上真的战争,远远的兵器撞击和呐喊声也能刺激他的神经。
他只觉得混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也就越绷越紧越绷越紧,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声,这一声比什么声音都近,几乎近在咫尺,就在耳朵边响起一样。
“大人快弯腰!”严郊耳边突然响起王庶一声大喝。
他严家乃是大苑数得上的世家豪门,家训严格,每一个子弟都自幼文武双修,成年再根据资质选择发展方向。
严郊即便做了文官,身手也没有全放下。闻声飞快的一弯腰,合身扑下,死死地贴在了马脖子上。就在他的下巴上的胡子与马鬃毛毛相接的一瞬间,后背上好像有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一推,严郊拽不稳缰绳,一头栽了下去,背后这才如同被火烧了一般剧痛起来。
受了惊的漂亮白马一声长嘶,猛地跳起就想往前跑,然而严郊防守严密,他周边都是护卫。马儿无处可去,只是暴躁的一会猛冲左边一会猛冲右边的就地打转。
可怜严郊一只脚挂在马镫之内,另半个身子拖在地上,想站站不起来,想倒又倒不下去,被战马拖着在地面上扫把一样旋转扑跌,盔甲后的雪白披风将五丈方圆地面扫了个干净,留下一片鲜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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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五 溃退 ...
刹那间,大苑的中军乱成一团,严郊找了五千个护卫就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莫里的箭法这么准,没想到破甲箭在他手中这么狠,他没有被箭支直接命中,单单箭风就将他带到马下。
已经冲锋在最前面和拙吉短兵相接的严郑惊的六神无主,这个族兄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几乎想也没想,转身就向中军回扑过去,身边的士兵见走了将军,一时混乱无比。
亲卫们见严郊被白马拖着,一起围了上去,好容易制住惊马,刚刚将严郊扶起,还没有来得及检查他的伤,严郑就见莫里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弓弦上,瞄准众人中心的严郊。
严郑纵马狂奔,凌空将手中长矛扔了出去。但是双方距离太远,没到一半就落在地上,几乎伤了一个自己的兄弟。
嗖!第二支破甲箭擦着严郊的头顶飞过,带着他银色的漂亮头盔飞出老远,牢牢的钉在地上,引起一片惊呼。
严郑的举动虽然没有伤着莫里,却给混乱的士兵指引出进攻方向。离得远的不再试图靠近保护主将,而是抄起兵刃对着莫里招呼过去。
莫里哈哈一笑,第三支箭搭上弓弦,以腰为轴,突然在马上拧过身子,右手猛张,长箭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直奔身后严郑前胸。
严郑扔过长矛之后没想到背对着自己的人会突然袭击,但是他毕竟一直在紧张的戒备中,听到周围有人惊呼,立刻来了个镫里藏身。
羽箭贴着他的身体飞过,射进其身后另一名裨将的胸口。箭支强劲,将他身子整个射穿,那名裨将惊诧地看着胸口只露出一点点的箭杆,嘴巴张了张,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严郑大怒,他带着一万人冲锋,竟然没有拦住敌人一千五百人,让敌人伤了主将。目前哥哥不知死活,可没等他将身体从马腹下直起来,又是一阵惊呼声响起。
身下的战马猛然前仆,将他远远地甩了出去,却是莫里的第四箭到了,将他的马一箭射死!片刻之间,严家兄弟相继落马,大苑军短时间失去了足以镇压全局的两名将领。
莫里纵声大笑,弯弓搭箭,再度瞄向另一个青州守将。那个副将反应比严郊还快些,快速举起一个盾牌挡住了凌空飞来的羽箭。
严郑并没有真的受伤,他爬起来竭力叫着:“不要慌,保护知州大人!” 随即抢过一匹战马,向中军扑去。
此刻的苑军怎还顾得上阵型完整,无论是前面冲锋的轻骑重甲,还是后面的盾牌手弓箭手,全都不顾一切地向严郊落马的地方冲来。自己人先将自己人挤得密不透风。
莫里纵声长啸,五百骑兵纵马冲入敌阵。
每一名金鹰卫都习惯了一当百,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对面的乱成一团的苑军不是定远军的精锐,只是大苑所谓的常备军。敌将已经落马,敌阵已经混乱,疏于训练的敌军连基本的羽箭拦截都做不到。
大苑的常备军,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水准。
金鹰卫曾经在草原上扫荡流寇,面对联合了上万人,在草原上出没如风的流寇,也不过动用了千余骑。今天的敌军还不到三万,且弱小不堪。所有的金鹰卫眼中都是冷森森的杀气,他们不轻蔑也不畏惧,上了战场他们就是杀神。五百骑兵像一把巨大的砍刀一般将苑军的中军砍出了一条口子,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越走近就越艰难,金鹰卫开始出现较大的伤亡,在身边还有不足三百人的时候,莫里成功冲到距离严郊落马的地方八十余步。
“杀!”莫里的吼声惊天动地!
“杀!”金鹰卫们如同嗜血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红色的光芒。五千人的中军精锐,竟在在几百人的吼声中颤抖惊慌。
严郑见势不妙,哪里还顾得上和阵前的拙吉厮杀?他大声呵斥,不顾一切地吹响号角,命令各路兵马快速向中军靠拢。
“呜――呜呜――呜呜”凄厉的角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四万人太多了,让整个战局拉的太宽,除了中军以外谁能想到西瞻凭借几百骑兵竟然直接插进苑军的心脏里,攻敌必救?
他们看不清局势,本来在拼命往前线扑,却突然得到命令要求往回跑。后军一时转身不灵,和严郑身边已经回身狂奔的前军面对面相逢,挤挤挨挨,只得生生刹住脚步,踉踉跄跄的回身,许多人被自己人撞翻在地,越往后军这种情况就越严重。
不但没能及时回援,反而将自己军阵冲的大乱,更别说追上直如疾风闪电一般的莫里那几百人了。
一时间旌旗盾牌扔了一地,冲锋的后军仗还没打就已经如同战败一般狼狈。
眼见距离拉的足够,拙吉在山坡上纵声长啸,手一挥,一千金鹰卫纵马冲下了土丘。这山坡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骑术精湛的西瞻人发挥最大优势,冲到苑军面前的时候战马已经加速到最大,马蹄声砸得地动山摇,没有人敢拿血肉之躯抵挡那样的威势。
他们首先发出的是一轮急射,落后的苑军如暴雨打过般四下乱串,散做一团。就在他们倒下的一瞬间,西瞻人的马蹄从毫不留情的他们的身体上践踏而过,向着更前方的敌人追杀过去。
血花在马蹄下不断开放,在他们身后,残尸遍地,血肉成泥!
“总有一天,我的铁蹄会踏碎你那九万里路家国!”如果青瞳和箫图南看见了这场景,大概心中同时响起的就是这一句话。
“所有骑马的人跟我上!”眼看莫里越追越近,严郑真的急了,他顾不得身后,只想着保护不容有失的哥哥。
于是指挥着手下刚刚聚拢的轻骑向莫里侧翼杀了过去。但是密集的人流让他无法提高马速,总是有冲上前或退下来的士卒挡住他的去路。他眼睁睁地看到莫里的战马在自己面前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前面策马一个纵越,马蹄落下时直接踏中一个苑军的心口,那苑军口中喷出血泉,莫里看也不看,向仓惶后撤的中军追去。
身前一片惊呼,身后也是不断惨号。由于严郑的骑兵速度过快,和身后的重甲军已经照顾不到,重甲军在拙吉的砍杀追击下叫声一片,让人以为身后有恶鬼跟随,更是闻声丧胆。
严郑前后失据,气急败坏,可是也只能紧着重要的来,打马紧追莫里,要先救下主将。他咬牙切齿的想,救下主将之后,定要将西瞻人挫骨扬灰,方消此恨。
此刻莫里所率的两百余人已经深深地推进到战局的中央,经验告诉他们不能停下,所以紧追着被亲卫背在背上昏迷不醒的严郊,如同跗骨之蛆,毫不放松,绝不给敌人喘一口气、停下来想想的机会。
严郊选择的这五千人都是精锐骑兵,跑起来很快,让能帮忙的严郑和重甲兵根本追不上。只能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勉强对抗身后追击的敌军。
战场上的形势乱成了一锅粥,中军护着严郊仓皇的走,后面只有两百多人,却杀神一般的莫里紧追不舍,再后面是一窝蜂一样的各路苑军,可是他们又被身后一千人追赶砍杀着。由上到下军心浮动,所有人都在跑!跑!跑!绝大多数的人已经不明白为什么要跑。
王庶不得不跟着洪流奔跑许久,他抽出空开在马背上回头望,只见拙吉已经追上最后的重甲,苑字大旗轰然而倒。
战旗一倒,苑军更是一片混乱。他们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常备军,训练和实战的彻底差异已经打垮了他们的信心,眼见身后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在地上,主将严郊死活都不知,他们哪里还能有什么斗志?
转眼之间,阵型便更散了,一个个丢了刀、扔了盾,四散奔逃。阵型从原来都往一个方向跑变成了遍地开花,东南西北哪里都有。
为严郑掌旗的令官见身边早没了主将,毫不犹豫的扔下手中写着严字的帅旗,认准东南仓皇而逃。旗帜一倒,离得远的重甲轻骑还以为严郑死了,更是慌不择路。
严郑大怒,叫道:“我没死!给我竖旗!竖旗!”
没死你跑那么远干什么?现在他喊破喉咙也不可能让重甲听到。
严郑茫然四顾,突然打了个冷战,这一仗竟然要输!四万多人面对一千五百人的作战,竟然要输了!
毕竟是有底子的武将,严郑这当口终于知道自己让所有人一起拥向中军保护主将的命令多么愚蠢,稳住军阵才是要紧。
他也被打急了,大吼一声,高高举起大刀扑了回去,大吼:“重甲兵回去,拦住敌人!”战场上很容易激起人的血性,严郑惊诧的发现自己原来没有那么怕死。要是早知道,他也不去陷害赵子雄了。
他虽然终于不怕死,可惜大多数苑军都怕死,见到数百匹战马结队向自己这边冲过来,立刻拔腿便逃。严郑被自己人阻挡,磕磕绊绊也没办法逆着这洪流冲回去,气得他一刀砍翻一个迎面撞过来的骑兵!
“给我站住!冲回去冲回去!他们只有千把人!”严郑拼命大叫。无奈他的叫声在战场上如同浪花入海,没有一个人回应。
眼见大势已去,再固执的回头冲锋他必将被自己人活活踩死,严郑只得打马回身,向自己的哥哥奔去。今天这仗眼看是败了,那严郊就更不能死,青州……青州还剩下一万兵士驻守,只有他才有权调动。
可是四万多人出动都落的如此下场,只剩一万马匹都没有,被挑剩下的军队,还能有办法吗?这个问题严郑想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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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六 稳住 ...
拙吉冷笑着看着蜂拥而逃的苑军,指挥手下分兵追击。按照西瞻人的骑术,别说追上被队伍抛下的重甲,就是追上中军都不成问题。
但是拙吉和手下的金鹰卫都是能将骑兵优势发挥到最好的人,他们深刻明白怎么样才能以最小的损伤换回最大的胜利。
他们根据战场苑军奔跑的方向人数大体划分几个区域,分出兵力追击。此刻拙吉身后只有两百多名手下缀着其中一路,他们只要稍稍提高一点速度就可以插进这一路苑军的中心,但没有人那样做。
西瞻骑兵们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不让苑军有停下来整顿兵马的时间,也避免一下杀入敌阵,逼得太多人停下来拼命。
他们就冷静的跟着,如同饿狼驱赶着一群兔子。每当有精疲力竭的人掉队,西瞻人的长刀就干净利落的结果他们的生命,身后不断传来的绝望惨叫把恐惧带给更多的人。还有一丝力气奔跑的人都拼命跑,停下来的都是彻底用尽力气,只有任人宰杀的士兵。连对西瞻人一点点反抗都做不到。
很多苑军都是在奔跑中被同伴推倒的,近半个时辰的追逐下来,西瞻骑兵竟然几乎没有伤亡。
拙吉已经看到胜利在向他微笑,就算强悍过这些青州兵十倍的草原悍匪,在失去领导的时候都是不堪一击,他只要把这些人撵的更远更累,他们就会活活踩死自己,跑死自己。侥幸留下来的也会吓破了胆子,再也不能组织有效的对抗。
忽然,在一片狂风卷起落叶般的奔跑中的中军停了下来,只见远处山岗上高高举起一面带着白色旌毛的大旗,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猎猎飘扬,旗杆立的稳稳的,没有丝毫动摇。上面斗大一个严字格外醒目,那是主将严郊的帅旗!是此刻苑军最高权力的象征。
旌旗下,王庶的脸色苍白却冷静,坚毅的如同石雕。他不但自己站住了,停止了愚蠢的奔跑,还一把攥住背着严郊的那名亲兵,让他也被迫停下来。
他沉声吩咐:“吹角,要求各营兵马都向我这里靠拢!”
“啊?你!”背着严郊的亲兵惊愕的睁大了眼睛,王庶没有权利作出这样的决定,他只是个掌旗人,甚至今天以前,他还只是个低贱的军奴。
这亲兵不知道的是,王庶担下的干系远远比他想的大,临阵夺权,意图不轨!依照他的敏感身份,这八个字足矣要他的命!可那又怎么样?他被发配流州就想通了,不会为了保命做对不住自己良心的事,如今,他的心,要他举起这杆旗。
“吹号角!”王庶又命令:“我一力承担!”
号手回过神来,骂道:“你承担个屁!下贱的流囚……”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手一紧,号角被一个人劈手夺过,运足底气吹起来——呜――呜呜――呜呜!号手大惊转头,却见夺去他号角的人竟是严郑。
他张口结舌的道:“大、大人……”严郑他毫不理睬,继续拼命吹响号角,号声在他浓厚的中气中压过奔腾的马蹄、压过惊慌的呼号,渐渐覆盖了整个战场。
王庶热血上涌,跳上战马马背站了起来,将手中大旗举的极高,迎风飞扬。
沉稳的号角声压过一切杂声,奔跑中的嚎叫声渐渐低了下来。许多只顾狂奔的苑军清醒过来,各级副将裨将校尉等官职的人越来越多人冷静下来,带着身边的士兵向旌旗方向聚拢,零星奔逃的士兵们也找到了该跑的方向,转头向远处的中军大旗聚拢。
“结方阵!盾牌手守外围!”王庶再也不客气,站在马背上高高的发号施令,他站得高,可以纵观全局,以前学习的各种阵型一一在脑海中闪过,重来没有这样清晰立体!原来仗是这样打的!以前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样子,都是儿戏!
死就死吧!这一仗指挥过后,他不死才怪!虽然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容他活着,但是经过这次,他肯定没有了活路,那人放心,手下也不会放心。
想做的漂亮,他就会被毒死或者闷死,然后报个没有伤痕无疾而终。若不需掩饰,直接就可以问罪。
不过青州山高路远,京都的命令下来怎么也要一个月以后,在这之前他不如死于敌手!那还犹豫什么?隐瞒什么?为什么不燃烧?凭什么不出头?
“长枪队!外围!”王庶继续命令,双眼放出烁烁光芒!数千支长枪从队伍中举起来,架在了盾牌正上方。一个由硬木盾牌和钢铁尖刺组成的刺猬瞬间稳定。虽然离着尚远,但无论是一路杀人如切瓜砍菜的拙吉,还是血糊了满身的莫里,都不由望着远方慢下脚步。
越来越多的苑军被方阵包进安全距离,苑军毕竟比那一千五百骑兵多了二十几倍,就是停下来让他们砍,这么长时间也砍不完多少。
可怕的原本就是不可控制的溃退,而不是敌军的强大。局势一稳定,苑军方阵内短时间聚集的人就比西瞻人数加在一起还多了。
王庶没有让人出去救援外围的人,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跑出去和西瞻人比速度是不现实的。他只是根据回归的人数不断扩张方阵的大小,以便于将更多的苑军包容在保护圈内。
等人数多的排方阵已经有些困难,王庶就命令阵型旋转,变成菱形,方便溃逃回来的士兵从两翼绕过中军汇集在他身后。
最初也有慌不择路的苑军见到终于有自己人,不管不顾的就想从中间直接插入到安全的核心地带。对此王庶下了一个很冷酷的命令:“散开,从两翼迂回到阵后集合列阵,冲阵者杀。”
溃军人数还是远远多于冷静下来的人,如果不这样,自己人就能把好不容易稳住的阵型再次冲垮。
在砍翻十几个自己人之后,跟过来的没有人试图冲破自己军队的阵型了,一股股溃兵如同流水一般绕过菱形阵,逃向王庶指定的位置。
青州军中的各路偏将裨将也从惊慌中挣脱出来,纷纷停住脚步,协助王庶稳定溃军。一个比较高级的将领还看出来,自己的队列前锥后圆,渐渐形成了燕字阵的雏形,燕字阵攻守兼备,又能利用目前的地势,确实是当前很好的选择。
“盾牌手!出一营加强左翼!长枪队跟着!”
“弓箭队居中稳住阵脚!”
“中军退后,整顿残兵,重新列阵!”
王庶毫不犹豫的发出一道道命令。
在这样有效的组织下,西瞻骑兵已经发挥不了速度的优势,只要再将右侧稳定,燕字阵就列成了,大苑的阵势天下无双,只要稳住局面,西瞻区区一千多人还要来打,那就是来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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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七 定军 ...
拙吉也看到了危险,大喝一声:“莫里!冲他右侧,快!”
莫里仰天大喝,声如炸雷,好些苑军当真被他吓破了胆子,竟有一半人后退一步,本来逐渐稳固的阵势竟有动摇之象。右翼大批跑回来汇合的苑军本能的停步,就想向别处先逃。
王庶大急,喝道:“重新列阵!长枪一营,右侧出击!”
他狠狠一指前方里方阵比较近的莫里,然后将手中帅旗往身边号手手中一塞,低声喝道:“拿稳了,再被人抢走,你就别活着!”
那号手先前被严郑夺了号角,正不知如何是好,大旗入手,本能的高高举了起来。帅旗在手,仗没有打完之前是再也不能放下了。
再看王庶已经驾马率先冲出,叫喊着向莫里杀去。
王庶明白,刚刚他能号令众人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人人逃命的时候,他给了大家一个安全的地方,人的本能驱使众人听从他的命令。
但是让好不容易安全的长枪手再出去冲锋就不一样了,凭他的地位,只嘴上说说就让人冲向杀人魔王一般的莫里怎么能行?
只好立即率众冲出,希望以身作则影响别人,会有多少人跟着过来王庶心中着实七上八下,他压根不敢回头,背上全是冷汗。
跑出一段后,听到身后蹄声密集,跟上来的人并不少,王庶暗叫一声苍天保佑,大苑男儿还没有窝囊到不可救药的程度。好好,他王庶此番死,也算有价值了。
莫里处于战局中心,伤亡也比较大,如今只剩百余人了。两队人马迎面奔跑,速度又都极快,片刻就要撞到一起。
王庶在离他只有三十几步的时候突然喝道:“你也吃我一箭!”
“呲!”羽箭好似将西北风划了个口子般发出怪响,直奔莫里的战马,莫里挥刀格挡,间不容发的当口将箭支磕飞出去。
受了惊吓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腿扬起,王庶射箭的时候已经不顾看自己是否命中,猛地一磕战马,紧跟着箭支到了近前,莫里马匹前蹄落下,王庶的长矛已经直奔莫里小腹狠狠刺出。
莫里回刀借着落下的力道狠狠一挡,‘当!’发出震撼全军的巨响。
王庶手臂瞬间酸麻,他不是莫里对手,硬碰更是不行,明白这一点之后他丝毫不做停留,利用马匹拧身的空挡错过莫里,冲向他身后的一个西瞻精兵。
长矛迅速在对方胸口出入一下,成就了他此次战役最先得到的彩头。
莫里大怒,出气似的一连砍翻了三个紧随王庶的长枪手。但是剩下的人却按照出发前的命令,从右侧横切过来,与金鹰卫侧翼发起了进攻。
尽管长枪队有五百人,但是面对着一百多精锐,王庶却是打算了带着他们送死的。他只要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那种如影随形的击杀实在是太可怕了,果然,只要短时间内受到较大的反抗,金鹰卫们就不能维持着缀着杀的局面,而是必须调整方向往右,正面迎战。
追的最近的敌人是暂时拦住了,但是短短一个照面,苑军就倒下了四五十个,而金鹰卫们竟只几人添了伤口,一条命也没有换回来。王庶低估了敌人,近身单兵作战正是这支西瞻军中最精锐部队的强项,舍命也不一定能回天。
王庶只比别人深入几步,片刻身边就只剩下了两人。他吸了一口气,凭借借力打力的手段和四个敌人缠斗起来,片刻已经连遇险招,全身上下不知受了多少处伤,疼痛不已,手臂酸麻的抬不起,现在一下下招架都是咬牙苦撑而已。
这才知道自己二十余年苦的武功原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厉害,以前几十个人不能近身,甚至千人莫敌的名头当然是人家让着来的,并不是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自嘲一笑:还以为能拼掉十个人,看来最多能换两三个,这下终于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了。
忽然一股大力过来,王庶举矛相迎,却手腕一麻,兵刃几乎脱手而飞。
回头刚看清进攻他的是一脸狰狞的莫里,人已经被打下马来,几件兵器同时向他招呼,他不及格挡,眼看就是个乱刃分尸的局面。
他身子突然一轻,被身边一个矛手抢上马来,王庶看清了竟然是军奴中对自己最不好的老徐,以前脚上生冻疮和他要猞猁油也不肯给的,此刻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匹马骑上去,他不逃命,竟然冲进阵中救了他。
老徐冲王庶一笑,血沫子同时流了出来:“小书生!好样的!”他救援王庶的时候片刻身上就添了四五处透明伤口,说完就一晃栽下马去。
“杀啊!”好些个熟悉的叫声传来,跑在最前面的军奴们有人冲回来了。老徐在军奴中算得上个霸王,手下竟也有些兄弟,见他惨死,十几人不顾逃命,却向敌人冲来。原来危急时刻,军奴对青州的正规军更有血性。
幸好这时已经阻挡了莫里足够的时间,后军重甲轻骑接连溃退过来,都已经面对面了,不管愿意不愿意也要挥舞兵刃和敌人碰几下,人数多占了便宜,这些人接二连三的分担了王庶的压力。
“杀!”金鹰卫发出瘆人的吼声,但这时苑军已经没有那么害怕,真对上了发现自己也还是能砍两下的。
一个重甲兵手中只剩半截刀,于是挥手将断刀狠狠地向莫里扔去。另一名金鹰卫抢上一步,一刀磕开,反手回击过去,急切中没能取准,招呼到肩膀上,那苑军的重甲兵半个身子顿时被鲜血染红。
那金鹰卫正要补上一刀,另一人冲上来,毫不犹豫地护住了队友。一个轻骑奔过来,挥刀将金鹰卫逼退一步。
平时青州军轻骑看不起重甲,连和他们一起说话都不愿意,可是此刻血的刺激下,他们终于成了一个集体。
“当!”又是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王庶终于游走不及,又一次和莫里硬碰硬的兵刃相撞,他的嘴角和虎口同时冒出了血迹。
莫里脸色阴沉,认定想要杀了他,王庶退无可退,将涌到嘴边的甜腥味咽了回去,回矛闪电般反刺三下。这是教他武功中一人的保命绝招,用力不大招式却精妙,逼的莫里接连退后三步。
一个瞬间莫里又抢上来和王庶斗在一处,王庶用尽全力,将长矛使得上下翻飞,却也终将不敌,又一次被迫兵刃相交后长矛被荡开好远,胸前大露空门。
莫里一声长笑,单刀借势劈下,直奔王庶软肋。
四五支长矛同时探出,高低都有,对着莫里猛刺过去。莫里惊讶回头,身后是眼冒怒火的苑军,有骑马的也有步兵。再见身边金鹰卫已经所剩无几,密密层层竟都是大苑刚才被他追的哭爹喊娘的溃军,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失去了战场优势反而陷入苦斗之中。
“呜呜呜――呜呜!”远处的号角又吹响,更多的苑军汇集在中军,前锥后剪刀形的燕字阵设立成功,已经稳如磐石,透出杀气。
“莫里!突围回来吧。”拙吉跟上来,淡淡吩咐。
莫里狠狠看了王庶一眼,知道今天已经事不可为,大吼一声,长刀荡开,带着剩余的金鹰卫向拙吉方向杀去。开战以来,他们第一次掉转了头,不再一心对着苑军冲击。
王庶身子一软,张口喷出忍了又忍的一口血,仰面摔下马来。
无数只手伸出来,在下面接住了他,将他托在半空。
无数人挡在他身前,拥着他退回中军,退回他为大家开辟出的安全地带里。
“你是什么人?”恍惚间,王庶似乎听到拙吉问了他一句,他胸口痛的要命,一口中气怎么也提不起来,却咬着牙道:“大苑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太小,身边却突然传出轰然巨响,竟是扶着他的人一起喝道:“大苑人,怎么样?”
后军中大部分人也忘情的跟着喊:“大苑人,怎么样!”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如雷鸣!
王庶和着残兵已经退回阵内,拙吉和汇合了所有人的金鹰卫站在不远互相凝视着。战场上如同浇了汽油的火堆,只要一个手势,混战又会开始。
大苑每一个人都相信这一次结果完全不同。他们不断高声喊着:“大苑人,怎么样!大苑人,怎么样?”
拙吉看了一会,微微点头:“还行!”冷笑一声,道:“骁羈关见吧!”
金鹰卫同时答应一声,没有一点苑军多余的骚动,钉子般骑在马上来,也钉子般骑在马上走,丝毫没有慌乱。莫里仅剩的几十人个个都是从人到马都是纯红色,在队伍中颇为显眼,却也和其他士兵一样标枪一般挺直,不见一点松懈。
这才是真正的精兵,大苑人,的确,只能勉强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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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胡未灭心未平,剑匣中有铿锵声。
关山万里漆如墨,此刻正是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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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八 传信 ...
这一场仗的结果,西瞻一千五百人死伤五百余,而青州守军整整去了两万人,主帅严郊被战马拖的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至今昏迷不醒。
王庶回去后吐了好几口血,身上也添了不少外伤,但因为今天的表现得到较好的照顾,休息在青州正规军的营房里。医师说伤的虽不轻,生命却无碍。
而关键是,骁羈关不但没有夺回,连边也没有摸着。而该死的西瞻大军,却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扑出径口,要了他们的性命。
此后两天,严郑带着人对骁羈关发起舍命强攻,完全是用人命堆,战局异常激烈起来。
骁羈关真的是太难攻下了,只要一轮箭雨,一轮礌石,伤亡就是个恐怖的数字。两天了,进攻的队伍被阻拦在山下第一道防线面前寸步未近。
偶尔有一两个重甲兵即便侥幸冲过弩箭箭阵,却也已经筋疲力尽,被早等候在一旁的敌人一刀砍死,随即穿着重甲的笨重尸体就被当成礌石扔下来,骁羈关礌石通道都是特地修建在攻山时敌人必然人数最集中的地方,无处可躲。
大苑士兵在下面,无可避免的被自己弟兄的尸体砸倒,惨叫和着怒叫不断响起。
两天过去,骁羈关外一里方圆地面都变成了赤红色,那是热血融化了积雪,积雪又重新冻成的红色坚冰。
尸体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尚有一些无法收拾的残肢冻在红色的冰里,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激烈。
不愧是大苑第一雄关,折损了这么多人连第一层防护弩箭都没有完全破坏掉,关上储备的箭支也足够使用,困死敌人的想法极度不现实。
拙吉也不再出兵和他们硬抗,完全依靠骁羈关地利和充足的守关设备与之对峙,击退了大苑的进攻后立即回撤,摆出守住足矣,不求追杀的姿态来。
一千五百人摆在平原上都对付不了,近四千人躲在铜墙铁壁里更无法奈何,严郑自己都豁出命去,一样没有建树,两天下来,夜夜睡不着觉,一筹莫展。
严郊当日被马拖着脑袋在冻的比石头还硬的地面上不知撞了多少下,两天过去丝毫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严郑没了主心骨,有心不顾身份向王庶求援,又正巧遇上他大口吐血,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分明指望不上,不由大失所望。
王庶的身子骨是从小就精心调理的,底子很好,伤势虽然不轻,经过两日调理已经大大见好。他知道严郑不顾身份来看自己肯定不是慰问伤兵那么简单,一个营帐里躺着的伤兵有二十几个,没理由单单走到他床边欲言又止,定然是形势十分糟糕了。
于是他也顾不得和严郑虚言客套,直接问:“战事是否不顺?”
严郑叹了一口气,将目前形式详细说了出来。
王庶眉头紧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不可能不关心,但是连日惨重的伤亡让士气下降,骁羈关连第一层还没有攻破,他光是关心又有什么用?
“不行!”他抬起头:“我们不能攻了!西瞻人气焰嚣张至此,不会因为我们还能列队就龟缩关内,他们这是拖延时间,说明拖时间对他们有利。严大人,想办法求援吧!两面夹攻,尽快解决才是。否则等西瞻大军杀来,青州断然不保!”
严郑急道:“我当然想求援,但是要在骁羈关顶上燃起狼烟,麟州才能收到消息,现在骁羈关在西瞻人手里,这狼烟怎么点?我派出不下百人冒死翻山,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内陆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遇敌,还上哪里指望援军?”
王庶脸颊肌肉抽动一下,道:“堵得住山,堵不住河!从河里游过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断送多少性命,但是情势逼人,说什么也得拼一次了,西瞻人也是从河里游过来的,他们能做到,大苑的士兵也必须能做到!
严郑一想果然,连声吩咐:“速速传令全军,水性好的都过来,能游过小金川到麟州的赏金千两!本官推荐他做校尉!”
小金川就是骁羈关下面那条冰河,这自然是及其艰巨的任务。清脆的锣声在全军中响起,传令兵将命令送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一波猛烈的攻击刚刚结束,疲惫不堪的将士换下来短暂休息,另一批人又顶着他们冲了上去。换下来的人皆是一身灰土,但受伤的人却不多,并非敌人杀伤力弱,而是骁羈关的防卫力量太强,挨上的几乎都送了命,活下来的都是没挨上的,所以伤员极少。
两天强攻下来,更让人觉得骁羈关是不可能攻破的天堑,没有人有心情说话,大家将盔甲一脱就缩进营帐里,睡不着也静静的躺着,绝望的气息笼罩全军,士气极度低落。
他们很快就被锣声惊醒,各个小队的队正接到命令,开始挨个问话,队正们再把自己麾下水性好的士兵叫出来询问,折腾了很久之后,共同推荐了几十个水性好的,但是传令官一提要游过小金川,这些人个个大惊失色,连说不行。
你推我挡,许久之后,竟然一个敢下水的也没有找到。
眼见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夫,传令兵急了,要求士兵推荐会游泳的人全站出来,一个也不许留,只听得他厉声呼喝:“还有没有?还有谁会游泳?马上给我站出来!西瞻人能游,你们就不能吗?”
军营外面陆续站出了一些会游泳的士兵,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传令官见人数还是太少,发狠喝道:“来人,把没出营帐的集合起来,全扔进河里,要是谁进了河图突然会游了,就是欺瞒将军,按逃兵算,抓出来直接砍头!”
他这么一喊,营帐中急急又出来几个人,一个士兵慌张的说:“我就会一点水性……真的,勉强能游一点,实在游不过小金川啊!大人,让我下河就是让我送死啊!”
“这些废话留着下河以后说去,把他拖走!”传令官冷笑:“狗杂种,不给你来狠的你就骗爷!还有没有和他一样隐瞒的,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自己站出来博个功名,省的一会白白被砍了脑袋,还要记下个逃兵!”
那士兵绝望之极,凄厉的叫起来,他这一叫,站出来的众人也叫起来,一个脸上生着水锈的士兵道:“小人能闭着眼睛在河里摸鱼,这里面没有人比我水性好,可是我也下不了小金川,这明明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少废话,西瞻人能进去,你就不能进去?你不是爷们?”
那水性极好的士兵怒道:“大人说的是外行话,从上游下水到骁羈关不过二里路,水流的又快,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喝上几口烈酒抗一下还能过去。麟州距离此地三百多里,一路都是激流险滩,不撞死也冻死了,人哪有可能在小金川里游那么远?”
传令官冷笑:“要么下河,要么砍头,你自己挑吧!”
“这分明是让我们送死!老子宁可去攻骁羈关,死也死个明白!”一时间全军大哗,有的哭有的叫,呼声震天。
严郑还在王庶伤兵军帐中,当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怒道:“喊什么喊,要造反吗?消息传不出去,这里每个人都活不成,来人,有叫喊的立即给我抓起来。”
叫嚣声渐渐低下去,许久那个传令官回来了:“报,军中会水性的共三千四百五十人,其中人人推荐称水性极好的有四十一人,都能水下潜行。”
他吸了一口气,小心的问:“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大人,是会水的都下去,还是只让水性极好的下去?”
严郑和王庶对望一眼,王庶低下头:“人越多……目标越散,机会大些。”
严郑叹了口气,点点头吩咐道:“三千多人同时下水,给每个人准备好告急信,另一面加紧强攻骁羈关,听天由命吧!”
王庶又道:“我记得西瞻人是用皮囊浮在水面上趁夜顺流下来的,不但省了很多力气,撞上石头皮囊还能抵挡冲劲,日前战马牲畜死了很多,可以加紧赶制一些皮囊,机会多些。”
他出了这样的主意,难免心中有愧,今日送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前日救他性命的人,然而慈不言兵,三千多人比起青州得失微不足道,他自己若是会水,他也会下河去,这一点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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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十九漂流
严郑点头,命人剥下马皮赶制皮囊,这个很简单,剥下皮来吹上气四肢扎紧就是一个,比西瞻人用的大得多,想必更能抵挡撞击力。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皮囊做好了,严郑走出帐外,门外却急急跑来一个士兵,一见严郑立即行礼道:“将军!赵……大人有话让小人传给将军!”
“赵子雄?他有什么事?”严郑皱眉,赵子雄就关在营中,这些天他一直守着本分,很老实,有什么话非得说?
“他要告诉本官什么,你说吧。”
“是!赵大人说,将军此计糊涂,骁羈关的地势他最清楚,小金川在关下正好是一个大回环,前后五里范围都在射程之内,别说人根本游不过三百里冰河,即便游得过,也躲不过西瞻居高临下那么大范围的射程。这并不是冒死就行,而是根本没有成功的机会,白白送死罢了!
当日西瞻人能游过来,一是趁夜,二是用计调开他的注意,三是在骁羈关射程外上岸,从崖上攀爬才成功的,敌人既然赖此破关,更会对河边防御加倍用心,此计实在不可行!”
严郑大怒:“送不出信,个个都要死!他说这些风凉话是否想扰乱军心!”
士兵有些畏惧,乍着胆子道:“赵大人还说,将军别发怒,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真心出个主意,他说既然要传递的是消息,只要将消息栓在皮囊上顺流漂下去就行了,不必人下去,只要多多放下去一些,西瞻人总不能下河边守着拦下所有的皮囊吧?就算射破了,皮囊也还是会向下游麟州走,总会引起麟州注意!”
严郑听了暗叫对啊,为什么非得人下去呢?王庶听了也暗叫惭愧,怎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他忙道:“赵大人说的是,除去皮囊,还可以用竹木,只要能在水面上漂的都行!”
片刻之后,军营中又重新响起锣声,布置着新的任务。
中午时分,守卫崖壁的西瞻士兵使劲揉揉眼睛,只见一向银白晶亮的小金川水流流经青州突然变成黑色,黑色随着水流划着扭曲的弧线,黑色间中偶有银色的水花受阻跳出,银色的江流中也偶有黑色一闪而没,然而黑白S形的边界却很清晰,酷似太极阴阳鱼,蔚为壮观,十分好看。
一个西瞻士兵碰了□边的同伴,问:“这水……怎么了?是不是南苑人用了什么妖法?”
“不知道,快去报告将军。”
很快,黑色赶着白色的波浪起伏奔腾着过来,近看立时傻眼,原来那黑色是由数不清奇奇怪怪的东西组成,大的如铁锅、洗脸盆、皮囊、树干,小的有树枝、竹筷子、多余的皮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声音除了一贯的水声咆哮,还有非常清脆的叮当声,那是铁锅撞上石头的声音,西瞻士兵张着弓箭,目瞪口呆的望着这浩浩荡荡的物品大军,手中箭说什么也射不下去。
这一波过去后只歇了片刻,上游又放下无数活鸭活鹅来,嘎嘎大叫着漂了下来,活物不比死物,下到水里立即死命扑腾,只见小金川上水花乱溅,叫声惊天。当真是能在水上飘着的东西没有一样放过。
骁羈关山顶守卫的西瞻士兵脸色均是精彩无比,他们的职责是让消息不外泄,可是此时此刻,想完成任务恐怕只有他们的草原大神亲临施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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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小节未完,等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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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九 ...
此刻,处于骁羈关下游的麟州还是一派祥和景象,虽然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也暖暖的熏人欲醉。大金川河畔,一个老者布衣麻鞋,正在河里垂钓。
大金川是青州小金川的下游,水势虽然平缓很多,但水温依旧寒冷,耐得住这等温度的鱼虾很少,不过一旦钓上来就是脂肪肥美的大鱼。
今天老者显然收获不佳,鱼篓空空、一片鱼鳞也没有。可他却没有半点焦急之色,只悠悠闲闲的坐着又下一竿,午后暖阳、清风拂面、水流叮咚,好一派自在景象。
远处一个穿着青花布衣的女子走过来,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身形轻快,双眼弯弯全是笑意。
远远见到老者,她停住脚步,吸一口气,慢慢向他靠近,那么大个人踩在岸边枯枝败草上,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直到了老者身后,他也没有察觉,女子笑眯眯的紧贴上来,突然‘哇!’大叫一声。本想必然吓他一跳,谁知那老者手下稳如磐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骤然受惊,全身上下居然纹丝没动!
那女子拍手大笑:“好定力啊!不过你手背筋脉鼓起,突然用力是为了什么?”
“阿黛,你也有兴致看我钓鱼?”老者放松了身子,回身笑道,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阿黛拍了他一下:“钓鱼!傻了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我来看看你个老东西掉河里没有?没掉河里就回家吃饭!”
老者看看天色,也笑道:“真是,午时都过了,收拾东西,回家了。”
阿黛帮他拿起鱼篓,直起身子突然奇道:“咦?什么东西?”
老者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随意道:“破鞋子,大概是谁不要了的。”
阿黛摇摇头:“我问鞋里面是什么,那个白色的……像是特地放进去,卡的很瓷实!你看,鞋子在石头上撞了好几次也没掉出来。”
说话间那个鞋子又漂近了不少,老者也看见鞋里那点白色了,他迟疑的道:“捞上来看看?”
阿黛捂住鼻子,笑道:“要看你看,不知谁穿过的,我可不去摆弄!”
“明明是你好奇想看,却赖上我了。”老者笑着说:“也罢,鱼没钓着,钓个靴子也算!”
鱼竿一挥,带起‘咻’的一声割裂空气的响声,鱼钩准确的勾上鞋子,将鞋拖上岸来。
东西上岸,一直笑嘻嘻的阿黛突然脸色大变。
“不对!”老者也看清楚了鞋里的东西,道:“这是军队传信专用的蜡封!为什么从上游放下来,难道青州……”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只见阿黛一脸寒霜,死死的瞪着他,冷森森的道:“扔回去!”
“可是……”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阿黛……”老者面现难色:“万一青州……”
阿黛面色更寒:“要么立刻跟我回家,要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说罢不等他回答,转身疾走,可见毫无商量余地。
老者无奈跺了一下脚,将鞋子放回水中,跟着阿黛回去了。
夜里,群星漫天,垂钓老者慢慢摸回岸边,白天他扔鞋子用了巧劲,鞋子卡在岸边水草中没有漂走。
他预备来到河边寻找一番,结果一看却吃了一惊,河里到处都是东西,每隔几步,石头缝里就卡着些木头竹片之类,像他白天看到的鞋也有好几只,根本不需要仔细寻找,大部分东西上面都系着一个蜡封军信,想必本来个个都有,没有的就是顺水漂流的路上掉了。
老者眉头紧皱,这般声势让他感到事态严重,他拿出一个蜡封,借着星光读起来,脸上渐渐显出凝重之色,伸手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喃喃道:“骁羈关、青州、小金川……”熟悉军事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画的是一副地形图。
这是他几乎一辈子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总不由自主的观察周围地形,暗暗记在心中。晚上躺在床上,根据这些地形脑子里要上演多少次模拟推测才肯睡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这只是习惯而已,他并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得上。
他正全神贯注的画着,一双女鞋悄然无声的出现在他面前,老者视线余光看到女鞋,惊的全身一跳,连忙抬头,慌道:“阿黛,我、我不是……我只是看看……你别生气,我睡不着,我真的只是看看……”
阿黛面上若是怒气,他还不心惊,可她脸上却半点怒意也没有,浓浓的都是哀伤,满满的都是热泪,似乎心都碎了。
老者心里也尖锐的痛了一下,轻轻道:“别这样,都是我不好……”
一串眼泪立即从阿黛眼中滚落下来。
“你的命已经还给大苑了!我的女儿死了儿子死了,连你也差点死了!老家伙,你的命是我的!”她扑到老者身上痛哭起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不要再给别人了!不要给别人了……”
老者脸上的肌肉也颤抖起来,心像被挖去一块那么疼,怀中这个女子,他负她良多,实在不能再对不起她了!但是青州、那么重要的青州!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左右为难,他轻声求道:“阿黛,别这样,让我做点什么,哪怕让我出个主意!行吗?青州若失,大苑危矣!我就出个主意,我不露面,只要麟州总兵看见我的主意,我也就算尽了力了,行吗?”
他焦急的看着阿黛,期望她能同意,过了许久,他几乎认为没有希望了,一个声音才轻轻响起:“你把你的主意写下来吧。”
老者大喜,转身奔回家中,拿出纸笔,随手研了几下墨,就急急写了起来。
阿黛慢慢跟了进来,出神的凝视着油灯下那颗已经花白了的头颅。
出个主意?随着形势的逼近,他能安心只出一个主意就罢?主意若有用,危急之时,带兵的将军能不去找这个出主意的人?
当初把家搬到这苦寒之地麟州,不就是因为此处两百年不曾打仗,是个可以安心过日子的地方吗?难道真的是天意,这样也躲不过?
老者仍在专心的写着,丝毫没有注意阿黛的眼神越来越尖利。毫无征兆的,一只素手突然切在他后颈上,他立即失去知觉,毛笔在纸上点出了硕大的一团墨迹。
第二日邻居起身,却发现在这小山沟住了一年多的老两口不知去向,家里东西却丝毫未动。又等了一日也不见人,邻舍正准备报官,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让麟州上下没心思理会这等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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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复几许,慷概一何多。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老去又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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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十 消息 ...
河里有东西流下来的消息不知是什么时候传开的,反正现在麟州居民全都蜂拥而出,用最快的速度聚集在大金川沿岸,以无与伦比的干劲打捞着河里的东西。
群众的热情并不是来源于爱国,而是对邻居的眼红——“听说张三家捞上来三个铁锅,其中一个还配了锅盖。”
“快看!李四那根毛竹扁担,崭新的呢!”
“王五,你小子好运气,我家正缺个铜壶,要不我拿捞上来的菜板和你换吧!”
“咦,你这两只鸭子……也是河里捞的?栓子他爹,快去快去,你死人啊,走这么慢,带上渔网赶紧跑!”
随着物品捞上来的蜡封自然也落进群众手中,虽然有些被人随手扔掉,但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有足够的好奇心,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几个识字的人凑一凑,这场两国大战的最初一封战报,就被麟州老百姓站在河边解读出来了。
“第几天了?”严郑皱着眉头问。
“四天。”王庶疲惫的回答道,从他这个角度仰望,骁羈关如同一直插进青白色的天空里,陡峭的令人绝望。
“麟州到底有没有得到消息?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人别急。”王庶道:“麟州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大概是骁关太过陡峭,山那边打起来我们也看不见。”
严郑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样还好,可是青州这面西瞻人的防守丝毫不见薄弱,不像两面受敌的样子。骁关失守,责任重大,麟州本来就没有辅助骁羈关的责任,我只怕麟州太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背这个黑锅。”
王庶看了严郑一眼,心道:你把黑锅扔给赵子雄,别人就算真把黑锅扔给你也是天理。这当口当然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安慰道:“大人莫急,此事没有可能。青州若是失陷,麟州就是首当其冲,西瞻人必然要拿麟州开刀补充物资,麟州太守不敢不尽力。以前赵将军用三千人就可以驻守骁关,现在西瞻有五千人,就是同时应付两边,一时三刻也不会露出支持不住的迹象,我们加紧攻城就是。”
严郑强打精神,下去动员士兵攻城去了。他不知道该和士兵们怎么说,说消息没有递出去?那绝望就能击垮军队的战斗力。说消息递出去了?既然明知道消息已经传递出去,明知道再等等就会有援军,再让士兵去送死就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只好说现在还没有麟州方面的消息,鼓动士兵再坚持一下。然而没有消息带来的焦虑同样也是军队的敌人,他用尽方法,从许下重金到严苛军令到身先士卒,苑军进攻的势头仍然不可避免的低落下来。
直到严郑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终于有一块从骁羈关上落下来,差点砸中他的石头挽救了他。
那其实不是石头,而是被寒风冻硬了的泥土,泥土里被人浇上了水,结了冰的泥巴硬如钢铁。这块冰石从山上滚下来和真正的岩石山体无数次相撞,也只在表面留下坑坑点点的白印,丝毫没有损害它的形状,可见它的坚硬程度。
被这样的‘礌石’砸中,和被真的石头砸中下场没有两样,严郑躲过这块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石头,不但不惊,反而高兴的几乎跳起来。
骁羈关顶上没有礌石了!骁关的储备他最清楚,因为骁关的一切物资都是他这个流州总兵负责提供的。即便是这几天全力进攻,也不会消耗完关上的礌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西瞻人现在真的在两面受敌,而且另一面战事更紧张,才迫使他们把主要物资运到更需要的地方去了。
严郑精神大振,挥剑叫道:“援军到了,大苑的兄弟!我们加把劲,援军到了!”
众人齐声欢呼,这个消息给疲惫不堪的身躯里注入了新的力量。
“咚——咚咚咚——咚!”在震天的鼓声中,苑军又一次努力,向骁关发起冲锋。
骁羈关山顶,西瞻的郎将拙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几日他上火可真上的不轻。眼睁睁看着浩浩荡荡的物品大军顺流而下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放弃骄傲,提前放出了那只发信号的黑鹰。
他也知道铁林军重甲骑兵翻越酷寒的高原是多么艰苦,预定时间已经是十分紧张,匆匆赶来的话,没有整队时间、必然会造成不必要的损耗。然而现在的形式已经刻不容缓了,如果让麟州的驻军在孙元帅来进攻之前拿下骁羈关,那西瞻的军魂、振业王手下最大的筹码铁林军就等同于断送在他的手里。
每每想到这,拙吉就无比焦躁起来,经历了无数次征战,他深知焦躁对于统帅乃是大忌,却偏偏无法抑制。
他十分想用敌人的鲜血缓解这种焦虑,如同前几日一样,他远远的看着自己的士兵只需要在高处动动手指,苑军就像秋收的庄稼一般,{奇}一片片倒在骁羈关山脚下,{书}这些青州军直到死去,{网}连他们的身影都看不到。他那盛夏喝了冰酒般心情,冷静、自信,还有畅快。
但是他注定不能享有这种畅快,因为在山的另一面,敌人已经能看到他们了。
骁羈关向着青州那一面的确是天堑,但是对这麟州这一面却缓和了不知多少倍,和另一面比起来,如同好客的小姑娘。
很多人为的痕迹表明,骁羈关原本没有这么好客。那几条可供军队上行的山道分明是人工开凿出来的,那许许多多足矣阻碍弓箭的灌木也是人工种植的,骁羈关的两面,就像一个刺猬的背部和腹部一般,一面几近坚不可摧,另一面却容易下嘴的多了。
如果拙吉像贵岂来一样喜欢研读中原的历史,知道大苑开国之初,在内陆所有的州府都拿下的情况下,偏安一隅的青州和流州就是因为有骁羈关扼守,整整坚持了三年才被攻破,在这小小关口付出的代价抵得上西北全线战争的总和,就知道大苑为什么要磨平骁羈关这一边的棱角了。
骁关如果还是和从前一样,镇守青州的高官只要和骁关守备勾结,立即就可以自成一国,在国力战力都不如开国的时候,朝廷就对这块地方无可奈何。
所以开国之初,当西瞻对大苑表现的无比友好的时候,许多大臣都建议高祖索性毁掉骁关,以免成为子孙的隐患。同样参政国务的皇后力排众议,坚持留下了骁关作为屏障。于是大苑用了十年时间,在麟州一面开出了今天的通路,以备万一青州谋反,内陆攻打的代价不至于太大。
经过两百年的沉寂,这条通路终于完成了设计者最初的预想,士兵踩着认为开凿的能落脚的通路向上进攻,不知要少付出多少生命。
不过呢,麟州那一面容易攻打只是相对而言,通道也仅仅是可以立足而已,灌木也只有有限度阻挡弓箭,硬弩射出来的弩箭就挡不住了,当然更挡不住礌石。
可是山下逐渐涌上来的青色小点,还是让拙吉神经紧紧绷了起来。因为失败的后果他绝对承担不起,所以他命人将所有的重型武器全运到麟州方向,死死守住,至于山的另一面,只能靠人去拼杀了,在骁羈关地形的帮助下,几百人就足矣顶住青州方向的攻击。
当然,这几百人难免损失惨重,不过他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本来就是危险无比,死生都是平常事,保证麟州方向的苑军不能攻破骁羈关,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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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二十一 夺关 ...
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笼罩在高原上,四万身着黑衣黑甲的铁林军急速行进。没有看见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数万人出兵居然可以如此轻灵!对,是轻灵,没有大量的喧嚣和烟尘,没有想象中的仓促和凌乱。
不管是人还是马,都默默的、安静的奔跑着,从天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天的那一头。
从接到苍鹰传信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得到军令,用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到青州!铁林军每个人有三匹马替换脚力,从军令下达的那一刻起,每匹马每天分两次休息四个时辰,有统一的一千人照顾,休息好了就赶上前替换将士们身下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
而铁林军的战士则已经连续六天不停的奔驰,没有停下来休整了。军令要求每个人在马背上绑一头活羊,让士兵们依靠羊的血肉,和自己携带那一点点干粮盐巴,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进行。
就算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这样长时间的奔驰也是难以承受的,每天两次换马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四肢僵硬的从马背上摔下来,僵直的手指连缰绳也抓不住,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士兵连一声最轻微的呻吟也没有发出。
摔下马的人在同伴的协助下,咬着牙爬上马背之后,立即毫不犹豫的给自己坐骑一鞭子,催促它赶上行军的队伍。
因为他们看到,队伍中间那个带着金鹰面具的人,正和他们一样全力奔驰着,没有一丝退缩。
在高原脚下,振业王在仅仅百人亲卫的护卫下,汇入他们的队伍。从那时起,铁林军长途奔袭的疲累、前途未卜的迷茫、生死难料的恐惧都化为乌有。不!应该说都化为士气!直冲云霄的士气,贯穿长空的士气!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执行的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可那又怎么样?西瞻的战神和他们在一起,未来的皇帝和他们在一起!对于最终的胜利,每个西瞻士兵都坚信不疑。
前面就是他们一路急行的终点,就是大青山的径口,就是他们触手可及的胜利!箫图南做了一个手势:“停下来休整半日!力量恢复我们就冲出去!”
军令以他为中心向前后两个方向蔓延,战士们跳下马来就地休息,他们下马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马鞍,让战马得到足够的休息,对于这些骑兵而言,马匹和自己的战友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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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鼓点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在大青山弧形的包围下,声音聚拢,更增威势。青州的大苑军队并不知道危机已经来到眼前,而是为了眼前难得的时机,在敌人防御力量突然弱小的情况下,舍命进攻着骁羈关!
终于,山上落下的礌石越来越少,并且连泥土做成的礌石体积也越来越小了,因为小块的礌石和弓箭很难对有灌木遮蔽的苑军造成伤害,西瞻人被迫把仅有的重弩和礌石都用到麟州那一边,青州压力大为减轻。
连日来,被压制的抬不起头的青州军感觉到了压力减轻,在军官的带领下,他们吼叫着、奔跑着,从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全力向上冲锋。
苑军的先锋原本是盾牌手,此刻换成了防务兵,他们推着足有两人高的大车,车棚上涂满了被寒风冻硬的泥巴,冒着箭雨给身后的同袍开路。
这是拙吉给苑军带来的灵感。在酷寒的天气里,坚冰就是利器,不但能化作礌石进攻,也能像这样变成活动的巨大盔甲!从上而下射出来的弓箭射力道十分惊人,经常能撕裂七寸厚的盾牌,也能让躲在盾牌后的士兵受到重重撞击,前几日青州军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换成大车就好多了,车轮自由转动有效的抵御了弓箭带来的冲力,车子的坚硬程度本来远远比不上盾牌,不过包了这层冰壳就大不相同了,弓箭射上去,通常也只能射出个白点儿。崩飞的弓箭也被中空的车帮挡下来不少,大大降低了伤亡。
“冲上去!西瞻人就快要不行了!”
战车队列左右闪开,第一波冲锋的队伍从战车空隙中一跃而出,向山顶冲杀过去。车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再向上就不是车子能推的上去的路了,只能靠人来冲锋。
羽箭嗖嗖的飞舞声扰乱了人的听觉,由于弓箭的射程比不上重弩,西瞻士兵不能像前几天一样远程战斗,而是持着弓箭压下来,敌人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青州军的视线里。
这么多天艰苦的战斗,青州军终于看到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可能,他们用尽一切力量冲了上去,似乎要把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怨气释放,没有人愿意死的毫无价值,即便是阵亡,也宁愿死在敌人的刀剑下,而不是没有生命的弓箭和礌石。
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士兵们潮水般的冲上去,又被潮水般的杀退。西瞻的金鹰卫,战斗力死在太强了,青州只经过普通训练的士兵,根本不是这些杀人机器的敌手。
然而一次次的冲锋过后,终于有一个士兵手中的长刀和西瞻人兵器发出了第一声撞击。“叮”的一声过后,那个青州兵士委顿在地,为了这次交手的舍命冲锋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可是他却给其余的袍泽带来无穷的力量,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终于兵刃交手的声音更密集的响起,骁羈关连日来从没有被冲上的第二层防御开始了,尽管这层防御仍然离山顶很遥远,但毕竟让青州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州兵和西瞻军战在一处,有余暇射箭的人越来越少,羽箭也就慢慢稀疏下来。同时羽箭的稀疏也造成能冲上来的青州军越来越多,战斗形式向着苑军倾斜过来。
这就是人多打人少的好处,金鹰卫的战斗力确实不是青州军可以企及的,但是他们两面同时作战,主要力量又要用在麟州方向,不可避免的呈现弱势。
终于到了那个临界点,现在交战双方拼的已经不是时机,而是勇气。王庶双眼微微眯起,“就是现在了!”他对自己说。突然从防护圈中一跃而出,抢过一把单刀,全力汇入冲锋的队伍中。
严郑在另一个方向指挥,没来的及看他,如果看到,一定会急得叫起来吧?严郑没有忘记他是不能死的,所以交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士兵是否畏战,说白了就是看有没有人不敢冲锋,可不是让他自己去冲锋!
严郑不知道这一跃王庶已经筹划许久,王庶当然知道冲锋很危险,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在最关键的战役中立下无法磨灭的战功,那人才未必敢轻易杀了他,至少暂时不会动他。严郑让他躲在后方是为了他性命着想,他冲上前沿更为自己的性命着想!
用拼命博取命的可能,这在王庶以前想着觉得逻辑混乱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真理。
当然,想要立足够大的功劳,他战死的可能性也就极大,可那又能怎么样?是在夺回骁羈关最关键的时候,与敌人力战而死有价值,还是在一道旨意下无声无息的死掉有价值?
战场实在太紧张,下一个变故出现之前,严郑都没有发现王庶不见了,等他发现已经是整整一个时辰以后,王庶早就冲上高处,超出他的视线范围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要命的人失陷在什么地方。否则真不知道这个倒霉的流州守将心脏能不能承受接二连三的刺激。
王庶冲上来的时候,西瞻人已经缓慢的退到第二层防御后面,战局又一次胶着。他不是第一波冲上来的,却是目前为止上的最高的。
随着大部队冲上去容易,坚持到现在可就不容易了,那要实力、毅力、勇气、还要加上一点点运气才能做到。而在这些中,最重要的不是运气,而是毅力,所以此刻还跟着王庶一起站在最高处的,大部分是赵子雄的部下、原来骁羈关的守兵。
只有骁羈关守兵才会和真正拼了命的他一样,对夺回关口这么执着吧。骁羈关的地势决定了,无论多少人上来,真正作战的也大多要靠自己。王庶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热血,又是一声大吼,向左前方扑过去。
他毕竟是有实力的,别的青州军身上的血多半是自己的,可是他脸上的血却实实在在来自一个西瞻小军官,这个被他自下而上砍掉半个脑袋的西瞻人已经是死在他手上的第七个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王庶一般不会去做劈开敌人脑袋这种事,他已经激战了一个时辰,体力严重衰退,而劈开坚硬的头骨实在太消耗体力,切断喉咙和从肋骨间的空隙刺进心脏一样能够致命,但是战场上形式如此混乱,让他平时纯熟无比的套路也出了不小的偏差,本应该划向喉咙的一刀砍在敌人头上,他只有临时使出的全力,不然敌人重伤之下的还击完全能要了他的命。
这一刀让他几乎脱力,“再坚持一下!”王庶对自己说。这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再坚持一下”!
“兄弟们!冲啊!”王庶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大吼,周围十几个骁羈关守兵一起答应,用极大毅力向上扑去!短兵相交的地方,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的前仆后退,双方都在全力抢夺哪怕一寸的土地,谁也不肯相让半步!
激烈的战斗中,青州径口方向,突然飞出了十几只苍鹰,在苍白色的天空里,苍鹰乌黑色的羽毛如同刚铁铸成一般显眼。
拙吉眼前猛的一亮!连日绷得弓弦一般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微笑又回到他的嘴角,他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道:“吹号角,让北坡兄弟退回来,不用和他们拼了!”他对着冲在最前面、他的视线已经能看到的苑军冷酷的点点头,既是称赞他们的勇气,也算为他们道别!
青州军最初并没有注意敌人在后退,只是觉得冲锋变得顺利起来,少数冲的最高的士兵们乘胜追击,咬住敌人的尾巴紧紧不放。可是打着打着,王庶觉得不对的时候,除了那千余个冲在最前面的袍泽,后面再没有自己人跟上来了。
这一发现让他呼吸瞬间几乎停止,冲锋不可怕,没有援助的冲锋就变得十分可怕了。他用很大的力量强迫自己冷静,咬着牙向下看,咬着牙抵御要冲出体外的猛烈心跳。
他们已经上的太高,从骁羈关陡峭的半山望去,战场如同平铺在地上。人们已经只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而已,却也能看清楚无数身着黑色重甲的高大骑兵,正毫不费力的在他们队伍里穿插,撕裂他们的阵营如同撕裂一张薄纸。应该是有声音的,只是他们听不到,他们看到的都是默然无声的动作。
身着青色苑军军服的小点四下散开,流动的红色在马蹄下渐渐汇集,在山顶看来,那些红色慢慢汇成了真花的大小,一朵又一朵的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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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十二 溃败 ...
“加速!加速!”
“不用瞄准!用最快的速度射击!”
“别停下来!别和他们纠缠!”
铁林军大将图可措命自己的亲兵分散到八个方位快速传达命令,自己身边只留下十几个亲兵保护。苑军并不是太好对付,他们防御在前,精兵在后,结成了一个弧形的崅月阵。并且不断流转,将筋疲力尽的士兵包进来,将休息完毕的士兵吐出去,如同一把前锐后丰的镰刀。
崅月阵慢慢向山脚下推进着,看上去坚固而危险,若不是骁羈关的地形所限,无法让崅月阵保持阵型向上,这把镰刀足矣将骁羈关剃成平地。
大苑的战阵太过强大。几十年前,曾经有大苑将领在犯下无数次指挥错误之后,被西瞻军队逼到江边绝地。苑军却在缺少粮食和箭支补给的情况下,面对整整比自己多五倍的敌人,仍然将坚持战斗了八天,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战役结束后,西瞻的伤亡竟然是苑军的三倍!
所以成阵不战!这是用人命换回来的经验。
图可措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布阵的人是个高手,阵势一定是刻在他脑子里了,前后左右布置的这般分毫不差。然而越是这样对西瞻军越有利,因为此刻面对西瞻军的崅月阵是反方向的!进攻力量在离他最远的方向,笨拙的防御在中部,而直面他的,却是刚刚退下来、筋疲力尽的伤兵。
图可措也不由暗暗赞了一声:“草原大神保佑!”
他们这一路急赶,原本十天的路程虽然用了六天就到达了,但是大青山径口就那么窄,大军只能排成一线,从狭小的径口中一点点挤出来。再怎么有效率,这片刻出来的还是只有跟在他身边的数千铁林军骑手,不过用来对付丢盔卸甲的残兵已经绰绰有余。
崅月阵首尾相顾,左右牵连,本来是为了相互照顾,此刻变成了相互牵绊。西瞻骑士的确不必浪费瞄准的时间,只要将弓箭射向人群便可,然后拨便马头绕开、再射,再绕开,和自己人交错而过,然后再度回转,周而复始。看着转过很大距离,西瞻兵实际的进攻却不分散,他们目标始终就是崅月阵那十几处地方,不管那处地方换了多少敌人。
铁林军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战斗方法,他们习惯的是利用身上铁甲的优势,直接用马蹄去冲击敌人的阵营。可是面对已经成型的崅月阵,士兵们无一例外选择服从主将命令,尽快适应新的战法。
而新战法的成果立即就显现了,无论阵型怎么变化,总会有人中箭,惨叫声和咕咚咕咚摔倒的声音不绝于耳。
尽管青州军中也有弓箭手,不过等他们挤过来的时候,崅月阵的后方已经伤亡惨重了,虽然他们也举起手中的弓箭还击,不过步下射出来的箭支很难给骑兵造成大的伤亡,大部分羽箭都被高速奔驰的战马甩在了身后。
少数命中的羽箭被铠甲一阻,马速一带,也顿时失去了大部分力道,无法造成致命伤。受了伤的西瞻铁林军官兵不做任何停滞,飞一般的插向崅月阵另一个攻击点。
王庶死死的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数以千计的骑兵们在围着他布成的战阵兜圈子,青州军在拼力射箭还击着,可他却几乎没看到铁林军有人落马。他高高在上,几乎可以看到整个战场。
于是他亲眼见到了以骑兵为主的草原人的游击战术。亲眼看到坚如磐石的崅月阵在敌军不停进攻的方位出现了十几道缺口。亲眼见到了敌人虽然打开缺口,却不急着突破,看着黑色的身影影子一般靠近,又羽毛一般漂走,循环往复,连绵不断。
每一次往返,都让无数青色的小点倒下,每一次往返,都让王庶对自己的自信崩溃!
从径口出来的西瞻军越来越多,终于,在铁林军大半兵力冲出径口后,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士簇拥着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的人走了出来。那人举起手臂,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顿时,西瞻全军爆发出山崩地裂的大喝。
这一声大喝,远在山顶的王庶都听见了。随着这声大喝,西瞻军一起纵马,向崅月阵全力冲去,如同山洪扑向洼地,在这般声势下,已经坚持到极限的崅月阵,不可避免的开始崩溃了!
在一片黑色的大潮中,无数青色的小点不断的被从战场的这一头推向那一头,刚被一股黑色的洪流击碎,又被另一股黑色的洪流包围。在一次次的颠簸中,青色的小点显得那般脆弱无力,他们越来越少,越来越散,终于再也组不成像样的队伍了。
这一战之后逃走多少,歼敌多少,西瞻人并不知道。因为战后统计不是这些战士们的工作,这以后许多场战役都和这次一样,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国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从这么恶劣的地形下突击,振业王并没有随军携带身体孱弱的文职人员。这些战士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他们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站立着的青色身影,就像现在一样。
得胜的西瞻军,一队队绕过带着金色面具的人,在马背上向那人躬身施礼,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青州的天空。
大苑战阵的无敌神话,就在这一声声欢呼中,在王庶眼睁睁的注视下破碎了!
王庶死死的咬紧牙关,死死的的盯着那带着金色面具的敌将。在山顶上望下去,那人也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可是那一点金光仿佛有魔力一般紧紧锁住王庶的眼睛,竟然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就在他神志被下方的战役夺走的时候,一支冷箭带着阴风,悄声无息奔向他的心口。
“小心!”王庶被人猛推了一把,那支箭插到了另一名苑军的身上。
射出冷箭的西瞻小队长见一箭没把王庶射死,立即弯弓搭上第二支箭,他带领的百人队,有好几个手下就是实在这个脸色白净的年轻人手上,他认得这个人,也知道此人武功高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此刻见王庶分心下望,毫不犹豫将弓箭瞄准了他。
第二支箭还没有出手,忽然听到王庶一声大吼,那小队长不由一惊,只见这长相斯文的青年突然双目赤红,他仿佛变成一只发了疯的猛虎,身影如同闪电,在乱阵中猛扑了过来。
西瞻军得到命令是在缓缓后退,却没退的这么快过!在发疯般王庶苞面前,西瞻军纷纷避让,眨眼之间王庶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十步远了。
那小队长见到王庶这等威势,心里也是哆嗦一下,第二箭脱手射出,却准头全失,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眼看王庶对准他猛扑过来,莫向再搭弓已经来不及,也是大叫了一声,向左侧闪躲。
与此同时,王庶向前直扑,吐气开声,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将手中单刀脱手掷出。这一刀快如惊雷,声到刀到,正中小队长前心。
小队长被刀势带得飞起来,向后直摔出丈许,胸前鲜红的血化出一道圆弧,当场毙命。
王庶单刀出手,身子立即随着刀风飞起来,在半空中踏着前面西瞻军的身体,从无数兵刃间就跳了过去,一个同样用长刀做武器的西瞻士兵挥刀劈来,正在加速猛冲的王庶身子一矮,右手上托,正抓住那魏军的手腕,咔嚓一响,竟将这个西瞻士兵的腕骨折断,他劈手抢过长刀,一脚将对手踢飞,看也不看对手死活,大鸟一样向上方扑去。
半空中,他朗声叫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冲上骁羈关,大苑就还有希望!”
已经被山下变故惊呆了的苑军反应过来。
“夺回骁羈关!”一个原来骁羈关的守军大吼着冲上去!
“夺回骁羈关!”苑军发出地动山摇的大吼,紧紧追随前面袍泽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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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十三 恶战 ...
刚刚冲出十几丈距离,一个人影对着王庶骤然扑了下来。那人速度奇快,王庶反应也不慢,他躬身后退,腰胯用力,一下弹出一丈开外。可他对手更快,也同时迈了一步,于是王庶这一退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尺。
王庶这才看清楚,此人身材魁梧,相貌粗豪,正是那日率军将中军追击的狼狈不堪的杀神莫里。莫里冷森森的看了他一眼,双拳霍然击出,王庶左手急挥,将盾牌挡在身前。
一声闷响,双拳击中王庶胸口。王庶立即借势退后,只退出几步,他左手手腕一软,盾牌重重打回身上,当的一声大响,王庶胸口一痛,呼吸已经带了腥甜的气息。
他不顾胸口疼痛,猛然一刀劈出,却是劈向身前半空之处,此刻他身前虽是没人,但是谁要窜到他面前,就会被他一刀两段。
这招看似突兀,却是王庶一个师傅交给他的杀招,那师傅不比其余一个套路一个套路交给他武功的师傅,乃是历经无数次生死之人,也只教给他这一招而已。王庶心中对他颇为敬仰,所以这一招也下过大功夫练习。
莫里一击没有得手,果然上前飞身上前,却如同看到闪电当头落下,这一招时机、角度、速度无不妙到巅峰,莫里急忙向地上一摔,急速滚出很远,才躲过这必杀的一击。
局势混乱无比,只这么一耽搁,王庶就越过他,向更深高的地方冲过去。而莫里也瞬间被几个苑军包围,无瑕追击了。
“抢马!抢马!”王庶一刀劈死一名马上的西瞻士兵,自己一边跃上战马,一边向自己的袍泽大叫。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冲上骁羈关最后一道防线,骁羈关的地势变幻莫测,此处却是可以骑马的缓坡了。
由于从山下攻上来的敌人不可能有马匹,这一道防线设定的就是在弩箭礌石都没有用处的时候,用战马的冲力将敌人挤下去!已经疲惫不堪的敌人是不可能挡得住战马的压迫的,王庶他们现在只有抢到马上,才有一线生机。
突然□的马一声惨叫,一支突如其来的长毛刺进了王庶刚刚抢来的战马的眼中!那马轰然摔倒,王庶来不及躲闪,跟着坐骑一起跌在地上,这才看清,是莫里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他也骑在一匹马上,满脸杀气的提起长矛,对着倒在地上的王庶狠狠扎下。
生死关头,王庶双眼瞪得极大,只觉自己头脑竟然十分冷静,他倒在地上,一把拽住了莫里的马镫,借着那马的力气从自己身下死马马镫上脱出,忽的一声贴近了莫里的马腹。
莫里长矛落空,微微感到惊讶,咦了一声,但这个沙场宿将反应极快,猛地回手,用茅杆向王庶头上敲落,茅杆是木制的,被别人打中或许无妨,不过莫里的神力王庶已经领教过了,知道自己挨实了这一下的结局必定是脑浆迸裂。
攻击人已经来不及,王庶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手中长刀猛的扎进了莫里的马腹。距离太近使不出力道,这一下不能致命,那战马长嘶一声,高高人立,却没有如同王庶希望的那样倒下,而是猛然向左边窜了出去。
王庶身体一热,随之大痛,原来他手还抓着马镫没有松开,被吃疼受惊的战马拖着疾行,瞬间就多处擦伤。王庶赶紧就要松手,突然手上一紧,已经被莫里狠狠踩住!莫里的脸上露出浓烈的杀意,在癫狂的奔马上他也不能随意行动,却可以紧紧踩住王庶的手,让他不能挣脱。这样不消多久,这个可恶的敌人就会被战马活活拖死!
王庶只觉得全身上下一起剧痛,那疼痛仿佛一直磨到他的骨髓深处,他放声惨叫,觉得自己都要被战马拖成碎片,他简直恨不能死了才好!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到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很想杀了这匹惊马,可惜长刀早就在第一次碰撞的时候就脱手飞出,他只能忍着剧痛,赤手空拳在马腹伤口上狠狠击打,看着那红色的血从伤口中迸出,马儿伤口剧痛,更加暴跳嘶叫起来,王庶也大叫起来,更下死劲对准血肉模糊的地方又撕又扯,又抠又打。
无论多么与生俱来的平和高贵性格,特定的情况也能激发出残忍!
身下大地又在高速的向后延伸,转眼似乎又上了狭窄的山路,开始时还不时有敌我双方的尸体被他撞飞,慢慢身边就没有尸体了,似乎这匹惊马冲出了战场,王庶已经不辨方向,只能判断这马匹是在向上!向上!
难道自己真要这么死了?一阵无法形容的不甘充斥他的全身,王庶咬着牙苦苦支撑,为自己的生存尽力拼搏!
突然耳边全是西瞻人的惊叫声,王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叫,仍旧发狠击打惊马的伤口。
一匹拥有很多血液和体力的战马,终于在和一个拥有很少血液却毅力顽强的人类的角逐中失败了,它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轰然倒在地上。王庶和莫里摔做了一团,两个人全都头昏脑涨,眼前发黑!
然而手刚刚碰到敌人,王庶就立即挥出了他的拳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脱离危险,战马死了,眼前这个敌人可没有死。
但莫里也同样拥有坚韧的神经,几乎同时,他也一下扑到了王庶身上,双手抢先一步,扼住了王庶的脖子!
王庶呼吸一窒,用力挣扎,伸手去戳他眼睛。这是必救的要害,莫里不得不松了手,两人扭在一起翻来滚去,一拳拳的朝各自身上脸上招呼。无论是杀神莫里,还是被称作小书生的王庶,此刻都像街头无赖一般,几乎分不出彼此。
周围传来西瞻军急促的惊呼声,不断此起彼伏,战斗中的二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也无暇弄明白。
突然一个翻滚中,王庶左边身子一空,王庶眼前一直是花的,根本没察觉惊马将他带上了骁羈关最高处,也根本没察觉到最高处就是那日西瞻军攀上的悬崖,两个人一直在悬崖边打着滚,西瞻人看到了也无法上前援助,所以才会此起彼伏的惊叫,此刻王庶终于滚到一小半身子探下了悬崖。
身子骤然的失重让王庶心猛然一颤,动作慢了半拍,莫里趁机翻到他身上,终于狠狠扼住他的脖子。
呼吸骤停,王庶四肢无力,停在那里。四周的西瞻士兵齐声欢呼,无数人冲上来,将长矛对着他刺下,眼看就是个乱刃穿心的局面。
莫里狼狈不堪却也杀气腾腾的面容出现在正上方,眼神中狂暴的嗜杀之气如同野兽。
王庶在无数长矛的闪光中冲他一笑,腰部突然发力,抱着这个杀了无数苑军的敌人一起,向断崖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本书看的人少,留言的人也少,这个样子不能上推荐,各位如果喜欢青瞳,能不能为我宣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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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二十四入水
噗通一声,眼前一白随即一黑,王庶已被冰冷刺骨的液体紧紧包围,从崖上摔落的巨大冲击力让二人直沉水底,寒冷的冰水在巨大水压的带动下,从所有的孔窍往人身体硬挤进去,王庶只觉得自己的内脏如同被大锤子四面八方同时打中,他在落崖途中已经运足内劲,却仍然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他再也没有力气抓住莫里,这对冤家分开两处,被小金川激流一冲,就各向下游漂去。
王庶不知道自己再一次能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十天以后,他脑子里还残存着晕厥前最后的印象,四周都是白色的激流,冰冷的直刺入骨。
在崖上听小金川咆哮的声音很响,真的沉进河里,却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只能见到那些浪花不停的翻滚奔流,将他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一下抛到这边,一下甩到那边。
随着他双眼睁大,旋转着的白色并没有消失,只是白色高高的在头上,和自己有很大一段距离,中间都是正常的空气,一点水也没有。王庶心中一愣:“难道自己这是沉在水底了吗?”一时间如梦如幻,他这个不会游泳的人到了水底岂有不死之理,难道……此处是水底龙宫?
王庶幼时读过不少传记传奇,此时半梦半醒,加之生命中突遭巨变,难免心生逃避,此时若马上来个娇俏的龙女,想必他也不会惊讶。
一只又粗又黑的手伸过来,握住他肩膀狠狠一晃:“兄弟!你可算醒了!”
王庶一声惨叫,觉得自己脑浆都被他狠狠一晃,尖锐的剧痛霎时间蔓延全身。
那人却咧嘴笑了起来:“知道疼就好啦,知道疼你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啦!”
王庶呻吟着,好容易视线才从模糊变的勉强清晰。一张军人特有的粗糙面颊凑在他面前,喜笑颜开,脸上尽是泥灰血迹,这样的脸王庶好生熟悉,连日来攻打骁羈关退下来的青州伤兵,都是这个样子。
他尽力四周望去,这才发现高处悬在自己头上、被他刚刚以为是浪头的东西不过是很普通的圆形营帐顶子,他躺在一个白色的营帐内,所以才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浪花。
同时他也看清楚了和他说话的人,那人穿着苑军的军服——是自己人!王庶心里不知为什么,霎时有了底气。
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问:“我在青州吗?”
“青州?”那苑军道:“青州已经被西瞻人占领了,怎么还能去?”
“什么!”王庶霍然起身,又霍然倒下,胸口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苑军神色黯然:“兄弟,这也是没办法。将军接到麟州的消息赶来救援,青州就已经失守了,西瞻人在青州整军数日,不知道杀了多少百姓,从上游流下来的河水都变成红色了。”他狠狠握了握拳头,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可骁羈关在他们手上,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办法也没有。”
王庶脸色惨白,尽管在骁羈关顶上看到铁林军撕开崅月阵的时候,已经预备了这个结局,可是他为骁羈关几次拼命,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关口比自己性命还重要,此刻听到青州失守,如同信念崩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兄弟,多亏你的主意!现在西瞻人还在骁羈关上面不能下来!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援军,这场仗还不一定是什么结果!”
“我的主意?”王庶茫然问道:“什么主意?”
那士兵惊奇的看着他,伸手过来抚摸他的头顶:“兄弟,你撞了脑袋了?也不像是傻了的样子啊!”
在王庶的追问下,他终于将事情描述了一遍。
原来当日麟州太守接到那些顺着河水漂来的战报以后,自然是惊慌不已的,好在麟州太守虽然惶恐却没有慌乱,立即将手下州县官员全部招来,紧急商议对策。
麟州只是普通的行政州府,并没有驻军,也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太守在和众位官员商议以前,就命幕僚将战报誊抄两份,一份快马送去京都,另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往除了青州以外,离麟州最近的驻军地安州、西北路行军总管霍庆阳手中。
他的反应十分正确,麟州路途遥远,就算快马急行,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京都,想必那时西瞻军早已攻破青州,麟州自然不保,朝廷的消息传回来他也没命去听了。而有权调动西北六个行省所有驻军的霍庆阳才是唯一有可能来得及救他的人。
先于霍庆阳到来的是一封加急公告,霍庆阳命他将麟州所属州府县各级维持地方治安的人员全集合起来,穿上军装从缓坡一面佯攻山顶,扰乱敌人心神,自己整军之后就到。
这些平时只负责维护社会治安的人员突然间被委以重任,个个惊惶不定,尽管他们所处的东北坡已近比青州方向的北坡好多了,骁羈关的陡峭程度仍然让他们眼晕,何况山顶上还有闪闪发光的弩箭瞄着,所以这些人只在山脚下反复徘徊,几天来都没有发起真正的主动进攻。
好在拙吉并没有探出他们的虚实,这些人只在山脚下比划并不向上冲,西瞻军当然也不可能放弃地利,冲下来攻打他们,几天下来,佯攻二字佯是佯了,攻却没有攻。
若是在平时,这些人只能换来拙吉一声轻蔑的冷笑,无论有什么玄虚,让他率军纵马冲上一次也就揭破了。可在这个他绝对输不起的关键时刻,却让他神经高度紧张,夜不能寐。
精神力量是如此强大,这区区千人的扰敌,就将西瞻八成以上的士兵拖住不动,也让青州的苑军振奋起来,发起一次又一次舍命的猛攻。
而成功拖住敌军主力的治安人员,除了有些人在山道上崴了脚,并没有多大的损伤。
骁羈关隔绝了两边消息,青州一侧打的舍生忘死,麟州杂牌军仍然在时退时进、不阴不阳的徘徊着,士兵们看到河里顺流漂下来一个穿着苑军服饰的人,虽然看着像是没气了,但他的伤口还在流鲜红色的血,知道此人未死,于是众人合力将他捞了上来。
捞上岸后发现这个苑军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蜡封,士兵们费劲力气才从他手中将蜡封抠下来上交军官。带队的军官听说这个青州军冒死攻上骁羈关,又从骁羈关悬崖上跃下来,在小金川激流中挣扎至此,如此九死一生就是为了送这个信,可见这封信有多么重要!所以军官就将信将疑按照他出的主意试了试。
士兵们捞上来的人自然就是王庶了,照顾他的苑军对着他一个劲称赞:“兄弟!真有你的,先不说你是怎么上去骁羈关的,那么高的地方你也敢跳!真有你的!”
王庶苦笑,他被激流东抛西扯,都快变成两片了!手中什么时候攥了个蜡封他自己都不知道,大概是不会游泳人本能的反应吧,这个蜡封一定是漂在河里的,被他手一碰到立即紧紧抓住了。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运气还是挺好的,小金川水流急浮力大,他昏过去之后就一直顺着水漂,没有沉进水底,并且骁羈关脚下不远就刚好有自己人,漂了几里路就被捞上来了,如果没有打仗的时候,要到三百里以外的大金川才有人烟,那他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庶只觉得精神一振,这只能说是老天的意思,老天还不想让他死!至于碰巧抓住的蜡封里为什么恰好有对付西瞻人的主意,他暂时就猜测不到了。
他却不知这正是当日大金川河畔钓鱼老者写下的条陈,阿黛将他打晕之后,终于不愿见他的意愿彻底落空,将条陈封进蜡封里,连夜奔驰到骁羈关下抛进河中,麟州能否在众多求救信中看到此信,那就听天由命了。
她心中烦乱,抛下之后并没有细看,蜡封入水后恰巧卡进石头缝里,越冲卡的越紧,直到王庶落水乱抓,才被他抓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帮我宣传下吧,这种带着战争场面的文写起来是很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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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二十五 昔日 ...
王庶手中的主意是这样的,骁羈关东边三十里有个山涧,水流从青山径口转出流到骁羈关侧面,然后向下汇入小金川。山涧距离关口尚远,和骁羈关本来没有什么关系,不过由于大青山地势很高,山势也起伏不定,水流只是凭着本能哪里有路就走哪里,并没有固定路线。麟州太守命人攀上东北小峰在一处拐角堆上些碎石,这个山涧轻轻松松就改道了,兜兜转转之后也光临了骁羈关。
要说改道也没有什么要紧,骁羈关地势高耸,水流的高度只及它一半,改道之后也只能兜到骁羈关半山再流下来,淹不到山顶营帐。何况这只是一条小小的山涧,水深不过刚能没过脚背,连小溪都算不上,如果是宽阔的大河,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改道?
指望它像什么水淹七军那样对骁羈关顶上的敌人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是不可能了。拙吉虽然发现麟州军有异动,但青州那边孙阔海正在和青州军作战,他总不可能在这个时刻不管骁羈关,去三十里外的山头看看苑军在做什么,加上工程又很小,所以开凿工作半天就完工了,敌我双方,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变故。
王庶晕厥的那些日子中,铁林军已经摆平了青州军,胜利和拙吉会师,等他们整军完成,预备从骁羈关东北面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没有路了!
原本人工开凿可以行军的通道整个变成了冰道。骁羈关是个大风口,寒冷的北风不分昼夜呼啸而过,山涧水流过的地方都结了薄薄一层冰膜。东北坡的通道是人公开凿的,都在最低处,水流自然就顺着通道流下来了。
此刻这条通道正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如同缎带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仍在冰面上流淌的少量山涧水在高原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就像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山道上,端的美丽非常。
从陡峭的山顶向下走本来就不是十分安全,更何况要在冰道上走?更何况冰上面还有水!滑上加滑,效率必定很高,从山上下来想必只需几分钟。别说有智商的人,就是马匹看见这条冰道都绝对不肯踏上一步!
如果不走冰道,这边还不如青州那边,通道左右都是荆棘丛生的灌木丛,那是种植了用来阻挡弓箭的!人这么大的体积怎么可能走过去?于是胜利会师之后的西瞻军果然就被困在山顶无法下来了。
可惜通道冻了冰,苑军当然也无法攻上去,只能僵持着。高原上的积雪寒冰是一年四季从来也不熔化的,等着天气暖和再攻山或者下山也极度不现实。铁林军这一队人如果愿意的话,倒可以考虑占领青州,自立为王,至少暂时两个各国家都无法奈何他。
当然这不是箫图南的目的,所以西瞻人尝试了别的办法,最近几日,站在麟州瞭望塔上的士兵看见西瞻军正一片片砍伐灌木,要在山中硬开出一条道路来。
昔日大苑开辟的现在结了冰的通道,用了十年时光。不过那是一点点凿开岩石开辟的可以供很多人马通行的好路,为了让礌石弓弩不易取准,这条路还是忽左忽右蜿蜒向上,比直线距离长了好几倍,自然工程浩大。西瞻人现在只是要砍去细小的灌木,难度根本不能相比,按照哨兵观察这几日西瞻军砍树的速度,估计要他们下到山脚下,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时间,如果能想出办法来将西瞻人消灭或者拖在山顶,倒还有希望,否则结果自然不必说了。
那苑军叹了一口气,道:“有人建议干脆放一把火烧死西瞻人……”
王庶急道:“不行!西瞻人岂会留在山顶等着你烧?他们先退回青州,等火熄了再回来就是,白白帮人家扫清通道!”他情急之下坐了起来,随即一声闷哼,全身伤口被扯的一起剧痛。
那苑军挠了挠头:“这倒没想过,不过提建议那兄弟试了试,那些灌木含水很多,好容易点着一棵,转个身的功夫就自己灭了,浓烟倒冒了大半个时辰,还全是对着我们军队方向吹的!”
王庶松了一口气,忍着疼躺回榻上,突然想起一事,顿时又坐了起来,急道:“浓烟是向我们这个方向吹的,火势必然也是向这边烧的,如果西瞻人放火烧山,那可怎么办?”
他一把抓住那个苑军:“兄弟,你快点去告诉领军的大人,及早筹划策略,快去!”
最后一句,自然带上命令的口气,那士兵下意识答应一声,道:“是!我这就请人去报告霍元帅!”抬腿就要走。
“等等!”
那士兵转过头,见王庶脸色一片惨白,眼神中满是慌乱,不由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王庶惊慌的问:“你说领军的是霍元帅?”
“是啊!霍元帅是昨天刚刚赶到的。”
王庶犹豫了一下,道:“大哥,你和霍庆……霍元帅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要说是我想出来的,就说你自己想的!提也不要提起我!”
那士兵奇道:“为什么不说是你想出来的?”
王庶干咳了一声:“这个……我天生胆子小,不敢见官,越是大官我越害怕,你要可怜我这个兄弟,就别让我为难,行不行?”
“这……”那士兵吭哧几声,终于还是答应了,正要往外走,忽听帐外有人朗声道:“怎么?敢从西瞻人整个阵营中冲出来的英雄,却不敢见自己的主帅吗?”随即就是一阵善意的大笑。
帐门一挑,西北路行军总管霍庆阳在十几个亲卫的保护下迈了进来。营中那苑军条件反射般将身子站的笔直,他没想到霍庆阳亲自来到他这个普通营帐,紧张的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庶却是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去,身体微微颤抖。
霍庆阳没有一点架子,随随便便走到他床前,温声道:“小兄弟从千军万马中送信出来,本帅心中十分钦佩,转过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少年英雄是什么摸样?”
后背僵硬的如同门板,王庶脸上露出苦笑,慢慢转过身子,无奈道:“霍将军,别来无恙?”
霍庆阳双眼骤然瞪了起来,半晌之后,脸上也现出苦笑,躬身道:“见过九殿下!”
景帝九子、曾封显亲王苑宁瀣轻轻伸出手去:“霍将军何必多礼?我现在……只是个庶人了。”
霍庆阳嘴角抽动,似乎要说什么,王庶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道:“前面的事我们两个谈也无用,霍元帅,你要信得过我,就请说说目前我们的情况如何吧。”
霍庆阳轻轻叹一口气,不再说那些没有用处的客套话,道:“情况十分不妙,我虽然从安州赶来,但是手边只有八千士兵,西瞻军队若真的冲下来,这些士兵最多能抵挡半个时辰。”
王庶大惊:“怎么会这样,霍元帅,你是西北路行军主管,你有权调动的人马是二十万啊!”
霍庆阳表情严肃,道:“九……你全力为国,我也不必隐瞒你,西北路百年没有战争,为何皇上会派我坐镇,并且有二十万兵马驻守?你想过这些兵马放在这是做什么的吗?”
王庶脸色大变:“陈鎏王他们……”
霍庆阳点点头,伸出三个手指压低声音道:“细作消息,三个王爷起兵就在眼前,军队已经被暗中调往庆州,我自己留在安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这一时三刻,让我有什么办法调兵前来?”
王庶脸色青白不定,霍庆阳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别怕,我昔日在定远军中和周元帅学了一句话,但尽己力!其余的就看老天的意思吧!你是从青州过来的,关于军情你比我清楚,给我讲讲”
”
霍庆阳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捡自己想知道的军情,一一询问起来。王庶详细的回答。此刻他从外表到衣着、从动作到眼神,哪里还有一点凤子龙孙那种睥睨一切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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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尽千山无人识,当初枉被盛名牵。
东风吹醒英雄梦,笑对青山天外天。
玉树歌台宫墙暖,冰霜雪域角声残。
等闲识得军情事,英豪原来他人赞。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安慰我,我很少会去要点击,只是管理员说了,这种程度的点击量不能推荐的,我心里有点难过,看了大家的鼓励文字心情好多了,再次谢谢大家,我很珍惜你们。我的读者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个个都极可爱,你们不骂我,经常鼓励我,也很铁。只是一个作者码字很辛苦,尤其是写战争,真的很累,我这篇文太累了,所以就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希望大家给我宣传一下,如果你喜欢,请推荐给常去的论坛或者推荐给朋友看,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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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 老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