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偷羡鸳鸯
等闲芳草斜阳,离人过客暗凄凉,偷羡鸳鸯。
伤心脉脉难诉,风剪寸寸柔肠,神仙人鬼两茫茫,情短恨长。
一老谋
西瞻聘原,宫门外。
皇帝忽颜的贴身内侍王恭坐着马车,从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小门进入,默默的穿过夹道,向内宫驶去。最近这几个月,王恭经常带着马车从这里进出皇宫,守卫西北角门的侍卫已经习惯了。
一个守卫等马车过去了才低声问同僚:“二哥,你知不知道车里是什么人?居然要王公公亲自接送?”
另一个侍卫摇摇头:“王公公拿着皇上的手谕,谁敢去盘查?我只见到车里是个穿着青色衣服的男子,高高瘦瘦的,不过他用帽檐遮着脸,看不见容貌。”
先前那个侍卫咂咂嘴:“我当差两年多,还没有见到皇上召见谁这么多次的!”
另一个侍卫小声道:“两年多算什么,我已经当差十年了,也没见过。”
马车里的人当然听不见两个侍卫的低语,这辆车居然一直驶到忽颜的寝宫门外才停下来,王恭居然也不通报,领着那人直接进了门。
忽颜正倚靠在窗边,眯着眼睛看书,微微皱着眉头,气色居然十分好,一点也不像是个行将就木之人,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脸色有点红的过头了。
听到身后声响,忽然转过来,道:“赛师傅,又要辛苦你了!”
青衣人摘下帽子,正是振业王府的首席高手赛斯藏,他应了一声‘是’,来到忽颜身边。忽颜微笑着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赛斯藏也没有推辞,就坐在忽颜身边的椅子上,将手掌贴在老人的肾俞穴上,将内力一点点缓缓输进去。
肾俞是精气之本,片刻之后,忽颜脸上那抹不正常的酡红消失了,又恢复成连日来的苍黄之色,看样子比刚刚憔悴的多,不过他的呼吸反倒顺畅起来。
忽颜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突然微笑:“人人都知道我快死了,可我偏偏等来等去都不死,他们不知道我有你这个底牌在手,肯定有人在心里骂我怎么还不死。我常常想,若我告诉他们我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这些人会是什么表情?”
赛斯藏眉头紧皱,没有回答。
忽颜看着他笑道:“别紧张,我不是指望你能续我十年八年的寿命,我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知道这种接续精气的事乃是逆天行事,不可能拖那么长久的。”
赛斯藏点点头:“陛下如此豁达,那臣就直说了。臣练习的真气暴烈,虽然是补充阳气的上佳之选,却对内脏损伤不小,所以每次精气消退后,陛下才会觉得周身如同火焚。似这般渡气,臣能保陛下十年内精气不衰竭,但您的内腑脏器却承受不住十年的煎烤。”
他犹豫一下,道:“陛下恕罪,臣无能为您延续十年生命!只能尽力拖延……一年之内尚可无妨。”
忽颜笑道:“一年的命也是捡来的,我今年已经七十三岁,在西瞻祖上的先祖中,已经是少有的高寿了,还想活到八十三岁?岂不是要让朕的好儿子好兄弟急死吗?”
“陛下何出此言,诸位王爷都希望陛下长命百岁。”
“怎么会?”忽颜笑道:“原本人人都在盘算等朕死了他们要做什么,我要是不死,他们想来想去,就是不能做,可有多难受!”
突然他语气一转,盯着赛斯藏道:“这些人不如学学你家振业王,本来要等我死了才能做的事,他现在就做了!多么痛快!”
赛斯藏脸色微变,站起身,垂头不语。
忽颜冷笑:“看来赛师傅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了,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是不是也要等着我死?”
“陛下!”赛斯藏单膝跪下:“陛下恕罪,铁林军进攻大苑青州一事十分机密,臣最初也不知道,等臣知道的时候,铁林军可能已经抵达青州,他们只带了单程通过雪原的补给,无法回头了!陛下若那时召回军队,就是将他们陷入死地,王爷也在其中,所以臣不能说。”
忽颜冷哼一声:“在这个当口,他就没有想过他这一走,我要是死了,皇冠就可能花落别家?他人都不在,就算我想帮他也未必拦的住!”
赛斯藏平静的道:“既然在这种情形下,王爷还是要出去,想必是非去不可了。”
忽颜厉声道:“所以你就如了他的心愿,在朕上次问你的时候,你说振业王去巡视西北了,他这出巡可走的够远啊!他为了隐瞒行踪,连孙阔海也没有带着,让他在西北做出带着铁林军狩猎操练的架势,他将乌野也留下来,做出他没有走远的姿态,确实让人没有想到他自己走了,可还是赛师傅,如果没有你帮着隐瞒,他也未必骗得过朕!”
赛斯藏脸色不变,将头碰在地上,沉声道:“臣有负陛下所托,甘愿领罪。”
静默许久,赛斯藏仍然如同一只铁铸的蟾蜍一般,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半晌,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扶在赛斯藏的肩膀上,忽颜的声音也很轻:“赛师傅,朕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有二十八岁,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你一直没做过一件违背我的事情。”
赛斯藏沉声道:“我平难离速部遭受北褐突袭,眼看就要灭族,多亏陛下率军狩猎,施以援手,救下我的部族。区区一个几百户的小部落在陛下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尽是臣的亲人,臣便是将性命献给陛下,也觉得难以报答!”
“既然如此,是朕让你去振业王府辅助阿苏勒的,朕让你尽心帮他,却也说了他若有异动,你要回来告诉我。可是他私自发兵这么大的事情,你却始终不提。你跟了他不过三年,他给了你什么恩惠?能让你心中,他说的话已经比朕说的话更有用?”
赛斯藏叹道:“振业王待我至诚,如同亲友。若说恩惠,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吧……”
他轻轻道:“臣以往一直觉得辅助振业王与辅助陛下是一样的,王爷与陛下本是一体,臣说什么都无妨。若你们父子有了分歧,要臣负了哪一个都不如要臣去死!”
忽颜打量他许久,才道:“今日说这话的若不是你,朕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赛斯藏脸色毫无变化,静静的等着下文。
“王恭——”
内侍王恭幽灵一般闪进来,悄声无息,他一直在门口,却仿佛没有听见殿内争执一般,眼角都不瞥一眼赛斯藏。
“传旨,调集二十万兵马,从云中出击,配合铁林军作战!”
“陛下……”赛斯藏抬头望着忽颜,双目骤然射出精光。皇上竟然态度陡然转变,要配合铁林军作战,这对于他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惊喜!
忽颜躺回椅子上,道:“赛师傅,飞鹰传信给阿苏勒,告诉他,朕入云中后,大军会一直进逼,直到大苑人调来重兵抵抗为止。父子一场,他既然把这件事看的比皇位还要紧,我就助他一助吧。”
“是!”赛斯藏喜道:“臣代振业王谢过陛下!振业王一定能体味陛下的眷爱之情!有陛下相助,要取得南苑必然不是难事!”
“你也高兴的太早。”忽颜淡淡的道:“我不会让自己的军队损失过大,所以只会在后方稳固的时候才进军。与大苑对阵的时候,我最多吓他们一吓,不会真的去拼命。告诉振业王,如果我面临重大损失,我立刻就会回去,即便一直平安,我也最多只给他六个月的时间,明年春夏草原肥美的时候,我的军队就会回家放牧修养,至于他是死是活、是成是败,就看他自己了!”
赛斯藏露出失望之色,道:“陛下既然相助,为什么不尽力?父子同心,天下都在您的手中!”
忽颜盯着他,半晌才道:“你觉得我会用全国的力量押上去,就为了帮着一个儿子打赢女人?阿苏勒对我可没有知遇之恩!”
赛斯藏这样的武学宗师竟被忽颜一个垂暮老人盯得眉头一抖,气机一乱。他垂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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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二 起火 ...
青州的战况被麟州太守快马送来京都,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这是一道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目前大苑军队数目听起来是极为壮观的,足足有近五百万人!道理上,五百万苑军对阵区区四万人不到的铁林军,应该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但是京都内部高层都知道,这个数字荒唐到离谱的程度。五百万人中很多都是吃空饷虚报的数目,真正的人数目前还无法统计,还有一些是根本没有经过训练的地方民勇,根本不能算作士兵。
大苑大面积内乱,各个势力都在胡乱招兵扩张,无可避免造成眼下军队这种混乱的状况。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之间相互掣肘,给财政和吏治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所以萧瑟改制中才把整军作为及其重要的一项来处理。
理想状态,大苑的精兵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中央掌控二十万,其余分散全国各地镇守。
青瞳以战起家,关于军队她十分敏感,军事改革虽然还没有进行,她还在支付着五百万人的军饷,但是大苑的军队实际情况她心中是十分有数的。
内战之后,目前真正能用的、有确切数目的苑军将近八十万人,而这八十万人中,还有近三十万是各位王侯的私军。剩下的五十万中,十七到三十五岁,又经过战场洗礼的精兵只有二十万人。
大苑的国土面积太大了,这二十万人要坐镇大苑各个军事要地,平均一地甚至分不到一万人!所以青瞳现在采取的是将全国分成几个区域,各个区域驻军集中在一地,由一个行军总管坐镇的办法,比如距离青州最近的西北路行军总管霍庆阳,手中就握着八万精兵,十万常备军,还有充作工程建设和运送补给的五万后备军。
西北共二十三万军队,如果战争就是比赛人多人少,那么打赢似乎不成问题,谁让西瞻军要绕行千里入侵别人的国家?自然不可能在人数上占据优势。
不过请别忘了在世界五千年的历史上,有一支黄皮肤的军队,他们只有两万人,不带任何补给,却从亚洲一直杀到欧洲。他们沿途直接打败的军队超过四百万,屠杀的普通民众无法计算!蓝色的多瑙河真正变成了红色的多瑙河,两年之内河水都散发着血腥气味。在欧洲许多国家的历史上,这场路过哪个国家就灭掉哪个国家、让他们毫无抵抗之力的战争,被称为‘黄祸’。
而现在西瞻的铁林军正和当年那个让人胆寒的军队一样,拥有那个时代最强的战斗力、最快的速度,和毫无后援、不得不拼尽全力的处境。
从拙吉带领区区一千五百人的金鹰卫,就将青州四万大军撵的鸡飞狗跳,差点全军覆没那一战就可以看出西瞻顶级精兵和大苑普通军队的战斗力差别!
而大苑唯一有可能和这些恶魔对抗的定远军,已经在两年前被他们的君王解散了,神驽先机营八千多的士兵,青瞳能收集回来的近五千人,全部放在关中的要道上,现在将他们调回来已经绝对不可能来得及了。
何况昔日的定远军是依靠周毅夫对地形的运用,将营盘建在对自己绝对有利的地方,才挡住了西瞻军二十年来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如果让铁林军冲出骁羈关,下到大苑毫无遮拦的西部腹地,别说霍庆阳手中东拼西凑的二十三万士兵,即便是定远军重生,周毅夫再现,也丝毫没有能拦住他们的把握。
青瞳暗忖即便是自己领着十倍兵力,在旷野中想对来去如风的西瞻士兵造成伤害也几乎不可能。要渡过眼下危机只有一条出路——将西瞻军堵在青州,绝不能让他们出来!
所以青瞳接到边报的第一时间,就给霍庆阳八百里加急发出指令,西北三个藩王暂且不理,全力支援青州!当时,青州失守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在她焦急的等待着青州的消息时,更多的坏消息是结帮拉伙一起来了。
九月二十日,北部边境传来消息,西瞻二十万精兵大举进犯,从云中浩浩荡荡的杀了过来,云中为数不多的守军自然不是对手,后退千里,转眼就让西瞻人杀到了关中地界,大苑举国震惊,在大苑和西瞻长达百年的战争史上,两面受敌这还是第一次。
半个月后,霍庆阳把青州失守、骁羈关山路冰封的消息一起传来。于此同时,由于霍庆阳将安州守军调往青州,他一直监视的陈王看出便宜,趁空虚突然起兵,打出‘正大统、兴苑室’的旗号,安州附近十几个郡县都毫无反抗之力,被他并入地盘。
陈王是景帝的同父异母弟弟,是青瞳正经的亲叔叔。景帝突兀让位给女儿,虽然依足礼仪程序,但是许多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政变。既然是涉及到皇权的政变,诸位苑室王侯难免同时感受到了危机与机遇,新即位的皇帝有可能被推翻,给他们机会,也有可能为了免除后患对他们下手。这个血统纯正又沉不住气的陈王就成了大家观望形势的标尺。
姓苑的王侯虽然不少,但真正有实力窥视皇位的却寥寥无几,他们不敢主动采取什么措施,朝廷对他们的态度决定了他们对朝廷的态度。所以虽然陈王早就露出异动,在没有真正叛乱之前,青瞳也没有动他。此人野心很大却能力不足,原本不足以对青瞳构成威胁,但是在西北军队被调开的当口,却让他趁机迅速壮大,看上去似乎有点要成气候的样子。
有少数世家估计被陈王许诺的美好未来刺激,公开依附起他。这种依附要是一旦形成风潮,可就真的麻烦了,所以朝廷急需一场胜利来震慑西北。
这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坏消息有接踵而至。
十月十五日,大苑附属的南诏小国叛乱,蛮兵开始进攻与大苑接壤的南华州,南华告急。
与南诏叛乱同日,大概是被陈王的快速兴起刺激了,嘉郡王在他的领地嘉陵郡称帝,进犯徐州。
十日以后,西北三王中的最后一个,潞王宣布依附陈王,潞水东侧大面积土地并入陈王地盘,陈王一时声势大振。
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形式就回到两百年前大梁末世、大苑开国的时候。青瞳称帝后迎来的第一场战争居然是全线战争,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日之间要传来十几份,皆是坏消息。大苑此刻四面硝烟,群雄并起,这块土地已经仿佛无主之地,等着胜利者将之握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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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上,大苑的群臣个个面露怒色,看着殿中东林来的使臣侃侃而谈——
“陛下,天下之间,只有我们东林、大苑、西瞻、北褐四个国家国力相当。北褐与大苑相隔遥远,鞭长莫及。陛下目前若想得到帮助,只有和我们东林取得友好一途。我王素知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宽慈及物,何不许以区区西郊之地,则我东林敢竭愚力,长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长,永镇边防之患……”
青瞳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使臣上朝之前,国书大苑诸臣已经看过了,所以群臣此时脸色也极度不好。东林与大苑两百年来只是互相观望,并没有什么交情,东林在这个当口派遣使臣,嘴里大谈两国友好,目的却是为了要一块肥美的土地。
这封国书的根本意思就是,大苑要割给东林一块土地,否则东林就会和其余各方一样出兵大苑了。至于使臣许诺的什么割让土地之后东林会派兵相助,青瞳一听就明白只是随口说说,他现在吹嘘的再好听,也不可能真的出力。东林只是发现了眼前有一大块肥肉,也想分到一些罢了,说白了,东林就是在趁火打劫!
使臣还在说话,大概他觉得大苑眼下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的条件了,声音越来越响亮,透着洋洋得意:“陛下,外臣觉得,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应这么好的条件,用玉林河以东的一小块地方换取东林的援助,只是一点点山,一点点水,这点水和土对于你们这么大的国家算不了什么,却可以让我东林国主对陛下大大友好……”
他正说着,青瞳突然开口:“玉林河水质不算好,土也不够肥美,朕给你梁河附近的水土可好?”
她微微笑着,盯着东林使臣,目光中说不出的冷意。
东林使臣愣了一下,梁河是京都的护城河,梁河附近的水土,那岂不是要把都城给东林?这当然是不可能了,那使臣看到青瞳牙齿咬的紧紧的,正望着他冷笑,想必是气急了才会说这种话。
东林使臣早就预料到大苑的愤怒,对此丝毫不怕,在他看来,无论大苑人气成什么样子,最终都只能答应他的条件,在这个焦头烂额的当口,大苑根本不敢去承受一个和西瞻实力相若国家的进攻,于是他很有风度的一鞠躬:“陛下厚赐,外臣自不敢辞,那我就要梁河的水土了!”
“好!”青瞳喝道:“来人,掘两袋泥土绑在此人身上,把他沉入梁河!”她冲着那面色大变的使臣冷笑:“要多少水土自己去拿!不用客气!”
她的目光冷如刀锋,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戾气,太和殿上所有大臣皆吓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东林使臣挣扎惨叫的声音在宽广森然的太和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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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三 盛怒 ...
南书房里回荡着青瞳近乎咆哮的声音——
“好哇!东林也来趁火打劫!三个狗屁藩王也敢作乱!南诏时乱时歇,两百年来没怎么消停过,现在也来了!还有你,阿苏勒!”
‘哗啦’的一声大响,南书房精致的琉璃屏风被她不知用什么东西打个粉碎:“阿苏勒!还是你够狠!骁羈关你也能到手!”
“再给我说一遍,西瞻人怎么取得的骁羈关!”青瞳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陈文远面色雪白,战战兢兢的读起霍庆阳收集青州败军和各种痕迹整理出来的详细战报——
“西瞻七千士兵应该先是用每天行军超过二百里的速度,连行十二日,渡过戈壁千里无人荒地。然后宰杀了他们的战马,用马皮包住身体,喝生马血取暖,日夜不休地走了两天两夜,生生趟过大青山比人还深,万年不化的冰雪。最后还的徒步在大苑西南无人山地行军三百多里,突然出现在青州西南的骁羈关面前!”
战报早就被青瞳撕了,好在陈文远过目不忘,半个月前读了一遍,此刻背来居然一字不差。
青瞳重重在桌子上一拍,喝道:“听听!就是这样的疲惫之军,路上就死了三成!剩下不足五千人到达之后,没有经过一天休整,就拿下了我们大苑第一雄关!”
她在屋子里来回乱走,道:“哼,五千人就能攻下三千人驻守的关口吗?想想看,那是骁羈关,大雁都飞不过去的骁羈关!换一支军队来攻打,五万人都不一定能攻下来。怎么就叫那明明体力应该已经达到极限的五千人攻破了呢?怎么可能!为什么西瞻人经过那么样的跋涉还有体力?或者说还有意志力?居然能进行那般艰难的战斗?一定是振业王的金鹰卫!除了他们,西瞻还哪里能有这样的战士?”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一定是金鹰卫!”
陈文远哪里知道什么金鹰卫?他进弘文殿当侍讲快一年了,几乎日日见到皇帝,却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失态。也第一次发觉,即便是个美女,在帝王的威严下,她的愤怒也一样让陈文远两条腿都在发抖。
花笺脸色也发白,她走上前抓住青瞳的胳膊颤声道:“你先冷静一下,青瞳,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青瞳双眼喷着火光:“冷静有什么用?我们都料错了,阿苏勒并不是派个将军捞一把就罢,他自己要来了!如果是西瞻士兵,就是二十万也罢了,可这是金鹰卫!他出动了金鹰卫,一定是自己要来了!他是什么人,我十分清楚!他要自己来了!”
花笺道:“就算他自己来,你也不用怕啊,以前你们也不是没打过!”
青瞳一声断喝:“你懂得什么?我和他对敌是在云中,云中和青州怎么能相比?他这不是来进犯,是来拼命的!拼命你懂不懂?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不进攻青州?反而绕路三百里,去打骁羈关?他这是挡住我们救援青州的路,他这是把青州孤立起来,然后吞下肚子去!让我们干看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活这么大,青瞳第一次和花笺用这种态度说话,看来人都有自私的时候,而且更容易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花笺脸色发白,依旧冲她咆哮。
她喘着粗气叫道:“他的目的达到了!青州现在是他的了!大苑西边都是平原,没有北边那一座座拒敌的雄关!青州这一攻克,就成了西瞻人的粮仓据点,我们打不着他们,他们却可以直接跑进我的皇宫里来!他们还可以不断增兵!可以进退有序!我们的侧面大敞四开,只能等着有人给我们软肋捅上一刀!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太过激动,青瞳只觉得心脏一阵猛跳,让她瞬间出了一身虚汗,接下来的声音被逼小下来。
“东林怎么会来趁火打劫?还有南诏,那个蛮主也趁机出兵,不合道理,我看十有八九,是西瞻许下了和他们瓜分我大苑的条件,引诱他们出兵的。西瞻自己有两路兵马,东林一路,南诏一路,我们国内还有三路,我昨日召晋王商讨对策,他托病不肯来京都,看来也是准备动手了,八面受敌!还真看得起我!”
青瞳气急败坏是有道理的,在这个时候,还能沉得住气的人肯定是极少的。
萧瑟想用国破家亡的表象给世家门阀压力,她都没有同意,谁料到此刻大苑真的是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不是高祖开国的时候在各路豪杰间游走,现在时所有的压力指向她一个人。这简直是不可能平安过渡了,在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没有信心大苑可以度过这样的难关。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苑这片土地,必须由真正的强者统治,他四通八达,你强盛了就是四方拥戴,衰败了就是四面楚歌。
青瞳脸色煞白,大口的喘息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苏勒,我明白了,你就是来拼命的!你不想活了,你也不想让我活着!你就是来和我拼命的!”
她暴跳而起,狂叫道:“难道我不敢拼吗?你冒着皇位都可能丢掉的危险亲自来进攻,你东西联合,又倾尽全国之力进攻,难道我就不敢拼吗?你来啊!你来!看我敢不敢!”一瞬间,心跳的好似要冲出嘴来,青瞳知道自己应该安静一会,可她就是停不下来,全身的血液都逼着她尽力咆哮。
忽然‘哗’的一下,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劈面泼在她脸上,青瞳吃了这万万没有料到的一泼,整个人都愣住了,淋淋漓漓的茶汤顺着她头发一直钻进脖子里,在冷飕飕的冬日里好不提神。
她呆呆的看着手里还拿着空茶杯的萧瑟,慢慢退后几步。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没人通报?”
萧瑟冷冷的看着她:“人都叫你赶走了,谁敢通报?”转身向正惊恐的看着他的陈文远道:“你先出去吧!”
陈文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青瞳冲他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他出去,自己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人抽出去了一般,一点也提不起劲。
“还要喊吗?”萧瑟冷冷的看着她:“要喊冲着我喊,花笺即不懂这些,今天的局面也和她全无关系。”
青瞳望着他手中的茶杯苦笑,许久才道:“我只敢冲着她喊,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不讲理,她都不会真生我的气。”
青瞳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这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心里往外的心灰意懒,是长时间身心压力达到极限之后的一种软弱。
她垂下头来,叹道:“这世上除了花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真正是我的……”
萧瑟凝视着她,突然出手,‘哗’的一下,又将一杯茶泼在她脸上。
“你做什么!”青瞳跳了起来,勃然大怒,刚刚泼她有情可原,现在可是好没来由!
“提起精神了吗?我有话和你说。”
青瞳怒道:“你要说什么非得泼我这一下!直接说不成吗?”
“不行,我不和没有理智的人说话,也不和半死不活的人说话。你要达不到我满意的状态,我就再泼你一下!”
青瞳吓得退后了一步,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
“你准备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青瞳赶快点点头,冰凉的茶水顺着她点头甩了好些在地上。
萧瑟露出微笑,道:“你刚才疯了一样叫并不全是为了箫图南的进攻,而是因为八个敌人一起对付你,你没有把握迎敌,是不是?”
青瞳不由点点头,萧瑟说的正是她最关心的事情,自然就将她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
萧瑟看了看她,接着道:“阵前对敌攻伐之间的事情我不懂,怎么指挥才能打胜仗也不是我所长,这方面我帮不了你!不过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八路受敌也不可能八个敌人一样强大,更不会八个敌人一心一意,对不对?”
青瞳脸色恢复了一些,萧瑟一句话就让她重新有了思考能力,她缓缓点头,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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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 分析 ...
萧瑟道:“三路进犯的强敌中,看似最强的云中二十万进兵本来在我意料中,可以说是我故意放进来的,沿途安排都已经完成,这一路是帮着我们推行新政的。
就算现在情形有变,需要我们认真去对付,但这一路既有雄关据守,又有原来的定远军三万余部坐镇,即便定远大营没了,三万军队可能不是二十万西瞻士兵的对手,却也不会全无还手之力,只要派出一个得力的领军之人,僵持一些时日等待援军的能力还是有的,对不对?”
青瞳正全神贯注的听着,随口道:“没问题,我能做到!”
萧瑟斜了她一眼:“做皇帝做到亲征的份上,原本对大苑有信心的也会没有信心了。”
青瞳一愣,随即想起光战场胜负就代表真正胜负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她现在需要负责的远不止一战输赢,略一思忖,就道:“元修可用!他的五万私军也在关中捷州,指挥如意。只不过元修喜欢寻找对他有利的战机,让他用八万人抵抗二十万西瞻军,他一定会耐心等待时机,日子就要拖的久了,关中贫苦,我怕物资供给不上。”
萧瑟道:“物资不足才是新政推行的动力。后方的事物我来想办法,你做战局的筹划就好。”
青瞳眉头紧皱,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迟疑道:“那么这个就暂时这么定,其余几面……”
“可能派出重兵的还有东林。”萧瑟道:“这一路却不要紧,我自幼便研究东林国情,对他们比较了解,东林现在的国主既贪婪又胆小,做事也优柔寡断,此人不足惧。他只会在看到大便宜的时候才伸手,你今天将他的使臣处死,虽然犯了两国相交的大忌,但是这么强硬的态度却可能让东林国主更加犹疑。
东林与我国路途不近,打起仗来并不方便,这一点依东林国主的性格不可能不考虑。如果我们弱小可欺,那么东林必然倾力进攻,试图分一杯羹。但只要在这之前我们将西瞻进攻的脚步阻挡住了,东林就会犹疑观望,我们只要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他就会自己吓跑了。”
青瞳眉头紧锁,道:“如果是这样,就需要对关中一路加大兵力才行了!只是对峙的话,十万八万可以对二十万,若是一定要有威慑力,即便是四十万也不一定能行。紧急抽调西南路和晋中路的兵力去关中不是不行,可如此一来,我们的物质军费更加不够用!”
她长长叹息:“若要东林不来进攻,就要在关中战场上展现实力,靠奇胜险胜是吓唬不住东林的,一定要用大量军队,给他们看到我国的底子强盛才行。四十万人放在那里,还要旷日持久的对峙,这需要的物资太过庞大,实在供应不起。”
萧瑟打断她:“我说了,后方的事情我想办法,你说四十万好,就是四十万!”
青瞳急道:“萧瑟,你不知道,后方十分重要,依照现在的形式,物质肯定接济不上,如果是我打这场仗,带四万人我倒有些把握,带四十万则一定会输!”
萧瑟道:“我一定让物质接济的上就是,你不用担心。”
“还是算了,四十万军队素质参差不齐,战斗力也不见得比元修那八万用顺了的人好多少,还要消耗那么惊人的物资,不合算。”
“怎么不合算?用钱就能吓住东林不来进攻,我看十分合算。好了,八路大军才说了两路,接着说下面的吧。”
青瞳皱着眉头看着他,在他的催促下方摇头道:“其实余下没什么了,南诏原本无妨,他们本土太过贫弱,看着中原大片沃土也眼红久了。每换一个皇帝差不多都要闹一闹,可惜他们举国不过两万兵,南华州地理条件又十分险恶,我们就是给他十年时间,南诏也打不到大苑内陆来。”
她摇摇头道:“若不是地理条件所限,南诏小国能偏安一隅两百年还没有被大苑吃掉?什么属邦、友邻,不过是攻打南诏没有一点好处,不值得罢了。”
萧瑟点头道:“既然你说南诏不足虑,那就是三路了,我看西南三个藩王也不足虑,应该不是霍庆阳之敌,这三路是你自己吓唬自己,才算成三路的。”
青瞳不好意思的笑笑,萧瑟说得没错,她心中也并没有将陈王等三人当成大敌,以前没有动,只不过是不想处事太激烈,造成不必要的损耗。若是不考虑这么多,修理他们的办法,青瞳随随便便就能想出不少。
萧瑟又道:“晋王根本就没有说要反,你将他算成一路,未免太牵强了吧!”
青瞳脸一红,接口:“这个……晋王从血统上讲虽然只是已经离帝位差了六代,只能算我的远房堂叔,但是若论真正的实力,大苑这些王侯里谁也比不上晋王。关内侯大商巨富起家,可要说起家底,也比不上晋王富有。晋王已经世袭了六代,到现在的晋王这里,已经是身边有兵、手中有钱,又有周密的关系网,一切条件都已经成熟,他若起兵,抵得上三十个陈王。”
萧瑟轻笑:“因为他有能力叛乱,你就觉得他已经叛乱?”
青瞳眉头一轩,叹道:“此事我也很无奈,因为晋王实力太大,我祖我父两代大苑的皇帝都对他深深忌惮,百般刁难,晋王已经和朝廷在骨子里对立起来。为了自保,他就更精心扩大自己的实力。现在我若突然对他好,他会认为我打算立即对他动手,难保他不会先发制人。”
她叹了一口气:“晋王暗中的实力必然不小,就算比不上宁晏也不会比杨予筹差,我和他打不起,所以只能对他继续猜忌,倒可能会拖得久一点。”
“我把晋王算成一路也不是纯属牵强。”青瞳苦笑道:“这么猜忌下去晋王不管是主动还是被逼,迟早也要反的。设身处地的想想,我若是晋王,一定不会放过眼前这个绝好的机会!”
萧瑟一时有些出神,想着那个既有野心,也有无奈的晋王。的确,历史证明,有能力称霸却没那么做的人,无一例外下场凄惨。无论是成王还是败寇,大多就是被时势这么逼出来的。
青瞳叹气道:“东林一路可以毫无威胁,也可能是另一个强大的西瞻,这要看我们在关中是不是能吓得住他们。而要在关中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实力,就要抽调北方军队去战场。抽调了北方军队,晋阳附近就会空虚。晋阳空虚,晋王九成九要趁机作乱。晋王趁机作乱,我们没有能力打击,一样吓不住东林。东林还可能更觉得这是个难得好机会,加大力气进攻。”
“这简直是诸葛连环弩,想解开一环要牵动另外一环,何况还有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支持不了四十万大军在关中和敌人长时间对峙!”青瞳摇摇头:“若是分别对付这三路,我们的兵力又不够,必然是三线全输,北面战场全线崩溃!要十分有把握的话,我们只能对付其中的一路……”
萧瑟道:“你说一路就是一路,那你觉得对付哪一路合适?”
“自然是西瞻,不过其余……”
萧瑟打断她:“你只需要说想做什么,怎么做由我来想办法。你只说就单单对付西瞻,你有把握吗?”
“你既这样说了,那好吧。”青瞳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我极少有把事情一厢情愿往最好里想的时候,如今就算老天对我十分眷顾,晋王他眼下不反,这场大乱平息之前都不反——实际上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是说我往那万分之一好的方面想,我连防备都不用防备他了!物资的问题你也有办法解决,那么我可以保证能用四十万大军压制西瞻、震慑东林。”
萧瑟点点头:“那就好。”
青瞳忧虑的看了他一眼,道:“即便这七路都没问题了!可还是有青州那一道难题……”
她叹了口气,道:“你让我负责想对策,你实现对策。可是青州这一路,我是真的没有对策了……”
青瞳咬了咬嘴唇,目光中有了些茫然:“青州失去,就只有在平原重兵拒敌一条路可以走,步兵对骑兵,至少要五倍兵力才有胜算。这怎么可能呢?不要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即便有,也没有多大用处。西瞻人何必要和你列阵对决,青州一失守,我们地利优势就荡然无存,随便我们拦在哪里,他们绕道就是,整个平原都平铺在面前,任其驰骋。即便将京都禁军、全国兵力全部派出去,恐怕也难以抵挡。”
她出神的望着远方,悠悠道“这么多消息里,青州的消息第一个传来,我已经想了又想,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出办法……怎么办呢?”
“这一路想不出办法,其余几路你还抵抗吗?”
青瞳回望他,轻轻的一笑:“我要说不抵抗,你是不是还要用茶泼我?”
“记得离开西瞻振业王府时候,我以为自己要做的就是和宁晏打一场仗,打败他我就赢了。那时候我懂的少,和父帅在一起打了三年的仗,我就觉得打仗我能行,所以我就去做了。”
“这次我觉得我不行!”她又是轻轻一笑:“……可是萧瑟,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想过不做!就在所有的坏消息一起来的时候,就在我刚刚疯了一般叫喊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不做!”
“你省下这杯茶吧!别说我对其中四路有能力对付,就是一路也没有,我也不会放弃!”
“这才是我认识的苑青瞳!”
萧瑟击掌道:“我必全力助你!就算要我死,我也一定要将这件事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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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欢颜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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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五心安
“萧瑟……”青瞳眼神有些奇特:“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助我?我本以为你不会真心助我了。从那日我没有接纳你的意见,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有多愤恨,我甚至认为你恨我!这么多天来,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为什么今天你会突然进宫?为什么你又愿意帮我?”
她犹豫很久,还是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你是西瞻人,为什么帮助别的国家对付你自己的母邦?”
南书房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很久,萧瑟低沉的声音才响起:“你担心什么?怕我是奸细?”
“不、不是。”青瞳慌忙道:“你不会是奸细,你完全没有做一件对大苑不利的事情。我只觉得你……你……”青瞳咬着嘴唇:“没有理由做这些!为什么?”
“理由?”萧瑟淡淡一笑:“青瞳,我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做什么不需要你那些讲得通的理由。”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总要有原因。这不是吃什么饭,去哪里玩之类的小事,可以随着自己高兴,你为了我登基、抗敌、改制……前前后后用尽心力,总要有原因吧?”青瞳的眼神闪烁,不大敢去看萧瑟的眼睛,这个问题会有什么答案,她完全不清楚,但是她一定要弄清楚。
萧瑟的神情很温和,过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萧瑟一生孤苦,几乎没有丝毫温暖加身,所以我视身外物一钱不值。我不觉得我是西瞻人,也不觉得我是大苑人,这天地与我没有一点关联。什么天理世道,苍生黎民,我都不放在心上。你德微还是德厚,是好人还是坏人,武本善他们可能会在乎,却和我毫不相关。在你看来事情有大有小,在我看来都是一样,还是随着我高兴罢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一无所有的人,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别的,我都不管。”
青瞳愣住了,张口结舌的看着他,萧瑟看着她的样子,极美的双眼慢慢弯了起来,微笑道:“青瞳,你不懂我!我与你做不成知己。不过你也不需要懂我,你只要记着,你永远必用猜忌我!从你从沙漠中把我一步步背出来那一天开始,直到你死或者我死,这中间所有的日子,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永远不用猜忌我!”
他淡然看着远方,不明白天地生他出来干什么?这一生,可还会有人懂他吗?恐怕……不会有了吧。
萧瑟淡淡道:“青瞳,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叫任平生跟我去一趟晋阳,大概要一个月时间。我出去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封锁消息,做出我还在京都的假象。”
“你要去……你要小心。”青瞳本来想说:“你要去干什么?”刚一开口就想起萧瑟说的猜忌二字,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要小心。
她这临时改口完全瞒不过萧瑟,萧瑟自嘲又自怜的笑了笑,淡然看了她一眼,道:“那好,等我的消息吧。”转身向外走去。
不管怎么样,想做事情他一定会做!他萧瑟,永远要做一个随心的人,他已经一无所有,若是再没有心安,那就再也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就比如他一定要帮青瞳,就比如他一定要战胜箫图南,这两件事不做好,他的心永远不会安乐。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箫图南,我算出你必定要进兵,却没有算出你会从青州进兵!我还是小看你了!好,给你占据先机,给你八方呼应!现在形势对你绝对有利,你以为我就会输定了吗?还早呢!箫图南,还早呢!
青瞳!我帮你,你也要帮我!这一次,我们两个一起渡过这个难关吧!
青瞳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出去,出神的道:“原来这么多时日他一直没有上朝,不是和我怄气,而是为了出去不被人发现,花笺!你能猜到他准备做什么吗?”
她仅仅皱着眉头“带着任平生,难道是去私斗?花笺,你猜萧瑟为什么要我做出他还在京都的假象?为了隐瞒谁?这个当口出去肯定是为了战事?可是他一个人出去又有什么用处?花笺,你说萧瑟他……”
青瞳徒然闭上嘴,她发现花笺眼睛里满是泪光,痴痴的望着萧瑟尚可看见一点的背影,根本没有听她说话,青瞳伸手扶住花笺的肩头,轻轻问:“花笺?你怎么了?”
“就是这个眼神,一摸一样。”花笺眼泪汩汩而下,她的声音说不出的难过。
“青瞳,你记得吗?我们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就是那场风暴过后,我已经把他挖出来,他也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可阿苏勒说水不够,要把他扔在沙漠里不管……”花笺哽咽道:“他听了以后就就像刚才那样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他嘴角上是笑意,但是他的眼睛……那么苍凉!好像别人不要他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从来没有指望过有人要他一样。就和刚才一摸一样!青瞳,你还记得不?”
“这……”青瞳尴尬的笑笑,她哪能记得萧瑟当时是先笑了还是先看了?
“青瞳——你知道吗?”花笺扑到青瞳怀里呜咽道:“当时我就对自己说,完了,这辈子也忘不了他那一眼了。青瞳,我完了!我完了!”
“别难过,花笺,你别难过……萧瑟以前的确受了很多苦,我们以后对他好一些就是了。”
“才不是!”花笺嚎啕大哭:“对他好也没用,他要人懂他!你没听见他刚刚说你不懂他?可我也……我也不懂啊……我也不懂啊……”
“青瞳,你总是那么忙。以前在振业王府的时候,我每天都找机会和萧瑟说话,他每次都和我微笑,和我说话,我说多久他也不会不耐烦……可是到了分别的时候,这辈子很可能再无相见,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和看你没有什么区别。就那么淡淡的,好像什么都在他算计里,却又什么都不在乎的一笑。青瞳……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我也想懂他,可是我……我也不懂啊……”
青瞳的心也难受的像是要拧在一起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在那个月夜,离非不肯和她走的一瞬间,她就能深深理解什么叫做无望!
萧瑟,要怎么样才能懂你?你心中那般孤傲,一直高高在上的看着地上这些人,芸芸众生,在你眼里一视同仁,你心里谁也看不起。你就像绝崖峭壁上孤独的苍鹰,无论多么寒冷寂寞也不会轻易降落在地面上,你都不肯下来,要别人怎么才能懂你?
“花笺……”青瞳用力把花笺揽进怀中,自己也泪流满面:“不懂就不懂!他这个人有问题,非的和他一样才能算懂他,懂他没有什么好……应该让他懂你!像你这样才是好的,应该让他来懂你!”
这个安慰显然不具备效力,花笺摇着头只是痛哭:“他不会变的,他连生气都不屑,他什么时候都能笑……他不会变的……”
已经走过三重宫殿的萧瑟,带着他那自嘲的微笑,慢慢向宫门走去。却被正要从宫门外进来的任平生迎面碰上。
“箫菩萨!”任平生喜道:“好久不见!你好吗?”
“好。”萧瑟温和的看着他:“我很好,我现在心里很安定。”
“任平生,你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心虚更可怕吗?”
“有啊,肾虚喽。”任平生立即接口。
萧瑟菩萨一般的微笑顿时僵硬在脸上,彻底无言以对。
任平生笑道:“干嘛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你随便找个男人问问,心虚肾虚,他愿意虚哪样?你乐意肾虚就肾虚好了,老任完全同意,这有什么生气的,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南书房中花笺话音刚落:“他连生气也不屑,他什么时候都能笑,他不会变的……”远远的突然传来萧瑟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任平生,你给我闭嘴——!”
两个人同时愣住,相互看看,青瞳试探着问:“是萧瑟?”
花笺呆呆的点头:“没错,是他的声音……他……生气?”
这肯定是生气了,而且要表情扭曲的萧瑟笑一个也十分有难度。看来……他也不是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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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六 茶楼 ...
晋阳城的面积几乎和京都差不多大小,又少了京都那种官气,多了份呢喃的声色犬马,所以看上去比京都更加繁华。即便从南北各面都传来战争的消息,也没有让这个享乐的城市收敛多少,大家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
若是有从别处来的外乡人问起看不出着急的当地人:“要打仗了,你们不害怕吗?”
晋阳人一定会指着城中随便一条闹市街道说:“你看着,只要那一排写着白记的商铺还在正常营业,就不用怕。白家商号消息最灵通,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比金銮殿上的皇上知道的还快呢,他们不走,你就放心在晋阳呆着吧。”
中午时分,太阳不管人世沧桑,只在天上熊熊的吐着热情。
两匹毛色分毫不差的壮健菊花青拉着一架青绒雀顶的马车一溜小跑而来,两马行动如同计算好了一般整齐,四蹄同时起落,敲打在晋阳城中石板地上,那得得的响声也如同奏乐般整齐。
人人都忍不住向着这漂亮的车马多看上几眼,赶车的是一个长大汉子,他驾车的技艺显然极为高明,手中缰绳只是轻轻一带,马匹跟着圆转如意,挺大的马车在正午摆满摊子的繁华街道上奔行,也没有减慢多少速度。
奔出一阵路,那大汉并不回头,只把身子向后靠靠,道:“喂,你看!晋阳街道上铺的这石板好生整齐,京都也没有这么平整干净的地面,晋王富甲天下,看来不错。”
车中传来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朗动人:“这是主街,晋阳也不会所有的街道都能云石铺地,官报上说这条街道是晋王亲自游说白家商号东家出资修建的,不是出自府库。晋王六代居于此地,有钱是不假,富甲天下就过了,不过他和白家商号关系密切却是无疑了。”
那大汉道:“依着我看啊,有权不如有钱,好家伙,自家出钱修一条贯穿整个晋阳的云石路,大眼睛的日子一定没有白家那东家老爷过的舒服。”
车中人不接他这个话题,只是问:“到了没有?”
那大汉停下马来,道:“这一片都差不多,应该是晋阳中心了,你自己看什么地方合适吧。”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将车窗青竹帘掀起一点往外看,那手纤长秀美,颜色如玉,皓腕如雪,没有一点瑕疵。手腕上露出短短的一截衣袖,质料是上好的小寒绢。
小寒绢一匹素布的价格就在四十两以上,这位的衣服上还明显绣了精致的花纹,鸭蛋青色底子上刺绣着暗青色的枝蔓花纹,暗压冰丝,在阳光下隐隐光华流转。
虽然绣了好多花纹,这袖口却和没有绣花的地方一样柔软轻薄,懂行的看了就知道,绣这种绣品的针真正的细若牛毛,刺绣时要将一根绣线分成八股才穿的进去,所以绣出的东西就格外精致服帖。
寒州最好的绣娘绣一件衣裳也要半年时光,素布还罢了,这刺绣过的小寒绢多数用来进贡,只有极少流通市面,很多时候有钱都没处买去。只凭这半截袖子,就知道车中人定然是富贵中人。
再看那赶车的穿着一身青不青黄不黄的布衣裳,那是平常打扮,又替人赶车,身份自然就差得远了。可从这两个人说话的语气上看,却又不是主仆关系,颇为奇怪。他们赶车在闹市奔跑已经吸引了很多人注意,这一停下来不少人都眼望着马车窃窃私语。
一根手指冲着街道右边三层高造型雅致的茶楼点了点,那大汉挥舞马鞭,将车一直赶到茶楼门前。
茶楼伙计已经赶出来出来招呼:“爷里面请,小店各种茗茶有上百种,还有各色精致小食,丰俭由人。”
那大汉先跳下马车,道:“一壶香片,两个杯子!我不进去了,就在门外歇歇。”
伙计答应着冲里面喊道:“给这位老哥送一壶香片,再拿一个脚踏出来坐。”
又眼睛望着马车,道:“车里的爷,您请楼上雅座歇歇,等您喝完茶,您伙计也歇好了,我们再帮你喂喂牲口,大热天,就不用辛苦赶路了。”
那大汉眼睛一翻,道:“他也不进去,就在门外喝,兀那小子,我刚不是说了两个杯子了吗?老子就长一张嘴,用得着两个杯子喝水?”
伙计一愣,车中的手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锭雪花纹银,声音温和:“把茶拿出来吧,我行动不便,就在车上喝便是。”
伙计得了这样一锭大银,乐颠颠的走了,别说一壶香片,就是整个茶楼最贵的极品大红袍也喝的成了。客人各自有怪癖,放着舒服的雅间不坐,愿意在门口晒太阳,那也由着他。
门口当街一辆马车,那大汉坐在车辕子上喝水,还不时和车中什么人谈笑,车帘子挡住看不见,只有一只素手时而伸出,接过大汉递来的杯子,看衣袖是男人,但那手柔美纤长,竟是一般小姐的也比不上。
这样一来,甭管什么人进出茶楼都想忍不住往车里看一眼,这茶楼又是晋阳生意最好的一家,一直不断有人出入,也就一直不断有人向着马车伸头。
那大汉眼睛瞄着这些人,头向后面靠,问:“还不成?”听车中轻轻的声音传来:“还没有合适的,再等等。”
那大汉皱眉,用极小的声音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就是算命吗,我来。”
车中人刚叫:“任平生,等等!”他却已经骤然伸手,抓住一个正准备进茶楼的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叫道:“老小子,你别进去!”
那人只是多看了马车一眼,就遭此变故,吓得大叫起来。
四周大哗,和他一起来的人上前喝道:“干什么?快放开陈老板。”
被抓住的陈老板也面无人色的喊:“你、你是强盗吗?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任平生笑道:“真胡说,老子不是强盗,老子是算命先生,你别进去,你要进这个茶楼可是有血光之灾。”
说着他屈伸自己的手指头,嘴里东南西北乾坤坎震的嘟囔起来,然后道:“千真万确,你只要走进去七步,立马就会头破血流。要是不进去,保准你生意兴隆,今天就发财!”
陈老板一甩袖子挣开他,啐道:“你打眼看看,这街上就有两个算命的,那是要穿着长衫拿着招子的,有一个你这样的打扮没有?还有,就是混吃的,不读周易至少也要读几本书!哪有算命先生自称老子的,你要行骗,起码置一身行头吧。”
任平生笑道:“哪个规定了算命先生一定都是一个德性?你不信,老子这就给你算一卦,你是布庄的老板,可对?”
陈老板吃了一惊,他正是一家绸缎布庄的东家。他一转念又道:“那又怎么样,这条街上认识我的人多了,你不一定是听谁说的!”
任平生眯着眼睛,道:“陈老板,你咋那么大火气,你昨晚是不是突然受到惊吓?嗯,起更左右,之后就一直觉得身上发麻?”
他凑近陈老板的耳边,道:“就是行房的时候,这一打断后面就不行了?”
陈老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这这,这大个子却是如何知晓的?
任平生笑道:“老子是算命的,前知五百年办不到,昨晚的事还瞒不住在下,你这一吓可有些不妙,八成以后那事儿就不行了。”
车中的萧瑟也是吃惊不小,他们前来晋阳这般虚张声势,那是要引起别人注意的,原计划是萧瑟去充神算,他的异能虽然只限于天气变化,但是萧瑟多年研习易经,做了算命先生也勉强够了。谁知老任突然出击,竟然也中了,刚才这陈老板直往他衣袖上看,十分痴迷,萧瑟也能猜到他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但是昨晚受惊之类,任平生是如何得知的?
陈老板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迟疑的问:“那……那,可是冲撞了什么?有什么办法治这个这个……”
任平生不屑道:“老子是算命的,你看街上那个算命的会治病?你不行了,不会去找卖金枪不倒散的去?”
陈老板脸色羞红,他越小声这个家伙越大声,就这么把这事嚷嚷出去了,他大怒骂道:“哪里来的倒路尸,平白无故骂我一顿,还在这胡言乱语。你、你,你胡言乱语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但衣衫也给我揪坏了,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和你没、没……”
他的话吞回肚子,看着车中雪白的手心上那一锭黄澄澄的小金锭,再也说不出了,车中很好听的声音道:“我的伙伴性子莽撞,得罪了先生,这个赔你的衣服,够吗?”
陈老板很明显的吞了一口口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接过去,赔笑道:“够了,够了,爷你别客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先走了。”
任平生骂道:“他娘的,金子打的衣服也够了,这老小子要敢说不够,那他就是强盗打劫的!”
萧瑟小声问道:“任平生,你怎么知道他昨晚受了惊吓?”
任平生道:“我刚才一抓这人手腕,就感觉到他机气紊乱,惊喜怒忧带来的气脉都是不同的,他这是极兴奋的时候骤然极惊,气脉断了,没有个身上不发麻的。时间上嘛,总也能八九不离十,我不是说起更左右嘛,又没有给他精确到几更几点。
嘿嘿,你想,惊吓是惊吓了,兴奋……大晚上的,还能因为啥兴奋?他总有快五十岁了,气血不足,吃这一吓,还能继续的话,老任才叫佩服!至于以后行不行,那我管不着了,反正也得等几天才能有劲道,耽误不了咱们的事,他要能今晚就来,老任接着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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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七 神算 ...
萧瑟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万一猜不中怎么办?就这么肯定?”
任平生道:“猜不中怕啥,原本就是你算命,我顶多说是你徒弟,学艺不精呗。”
他满不在乎的又道:“再说,我本来又不是要算他不举,只是说他进门七步会摔个头破血流,这还能有个不准的,我就是摔他十八个跟头,别人也看不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茶楼内突然大哗,原来陈老板拿了金子心中极为兴奋,脚下不免失了准头,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手中金子飞了起来,不偏不斜砸在他脑袋上。金子沉重,将他额头砸了个不小的洞,鲜血汩汩而出,陈老板捂着脑袋惨叫起来,血顺着他手指缝流了满脸,当真是血光之灾,算算他进门,不多不少,刚好七步。
任平生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怎么样?血光之灾也算准了吧!”
萧瑟暗中翻了一个白眼,这场热闹前前后后都有好多人看着,眼见陈老板进了茶楼,果然惹来血光之灾,窃窃私语中许多人不免就围了上来。
陈老板已经被送去医馆,和他一起来的一个同样做生意的中年人也凑过来,好奇又有点畏惧的看着任平生,他咳嗽一下,道:“这个……先生,我想请你算一下,我内人有孕,即将分娩,这一胎能生个什么?”
任平生有些傻眼,想了想硬着头皮道:“看你面相,子孙脉弱的很,是不是一个儿子也没有啊?”
那人一惊,道:“对,是啊,我四十几岁了,家里六个娃,都是女子,这不就指望这一胎,先生你看……”他声音很是急切。
任平生故意缓慢的道:“子孙这个是命里注定的,不能强求,你看街上败家的儿子多了去了,那还不如没有,只要家宅和睦,就是福气,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呢,至于有没有儿子那也不大要紧,你说是不?”
那人神色黯然,道了声谢,摸出几枚铜钱向任平生手中递过去。
任平生吁了一口气,这么急着问男女,没有儿子的可能性极大,一生六个女儿,至少夫妻感情还不错,至于能不能生男孩,那他哪里会知道?蒙一下罢了,反正他也没有明确说这一胎不是儿子。
他呵呵一笑,不接铜钱,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摆摊算命的了,拿钱给我做什么。我就是看你那同伴祸在眼前,忍不住指点一下罢了。他不信,那也由他,事不大,死不了人。”
算的这么准,还连钱也不要,这等好事哪里去找?人群一下就围上来,好几个一起上前,七嘴八舌的道:“先生,我昨天丢了好大一块布匹,你知道在哪吗?”
“你那算什么事,先生,我娘子生病了,你给算算什么时候才能好?我有酬谢。”
“贾老六你闭嘴,人家先生都说了不要钱,你酬谢有什么用,先生先生,你给我算算,我都三十二了,什么时候能有个媳妇……”
任平生心道,这可通了马蜂窝了,他哪能个个都蒙准?于是使劲‘呔’了一声,众人全吓得瞬间没有声音了,任平生这才清清嗓子,说出原本商量好的话来,道:“算命的这行学问可大着呢,同一卦也有九九八十一个变故,稍不留神就会走了眼,只要能看人七分准,看事五分准,看天三分准,那就是神算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说的当然没错,好些人不由自主点头。
他语气一转,道:“不过老子不一样,我师承天机道的神仙,算人看事这等小事也就罢了,老子看天也能十分准!你们信不信?”
天机道虽然在北地较为盛行,晋阳没有那么多信徒,但是至少大多数的人都听过,这一下大家看老任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敬畏,但是说看天十分准,那未免让人难以置信。
任平生指着天说:“龙王爷行云至此,今天申时二刻,必然会有一场瓢泼大雨,爱信不信!哼哼,真是一群无知之徒,老子不缺钱不缺物,骗你们有个屁用!”说罢将茶壶放在脚踏上,跳上车辕,冲着众人道:“让开了!”
在大伙的嘈杂声中,他已经驾着车奔了出去,堪堪走到街尾,萧瑟突然轻声道:“等等,这一家会失火!”
街尾是一家客栈,任平生闻言跳下马车,对来应门的伙计道:“快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茶楼前面围着的那些有好热闹的人就跟着跑了一段,因为他马快,本来已经放弃追踪,见他突然停下,就又有人围了上来。
不明就里的人看这么多人围着马车,也有许多走上前,问怎么回事。于是就有人把刚刚茶楼前任大神算怎么随口一说,准的不得了之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口口相传,围上来的人就更多了。
客栈掌柜的走了出来,眼见这等声势不由目瞪口呆。任平生指着他道:“别看我,我和你说啊,你赶紧去四下看看,有什么火烛没有弄明白没,你这屋子彤气冲天,正是走水前的症候!”
掌柜的闻言大怒,道:“红口白牙,我又没有招惹你,你怎么平白咒我?”
任平生一撇嘴,道:“不信拉倒,这又关老子什么事,不过是看你做的是客栈买卖,走了水就会伤人性命,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子提醒你一句罢了。”
一旁有邻居就道:“蔡老板,你可不敢大意,还是看看吧,您不知道,这一位是天机道的神仙,他算的命可准啦,刚才他如何如何……现在陈老板还躺在医馆里起不了身呢,连走了几步会见血都一点不差!”
蔡掌柜吓了一跳,狐疑的看了任平生一眼,然后吩咐伙计:“走,我们去后院好生看看。”
过了一会,蔡掌柜气喘吁吁跑了出来,边跑边叫道:“还真是,灶头的火没封住,顺着柴火堆烧出来了,亏的发现的早!看伙房的小六子也不知跑哪里玩去了,我要抓住他非得打断他的狗腿,真是谢谢谢谢,啊?算命的先生呢?我要好好谢谢他!”
人群闻此大哗,这不是神仙什么是神仙?蔡掌柜的四下也没看见马车,问道:“人呢?”
一个就道:“刚才你进去人家就驾着车走了,神仙都说了,火烧起来要伤人性命,本着慈悲之心提醒你一句,又不要你拿钱感谢,留着干什么。”
这位事后诸葛接着道:“我就知道,天机道的神仙,人家看天都有十成准,这点事怎么可能算错,蔡掌柜,你现在信了吧!”全不管他刚才一直等着看结果,紧张兴奋的气都喘不匀了。
任平生这一次把高人的风范做的十足,随口指点,消祸患于无形,然后飘然离去不求名利,正是有道高人该有的样子。其实他们并没有走远,在另外一条街上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下午申时二刻那一场阵雨准时下来之后,每一个被雨点打中的人都不由高呼‘神了!’。
仗着任平生这一顿咋呼的太引人注目,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马车,瞬间,晋阳城内来了个天机道神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全城,成了当日每个人口中都谈论的话题,个个提起老任,都神仙二字不离口。
只有兴隆布庄的李掌柜有些个纳闷,他老婆夜里分娩,顺利的生下一个他们盼望已久的儿子,今天白天算命的神仙明明说他命里无子,怎地现在又有了?
直到他老婆说:“当家的,你说会不会是咱们去年冬天见门外那个快冻死的老头可怜,施舍了几两银子,还有几套旧衣服,因为这事积了阴德了?”
李掌柜犹疑道:“就几两银子能算积德?那咱每年去庙里拜佛布施银子不有上百,怎么现在才有福报?”
他媳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听净明师傅讲法,说什么有意为之,虽善不赏,无意为之,虽恶不责,我们每年去庙里都是求子,有求是不是就是有意为之什么的了?”
李掌柜也点头:“对,应该如此,神仙连龙王爷的行踪都知道,算我一个凡人还能算错?我命里无子,多亏了夫人你去年动了善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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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八 阻截 ...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了祝大家节日快乐,今天补上,亲爱的朋友,节日快乐,明年心想事成
如是两日,客栈门前围满了人,大伙都不免想找神仙卜算一番,只是神仙在大家心中的地位高了,丢点东西之类的小事他们自己也不好开口。就像你就算和毕加索很熟,也不会请他帮你刷油漆一样。
大点的事呢,一般都不是瞬间可以看出结果来的,任平生有好歹研习过易经的萧瑟罩着,比起满街走的算命先生总是把握大些,准确率不低,加之他很能忽悠,实在看不出来的还可以故意深沉的一笑,别人摸不清他的玄虚,只当这是天机不可泄露。神仙又不要钱,难道你还能逼着他回答吗?
这一套萧瑟已经玩的很熟练,要不然他也不会凭借天机道得到景帝的宠信。所以只是两日功夫,任平生就在晋阳闯出好大的名头,成为茶余饭后,人们议论最多的话题。
第三天一清早,天还没有大亮,任平生便赶着大车从晋阳穿城而过,和店掌柜只说是想四下游历,晋阳已经看够了,要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此时正是雨大的时候,掌柜竭力挽留,萧瑟只说:“这点风雨,比起日后的腥风血雨算什么,我们还是走吧。”
客人执意要走,掌柜的自然无法挽留,于是房钱也没要就送他们走了。因为天色还早,又兼暴雨,街上并没有什么人,等天亮些晋阳民众得到消息,‘神仙’已经悄然无踪。好些没有来得及得到指点的人不免捶胸顿足,懊丧自己没有仙缘。
再说任平生赶着车走了个把时辰,已经出了晋阳范围,来到翠绿的官道上,时候还早,又逢暴雨,四周雨柱打在树叶上白亮闪烁,没有人迹,只有他这一辆大车带着水花在雨中穿行。
又走出里许,忽然听得身后官道上蹄声阵阵,整齐如同敲响边鼓,片刻三十几个壮健汉子头戴斗笠,身着油布雨衣赶了上来,马匹在雨中疾奔,停下来皆气喘吁吁。靠近之后,为首的一声唿哨,三十几人兜圈排开,将马车紧紧围住。
任平生将马勒住,喝道:“什么人,打劫吗?”
为首一人来到近前,躬身一礼,道:“莫要误会,家主是晋阳人,听闻先生神算,本想请教,只是有事耽搁,没想到先生在晋阳盘桓时间太短,失之交臂,十分可惜。我家主人欲请先生过府一叙,算些因果,定有重谢。”
说罢冲着身后示意一下,身后的随从立即拿出一个小藤箱子打开,一眼望去亮晃晃的都是雪花银,目测足有千两之数。
任平生随意看了一眼,不耐烦道:“有因就有果,不用算也知道!老子从来不做上门的买卖,让开了!我还要赶路。”
…奇…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找的却不是你,而是车中真正能算天机的高人。先生可以随意,请车内的公子随我走一趟就行。”
…书…任平生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兀你小子,叫什么名字,怎地知道不是老子算的?”
…网…那人道:“在下秦元忠,家主在先生第一天进城就注意了,先生每次开口,都要先凝神听车中动静,神算何人,还不清楚吗?”
任平生笑道:“铁笔金丸秦元忠!原来是你,久仰久仰!不过你可就猜错了,算命的偏偏就是我。”
秦元忠不防此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号,吃了一惊,道:“请问你高姓大名?”
任平生笑道:“我叫任五,也混过几天江湖,所以知道秦大侠的威名。不过你不是一直单人独往吗?怎么会有个主人了呢。喂!你家主人是什么人?”
秦元忠眉头微微一皱,道上没听过有任五这一个名号,想必不是真名。此人神气完足,精华内敛,知道自己的名字却不带一点郑重神色,这都说明任五是一个高手。
他也加强了戒备,道:“任先生有礼,家主的称号在下不敢妄言,先生若感兴趣,随我一去便知。”
任平生回头问道:“去吗?”
萧瑟在车中道:“惊雷密雨,白练横空,此乃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求算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我等小民,何必惹来这等祸患,不去!”
任平生道:“听到了吧,不去!非常的不去!”
秦元忠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自管自道:“多谢先生答应,你们还不过来接两位先生过府。”手一挥,三十几骑全都踏前一步。
任平生叫道:“棒老二遇上棒老二,好哇!你和你老子比起横来了!瞎了你龟儿子的狗眼!”说罢,也不管这些动物的组合是否合理,手中马鞭子罩着秦元忠兜头就打,鞭子带着风,抽得天上正落下的一串雨珠跟着一起甩了过去。
秦元忠见他来势虽然凶猛,身架上下破绽却多,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于是向左微微一闪,仍然微笑道:“先生何必那么大火气,秦某奉命……”话没说完,这一鞭子已经结结实实抽到他的脸上,瞬间鼓起一道血红色的棱子。他一声痛叫,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秦元忠脸上的剧痛远没有心中的惊讶来的大,任五的一招一式他都看的清清楚楚,本来应该是自己只微微一闪就躲开鞭子,然后那个大家伙失去重心身形不稳,被自己一带从车上翻到下来。
可从前到后一直睁着眼看着,力道、姿势、重心,明明什么都对,就是不知道这一鞭子怎么能到自己脸上来的。
身后属下有人叫道:“秦统领,你没事吧。”
秦元忠怒道:“点子扎手,一起上!”
搭腔的属下有些吃惊的道:“主人说不得无礼……”
秦元忠怒道:“混账,你看不出这是一个绝顶高手吗?一起上,先带回去再说!”自己率先抢上,对着任平生当胸一掌。
手堪堪到了对方胸前,只听啪的一声,脸上又着了一下,任平生叫道:“摸什么摸,你又不是个娘们,摸老子胸口干什么?”
这下更没法解释,他离对手距离很近,没有挥鞭子的余地,真不知是怎么打过来的。前面那下从左边眉毛到右边嘴角,后面这下从右边眉毛到左边嘴角,结结实实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大红叉!
这一下人群骚动,左手边两个一个挥舞着短棍,一个拿着一口单刀,一起叫喊着涌上去。秦元忠在一旁擦亮了眼睛,也只见到那任五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一个手下的短棒就磕在另一个的手背上,两个人的兵刃都掉在地上。
任平生身子端坐不动,先指着拿棒子的道:“腕子没劲,你不行!”说着啪啪两鞭子,这位脸上也多了一个红叉。
转过来有对另一个说:“用刀易学难精,你这毛病大了去了,也不行!”手挥马鞭如法炮制,两下过后,另外一个人脸上也浮起了血棱子。两个人全都从马上滚了下来,摔在雨地里呻吟。
不用秦元忠命令,三十几人便一拥而上,全都抽出兵刃,向马车拥来。人数众多,车子又大,难以同时照顾周全,车中又坐着不会武功的萧瑟,于是任平生不再托大,一跃而起跳下车来,冒雨冲进敌阵。[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这一全力施展登时如同虎入羊群,只听得砰砰之声不断,片刻之间,三十几人接连吃瘪,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的人都没有。他也不下狠手,只是将对方摔在马下便罢。雨地里扑通扑通之声不绝,眨眼之间,马上就没有人了。
这些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掉下马来却不慌乱,依然合围而上。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根本不是一个级数的高手,任平生手拿马鞭,左右挥舞,嘴里还叫着:“你这招差三寸,错了!”啪啪两下,打个错号。
“你这招地方还对,怎么没有一点劲道?也不行!”啪啪,又一个人脸上挨了两下。
“偷袭不是从后面抽冷子一下就行了,你得不发出声音,知道了吗?”啪啪……
三十几个人连连怒吼,却无计可施,很快,大家都把错误写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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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九 出城 ...
一个使单刀的舍了任平生,对着马车扑了过去。任平生正对着一个用三节棍的对手,听得脚步声夹手将他的三节棍抢了过来,也不回头,便向后一抛,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堪堪跑到马车前的家伙听到背后来风,急急往左面一躲,三节棍越过他头顶磕在车梆子上,竟然一碰即回,砰的一声敲在他额头上,这一下极重,那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娘的,要上车抢老子的家当,那老子可不客气了!”
任平生说着吐气开声,他面前的人猛然觉得压力大增,惊叫着向后飞去,撞在身后人身上,两个人都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身后突然风响,任平生向左微错一步,躲开身后的判官笔。同时也没闲着,回肘撞在身后靠的最近的一个的胸前,正中膻中大穴,那人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萧瑟大声道:“任五回来!我刚刚手占到一个亢卦,亢龙有悔,一往无前。这些人身后必然有大来头,惹之不吉,咱们快走吧!”
任平生答应一声,凌空飞起,大鹏一般飞向马车,秦元忠喝了一声:“暗青子招呼!”
瞬间,十几种各具不同形状的暗器向着老任飞来,任平生哈哈一笑,竟然能在半空中毫无借力之处身形突然加快。所有的暗器全数落空。大家都是练家子,这一跃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可见人家刚才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任平生一掠十丈才力竭落下,脚尖一点地又待飞起,便在这新旧力交替的时候,突然头顶风响,六颗金色弹子瞬间到了脑后。
任平生并不停留,一个旋身转过来,两只大手一转,六颗弹子就都落入他手中,随着这个势头又一拧身,已经轻轻巧巧的落在车辕之上,一抖缰绳,马车沿路奔出。远远的还听见那任五的声音:“铁笔金丸,听说他用的弹子是纯金的,这下发财了,好好看看!”
随即就是一声:“呸!”的一声:“这明明是铜镀金的,什么纯金,骗老子空欢喜!”
秦元忠气急败坏,叫道:“快追!”三十几个人,除了两个昏过去的,都上了马,直追过去。马快车慢,很快又追上了。
任平生将车停住,回视这些人,只是冷笑也不说话。
这些人虚张声势,其实不敢靠前。见任平生停下反而放慢了脚步,众人眼望秦元忠,不知如何是好。
车中又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道:“在下和伴当不过是江湖草莽之人,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秦元忠咬牙道:“主人之命,不敢不从!”
车众人叹道:“贵上要我过府,不过是算命小事,君子不应信这等怪力乱神之说。请回复贵上,我虽然没有见到他的面,不过刚刚已经在车中为他占了一卦。得卦‘云空不空。’卦象虽凶,然贵上只需恪守本分,自然福寿无边。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秦元忠沉吟:“这……”
任平生懒懒的道:“你打又打不过,我家公子还白给了一卦不要钱,还待怎地?你不放我们就跟着吧,一会道上有人了,个个见到你们一脸红叉!反正丢的是你家主子的脸。”
秦元忠满脸通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对着马车躬身道:“多谢公子,我们告退了!”招呼众人以斗笠遮面,呼呼啦啦的走了。
任五已经当他们不存在,径直和身后公子说:“衣服湿了,包袱都在车里,公子,你拿一件干的给我换换。”嘴里还叫着公子,口气却和刚才大不相同。
一处庄严的府邸中,三十几个脸上打着大红错号的人面向一个方向,从上面望过去整齐划一。
上座之人头戴金冠,面色阴沉,秦元忠正小心的禀报:“那二人看打扮是主仆,但是说话却很随便,又像是朋友一般。任五虽然口称车中人为公子,却不见敬畏,若说是雇来的护卫师傅,语气又亲密了些,属下实在摸不清路数。然而此人武功之高乃属下平生首见,王爷所料不差,能使得动这样的高手,车中必然不是常人。”
另一个人轻轻的咳了一声,道:“秦统领的语气倒是和那车中的公子相像,他一见我们就说:‘风雨雷电,天地之怒,是什么不平常的时候不平常的什么不平常的……’。”
秦元忠想了想,道:“他说,惊雷密雨,白练横空,此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求算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他不想招惹事端,所以不肯来。”
“非常之事……腥风血雨……恪守本分……这人岂是一个真正算命之人?我又岂能不会你一会?”金冠人嘴边露出微笑。
下午时分,那辆大马车到达晋阳下属的丹县,在县城停留吃了个饭,便穿城而过。出了城不久便离开官道驶向荒郊,傍晚时分,在一座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晋阳内军总管张峰岚率千人将这破庙包围的时候,赶车的大汉正在庙门焦急的张望,看到这么多人上前只吓得话也说不清楚了。张峰岚见这人的德行就知道不对,舍了他进到庙里一看,车子停在一边,庙里庙外空无一人。
将那个赶车的抓来一问,却是丹县一家车马行的伙计,他说下午时候有一个大个子客人给钱要将这辆车赶到城外天恩庙,说是晚上等着接一个人回来,现钱付讫,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要接的人,正想着出来看看,就被包围了。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满屋子伙计,那人特地选了他来赶车而已,其他再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这个伙计的背影魁梧,和任五相像,加上这一辆车装饰华丽,十分惹眼。出于人的惯性,一个魁梧的大汉赶着这样一辆车一路出城,人人心中都默认还是前几天那二人,竟没有人注意车中是不是有人。
一个金蝉脱壳之计,轻轻松松就将追兵甩掉了。张峰岚无奈,只得命人快马回复,自己沿着丹县继续寻找。同时密令沿途七个郡县的郡守县令,一定要秘密找到这两个人,却不能声张,上头紧张,百姓却不觉,最多只感到这几日进出城的盘查都严了些而已。
“来去自如,你也太小看本王了!”晋王拿着属下给他的报告,微微冷笑:“我要让你知道,在晋阳,只有本王不想见的人,没有见不到的人!”
丹县过去十几里便是荣鍪县,招福客栈便是整个县城最大的一间,一向生意不恶。现在虽然是淡季,整个客栈最贵的天字七间客房中也有五间住了客人。
天字房每一间都有单独的跨院,客栈掌柜的是远近出了名的处变不惊,人人都说,恐怕就是房子着火了他也会慢悠悠的往出跑。可现在他却满头大汗,在天字五号客房门前手脚哆嗦着,好容易才伸出手来敲了敲房门,颤声道:“公子,又、又送来了……”
门内传出萧瑟清朗的声音:“放下吧。”
掌柜的干咽了一口吐沫,问道:“还、还放门外?”
门内只轻轻的‘嗯’了一声,掌柜的回头对那两个伙计招呼一声,他们将一直抬着的箱子放在墙边,墙边已经摞了两个一样的箱子,三口箱子都没有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子迎着日头,晃得人眼花缭乱。
从今天卯时天一亮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送一箱银子,指定给天字五号的客人,这已经是第三箱了。两个抬银子的伙计也是面无人色,包括日进斗金的老板在内,人人都忍不住想着,这要是送给自己的该有多好。
但是收到银子的客人却毫不犹豫的说不要,见掌柜的为难,就让把白花花的银子放在门外,连看也不肯看一眼。
“走吧。”掌柜的小声招呼伙计,一个伙计恋恋不舍的看着银子,实在不想挪动步子,他咽着吐沫道:“我……我们就拿一个,他不会知道的。”
掌柜的在他头上狠劲敲了一下,骂道:“放你的屁!这事邪性,这些银子要是好拿,里面的公子能让放在外头不动?你要是贪财,八成小命也要赔进去!赶紧回去给客人烧水去,别想了!”
57
57、十 会面 ...
当院子里摞了十口箱子后,月上中天,已经是夜半子时了。招福客栈大门外火光重重,脚步繁杂,无数人手持火把上前将客栈包围起来,这些人目光犀利,动作整齐,虽说穿的是便装,却与军人无异。
他们人数众多,却没一个发出一点声音来,这样的静谧在夜里更吓人。
队伍中一个领头的上来沉声问道:“天字五号房的客人还在屋中吗?”
店掌柜知道厉害,哆哆嗦嗦道:“在、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张峰岚点点头,道:“带路!”
手一挥,队伍中又有百来个人上前将天字号十一间房所在的院落紧紧围住,这才躬身将队中一直负手而立的中年人让了进来。这些人脚步奇轻,落地无声,天字房的客人浑然未觉,就已经深陷包围中。
掌柜的战战兢兢的将来人带到客房门前,眼睛忍不住扫了一眼外面的银箱子,月光下那些银子更加可爱无比,看来就是这个人送来的了。
中年人突然停住脚步,道:“掌柜的,你是不是想要?过去抓一把,能拿到多少都是你的,你给客人抬了这么长时间箱子,就算里面客人的打赏!”
掌柜的吓了一跳,忙摇手道:“不敢不敢,这……里面的公子没有收下……小人……”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嘴角带出一片煞气,道:“他一定会收,你信不信?”说罢用扇子点了点掌柜的肩头,推开他,稳稳的向房门走去。
门外聚集了那么多人,天字五号客房内仍然十分安静,屋子当地放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萧瑟一身白衣,乌溜溜的头发也系着一根白色缎带,正坐在炉前煮酒。
他神情专注,火光在他的脸上闪烁跳跃,绚丽动人。地上几个酒具依次排开,他各取一点倒在中间的壶中,等配好了,便将酒壶放在炉火上煮起来,酒香顺着门缝一丝一丝飘了出来,沁人心脾。
他对着门外喊道:“小二,再送点银丝炭来!”
房门被轻轻的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身着便服,施施然走进,神态轻松,如同游春一般,身后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护卫,一个正是铁笔金丸秦元忠,另一个手按腰刀的人,乃是晋阳内军统领张峰岚,萧瑟却不认识。
那中年男子走上近前,轻轻嗅了一下,笑道:“好香!春日当炉煮酒,公子好雅兴,可否请我共饮一杯?”
萧瑟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我请你,晋王殿下就敢喝吗?不怕酒中有毒?”
男子一愣,随即表情平复,笑道:“公子是卜算得知,还是以前就认得我?”
萧瑟仍旧低头煮酒,道:“既然有这个伴当在此,也就不需卜算,先生便是那个苦苦追来的主人了吧。能调得动这么多兵马,令的动这么多郡县,让在下用尽心机也摆脱不掉,晋阳虽大,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不问可知,自是晋王殿下。”
晋王微笑道:“公子高明,不过公子也着实让小王好找。”
萧瑟的声音淡淡的:“雨中追赶、沿途阻截、兵围客栈,王爷未免太过热情。”
晋王笑道:“那是公子伴当不明好意,要是他不拦截,小王早就和公子见面,也就不会累的公子舍却车辆,劳累奔波了。”
他目光微转,道:“小王有一事不明,以那伴当之能,似乎不会不觉小王带人前来,公子既然要躲着小王,为什么他不见踪影,却没有通知公子及时躲避呢?”
萧瑟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执意要找在下,在下又能躲得了多久?至于我那伴当性子不好,在下恐怕他言语之间得罪了王爷,就将他先行遣走了,却不是他自行躲避,王爷莫怪,他不会舍我而去,只需在下招呼,他随时可以回来。”
晋王微微点头,道:“如此最好,公子的伴当勇猛过人,实乃万人敌也,小王也想亲近亲近。”
萧瑟仍目视酒壶,头也不抬,道:“威逼之,利诱之,势压之,就是万人敌也抵不住,在下和伴当岂敢不自量力?还不如坦诚相见,聆听吩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下这类术士,最是顺应天命之人,断不会逆天而行。”
晋王摇着扇子,含笑看着萧瑟乌溜溜的头发和发迹远比别人白的肌肤。从他进屋,对方就一直低着头,好似不将他放在眼里。这对晋王十分新奇,他看多了在他面前拼命表现的能人异士,也有许多装模作样的,却没有人装的似他这么自然。
“王爷远来辛苦,有什么吩咐,可以说了。”
晋王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微笑道:“公子来晋阳,几卦下来万众皆惊,小王实在也想请教一二,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萧瑟道:“王爷乃是千金之身,算一卦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在下奉劝一句,星象明算之学不过雕虫小技,君子行事,应记得审时度势四字,而不应以此神鬼之说为依据。”
晋王颔首微笑,道:“公子通晓天机,自然可以审时度势,然世人愚钝,就要求得心安了。”
萧瑟微笑:“既如此,我已经送了王爷一卦,王爷忘记了?”
晋王皱眉道:“云空不空?”
萧瑟看着火堆上的酒壶,道:“正是!”
“还请公子解释一番。”
萧瑟道:“那要看王爷所求何事?”
晋王微微思索,道:“人生在世,无非富贵、阳寿、福禄之类,公子为我解说一下,这个云空不空是吉是凶?”
萧瑟终于抬起妙目,看了晋王一眼。他一抬头,晋王眼前一亮,只觉面前之人容颜之高贵清丽,以及浑然天成美玉一般的气势,都是平生罕见。一瞬间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萧瑟只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睛,淡淡道:“王爷万事俱备,当此大有作为之时,不问兵事,却要问福禄之类吗?”
只这一句,就让晋王脸上骤然变色,他强笑道:“公子说笑了,小王坐镇晋阳,没有外敌,怎会动什么刀兵?自然是问些福禄俗世之事了。”
“也罢,一切事,最终仍是和福禄阳寿息息相关。那在下就给王爷讲讲,这一卦云空不空乃是平卦,不吉不凶,全在人为,危崖在后,脚下无根,主后退无路,若真是如同王爷所说不动刀兵,祸在眼前!”
“大胆!”张峰览伧啷抽出腰刀,架在萧瑟脖子上。
萧瑟转向他,冷冷的道:“拿开!”
张峰览打了个哆嗦,没想到一个文弱之人的目光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压力,他十分不自在,目视晋王,晋王沉声道:“ 不得无礼,退下!”张峰览依言退下。
晋王冷冷的打量萧瑟,脸上现出阴鹫之色,这个算命的是在劝自己造反。他的势力人人垂涎,那几个兄弟藩王和他早有联系,各自许下无数好处想得他相助,晋王一直虚以委蛇,并没有说实了帮忙,却也没有得罪了他们。
这人定然不是他们一伙,只是不知这人是自己想要引他注意,出人头地,还是另有什么势力指使了。若是前者还好,此人必是高士,晋王筹划多时,已经万事俱备,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若是后者,就徒然生出变故,无论如【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何,自己也不能放他离去。
他沉声道:“公子之意,是要我进了?”
他料萧瑟必会开始劝说他起事,想听听他有什么说辞,谁知萧瑟立即道:“不可,进则身败名裂,到时候,王爷恐怕落个全身也不可得。”
晋王大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瑟却指着他道:“王爷突生恶念,心智必受蒙蔽,无人指点明路。正应了那否泰之间的否字,恐怕不妙,王爷之险,就在眼前。”
“照你说,本王进退不得,就是死定了?”
“卦象如此,凶之极矣!”
晋王怒极反笑,道:“好,那你也为自己占卜一卦,看看能活多久?”
萧瑟微微一笑,道:“我今日子时,命或当终。”
“好好,算你这江湖骗子有自知之明,拉出去砍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的一年工作顺利,心想事成!!!我看了大家的留言真的很开心,甚至有人祝我健康长寿:)好吧,我长寿,我就一直写给你们看好不好?
第一部大出初步定在二月份上市,第一本的销量会决定第二本的首印,第二本的销量会决定第三本的首印,所以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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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十一 夜话 ...
萧瑟不动声色,却将手中酒壶从炉子上拿了下来,道:“这是三种寒酒,一种热酒合制,滋味独特,不过要三冷三热,再凉到比舌尖热一点儿的时候才最好喝,王爷要喝酒,还得耐心等等才好。”
张峰岚伸手抓向他的肩头,萧瑟毫无畏惧之色,反而用充满笑意的眼光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见状,神色变了几变,道:“慢!”他上前一躬,正色道:“适才试探公子,多有得罪。小王知道公子必是高士,还请公子不计前嫌,指点于我。”
萧瑟噗哧一笑,道:“殿下,既然你虚心下问,我也不再隐瞒,难道你现在还不知我是何人吗?”
晋王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只见萧瑟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我的招牌写在脸上,京都离晋阳也不算太远,难道王爷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下这样的人吗?”
晋王脸色巨变,半晌才道:“你……是相国大人?”
萧瑟轻笑:“我知道晋阳是大地方,白家商号又久在海外经商,想必眼睛有异色的人王爷也见过。但是像我这样双色眸子的应该不会很多吧?而且啊,我生怕王爷当我是假冒的,才拿腔作势的算了好几天的命,我这个相国就是在先帝面前算命得来的,王爷不知吗?”
他摇着头叹道:“这样王爷还是不识,我可真是有点伤心啊!
其实萧瑟几天的时间一直呆在车里,大家最多看见他一只手,真要把这双色妖瞳亮出来,大概晋王第一天就知道他是谁了。
加之消息封锁的好,晋王在京都的耳目没有探听到相国出京。且萧瑟的行事又十分张扬,要知道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如此,既然隐瞒了身份,当然是要一切都暗中进行了,像他这样咋呼的,那就是不怕别人注意的。
所以直到站在萧瑟面前,晋王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相国会白衣出城,化妆到了他的地头。
回想刚才自己当着他的面说出一个:“进”字,虽然大家心照不宣,谁都知道这个进指的是进兵叛乱,但是却不是没有抵赖的余地。和他一起来的武功高手先走了,我若解决了他,自然瞒不住上头,看来萧瑟也不是没有布置,不过他也太小瞧我了,他还以为凭着几句话往京都一递,我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吗?
实在不行,晋王心生恶念,只不过是早晚之别,我就将这个相国扣下杀了又如何?
想到这,晋王站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本王不知身犯何事,竟然劳动相国大人亲自前来。言语试探,硬要污我有不轨之心,不免欺人太甚!本王虽然不如相国大人那般得到皇上的宠信,然而我是皇家嫡系血脉,堂堂正正的苑氏子孙,你想凭着本王言语失当之处作为证据妄加陷害,也没有那么容易!”
萧瑟笑道:“王爷,你这话说的好没来由,我可没想招惹王爷,是王爷几次三番,不依不饶,追来三百多里,将我围在这小小客栈之中,硬硬的讨来这一卦,怎么怪起我来了?”
晋王冷笑道:“相国大人言辞不但亲切,还颇有些轻佻。小王和相国大人并无相交,却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有这等好法。”
萧瑟笑道:“我想要和王爷合作,偏生以前少了亲近,只好现在厚了脸皮,装作和殿下亲近了,说了几句话,我们这不就熟了吗?”
晋王皱眉道:“合作?相国说笑了,相国代表的是朝廷,君臣之间,岂敢用到合作二字?”
“谁说是皇上要和殿下合作?”萧瑟眼波流转,道:“我说的是我,萧瑟要和殿下合作,可不是别人。”
晋王冷笑:“那就更可笑了,相国深受皇上宠信,若有事情是相国办不成的,小王也必然无能为力,还谈什么合作。”
“王爷你觉得我现在深受皇上宠信,可是比起先帝在位之时,那可差得远了。以前官吏任免,政令颁布都由我一言决定。而现在呢,没有皇上许可,我什么也调动不了,我几次上奏反对云中移民,都被皇上驳回,皇上都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晋王冷冷一笑,道:“若没有相国,哪来的今上登基称帝?皇上应该对你更加感激倚重才是,若真的如同相国所说的不留情面,那小王也要替相国惋惜,何不当初不要背叛先帝更好?还落个名位不正。”
萧瑟背叛了对他好的不得了的景帝,这件事确实做的不地道,只是他的势力如日中天,没有人敢直说出来罢了,现在晋王已经不需隐瞒起兵意图,也就对他不客气起来。
听晋王语气很是轻蔑,萧瑟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当时今上已经万事俱备,我只是助了一阵东风而已,先帝已经失去所有的军权,王爷你听说过这样的皇帝能做的长久吗?我若一直呆在先帝身边,现在丢的就不是面子了。”
他冷笑道:“要说审时度势的本事,王爷也是各中高手,何必来说我?你明明最具实力,却一直隐忍不发,皇上继位,你还是藩王中第一个上表庆贺的人。皇上为了给其他藩王做个表率,也必须要重赏与你。那时你怎么不说今上名位不正?王爷贺表满纸阿谀奉承之词,把今上夸成苑氏百年难遇的圣人,我倒还记得一二,要不要背给王爷听听?”
晋王顿时脸色大变,谁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是滋味,客房中全是火药气味。他冷冷的看着萧瑟道:“相国来我晋阳地界,却还如此嚣张,你以为凭着你相国的身份,我就不敢动你吗?”
萧瑟冷笑:“王爷当然敢动我,你连皇上都要动了,还会在乎我吗?”
晋王喝道:“萧瑟!你想死,本王不介意成全你!”
“你来便是!”萧瑟冷冷道:“现在京都上下都觉得陈王等是叛逆,却不知他们只是给你晋王当先锋的小卒子,那三个藩王队伍里有多少你晋王安插的眼线,我十有八九都知道,这可是今上都不知道的,那三个藩王更是蒙在鼓里。可笑那他们三个还想得你相助,派人游说,许下无数好处,天底下哪有比自己当皇上更大的好处?萧瑟想助你你不要,你还指望那三个糊涂蛋帮你不成?好,你动我吧,别的不敢说,你伸出去探路这三只手可就断了!”
晋王脸色红白交替,许久才干咳几下,嬉皮笑脸的道:“相国不必动怒,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也是顺应天道,我们既然都是一类人,把话说开了,也就是坦诚相见了,大家心里也都有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是不是?”
萧瑟冷笑:“王爷是把话说开了,就差一声令下,要了萧瑟的脑袋。我可还是有好些话不吐不快,又没有王爷这般的威风煞气,只好请王爷开恩赏脸,给我机会才敢说呢。”
晋王笑道:“是是是,丑话说在前头,剩下的都是美话了,那多好,现在相国想说什么,都一定是好听的紧,相国别生气,但有所言,小王皆洗耳恭听如何?”
萧瑟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晋王,道:“我研究王爷也有不少时日,怎地没有得到消息,王爷是这般油嘴滑舌的?”
晋王笑眯眯的道:“能那要看对什么人,只有看着相国的双眼,我才能油嘴滑舌的起来,要是对着你那伴当,可就是再厚的脸皮也说不出来了,可见我们颇有缘分。”
萧瑟貌美,如同星光般双色眸子只是一转,自有婉转动人之处,晋王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横下心来看他有什么把戏,萧瑟几次言辞暧昧,他言语之间也轻佻起来。
萧瑟嘴角一弯,含笑斜了他一眼,晋王也回了他很是妩媚的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萧瑟道:“不生气了?现在我可以和你谈正事了吗?”
“当然,当然。”晋王附和道,他和萧瑟不可能真的一直做戏,给个台阶,两个人都要下来,弄毛了有什么好处?接下来当然要谈正事了。
萧瑟坐正身子,声音也复清朗,道:“事情很简单,上次我舍先帝就今上,是时势所迫。”他叹道:“萧瑟运气不好,现在又到了时势危急之时了。王爷也知道,京都形式危如累卵,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当此危难之时,我就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我看上了王爷这棵巨木,只是不知道王爷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栖身之所?”
晋王心脏砰砰的跳起来,他说真的吗?提起萧瑟,他直觉此人就是代表京都皇上而来,绝没有想到他自己有二心的可能,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对于得到萧瑟这个诱惑,都必然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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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十二 共饮 ...
晋王紧张的嗓子都干了,萧瑟要投奔自己,这似乎可以解释他所作所为,可是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未免太大,他不敢轻易相信,凝视萧瑟很久,晋王终于道:“相国相助,自是求之不得,然相国已经富贵至极,小王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能让相国看的上。”
萧瑟打量着他,笑道:“还真是没有多少地方能看得上的。”
晋王干笑两声,萧瑟又道:“我这也是没有法子,京都局势危殆,朝夕不保,我不趁着现在爬上一颗大树,就要陪葬了。殿下想想看,谁攻入京都会饶得了我?现在除了王爷,我还能去投奔何人?异国他邦?还是只打过两场小胜仗,就急吼吼称帝的嘉郡王?想来想去,保住了性命再说,萧瑟的相位是靠真本事得来的,只要将来晋王殿下还能倚重一二,我也就满足了。”
见晋王仍然不言不语,萧瑟笑道:“怎么了,殿下,即便我再能得到皇上宠信,也不可能说这些话还安然无恙,今天这番话出口,也就是把性命前程都交给殿下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晋王终于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没错,萧瑟退路已经去了,他伸出手来,道:“事成之后,相国一生位极人臣,富贵通天!”
萧瑟看着晋王,笑道:“我就知道王爷必然会答应。”说罢将酒杯递到晋王手中,道:“凉热适度,三冷三热,现在火候正好,何不共饮一杯?”
说罢自己将一杯酒喝了下去,笑吟吟的目视晋王。
晋王不免踌躇,萧瑟见状突然伸手将他手中酒杯夺过,道:“还是在下喝吧。”说罢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复又给晋王斟满一杯,道:“现在王爷敢喝了吗?”
晋王脸色变了几变,萧瑟见状收回手去,又要喝下。
晋王突然夹手枪过,道:“相国赐酒,小王怎敢不喝?”说罢将酒杯送到唇边。
张峰览叫了一声‘王爷!’上前欲拦。
晋王推开他,道:“相国千金之躯,他都喝得,小王怎么就喝不得?”
张峰览道:“也可能他事先服下解药,再来蒙骗王爷,不然他怎么定要王爷饮酒?”
晋王凝视萧瑟,微笑道:“下人愚昧,这客栈已经里里外外包围了上千人,不管相国是如何打算的,小王若死于毒酒,相国即便安然无恙,又怎能脱身?相国的护卫纵然武艺超群,凭借一人之力可以在千人中来去自如,救人突围的,小王孤陋寡闻,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相国计谋超群,怎会行此下策,陷自己于绝地?别的不说,小王相信相国和小王这两条命都是挺值钱的,毫没来由,一起送了可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萧瑟‘噗哧’一笑,道:“那可不一定,王爷还是应当听从你这个忠心的手下,可不要相信一个外人。说不定萧瑟就是看中殿下风流喜人,自知无望亲近,所以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呢!”
晋王大笑,将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果然好酒,不知相国对煮酒也如此在行。酒也喝了,只要你相国舍得同生共死,小王十分乐意奉陪。”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只是这笑容里一波三折,衬着两双清醒无比贼亮的眼睛,秦元忠和张峰览看了都觉得有些发毛。
萧瑟的眼波沿着酒杯口转了一圈,黏黏的落在晋王脸上,问道:“王爷,你的志向是什么?不如让我替你谋划一二,是做苑室第一人吗?”
晋王略略沉吟,笑道:“若说不是,你定笑我虚伪,我只是觉得自己也是大苑正统,比起京都那女子更有资格坐上皇位。”
萧瑟撇撇嘴,道:“若说资格,最有资格的人是皇长子苑曦俊,他现在还在流州军中为奴呢。除了他,先帝也还有至少十个皇子在世,我劝王爷即便想要成就一番功业,也不要在资格上做文章,你若提着资格的名头,怎么也轮不到你!”
晋王也不恼,道:“那么还有一句话,叫做强者为王。这点相国不会不赞同吧?我世代坐镇晋阳大富之地,积攒下的人气财力太过丰厚,任谁都要惦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与其惹人窥视,给自己带来祸患。倒不如我自己用了它,博得个更大的功业!”
“好!”萧瑟击节赞叹:“能想通这一点,我对王爷刮目相看!实话说吧,就是今上也对王爷手中的这点好东西念念不忘。强者为王!怀璧其罪!说的好!”
他语气却突然一转,道:“可是王爷觉得现今天下,自己就是最强者了吗?”
晋王只是微笑,不置一词。
“好大的自信!”萧瑟莞尔一笑,道:“我再问一句,王爷觉得自己的对手是谁?”
晋王微一愣,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问,萧瑟盯着他的眼睛,道:“还是皇帝?”
晋王仍然微笑不言。另外三个藩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好,假使现在,王爷就和你的对手站在了战场之上,你能胜否?”
晋王沉吟,终于摇了摇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上能征善战,我不及也。”
“然则王爷明知不及仍要一试,自是另有依仗。”萧瑟道:“取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晋阳虽富,却是商城,无险可据,可谓地利全无;此外,晋王能如臂指使的只有三万内军,而京都禁军便有十五万人,加之霍元帅二十万精兵,天下无双,王爷这人和也大不如人。”
晋王点头道:“不错。”
“那就只剩天时了。”萧瑟看着晋王,抚掌笑道:“看来王爷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王爷只要帮助朝廷平复了三王之乱,再将你们手中的兵士统一起来抵御关中进犯的西瞻军队,这一场仗要是得胜,那王爷在大苑的声名必然是如日中天。同时王爷三代积攒的财力必然消耗不少,也不会惹人窥视了。
只有像王爷这样豁达,看透得失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决定,王爷失了些财物,却积攒了人望,日后大苑历史上,必然重重替王爷记入一笔,千秋万世,人人称颂。萧瑟提早预祝王爷成功!”
晋王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没想到听来听去,听到的居然是这种话。帮助朝廷平息三王之乱?还出兵抵御云中进犯的西瞻大军?那他不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忠臣了吗?与西瞻二十万精兵硬碰,他的财力不可能不消耗,还有什么可能成功?简直是在骂他!
他几次忍耐,才没让‘放屁!’二字从嘴里强蹦出来,脸颊涨的通红,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意思?”
萧瑟笑道:“这就是我给王爷出的主意啊,卦象都说了,你没有别的路好走,兵祸近在眼前,只能如此宣泄才是保全之道!萧瑟一心为了王爷,王爷可不要不领情啊。”
他将脸颊凑近,道:“我临行前已经和陛下商议妥当,若是王爷不肯相助,那么陛下无奈,只有强行借用王爷手下兵士了。这就是所谓的后退无路。王爷为什么突然目露凶光?你是想要起兵叛乱,容我提醒一句,目前形势确实对今上十分不利,但是无论是云中青州的西瞻士兵、东林的水军、南诏的小乱、还是国内的藩王,单独对决,都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他冷冷的道:“你觉得今上必然无瑕顾及你,可是她若不顾别人,先全力对付你,我看你这几代积累的晋阳,连半个月也支撑不住!这就叫前进无门!”
“胡说,那三个藩王还在,外敌也越逼越紧,我老老实实呆在晋阳,她凭什么来对付我?绝对没有这个道理!”晋王咬牙切齿的道:“本王并没有犯上作乱,她苑勶要是无罪而诛,恐怕难以封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萧瑟冷笑道:“殿下,你刚刚还说了天理不过强者为王四个字。昔日皇长子苑曦俊是唯一带兵拒敌的人,他有什么罪?你觉得今上会害怕什么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何况若是王爷不能相助,大苑社稷不保,罪莫大焉。对王爷是否公平,也就微不足道了。”
萧瑟转向晋王,微笑道:“皇上本来也不愿意在王爷没有露出反意之前就对王爷动手,是我临行前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的,可当真费了我不少心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收藏量不够,所以本书不能推荐了。但是青瞳这一套三本都已经签约出版,所以不能无限制的放出在网上,我已经再三拖延,想尽可能多放一些上来,已经遭到出版社抗议,现在已经不能拖延了,从下周一开始,也就是一月十日,本书将入V,不能随便看到了。对此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入V采用倒入,从四十六章开始。也就是现在还能免费看的一部分章节到了周一也会变成V。看到这段话的朋友早已经越过四十六章,不要紧。如果想看,可以试着写长评,只要够一千字就可以,随便你写什么(写一段话重复复制不知道允许不?)写了长评我就可以给你们送点数,就可以看下去了,要不然就等着出书吧,第一本二月份出,如果销量好第二本肯定很快就能出来。第三本我也会在二月开始上传了,喜欢青瞳的朋友,我们陪伴青瞳渡过完整的时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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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十三 牵机 ...
“你!”晋王怒发冲冠,伸手抓住萧瑟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喝道:“你几次三番欺骗本王,实际上还是苑勶的走狗!”
萧瑟被他抓起,无法反抗,却笑道:“是啊,就是狗,投奔的主人多了,还是会遭人厌恶,萧瑟还是从一而终吧。王爷做了大苑这么多代的忠臣柱石,我劝王爷也还是相助皇上,从一而终吧!”
萧瑟感觉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在剧烈的哆嗦着,可见晋王气得不轻,然而半晌那哆嗦却慢慢平复下来,抓着领口的手轻轻松开了,只听耳边冷笑道:“请人相助,那是要付得起报酬的,相国不会不知道吧?”
萧瑟道:“这可有点难办。”他指指门外,道:“王爷只当我是个江湖术士,就拿出那么多银子来,晋阳之富,富甲天下,要说给王爷许下报酬,那我可就是自不量力了。”
“那你和你的主子能给我什么?”
萧瑟闲闲的道:“我知道那三王想得到王爷相助,金银财宝、列土封疆、分国而治,什么好处都说尽了,他们许下的报偿不管真假,我没有能力与之相比,不过呢,别人给你的是钱,我给你的可是命。我对天发誓,许下此事和王爷生死系于一处,富贵未必相随,患难定然共当。你信我不信?”
晋王冷笑道:“相国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你说我能信你不能?”
萧瑟微微一笑,道:“骗你的话我是说了一些,但都不是承诺,我的承诺永不食言,王爷只要答应,立即兑现。”
晋王哼了一声,道:“本王手中的实力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对敌苑勶倾国之兵,我确实没有胜利的把握,但是我不必死守晋阳,就先退让一步,她会对我步步紧逼吗?恐怕我拖过一阵,形势逆转,她就顾不得打我了。鹿死谁手却也还不一定,萧瑟,你也高兴的太早了!”
萧瑟笑道:“你可知我在朝中有个称号叫做天算?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当初今上何尝愿意叛父?却也逃不过我的算计。从一开始,王爷就落入我的算计,还想翻身吗。”
晋王连连冷笑,却不回答。
“王爷不屑还是不信?”萧瑟笑道:“那我就说给你听听,人心难测吗?揣摩人心偏偏就是我所长!”
“你是越得不到的越重视。别说我不能真的通晓天机,即便真有一个有如神仙的神算在晋阳街头算上一年的命,晋王只怕也只会暗中注意,不会来找我的。然而我抽身一走,你立即就追来了。是不是在我算计之中?”
“若是我被你的保镖护院轻松抓回去,你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甚至会以为我前面都是在演戏,对我更加蔑视。随便放在一处僻静所在晾起来,等我沉不住气自己去求你?你说,是也不是?”
晋王脸色开始一点点变了,萧瑟又道:“两次不中,你已经有些气恼了,我若没有施展这金蝉脱壳之计,在天恩庙中被你找回去。那你重视是重视了,等着我的却一定是一点颜色,萧瑟就不去讨那个霉头了。
直到你动员了全部力量,才刚刚找到我那一刻,你的胃口已经吊足了,我一语道破你的身份,你也只能觉得我更加有本事,加倍礼遇,你说,你走的哪一步不在我算计之中?”
晋王沉声道:“我若早知道你是相国大人,就不会轻易上当了。”
萧瑟笑道:“我既然主动表明身份,当然是因为我有更大的算计!我若只是一个江湖术士,王爷千金之躯,怎么能喝下一个不信任的人递过来的酒?你怎么也想不到萧瑟会和你赌命,所以才敢喝,对不?我说的三冷三热,火候刚好,王爷不就把这毒酒喝了吗?”
张峰览和秦元忠闻言都是脸色大变,张峰览喝道:“拿解药出来!”
“不用大惊小怪,相国骗你们的。”晋王微微冷笑,道:“我要是被他毒死了,他今天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你们谁也不许动手,我看他敢让我死吗?什么人算天算,酒里要是真的有毒,都让他算去自家性命!”
“哎呀,谁说我要走啊,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想和殿下同生共死,我说的此事将和殿下生死相随患难与共,说的就是这个了,那酒我不是也喝了吗?解药在我伴当身上,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王爷就算是用强也没有用处。”
萧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道:“这里是我替王爷拟好的手令,上面详细说了王爷愿意助国抗敌、晋阳的物资和兵力我也分配好了,只要王爷用印,我就招呼伴当回来给我们药物。如果王爷不同意那就省事了,我们二人今晚就这么烤烤火、聊聊天,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相国大人倒已经把我的东西分配好了!却也未免太性急了些。”晋王冷笑道:“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信了不成?要被你三言两语就吓住了,我也没有今天的局面!这酒中不可能有毒!”
萧瑟轻轻的笑出声来:“你没有觉得疼吗?我可是疼了好一阵了。大概我比你多喝了一杯的缘故吧。”
萧瑟温温的道:“你知道有一种毒药叫做牵机吗?文采千古风流的南唐后主李煜就是中了此毒而死,据说是天下最疼的毒药,他死后身子痉挛扭曲的折叠在一起,脚尖一直碰到额头,身子的形状就像一把机关弓弩,所以叫牵机。我现在还没有觉得有那么疼,还忍得住,已经过去不少时候,你应该也快要开始疼了吧。”
晋王只嘿嘿冷笑两声,声音就变了,小腹中突然传来一下剧痛,就如同被人突如其来的剜了一块肉去,一剧痛之后接着绵绵不断的阵痛,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刚安静一下,又是一下更大的剧痛,接着更猛烈的阵痛。
晋王大惊,万万没有想到,萧瑟说的居然是真的!酒中有问题,就是不知道是毒还是只是让肚腹剧痛的药物。
萧瑟笑道:“现在信了没有?”
晋王见萧瑟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横下心,咬着牙笑道:“即便真的有毒,本王料定相国也不会舍得让我死的,我还是不应,你能怎地?”
萧瑟呵呵笑了,道:“自然,我都说了,生死随王爷一念而绝!我喝了两杯酒,应该比王爷先走,王爷愿意和我生死相随,可见我还是比较讨人喜欢的。”
他眉头突然一皱,半晌才松开,道:“我明白了,当日后主不光是因为疼才弓成那个样子的,这个毒药会让筋脉收缩,不由身体不弓。”
晋王温和道:“相国说笑,你下的毒,自己还不知道吗?现在才说明白。”
萧瑟笑道:“我又没有毛病,自己吃这个还是头一遭,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不过现在知道了,王爷也应该差不多是时候觉得筋脉收缩了。”
晋王微笑不语,萧瑟道:“对了,听说晋王府中有很多美人,宫中也没有,王爷艳福不浅啊。”
晋王心道:“你提起美人,不过是要提醒我珍惜生命,施加压力罢了。”他的声音丝毫不变,就像和好朋友闲话家常一般,道:“一般而已,若不为了一点享受之事,人何必要在世上苦苦挣扎向上?要说那些美女也罢了,小王府上有一个绝美少年,却是别处难寻……”
他的话音顿了一下,因为萧瑟刚才说的那该死的抽筋之痛突然降临,一瞬间,晋王眼前都是黑色的,疼的魂飞魄散,那般剧痛,真不知萧瑟怎么能若无其事。
他眼前仍然一片胡乱飞舞的白点,萧瑟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隔着一口大钟传来,声音不大,却每一波都有余音,震得他脑袋嗡嗡直响。他咬着牙勉强让自己的声音还和平时一样:“那少年的姿色,比之相国大人也毫不逊色,哈哈……”毕竟是疼的气短了,笑声倒后来以经带了颤音。
“王爷!”张峰览和秦元忠双双变色,两个人都武艺不俗,他们抢上前去搭了搭晋王的脉搏,只觉得晋王气机紊乱,一股阴寒之气正全身游走,确实是中毒症候,不由有齐齐叫了一声:“王爷!”
秦元忠冲到萧瑟身边,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一探之下和晋王一摸一样,只是那股阴寒之气又大了不少,他叫道:“他真的也中毒了!快给我把解药交出来!”
萧瑟随着他的推搡摔在地上,脸色一片苍白,却仍然是微笑的:“是吗?我倒想见上一见,实话说,论计谋萧某虽然自信,却也不敢说什么天下无双,抡起容貌来,却还真没有见过比我更好的男人。”
他话音突然变了,想必是一波巨痛袭来:“如此良宵,王爷为什么比把你那美丽少年带过来赔我们饮酒?”
“怎么?相国这牵机之酒,也愿意和一个玩物共饮吗?看来值得和相国同生共死之人不少啊!”
两人一边忍着剧痛,一边唇枪舌剑,在这个关口,说出的话居然还是不着边际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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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四 功成 ...
萧瑟嘴角突然流出一道黑色的血迹,他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轻轻拭去,展颜一笑道:“让王爷见笑了,一会儿七窍流血必定更难看,我也给王爷准备了一条。”说着递过去一条绣着一枝梅花的丝巾。
晋王‘哈哈’笑了一下:“相国大人还是很风雅啊……”他虽然发出哈哈的声音,但是剧痛却让脸上的肌肉一块块跳动着,不但没有半点笑意,反倒十分狰狞,伸出去的手也实在控制不住,颤抖的厉害。
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痛的毒药,他怀疑中了牵机的人并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活活痛死的。
那种痛夺去了人的所有理智和尊严,剧痛排山倒海般一波一波袭来,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频密,那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尖锐,无可抵挡。那是从神经深处传来的抽搐,好似全身所有的骨髓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每抽一下,就是有人将那根线猛地一拉,他只有把全身筋骨皮肉都用力缩在一起、挤在一起,才可以稍稍抵挡这么剧烈的疼痛。
这一下剧痛刚刚放松那么一丁点,另一下又狠狠的拉起来,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拉的更用力,身体也就越来越向中间收拢,恨不能将全身骨头都活活挤断一般。
晋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收紧身体,骨子里剩下的那一点叫做尊严的东西仅够支持他勉强看着萧瑟。
那个白衣人为什么不见像他一样的失态?明明他身上也是汗流如注,他的脸明明也越来越苍白,为什么不见他像自己这样肌肉乱跳?
萧瑟见他这样死死瞪着自己,嘴唇微启,冲他轻轻一笑。
晋王将牙齿咬得咯蹦蹦响,心里已经越来越恐惧。他就是不低头的话,难道萧瑟真的要陪着他一起死?
他一切的从容作态都是在相信萧瑟不会真的要和他同死的基础上,他觉得萧瑟只是吓唬他,到了那个真正要命的关头,萧瑟肯定是要认输的。
开始的时候,他相信这不是毒药,只是会让人腹痛的药物,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即便这不是真的毒药,光是痛也绝对能要了他的命!这已经超过了人能忍耐的程度,真的一直这么痛下去,晋王知道自己肯定不想活了,他现在几乎就不想活了。
谁知道萧瑟还是冲他漫不经心的微笑着,而他的鼻端和眼角也慢慢有一缕黑色的血迹渗了出来。萧瑟用手指沾下一点看了看,又用丝巾抹去,温和的道:“王爷,你的嘴角也流血了,擦擦吧。”
晋王此刻全身的筋骨已经开始一抽一抽的剧痛,痛的他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嘴角流血了,他勉强自己哈哈笑了一声,颤抖着手在嘴边抹了两下,道:“相国……大人,你这个玩笑开的……差不多了吧,小王……小王……是不会认输的,你可比我……多喝了一杯……”
“知道,我会比你先死的。”萧瑟温温一笑:“看你,都没擦干净。”拿起丝巾,在晋王不断抽搐的脸上仔细擦了起来。而这时他的眼角也流出两条黑色的血迹,衬着他温温的笑容,晋王不由打了个寒战。
晋王哆嗦着挣扎出声:“相国大人,你……你……怎地神情如此平静,恐怕我们喝的……不是……不……”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后面的话已经实在说不出来了。
萧瑟突然道:“王爷知道人身上那个部位对疼痛最敏感吗?”
“是脚。”他指着自己瘸了的腿道:“我曾经被人关了起来追问一件事,我落在他手上一个月后,全身都没了感觉,就只有脚还能感觉到疼,所以他就用一把小钳子,从脚趾头开始,就像开核桃一样,一点点掐碎了我的骨头,那种疼是一层层叠加上来的,比用火红的铁烫在肉里还更疼一些……后来,我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这条腿,所以我只能做一个瘸子啦。”
他笑道:“从那以后,我这个人是比较能忍痛一些,也难怪王爷起疑。这样吧,既然王爷怀疑我们喝的不是一样的药,那我们现在每个人再喝一杯,王爷你给我倒,如何?王爷若还是怕我事先吃了解药什么的,也可以让你的手下再试着掐碎我的骨头,看我还笑不笑?不过我觉得骨头碎了也没有现在这么疼,倒是便宜我了。”
晋王双眼睁得极大,恐惧的看着他,明明是个白衣如仙的男子,为何他的竟然能微笑着说出这种话?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还是正常人吗?巨大的恐惧将他吞噬,他心中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他开始有点相信萧瑟是说真的,萧瑟是真的准备死,只要他不答应,就要和他一起死!
晋王眼前一阵阵发黑,屋子里的一切在他视线里都模糊起来,秦元忠和张峰览的呼叫声在他听来十分遥远。他的背已经挺不直了,手臂也要使劲向胸口挤,才能抵御一点那种剧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向一团收拢。
就在他拼命抵御这种抽筋拔骨的剧痛时,萧瑟突然把苍白的脸转向晋王,轻轻道:“王爷,看来我要先去了,刚才我还说我今夜子时命或当终,却也没有错,呵呵……”说着他扑倒在地,身体缩成一团。
晋王用力喘息,拼劲全力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又恐怖又空洞:“相国大人,事已至此,你还不拿解药出来吗?”
但是萧瑟毫无反应,晋王吃了一惊,还有点不愿意相信,忍着痛用力去推他一下。萧瑟随着这一推略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一动也不动了。晋王吓得魂飞魄散,他真的要死了!这人是个疯子!他死了,自己也真的活不成了。
萧瑟活着,晋王还认为他不会有办法要自己的命,可是他要是死了,晋王就一千个一万个相信自己会死,他准备死,有什么理由不拉一个垫背的?
忽然眼角一热,一道带着腥气的热流顺着脸颊流到嘴边,他也开始七窍流血!萧瑟比他多喝了一杯酒,就像一个例子一样摆在自己面前,萧瑟疼之后自己就开始疼,萧瑟抽搐之后自己也开始抽搐,萧瑟流血自己也流血,现在他要死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晋王终于崩溃了,叫道:“姓萧的,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人的信念崩溃是一瞬间的,晋王尖叫一声:“快救他!快救他!”
他再也忍耐不住,扑在地上,一边痉挛一边惨号起来。
“相国大人,我答应,你救救我!救救我!”
“啊——我不造反,我不想造反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答应,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王爷已经答应了,你赶快叫你的人回来!”秦元忠揪着萧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用力摇晃。
萧瑟轻轻的出了一口气,声音也支离破碎:“拿……在我胸口……信号”
萧瑟脸上已经笼罩了一团黑气,他似乎想笑笑,却表情僵硬。“佩……”他手指艰难的指着腰间。
秦元忠一把扯开他的玉佩,急急问道:“是这个吗?”
萧瑟用尽力气才能微微点点头,做了一个摔的手势。
秦元忠五指用力,咔的一声,玉佩在他手中捏成碎片,随着一股淡红色的雾气升起,奇异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渐次向外飘去。
意志力一去,晋王觉得自己再也忍不得哪怕一点点疼,他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起来:“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
萧瑟眼珠都已经木了,缓缓的转动一圈,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开口。他挣扎着要举起手臂,秦元忠还揪着他的衣服,见状帮着他举起手问:“你要做什么?”
萧瑟好像无力支撑,手重重落下,砸在秦元忠手上,秦元忠的手上还擎着他玉佩的碎片,这一下顿时在他手臂上划了六七道口子,深紫色的血一下流了出来。
随着血流,萧瑟的眼睛渐渐明亮了一些,他指着晋王挣扎道:“放血……给他……”
此刻晋王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秦元忠这才明白,萧瑟的意思是让给晋王也放血,拖延时间,忙过去在晋王手上也割了一个小口,慢慢的,晋王本来已经有气无力的呼叫声又重新凄厉起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张峰览急的团团乱转。
放了些血,萧瑟脸上的肌肉又能动了,他显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等。”
等,没别的办法,只有等。
听着这叫声的人都觉得时光竟然如此漫长,简直像过了一万年,任平生跟在在一匹马的后面,撒腿跑进客栈。
马儿被萧瑟喂了一种药,对这种香味及其敏感,闻到一点就会顺着味道跑过来。他们分手的时候萧瑟没有告诉任平生他要做什么,只说让他骑着马先藏起来,又要在十里范围内,又不要被晋王发现,只说需要的时候,马儿会带着他过来。
任平生躲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正在气闷无比,马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样往外跑,他精神一振,跟着马儿就冲了出来。
他四周看了一眼,客站外面一层层沾满士兵,都瞪着他看。任平生满不在乎的挥挥手,马匹来到天字五号房门前进不去,急得恢恢乱叫。
任平生正待敲门,门已经被哗的一声拉开,秦元忠直接叫道:“拿来!快拿来!”
任平生哈哈一笑:“年还没到,就和老子要压岁钱了?”他人在笑,眼睛却在屋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不住惨叫的晋王身上,骤然一闪。
秦元忠咬牙切齿的道:“你家主子也中了毒!还不快点拿解药出来?”
任平生询问的看了满脸黑气的萧瑟一眼,萧瑟点点头,艰难的说:“我没和你说,你……太喜欢自作主张,我怕你知道详情,会坏了我的事。现在事情已经办妥,你拿……解药出来给我们吃吧。就是……就是……我给你的那个小瓶子……”
晋王在张峰览的搀扶下,也勉强忍住叫声,死死咬着牙等着。
任平生瞪圆了眼睛,道:“你说你给我那个白色的小瓶?里面有水的?”
萧瑟急急的点头:“快……拿来!”
任平生双手一摊:“不好意思,路上口渴,让我给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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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十五 诚意 ...
啊!!!!两个人大惊,萧瑟不可置信的瞪着任平生:“你……喝了?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你就喝?”
任平生点点头:“你给我的,能是什么不好的玩意不成?”
萧瑟面如死灰,瞪着老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晋王见状一声惨叫,要上前抓他,却被骤然而来的一下剧痛扯了回去。
任平生嘿嘿一笑,这才掏出瓶子来:“喂,要用多少?”
萧瑟这才发现自己惊的全身都是冷汗,勉强道:“我两杯,王爷喝一杯。”
任平生先倒了一杯送到晋王嘴边,晋王赶紧一口喝下,任平生又倒了递给萧瑟,萧瑟也喝了,却恶狠狠的瞪着他。
任平生笑道:“看什么看?你吓唬我一天,我还不能吓唬你一下?”他笑嘻嘻拍怕萧瑟的肩头:“下次要我办事,最好清清楚楚说给我听,放心,我这个人不记仇,一般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中毒中的深,解药来的晚,即便是解了毒,萧瑟和晋王二人也还是足足疼了三天才罢,两人躺在客栈里不能移动,手足相抵熬了三日。
牵机之毒果然霸道,不过中毒个把时辰,疼起来的时候,两人自己全力收缩筋骨,恨不能把皮肉骨血都挤在一起。现在伸展开来,才发现两人全是一身青紫,好几处筋撕骨裂,毒虽然解了,却换了一身绷带夹板,个把月之内却还是不能活动。
晋王神情委顿,能动他也不想动,想到自己缩身子竟然活活把骨头缩的断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这辈子何尝受过这么大的苦?
萧瑟却强忍着痛,不住做出安排,将盖了印的手谕快马递出,晋王手下人马关系需要整理的还很多。
虽然已经在手令上用了印,但是晋王实力错综复杂,要收编岂是一张纸就能办到的?他要反悔随时都可以杀了萧瑟,立即起兵,大不了背个说话不算数的恶名。
对于这一点萧瑟自然也不可能没有防备,晋王手下明着的兵力只有三万,如今都在西北军的监视下。萧瑟耐心的平衡着两边的关系,一方面要盯紧了他们的动作,一方面却又不能让他们感到生命受到威胁。在军心安定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酿成大祸。
等药力过去,精神好了一些,晋王终于忍不住问他:“相国大人,你和我说实话,如果我就是不答应,你真的会和我一起死吗?”
萧瑟摇摇头:“我会死,但是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手中藏有金刚石,必要的时候我会自己捏碎玉佩。王爷若是在此刻死了,你手下岂有不借机起事的道理?那么皇上就又多了一个劲敌!所以王爷不能死。而我已经死了,想必王爷也不会对一个死人有多怀恨,恨到要起兵报仇的地步。”
晋王默然片刻,才道:“如果是那样,相国之死岂不是毫无价值?”
“当然不会!”萧瑟轻轻一笑:“王爷虽然不死,但是这一番疼痛必定让你记忆深刻,深知生命得来不易。便是自杀之人,自杀不成都绝少有人有勇气再试一次,何况王爷这根本不想死的人?那么王爷就会自然约束手下,不会轻易起兵,也就不会给皇上增添麻烦。无论死活,我要做的事还是做到了。”
晋王奇异的盯着他,何止记忆深刻?简直是刻骨铭心!这辈子他也不会忘了这种疼。当这要命的疼减轻的时候,晋王觉得什么皇图霸业?什么荣华富贵?便是一个饭也没得吃的乞丐,也要比他幸福的多!
两个人这番险死还生,又在一起躺了几日,竟有些交情了。晋王终于忍不住问萧瑟:“相国大人,你这样出尽招数,命也不要,远超一个臣子所为。小王听人传言,你与今上交情匪浅,相国大人对今上是否……是否……心有所属?”
萧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王爷从哪里听来这种话?”心有所属?萧瑟自嘲一笑,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王爷,我和皇上乃是生死之交,情非一般,却不涉及男女之情。王爷出身皇家,难道还不明白,男女之情乃是最不可靠的一种感情,我与今上若是这种关系,拿什么保障王爷的安全?”
晋王见了他的样子,暗暗点了点头。道:“相国大人,这几日你就在我身边安排事体,丝毫不见避讳,足见坦荡,按说小王不应该再怀疑你!不过你要知道,我全家上下百余人,还有我门客手下的前途性命,都押在皇上心意之上,我却不放心。”
萧瑟点头:“王爷说的是,那您要如何才能放心?”
晋王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抵御外敌也是应尽之责,何况我还是姓苑的!平心而论,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被逼无奈,为了自保而已,我知道的很清楚,若是起兵便是一条不归之路,生死我并没有把握!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愿意走这条路!
如今话已经说开,我可以不要财富不要势力,也可以不要这个王爵之位!但她一定要保证我家人性命无忧,保证我门下有能力的才智之士还有一展所学的机会,不会受我牵连!”
萧瑟道:“我可以请皇上下一封诏书,将王爷的功绩昭告天下,王爷有大功予社稷,皇上若要真的转头对付你,天下人都会说她的不是!王爷请放心。天理昭昭,公道民心,是任谁也不敢欺的!”
晋王摇摇头:“不行!光是凭嘴上说说,我不能相信!”
萧瑟皱眉:“那王爷要如何?”
晋王轻轻在榻上击了一记,道:“我已经写好奏章,想请皇上到我晋阳来巡视一番,若相国在奏章上加几句促成之言,让皇上愿意巡游晋阳,等军队收编完成再回去!那我就放心了!”
此言一出,萧瑟和在一旁的张峰览全都脸色变了,晋王这是要扣下皇帝,他说收编过程如果不出意外再请皇帝回京都,言下之意就是收编过程中如果发现朝廷有借机对付他的意图,皇帝就不能回京都了!
但是谁又能保证他晋王不临时起歹意?皇帝到了他的地盘,到时候岂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他是放心了,朝廷那边能放心吗?
这个连萧瑟也不敢答应,就算他对晋王有把握,敢让青瞳来冒险,朝中那些臣工也绝对不可能答应。他迟疑道:“王爷……如今战事紧迫,要皇上离京恐怕……”萧瑟拧着眉头道:“王爷收编军队的时候,我一直在这里如何?如果有什么不对,王爷你就杀了我!”
“晋阳离京都并不太远,耽搁不了皇上太多时间!”晋王盯着萧瑟,道:“相国见谅!皇上舍得让你来喝下毒酒,未必不舍得你挨上一刀!若是小王自己,相国大人一条命当然抵得过了。但我这里远不止一条命!我若命手下将兵权交割,就等于将全家性命交予皇上之手!我若将历年积攒的势力交出,就等于将手下的前途交予皇上之手!小王虽然怕死,可等着我的若是个兔死狗烹的结果,相国大人还不如再给我喝一杯牵机!”
萧瑟沉默许久,才道:“好,我写我自己的看法。至于皇上能不能来,我就不能保证了。”晋王点点头,将准备好的奏章拿出来,萧瑟提起笔来,只写了两个字:“可行!”。
晋王有些出神的看着他,突然道:“我奏章上写了什么,相国看也没看,不怕惹祸上身?”
萧瑟微微一笑:“我既然说了要与王爷生死与共,不管你写了什么,我都与你一起承担就是!”
晋王默然良久,眉头一抬,道:“既然这样,小王邀请相国去晋王府暂住,相国想必也不会拒绝了?我并没有要留你当人质的意思,只不过我们两个现在身上都有伤,在这小小客栈里住久了,毕竟不方便。”
萧瑟点点头:“早闻晋王府大名,正要叨扰王爷。”
很快,两顶软轿来到丹县,将晋王和萧瑟抬了出去,一路闲杂人等早已肃清,两乘小轿一直抬到晋阳城晋王的府邸中。
晋王府虽然大,却也大不过皇宫去,萧瑟不觉得有传说中那么奢华。只有一点奇怪,现在已经是冬天,晋阳又比京都更北一些,晋王这个花园很大,按理说应该很冷才对,可他乘着软轿一进王府,却觉得温度适宜,非常舒适。
虽然是冬日,园子里却开满了鲜花。无论是牡丹还是山茶,月季还是杜鹃,树上的海棠还是池中的荷花,每一朵都是开着的,且全都是刚刚开了八成,正是一朵花最娇艳可人的时候,甚至连河边的绿柳黄杨都是枝叶鲜嫩,一片败叶没有。
他随口说道:“王爷府中的花匠必然是有好手,竟然将花侍弄的这么好。”
晋王轻轻一笑,道:“停轿,掘开一棵树让相国大人仔细看看。”
立即有人答应一声,将一株树底下的泥土掘开,萧瑟一望便明白园子里为什么这么温暖了,原来这树却是种在一个大大的花盆里的,花盆周围吊着四个精致的炭火盆。花盘埋在地下,恰与地面等平,所以让人误认为是长在地上。
再看这园子,少说也有几千颗树,如果每棵树底下都有火盆,那就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冬日,这花园里却温暖宜人了。
萧瑟不由将目光转向满园子都恰好开了八成的鲜花,晋王看出萧瑟的意思,道:“这些花也是花房里培育的,有人私下里叫我这个花园是‘移春’,倒也有点意思。
花比不得树耐热,每一盆只能摆一天就不好看了,一个冬天下来需要许多,所以我这晋王府的花房比别处都要大些。”
萧瑟叹道:“王爷真会享受……”
晋王淡淡的道:“我能享受的日子也不长了,这些东西都是为谁准备的,就要看你主子的胆量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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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十六 速来 ...
书信传递之后,萧瑟就在晋王府邸一边养伤一边等着。他这次玩命玩的太成功了,结果是别人从此相信他会随时乐意去死,要将抵押品换一个肯定不会玩命的人了。
青瞳会不会来,他也不能预料,若是不来,前功尽弃也不会,晋王的调令都已经发出去了,他已经做了很多布置,可惜和平转化就变成了很可能开打,到时候军队和物资会损失多少现在不能预料,损失中能预料的就是他,真的开打,他这个身处晋王府邸的相国自然会被杀了泄愤。萧瑟看着自己身上还没有完全好的伤,要不要想办法先走呢?
不过呢,皇帝不敢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算不来晋王也有可能拖着不打,他要走可就意图非常明显了。萧瑟轻轻一笑,走不得,还得接着玩命。
等吧,晋阳离京都的确不算太远,随便怎么拖延,有两个月怎么着也就有结果了。
一日,晋王正和萧瑟在府邸饮茶,他手下的统领张峰览疾步跑了进来,叫道:“王爷!王爷!皇上……皇上……”
晋王身子已经基本好了,他站起身问道:“可是皇上的旨意到了?”
张峰览用力摇头:“不是……是皇上!是皇上!”他用力喘了一口气,才道:“皇上亲自来了,就快到府门外……”
“什么?”晋王脸色大变,从萧瑟的书信递出,不过十几天时间,就算看到书信马上动身,也不应该来的这么快啊?这都赶上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了!
除非是萧瑟事先就约好了的!不知他们都安排了什么?想到这,他狠狠的看了萧瑟一眼,却见萧瑟也是一脸吃惊,晋王顾不得问他,对张峰览喝道:“来了多少人?可是包围了王府?”
“就……几十个侍卫!十六卫军护送至丹县,皇上就命军队回京了,她就带着几十个侍卫一直来到这里,沿途不许声张。丹县县令随驾,队伍一直快到王府门前他才有机会通报!”
晋王又是一惊,转向萧瑟咬牙问道:“相国大人,你这是何意?”
萧瑟眉头也皱起来:“我也不知!”
张峰览急道:“王爷,要开中门迎接,还是要府内准备?”
晋王脸上肌肉乱跳,开中门迎接?那岂不是表明他得到消息了?皇上一路隐瞒行踪,吩咐不许声张,被他识破行藏会不会不高兴?不迎接?知道皇帝来了不迎接那还得了?现在是多么敏感的时候!府内准备?准备什么?刀斧手?皇帝就几十个人来,如有没有阴谋,根本不用准备,如果有安排,现在准备有用吗?
他双拳紧握,游移不定的看着萧瑟。
萧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道:“王爷,我随你一起出门迎接!萧瑟说话算话,如果有变,我将命赔给你!”说着率先前行。
晋王咬牙吩咐快开中门,一边将闲杂人等驱散,一边率领有官职的手下出门迎接。
他刚刚急急走到门口,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响起,只见几十匹高头大马快步而来,来到王府门前,几十个人一起勒住缰绳,齐齐停住。
这些人个个眼神精光闪闪,想必内功不弱,但是他们身上却都积着一层黄土,衣冠略微凌乱,虎口被缰绳勒的发红,想必是骑马奔驰很久了。
来到门前,几十人左右让开,露出中间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这匹马骨骼突出,从头至尾长足丈八,跑起来动作无比流畅,如同黑色河流一般,众侍卫的马匹也都是良驹,被这匹黑马一比,却立即显得平常了。
晋王知道这就是皇帝了,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青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女帝,只见青瞳穿着绯红色罗衫,暗红押金的外袍,虽然不张扬,却也不失华贵。头上没戴冠冕,只用一个白玉扁方瓒起。容貌是极美的,只是美中带着一点微微的煞气,长途跋涉之下,她的容颜也颇有疲惫之色,但看着自己的双目却仍如同两丸水银,冰雪般幽亮。
他连忙赶到马前,正要施礼,青瞳已经一跃下马,将他扶住,开口便道:“皇叔,我来看你了!”
“别怪我不告而来,让皇叔吃了一惊。”她轻轻一笑:“我是自己偷着跑出来的,京都那边还在打口水官司,我要是还在朝堂,他们永远也定不下来结果,礼部上报出京的仪仗都要准备一个月才行,呵呵……不过现在京都的朝臣想必已经统一意见了,仪仗过阵子也就应该到了!用不了一个月!”
“皇上!您……看到臣的奏章,立即就来了?”
青瞳一笑:“可不是,干粮都没准备,还是路上买的,皇叔,你没等急吧?”
“皇上……这……”晋王的手有点哆嗦,他说了让皇帝来,心里却没打算她一定会来,即便来,也应该是十六卫军护送,先将晋阳包围,再将晋王府一切人等驱散,她才敢进来才对。
谁曾想皇帝接到他的奏章,竟然快马飞奔,一路日夜兼程的跋涉而来?十几日赶来,每天至少要走六七百里路!就算是快马加急的传信兵,这样急赶下来也通常累的倒下了!
她就这样来了?将身家安全交给了自己?自己为了防备她做了多少准备?用了多少心机?而她,就这么什么也不准备,轻轻松松就来了?晋王突然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这就是现在大苑的主人,就是他们苑家的皇帝!
青瞳正在偷偷的活动手掌,她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握住缰绳而红紫肿胀。晋王心中突然宁静无比,这个新皇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她率领区区六千新兵,一路奋战,最终打败了宁晏,夺回苑室天下,无数的事让晋王仔细研究过,暗自赞叹过,但都没有这一刻,这个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这般心中震动。
这一刻,晋王露出笑容,很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活了几辈子,到我这里终于可以安稳了!终于可以安稳了!做一个富家翁,远比当一个众矢之的的晋王舒服快乐,他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打量着青瞳。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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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今天很热闹,平时绝对请不到的客人满满坐了一园子。大苑王朝数得上的官员足有几十个,连参与政事的弘文殿六卿都来了两个,嗯,算上萧瑟就是三个。
这些朝臣是跟着皇帝出巡的大驾车辇一起来的,虽然比较匆忙,车辇还是空的,但是沿途必备的仪仗还是不能过于简单,何况皇帝骑的马实在太快,就是让这些臣子什么都不管了立即去追也是追不上的,急也没用。所以尽管人人心急火燎,他们到晋阳也是七八天以后的事情了。
在楚惜才的安排下,这次来的大部分都是品轶不低,职位却不那么重要的文官,如武本善、王敢等武将要留在京都戒备,万一出事,还有周旋余地,不至于让人家一锅端了。
这些文臣都表现的很亲热,一个个对晋王大加赞赏、相谈甚欢,绝没有一个人对晋王的目的表示怀疑,好像现在是太平盛世,皇上和他们都是专程来这里游春一般。
刚刚接到晋王奏章的时候,朝臣们可以说这是阴谋,去了就要种圈套之类,现在皇上已经在人家家里,再这么说就是诅咒了,大家都明白,该怎么样都差不多已经发生,目前好好维系面子就成了他们的唯一任务。
晋王和这些朝臣谈笑甚欢,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明白的很,要在以往,他也许比现在敷衍这些人敷衍的更好,但是心中一定是戒备的。现在却不然,他真正觉得好生轻松,随意的和这些朝中大员谈笑,随意的享受着明媚的天气。
开始交割之后,原属晋王的私军在将官的带领下赶赴北方向元修报到。所需财物也列举周详,按照计划逐步运送关中。晋王这里旨意褒奖当然也少不了,晋王本人赐了日后升天,灵牌可入太庙正殿,他三个儿子也都授了不同的爵位。这些事体是由萧瑟和晋王手下的财物人员协商着办理的,青瞳什么也不用做,她呆着就好。
她的存在只是表明一种态度。皇帝本人在晋王府,这是一颗巨大的定心丸,谁也不能说朝廷没有诚意了,谁也不会认为抢走他们手中那点兵力财物比皇帝的安危更重要。晋王手下的人也是大苑的人,他们中虽然有很多世代受到晋王的恩惠,如果朝廷武力夺权,这些人是愿意为晋王献出生命的,但是如果晋王自己乐意,一切又有保障的话,这个结局并不算很难接受。
所以在晋王府这几天,竟然是青瞳继位以来难得的休息日,她在晋王的陪同下,赏花观鱼,听戏游园,好生玩了一把。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就是这个意思吧。在一个原本是敌人的人家里、在八面来敌这个要命的时候,却过了几天比她在太和殿宝座上更舒服的日子,却也算的上意外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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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十六 宝物 ...
青瞳的舒服注定维持不了多久,虽说是亲人,其实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没想到心结放开,晋王竟然很八卦,详细问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为什么总是气喘?现在吃什么药?为什么还没有选出相王?喜欢什么样的人……,很像青瞳早年在甘织宫时的老嬷嬷丁氏。
青瞳一直缺少和长辈相处的经验,开始还为这份关心有些感动,渐渐就有些吃不消了。但她又不可能不敷衍晋王。
晋王是决心不走争权这条路,所以他送出来的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鼎力相助!而朝廷又实在没什么能让人看得上眼的,所以朝廷给晋王的都是那些听着虽高贵、却没有实权的荣爵和死后的荣耀。青瞳占了这么大的便宜,难道还不让人家说个高兴?所以她只好把自己的私事絮絮叨叨说给这个叔叔听。
更难受的是,这个叔叔从青瞳对日常生活的叙述中明显是觉得皇帝侄女的日子过的并不太好,对她更加关怀备至。由于晋王生活的远远比青瞳要奢侈,晋王府中好些东西都让青瞳难免多看两眼。但是只要她对什么东西略微称赞或者多看一眼,晋王就马上要送给她。
喝水的玉杯雕刻精致,青瞳喝了水顺手摸了一下,晋王立即命人将整套玉杯拿出来。墙上的一副字运笔有些像周毅夫,青瞳略看的出神,晋王以为她喜欢字画,打开库房,取了几百幅古画给她。还有整套黄杨木老树根抠出来的桌椅,一连十六扇的翡翠屏风……如果不是青瞳全力阻拦,园子里那座七彩钟乳石的假山晋王也准备拆了给她。
晋王确实是诚心诚意的,青瞳能感觉到,却之不恭她也只好收下,但这过分的热情让她不免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表示对任何东西的兴趣,便是这样,七八天下来,晋王预备要给她带回京都的东西已经两间屋子都放不下了。
终于等到交割的差不多,应该不会有大乱子出来了,群臣也已经来接她。这些平时在大苑朝堂上才能聚齐的人又在晋阳附近大小官吏的陪同下游览了几日,面子里子都安排好,青瞳不禁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可以走了。
送别的宴席上,首席自然是青瞳坐了,晋王坐在主位上相陪。席间自然是一片赞扬之声,别说食物精致可口,便是晋王给他们吃窝窝头喝刷锅水,此刻他们也要说好吃。
其实青瞳几乎吃不下去东西。青州失陷,西南告急,南诏叛乱,这些十万火急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回去。但是为了安定军心民心,她又必须做出淡然悠闲的样子。老百姓看的是官,官看的是她。
晋阳是北部最大的商城,道路顺畅消息灵通,她来晋阳是大事,必然广受关注。在晋阳期间,她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出去。所以她越悠闲越满不在乎,其他人也就越心中有底,关中这一路预计要打不短的时间,又要借此震慑东林,士气十分重要。
京都的文臣们也吃不下,晋阳在他们眼中不啻狼窝虎穴,个个来时都是提着脑袋来的,虽说现在情况比他们料想的好的多,晋王丝毫没有翻脸的意思,看上去还有点舍不得皇帝走,但是这种危险的地方,当然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撤下宴席,青瞳端起一杯茶,向道:“皇叔,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朕以茶代酒,多谢皇叔为大苑所做的一切!”
晋王站起身子,举杯饮下,道:“陛下驾临晋阳,臣晋阳属地各个郡县官员都同感天恩,臣等商议,有几件物事献上,请陛下带回京都,也算臣等的一点心意。”
还有礼物?那两屋子还不知道怎么拿呢。青瞳暗自咧了一下嘴,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哦?皇叔准备的一定不凡,是什么东西?”
晋王叫了一下:“陈大人,呈上来吧。”
“是!”绥郡郡守陈广福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施礼,他一个小小郡守本来没有资格出现在宴席上,不过这次客人太多,主人家就晋王一个当然招待不周,于是晋王将属地郡县官员都叫来陪席,这个陈广福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老早就开始准备了。
陈广福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下巴上只有稀稀落落几根黄胡子,他来到首席前媚笑道:“万岁富有四海,别的物件也不敢呈上,不过却有三件宝物却是别处没有的,晋王殿下看了也说尚可,请万岁看看。”晋王也微笑着点点头。
青瞳多少来了一点兴致,这几日她见多了晋王府中巧夺天工的饰品,什么金的玉的都是随意摆放,得他点头这什么三宝必然不凡,于是问道:“哦?是什么?”
陈广福双手一拍,道:“拿上来!”
青瞳眼见有人托着个小小托盘上来,陈广福自己接过托盘,隔着桌子恭敬举起给青瞳看。
偌大的盘子里只有一颗形状不甚圆滑的珍珠,这珍珠大约有成年男人大拇指大小,微微发着白光。对一般人来说,这珠子的确不算坏,但是今日宴席上全是高官,这样大的珠子,谁家没有个几十?盘子倒是好盘子,上好的黑漆漆了很多遍,黑的乍眼亮!
见绥郡郡守所谓的宝物就是这么一颗珠子,抻着脖子的人全落回座位上,这陈广福在绥郡小地方呆久了,想讨好皇帝就找来这个个破玩意,眼皮子也忒浅。只有黄希原为人厚道,不忍见他难堪,应付的说了句:“挺好挺好。”
陈广福笑容不变,对晋王道:“殿下,有没有珠子,借下官一用。”
大家都奇怪的看着他,晋王吩咐家人:“拿一斗珠子来。”
片刻珠子就送到了,一斗珠子哪一颗拿出来也不比盘中大珠逊色,更难得颗颗圆滑,大小如一,相比之下,盘子里的大珠更是光泽晦暗。
陈广福假装看不见别人的眼神,他拿过犀牛皮的珍珠斗,将一斗珍珠缓缓倒进黑漆盘子里。
珍珠一进盘子,竟然立即围着原来的大珠转动起来,好似铁球遇到磁石一般,过了很久才停下,如同跳舞一般,停下之后全聚在大珠正南方向,地方不够就自动叠了起来,成为高高一堆,只剩大珠留在东边,恰似群星同皓月一般。
大家皆看的眼睛发直,陈广福笑道:“王爷家的这些珠子一定是南海的,听说南珠最是优良,果然不差。”
范归豫脱口惊呼:“这、这难道就是东海母珠?”众人立即喧哗起来,任平生站在青瞳身后护卫,此刻也把脑袋伸出来,极为吃惊的看着这些活了一般的珍珠,脱口问道:“东海母猪?在哪里,我怎么一条猪腿也没看见?”
青瞳用胳膊肘微微撞了他一下,道:“小声点,是母珠,珍珠他娘,懂了没有?我在典籍中看到过,天下只有四颗母珠,东南西北四海各有一颗,这些珠是南珠,所以被母珠排斥,如果是东珠,那就会贴在母珠上了。还真有此物,我以为是传说呢。”
还好大家正惊诧喧哗,才把任平生的声音盖了过去,要不皇上身后只站了这么一个侍卫来,还是这种水准,真是太丢脸了。
见任平生两眼死盯着这个奇特的‘母猪’看,青瞳伸手将盘子要过来拿起母珠假意把玩,其实是让她身后的家伙能看的更清楚一些,估计大个子新鲜劲过了,将托盘递回去,略夸了一句:“确是宝物。”
见皇上喜欢,陈广福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道:“万岁,这是天生的物件,这第二件宝贝可就是人做的了,请万岁瞧瞧。”
青瞳也是好奇,什么人做出来的东西能和这等稀世珍宝相提并论?她微微点了点头,客气的说了声:“有劳!”
陈广福退了下去,一会儿花园的小门外面鱼贯行来两队侍女,她们双手平伸,好似托着什么物事一般,众人全都揉了揉眼睛,面露惊奇,因为这些侍女手中托着的半点也不像实物,分明就是晚霞。
左面一队侍女手中好似一匹红绡,但是不管怎么看,它都更像是一条彩虹,一条各种各样红色组成的光。
这红绡本身应该只是一种红色,但是只要映照在它身上的光线微微变化一丝一毫,都会让它现出不同的红色,大红、曙红、洋红、朱红、深红、橘红、栗子红、紫红、玫瑰红、桃红,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红色。你能想象到的红色和你想不到的颜色都在这团晚霞里出现了,流光溢彩,绚丽之极。以至于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红色。这些侍女的手也像是伸进了霞光里,被染得红的透明一般。
陈广福的声音传来:“绥郡富户有一块祖传的红曲,染出的红色不同一般,臣命巧匠用上好冰绡历时三年织成这两幅长绡,后用珍珠为炭才将这红曲颜色煮在冰绡之上,色成之后晒于城头,观者如潮,莫不以为晚霞,故而,臣为这匹红绡命名‘落霞’。”
青瞳不由赞叹:“名副其实!”
晋王微微一笑,道:“绥郡以织染闻名,此物在臣整个属地晋阳都非常有名,三年前陈大人送了给我,今日拿来奉上,也算是借花礼佛了。”
青瞳笑嘻嘻的道:“送了皇叔就是皇叔的,陈大人,朕可只能领皇叔人情!”
陈广福连忙施礼称是,四周臣工也配合着笑了几声,将气氛推的更加融洽。
陈广福这才指着右边另外一队侍女捧着的东西道:“染了落霞之后还剩下一点染料,臣见池底滤色剩下的浆子虽说轻薄,却也别是一番味道,就命人试着又染了一匹冰绡,浆子色薄,前后染了上百遍,用了一整年才妥,染成之后臣看了竟是还好。”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耽搁间,这队人已经走近了很多,可以看见她们手中也托着红绡,这匹绡比起刚才那匹就显得轻薄很多,远没有落霞颜色那么绚丽厚重。其实绡是一样的绡,不过是颜色淡了,却让它显得轻了很多。轻的似乎比空气还轻,轻的如同悬在手上落不下去一般,乍看似乎平平无奇,却越看越有味道。
如果说刚才的红绡是光是霞,那么这个就是一缕轻烟,一片薄雾。就如同水墨画中极淡极淡的一笔,不注意几乎看不到,然而这淡淡的嫣红竟能晕开极大的面积,映的侍女们脸颊都是一片懒洋洋的嫣红,这绡轻轻动上一点儿,都能引得一片嫣红优雅的流动良久。
看的人人都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只恐气大了,就吹散这片软红轻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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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十七 绝色 ...
两匹绡都极长,鱼贯而入的两队人在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左右分开拜伏于地,两匹红绡就飘飘摇摇的拢在地上,尤其是后一匹,淡的就像这片地面升起的红雾一般,青瞳也不由轻轻的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陈广福躬身道:“这个没有名字,万岁若为此物赐下名字,则皇恩浩荡,不但波及众生,连着无知之物,也要感念天恩了。”
青瞳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叫余霞吧。”类似这样的奉承话她听得多了已经不会像最开始一样觉得浑身发痒,恶心反胃。有些官员事情还是会办的,只是说话就一定要这么说,这也是人家几十年练成的本领,无甚大碍,将就一下也就是了。
这个名字立即换来一片嗡嗡的颂声,不管是不是觉得她起得好,大伙都夸得好像此人文采风流,天下无双一般。
前两件都可以算作宝物,然而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奢侈玩意,青瞳表现出如此兴致勃勃,一大半还是为了给晋王面子。
这时候,陈广福突然将手一指,道:“万岁,第三件宝物来了!”
大伙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手持落霞余霞两幅红绡的侍女突然将手一抖,这两匹极长的红绡就被抛在空中,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接着她们左右一闪,露出队伍最后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来,这人低着头,满头乌溜溜的黑发柔柔的垂下来,也如一幅黑缎。脚上没有穿鞋袜,皮肤白腻的如同细瓷一般,十个小巧的趾甲都微微现出淡红色,如同十片小小的花瓣。
两匹红绡的另一端都系在这人的腰上,那腰肢纤细柔韧,如同刚长出叶子的新竹般俊秀挺拔。
随着落霞余霞往天上一抛,各种红色顿时如同活了一般游弋起来,太阳都被夺去了光彩,宴席后面奏起节奏激扬干净的乐声来,那人舒展手臂,跳起舞来。
音乐是激扬的兰陵王入阵乐,皇家祭祀的必备曲目。青瞳从小看到大,和着这个音乐跳舞的一直都是六十四个穿着甲胄、戴着鬼面的士兵,如今叫一个人穿着白衣,舞者红绸的人来跳,竟然跳出六十四个人都不及的气势来!
入阵,入阵,天地洪流奔腾。
入阵,入阵,烽火狼烟翻滚。
入阵,入阵,披坚执锐斩魂。
入阵,入阵,武王天恩浩盛。
只见两条红绡在这个舞者的手中像有了魔力一般,遮天蔽日,变幻莫测。每每从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飞出,却又在你认为肯定不能回转的时候回旋。
旌旗扬,战鼓振,
车如林,马如龙。
风沙泣,云月昏,
祭英灵,欲招魂。
任我——纵横!
音乐声到这里,那舞者的身子却毫无征兆的骤然跃起两人多高,继而在空中自由周折几次才落下。让人不由为人的身子可以有这么惊人的爆发力而叹为观止。其实想想就能知道,能将这长几达十丈的红绡舞动的如此婉转灵动,这舞者的身体力量和协调性当然极好。
乾坤无垠驰铁马,
雄关演兵卷飞沙。
虎帐谈兵,
不灭敌寇不返家……
在兰陵王破阵乐那般清越的杀伐声中,红色的绡一会化成斜插的宝剑,一会化成指天的长矛,一会又化为情人甜蜜的拥抱、满城生灵涂炭的叹息……绚丽的让人窒息,这个孤高的舞者如同在诉说着一代战神的故事,孤寂又骄傲,悲戚又雄壮,而这一切又在兰陵王披靡天下的气势中,让人看到希望。
他的身材极为柔软,几乎能合着红绸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来,却一点也不做作,便如同他就是红绸中生出来的精灵,而那两匹炫目的落霞余霞,不过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光华一般自然。白色的身影便在这红光中时隐时现,如同神龙,明明矫健的舞姿,由这人舞出来却给人说不出的妖娆妩媚之感,带着奇异的、如同醇酒般的诱惑,轻轻易易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音乐转为呢喃,那舞者的动作也缓慢起来,却更加飘渺如仙。
……
翠华里,
得胜令中一笑罢。
魑魅代面,
谁识玉颜赛娇娃
……
乐曲到了这里,大家才想到,因为兰陵王每逢上战场,都会戴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具来掩饰他极美的容貌。后世跳入阵乐这个舞的时候,也应该戴着一个鬼面具的,可是这个舞者并没有戴着面具,却也没有人看清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于是在婉转的乐曲声中,人人都忍不住去搜寻那舞者的脸。然而没有一个人达到目的。两匹红绡似乎故意让人着急。无论什么动作,无论什么角度,或是落霞带动的霞光,或是余霞陇住的雾霭,总是恰巧遮住了舞蹈者的脸颊,他们只能确定这个舞者的确没有戴面具,却也无法看清他长得是什么样子,真是越看不到越是心痒难瘙,于是也就越加全神贯注的看,好些人不自觉间,已经将上半身向着那舞者探了出去。
我王神武,
威震四方!
我王神武,
威震四方!
就在最旖旎的时刻,乐声骤然转为激扬,那舞者借着一个几乎倒在地上的姿势骤然跃起,一根红绸在另一根红绸上一搭,竟然借力在空中又翻了个跟斗。
得胜,得胜,金鞍白羽练澄。
得胜,得胜,恩信吉和并称。
得胜,得胜,庙堂君恩上呈。
得胜,得胜,麟阁功业永存。
……
两匹红绸,遮盖了天幕,落霞余霞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像晚霞的时候。这两条流动着的红色河流舞在天上的时候,如同上天承认的功业。舞在地上的时候,如同流血漂橹的战场。在正面则如同满城对胜利张灯结彩的庆祝……
所有人都看的目眩神迷,却没有人注意到坐在主座上的君王此刻正全身颤抖,她的脸色变得比那舞者的白衣还要苍白。
那身形!那红绡中时隐时现的白色背影!竟然和阿苏勒一模一样!青瞳几乎觉得自己是产生幻觉了,她心中其实是明白的,阿苏勒来到晋王府邸来给她跳舞?这无论如何不可能!实际上,那个人正在骁关虎视眈眈,随时会扑向她的要害。他准备带给她的不是红绡,而是烈火和鲜血。
但是那背影……青瞳离开西瞻那一天,阿苏勒裹着绛红色的袍子,背对着她坐着,始终没有回过一次头的背影,印在广阔无人的沙丘上,也刻入骨髓一般印在她心中。青瞳不会看错,就和现在这个身影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宽度的肩膀,同样修长的腰肢,连背部的曲线都一模一样!
舞者还在继续高难度的舞蹈,但是青瞳已经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要极力才能忍住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此刻京都来的百官都在全神贯注的看,一个个皆是眯着眼张着嘴,没有一点京官的威严了。晋王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禁微笑起来,道貌岸然的京官也不过如此。不经意向身边瞟了一眼,突然发现皇帝紧紧握住拳头,连身子也离开座位,向席前倾了过去。别人还只是目不转睛,舍不得不看一眼,她却把眼睛睁得巨大,竟然连眨都不眨一下!
晋王吃了一惊,心中本来准备打趣京官几句,此刻都咽回肚子,端起酒杯,道:“陛下,请看……请看……”
青瞳压根没有听见他说话,她的心思都放在那个身影上了,晋王只得放下酒杯,和她一起看跳舞。
渐渐地,乐曲在她瞬息也没有离开舞者的眼光中接近尾声,再次变成低低的呢喃,如同一个人在轻轻叹息。
满园人等鸦雀无声,看着那舞者的动作缓慢下来,奇怪的是,他动作缓慢应该不能舞起十丈长的冰绡了,但那两匹红绡还在天上婉转飞扬,好像已经被这一舞融入了生命,不再需要人来带领,自己就能婆娑起舞一般。
直到最后的乐曲声渐渐消失,全场仍然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舞者最后旋转了一下腰肢,软软的伏在御案前,如同天上的白云落入席间。两匹红绡刚刚被抖起了极大的弧度,此刻失了依托,一前一后慢慢飘落,轻柔的落在舞者身上。
不过是简单的红白二色,可天地间的颜色都如同被夺去了一般,蓝的天、清的水、绿杨黄堤、满园春|色都再不能入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V了之后都没敢上线,怕看到一个人也没有的场面,呵呵,现在我心里很高兴,说点什么好呢?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爱你们
66
66、十八 送别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有改动,这一章也是,所以上传晚了点,亲们可以回头看下上一章,就改了一段,不过为这个重要人物安排一个伏笔
一切凝固下来之后,两匹红绡将地面几乎铺满,于是当中那一点小小的白色身影便如此婉转可怜。
他静静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谁都想看看他的容貌,但是皇帝没有发话,自然也就没有人出声。
又过了许久,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有些局促不安,上面才传来有些颤抖的声音:“你……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舞者轻轻的应了一声,带着一点低沉,又像疲累,又像慵懒,此时听来说不出的诱人,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却像有小猫在挠着众人的心一般,此刻不止是青瞳,所有人都将身子前探,想哪怕早一秒钟看到他的容貌。
他的动作也像一只猫,舒展着腰肢,缓缓的、缓缓的抬起头来。随着脸颊一点点露出,青瞳身边发出极大的吸气声,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的出声音来。他完全知道自己会引发什么样的效果,所以眼波轻轻的闪动,然后冲着青瞳羞怯的一笑,只听‘咕嘟’一声,陪宴的随州知州李昶控制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舞者睫毛轻颤,又柔顺的低下头去,恢复成伏地叩拜的姿势,不问而知,这身怀绝技的舞者就是第三件宝物了,谁也不能说他不是宝物。
他看上去最多十四五岁,本应是青涩的少年,可是他却完全长着成熟女人的长相,美艳绝伦的同时,也媚态入骨,娇态入骨。
他的身段也出挑的几乎和成人一般高度,谁都能看出他是男孩,他的眉眼清澈、鼻子翘挺,可他的感觉却完全是女人式的,带着奇异的、引人堕落的诱惑。
李昶似乎已经忘了身在何处,他从喉咙里发出带着一点痛似的呻吟声:“天哪,这妖精……”
晋王十分满意的看着,这就是他中了牵机剧毒,疼的满地打滚的时候,还和萧瑟炫耀的绝美少年,以他晋王的财雄势大,也是用了多年,才栽培出这么一个顶尖的宝贝来。
连任平生也直了眼睛,连萧瑟也露出吃惊的神态。却只有青瞳长长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还好,不像!如果连容貌也一样,她恐怕真的要崩溃了。还好……不像……。
她坐回来,松下来,才觉得自己全身酸痛,这一段舞蹈,居然让她紧张至此!此刻放松下来,她只觉得提不起力气,半晌才懒洋洋的道:“嗯,跳的不错。”
她说的虽然是赞叹的话,但是声音却是落寞的,舞者露出脸那一刻,她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却转瞬变成落寞,舞者用婉转妩媚的神情,献媚乞怜的眼波看着她,她只觉落寞。
他现在正面对着她,看不见背影,美的确是极美,却半点也不像舞中的兰陵王了,更别说那个比兰陵王更霸道、更明白自己要什么的人。一瞬间,青瞳对这个舞者全是厌恶,他越是用妩媚的眼神看她,她越厌恶。青瞳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渐渐变化,晋王正暗中看她,见状不由吃了一惊。
青瞳正看着,突然耳边一热,任平生小声道:“看人家好看,你嫉妒了?”
青瞳顿时失笑,嫉妒个……任平生哪里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真是异想天开,她嫉妒这个舞者的长相?嫉妒一个男孩的长相?
任平生仍旧小声道:“别难过,我觉得还是你长得好看。”他说的十分认真,居然是在认真的安慰青瞳。
青瞳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道:“马屁也不是这样拍的,我自己长什么样子自己知道,确实没有这个孩子漂亮。”
任平生认真的道:“不对,你美得精神,谁也没有你那股子精神劲,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这姑娘可真俊啊!就是眉眼之间全是愁,愁得漏了似的,但是尽管愁,却挡不住你那股子精神劲,特打眼,真的!”
这和漂亮不漂亮根本无关好不好?青瞳和他又说不清,只好微微一笑,不再搭言。
见青瞳对这样的人间绝色也只是看过一眼就罢了,却只顾和身后长得土匪似的侍卫小声谈笑,有人就暗中想:莫不是皇上杀伐之人,喜爱的也是这类高大粗犷,男人味十足的?于是后来不长眼的想用美男进上,竟有高大超过任壮壮同志者,被花笺笑的几乎要断气,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晋王见状不由好生意外,问道:“陛下觉得这个男孩子可好?”
跳舞的男孩子也大感意外,同时用水汪汪的眼波看着青瞳。
青瞳被他看得微微一皱眉,心中对他厌恶更甚,顿了一下,才道:“甚好。”
晋王放下心来,笑道:“这孩子可是臣心爱之物,臣从小关照着调教的,琴曲歌舞都不错,陛下带回去,解解闷也好。”
前两个宝物也罢了,这第三个‘宝物’青瞳实在难以消受,不停推辞道:“皇叔,我对礼乐一向不甚喜爱,皇叔的心意我领了,这个孩子既然是皇叔心爱之人,他还是留下吧。”
晋王摇头:“歌舞能怡神怡情,正该多多听听才是,陛下莫要客气!”
青瞳仍然摇头:“我不是和皇叔客气,确实是不喜欢歌舞,皇叔不信我将起居注送来,看看传过几次歌舞?”
晋王道:“那陛下喜欢什么?喜欢杂耍?臣这里也有一个不错的班子……”
青瞳一脸苦笑:“皇叔,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此刻战事频传,我也实在没有心力顾及这等享乐之事,皇叔喜欢,就请自便吧。”这个男孩她已经不仅是厌恶,简直有点恨意。恨他有夺去自己全部心思的背影,却长了个媚态横生的脸,恨他勾起自己的回忆,恨他让自己紧张失落。青瞳不常常这样放纵自己的喜怒,但是久居高位,也自然而然的不太顾及别人了。她的确是有些失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对晋王用词欠妥。
晋王停了一下,许久才道:“陛下以为臣是在教唆陛下享乐?需知你身系大苑安危,一张一弛才是养生之道,你无恙,大苑才会无恙。臣无能,别的东西也拿不出,就只能尽这么点心力了!”
他明显有些怒意:“这三宝,陛下看不上,却是臣多事了!臣目光短浅,以微物扰乱圣君,请陛下恕罪!”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在座之人不免都紧张起来,萧瑟微微看了青瞳一眼,恼她节外生枝。
青瞳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忙收拾心神,微微思索,随即眼珠一转,突然将脸一沉,道:“错了!晋王,你给朕的明明是一宝,为什么说是三宝?”
此言一出,人人大惊,瞪着眼睛看着她。晋王也骤然吓了一跳,青瞳却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大声道:“这一宝便是皇叔你对我的信任!皇叔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鼎力相助,的确让我感激,但是和皇叔对我的信任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皇叔说我看不上眼,我的确看不上。我有这一宝在手,别提什么三宝,便是这天下间也难找让我看的上眼的宝物了!”
晋王手指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青瞳将他的手用力一握,道:“这个孩子就留给皇叔,等大苑安定的时候,我还来看望皇叔,让我们再来欣赏一次这兰陵王的入阵乐!”
“陛下!”晋王微微颤抖,道:“臣也知道青州战事紧急,臣也知道这天下尚有危机,需要陛下操心的事情还很多!臣恨自己不能帮陛下更大的忙,不能为大苑尽更大的力!”
他吸一口才道:“臣愿将收藏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连同这王府一并变卖了!将钱财全都捐赠军需!”
户部尚书黄希原吓了一跳:“王爷卖了王府,住在什么地方?”
晋王道:“除了王府,我在乡间还有许多房产田地,哪里不能住了?随便住在哪里,我都高兴!就算不要这些身外物,我也不失一个富家翁,身安心安,于愿足矣!”
青瞳道:“不必如此!皇叔对朕的帮助已经很大,怎么能让国之功臣将房子也赔出来了?皇叔,你出生就在晋王府,都是住惯了的。即便你能习惯简朴,我也不能答应,皇叔,你就别让我寝食难安了。”
晋王道:“臣是真心的,臣原本生活的太过奢华,这几日和陛下相处,方知陛下自己都比臣简朴,又有如此重任……我和陛下争什么?唉……臣才是寝食难安。”
“皇叔!”青瞳握着他:“我的确很辛苦!可是你知道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想要所有人都把房子家产捐出来一心为国?想要每个官吏都鞠躬尽瘁?想让每个士绅富户都乐善好施?不是!”
“我希望全大苑的百姓每一个认真劳作的人都能丰衣足食,官吏每一个恪尽职守的都能饮酒作乐,而每一个像皇叔这样为国家立下这么大功劳的,就应该锦衣玉食,享受最好的生活,看到最好的歌舞!
我要每一个对认真做事的人,都给我过上好日子!谁要是做了大事,对别人也有好处,那就给我过更好的日子,要是对国家有了大贡献,对整个大苑都有好处,那就要过最好的日子!皇帝也比不上的日子!皇叔,你干什么要简朴?要是你永远都能活的锦衣玉食,才不枉朕的一番辛苦!”
“陛下……”晋王十分激动,双手握的紧紧的。
“皇叔!你就按照你自己舒适的习惯生活,给别人看看对我好的人是什么样子!也给我一个努力的方向,奋斗的目标!好不好?”
“好!”晋王大喝一声。
“拿酒来!“青瞳自己执壶,倒了满满一大碗,递给晋王:“朕回去了!皇叔不用送,待天下安定了,我再来会会皇叔!”
晋王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大声道:“臣助我王!驱除胡虏,以安天下!”
六十四个人的銮驾缓缓走出,临别没有按照惯例奏乐,却似有乐曲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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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十九 别走 ...
半个时辰后,銮驾离开晋阳,向官道走去,路上闲杂人等早已肃清,所以一到城外,就没有半点人声了。
青瞳靠在銮驾里,微微出神。晋阳之行收获很大,至少对她构成很大威胁的西瞻军和东林军暂时可以放心了。他在晋阳期间,元修已经和西瞻军小小的接触了一下,发觉很难动摇,于是立即改变策略,一边设下坚固的营盘,一边使用游击骑兵点式突袭扰敌。
西瞻军进攻的脚步被他拦在关中以北,双方尚在胶着。元修手握四十万军队,以绝对优势却能沉得住气,青瞳对此很满意。
另一方面的消息就不太好了,霍庆阳已经将西南军都调往麟州,却被陈王尾随突袭了一下,吃了个不小的亏。青瞳暗暗咬牙,好个陈王,趁火打劫居然趁着自家着火的时候打劫!腾出手来,绝对饶不了他!这銮驾走的实在太慢了,她很想还像来时候一样,骑着砚台飞一般奔驰,也让自己清醒清醒。
青瞳微微考虑一下,这样做毕竟有些任性,自己偷着出来京都群臣已经被她吓得不轻了,回去的时候还是稳妥点吧,这个大轿子要是能快点就好了。
正想着,銮驾微微一顿,居然停下了。前面隐隐传来喧哗,青瞳暗暗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让銮驾停下?
只一会,内侍总管姚有德就一溜小跑过来,躬身道:“皇上,刚才跳舞的那个男孩子跪在路边,不停的磕头,说是想跟了皇上回去,老奴怎么劝他也不听!”
青瞳脸色一沉,道:“赶走!”
姚有德现出不忍的容色,张了张嘴,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前面隐约传来哭声,男孩子的声音还比较清越尖锐,不大能辨得出是男还是女,六十四个内侍一起站起,銮驾微微一晃,又开始按照节奏移动起来。
那男孩被几个侍卫死死的按在地上,他好像力气用尽了一般,一直软软的趴着,谁知明黄色的銮驾来到近前,他却突然大叫一声:“皇上,带我走吧!”
他挺身跃起,拼劲全身力气向銮驾扑过去,原来前面的软弱都是装出来的,这孩子的力气竟然不小,实际上他自幼练习舞蹈,能一跃两人高,当然是身子灵活的。
众侍卫全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个猛然一跃,在半空中将他抓了回来,他恼恨这男孩累他失职,抓过他后反身将他双手拢在自己手中,随即施展擒拿手,咔吧一声将他手腕关节卸了下来。
那男孩失声痛呼,嘴里却是不停,道:“皇上,带上奴婢一起走吧,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您,别把奴婢留给晋王!”
青瞳伸手在銮驾内壁上扣了一下,銮驾立即停下,姚有德上前给她打上帘子,青瞳往外看,见那男孩子脸色惨白一片,他还穿着刚才跳舞的瘦腰广袖的白衣服,仍旧赤着脚。大概疾跑了一阵,脚上黄土黑泥,染得脏兮兮的,地上早用过细的黄土垫过,四下都是软绵绵的,可这孩子的脚实在太嫩,还是有几处划伤,流出红通通的血来。
他看到青瞳,立即挣扎起来,抓他的侍卫发怒,手下大概用了暗劲,他立时又惨叫一声,随即用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銮驾。
青瞳皱起眉,他的叫声十分凄惨,便是再疼也应该忍一下,这分明想引起她的可怜,这孩子凭借自己过人的容貌,大概早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怜惜,时时都忍不住拿出这项武器。
眼见青瞳看他,他的眼波又婉转了几分,流露出又讨好又楚楚可怜的神情,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猫。
青瞳在銮驾里弯□子与他对视,见皇帝看他,他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那双美艳销魂的眼眸里已经蕴满了泪水,随时就会流出来。
青瞳静静的开口:“刚刚你跳兰陵王入阵乐跳的真好,就像借来了兰陵王的灵魂,就像那个战神又重临世间。”
男孩以为这就是喜欢他的意思,立即露出羞怯,又明显带着妩媚的笑,霎时便艳光四射、魅惑惊人。
“可惜跳完舞,你就立刻把灵魂还给兰陵王了!”青瞳缓缓开口:“所以,还是好好呆在晋王府吧,朕觉得你很适合在那儿。”不等回答,就用脚一踢轿底,姚有德立即长声道:“起驾……”。内侍们抬起銮驾,又缓缓的走了起来。
男孩张大了嘴,脸色瞬间灰暗。以前每当有人像青瞳刚才看他那样盯着他看,接下来都是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知皇帝竟然丝毫不为所动。眼看一双双一摸一样的官靴从面前整齐的经过,銮驾就在他面前毫不停留的去了。
他大叫一声:“不——!”一跃而起,连滚带爬的追了过去,嘴里大声呼喊:“皇上!皇上!你就留下奴婢吧,让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皇上,我夏天给您打扇子,您闷了我唱歌跳舞给您解闷,我……我歌也唱的很好听的,您听听,您听听……”
他一边连滚带爬的追,一边磕磕绊绊的唱了起来,唱到后来全是哭腔:“夜深人愈静,独坐——寒灯下……又是五更风吹雨,思、呜呜……思君一席话……”
砰的一声摔了一个大跟头,他爬起来,銮驾已经走远了,可他还是执拗的唱:“……生、呜呜呜……生死、生死由天命,来去——无牵挂……”
青瞳在轿中摇了摇头,吩咐继续走,笨重的銮驾可比不得她来时候骑的砚台,半个月内要赶回京都,还有不少路要走呢。
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前面转过一个山谷,銮驾又停了下来,姚有德小心翼翼的说:“皇上!那个孩子又拦住路了。”
青瞳微微发怒,自己伸手推开帘子,见那男孩头顶一片鲜红,大概在哪里撞破了,这一阵不知怎么绕路疾赶才拦在队伍前面,头先见他娇里娇气,竟然韧劲不小,她伸手示意姚有德把他叫过来。
那男孩来到銮驾旁跪下,扬起头看着青瞳,只是说:“皇上,你带奴婢回去吧。”
青瞳心道,这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他兰陵王的舞跳得好,就必须真的像兰陵王一般性情?他背影像某人,就得和某人一样?现在她已经恢复神智,自己也觉得自己未免太不讲理。于是声音也柔和下来:“皇宫之中并不像世人传言的一样美好,你一定要和朕回去做什么?你一个孩子,什么也不会,朕也没有用你之处。”
男孩道:“奴婢会唱歌跳舞,我……我我,我也能干杂活,喂马也行,抬轿子也行,我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做,皇上,就带我回去吧!”
“抬轿喂马?你看你手白嫩的一点杂色也没有,朕料定你没试过这些粗活,不如留在晋王府唱唱歌,跳跳舞,你能安享优渥的生活,何必自讨苦吃?”
男孩紧咬嘴唇,嚎啕大哭起来,他用力拉开衣衫,露出白的耀眼的一大片肌肤,许多侍卫都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青瞳却一眼看见他腰上用生牛皮拦着一个硬硬的箍。
男孩哭道:“皇上,你看!我从小就带着这个,所以我的腰才一直这么细,我每天要穿小孩子才能穿的上的鞋子,再用人参水烫,烫的一点儿硬皮也不留,所以我的脚只有八九岁孩子的那么大。皇上啊,您还不明白他们养我是干什么用的吗?
晋王殿下让我给您跳舞,我是拼了最大的力气在跳啊!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唯一能像人一样活着的机会了!您看到您右边那个李大人看我的眼神了吗?皇上,我也想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啊,皇上,求您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知道您没有看上我,我还可以做粗活,皇宫里也得有人扫地擦桌子吧,也得有人洗衣服做饭吧,我干什么都行,我真的做什么都行,皇上,你就留下我吧!”
青瞳露出恻然的神情,他并不想要这种生活,这倒是没有想到。这孩子对前途看的很明白,自己这一放手,他大概只能沦为玩物了。她心中迅速盘算一下,他反正已经逃出来了,如果假作不知,随便他走行不行?
随即摇摇头,如果他长得没有这样漂亮就好了,这般引人注目的长相,根本掩盖不住,惦记他的人绝对不会少了,这样放他走,等着他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命运。也只有留在皇宫,才能让惦记他的人死心,不过青瞳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开口说了不要,现在走了又偷偷去要?晋王会怎么看她?
况且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取悦人的玩意,这样一走,让他如何生活?结局只有更加悲惨!
她犹豫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朕既然已经开口将你留给晋王,又岂有反悔之理,朕是一国之君,不能出尔反尔,一会儿去姚有德那里领些赏赐,就回去吧。”
那男孩脸若死灰,一霎那间生气全无,同样的命运对于认命的人也许难过归难过,却还能自我安慰的过下去,毕竟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对于不甘心于此的人,青瞳理解他现在的痛苦,但是却无暇关心这样一个人。
她望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衣襟撕开,肌肤的白色竟然不逊于衣衫,暗中叹息:“太美了,自古因为容色遭致祸患的又岂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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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二十 如意 ...
铿锵声中,内侍又抬起銮轿默默的走了,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前面土坡上露出一个黑发披散的脑袋,随行的随州知州吓了一跳,皇帝銮驾要经过的所有路段都已经清理封锁,这人是哪里来的,侍卫们立即散开,将兵刃擎在手中。
待看清了那张满是泥灰的脸,又齐齐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是这个孩子,他竟然又一次追上来拦住路边,銮驾虽然走的不算快,但官道是笔直的,好走又不绕路,要想抄在銮驾前面可不容易,可以想象这个孩子在山路上如何拼了命猛跑攀爬。
男孩似乎用尽了力气,脸上汗水淋漓,趴在土堆上冲着銮驾大叫起来:“皇上,你不答应,我就死在这里!我宁死也不愿意做个男人的玩物。皇上,到时候,无论有多少人传颂,也总有一缕幽魂记得,你不能算仁义之君!”
青瞳怒起来,喝道:“让他死!”
她不能逼,她最恨有人逼她。仁义?哼!青瞳因为以前的封号是大义公主,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恨别人在她面前提这个义字,该怎么做她自己清楚,不需要任何人教!
姚有德同情的看了一眼男孩,挥手让内侍起驾,一队队侍卫目不斜视的过了去。
那男孩子绝望极了,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喊:“登基的时候,皇上昭告天下,要还百姓安居乐业!你说你答应了一个人,一定要还大苑的百姓安居乐业!你说的话难道就不算了吗?刚刚你还在晋王面前说了,要让大苑的百姓,只要努力,就能安居乐业!我不奢求安居乐业,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罢了,怎么就不行?
我知道我卑贱,可那也是你们这些有权有钱的人逼的,我不是天生就想卑贱!不管你答应了谁?可是天知道!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话不算数——!”
这一声混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大,走的已经远远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小小的身子里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然而这破釜沉舟、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完,他声音骤然嘶哑,却是用力太过,声带撕裂,嘴里流出血来。
他仍然拼着最后的力气,用残破不堪的声音嘶叫:“难道我就不是大苑的百姓吗?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子民吗?”
说罢,他从土坡上猛然跳了下来,木桩子一样咚的砸在地上。一声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响,那男孩吐出一口血来,微微抬头,死死盯着銮驾。刚刚侍卫只是捏了他一下,他就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如今摔断了骨头,他竟然哼都没哼一声!
“停下!”青瞳猛然在銮驾底子上踢了一下,抬轿的六十四个内侍不愧是训练有素,这么事出突然,他们居然仍然能整齐划一的停住脚步,没有让銮驾晃动过剧。
一个侍卫上前检查那男孩的伤势,回来禀报:“内腑受了震荡,外伤严重,却不致命。”战场上的死人青瞳见多了,她看这男孩的伤势也不会致命,不过看那一场执拗的眼神,青瞳毫不怀疑他还能再跳一次。
青瞳用手摩挲着窗子沉思,终于开口道:“带他来,传旨晋王,这个孩子朕要了,那母珠红绡也一并要了吧。”
想了想,不由暗自摇头,晋王会不会非议,说的慷慨激昂,到底还是收了他的三宝!沉吟了一下又道:“晋王长子袭王爵,次子晋封晋阳侯!食邑三千。”
姚有德答应一声,心中暗暗伸了伸舌头,这个孩子的身价可算得上价值连城了。
片刻那男孩子被带了过来,他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手臂弯折,显然是摔断了,一张雪白的脸疼的更是毫无血色,但是也就愈加美的让人生怜,青瞳暗叹:小小年纪就长得这样,不是妖精是什么。
她温和开口:“你和朕回宫,朕请个师父教你读书,以后看着你能做什么吧。”男孩大喜,艰难的跪下磕头,道:“谢皇上,谢谢皇上!”
他的嗓音粗劣难听,自己也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眼泪就下来了。
青瞳道:“怎么刚才没哭,现在倒哭了?”
男孩仓皇的抬起脸,道:“奴婢、奴婢的嗓子……怎么了?皇上,您千万别嫌弃奴婢,应该会好的,会好的。”他用力咳嗽,清着嗓子,血沫子就一点点喷出来,声音也丝毫不见好转。
“好了!”青瞳制止他:“朕要你不是因为你歌唱的好,人长的好,那么你跟着朕和跟着别人又有什么区别?你记住,你想像个男人一样活着,那么从现在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个男人!你尚年幼,还没有开始变声,你的嗓子未必就不能恢复。即便从此不能唱歌了又如何?别说你只是嘶哑了嗓子,就算全哑了,也不耽误你变成一个伟男子、大丈夫!我朝的尚书令萧瑟便是瘸腿之人。”
男孩子流出泪水来,然而脸庞却发出晶莹的光,他用他破了的声带极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挺直胸膛,道:“我再也不要叫过去的名字了,皇上,从今以后,奴婢就跟着您,请你赏个名字吧。”
青瞳微微‘咦’了一声,问:“为什么不要叫过去的名字?你过去叫什么?”
男孩道:“我叫如意,还不是他们起了要玩的名字?我是从小就买了进府的,只是隐约记得是姓赵的,名字早忘了,皇上赏奴婢一个名字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有人叫我如意了!”
青瞳静静的凝视着他,许久才道:“你就那么急着摆脱过去?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将来总会有人知道你的底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假设你将来有权有势,忽然有人提起你的底细,你要怎么做?”
男孩张口结舌,不能回答。
青瞳道:“昔汉武朝中大将卫青,奴隶出身,他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世,就算当了一朝元帅,仍然直言,自己以前就是个养马的奴隶。惟其直,任何人也不能拿他的出身说事,他一生,始终是敢说敢做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青瞳温和的看着他,道:“所以——朕赐你名,还叫如意。你可愿意?”
赵如意嘴唇颤抖,道:“皇、皇上,您竟然将奴婢和卫将军并论……我、我……”他猛的擦了一把眼泪,坚定的说:“从今而后,我便是赵如意了,我要记得,这个名字是皇上给的,和以前的意思不一样!”。
青瞳点点头,继续道:“嗯……如意!你回宫中,就做个如意郎吧。”赵如意极诧异的抬起头,看着青瞳明亮的眼睛,突然耳朵一红,低头羞涩的道:“是!”
青瞳知道他想岔了,好气又好笑的白了他一眼,骂道:“小屁孩子!”不再理他,吩咐起驾。
如意郎是大苑第二位女皇发明的位份,大苑过去的这两位女皇对待私生活问题态度截然不同。息宁帝苑廷芳因为是开国帝后的女儿,她小时候还只是个平民,没出生就和邻居指腹为婚定了亲。那位姓方的邻居不过是乡间小民,没有一点本事,长得又十分黑瘦难看,别说皇帝的独生女,就是一般的小家碧玉也应该高攀不上。
等息宁帝继位,任谁都觉得她会另选相王,谁知道苑廷芳不但仍旧和他成亲,而且终其一生夫妇和谐,两个人的感情居然十分好,至死也没有任何一个传出过绯闻。
另一位康平帝则不同,她继位之前已经嫁人,还在那时就传出皇长女行为放浪的说法,等当上了一国之君,开始还守着脸面,只有相王一人。
然而这相王一年不到就换了三个,后来索性撕开脸皮,仿照男皇帝后宫中一后四妃九嫔的制度,设立了一相王四侍君九选侍。毕竟男女不同,她用不着三千后宫,但又不甘心局限于这十几个人,于是效仿男帝选宫女那样设了个人数不限定的统一称呼——如意郎,名义上是和宫女一般干杂活,却经常有人跳上枝头,算的上后宫的预备队。
青瞳继位后,后宫一直空悬,群臣也不知道她准备效仿哪一位祖先,此刻这个小孩子身份一定下来,不少守着礼法的鸿儒老头子都暗中撇嘴——还当她多正经,哪一个身居九五的人能抵得住诱惑,她还不是要效仿活的滋润自在的康平帝了?
看着姚有德诧异的眼神,青瞳轻轻笑了,她小声说:“公公,你从小看我长大的,还怕个什么?这个孩子小虽然小,毕竟还是男孩子,没有个身份在宫中也不好呆着,我没有时间理他,也的确是可怜人,公公你多费点心,看看他能学什么就安排他学点什么。等他大点,有点本事,再打算他的出路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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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69、二十一 讨好 ...
在晋阳的悠闲生活被骤然掐死在梁河边,青瞳离京这段日子,各方面战局都已经展开,每天都有无数封战报送达她的书桌上。如今她一回来,立即被各种奏报掩埋,忙的用马不停蹄已经不足矣形容,简直可以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至于一个小小的赵如意,出了进宫第一天青瞳略安顿了他几句之外,就将姚有德看着给他安排个宫中仆从住的院子,之后就再也顾不上他了。
这个男孩是极聪明的,对姚有德十分依赖。姚有德是个老太监,一个亲人也没有,被这个玉雪可爱的男孩依靠,从心里十分疼他,尽心尽力关照他。
姚有德是对皇上都有过恩惠的人,宫中谁不买他的面子?加上赵如意从小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让人不得不注视的容貌,很快侍卫、女官,仆从太监,个个都和他极好。所以赵如意进入皇宫之后,生活的果真如同他的名字,十分如意。
一日青瞳早上起的早了些,到中午吃饭都觉得没有胃口,随便吃几口就不想吃了,想去南书房厢房的软榻上小憩一会儿,于是吩咐回后宫。
到了南书房门口她觉得有些不对,就算是吃饭时间,平日南书房门前都会站着两个侍卫一个伺候的宫人的,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
大殿门是敞开的,青瞳身后的侍卫见她有想直接进屋的意思,连忙抢先一步进了去,先看看殿内有没有危险。
侍卫的脚步声惊动了两个本来应该守门的人,却还有另外两个人太过专注,丝毫没有听见。
南书房一向阳光充沛,正是读书习字的好地方。赵如意伏在靠窗边的地上,在阳光中拿着毛笔,一心一意的练习写字,他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如同泼出一碗浓墨。南书房伺候的宫女缘荷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了。
赵如意的字写得并不好,大概栽培他的那些人并不觉得他需要有这项技能,可是他还是极其认真,一笔一划的写着。
太想写好,过于用力,反而让笔画显得僵硬可笑,但是却让青瞳突然想起自己初入太学,也是这般用尽力气想把字写好,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要手腕用力,不是手指。”
沉醉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缘荷脸都白了,忙道:“陛下恕罪,如意郎说他不认得多少字,奴婢没想到……”
青瞳一笑,没想到她突然回来了,就用现成的纸笔炫耀一下自己会写字。她也没生气,自己最初见到离非的时候,只有比她更像个傻子。
缘荷就是青瞳平息宁晏之乱,把景帝接回来之后跳采莲舞的女子,当日就是她头上珍珠脱落,引得景帝将十斛珍珠扔进河里看鱼争抢。青瞳下决心夺位,和这个姑娘多少也有些关系。青瞳记得她跳舞跳的很不错,和赵如意想必有很多话题可说,亲近一些也是常理。
缘荷的年纪比赵如意大了几岁,但是异常的成长经历又让赵如意远比一般人早熟。似乎也相配,不过青瞳现在丝毫也没有促成一对情侣的兴致。
“如意,你为什么会在南书房?”青瞳问他。
赵如意紧张的道:“姚公公安排小人在南书房当差,侍候笔墨。今儿是第一天,本来差事是夜里的,但是小人不熟悉南书房,就在门外看看……私自动了笔墨,请陛下恕罪。”
“不要紧,一点笔墨没有什么稀罕。”青瞳随口说了一句,在宫里各处宫殿算是好差事,尤其是像南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一般要熬很多年头才能轮到这样的差事,可见姚有德是对他多加关照了。不过赵如意是男子,青瞳带他入京多少也希望他将来有所作为。他虽然顶着宫人的身份,却不想让他做宫人的杂事。
青瞳提醒自己,要和姚公公说说说自己的意思,给赵如意安排个师傅学点什么。但是现在她很想午睡了,揉着额头道:“好好用心练!字写得好看也是本事。不过下次记得写字要在桌子上写,趴在地上拉不开架势,你退下吧!”
见皇帝没有生气,赵如意异常兴奋的应了一声:“是!”
可惜一觉过去,青瞳就将赵如意忘在脑后,所以赵如意的差事也没换掉,一直在南书房值夜。大约十几日,一次青瞳与几个大臣在弘文殿商议事情到很晚,就留几个人在宫中吃了饭,事情论定后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坐了一天,青瞳觉得疲累,于是没有乘辇,走路回后宫。路过西侧的时候,一眼瞥见南书房仍有灯光,她不禁有些奇怪,顺步拐了个弯,向南书房走去。
却见灯光下,赵如意身穿宫人杂役的青衣,正专心无比的写字。穿这种衣服的人宫中最多,却谁也没有他穿的这么好看。
青瞳示意身后的侍卫噤声,自己轻轻走进去,想看看他在写什么。可是黑夜不比白天,灯光下,她的影子一罩上桌子,赵如意就发现了。
他抬起头来见是青瞳吓了一跳,急急的施礼,脸颊涨得微红。
“写什么呢?拿来我看看。”也许是一整天太累,此刻青瞳的声音很柔和,带着浓浓的懒散之意。
保密的文件和奏折之类都在弘文殿,有专人管理收档。南书房位置在后宫,只是闲下来读书休闲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怕人看的,可是赵如意刚才迅速将一本册子藏在背后,显得有些可笑。
赵如意红着脸递过手中的书册,青瞳被那熟悉的小本子怔忪了一下,竟是自己上太学时候的窗课本子,赵如意显然是在模仿她的笔迹练字,并不是很像,却看得出是在尽力模仿了。
“你从哪里找出来的?”青瞳揉揉疲惫的脸颊:“我都忘了。”
“是姚公公帮我找出来的。”赵如意小声说:“姚公公说陛下八岁的时候,字就写的很好看了。”
“谁说的!”青瞳失笑:“我小时候就因为字写得不好,还被太子哥哥笑话气得半死,我们打……”突然她的声音停住了,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涌上心头,一时间什么话也不想说了,记忆潮水一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过了许久,她才挥挥手,说了句:“你自己写吧,开始的时候都写的不好,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赵如意流露出好像要说很多话的眼波,潋滟动人,最后却垂下头,只说了句谢陛下,声音还微微有点发抖。
青瞳摇摇头,告别他走出南书房,走出一小段路,又觉得没力气走路了,吩咐备辇,她坐在路边等着。
远远的,看见南书房中赵如意还在练字,他一丝不苟的影子打在西窗上,正好能让她看见。青瞳知道他是坐在陈文远的桌子旁,如果是坐在她的椅子上,影子就应该打在另一面,自己坐在这里应该看不到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无谓的东西,南书房虽然不是太和殿,但是她坐惯了的椅子还是没有人会去坐,只有花笺偶然用过她的桌子写字,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空着的。陈文远每天都要在南书房撰写起居注,所以他有一张桌子放在侧面,别的臣工偶然需要用一下笔墨,也都是用陈文远的桌子,赵如意从小谨小慎微的生活,这些小细节他自然会注意到,所以坐在这个座位很平常。
那一晚,青瞳一夜也没有睡着,记忆里满满的,都是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候她有妈妈、有太子哥哥、有花笺,还有……离非。
从那天起,青瞳再也没有晚上去过南书房,有些东西封在壳中已经太久了,露出来已经不能适应。
有一天,青瞳走到南书房她的桌案旁坐下,正准备看书,突然见到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用手指推开,原来是一滴不小心滴下的墨迹。她批奏章用的是红色的朱砂,这墨迹显然不是她留下的。
皱了皱眉头,又见面前铺开的宣纸影影错错有些黑色痕迹,像是有字迹在下面透出来。她掀过两张,果然一张写满黑字的纸出现在下面。
上面用熟悉万分的字迹写着一篇窗课——
高祖询煊子:“孤可称英雄乎?”煊子曰:“世人所谓之大杰,为一己之志耗万民之力而志成,世人所谓之巨恶,以一己之欲驱众生之命而其欲不得。英雄乎?恶人乎?在于成败之间,陛下之志即成,可称英雄也。”
英雄与否,以杀人之多寡而论,岂不惊哉?然者,纷纷乱世,人如草芥,非此不足以复现红日矣。是故,英雄者当以心论,心有一家则一家可得,心有一县则一县可得,心有天下则天下可得,若心中只有自身,则全身未必可得……
青瞳看的几乎呆了,这是她的字迹,她的文章,丝毫没错!但这是小时候给太子代写的一篇窗课,她还清楚的记得,这篇窗课让太傅对太子多加夸奖,太子哥哥高兴之极,将东宫花圃里的芙蓉花都摘了送给她。谁知青瞳见了这么多花,说还不如送她一只烧鸡来的实惠,惹得太子大大鄙视,嫌她煞风景。
青瞳的眼睛里慢慢蓄出了一滴泪水,太子哥哥,年纪那样轻就死了。如果当初她小心些,或许他就不会死,那么现在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他。她也就不用孤孤单单的,眼看着自己从里到外,从表情到良心,都一点点变硬了!
是谁做了这个恶作剧?是谁打碎了她的壳,让她必须面对?青瞳擦干眼泪,却见这篇文章墨痕光亮清晰,显然是刚刚写好的,并不是从库房翻出来的样子。
“缘荷!这个是哪里来的?”
缘荷福了一福,笑容满面的道:“是如意郎写的,他想请陛下看看他现在的字写得好不好了,奴婢把纸垫在底下,没想到陛下一下子就看到了!”她轻笑:“如意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陛下,急得不得了呢。”
谁知青瞳‘啪’的一拍桌子,喝道:“谁让他学我写字的?学我写字就能讨好我?让他别忘了他自己是个男人!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怎么去讨好别人,我看他这一辈子也别想出息了!让他去乾元宫当差!”
乾元宫在内宫东北比较偏僻的一个角落,青瞳现在后宫里离禁门最近的乾清宫,方便她上朝。罢朝以后,她大部分时间是在处理政事的弘文殿、含元殿,晚上回去歇息也很少超过乾清宫范围。赵如意去乾元宫,基本就不会被她见到了。
缘荷吓得脸色雪白,伏在地上结结巴巴的道:“陛下说让如意郎好好练,奴婢以为……奴婢就……”
青瞳哼了一声,道:“你愿意帮他的忙,你也去乾元宫好了,还在这南书房做什么?想去自己和花笺说去,我成全你!”说罢拂袖而去。
缘荷眼圈一红,终于忍不住低低哭了起来。青瞳这可是冤枉她了,她做这些事,并不是自己喜欢赵如意,而是帮着赵如意吸引青瞳的注意。
缘荷还记得她不小心闯了祸以后,在船上发抖等着可怕的命运,桥上那么多高官大人,只有那个公主站出来很刻意的将众人的视线引开。这之后她被花笺分配到青瞳常常会来的南书房,就一心一意为了她好。眼看着青瞳那么辛苦,眼看着她年华在繁重的政务中悄悄逝去,如今皇帝终于带回一个人了!还是这么美极了的一个人!
看着他为了皇帝一句鼓励,便彻夜不眠的练字,看着他只要写的和皇帝再像一点儿,便从心里往外喜悦的样子,缘荷简直比他还高兴。
现在缘荷也不知道,她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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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十二 纵马 ...
这些青瞳当然不知道,她现在正为一件极其堵心的事情烦恼,南华州总兵和南诏士兵一接触刚有败象,竟然就弃了军队自己跑了。南方的驻军一向不被朝廷重视,装备和人员素质都只是勉强,青瞳对他原本没有太大指望,可也不能这么窝囊。
这是战场上的第一个逃兵,绝对不能轻饶了,可惜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有大臣提议将他全家抄斩,青瞳命人将他的家眷先关押起来,别人也就罢了,这个逃兵的父亲也曾是朝廷退下来的官员,生平很是廉洁,为了这么个逆子死了实在可惜。可是不杀却又让其他奋勇杀敌的将士们怎么平衡心情?
南华当地居民得知朝廷将这个老先生抓了起来,竟有许多人准备长途跋涉来京都作保,被南华太守劝了回来,但是乡绅民众一起签名的万民伞却快马递到京都了。
青瞳索性就命这个老先生协助镇守南华州,这个处理方式赢得了民心,一时间南华人民的士气很是不错。
可惜这个老先生威信对敌人没用,他根本没有领兵的能力,南诏还是气势汹汹的紧逼了。新任的南华州总兵请求朝廷派兵支援。青瞳犹豫了许久,提起笔来,命南华总兵暂时固守,西南路一共就霍庆阳那么一点机动兵力,还得用来堵截还困在骁羈关上的铁林军,这个老先生有威信,固守待援还是可以支持些时日的。
这道旨意措辞却要斟酌,不能让他冒进,也不能打压了领兵之将的傲气。
正在写着,殿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青瞳正是需要专心的时候,被这越来越大的声音打扰,手一顿,奏章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朱砂长痕。
她皱眉道:“外面吵什么呢?”
“陛下。”姚有德神色有些慌乱走进来:“赵如意的马惊了,正在宫中乱窜!”
青瞳不悦道:“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在宫中骑马?谁给他的马?”
姚有德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是老奴给的……上次陛下说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老奴问他,前日他说想骑马,老奴就把他领到马厩,让他自己选……陛下恕罪!”
青瞳见这个从小就认识的老人被她吓着,放缓了语气道:“确实是朕嘱咐的,怪不得公公,不过骑马也要去校场,皇宫之中横冲直闯,毕竟不成样子,姚公公你多多提点他些。”
姚有德道:“本来是在校场练习的,可是马儿惊了,从校场里跳了出来,到处乱跑。赵如意还在上面,下不来!”
青瞳一挥手:“叫侍卫帮忙拦下来,他没骑过马,还能在惊马上面坐的住已经不容易了!”
“是!”姚有德躬身退下,青瞳重新拿起笔,再看奏章。谁知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还夹着侍卫呼喝的声音“这边……这边……”
“向你那边冲过去了,快拦住!”
“好,张大哥骑上马背了……哎呀!小心,张大哥掉下来了!”
“好大的力气!”
声音越来越大,青瞳写不下去了,将笔放下,叫道:“方行舟!”
过了一会,侍卫长官方行舟才满脸大汗的进来,青瞳不悦道:“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会功夫的侍卫,一匹马也制服不了吗?”
方行舟躬身道:“那马的力气很大,侍卫不敢伤了御马,一时间还拦不住。”
“他可真会挑!第一次骑马,就挑个最烈的马匹!”青瞳道:“马毕竟没有人命值钱,让侍卫动手拦住,就算伤了马,朕也不责怪就是。”
方行舟吞吞吐吐的道:“可是……如意郎骑得马是……是……”
“是什么是,有话快说!”
“是……胭脂。”
“胭脂!怎么会是胭脂?”青瞳霍然跳起。
她一脚踢开面前桌案,往外就走,方行舟急忙跟上来,弘文殿外面的侍卫和内侍从皇上铁青的脸色得知,这次出的事不小。
赵如意绝对没想到自己在众多的马群中挑上了一匹什么样的马。他只是见到它和其他的马都不一样,见了人也不骚动。赵如意接近它,它就静静的等着,静静的凝视着靠近它的人,好像看看人要做什么?于是这匹白色带着胭脂红斑点的马立即吸引了赵如意的视线,他忍不住把手伸向了这个美丽的生物。
他把它一直带到校场里,马儿仍然是静静的,看上去温顺无害。赵如意丝毫也没有想到,当他用一个舞蹈里的上马动作,纵身跃上马背的时候,那马儿毫无征兆的发飙起来,轻轻松松就将他从头上甩了出去,如同抛出一个球。
亏得赵如意有极好的身体柔韧性,肢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半空中一个转折,卸去力量,踉踉跄跄的站在地上。
“这畜生发起疯来咋没一点声音?”守卫校场的一个侍卫骂道。上前想帮着赵如意制服胭脂:“如意郎,要不给您换一匹?”
赵如意摇摇头,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倔强的情怀,我是男人,被一匹马闪了一下就退缩吗?
于是他小心上前,拉着胭脂冰河般雪白顺畅的马鬃,等着它情绪稳定下来。
这几乎不需要,胭脂并没有丝毫情绪不稳定的样子,还是和刚才一样,静静的看着靠近自己的人,静静的看着他还敢做什么。
赵如意突然跃起,只一瞬间就骑上马背,卫兵一声‘好’还没有出口,同样只一瞬间,他就看见赵如意划着一道完整的弧形,结结实实的拍在地上!
这一次赵如意突然,马儿比他更突然!没动之前,他并没感到马儿有一点要动的意思,没有蹄音,没有吼叫,就那么突然一下,就完成了它的目的。
赵如意听见陪着他的那个士兵惊叫的声音,他不顾自己摔的头昏眼花,猛然冲上去揪马儿河流般的长尾。
却见到马儿悬起后蹄,团身,再伸展的动作,如同他舞蹈一般优雅,然后就是重锤击中石头一般的大响,赵如意被他轻轻松松的蹬的飞出去好远,再重重的落在地上。
然后就是重复的上马、落马,再上马、再落马……
天昏地暗,赵如意又一次毫无反抗之力的躺在地上,这是第几次了,十次?十一次?这一次格外重,便是伸手灵活的少年也没来的及防备,他的脑袋先于身体落下,在校场被无数马匹踏的硬如青石的地上撞出了一声巨响。
好像有两只手伸过来,要将他抬起。还有声音焦急的叫唤他的名字‘如意郎?你怎么样?快来人帮帮忙,抬起来送去太医院!’
赵如意咬着牙说道:“我没事,放下我吧。”
他先凝神一会儿,等头不觉得晕了,才重新在胭脂面前站起来。胭脂这一回微微有些收拢前蹄,它感到了紧张,不知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很单薄的人类,却让他感觉微微有点紧张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损害了它的骄傲,所以当赵如意深吸一口气,看准了缰绳再一次跃上马背,胭脂猛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它骤然愤怒了!赵如意第一次感到了马儿肌肉的抖动,带着韵律的抖动!前面几次他根本就没有觉察胭脂的动作,可见它真的是愤怒了。
然而这一次,赵如意是有备而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揪住缰绳,用他能带动身体跃起一丈高的双腿狠狠的绞住马腹,如同钉在马上一样结实。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绝不放手!
胭脂几个跳跃还不能甩□上的东西,就疯了一般在校场里跑起来。赵如意把缰绳紧紧在手上绕了几道,咬牙坚持。他没骑过马,却听人说起过驯马的诀窍。没被人驯服过的马确实是不愿意驮着一个人的,但只要你坚持住不放手,把它的力气耗光,它再也跑不动了就会自己停下来,从此变得温顺,因为马会接受不能甩下你的事实,不能征服,就会服从,这是马这种种群血管里流淌的规则。
大概跑了十几圈,胭脂停了下来。赵如意刚要大喜,以为驯服了这匹烈马,谁知胭脂转换方向,前腿绷紧,后腿塌了下来。赵如意身体后仰,突然觉得马儿不对了,它的前腿胛骨耸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它的臀部肌肉绷的似乎马上就要断裂,它的腰腹因为过度积蓄力气而拉的又细又长,它的身体却突然收紧,反倒变短了很多。
电光火石之间,赵如意突然明白了,一切肌肉改变都是为弹跳做准备的,胭脂这是要跳起来!可面前就是校场高高的围墙,胭脂要跳哪里去?撞墙?
赵如意还没来的及作出任何反应,胭脂已经后腿蹬地,猛地跳了起来!围墙在面前飞速接近,风如同弩箭一般打在脸上,赵如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发现自己已经到围墙的另一边了!
这一跃轻易征服了校场围墙的高度,比赵如意跳舞的时候要高出很多,难以想象,马儿沉重的身体怎么可能跳起这么高。没等他想为这一跳喝彩,胭脂发出一声响亮的叫,随即用笔在校场中更快的速度,在皇宫中猛跑起来。它穿过校场的绿荫长路,穿过宽阔的猎场,穿过有很多人守卫的禁门,穿过遍地幽草的花园……
胭脂越跑越快,什么样的路都被它征服,风也被它抛在脑后,守卫校场的两条腿卫兵更不在话下。它的四肢绷成极限,腿和马腹几乎成了一条平行的直线。谁也没有见过跑的这么快的马,它那雄壮的超过马儿应有极限的伸展,简直要把自己撕扯成两半!
这是名副其实的腾空飞奔,几乎每一下着力,都能让它四蹄短时间同时离地,飞一般的奔驰!胭脂自己也没跑的这么快过!从那次在渝州战场上口角喷血的退下来,马医说它伤了筋脉,今后再也不能全力奔跑了。青瞳就将它带回京都,困在马厩里,每天只在很小范围内让它走走,胭脂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纵情的跑是什么滋味了!
现在它的嘴角也全是血迹,那是被赵如意用缰绳嘞出来的。马背上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命在拼命勒着缰绳。坚韧结实的牛皮缰绳,一边深深陷入人的手腕,一边狠狠陷进马的嘴角。
它明白人勒缰绳是用疼痛提醒它停止奔跑,但是它无法停下来,它是那么的渴望着奔跑,生于草原的骏马,怎么能让它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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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二十三 往事 ...
赵如意艰难的悬挂在马腹一侧,牛皮做成的缰绳深深勒紧他的手腕,如果你能在飞一般的马背上看清楚那道缰绳嘞出来的痕迹,你会怀疑它已经一直勒进了赵如意的腕骨,卡在骨缝里。
胭脂不满意他将落不落带来的不平衡,奔驰中时不时甩一□子,让他悬挂的更加艰难。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落在地面上,地上的泥土在他身子上着了火一般摩擦,片刻土中就带了红色,红色越来越多,渐渐触目惊心。
“放开缰绳!放开缰绳!”四周许多人再冲他大喊,然而在这匪夷所思的速度下,赵如意还没有失去理智,他相信自己放开缰绳之后,立即就会被摔死!
“快拦住!糟了,这畜生要往御花园里跑!”
前面是御花园了,马儿美丽的大眼睛眯了起来,皇宫中难得的一片青翠在它眼中化成了草原,于是它冲着那片青色义无反顾的扑了上去!
为了增加情趣,御花园的主道是用细碎的鹅卵石铺成的,一上了石子路,赵如意立即一声惨叫,在这样的高速下,圆滑的石头竟然也变的比利刃还可怕。利刃只能划开一道口子,可是这圆形的石头撞在已经磨破的伤口上,却似乎要生生剜掉他一块皮肉!他的身子被拖着闪电一般在石头上磨过去,身后是一条摊开的血路。
御花园弯弯折折的道路不是给腾飞的骏马准备的。胭脂的脚步不得以慢下来了,这是赵如意最后一个主动放开缰绳的机会。
可他不知从身体什么地方升起一股傲气,不放!就是不放!这匹马被他当成了冥冥之中的命运,命运对于他的确艰难,但是也第一次握在他自己的手上!
跑吧!赵如意暗暗对自己说,你总有累的时候,总有停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今天就要比你坚持的更久!
胭脂回头看了一眼,它有点被赵如意吓住了,这个半身是血的纤弱人形居然比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他高大的同类都难缠!它甩了甩头,猛地向前一窜,又向前跑去,不相信这个孱弱的两足动物会比它更有耐力。
于是越来越多的血流在地上,赵如意吼叫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放手,就是不放手!他咬着牙想,磨去了皮就是肉,磨去了肉我还有骨头!不放!我不放!
‘嗖!’一枚铜钱以眼睛几乎看不见得的速度飞了过来,绷的紧紧的缰绳从中断开,一人一马立即分开两处。
人毫无悬念的摔了下来,又向前抛了两个跟头,这才软软的瘫在地上。马儿却在惯性的带动下四蹄腾空窜出去十丈,也停了下来。
然后它转过身,又扑了回来,顺着它以往对敌的习惯,高高的抬起两蹄,向着赵如意脑袋狠狠踏下!
“胭脂,停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箭一般射过来,将手伸向胭脂的前蹄:“靠,让你停不停!要老子再举你一次?”
胭脂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任平生的手。任平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瞎了眼才说这是惊马,它明明清醒的很,哪里惊了?
“别看着了,找两个人抬他!”任平生指了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如意。
在任平生身边的几个小太监看着石子地上被赵如意身体开拓出的血路,毛骨悚然。正当他们研究要在什么地方下手,才能把这一团泥血混合的东西抬起来的时候,他竟然一声不响的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衣服已经在沿途碎成粉末,半边身子是红的,半边身子是白的。头发也不见了一边,只剩下磨断的发根参差的耸立着,就像坏了一半的布娃娃。
人们都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艰难的挪动脚步,来到胭脂身边,看着他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向马背上爬。
人人都相信,现在哪怕是最温顺的马轻轻一动,他也承受不了!他必然会被再次抛下来,就像扔下一袋垃圾。
然而如此骄傲的胭脂这次却没有动,它静静的看着那个人形靠近,静静的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抬起那条完好的腿……不行,受伤的腿留在地上不能吃力!
他又艰难的转身,拖着血肉模糊的半个身子一寸寸的挪动,直到转到马的另一侧。看上去这短短的一段路已经耗去了他全部力气,然而他却还是吸着气,将血糊糊的腿抬起来,努力的!坚定地!一点一点的,举到了马背上。
似乎是对这个对手产生了敬意,胭脂竟然没有动,任由他爬到背上。两只被缰绳勒的血迹斑斑的手拉上胭脂背上的长鬃,赵如意俯身搭在马脖子上,狠狠的叫:“跑啊!你跑啊!”然后他像一匹野兽一般,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胭脂的脖子上!
似乎在发泄他多年来的愤懑,似乎在发泄命运的不公,也似乎在对这个世界宣誓,从此以后,不要惹一个叫赵如意的人!
胭脂吃了这样的疼痛竟然没有动,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不太像马儿一般会发出的嘶叫,更有些像神秘的吟唱,满园子被侍卫骑来追捕它的马匹一起跟着叫了起来。声音传递出去,更多的马儿一起长长的、响亮的叫起来。
“跑!”赵如意松开血糊糊的嘴巴,冷冷的喝了一声。
胭脂后腿一弹,飞快的跑了起来。它跑的仍然很快,却不是刚才那样燃烧生命的跑法,而是正常的,一匹马托着一个骑士时应有的速度和稳健。
赵如意,是胭脂接受了箫图南和青瞳之后,第三个被允许驾驭它的人。
赵如意远远的看见青瞳了,他那痛的颤抖着的脸上露出真心的微笑。她来了,来看自己,她丢下那么多事情,专为了看自己!
他用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一牵缰绳,让胭脂嘶叫着抬了前腿。他残破的身子尽力在马上挺直,像一个真正的战场将军一样。大声道:“陛下!如意学会骑马了!”
赵如意一牵缰绳,一缕明显的血迹从胭脂嘴边流了出来,一直趟到马儿的胸口。
“下来!”青瞳眼中冒出熊熊火焰,她的眼睛锁住胭脂嘴角那一缕鲜艳的红,那一瞬间,她甚至根本没有见到马背上的人更加血肉模糊。
“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骑朕的胭脂?”青瞳恶狠狠的伸出手,只想将他推在地上再狠狠踢一脚才解恨!医生已经说了,胭脂受了内伤,要是再尽力跑随时都有可能送命。她平时跑也不敢让胭脂跑,赵如意居然敢骑,居然敢将胭脂的嘴角嘞出来这么深的伤口!
手要碰到人体的时候,她终于正眼看赵如意了,顿时被这具身体凄惨的样子震惊了,她这一手按下去,绝对找不到没有伤口的地方。青瞳手伸出一半变成拳头,在空气里虚捶了一下,转身道:“来人,送他去治伤!”
赵如意的身体瞬间凝固,他习字,皇上说要他为什么不像个男人?他骑马,皇上说他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那个虽然高高在上,却愿意俯□,温和的对他说:“还叫如意,你愿意吗?”的人吗?
这还是那个目光闪亮,大声对着他说:“不能唱歌了有什么要紧?也不耽误你成为一个伟丈夫真男人!”的人吗?
这还是那个卸下华丽的衣装,用带着浓浓倦意的语气安慰他:“开始的时候,我的字也写得不好……”的人吗?
赵如意终于领教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喜怒原来是那么无常!
为什么会这样?以前学什么,都是别人逼着他学的,他没有一样喜欢过。现在都是自己想学的,皇上说他字写得不好,他就一夜一夜的练习。皇上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练字了,他就学习骑射,像个男人,怎么样才能像个男人?会骑马会射箭,还不行吗?
活了近十五岁,这是生命中第一个关心他的人!他是那么的珍惜,那么的希望得到赞赏。,
他再也没有支撑这具身体挺立的力气,软软的躺在地上,任由侍卫将他抬起。他的目光死气沉沉,送到医馆还是送到地狱,仿佛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姚有德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如意,你也别难过,皇上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责罚你的。不过也难怪皇上生气,这匹马,你确实是动不得的……”
甘织宫的执事,现在已经升为三个总管太监之一的程志也叹了口气:“这是西瞻振业王箫图南的坐骑,除了陛下,整个皇宫里,你是第一个骑它的人。”
“振业王是谁?”赵如意突然沙哑着嗓子问:“陛下很卡看中他?他比我强很多很多吗?”
“这傻孩子,竟然要和振业王比。”程志摇头道:“振业王!那是统领西瞻全部兵马的振业王!说起这位振业王啊,和我们陛下的渊源可就……”
这两个人说的起兴,却没有发现赵如意眼中闪过的一丝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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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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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 困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