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限南疆北界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千谋万虑,怎敌他?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社稷大事,只成门户私计?
昔年决然不顾去,一时无奈,万般无奈,如今也学英雄涕。凭却江山,管不到、情波愁海无际。正好长驱,如何反顾?英豪莫自弃。云牵狂风,舟遏怒浪,多情雄鹰飞不去!
一困兽
大苑,青州骁羈关。
“开出多少路了?”箫图南微微紧了紧披风的带子,问面前跪着的中年人,凛冽的朔风让他都觉得有些寒冷。
“报告老爷,五、五里……”这个老实巴交的青州农民哆哆嗦嗦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骁羈关北麓一共长多少里?”
那个农民更加害怕:“长官说了,是……是……两千七百多……”
已经是困在山上的第十日了,有可能下山的办法都试了试,放火也试过,放石头也试过。可惜这些灌木异常顽固,哪怕是倒上烈酒再放火,也只烧一小会就熄灭了,浓烟倒是呛的人支持不住。
西瞻士兵把一人高的巨型礌石从高处放下,这般惊人的声势便是千年古树撞上也该倒了。可惜灌木弹性惊人,开始还砸倒一片,很快那块大石就陷进去一动不动了,算算只开出了十几步路。最后只好采取最笨的办法,砍树!
然而十日过去,路却只开出五里来,平均两天只有一里路。这还是在箫图南从青州抓来五千劳力,在西瞻军看守下昼夜不停干活的前提下。
其实五千人中能排在第一线砍伐的人只有两百多,其余人就只能碍于地势限制,跟在他们身后收拾砍倒的残骸,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下一批筋疲力尽的人,昼夜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停歇。
十天下来,这些平时种地的人已经配合的很好了,前面砍倒灌木,后面立即收拾平整,他们身后留下的直接就是可以跑马的平直道路,连可能把马匹扎上的小刺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质量是不错的,但是速度,远远不能让箫图南满意。
“按照这个速度,你们也不需要砍伐灌木了,等明年春天,路上的冰自己就会融化。”箫图南淡淡的说:“所以,我也用不着你们了。来人——拖出去砍了!”
早有两个亲卫过来,拖起那个不住求饶的苑人,带到门外一刀砍下脑袋。其余被强迫拉来做工的苑人鼓噪起来,箫图南眼睛都不眨一下,命人连着杀了五十多个,最后别说喧哗鼓噪之声,连敢抬头看这些西瞻魔王的人都没有了。
中原几千年礼教培养出来的大苑顺民,都在屠夫刀下低着头安静无声。
可惜怕并不能让砍伐灌木的速度快上多少,反而因为急进,摔死了十几个征召来的民夫,骁羈关的通道还是像蜗牛一样一寸寸的缓慢向下延伸。
第十六天,道路终于突破了个位,达到十里路。而山下营盘却越来越多,显然大苑的援军正不断赶来,箫图南干脆守在骁羈关上,青州个事体整个交给孙阔海,显然他也很着急。振业王的焦急感染了的士兵,每个人都恨不能一下想出办法来。
每天都有士兵自发的试着用各种方法往山下走,每天都有人因此摔伤摔死。
有一个铁林军的小头目想出个办法,将一千个大苑人首尾相连绑成一串,一串串铺在路上,然后让西瞻士兵从他们的身上踩过去!他目测了一下冰道的宽度,认为有十几串就差不多了。
如果一千个人的长度还不足以到山下,还可以在最下面一个人的地方也钉上桩子,然后把这一串人首尾颠倒的甩下去,又是一条现成的人串!按照他的设想,这样重复几次,西瞻士兵就可以下去了。
这个四肢远远比头脑发达的西瞻小队长把主意和自己小队的成员说了一遍,其余十几个同样头脑简单的士兵一致觉得这个主意甚好。说干就干,他们就趁着换防的时候下山抓人去了。
青州被攻破后,西瞻人将年轻力壮的男人集中在一处,一部分赶到山上做工,一部分分布在几个地点关押起来,而看上去像战场上溃兵的人则一律处死。现在青州空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老弱妇孺,反抗偶尔也是有的,但是五万正规军都不是这些铁林军的对手,普普通通的居民更没有多大的能力,抓些苑人做事,青州的西瞻士兵当然帮助他们,所以第一批一千个人很快就抓上山来。
这些俘虏本来就是每十个人被绑在一起的,只需要将这些已经串好的人群在连接在一起就可以了。西瞻士兵先在骁羈关岩石上合力钉上桩子,然后将队伍前头最强壮的人绑在桩子上,其余人被赶上流着水带着冰的通道。
一阵脚步错乱中,人人立足不稳,全都滑到在地,立即在亮白色的冰道上铺出一小溜穿着不同衣服的人道来,速度果然极快。
一个西瞻士兵踩在人身上跑了几下,兴奋的叫道:“不滑!”全然不顾脚下人喊叫的声音。
真的把人铺上了,小队长才发现自己先前估计有误,一人宽的不滑通道对于整个冰道看着就像一条细线,照这样看,十几串人肯定不能铺满冰道。
不过这对于他并不算问题,十几串不行,那就一百串好了!一百串不行,那就两百串好了!大苑人多的很,足够用。
可惜这个小队长还没有来的及把自己的伟大设想报告给上头,就出事了。
这一队人人根本不是一千,而是只先用了一百个做实验,即便只有伟大设想的十分之一,但是最上面那个人已经承受不住九十九人的体重挂在身上。
在他的惨叫声中,身子被活活撕裂成两半,身下那一串手脚被缚,毫无自由的九十九个人便飞快的向山下划去,在山石的撞击下,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活的死的连在一起,没过十几里路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果然很快!眨一下眼睛的功夫,一百个人就只剩下半个,在桩子上肠穿肚烂的瞪着他们。他身下拖出一条极长的红色血线,一直延伸到视线以外。他自己肯定没有这么多血,那是一百个人留下的痕迹。不过在不断流淌的溪水冲刷下,血迹正在迅速变浅,很快就看不见了。
其余九百个差点就遭受同样命运的人感同身受,纵声大叫,还有一些大概觉得到了反不反抗都会死的时候,尽管双手被缚,还是奋力向西瞻士兵冲了过去。大苑五千个正在砍树的工人也鼓噪起来,刚刚抓上来的俘虏也罢了,这些砍树的人手中可是有刀的,要是让他们暴动,西瞻士兵难免也会有损失。
看守这些人干活的西瞻士兵立即紧张起来,大声呵斥,附近的士兵也发现不对,迅速跑过来支援。西瞻人战斗经验丰富,反应极为迅速,这边喧哗声刚起,那边弩箭队就在队长的带领下立即赶过来。在奔跑的过程中已经刀出鞘、箭上弦,赶到的时候已经个个杀气腾腾,呈扇子面将五千工匠逼于一处,稍稍发现不对,立即就是万箭齐发。
“干什么呢?”箫图南骑着马过来,这一小撮地方突然发出的骚乱让他意识到有事发生。
小队长也明白自己闯祸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把事情说了一遍。直属管辖他的中队长正好陪在箫图南身边,气得上前抽了他一鞭子。又和箫图南不停道歉,说这个小队长作战极其英勇,小伤不算,足矣致命的伤就有过三次,请王爷看在他以往的战功,原谅他吧。
又对着小队长吆喝:“混球!脱下衣服,给王爷看看你肚子上的刀疤!”
那小队长毫不反抗,立即在雪地里脱下衣服,露出肚子上足有一尺半长的伤疤,从正面看,这道伤疤贯穿了他整个腹部,想必当时这一刀几乎就让他变成了两半。
他又在中队长的命令下乖乖扬起头,给箫图南看几乎贴着喉咙的一个深深的圆形伤疤,战场上下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弩箭所伤。他憨憨的笑:“还有一处在下面,要脱了裤子才能看到,王爷请等等。”说着就要解裤带。
中队长上前一脚将他踢到在地,转身对箫图南赔笑道:“台吉,我回去一定狠狠抽他一顿鞭子,这件事……”
“为什么要打他?”箫图南神色如常,淡淡道:“我觉得他很好,大苑人这么多,何必用我们自己的士兵做试探?通知大家,以后谁想出办法都可以像他一样试一试。”
拙吉在他身边吓了一跳,施了一礼,道:“王爷,这……”他婉转的想着措辞,道:“让弟兄们上阵厮杀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动脑子想办法就……草原上绝少有这么高的山,应付山路,我们没有经验,想出来的办法多半也和他差不多……这么随便杀下去,大苑人只怕没心思砍伐灌木。”
“我并不是真的指望他们想办法。”箫图南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拙吉,你说的对,我们西瞻人没有和高山冰河打交道的经验,不过我想,南苑人既然能有想出这个计策的人,就应该有能破解这个计策的人,我们让南苑人自己想办法!”
拙吉一愣:“征集办法?恐怕他们就是有办法也不会甘心献上来。”
“就这么杀下去,怕死的自然就能想出办法了。如果一直没有人想出办法,就一直杀,杀光了整个青州的人还没有办法,把尸体扔下去也填平了山谷,我们一样能下去。”箫图南声音淡淡的,丝毫不带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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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二 办法 ...
接下来的几天变得有些让人沮丧,不是被杀的人沮丧,而是那些杀人的人,他们觉得沮丧。就算千百年来习惯了弱肉强食的民族,也不觉得毫无目的的杀戮有趣。
能想的办法差不多都执行了一遍,除了让溪水短时间从白色变成粉色,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后来有一个将领根据箫图南的思路,想到了要利用广大人民的智慧,他先请来几位同僚一起判断,然后命人抓过十个俘虏拉到一边,一个个问俘虏自己有没有办法。
没有?那杀了。下一个!
还是没有?杀了,下一个!
胡说八道的——杀!试图骂人的——杀!直接吓晕的——杀!
十个人都杀了?妈的,大苑人都是猪吗?这么多天,连个有脑子的都没有?收拾收拾尸首,再换十个来!
等他自己都不记得是第几个十人的时候,终于逼出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地上有两个新砍下来的脑袋,当刀架在第三个人脖子上的时候,这个黑瘦干巴中年人没命的叫起来“我有办法!大人,别杀我,我有办法!”
“我是打渔的,小人家附近有个小湖,不分冬夏都能捞着鱼。”
“老子没时间听你放屁,你可以去阎王爷那里接着打渔了!”
“不!大人,这就是我的办法!”他剧烈的喘了一口气,道:“冬天湖水结冰,要在冰面浇上热水,冰才能化开了。水够多,一尺两尺厚的冰都能化开,道上这么薄一层冰,肯定没问题!”
“这个办法我试过了。”拙吉温柔的说:“热水浇上去只能化开很短的时间,最多走过去几十个人,地面就又结冰了,可我们有四万人,来不及,后面滑倒的人还会把前面的人撞下山去。”
“这……”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的话,你就可以死了……”拙吉的声音还是很和缓。
“不!别、别杀我!西瞻大人!老爷!”
“这是没有用的。”拙吉摇摇头,冲士兵一挥手:“下一个!”
“我还有办法!这个办法肯定可以!”这个男人嘶叫起来。
“浇上热水……不,我还没说完!趁着水将冻未冻的时候,在上面撒羊毛干草碎布,热水就会把这些东西冻在冰面上,只要杂物够多,冰就不滑了!”
几个西瞻将领眼睛全都一亮,以水制水,以冰制冰,这个办法果然没有想到。拙吉皱眉道:“可是冰面上还在不停的流水,你这杂物铺上去,一会儿也就又冻上了,还是会变得很滑。”
“不会不会!这溪水浅的很。”生死关头激发了这个渔夫全部的智慧:“多撒点干草羊毛,冻上以后冰面会加高。只要不把整个冰道都铺满,两边各留下一条沟,水就只会从沟里流下去,不会再上冰面了。”
这次全部的西瞻将领都露出微笑,拙吉道:“你们找人试一下,我去禀告王爷!”水往低处流!的确,应该没问题了!
找到了办法,连日来低迷的气氛有振奋起来。西瞻士兵热情的烧水,抬干草,暂时逃得性命的俘虏们战战兢兢的在一旁远远看着,和西瞻士兵一起祈祷这个方法能奏效,免得这些恶魔继续杀人。
当第一锅热水洒在冰面上腾起了一阵白雾,几乎毫不停留的就下去了,冰面反而向下凹了一块。引得更多溪水涌了过来,热水转瞬就变得冰凉,片刻之后,又重新结上了和原来差不多厚度的冰层。
西瞻士兵嘴巴刚刚笑开,又愕然停在这个表情,感叹几乎不可征服的大自然之力,俘虏中有人已经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号什么?接着给老子想办法,想不出办法,都得死!”西瞻士兵咆哮起来。
他正在大叫,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放干草!”
“妈的!热水都没有了,放鸟干草有什么……王、王爷!”西瞻士兵扑在地上:“王爷!小人不知道是你……”
箫图南摇摇头:“没事,如今在青州的都是我箫图南的兄弟,这里只是战士,没有王爷!你先用手扶着,把干草放上去试试,不一定要热水能冻住,冷水也能。”
西瞻士兵大声答应,抱了一大捧干草摁在冰道上。溪水冲上干草,立即就结上一层冰花,还没有从一数到十,一大团干草就结结实实冻在冰面上了!地面一高,再流下来的溪水果然绕过这团高地从两边流过再重新汇合。
这西瞻士兵欢呼起来,一站起身,裤子撕拉碎了一块留在冰面上,原来他刚刚跪着一膝扶干草,水流就将他的裤子一起冻上了。
箫图南点点头:“看来布料也是可以的。成了!传令下去,收集羊毛、布匹、干草,我们五天后下山!”
很快全青州的羊都被剪了毛,所有牛马吃的干草也全部被征集起来,如果谁的家是茅草屋,那么对不起,你的屋子被征用了!青州市集原本的皮匠作坊绸缎布庄更是早就没人经营,在西瞻人的逼迫下,青州的女人把大匹大匹的绸缎布匹被剪碎了装进大筐,再由男人们抬着上了骁羈关。
西瞻人对付俘虏很有经验,他们知道一个州的居民如果都拼命,那是不得了的事。所以骁羈关上消息被严格封锁,还在山下的人不知道山上每天都死掉大批的人,还以为和大苑朝廷的徭役税务一样,他们要出的只是力气和财物。
大苑的徭役只有比这更重,人民早就习惯了各种名目的压榨,让他们误以为能活下去,他们就会对一切都顺从。
各种长纤维的,能在冰中立足的物品源源不断从青州方向运到骁羈关顶,在从麟州方向铺下山去,道路在飞快的延伸。
什么事情都一样,找对了方法,速度可能快的惊人。上百个大苑人排成一排,不断踩着已经铺好的道路,从身后接过别人递来的筐子,然后将筐里千奇百怪的东西搂着摁在冰面上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妥了。
这对于大苑的劳工很容易,就像插秧。砍伐灌木的时候,他们还最多只能将手里的砍刀疯狂挥舞半个时辰,之后再怎么打也无可抗拒的慢下来,让一旁监视的西瞻士兵对大苑人的体力鄙夷不屑。
但是这个如同插秧的动作,每个熟手的农民都可以干上一整天而丝毫不慢,那一双双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的手,又让只会骑马放牧,不会弯腰种田的西瞻人目瞪口呆。
只用了三天两夜的时间,色彩斑驳的奇怪通道就延伸的足够长,再做下去守在下面的苑军就发现了。
大苑劳工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掩盖不住,最初设计串人体糖葫芦失败的那个西瞻小队长终于忍不住了,奇怪的问前来巡视进度的拙吉:“大人,为什么这些苑人这么高兴?通道修好了,我们不就能冲进他们的国家了吗?我们是要把他们整个国家都灭掉,他们怎么那么卖力气的干活?还那么高兴?”
拙吉带着淡淡的讥讽,低声道:“他们希望我们快点走,他们觉得只要我们离开青州,他们就安全了。大苑人就是这样,只要自己活命,其他的人死多少也不要紧。”
“大人!我们走了,就放他们活命吗?”
“当然不会,他们知道我们那么多大小事情,我们怎么可能让他们活着?”
“就是,我也觉得不会留他们的性命。”他用粗壮的手臂拍拍脑袋:“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想不到,大苑人可真蠢!”
“对,真蠢!”拙吉微笑着看着他。
这是铁林军中的精锐,每一个士兵都是死在战场上老兵遗孤,从几岁起,西瞻朝廷就养着他们,用军人的标准训练他们,长到十岁左右,强壮些的就开始上战场了。现在剩下的人中,每一个都是千锤百炼的战士。他们中脑筋好一点的早就升到重要职位,现在还是个小队长,说明此人蠢得不可救药。
连他都明白的道理,几千个大苑人却没有一个看的明白,怎么会不把自己活活蠢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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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 下山 ...
就在西瞻人使蛮力砍伐树木的时候,大苑士兵一样在昼夜施工,不过山上的人是砍树,他们是挖沟。
溪水改道的确将好好的兵道变成了不能行军的冰道,但是溪水流到山脚又不会突然消失,失去了原本河流的接应,于是溪水便自己在平地上四处蔓延,淌的满地都是,一直到几十里路以外才顺着地势流进小金川里。
开始的时候还地上还只是几道树枝一样的水迹,不过平地没有山路的落差,原本流水的地方冻上冰后就比边上高,水流立即又改道,第二天又冻上,水流就接着改道,就这么一天冻上一点儿,最后临近骁羈关山脚下整个成了硕大的一面镜子。
苑军无奈,只得把营盘扎在小金川附近,没有冰面的地方。霍庆阳赶到麟州以后,发现几十里路的宽阔平地,足矣让敌人全部下山并列好队形。如果敌人有办法下山来,就会对苑军发起致命的冲击,铁林军的冲击能力他是深刻了解的,于是他立即下令挖出沟来让溪水流走,并且烧草木灰融化冰面,将营盘迁移至骁羈关山下。
许多人对主将的要求不能理解,在他们看来,西瞻人不可能下山,就算他们能下山,山下十几里镜子一样还浮着水的冰面一样滑的几乎站不住,让西瞻人如何冲锋?
霍庆阳也想不出西瞻人有什么办法能从山上下来冲锋,但是把能想到的漏洞尽量弥补,正是这位经验丰富的领兵之将的作战习惯,他不怕做笨功夫,一百次都没用,一次能派的上用场,哪怕因此少死一个士兵,也就划算。这也正是周毅夫是十几年来把战前安排战后处理都放心交给他的原因。
平地劳作毕竟要比山地容易,在西瞻士兵还一里路一里路砍伐树木的时候,苑军已经将营盘推进到骁羈关脚下,按照霍庆阳的要求,布置成堵截之势。
之后很快就没有事情做了,除了站在高处瞭望西瞻人砍树的进度,就是在冻得跳脚的山下等待陆续赶来支援的部队。霍庆阳当日接到麟州守卫的加急报告,只带了八千人就赶来,那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其余分散在西南路的兵力都各有用场,如今要陆续调拨,才能让他们过来。加之陈王兵变,许多通路断绝,许多士兵不得不就地作战,所以大半个月,也只陆续到了三万人。
苑军并不为人数着急,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西瞻人下山至少要三五个月时间,到时候聚集二三十万人都不在话下,这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比人数还会怕了你们吗?何况三万八千人比青州王庶判断的四万多敌人,数字上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异了。在这种情绪的支持下,苑军开始想办法山上。
不过无论上去还是下去,办法无外乎爬山和砍树两种,大苑人性子安稳些,不像西瞻人想到了什么立即动手,所以山下一直是以砍伐灌木为主,并且也没有西瞻人十二个时辰轮番换人的劲头,与其说是想作战,更像是借此暖和暖和快冻僵了的手脚。
直到西瞻士兵开始用真人试验下山思路,才打破了这种游戏式的伐木工作。
大苑人血肉模糊的残缺身体不断顺着冰道滑下来,那是无法形容的视觉冲击。军人毕竟比一般的百姓有血性,至少有一半的苑军在这种能让全身热血沸腾的视觉刺激下,什么也不顾,试着用蛮力拼命往山上爬。
其实他们自己也知道,别说人不可能爬上去两千多里冰道,就算上去了,一个人爬上去肯定也是送死,但还是止不住前仆后继往上爬的人,人们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多上一步,就能多出一分力似的。
不过最多走出十几步,爬山的士兵就毫无悬念的摔下来,好在上去的高度有限,下来之后,鼻青脸肿的不少,摔死的一个也没有。
将领们都阻挡不住手下这种徒劳的举动。刚有人因为爬山被训斥了,一块躯体下来,又会有人怒火万丈吼叫着往上爬,然后几个跟头翻下来,再一块身体下来,还会有人痛哭着爬,拦都拦不住。甚至不值班的士兵,也会趁着休息时间,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着爬山。
也有一些脾气直些的将领,自己也早已经红了眼睛,大叫大吼从冰道上爬,霍庆阳默许了这种保持士气的方式,所以山下一直围着很多苑军。比人高的灌木丛遮挡了视线,苑军并不知道西瞻人正在飞快的向山脚靠近,他们仍然围在山下想爬山的办法。
已经是夜晚,今夜又有风雪,乌云低低的压在半山,朔风吹的人人眯着眼睛,只留很小一道缝勉强看看。酷寒让不值班的士兵钻回营帐,值班的士兵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一点,因为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尸体下来了,所以大家爬起来动力不足,很少有人上山,还在努力的基本上也是上去三步五步就滑下来,看不到能吼叫着一连冲上去十几步的人了。
就在大家以为西瞻人放弃了野蛮的杀戮的时候,值班的士兵偶然一抬头,突然见到银白发亮的冰道似乎有什么黑黑灰灰的东西流下来了。他仔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一大片黑灰色的东西正飞快的向山下涌来,好像不断流淌的溪水突然变成黑色。
骁羈关巨大的地理落差让一切都来的飞快,那士兵第一次抬眼的时候,黑灰色还只是拐弯处一点模糊,揉揉眼睛的功夫就变成一大片,现在最前面已经能看清那是什么了。
那士兵只觉头皮一乍,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凄厉的叫声。这和冰道一样宽阔、黑灰色溪水一般的东西,原来全部是由苑人的尸体组成的,向上望不到边际,一直堆到转弯看不到的地方还没有停止,每一个尸体的脸上都是惊惧痛苦,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好似骤然爆发了一股破涛汹涌的山洪。大青山如同吃的太饱了的恶魔,它厌倦的打了一个隔,然后就将几万几十万年以来吞噬的生命一股脑吐了出来!
等看清了这是什么,守在山脚的大苑士兵们发出地动山摇的怒吼,觉得前几天的安静只是西瞻人在戏弄他们,而他们居然就相信了,相信这些野兽不会再杀人!
吼声惊醒了营房,消息飞快在人群中传开,很多人睡梦中的人厚衣服都顾不得穿就拼命跑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山脚下,怒叫声惊天动地。
“散开!散开,不要跑过来了!注意队列!”王庶站在冰道末尾,对从四面八方向着他涌来的人群拼命狂喊,可惜他一个人的声音在上万人的怒吼中是那样微不足道。身边几个虽然听到了,却丝毫不理会,只顾向前冲。以往掉下来十个八个尸体都能让人疯狂,如今几千具尸体一起掉下来,苑军的眼睛都被同胞的尸体刺激成了血红色。
王庶急得跳脚,伤好以后,他坚持不要特别对待,但霍庆阳却也不愿意这个身份特殊的人在自己手中出问题,只把他留在身边。王庶自己不愿意,寻到空隙就会跑出去,霍庆阳不方便过度约束他,便专门命一百个亲兵贴身护卫他的安全。这一百个护卫牢牢守在他身边,什么需要动手的事情也不用他做,王庶无奈,只好日日到冰道下面溜达,试试能不能想出办法,所以出事的时候,他站的近,能注意到这些尸体和前些天明显不同。
这几千具尸体大多比较完整,只有脖子上一道明显的伤痕,应该是被一刀砍死的。而前些天掉下来尸体基本上都摔烂了,极少有四肢俱全的,分不清是杀死的还是摔死的。
尸体完整,说明尸体推下来的地方离山脚已经不远,西瞻士兵如果不是已经下到山脚下,怎么可能在离山脚不远的地方扔下这么多尸体?
一百个亲兵却不管这些,只护着他后退,免得让他被其余情绪激动的人所伤。王庶被迫不住后退,很快就退出冰道范围,看着不计其数的苑军从他身边涌去,只有他后退,王庶真是急得要发疯了。他拉着身边一个亲兵叫:“快拦住这些人!有危险!”
亲兵摇头:“元帅命我保护你,我不能离开!”
嗳!王庶急得顿足,正这时,忽然又有另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王庶抬头一望,神色遽变。因为是阴天,四下一片漆黑,但是因为有积雪反光,冰道两侧山峰倒还能看个轮廓。在那一片隐隐约约中,却有巨石缓缓而下,开始并不是很快,但是片刻之间,巨石便加快了速度,带动积雪一起滚了下来。瞬间,两侧山峰不知道有多少块大石头接二连三的落下,闷闷的巨响,如同山体在连连怒吼,端是惊天动地。
刚刚还在奋力爬山的人们一个个掉下来,不由自主的转身就跑!他们并没有想到这是敌人进攻的前奏,只当是山崩雪崩之类,天地发威的时候,逃跑是人的本能,整个山峰都在颤抖,人又怎么可能搠其锋芒?
“西瞻人要冲下来了!注意啊!”王庶扯着脖子大喊。少数听到他叫声的苑军想要慢下脚步仔细看看,却被礌石逼的不得不全力奔跑。只有冰道右侧几百人在王庶身边首尾相顾,组成平时最常用的圆阵。
所有的礌石一起放下之后,西瞻铁林军列着整齐的队列,将无数筐黄土泼上冰道,完成了尸体和冰道最后的衔接。
黄土和溪水一起混成烂泥,山下没有山上那么冷,不能瞬间就把泥土冻住,所以这一片烂泥只能在冰道上短暂停留。尽管黄土足够多,但没有人弯腰固定,它们一会就会被不断流淌的溪水冲下山去。
然而,一会儿的时间对于蓄势待发的西瞻士兵已经足够了,飞驰的战马将泥水踏的四下飞溅,穿过泥泞的道路,又毫不停留的踩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几万只马蹄,将尸体捣蒜一样捣成烂泥,下到山下的时候,每个西瞻人从人到马都泥迹斑斑、血痕点点,好像穿过一片血肉组成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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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四 出闸 ...
山下的苑军听到蹄声回头,只见到冰道上涌出一片血托起来的黑云,仿佛今夜暴雪的乌云从天上直接压了下来般,雪亮的兵刃也很像乌云中飘出的雪花。乌云刹那间涨大,再过片刻的功夫,乌云夹杂着亮色已经张牙舞爪的弥漫过来。马蹄声连成一片,紧如密鼓般的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上,压的无法呼吸。
苑军个个脸上变色。这批人上过战场的不在少数,不过他们见过的多半是攻城战,即便是野战,也是两队人摆开阵势冲锋。何尝想过,几万人从山上借着势能冲下来,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最先下来的虽然只是几百个金鹰卫士兵,可是在全力冲刺之下,声势比之刚刚砸下无数礌石毫不逊色,这些身手高强的金鹰卫裹着狂风席卷而来,竟给人不能抵挡之感。
雪地的反光落在他们手持明亮的马刀之上,顿时泛起寒光阵阵。金鹰卫使用的背部加厚的马刀,能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易把一个人劈成两半,他们在往山下冲的过程中就已经调整好队形,丝毫不影响马匹速度,下山时几百个金鹰卫就完全化成一把尖锥,借着从山上冲下来的巨大势能狠狠插向前方。
这些金鹰卫在疾驰的马背上如同坐在椅子上一样稳当,一双双眼眸有如鹰隼般的锐利。他们不理会左右的敌人,只对着前方一条道路上的敌人紧追不舍,攻坚战正是金鹰卫所长,让他们最先下来,就是用来在最短的时间打开道路的,他们要的是打开通道的长短,不是杀死敌人的多少。
已经被礌石砸的东躲西散的苑军很快被他们追上,一个个劈翻在地,惨叫连连中,苑军队伍豁开的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加长,破开的口子的两边血迹斑斑,剧烈跳动,如同被开膛破肚的人。
也有苑军不顾安危,舍命和金鹰卫拼杀,可惜金鹰卫无论是单兵作战能力还是相互配合能力都极强。一个苑军站住转身,对一个正全速接近他的金鹰卫挥出兵刃,这金鹰卫却看也不看,继续保持绝对速度冲锋。
正当苑军欣喜的认为自己必然命中目标的时候,旁边伸出的马刀却在瞬间夺去了他的生命。而那个他以为一定会被他砍中的金鹰卫眼角都没有瞟他一下,好像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个体,而是已经和其余同胞溶为一体,共同构成了正在飞快撕开苑军的尖锥。
这把尖锥杀人并不多,他们只是刺,将不得不避开他们锋芒的敌人分隔在两边,除了正前方的敌人,他们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即便有一时转身不便的敌人站着不动等他杀,他们也像看不见一样冲过去,不会浪费哪怕挥一下刀的时间。
尖锥是前尖后丰的,被逼到左右的苑军也不轻松,他们瞬间就被逼到左右两边,无法相顾。他们还没来得及整队,就被紧跟着金鹰卫下来的铁林军重甲打乱了步伐。
铁林军重甲,人有人甲、马有马甲,都是最好的精钢,苑军的弓箭近距离射上去都不能穿过,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没有留下,整个大苑,只有神驽先机营那种重型破阵弩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这一点霍庆阳是想到了的,只可惜重弩作为大苑重要的战斗配给,属于稀缺资源,一直是扼守关中要道的。青州出事后虽然他申请朝廷加紧调拨一部分过来,但是重弩沉重无比,运输起来十分困难,没有三个月想也不要想,现在大概还没有出了关中地界呢!麟州士兵手中连轻型手弩都不多,大部分远距离武器还是普通的弓箭。
好在同样是因为笨重问题,西瞻铁林军中的重甲队人数也不多,不但要力气很大的人,还要力气很大的马,连一向盛产好马的西瞻,重甲军始终也装配不到一千人。这次穿越荒原急行,箫图南又只带了五百重甲。
五百个不需要防御只需要进攻的杀戮机器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大苑军队很快就知道了。金鹰卫负责打开道路,重甲队就负责尽量减少敌人的战斗力。金鹰卫负责把口子拉长,他们负责向两边推,用杀戮将口子加宽。口子两边的尸体堆积的速度简直让人来不及害怕,更来不及逃走。
紧跟着重甲的就是铁林军普通士兵,所谓的普通士兵,也是从西瞻整个国家精选出来的精锐,单单用战斗力论,他们比当年的定远军还要高,更不要说眼下西南从各处调来的苑军了。以往定远军和铁林军多次遭遇,都是在人数占据优势的前提下,并用战阵地利等多方面配合才能战成平手。只有神驽先机营才敢说自己不怕铁林军,不过二十多万定远军中,神驽先机营只有八千,而铁林军却有四万!
更不要说队伍最前面,已经无法用精兵来形容的金鹰卫!
霍庆阳万分感慨,当初在云中和西瞻人作战十几二十年,以为铁林军就是西瞻最强悍的军队了,可比起眼前的金鹰卫,却还是稍逊一筹。
这就是振业王的亲卫吗?难怪振业王在西瞻享有那么大的威望,难怪振业王曾经只凭不足一万人就打下北褐偌大疆土。北褐国本身就是游牧部落组成的联盟,他们在广袤的土地上分散居住。只要几百个金鹰卫这么势如雷霆般一冲,哪个部落仓促间能抵抗的了?
“吹号角,列阵,不用管最前面那几百,从中间过,先截断这些人。”霍庆阳沉声吩咐。
“呜——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没有被礌石和金鹰卫直接威胁的苑军在自己军官的指挥下列起队列,苑军整整比西瞻军慢出两炷香的时间,才进入战斗状态。
不断还有营帐中睡觉的士兵匆匆往外跑,很多人忘了穿盔甲,一部分人被寒风一吹,转回去重新穿。还有一些人不顾那些,挥舞着兵器向敌人直接冲过去。
霍庆阳并没有对自己的士兵表现出不满,尽管他心中已经恨不得将全军都抽一顿鞭子!这些兵也算是大苑目前的精兵了,却在敌人面前表现的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唯一还好的地方,就是士兵们并没有害怕西瞻人。连日来爬山并非徒劳,他们已经把对西瞻人的仇恨刻进了骨头!
先前是碰不到敌人,只好把力气冲着冰道使。如今敌人近在眼前,敌人的刀上又添了新的血,士兵们几乎疯了一样扑上去。人人从热被窝里出来,都是第一时间扑向兵刃,然后嚎叫着冲出去。所以苑军中没有穿盔甲的、没有穿鞋子的、没有找到队伍乱冲乱杀的都有,但是忘了拿兵刃的却一个也没有!
无数向着口子两边扑去,无数人变成尸体被抛了出来,更多人被新的尸体刺激,再嚎叫着冲上去,苑军此刻看上去像红了眼睛抢骨头的疯狗!
霍庆阳要不断提醒自己,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战场下下来的士卒,不是定远军。不是他熟悉的如同身体一部分的定远军!对于一个统帅来说,和士兵的熟悉程度会对战局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历史上真正优秀的战将,都会有一支自己练熟了的军队。但是霍庆阳现在没有这样的士兵,更可怕的是,对手却有。
敌人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部署,让霍庆阳没有来得及将援军全部调集起来。目前汇集在山下所有苑军是三万八千人,和西瞻军的四万四千比起来,兵力可以算相若,战力却处于绝对劣势!
加上敌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突然出现在山下,打了苑军一个措手不及,这又是一个很大的劣势,没有意外的话,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是输定了!
如果是一般时候,输一场仗就输一场,算不得什么事。但是此刻输了,就意味着他们对西瞻的最后一次拦截行动失败了,就意味着战场将由边境青州转移到大苑内陆。就意味着与西瞻对面的将会是普通百姓而不是正规军人,那将是一场多大的灾难,没有人敢去仔细的想!
不过从霍庆阳脸上还是丝毫也看不出焦急,他沉稳的下着一道道命令,约束着东奔西跑的士兵,布置着一道道防线。战场上没有必输或者必赢的战役,虽然冷静的分析下,霍庆阳认为苑军没有胜利的可能,但他还是要为战役做出最大的努力!
霍庆阳并不是开疆扩土的帅才,但是他沉稳可靠。十几年仗打下来,或许对注定要输的战役他无力回天,但是该赢的战役从来没有输过一次!有可能性的事情他就不会放过,应该对敌人造成一千的伤害,他就不会只伤五百,应该能打进十里,他也从来没有只走出去九里半。这也是青瞳把他放在西南路监视陈王的一个重要原因。
重甲毕竟不如金鹰卫那样几近无所不能,在大苑鹤翼阵的左右穿插下,他们不得不慢下脚步,和金鹰卫脱离了。从山下下来就如同闪电劈开般势如破竹的口子,终于停住在几乎将大苑防御整个破开的地方,金鹰卫前后都陷入苦战。
王庶一直被护卫包围着小心的向大部队靠拢,此刻正好来到战场中心,他无法遏制的停住了脚步,无论身边护卫怎么催促都一动不动,只是全心全意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用几千人组成的鹤翼阵。
对于大苑每一个阵型,他都如同自己身体一样了解,却不知道鹤翼阵可以这样布。不是应该在人数占据优势的前提下,用骑兵左右延伸包围两翼,中间长枪推进,像仙鹤长喙一般灵活的突刺敌军主将吗?
可是现在这鹤光剩下两翼了,嘴呢?没有嘴?不用突击吗?面对这么多敌人,如果让他选择,他绝对不会选择鹤翼阵!没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怎么能摆出鹤翼阵?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半截仙鹤的若干破绽,如果是上课的时候,太傅看到这样败阵,一定会罚他一个月功课!但就是这么个破洞百出的鹤翼阵,却真的将敌人看似气势如虹的队伍截成两段了!
更多的苑军在霍庆阳不断发出的指令下向仙鹤两翼后面汇集,渐渐的,鹤的身体初见雏形,有了稳定的后方,王庶知道,铁林军不可能和前面开路的金鹰卫汇合了。剩下的已经不会是单方面的杀戮,而是真正可以交手的战斗。
原来这就是战斗,这就是经验,这就是他苑姓高祖在战阵上真正的成就!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十七皇妹在定远军中只不过三年,就可以达到让他望尘莫及的程度!纸上谈兵和真正战场的差别,他终于深切的感受到了。
王庶在这一刻,半点也不埋怨命运对他的不公,半点也不怕死!甚至感谢命运有机会让他亲临战场!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姓苑,他的祖先传给了每一个苑姓后人战场厮杀的执念,传给了每一位后人夺取权力的欲望,这是隐藏在血脉最深处的,无法磨灭。在长达两百年的顶级奢华生活中,过于激烈的东西渐渐被蒙蔽了,大家都变得高贵平和,中原文化喜爱的君子般高贵平和。却也有一部分人,会在特定的情况下激发这种血统,就像十七妹青瞳,就像他自己!
他姓苑!两百年前,征战四方、打遍天下的苑!
霍庆阳正在凝神指挥,却见王庶突然打马来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狂热与决绝,他顿了一下,道:“殿下!战场混乱,请你跟在臣身边,不要乱走。”
王庶却翻身下马,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元帅!我想杀敌!”
霍庆阳跳下马来伸手去拉他:“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庶狠狠握住他的手不肯放,他的眼睛几乎变成了红色:“这是我大苑的土地啊!元帅!你给我一个机会吧!给我一个为了大苑作战的机会吧!只要上阵,我死也瞑目!”
他声音激动的都有些粗噶:“元帅!我知道我是给你出难题,我知道谁都知道我迟早要死,但是谁都不希望我死在自己手里。但我没有办法了,除了你,别人更加不敢担这样的干系!元帅你看看,你看看周围!有人正在我大苑的土地上杀人啊!我姓苑!我与十七的恩怨,就能让我不姓苑了吗?就能让一个男人连为自己国家战斗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元帅!”他重重叩头在地:“你让我像一个苑人一样上阵,我死也感激你!”
霍庆阳咬咬牙,喝道:“王庶听令!给你两千长矛手,中军接应!务必不让敌人两队再合为一处!”
————
我有宝刀,慷慨从戎。
击楫中流,泱泱大风。
眼前生路觅无从,
何不奋勇向前冲?
决战疆场,气贯长虹。
碎首黄尘,燕然勒功。
愿效古今奇丈夫,
一夫振臂万夫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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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五 近战 ...
金鹰卫也发现了身后的异状,他们可以选择回援,那样就能重新与铁林军衔接,还能给苑军造成重大打击。但是同样他们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金鹰卫用来近身战斗当然也能以一当百,但是比起冲刺的威力就小多了。带兵的金鹰卫队长思考一下,一挥手,命令手下对着正前方,正在不断发出指令的苑军主将霍庆阳而去。
金鹰卫是最好的武器,最好的武器要用来杀死最重要的敌人!
霍庆阳一身铁甲,端坐的马背上,金鹰卫铗着冲天的气势扑过来,人还离得远远的,就有一阵疾风扑面过来,吹的他衣襟猎猎作响。
霍庆阳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眼神越来越锐利。他的马也是从做定远军副帅的时候就骑着的战马,和胭脂砚台那样的绝世良驹比起来,也许算不上好马,但却是一匹真正饱经沙场的战马,面对无数散发着巨大杀气的敌人,再没有得到主人指示之前,马如同他的主人,铁铸一般,一动不动!
霍庆阳身边的亲兵侍卫受到主帅感染,也莫名镇定起来。士兵们可以说和霍庆阳并没有多熟悉,他在西南做行军总管日子已经不短,平时里大家都觉得他更像一个主管杂物的官员,什么小事他都会过问,却从来一仗也没有打过,甚至看的出,他根本就不想打仗。一个领兵的元帅怎么会是这种气质?可是这一刻,见到霍庆阳山一般屹立在那里,并无丝毫怯意,再没一个人怀疑他是从百万军中厮杀了十几年的宿将。
霍庆阳紧紧的盯着扑过来的飓风,并不下令。那阵狂风来势不减,风卷寒光,越来越近,霍庆阳目中精光一闪,挥手喝道:“射马!”
他射字出口,身后五十个兵士挽弓松手,空中利箭如云,宛若一把尖刀插向对面,正中一金鹰卫队伍之中。
五十支羽箭而已,聚在一起也不过海碗般粗细,却宛若大锤子砸向水面,带起的风声尖锐之极,简直能短时间扯裂天空一般,呼啸着奔向金鹰卫□的战马。
饶是金鹰卫个个身手极为了得,反应远比正常人迅捷,第一时间就挥刀下劈,用他们手中白练精钢的马刀将箭支劈落在地。却还是有一些人来不及,十几匹战马悲嘶着‘咕咚咕咚’倒在地上,十几名金鹰卫止不住惯性,一头栽在地上,几个跟头之后,就被来不及勒住战马的同伴生生踩死。速度太快的坏处,遇到突如其来的状况,即便脑袋反应过来,手也来不及行动。
利箭向刚刚金鹰卫撕裂他们防御一样,将金鹰卫的队伍撕开条裂缝,但金鹰卫队形只乱了一瞬的时间就恢复正常,他们个个都有那样的骑术,可以控马越过同伴的尸体,却不会让队形打乱。
领头的千人长双眸也有了诧异和震惊,他看到这一百多弓弩手一直站在苑军主将的身后,就知道这些人会有些战斗能力,可不应该有这么可怕的素质!刚刚利箭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竟然让他浑身战栗,这队弓弩手的眼神、队形、力量、准确度甚至面对他们冲过来是保持的镇定,都是他在以往任何一次战役中也没见过的。
他不知道,这便是让他们西瞻军闻名丧胆的原来定远军中,最著名的神驽先机营成员。
神驽先机营不做单兵作战用途,所以他们没有冲锋。如果用现代战争形容,金鹰卫就是特种兵,神驽先机营就是特别行动队。
金鹰卫不太善于射箭,昔日他们在战争中能席卷草原、远征北褐万里不败,仰仗于他们的速度造成的出乎不易的冲击。他们极少动用千人以上,甚至只有一百个人就敢向一个中型的部落冲锋。
草原上北褐人战斗力虽然也不弱,人数也远远多于金鹰卫,但组织能力却很低,各部落之间占地面积很大,实力却很分散。金鹰卫所到之处,只凭他们奔跑带起那阵死亡飓风就能吓得很多部落落荒而逃,偶尔出现勇士也会被他们瞬间斩成肉酱。
他们突如其来,倏然而去,往往在敌人还没有形成有效抵抗时候,就被他们冲的七零八落,所以他们不需要什么弓箭,只凭□的快马,手中的马刀就足矣将胜利揽入怀中。
这次来大苑也是一样,金鹰卫的战士觉得软弱的中原人只会比和他们同样生长在草原的北褐战士更加不堪一击!他们需要战胜的就只是恶劣的天气和大苑那的确难缠的战阵而已。事实上也是如此,只出动了一千五百人,在并不占据地利、平等作战的条件下,他们就几乎将青州四万军队全部吃掉!
或许还要注意一下苑人的头脑,小小的一个溪水改道,就差一点让他们困在山下下不来。但是苑人的战斗力,骄傲的金鹰卫们是无法重视的,你怎么可能对一个眼神明显畏惧你的对手重视起来?
这是第一次,几百个金鹰卫面对区区五十个敌人,他们在敌人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畏惧,也看不到一丝冲动,这样的士兵,可以冷静的执行任何任务,可以把战斗力发挥到最高的程度。
只一瞬间,千人长就明白这队苑军不好对付,他毕竟作战经验丰富,一声呼啸,做了个手势。配合纯熟的手下立即勒马向两侧分布,想要从侧翼迂回攻击敌人的主将。他们已经看清,对方五十人手中只有弓箭,没有手弩,而弓箭只在远距离起作用。金鹰卫虽然被阻挡了一下,却也和苑军拉近了一段距离,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只要让他们再上前一段,他们绝对有信心将这些弓箭手斩于马下。
他们纵横草原多年,每个人刀下都不知夺去了多少个五十人的性命,短兵相交,他们不相信有什么人能挡住他们的马刀!
可金鹰卫没有料到,他们竟然无法拉近和这一小队苑军之间的距离,霍庆阳在一轮长箭射完之后,毫不犹豫的喝道:“散!”
五十个弓箭手霍然散开,勒马先向两翼退去,居然抢先在金鹰卫之前。
众人愕然,才要追击。前面五十人潮水一般退却,将后面同样五十个手拿弓箭的士兵露了出来,五石以上强弓特有的弓弦拉满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羽箭又出,箭头的寒光成网状交织在一起,天地先是一静,再是密集的破空之声嗤嗤响起,刚刚接受了一遍强弓洗礼的金鹰卫们,绝对想不到这一轮箭雨竟然如此错落有致!
他们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可以将箭射成一片网,却不让自己的箭支在空中彼此撞落?单打独对,神弩营弓手肯定不是金鹰卫的对手,骑马穿插纵横,他们也不在行,可凭着无与伦比的箭术优势,变换莫测的箭法,却让金鹰卫吃了一个大亏。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金鹰卫由于一直戒备,还能用刀拨开利箭,后面的却因为淬不及防,好多人都中了箭。尤其是最后一排,绝对没有想到箭支会飞过整个队伍,也没有想到箭支飞过整个队伍用的时间居然和射最前面的人一样,同时射出,同时达到,十几个人无一列外,全部被一箭穿过了咽喉,直直倒在地上。
再有几队这样的弓手,很可能所向无敌的金鹰卫就会栽在这里了,可惜没有下一队了,这仅有的一百个人,是青瞳特别指派给霍庆阳的亲卫队。
定远军解散之后,尽管全力寻找,神驽先机营的战士只汇集了不足五千个,大概练兵是要有魂魄在的吧?离开了定远军大营那样特定的环境,以后再怎么选拔射箭高手,再怎么严格练习,也无法达到这个水准。
神驽先机营一百人有一百人的配合方法,一千人有一千人的配合方法,越多人,发挥的作用就越大,所以青瞳没有将他们打散,全部派往关中,作为预防西瞻进犯的屏障了。谁也没有想到西瞻人会从青州进犯,这一百个人,还是很努力才给霍庆阳挤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为了射穿金鹰卫特制的战甲,他们射出的箭是特别打造的重箭,这样的箭每个人只有三支,并且重箭不能像一般羽箭那样迅速搭弓,发出一箭,就必须退后重新瞄准。
只这么一耽搁,金鹰卫已经冲进了他们的射程,弓箭难以取准了。
两队神弩营兵士射完一轮后不再拉弓,毫不犹豫的散往两翼,他们没有一个人怕死,却也不肯做无谓的牺牲。
没有神弩营并不代表金鹰卫就安全了。
“长矛手!”霍庆阳再次用他低沉的声音发出命令。紧接着声音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长矛奔刺过来,虽然没有利箭那样惊人的威力,但是架不住人数实在众多,神弩营的弓箭已经成功阻挡了金鹰卫的速度,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金鹰卫不再所向无比,而是陷入无边无际的长矛阵势中。
金鹰卫的中队长眉头深皱,明白今日想夺取苑军主帅的性命已经不可能,他一声呼啸,命令手下向左翼突围。
王庶看的热血沸腾,高声大叫:“追啊!”
霍庆阳远远的听见了,心道:“追不上的。”但他却没有把这种打击自己军队士气的话说出口。而是简单的发出又一道指令:“冲!”
金鹰卫杀了他这个主帅是有意义的,而他就算把几百个金鹰卫全部杀死也是没有意义的,就算能追的上,他也不会追。
与铁林军正面交锋的苑军已经损失惨重,他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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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六 突围 ...
战场上激战的苑军个个杀红了眼睛,连日来残肢的刺激、尸体洪流的刺激、身边同袍尸体的刺激都激出了在中原人队伍中难得一见的彪悍。简直是死的越多,冲上来的就越多,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一个退缩的人。
但是越是冲上来的人多,死的人也就越多,自身战斗力的严重差异,单单靠血性可以支撑片刻,却不能支撑很长时间,体力严重衰退,许多苑军的动作和力气都不得不变小了。这时,又一队援军纵马急冲而来,这队人人数不多,只有几百的样子,然而他们发出一声齐齐的叫喊,几百支长矛就被掷了出来!
长矛出手,空中光影纵横,近距离用长矛显然比用羽箭威力大的多,除了重甲兵,好些铁林军都挡不住这凶狠的一击。掷出长矛的苑军兵士手中刚空,立刻‘呛’的声拔出腰间长刀,向敌人猛扑过去。
随后赶来的几千人也一起叫喊着扑上去,他们疯狂的挥舞手中兵刃,连绵不断的兵甲撞击声中,人马喝嘶声不绝于耳。夜色浓浓,也没有火把,在青白色的雪地映衬下,无论黑衣西瞻人还是青衣苑军,人人脸色都是青白一片,如同没有生命的剪影。
霍庆阳紧盯着战局,发出了第四道命令,“挤!”
他命令简洁有力,在他身后已经列队完毕的五千多新生力量整齐的冲了上去,将敌人牢牢固定在有限的战场中,他们一步步向回去的路逼近,尽可能减少敌人落脚的地方,西瞻军队开始了战争以来第一次后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密集起来。
霍庆阳站在战场外围,就像石雕一样坚定,他虽然没有领兵拼杀,光是站在那里,却如同定海神针,让每一个士兵心中安定。
王庶已经带人杀了几个来回,全身都是热汗,他纵马快步来到霍庆阳身前,叫道:“霍元帅!不要和他们纠缠,更多的敌人从山下下来了!”
霍庆阳点点头:“王庶!你去传令,弓箭队集合,在离山脚两百丈距离拦截敌人!”
王庶道:“那么远弓箭恐怕难及,元帅,不如我带人再接近他们一些!”他心道:霍元帅会不会忘记了这个弓箭队只是普通军中的弓箭队,不是他的神驽先机营。
霍庆阳看了他一眼,耐心道:“仰射射程小,取准不易。最好等敌人下得山来再射击。但是西瞻马匹冲击速度极快,弓箭队如果离得太近,只要一轮过去就会被敌人贴近,那就没有机会再发出第二轮了。离得远一点,虽然给了敌人下山的机会,但是下到平地之后敌人的马速度就不会有从山上冲下来那么快,平地上的敌军就会比较密集,弓箭队才能发挥最好的作用。”
王庶听着有些惭愧,大声答应而去,看来他需要学习的地方实在还很多。
“嗖嗖”之声不绝于耳,苑军弓箭队对不断下山的敌人展开了还击。长久的积蓄力量,第一轮发射必然是惊人的。潮水般涌来的西瞻人亮出盾牌,抵挡密如细雨的箭支。的确是过于集中,无论怎么抵挡,总有人从盾牌的间隙里中箭,噗通跌下战马,反而将后面士兵的脚步阻碍了片刻。
鹤翼阵两旁的苑军就趁着这个机会,将长矛狠狠的刺入敌人胸膛。从金鹰卫第一批士兵下山以来,就一直是单方面的杀戮,苑军被身手高超的金鹰卫和紧接着而来的铁林军重甲打击的几无还手之力。战斗进行到现在,才第一次将双方的伤亡扮成接近的程度。
霍庆阳不断调整阵型,命令鹤翼压迫,将刚刚金鹰卫撕开的口子逐渐缩小,尽可能的将更多敌人逼回山上。
铁林军也看出苑军的目的,然而他们现在的阵型被拉的很长,此刻队伍两侧都是敌人,苑军已经形成牢固的鹤翼阵迎面拦住,正像一个铁翅膀的仙鹤一般,向中间挤压,要将他们压成肉饼,前面不得不退缩,后面又不断有人从山上涌出来的结果,就是铁林军彼此挤在一起,连挥动兵刃的空隙也没有。
四万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下子都从山上下来,如今战场上从人数看,还是苑军占据绝大的优势。队伍后面的铁林军很想上前帮助同袍,但是两侧被鹤翼逼住,实在凑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黑衣黑甲的铁林军,不断在苑军的羽箭下倒地不起。将鲜血洒在异国的土地上。
突然,一阵长长的、带着吼叫的歌声从铁林军后尾传出——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长生天赐予我们强壮的筋骨。”
停顿了一下,那个铁林军的战士又开口唱道:
“弯刀是我们的牙齿,
战马是我们的翅膀,
阳光下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牧场!”
有几个人跟着接口,唱道:
“苍狼的子孙,
快伸出你们的手!
用敌人的血来见证我的荣耀。
队伍前方的铁林军听了歌声,像是变成了真正的饿狼,竟然无人再采用防御的姿势,全都挥动兵刃快速的砍杀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唱:
“我们身体里流淌着苍狼的血脉,
无人能阻挡我的脚步,
我催动战马,
踏过高山和原野,
在白骨和尸体上竖起我们的战旗,
烈火焚烧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
那是长生天赐给英雄的牧场!”
苑军的战斗力本就比铁林军弱一个档次,如今被敌人气势如虹的一逼,竟然出现后退之势。要知道,他们现在后退一步,就等于给敌人让出一步路的地方,就等于多放进一个敌人!敌人的人数本就比苑军多,战力又远远超出,他们现在这一点点平手的局面,是靠战场狭小取得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崩溃。
一旦崩溃,必然就是无可抑制的四散奔逃,这种局面王庶已经在青州看过两次了。一次是四万大军被区区一千五百人追的几乎无路可走,不过当时他也在溃逃的队伍中,只顾跑的晕头涨脑,还谈不上什么看清全局。
而另一次是在山上,他可是能俯览整个战局,他眼看着自己布下的崅月阵崩溃之后,苑军如同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任由敌人追上一个个杀死。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亲眼看见几万人以上的大规模作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主将的视线再广阔,也不可能笼罩整个战场,他能看见的只是身边小范围的战斗。
所以主将的作用是战前筹划,布置下任务之后,军队离了身边,战局就要由各自带队的一级级军官控制执行了。
王庶有机会俯览整个战场,对战场上细微的变化已经十分敏感,他深深明白溃退可能只是一个环节,眼见现在苑军止不住脚步的趋势,就知道不好,于是命鹤翼阵放开包围,让出地方让弓箭手急射几轮,想用远距离优势将敌人逼回原地。
开始几轮箭雨符合王庶的期望,取得了不错的效果,铁林军一时被密集的箭雨压的抬不起头来,刚刚拉开一点的战场又一次向反方向收缩。
王庶见到有效,不断叫道:“放箭!放箭!”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忽然西瞻的队伍中又传出狼嚎一般的歌声,那声音已经不成曲调,但偏偏高亢的穿云裂空。
“弯刀是我们的牙齿,
战马是我们的翅膀——”
“苍狼的子孙啊——”无数已经受伤的敌人一边唱着歌,一边向羽箭扑来
“伸出你的手,
把战旗插在白骨堆成的战场!
等明年春风吹过
白骨上就会长满青草,
那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牧场!
苍狼的子孙啊!
不用畏惧死亡,
生命只是艰难的轮回,
你永远的家在天上。”
战场上,羽箭的使用最受局势限制,有一方气势大增,逼近了哪怕一点点,就可能让羽箭失去射程的优势。随着铁林军不断逼近,越来越多的弓手来不及搭箭瞄准就将箭支胡乱射出去,随着敌人进一步逼近,挡在弓手身前的长矛队被一层层剥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箭雨顿时从密如飞蝗变成稀稀拉拉。
终于到了临界点,一切条理秩序都荡然无存,苑军和西瞻军纠缠在一起,已经没有了鹤翼阵,没有了弓手和长矛的配合,没有了将敌人挤压限制的目的,唯一剩下的,只是缠斗,无论是苑军还是西瞻铁林军,现在都各自凭着本能作战。
王庶知道自己即将又一次眼看着军队崩溃,人说未见胜先识败的将军,将来必定是好将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老天给他的偏爱。
虽然说两国交战经常是几十万人对峙,但真正在其中一场战役上出动上万人也已经不多见了,双方各出动几万人,算的上顶尖的规模了。
从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流州不过半年多时间,这种顶尖规模的战役,他就经历了三场,三次都是他这一方失败了。王庶失神的望着激烈的战场,这老天,未免也对他太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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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 一箭 ...
主将霍庆阳却没有他那么容易受到打击,他的全部精神已经被刚刚转过弯道的敌人吸引。
乍看上去,这几千人和其余铁林军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用和前面队伍相同的队形,相同的人数,相同的节奏跑了下来,仿佛只是若干分队中的一队。
但是在霍庆阳老辣的眼光中,这些人就像羊群中的牧羊犬一般,有种无法掩饰的气质。如果一个士兵在【奇】战场上百战百胜,那么他就会拥【书】有这种气质,眼下这几千人的【网】气质形成强大的气场,仅仅看策马的姿势以及兵士之间的距离,霍庆阳就知道,这些敌人和刚刚开路的金鹰卫是一样的。
像这种素质的兵士,一个军队绝不可能有许多,用来开路都只有几百个,可是现在,他们却有几千人一起!几千人都是神情紧张,他们在马上飞驰,身子却都微微向内倾斜,隐隐形成一个圆形,护卫着中间的那个。圆心处一人骑着红马,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一霎那,霍庆阳就知道这个敌人是谁了。他和这个敌人已经打过一次交道,不过那一次,他奉命追击孙阔海率领的主力,和他正面对上的是原来的参军,现在的皇帝。如今终于有机会与这个对手交锋,很好。
霍庆阳在心中计算着金鹰卫脚步的速度,不断下达着命令,他的目光已经自动过滤了周围所有的金鹰卫,只牢牢盯着中间红马上的人,眼看着这人身影越来越大,沉稳的宿将也有一丝激动。
就是现在!霍庆阳手重重向下一挥,神弩营的士兵手中长箭几乎和他手势同时出动,配合无间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他们每个人手中都铗着两支箭,一支箭射出,手指变戏法的一翻,另一支箭立即搭在弓弦上,几乎不分先后飞向目标。每个人携带三支重箭,剩下的两支集中在一起射出了。
敌人虽然有几千,但两百支重箭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队伍正中骑红马的人。尽管这个敌人穿着打扮和其余士兵没有区别,但神弩营的弓手们没有一句疑问,这是刚刚主帅的命令,也是他们埋伏这么久的目的。
今日已经势必不能拦阻敌人,那么就要最大限度削弱敌人的兵力,不能把战役结束在山脚下虽然对大苑是绝大的灾难,但霍庆阳是个未战先想退路的人,这个最坏的结果他也已经在战前就想过了,如今这种最坏的情况真正出现,他也要让这场仗取得最大的成果。
杀死敌人主将,当然就是最大的成果!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箭雨刚刚飞出,箫图南立即做了一件事情,拿着盾牌翻身下马,他这种经验是从千百次生死搏杀中获得的。对手用的是重箭,重箭很难像一般羽箭那么灵活,破空之后,为求杀伤,取的都是稍高的位置。这么说,万矢齐发还有个空处,那就是近地的位置。
箫图南在下判断的那一刻同时行动,离开马背便立即睠起身子,尽量将整个身躯躲在盾牌之后,盾牌护住了正前稍稍向上的位置,他只从马上落下一半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一个团起来的姿势了。
无数的金鹰卫来不及做出别的动作,竟然齐齐俯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落马的地方。
箫图南只觉得头顶天空都被这些亲卫挡的整个一暗,然后他就听到沉闷之极的“扑扑嗤嗤”声不绝于耳。
那种声音,仿佛利刃穿过豆腐,铁锤击碎了竹子。热辣辣的鲜血争先恐后的激射在他身上,如同四面八方都有人用桶向他倒出热血一般,瞬间就将他淋了个湿透。然后他手腕猛然一紧,整个人就像被大锤敲中一样,一股无可抵挡的大力从盾牌上涌过来,不等落地,身子竟然被大力击的平平向后退去。
他反应的极快,几乎所有的箭都没有追上他落马的速度,只射中了他的亲卫。这一刻,就算换成武功高强如任平生,也绝对不可能有他这样的反应速度和准确的判断力,也不会有无数人舍生忘死的保护,也就未必躲得过两百支神驽先机营发出的箭。
即便这样,还是有四支铁矢超过人反应速度的极限,优先于一切到达他身边。三支击中了他的盾牌,一支划过他的肩头,然而那箭支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击中他盾牌的三支箭就将他整个人带的飞了起来。
划过他肩头那支箭严格意义来讲,只切开了他的盔甲,并没有碰到皮肉。但是箭风把空气挤压的如同也变成利箭,让他伤口附近的肌肉炸开很大一团血肉模糊的伤口。即便让一个普通的弓手正好射中,也不见得能造成如许大的伤痕。
现在是杀死敌人主将的好时机,箫图南被三支箭带的飞起来,在别人看来,他身子平铺,前后左右还有不少敌人,暴露在空中的时间只有眼睛一眨,几乎不可能取准。但对于神驽先机营的弓手蒋成来说,一眨眼时间已经足够他杀死三个人,目标既然被他看到,就等同于被他消灭。
蒋成是这一小队的头领,每次执行任务,他手中最后一支箭都要等别的队友放完了才出手,如果队友没有杀死目标,那么他来补救。如果队友已经完成任务,他补上一箭,确认目标死的不能再死。
神弩营最后一支重箭在他手中变戏法一样搭在弓上,箭支上弓那一瞬间就已经对准箫图南咽喉,准确无比,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将两者连接一般。
蒋成中指行云流水般的扣弓,只要手指一松,下一刻,这支箭就因该出现在敌人的咽喉上,他成为神弩营队长以来,像这样的箭射出去恐怕有上万次,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
为了抓住稍逊即逝的机会,这支箭速度要快些才行,所以他比以往多了三分力,突然,他隐约听到自己手中的弓弦似乎发出了奇怪的绷绷声,中指敏锐的感到弓弦发生了变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好像手中的弓在告诉主人自己力不从心。
蒋成手一滑,箭支飞出那一瞬间轻轻颤抖了一下,那是没有人能够看见的颤抖,只有手指和弓弦才能感觉到。
蒋成脸色骤沉,没有机会了,箭支出手还没有到达,他就知道这一箭不会命中了。
这支箭准确无比的来到箫图南咽喉前,又在所有人惊叫声中,贴着他皮肉落在地上。羽箭的方向还是那么正确,没有丝毫错误,但是在最后那一刻,弓弦没有给箭支应有的帮助,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力量!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过后,蒋成手中弓弦已经断成两段。神弩营的队员一起看向他,表情茫然。对他们来说,弓就是他们的手臂,就是他们的灵魂,此刻他们的灵魂没有给他们最需要的帮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错过了杀死箫图南的最好时机。有奸细——人们第一时间升起这个念头,有奸细破坏了他们的弓弦。
事实并不是那样,西瞻人还没有本事在大苑军中安插能接近神弩营兵器的奸细。神弩营弓弦断裂,完全是因为气候所致。
大苑矿藏丰富,他们的弓弦是金属制成,遇到过低的气温就会断裂,而西瞻最多牛马,他们的弓弦是用牛皮牛筋做成的,遇到下雨就会失去弹性。这方面老天并不算偏心,双方各有长短。
霍庆阳和西瞻人打交道的经验应该足够了,但是云中远远没有高原这么酷寒,所以他也只知道西瞻人的弓箭会在雨天失去力道,却不知道自己的弓弦在严寒下也会失去作用。整个大苑军队里,也只有青州的守军用的是牛皮牛筋制成的弓弦,这一点作为军事机密,连一关之隔的麟州都不知道。
而神弩营每一个弓手手中的弓都是陪伴了他们多年的兵器,他们想都没有想过要换弓,加之接连射出三支重箭,所以弓弦承受不住,自己断裂了。
战场上,大战役的胜负需要很多因素,但其中一个人的生命却很可能在老天爷一念之间,箫图南就这样,因为天气的帮助,躲过了他上阵以来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小魔头幼儿园放假了,假期我恐怕很少机会上网了,所以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长命百岁!第二部贴完这后我就会上传第三部,你们在这慢慢看,俺回去写去了!:)第二部叫大争,所以战争的戏份是多了一些,第三部就会好一点儿,不过也不能不写,这里对不爱看战争的说声抱歉。其实我也不明白怎么写才最讨好,只是觉得忍不住写的激烈的战争,不激烈似乎就觉得不合理,这些人物个个都不是白给的,又不是空间穿越,哪有那么容易就从一点到另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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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八 鹰飞 ...
箫图南站直身体,喝道:“好个神驽营!”他脸色冰冷而坚毅。“怕什么?我不会死的……”箫图南心道:“我会出现在你面前,我会带着我的士兵,把你的山河踏的粉碎!在那之前,长生天不会让我死!”
“王爷!王爷!”拙吉吓的一身冷汗,迅速挡在他身前。
箫图南面容冰冷,翻身上了战马,从怀中摸出面具戴在脸上。
“王爷……”拙吉小声劝道:“面具给属下戴吧。”
“不必了!现在隐藏已经无用,吹号角,苍狼的子孙,跟我冲出去!”他用力一挥手,肩膀伤口狰狞,甩出一串血珠。
几千个金鹰卫一起大喝了起来,山下无数铁林军惊天动地的欢呼起来:“振业王!振业王!”
紧接着着冲锋之令之后,方才还四面散开,仿佛没有丝毫秩序的西瞻骑兵迅速汇集,变成无数个小队,每一处都是前两队左右两翼掩杀,第三队骑兵正面冲锋,向山外杀出去。
如果说刚刚金鹰卫开路是利刃,将苑军的拦截划开一道细缝。那么现在西瞻士兵就是钢针,密密麻麻不知从多少个方向向外射出。
战鼓声、号角声、铮鸣响成一片,分不出哪是苑军的,哪是西瞻的。西瞻士兵一改刚刚的战术,向着山外猛烈冲去。
至此,战场陷入彻底的混乱,敌我双方主将的命令都无法下达到小队,如同一个失去大脑控制的人,四肢胡乱挥动,只能打到哪里算哪里,徒劳的想拦截从无数个方向冲出来的敌人。
战场很快突破了苑军设下的重重拦截,向麟州方向蔓延,无数黑色青色的身影纠缠在一处,在麟州山坡河谷铺开了一张张大网。
每一个健全的西瞻士兵都将冲出去当成首要目的,但是他们一旦受伤,立即自动断后,将通路让给没有受伤的同胞。不断有受伤的西瞻士兵跳下战马,把自己没有受伤或者体力较好的战马让给身后冲过来的同伴。而他们自己则停下来,尽可能将敌人阻挡在身前。
而一个个冲出的西瞻士兵,也完全不顾同胞的安危,他们毫不犹豫跳上更好的战马绝尘而去,对替他们挡下死亡的同伴看都不看一眼。
护卫着箫图南的一队已经走远了,他们拥有整个队伍最好的马、最好的战斗力。他们飞快的穿越整个战场,没有人能拦住他们。
他们并没有管身后还陷入混战的同胞和战友,对于金鹰卫来说,攻击是第一要义,攻击是第一手段,不停地攻击、以攻代守是他们奉行的宗旨,这种骑兵从来不做断后的用途!
战场如同被猫抓过的线团,到处混乱的一塌糊涂,西瞻军各自成列,从不同方向突围。霍庆阳指挥着身边勉强还能控制的七八千人,在战场上紧紧缀着一队千余人的敌军不放。
战场形势改变,他的目标再次改变,西瞻铁林军深入大苑国境作战,那是死一个少一个的,趁着现在敌人密集、马匹还没有跑开的时候,尽可能的消灭多一些敌人,那么日后深入内地的战争中,就会减少一些对手。
单单从战斗力而论,七八千人对千把人才有把握,所以霍庆阳没有好高骛远的选择更大的队伍追击,而是选择了他有把握吃下的,最多人的队伍。
这一队西瞻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敌人的威胁,他们不住改变路线,试图甩掉身后的苑军。但是混乱的战场让他们不能发挥速度优势,而他们身后的苑军又和其余不同,目标及其明确,就是认准了他们不放,就是要杀了他们才罢。
跑了一阵,前面大概有千把人的西瞻军突然分出一队八九十人的队伍,向左前方狂奔,同时,剩下的大队敌人一声呼啸,向右前方奔去。等苑军追到他们分兵的位置,西瞻人一个大队一个小队,一左一右都已经跑出去老远。
霍庆阳愣了一下,吩咐不用理会这几十个人,继续追击右边大部队敌人。
又跑了一会,再一次从前方西瞻军中窜出一队几十人的小队,大小部队再一次分别相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过去,苑军一个偏将喜道:“西瞻人有逃兵了!”
霍庆阳眉头微皱,这队人虽然少,但是彼此贴的很紧,进了树林还保持队形,不像是没有组织的逃兵。他微微停了一下,就命追着大部队下去,不理这些人。
追了一个时辰,西瞻像这样分兵分了七次,每次多则八九十人,少则五六十人,像从大麻绳上拆下来的小股细绳子,苑军始终不理会这些,只盯着大部队不放。
直到他们面前的目标越来越少,最后从千把人剩下三四百人,霍庆阳才猛然惊觉西瞻人的目的了。
如果你看过被狼群追逐的野马,就能明白这个分兵的道理。西瞻人的目的就是冲出重围,没有别的,但是聚集在一起冲显然已经不成,苑军八倍于他们的兵力,追着不放。还聚集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全部送命,只有分兵才能尽可能保存实力。
在一般的理解里,面对兵力绝对优势的敌人,分兵岂不是送死?但事实上,真正追击过程中,面对大部队分出来的少的可怜的几十人,敌军基本都不会理会小股,直接追击大部队。那么这一小股便安全了。
这种分兵的诀窍就是每一次绝对不能分多,只能是相对于大部队很少的一支,跑一会再分。分多了敌人就会分兵追赶,不会容这些人跑了,只有让敌人看不上眼的一小部分分出,才会被急于追击的敌人忽略不计,就这样几次分下来,至少能逃掉一大半人。
霍庆阳发现自己的错误后,他追了一个晚上的敌人已经只剩下不足四百。
就算西瞻的战马都是好马,从山上冲下来,一个晚上不停的奔跑厮杀,此刻也个个疲累不堪,在小金川和大金川交接的水域,八千苑军终于追上了不足四百个敌人。
西瞻士兵停止了奔跑,他们知道分兵到此结束,他们背对着漂着冰凌的河水散成一个圆弧。
长声呼喝中,苑军的矛头和西瞻的腰刀一起闪烁,双方都憋着刻骨的仇恨和怨气。
苑军不顾周围同胞死亡,追了一夜,只追上这么不到四百个人,怎么可能放过?想想那残缺不全从山上掉下来的尸体,想想那腰刀带出来的鲜血,入侵我们土地的敌人啊,你们不该死吗?
战局至此已经不需要霍庆阳指挥,用二十倍的兵力将一小撮敌人困在小金川边缘,谁都知道该做什么。能在混乱战场上追了一夜没有队形涣散,无论从体力还是纪律性,都说明这八千个苑军都是最精锐的部队,眼下这支精兵就带着刻骨的仇恨对敌人发起最后的冲击。
西瞻铁林军士兵在大苑的土地上,展现了他们称雄四国的战力。四百个士兵对八千个精兵,战斗竟然还能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金川变成红色的河水里,苑军流出的血还是远远多于敌人。直到天色大亮,阳光照耀在红色的河水上,最后十几个全身是血的铁林军仍然在歌声中拼杀。
“我们身体里流淌着苍狼的血脉——
我的荣耀要用血来鉴证!
长生天的宠儿,
别畏惧死亡,
祈求与哭泣属于弱者!
灵魂会在烈火中升腾,
鲜血浇灌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
那是长生天赐给英雄的牧场!
苍狼的子孙——
别畏惧死亡!
无人能阻挡我的脚步,
长生天让我看到的一切
都是长生天准备赐予我的!
河边还剩下的十几个西瞻士兵,最初那个想出用人体糖葫芦串下山的小队长也在其中,他杀的兴起,一把扯下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上身□,露出肚子上骇人的刀疤。至少有七八杆长枪同时伸向他的肚子,他一声大吼,轮刀砍向枪杆,七八根枪杆竟被他一刀全部砍断。然而更多支长枪伸了过来,一起插在他肚子上,他仰天跌进水中,肚子上密密麻麻的枪杆向上挺立,如同插着糖葫芦的草标。
最后一个敌人是个百夫长,身手很敏捷。他在这必死的境况下仍沉着应战,苑军越急他越稳,至少有十几个苑军在他神出鬼没的招数下一招毙命。
这个百夫长用眼角看到一个将领打扮的苑军纵马逼近,趁他荡开几个士兵的空当,一根长枪毒蛇般探向他胸口。他不知道这个人是王庶,是大苑的亲王,但他知道这人和其余的敌人不同,是个用枪的高手,如果依照自己挥刀的速度,枪尖会在他砍断枪杆之前送进他的喉咙。
于是这个百夫长挥刀格挡用了斜向上的力道,却并不去砍枪杆,而是刀头一侧,顺着枪杆滑向对手,如同燕子抄水,这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
他变化,王庶的枪杆也突然起了变化,手腕一拧,枪背隆起、再抽下,如同一个浪头要把燕子打进水里。百夫长立即抽刀,然而枪杆追击甚急,闪电般压住刀头,这个浪头还是打在他脖子上,连着他自己的腰刀一起,血线发出嗤嗤的声音,江边最后一个敌人,就被自己的刀抹了脖子。
王庶近距离骑在马上,任由敌人激射而出的热血喷在自己脸上,紧紧握住枪杆一动也不动,不知为什么,他的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敌人的歌声——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
苍狼的子孙。
好像这歌声,已经被大青山小金川牢牢记住了,风每吹过一次,就会低低吟唱一次。
斯役,苑军亡万余人,重伤万余人,轻伤四千余。阵亡和重伤的人数多于轻伤,可见战斗惨烈。
而西瞻军事后统计,阵亡六千余,无重伤员!
在付出了六千条生命以后,西瞻最精锐的铁林军,终于冲出了大青山屏障,来到大苑广阔平原的第一个落脚点——麟州。
他们带着骁羈关冲下来的锐气,带着没有拖累的战斗力,带着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退路的处境,向前方毫不停留的冲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告诉大家一个特好的消息,青瞳得了一等奖!!!
一等奖:
《青瞳之大争天下》 媚媚猫(青函) 点击进入
获奖理由:文风大气, 人物塑造丰满,整个故事可谓跌宕起伏。
各位,我高兴极了!!
80
80、九 向前 ...
激烈的战争是在一夜之间突然爆发的,虽然事出突然,但麟州处在离骁羈关最近的雁门郡一直紧密戒备,所以当西瞻军整队冲来的时候,他们还抵挡了一阵。
雁门郡城池矮小,郡守集中全城的弓箭,对着迎面上来似乎望不到边际的西瞻军一轮猛射。如蝗一般的箭雨带着点悲壮遮住了天空,所有的箭支毫无保留喷发出去,没有打算长久守城,西瞻军冲锋那种速度见所未见,让这个小小的郡守从战斗开始就看到了结局。
正在冲锋的西瞻人纷纷倒下,但是后面的士兵丝毫不停,勇猛的冲上。
雁门郡中所有的守军将巨大盾牌用长矛支起,竖在在城门之前阻挡敌军。西瞻的士兵纵马上前,丝毫不做停留,他们收起腰刀,用长矛扎在盾面上,借着马力向前猛冲,隆隆的巨响中,巨盾被冲得连连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一面巨盾后面支撑的长矛禁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道,突然崩成两断,一面巨盾轰然倒下,有如洪水冲垮长堤,西瞻人潮水般涌入。挥舞着马刀狂劈乱砍,雁门郡少数守军眨眼间被冲的七零八落,城门在潮水般的人群中轰然倒塌。
而有鱼雁双门之称的麟州另一道门——鱼门郡,也在雁门郡遇袭的同时遭遇了敌人,他们面对的敌人只有几千,不像雁门郡那般无可抵挡,但不幸的是,他们的城池比雁门郡破的更加快!
当时,场面混乱到无可复加,鱼门郡郡守刚刚看到雁门郡远远的一场大乱,随即就是一股人数千余的敌人向他们冲过来。郡守正觉抵挡困难,又见一队援军从敌军背后冲入战场,将他们杀退。
鱼门郡郡守已经紧张的神经紧绷,见到援军欣喜若狂,没有确认对方身份,就命人打开了城门。
打开城门后一切就结束了。被‘援军’杀死的敌人全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援军’冲进城中,这是金鹰卫的精兵,只要让几个人守住城门,鱼门郡数目可怜的守军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一炷香的时间不到,这座小小的县城就落入敌人手中。
鱼雁双门打开之后,大苑向侵略者敞开了胸怀。西瞻士兵视野彻底开阔,他们面前再不是只有一条通道,而是四通八达,任由骑兵驰骋。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长生天赐予我们强壮的筋骨。
弯刀是我们的牙齿,
战马是我们的翅膀,
阳光下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牧场!”
……
西瞻士兵一次次对无辜的百姓挥动军刀,鲜血在他们身后铺开道路。他们每一步都踏在血肉之上,每一步都带走无数生命。
“苍狼的子孙,
快伸出你们的手!
将男人的头砍下来
将女人拖进你的帐篷
别理睬他们的哭泣与哀告
这都是长生天赐予我的
我是天生的狩猎者
我是天生的狩猎者!
……
西瞻士兵最让人憎恨的便是烧杀抢掠,然而几百年来熟悉的战术让他们不得不抢掠。西瞻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资源。如果要像大苑那样准备充分才打仗,那么他们举国之力也大不了几仗。
尤其是这次箫图南带出来的四万铁林军全部都是战士,根本就没有大苑那种精兵、防务、补给,工程等等区分。所以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给他们运送粮食,不可能有人给他们稳定后方,不可能有人给他们铺路搭桥,可以说,不抢掠,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越来越多的土地流淌着鲜血,越来越多的山川如同大青山一样记录下西瞻人的歌声,每当有风吹过,都似有歌声传来:
我们身体里流淌着苍狼的血脉
长生天的宠儿
伸手去拿
将男人的头砍下来
将女人拖进帐篷
用他们的血来见证我的荣耀
这都是长生天赐予的恩典
我是天生的强者
我是天生的强者!
……
面对你死还是我死的时候,这些苍狼的子孙不可能做出第二种选择。麟州八郡四十一城,被西瞻瞬间攻破的就有十一座。
那十一座城从此再不能称之为城。即便西瞻人退走后,那里在二十年之内都恢复不了生机。无一户不死人,无一家再完整。
————
风雨飘摇,大苑的形式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
麟州遭遇半毁灭式打击消息传到京都后,从朝野到民间,人人为之震惊。军报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十几封,各种小道消息也随着这些极力奔驰的加急快马飞快的传播。走进大街小巷,人人口中议论的话题都是西瞻军今日又攻破了哪一座县城,明日又放火烧了多少民居,后日又杀了多少人的消息。
普通的百姓不知道,西瞻军队真正可怕的并不是那些透着血腥的数字,而是疾风闪电般的速度。
如果能仔细研究军报,就能发现这种可怕的速度。近四万西瞻大军在大苑的领土出动,几乎是不可能隐藏消息的。但是翻遍所有的军报,却没有看见一个城池在他们到来之前做好迎战的准备,因为敌军的骑兵速度比探哨更快,一些郡县的城守甚至都没来的及发出求援的信号,就被攻破了城池。
远一些的郡县虽然从远方的烽火中知道有了敌人,但只凭本城千八百的驻军根本无济于事,有一个大郡准备充足,联合周围三个郡县兵力集合在一起可能做好了防守的准备,但是西瞻军却已经拿到足够的物资,从旷野中绕过去了,没有为他们停留一步。
来如闪电,去如疾风,行如浮云,击若雷霆。这种游牧民族最习惯的攻击方式,彻底让习惯了战争套路的大苑陷入无比被动的局面。昔日金鹰卫转战北褐万里,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如今大苑西南和草原一样平坦,却远比草原丰饶的平原上,谁也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骁羈关下一场大战,苑军的确比西瞻损失大了很多,但是离没有反抗余地还差得远。要知道,苑军光在西南一地聚集的军队数目就有二十万,要是有机会将这二十万军队调集在一起,然后再把西瞻军也集中在一起,包围对决的话,无论西瞻军战斗力多么出色,战役的胜负也会在五五之数。
而只要打上那么样一场仗,不论胜负,西瞻军都必然会有很大的损失,那么他们就将失去给大苑造成威胁的资格。
然而这个道理西瞻人怎么可能不明白?骁羈关的地形不可复制,整个大苑西南平原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将四万大军困住的地方了。相反的是,陆续汇集的苑军只能盲目的跟在西瞻人身后,想利用敌人攻打城池之后又要烧杀抢掠的时间差把敌人追上。
但是西瞻骑兵对这种闪电袭击的战斗实在太熟练,他们把节奏都刻在骨子里了,一切都是那么游刃有余,苑军每一次都是刚刚得知敌人占领了一个城池,等他们拼劲全力赶到,却连西瞻人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对着残垣断壁愤怒的吼叫。
由于大苑的军队是以步兵为主,整个国家骑兵数目也不足四万人,霍庆阳也试着不理敌军,直接将军队集合在下一个郡县等待。可惜离开骁羈关以后,大苑变得四通八达,西瞻军再也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郡县了。
加之西瞻骑兵的速度比大苑探马还快,往往是霍庆阳将集中起来的苑军在一些郡城之间驻守等待,派出探子查看西瞻军的行踪,结果却要等西瞻军走远了探子才能赶回来报告,敌人改道,向某某方向前行,于是又是新一次的急忙追赶……
苑军的精力就在不断追击不断失望中严重消耗,西瞻人走过的地方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粮食和补给,他们需要食物,需要装备,骑兵的战马需要粮草……就这么追击下去,就算一仗不打,军队也会被活活拖死!
81
81、十 前路 ...
京都南书房内,青瞳凝视着大苑西南地形图,容色憔悴。安州、益州、扈州,这三州都和麟州相连,西瞻军出了麟州之后会向哪里走,可真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安州有嘉陵郡、樊城、采石郡,扈州有巴城郡、会稽、万春、长陵,都是人口众多的大郡,随便哪一个被西瞻攻破,都会造成大规模的恐慌。益州更不得了,整个大苑一半的粮食产自此州,大苑十个最繁华的商业城中,三个都是益州的,若益州被占领,朝堂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的信心会就此崩塌。
青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如果是箫图南,会往什么地方走?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和箫图南是可以心意是相通的,因为他们绝对是同一类人,他们要的是同样的东西,所以他们很有可能做出同样的行动,所以青瞳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在怎么从哪里走?
她冥想着,我刚刚从麟州杀出,军队士气如虹,但是箭支武器损耗不小,都需要补充。我直接去占领一个有武器库存的郡县自然是最方便的,但是有武器储备的郡县都是军事重地,全都有驻军,不但会增加难度,还容易被人算计出行动方向。不如选择一个大郡占领,堵住城门,命全城铁匠一起加紧铸造,最多两天也就补充上了,并不比攻打一个军事重地更浪费时间。
那一瞬间,青瞳仿佛真的有了错觉,自己就是那个转战北褐万里的西瞻振业王。骑着战马,带着金鹰面具,领着一群狼虎一般的骑兵,大苑的土地变成了自己要征服的目标,她竟然会为这种假想觉得激动。
青瞳很诧异自己这种激动,赶紧睁开眼睛重新盯住地图,回到自己的立场上来。安州八郡中有兵器库的是采石郡,超过五万人居住的是嘉陵郡和樊城,自从嘉郡王在他的封地嘉陵郡称帝以后,城池重新修建的十分牢固,那么说来……应该是樊城?
青瞳霍然跳起,手一指陈文远:“拟旨——命霍庆阳与樊城城守……”
说到这她突然停住了,陈文远写下了与樊城城守五个字以后,毛笔上墨汁还是满满的,青瞳戛然而止,他也只能端着笔等着,又怕墨汁流在纸面上,一支笔被他拿的小心翼翼,好像拿着一杆长枪一般费力。
他这里等着下文,谁知青瞳目光突然有些迷茫,竟然就这么停住,没有下文了。
陈文远实在等不了了,小心问:“陛下!有何旨意给霍元帅?”
“先收起笔,让朕再想想。”青瞳用手指轻轻扣着桌面,许久才道:“陈文远……有什么能静心的文章,你给我读一遍。”
陈文远颇为摸不清头脑,但还是应声‘是’,略想想就道:“《宝箧印陀罗尼经》可让世人心与佛通,佛言,若人读诵此一卷经,即为读诵过去、现在、未来诸佛所说经典,最是……”
青瞳一摆手:“就是这个,读吧!”
陈文远只好在脑中搜索出宝箧印陀罗尼经,轻声背诵:“由如是故,九十九百千万俱胝一切如来、应供、正等觉侧塞无隙,犹如胡麻,重叠赴来,昼夜现身,加持其人。如是一切诸佛如来无数恒沙,前聚未去,后群重来,须臾推迁,回转更赴。譬如细沙在水旋急,不得停滞,回去复来。”陈文远说话的声音清越中仿佛带着一点甘甜,此刻放低放慢,本就有空山幽谷的感觉,用这种声音说佛经,非常容易让人听的沉迷进去。
“好了!”等他读完,青瞳点点头,又道:“你盯着点,以后我要是再要给霍元帅下旨,你就直接背一遍宝箧印陀罗尼经再说。”
陈文远有些迟疑:“陛下……这是为何?”
“提醒我自己别做蠢事!”
青瞳咬着嘴唇,深深吸着气:“我真想告诉霍庆阳,试试在樊城设伏!绕道樊城绝对来得及!安州尚有八万驻军,只要烽火传信……前后截击……”她双手紧握,将嘴唇越咬越紧!
“那陛下为什么不拟旨?”陈文远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道:“霍元帅如果能打一场小胜,陛下也不至于……”
他住口不语,这些话不应该由他来说,但是他作为弘文殿文书,连日来整理的奏章,十个里九个都是弹劾霍庆阳的。当初霍庆阳在骁羁关拦截失败,将敌人放进内陆,就有许多言官叫着要严惩他作战不力之罪。如今西瞻人如狼似虎的逼近,京都群臣已经越来越恐慌,参奏霍庆阳的奏章也就越来越多,甚至有激烈的说他这样跟着一战不打,有通敌的嫌疑,上奏希望另派主帅,将他押回京都审问。
皇帝对此的态度是十分坚决的,有上奏参劾霍元帅的一律驳斥,让他们回家闭门思过!恐慌和矛盾得不到转嫁,群臣反应日渐激烈,陈文远整理的奏章中,甚至已经有人用‘刚愎自用,任人唯亲’来暗指皇帝了。
陈文远觉得,京中的形式对霍庆阳却始终一言不提,可以理解为皇上对霍元帅的信任看重,但是有了战场上的主意,这是有利的事情,为什么也不说呢?
青瞳看着他的脸色,皱眉道:“你也觉得霍元帅作战不利?”
陈文远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臣岂敢胡言乱语?不过霍元帅始终和西瞻没有接触,恐怕是对西瞻人行踪难以掌握,陛下信任霍元帅,哪怕不命令,给霍元帅一个意见也好啊。”
“我就是怕霍庆阳太重视我的意见了!”青瞳叹了一口气:“陈文远,你聪明能干,博闻强记,为人又小心谨慎,将来会有重用你之处。所以你要记得,并不是只有真正刀对刀枪对枪打起来才叫战争。
战争通常从整军行军就已经开始。几万、十几万军队出动,会是多长的队列,你没有亲眼看见过恐怕很难想象。我只告诉你,一直在主将视线范围内的最多五六千人,其余的都只能靠各级军官整肃,这中间士气的保持、首尾的呼应、士兵的休养,甚至吃饭宿营巡逻的顺序,一切皆是学问,尤其是疾行的时候,一个小问题都可能引发大哗变。定远军的周元帅曾经和我说过,如果要一个不会养兵的将领领军,不必打仗,单单行军就可以让几十万军还没有走到战斗地点就自行崩溃。”
青瞳摇摇头道:“你和上奏章的人一样,光看到霍元帅带兵追击西瞻没有丝毫成效,可是没有看到,霍元帅已经带着军队以每天百里的速度追着西瞻军走出麟州八郡四十一城,军队不但没有因为连续不断的行军而减少,也没有因为急于追赶被西瞻人伏击,我们没有成功,也没有损失,这已经是霍庆阳称职最好的证明。”
陈文远认真的想着,道:“臣明白了。”青瞳见他还有些期期艾艾,眉毛一扬,问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臣觉得霍元帅养兵确实得法,可是征战……”他终于还是说道:“陛下昔日带军平定杨宁之乱,也是转战千里,并没有耽误前后打了那么多场胜仗,谁不说陛下用兵如神?臣愚钝,并不懂得军事,不过陛下既然想到樊城,为什么不提醒一下霍元帅?”
“用兵如神?”青瞳苦笑:“简直是开玩笑,我要真是用兵如神,我就不会让他从青州杀个措手不及了!”她摇着头道:“取道樊城也只是我的推断,不一定正确。何况我能想到樊城,霍元帅未必就想不到。战场上随时会有蛛丝马迹出现,还不如让他自己判断,才不会束手束脚。”
她伸手把陈文远叫过来,一点点给他讲些自己战场上的心得,与其说要耐心给他讲解,不如说她自己想找个人说话,找些话说也是分散压力的一种做法。
青瞳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去掺和,这真的很难,对于一次这么重要的战役,任何一个自以为懂得军事的皇帝要控制自己都真的很难。
昔日在定远军中景帝派来监军韩维时,周远征曾经到她身边发了一顿脾气。大概意思就是将军在前线征战,皇帝在后方自作聪明的指手画脚,遥控指挥,那是战争的第一大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机会往往都要临时抓住,又怎么是远在都城的皇帝能掌控的?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大战就是坏在这种自作聪明上。
青瞳当时心中对此也深以为然,觉得父皇此举不妥,此刻轮到自己头上,她才明白将能决定命运的大事交到别人手中,的确滋味不好,尽管那个人是她在忠诚上可以绝对信任的霍庆阳,滋味也不好。如果可能,她很愿意立即飞马到麟州将霍庆阳换下来。
如果现在带兵的人是她,那么一定会在樊城设下伏兵,却不知道霍庆阳会怎么处理,更不知道箫图南会怎么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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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前面就是安州了!我们往哪走?”拙吉将皮袋双手捧上来,递给箫图南。
箫图南喝了一口袋中烈酒,道:“往西,去樊城,苑军还远,我们最多有五天的时间可以休整,让弟兄们加把劲,明晚天黑的时候到达,正好攻城。”
西瞻军有黑鹰探路,消息的传递要比苑军快捷的多。霍庆阳二十万军队都集中在安州,当日由于陈王的叛乱,许多道路闭塞,军队来往不便,所以到西瞻军突然冲下骁羁关,大苑的援军只有不足四万人到达。
可是随着西瞻铁林军在麟州一场场战斗,陈王的势力也受到打击,有一些通道弯弯曲曲的连在一起了。霍庆阳前后调度,现在追在他们身后的苑军已经从山下的两万多人变成了将近十万人。
人数多寡并不要紧,追不上一切都是空谈,但是不知霍庆阳用了什么办法和还滞留在安州的军队联系上的,西瞻军数次几乎被突然在前方出现的苑军堵截住。全靠黑鹰传信,探哨快马才躲开,如果在安州一不小心前面被拦住,后面又被追上,西瞻军还是有一点危险的,所以他们现在还不能放松。
不过霍庆阳能给他们威胁的时间也不长了,等出了安州就没有了可以拦在前面的军队,那么大苑军别说有二十万,就算二百万也不济事!步兵还能追的上骑兵吗?
拙吉应了一声‘是’,对传令兵道:“传王爷令!取道樊城!”
82
82、十一 嘉陵 ...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笼罩下的平整广袤的土地带着点苍茫意味,铁林军黑色的铁甲上落满尘土,攻打一个郡最多出动五千骑兵就够了,其余人便在原地停下来休息马力,他们没有吃干粮,晚上攻破樊城以后,自然可以在城中好生吃饭。
像他们这样没有城池作为依托的进攻,轮流休息更加重要。只不过,游牧民族长久以来的迁徙习惯使军队休整变得极其自然,打仗、休养、赶路、再打仗、再休养……这是每一个西瞻士兵都自然而然会做的事情,他们把每一刻时间都利用的精确合理,并不需要像大苑那样形成什么专门的学问,更不需要领兵的人特别吩咐命令。
另一队五千人的铁林军,却已经吃饱喝足,甲胄完备,他们全体换上力气最足的战马,就等一声令下便要向樊城进发。
这时候一个探哨从小路快马赶来,到拙吉身边说了些什么,拙吉听了面色奇异,将他领到箫图南面前,道:“王爷!这个斥候说,他们一个小队在路上遇到嘉陵郡的使者,想要面见王爷,队长命他回来请示,要不要见?”
箫图南皱起眉,道:“拙吉,你去看看,带上一个中队,要觉得不对就立即回来。”
“是!”
拙吉带着一千人骑马而去,片刻就折了回来,来到箫图南面前,嘴角带着一丝不屑道:“王爷,属下打听清楚了。嘉陵郡本是大苑一个郡王的属地,这个郡王几个月前称帝造反了,不过他势力太小,被一个叫陈王的也是姓苑的亲王压制,一直没能扩张。现在那个什么嘉郡王得知我们路过,愿意开城,倾力给我军补给。希望王爷能支持他在西南称帝。”
“可靠吗?”
“属下已经派人去嘉陵郡查探动静了,一会就能有消息传回,那两个什么传信的带来了,王爷要不要见?”
箫图南点点头,不一会两个穿着整齐的人被推着上前,还没到箫图南面前就远远跪在地上,笑容满面的道:“大苑成皇帝使臣见过大将军!”
箫图南转向拙吉:“不是嘉郡王吗?怎么又来了成皇帝?”
使臣道:“回大将军,我主以前的封号是嘉郡王,可是朝中妖女篡位,我主为明大统,与三月前张开旗帜,通告天下,是为……”
“哦,嘉郡王就是西北三王实力最小,却第一个称帝的成皇帝,我听说过。”
使臣有些尴尬,咳了一下才道:“成皇帝虽然实力暂时不大,却是苑室正统……”箫图南手一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因为嘉郡王实力小,他投靠我才说的过去,你要说你是陈王派来的,我立即就杀了你。”
使臣干笑:“是……是……”心道这蛮子也不是只懂得打仗啊。
箫图南将手中马鞭折在一起,淡淡道:“你家主上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通过?我自认我军行止没有人透露,却没想到嘉郡王有不但本事猜出来我们走哪一条路,还能猜出来我们什么时候走,说真的,你们两个能提前等着我,我可有些吃惊了。”
传信人笑着道:“那可就是说嘉陵王和大将军有缘分了,我们有一句老话,心有……”
“你最好说实话。”箫图南漫不经心的打断他:“我问你一次你不回答,我就让人砍掉你的手指头,我问你两次不回答,我就命人砍掉你的手,等到斩了你双手双脚后,你若是还能不回答……”他轻轻一笑:“我敬你是条汉子,就放了你。好不好?”
亲卫们一起笑起来:“老子打仗打了十几年,这样的好汉子倒真是没有见过,一定要放!”说着无数眼光在那使臣四肢扫来扫去。
那使臣几乎吓得屁滚尿流,果然是蛮子,说翻脸就翻脸啊。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心有灵犀的废话?忙道:“主上不知道大将军行止!是安州每一条通道都有嘉陵的使臣等着天国军队!小人只是碰巧……阿不!小人是有幸,才能碰到大将军!小人已经在路上等了十几天了,并不是有什么方法计算出来的。”
有幸?箫图南嘴角含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嘉郡王倒是有心了。”
“是……是……,大将军千万不要误会,嘉郡王的诚意天日可鉴!天日可鉴!”
“不用紧张,来人,给两位使臣喝点压惊酒。”
早有亲卫递过两个装着烈酒的皮袋,那使臣愁眉苦脸,却也不敢不喝,连喝带漏,好容易把这能点着火的酒喝下去了。
“嘉郡王就派了你们两个人传信?”
“回大将军,主上怕派的人多了,让大将军以为是伏兵,万一有所冲撞岂不坏事。”
“伏兵?”箫图南身边好些亲卫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像他这样的伏兵?尽管埋伏个十万八万好了。
那个传信的嘉陵人早被消遣的簌簌发抖,不知道这些蛮族士兵为什么笑。
箫图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喝了我们的酒,就是朋友了,西瞻人相信你!不过你和朋友之间就这么点话说吗?”
“这……”
使臣略一迟疑,箫图南突然仰头发出一阵大笑,右手在使臣的手臂上摸了一下:“好汉子!”见此人目光闪烁,箫图南就知道他还有什么话没说。
“不是不是……我主还有另外一个消息要上报大将军!”那个喝酒喝的头昏脑胀的传信的人一肚子烈酒都化成了冷汗,这个消息本来是嘉郡王想要自己说来讨好西瞻人的,但是又怕西瞻人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他,于是吩咐使臣见机行事,能不说就不说,此刻使臣保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嘉郡王。
“我主在嘉陵发现原本驻守安州西北陈城郡的守军绕道向西移动,卢堑守军向西南移动,人数共有三万多人。陈城郡以西,卢堑以南正式樊城北面的山谷,此处乃是绝佳的埋伏地点。如果看到樊城空虚进入,就正好落入埋伏。嘉郡王怀疑他们意图对大将军不利,所以命小人见到大将军,一定要先说说这件事,虽然大将军不怕那少许阻碍,但是这是我家主上的一点拳拳之意啊。”
这可是个大消息!拙吉神情凛然望向箫图南,箫图南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拙吉立即退下,安排飞鹰樊城方向查探去了。
箫图南笑容满面:“这就对了!对朋友就要肝胆相照。”见到这个西瞻大人神情温和,那使臣顿时放下心来,笑的将五官挤在一起。
这只传信鹰被训练的是向主人指定方向飞出一定距离,如果看到地面有大量人群聚集就鸣叫报信。当然黑鹰不论被训练的多好也毕竟是禽鸟,不可能像探哨那样说出它看到的情况,更不可能自行判断对错。比如这一次,在决定进攻樊城之前西瞻人也派出黑鹰探查,但是主人规定的距离只是樊城范围,并没有包含使臣所说的山谷,鹰带回来的消息就是无人埋伏,才让西瞻人放心选择这个地点。
有两个头脑灵活的金鹰卫和使臣东拉西扯的套话,等着消息。黑鹰来去如风,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落在训鹰人手臂上连连鸣叫。箫图南与拙吉对视一眼,神情凛然,已经能确定使臣所说的山谷的确有很多人,虽然不知是不是嘉郡王说的三万,但在大苑的土地上,很多人埋伏在山谷还能干什么?显然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过一会拙吉派出的地面探哨也回来了,嘉郡王已经将城门洞开,领着许多人在城外候着,并将一切城防措施打开,以显示没有敌意。
西北三王中,嘉郡王本来就是最弱小的一个,后来另外两王又联合起来,他比较陈王声势更是远远不如,眼看没有出头之日,索性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称帝,过过瘾,他自己也知道不能长久,原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造反的。
等西瞻长驱直入、将各郡县都轻易攻破之后,他被这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强悍战斗力震惊,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一支天兵!他觉得没有什么人能抵挡的住这样的军队,于是心中又升起另外一种希望,眼看西北已经全是西瞻人的天下了,如果这支无敌的西瞻人部队支持他,陈王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垮台,有了足够的发展时间,又没有对手,占领西北几个行省,长长久久的做个西北王岂不是好?
看西瞻人的势头,一直打到京都夺取整个大苑也是有可能的。西瞻人只会打仗,不会治国,到时候他们也需要有一个代理人,自己第一个对他们表示友好,日后他们选择代理人选的时候,自然第一个考虑的就是自己,他实在太想要那个身份了,哪怕是被别人竖起一个傀儡皇帝,他也想要。
所以嘉郡王表现的卑躬屈膝之极,倾尽全城力量,将西瞻军队需要的弓箭武器装备早早就准备好堆在城外,又怕惹人误会,将羽箭武器全都牢牢捆在一起,让城中士兵放下兵器,脱下盔甲运送兵器车,早早给西瞻军送出城来。
又觉得光这样还是不够,物资方面的东西西瞻人自己也可以抢来,一定要更加证明自己的诚意才是,于是他主动当起了西瞻人的眼线,将连日来收集到的苑军情报送给西瞻军队,他断了自己的后路,彻底站在西瞻人一边。
箫图南含笑望向那个使臣,换回他更加谄媚的笑容。箫图南冲他点点头,大苑的土地并不比西瞻大,但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却远远比西瞻多,人多了,种类也就多了。如果在西瞻,这样种类截然不同的人很难活在一起,大苑却可以,很有意思。
“既然这样,我们别辜负嘉郡王的好意,不去樊城了,就去嘉陵郡吧。”箫图南淡淡的吩咐,西瞻士兵几乎随着命令的下达即刻整队完成,向樊城偏东一些的嘉陵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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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十二 梦碎 ...
“有西瞻人的消息吗?”霍庆阳此刻正在樊城山谷,连日来劳心劳力,让他看上去风尘满面。嘉郡王探听到的消息果然没错,霍庆阳的确秘密调兵樊城,意图阻截敌军。
“没有见到敌军!”
“没有动静!”
“没有……”
探子一个个回来报告,都没有发现。
王庶小声道:“元帅!我们已经埋伏了两日,还要再等吗?”王庶看上去已经和身边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一样的全身盔甲,一样的满面尘灰,一样的目光坚毅。此刻若让京城的少年公子来辨认,一定认不出这个偏将打扮的军人就是曾经天潢贵胄的显亲王。
霍庆阳皱起眉头:“离上一次砺县被攻破只有五天时间,西瞻人如果向西走,不是嘉陵就是樊城,算算他们的脚程,如果是樊城就应该已经到了。除非他们离开砺县之后不是向西走,那就可能是采石郡……”他狠狠握了一下拳头:“五天!这已经是我最有可能接近西瞻人的一次了!”
王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判断西瞻人会进攻樊城本来就是赌一把,他一样也想了几个晚上,同样赞成樊城设伏。
然而既然是赌博,总有输赢,西瞻人没有选择樊城,那么他们一切调度都成了白费。
开始的时候,王庶绝对想不到会有找不到敌人在哪里的可能。西瞻不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而是四万大军啊!四万大军通过,前方老早就会惊起飞鸟,后方到处都会有马蹄的痕迹,怎么可能掩饰?大概京都中上奏章弹劾霍庆阳的大臣们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可能是不知道敌人在哪?不打只能说明你畏战。
只有实际追踪,他才明白西瞻那种速度和残忍屠杀战术的可怕性。
西瞻军以远远超越苑军的速度行进着,苑军要是跟在后面顺着痕迹追踪,敌人的行踪是清楚了,但和敌人的距离却只能越来越远,这辈子也别想追上了。
不跟着痕迹,就只有猜测敌人下下一步会去什么地方,提前拦阻一途。因为西瞻人攻破一个县城,烧杀抢掠总需要一点时间,给他们两个郡县耽搁,苑军就有可能赶在敌人之前。
但是西瞻人要从哪一条路走,却又一点判断依据都没有。今天他们攻破西南方的余弦郡,沿着路走,下一步应该是邹县,但是邹县却连敌人一根马毛都没见着。几天以后,偏东五百里的的砺县却升起火光。
西瞻人攻破一个城,拿到物资撤退以后必定会放火,也必定会杀光两天之内路上遇到的所有村子里的人。四万大军路过,官道小道到处都是马蹄痕迹,无法判断主力是从什么地方走的,沿途也找不到一个活人可以打探消息。只有下一处县城腾起火光,苑军才能知道他们的敌人到过哪里。
只是到过,不是到了,因为那火光必然是远在几日路程以外的地方,苑军重复着这种徒劳的追逐,驻守四方的苑军看到火光会先于他们向一起集中,然后等着霍庆阳的大军赶来再汇集在一起,继续徒劳的追逐。
霍庆阳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索性舍了麟州,不顾西瞻行踪,将军队直接带到安州境内,就像球网那一边的拦截队员一样,看着发出去的球在对方手中传来传去,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角度打过来。苑军也只能根据麟州传来一点点蛛丝马迹,在安州来回奔波调整位置,希望能将球拦个正着。
他们能看到最后一个球是五天前发出的、在砺县,于是他们提前站在樊城这个位置上,希望做到成功阻截。
能做到的,只有这样了!
事前,霍庆阳和青瞳不知道自己料对了、箫图南也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人兜住。他们三个想到的地点同时都是樊城,可见从领军水平上,他们差别并不大,胜负就要靠无数其余因素来决定了,比如说这个临时出现的好对得起自己姓氏的嘉郡王。
嘉陵郡和樊城直线距离不过快马两日的路程,不过换成大苑的步兵去走,同样的路程少说也要六七天。并且两个大郡之间并不是直接相连的,好几个小县小城将道路隔得弯弯曲曲,加之嘉郡王称帝以后就将嘉陵郡道路严格封锁了,消息不畅,霍庆阳在山谷中苦苦埋伏的时候,西瞻军已经在嘉陵郡好吃好喝的休整了两天。
有嘉郡王的眼线盯着,事情变得很轻松,西瞻军拿到需要的一切之后,被嘉郡王恭恭敬敬从西南方送出城。
出城二十里后,箫图南突然停住战马,对拙吉道:“回去将嘉陵烧了吧。”
拙吉一愣:“王爷不是和那个成皇帝相谈甚欢吗?”
“嗯,他的好意我接受,但是他的命我也想要了。”
“王爷……此人不过是个小人竖子,不必放在心上。”
箫图南淡淡道:“但是我看他不顺眼。”
拙吉不再说话,应了一声是,四万铁林军掉转方向,向着出来的路走去。振业王想要攻下一个城就攻,他们不怕不远处的苑军,攻下嘉陵郡用不了一天的时间,而笨重的苑军步兵赶来还要六七天路程,到时候他们早就走了。
即便没有及时走开又如何?不过是打上一仗罢了!很多西瞻人甚至厌倦了单方面的杀戮,很想打上一场了。来就来吧,这里是开阔的平原,不是骁羁关下窄窄的一小溜土地,让他们跑不开马、挥不开刀的一小溜土地!在平原上,西瞻四万铁林军战士对上二十万苑军也有胜利的信心,他们什么也不怕!
嘉郡王面对去而复返的西瞻军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由于近些天精神高度紧张,送走了西瞻人之后这一夜他睡得很香,竟没听到外面潮水般的呼叫声。
正梦想着美好的将来,嘉郡王突然在梦中惨叫一声,却原来是他睡的实在太扎实,冲进来的卫士无法将他叫醒,情急之下把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泼在他的脸上。
嘉郡王险些被冰水刺激的闭住了气,没等他反应过来,护卫们一拥而上,无数只手一起伸过来,给他飞快的穿衣服的穿衣服,套鞋子的套鞋子,又有人将头盔甲胄混乱裹在他身上,然后拥着他就往外逃。
成皇帝陛下大怒叫道:“你们做什?放下我!想犯上造反不成?”
此刻的嘉陵郡有如被大浪拍打的礁石,无数声音汇成惊天大浪。成皇帝陛下的声音根本就被掩了过去,一直被护卫们拖到城门下也没有说出让人能听到的话来。
护卫们把这位陛下扶上马背,护着他向城外跑。显然他们没有一个认为嘉陵郡能抵挡的住西瞻人的进攻。成皇帝前脚才冲出东门,就见城门轰的一声垮了下来,无数黑衣黑甲的西瞻士兵一拥而入,效率惊人。
成皇帝这才算是真正睡醒,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吓得他脸色惨白,魂不附体。 成皇帝在护卫们带动下一路狂奔,他脸上泼了水,冷风一吹,眉毛胡须全都冻成冰块,他脸上的皮肤开始还像撕裂一般阵阵作痛,很快就办成一片麻木,木木中透出奇怪的又痛又痒,要是王庶在一定会告诉这位族叔叔,恭喜,你堂侄儿我冻几天才会出来的冻疮,您一次就有了。
不过成皇帝陛下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当下最重要的就是逃走,逃逃逃,一路狂逃,西瞻人的战斗力早已把他吓的没有丝毫反抗念头,能想到的只有逃走,绝不能有丝毫的驻足。
可惜他睡醒的还是晚了一点,攻打嘉陵郡只出动了几千士兵,西瞻的大部队还在城外以逸待劳的等候,好些西瞻士兵笑嘻嘻的让开路,看着懵头懵脑的成皇帝和护卫们从乱兵之中来回穿插通过。
有的护卫急的挥刀乱砍,西瞻士兵就笑嘻嘻的给他一刀,有些护卫哭着投降,西瞻人也笑嘻嘻的给他一刀,他们像看动物一般看着困境中挣扎的人。
成皇帝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包围,却还是到处乱撞,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虎狼一般的敌人就在身后,只要一停,那就再也逃不掉了。成皇帝此时心如死灰,一片茫然,他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西瞻人?是羽箭准备的不够多?还是没有将最美丽的小妾送给西瞻那个大将军?
嘉陵城中很快便升起火光,直到被一刀砍在脖子上,成皇帝陛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致此祸。
箫图南纵马上前,看着他尸体上穿着皇帝才能穿的,饰有龙纹的漂亮盔甲,目光深深厌恶。
“屠城!”他容色不变的下达了这个残酷的命令。已经休息了两天,精力充沛的铁林军兴奋的执行这个命令,不能让士兵习惯安逸,苍狼的子孙需要鲜血刺激。
成皇帝陛下?对不起,一想到你想夺走她的东西,我就恶心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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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时带命来,死后归魂去。
千金龙身躯,倾刻化一炬。
半朝放心魔, 便思登天欲。
大道本无难,何为凡事绪。
若将悟此道,君自缑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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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十三 伏击 ...
夜已深,嘉陵郡闪耀着橘红色的火光,因为人都死了,所以焚烧的时候,整个城市默默无声,嘉陵郡城池地势高地势高,老远老远都能看到火光,寒冷冬夜里,那一簇耀眼的橘红竟给人温暖的错觉。
“嘉陵郡!”
霍庆阳几乎是原地跃起,咬牙切齿的叫了一声!那么偌大一个城池全面起火,由于他们离得还远,看着也只像是山间一点小火苗,只不过这小火苗烧了整个晚上还在燃烧,借此向远方的苑军诉说着自己遭遇了什么。
“终于——逮到你了!”他翻身上了战马,喝道:“传信!点兵!”
“元帅,我们去嘉陵郡吗?”王庶问。
“不去!就在樊城等着,我让他必走此路!”霍庆阳脸色有重来没有见过的恨意!这不是云中呼林关那样的沧桑边城,这是重来没有经过战火洗礼的嘉陵郡啊!有千年历史的繁华郡城,就这么毁了!
不过从战略意义上来讲,嘉陵郡的毁灭是十分有价值的事情!霍庆阳不但不应该心疼,还应该高兴。
如果敌人没有烧了嘉陵郡,没有透露行踪,霍庆阳甚至会连他们有没有到达安州都不知道,他只能在樊城继续焦急的等着。而西瞻军会在苑军傻傻等待中像前几次一样从山边悄悄溜走,一直到他们再一次缺少粮食的时候,才会告诉苑军他们在什么地方。很可能,他们当时已经出了安州,苑军设下再多的埋伏,也捞不着敌人一片衣角。
霍庆阳不知道敌人为什么选择嘉陵郡,更不知道敌人为什么要烧了嘉陵郡,只把这理解成蛮子残酷天性带来的习惯。其实五天以前他们才在砺县抢掠过,便是暂时不抢掠也完全可以支持下去。他最怕的就是敌人这样悄声无息的走了,只要他们停留,那就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在樊城设伏之前,霍庆阳已经将七万兵调往采石矶,加上采石矶作为军事重地原本就有的两万驻军,共计九万。这是一记重锤,预备了樊城开战之后增援的,如今敌人选择了嘉陵郡,更好!嘉陵郡背山面水,四面通道去了两面!他左边就是樊城,敌人能去哪里?自然会往采石矶方向走,正好迎头赶上他预先埋伏的重锤!
一面是樊城三万兵力,一面是采石矶九万兵力,不怕西瞻人不自己向着他这个方向来!既然想用三万人拦住西瞻四万精骑兵,自然是有所依仗!只要你们来!我们准备了多日的东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霍庆阳眼角都有些跳动,看着山谷中被树枝杂草掩盖着的扬威弩,巨型的弓弩让每一个曾经在定远军战斗过的人都油然升起骄傲。这是一个机密,他的扬威弩,他的神弩营,他的定远军旧部,终于赶来了!樊城拦住,采石矶大军包围过来,就是一把钳子!只要夹住,西瞻军就是铁核桃,也要让他粉身碎骨!
拦截的机会只有一次!出了安州,再也没有拦截的可能,所以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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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郡!”
身处京都的青瞳接到军报第一反应就是跳了起来,用尽最大的力气喊:“派兵樊城!派兵樊城!”
“陈文远——”她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不要什么八百里加急了!用信鸽——不不!用烽火传信,一座座城传下去,到樊城为止!一天之内要让霍庆阳收到消息!派兵樊城!”
“由如是故,九十九百千万俱胝一切如来、应供、正等觉侧塞无隙,犹如胡麻……”
“胡什么麻,你在说什么?我说让你拟旨。”青瞳几乎是在吼叫。
陈文远结结巴巴的道:“宝箧印陀罗尼经,陛下几天前刚说过,如果臣听到你给霍元帅下旨,就背诵此经,让陛下静心想想。”
“那是我没有把握的时候,现在还静心什么静心!派兵樊城!樊城!西瞻人不走樊城,我把脑袋扭下来给霍庆阳!”她整个人根本停不下来,在殿中急促的来回乱走,脚步声踩得当当响。
这是陈文远做了天子近臣以来,看到皇帝最激动的一次,他慌忙拿出笔墨。青瞳的眼睛亮的瘆人,犹如藏了两柄刀子在里面,陈文远几乎有点不敢看那双眼睛,只好低下头听她说话:“采石矶在嘉陵郡左前方,九万兵力不要隐藏,就露出来给西瞻人看!嗯……三面包围,一面打开!打开的方向就在采石矶,这个诱敌的姿态做的越明显越好!让蠢驴也能看出来这是诱敌最好!”
“然后……东、西、南……南!东边有山,不利骑兵,敌人有可能会往北!采石矶兵力分配南面多北面少,诱使他们北面突围!有什么本事都给我用出来!疑兵疑兵!我要到处都是疑兵!让他们分不清哪里是我们的主力!让他们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走!只能一头撞进樊城的埋伏圈!”
她精力集中的时候思维是跳跃式的,速度很快,不等人写。也只有陈文远这样用熟了的人才能抓住重点,再瞬间整理成通顺,别人也能看懂的话。
青瞳明显是在思考,语速慢了下来,但是声音却很激动:“陈文远,除了给霍庆阳的命令,再拟旨给浙东路行军总管,让他带兵向西南,往安州方向靠!必要的时候,把桥拆了!有大江拦着他还能飞吗?”
她兴奋莫名,从开战以来一直憋着的气终于有了宣泄点,太憋屈了!终于可以正面对敌,终于可以打上一场!好在大苑有烽火传信!来回六天,完全来得及!要不然,她还真的束手无策了呢!
烽火传信本来只能传递城池遇敌这样一个消息,不过大苑有个堪比军神的开国皇帝,他设计了一套方法,重要的城池和关口每处都有四个大小不同的烽火台,加之在火中加上有颜色的金属粉,让火焰呈现不同颜色,组合成最常用的十几种传信方法,并不是不能更多,但是这种成千上万里的接力式传递,越复杂越容易出错。所以烽火传信的方式不可能像书信那样把事情说的很清楚,只能大概说个里程和方向。一个烽火台传出方向和里程,再由下一处城池将收到方向和里程调整一下继续传递。
比如铁林军在嘉陵郡现身的消息,就是先由在嘉陵郡东北方向的采石矶传出西南、二百里、重大损失的消息,然后到了下一个城池遂宁郡,调整成西方、五百里、重大损失,一直传到京都,变成西北、三千七百里,重大损失。
最后再根据军事图,这才查出在京都西北方向,距离是三千七百里,又在烽火传信设定中的城池,就是嘉陵郡。
这套烽火传信系统当初建造的时候耗费了无数人力及智慧,要保证每个城池都能清楚的看到前一座城池的烽火颜色和位置,也要保证烽火所能表达的里程的方向内只有一个重要城池。可以想象,这套烽火传信系统当初建造的时候耗费了多少人力及智慧。
可惜的是,这一套系统对天气要求很大,遇上大雨、大雪、大雾,对面城池就不能准确判断了。所以能用烽火传信的城池,只修建到安州,再往西边的麟州流州和青州,则因为常年风雪、地势复杂等原因没办法修建。
青瞳心中很遗憾,如果骁羁关上也有这样的烽火台,她的反应就能快上几倍,也不至于到了被人打的这样惨,却连敌人一片衣角也捞不着的地步。
“这次一定能堵住你!”陈文远看见她恶狠狠的将拳头向下一挥:“振业王!我看你怎么……”
突然,她的声音凝固了,表情也一并凝固……她的嘴唇张开,最后一个音节是‘咝……’可是她发出这个无意思的音节之后,却猛然闭上嘴,紧紧咬着嘴巴,仿佛想把这个字吃回去一般。
陈文远见她的脸上突然露出惊骇,仿佛自己被自己给吓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静静的等着。
等了很久,青瞳脸上的惊容褪去,化成沉重的一声长叹:“陈文远,拟旨吧。”
她摸索着坐回椅子上,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不说话也不动。陈文远拟好旨意给她读了一遍,她静静的点点头,神情没有什么不对,但是眼中那瘆人的精光没有了,变得有如两口无风无浪的深潭。
“我要歇歇……”她说着将头埋在两臂中间,就一动不动了。她就这么埋头坐在椅子上,一整天也没有人见她再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亲爱的,这还是小魔头放假以来第一次找到机会上一下网,扑向回帖区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你们的回帖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感谢大家,青瞳得了一等奖,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感谢大家对夸奖和赞誉,(美死我了:))
箫图南的确可恶,藐视人命,但是我觉得青瞳其实也并没有把苍生百姓看的比一切都高。如果是满腹忧国忧民思想,为了苍生能把自己一切都奉献的人,那当初她就不会要和离非偷溜了。离非说自己想为百姓做点事,不愿意和她走的时候,青瞳还没有他那种觉悟。(能力是另外一回事,离非思想上确实是舍己为人的。)
箫图南确实残忍,但是他为自己的目的主动争取,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仍然极力争取,和青瞳的性格其实很像啊!只不过他的手段更直接,更趋于他能熟练掌握的那种。如果他和离非一样忧国忧民,那简直可以在现实生活中当个平凡人,不用在小说里存在了。
写这篇文的本意,是希望写出几个性格不同的人,写出这些性格不同的人对感情的不同处理方法。因为我觉得自己不会写情,所以专门挑战一下难度,写一个女人和好几个男人的感情(这是很自讨苦吃的事情,不信大家可以想想,一个女人和好几个男人的感情,有什么书让你记住的?)
反过来就好很多,三妻四妾或者宫斗都是一男多女,这类书里好书就不少了,我看过觉得好的挺多。但笔墨多在女子,要将故事里的男子写出彩又不容易。
我又更希望每一段感情都是在自然的情况下发生,无论谁喜欢谁都有理由……所以不得不借助战争。在战争的大背景下,很多选择变成唯一合理的选择,人物性格更容易鲜明突出,他们做出的决定更热烈和直接(比如周远征,如果不是呼林城破,他那性格还要别扭多久才能承认自己喜欢青瞳?和平环境下我简直想不出情节该怎么安排。)
所以,这篇文章就被写成一个架空历史带着战争色彩的古代言情故事,出版社问我怎么定性,我也说不出来。矛盾,喜欢军事的不喜欢言情,喜欢言情的懒得看打仗,所以我失去了不少读者,我也明白我活该!但是正如大家所说,喜欢我的人会深爱我,这一句话我会记得一辈子!如果这一辈子,我一直努力,最后深爱我的人能有两百个,那我多么幸福!
我还管他有多少点击,多少积分?
两百个深爱我的人!我将为这个目标奋斗!
新年新气象!祝深爱我的人都有更多的人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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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十四 东南 ...
十四 东南
一只黑鹰飞回,对着训鹰人连连鸣叫。
“王爷!左前方发现苑军!”
话音刚落,又一只黑鹰尖锐的叫着飞回。
“右前方两日路程也发现苑军,人数众多!”
“王爷,有一队苑军在嘉陵郡以西向我们靠近!”
拙吉神色紧张,这么多军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他们在嘉陵郡暴露行踪再追过来也不会这么快,显然是早就等在前面的。“前后左右都有!苑军是想包围我们!哼哼,两天的路程他们还想围住我们?也未免想的太简单了。王爷,我们加紧走一程就能把苑军甩掉了!”
“你想往什么地方走?”
拙吉犹豫一下,道:“既然右前方人数多,我们可以向后方迂回。”他停住了声音,静静的想了想,道:“苑军这样大张旗鼓,恐怕是诱敌之计!他们是希望我们往东北方向走!那里必有埋伏!”
箫图南点点头:“我也觉得东北必有埋伏。”
拙吉道:“不如向北!北边我们已经知道有三万军队埋伏樊城山谷,人数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关键是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大可以控制不和他们碰面!”
他眉头紧皱:“其实四个方向都有可能有埋伏,但是大苑不可能在四个方向都押上足够的兵力,属下觉得,不如我们也布下疑兵,佯冲南面,实则从北边进攻……恐怕有些危险……要不还是西边……”
他犹豫了,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危险,突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兵力,怎么才能判断出苑军的主力在哪?他迟疑问:“或者我去问问别人……王爷,你觉得我们走北边好还是西边好?”
箫图南道:“东南!”
“东南明明有埋伏……”
“你能确定苑军的杀手锏设在哪里吗?”
“这……实在是不能!”
“我把全军战士集中起来,就能想出苑军的意图吗?”
拙吉摇摇头:“怕是更乱!”
“既然这样,我们何必去管别人,不如直接走我们要走的路!”箫图南淡淡的道:“传令!进军东南!”
“从现在开始,不去理会苑军有什么图谋,直取东南!京都就在那个方向,遇到苑军我们就打!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能阻挡我们的脚步!”
和大苑人比脑子,并不是西瞻人擅长的事情,既然想不出,干脆不想!
面具下,箫图南脸上的肌肉绷的紧紧的——青瞳,你看,我们分开的太久了,你现在已经没有你想的那么了解我了!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
——————
“什么?发现敌军向东南移动?”
霍庆阳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东南是山啊!山路上跑骑兵?为什么西瞻人会选择这么一条对他们不利的道路?
采石矶左侧苑军兵力布置最多!“传信!让采石矶左侧苑军快速拦截!”
一天时间不到,新的消息就传过来了,西瞻士兵将所有马匹装备都扔下,只用几千人从大路运走。其余人全部乘着夜晚进山,翻山而过!只用了一天多一点儿的时间,就翻过两百多里山路,出现在山麓西南,让采石矶只有八十几里路的苑军包抄不及,只看到一地凌乱的痕迹。
“怎么可能那么快?”霍庆阳扼腕,平地上走的快也就罢了,为什么山路也能走那么快?虽然这些小山不能和骁羁关相比,但是毕竟山路也要狭窄的多,四万军队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通过的?
“元帅!西瞻军好像不是从山上迂回翻过来的。”探子报告,他的脸色也满是惊惧不信:“直向东南的山路全是人行的痕迹,偏向的则一点痕迹也没有。好像……好像……”
探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好像西瞻军就直接取向东南,遇到山就翻山,遇到山涧就趟过山涧,山谷中有一处叫西涧的正在风口,如今水中到处结着冰碴。溪涧旁边绕路半个时辰就有山道,可是痕迹表明,这西涧他们也是直接跳进去游过去的,连这半时辰的路程都没有耽搁!”
霍庆阳摇头道:“不一定是不耽搁,也可能敌人不熟悉道路,不知道西涧旁边就有山路!”但是这也同样能说明,敌人一往无前的决心,在这样下去,西瞻军队真的要绕过采石矶了!
果然,很快就又有消息传来,在发现西瞻军队入山痕迹的第三日天亮之前,西瞻大军就出现在采石矶背后,向采石矶南侧清流关发起出其不意的猛攻,措手不及的清流关一千守军几乎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清流关就被攻破几乎没有需要时间。
霍庆阳急的直跳:“速令埋伏在采石矶右侧士兵包抄拦住!采石矶城池坚固,西瞻士兵一定会绕路!”
但是他料错了,振业王发出的指令是东南,那么西瞻军的走向就一定是正东南,哪怕正东南有一座坚固的城池在。
采石矶虽然是重点伏兵地带,但其实兵力却不在城内,而是被调出城外,拦截在西瞻军队‘必经之路’上去了。因为所谓的到采石矶的‘必经之路’有好几条,所以兵力抽调的很干净,采石矶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没有多少守卫。
守军打探出按理说绝不可能出现的敌人突然近在咫尺,顿时乱了手脚,一边火速发出求援信号,一边紧紧关闭城门。
没错,接到信号之后,采石矶三个方面大军都正在赶回来支援,可是离城池最近的一支就是在西瞻军后脚赶到清流关的士兵,既然在清流关八十里对两百里路都没追上西瞻人,现在怕也没什么指望能比西瞻人更快赶来。
其余三面军队离的更远,更加指望不上。采石矶的守军远远的都可以看到黑云一般压过来的敌军了,他们慌乱之下把护城河上的桥给拆了,希望借此挡住敌人。
却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连西涧冰冷刺骨的急流都挡不住西瞻人,一条小小的护城河能有什么用?
于是采石矶的守军看到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一幕,只见经过了一日一夜不停歇爬山,又刚刚激战拿下一个关口的敌军来到城边,在没有得到什么指令的情况下,丝毫不见犹豫,直接扑通扑通跳进了护城河。
开始的时候还只有一百多个人到河边,但是一百人也敢冲采石矶这样的坚城,西瞻士兵游过护城河之后毫不犹豫上岸,直奔城门而来。
那是无法形容的士气,足矣让面对他们的敌人看到就浑身发抖的士气!后军脚步丝毫不慢,疾行而至,翻身下河,没有一个人犹豫那么一下!河里很快便黑压压一片,人数太多,水一时间都漫过了城墙墙角。
实在无法想象,经过一天一夜的极力跋涉,紧接着又是一场必须速战速决的逆向冲关之战,已经剧烈运动了两日两夜西瞻士兵为什么看上去体力和战斗欲望更加旺盛了!这简直不是人类,而是一群饥饿的狼!
一天时间不到,采石矶失陷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三路苑军中,只有绕道清流关那一路匆匆赶到,终于看到了敌人的后队,但是一路狂赶已经侵蚀了他们的体力,仅仅一个照面过后,就被西瞻断后部队冲的七零八落,根本没有阻碍一点脚步。
在那之后,西瞻带着马匹走大路的几千士兵,也在采石矶东南面与大队伍汇合,西瞻军又从步兵变回了骑兵,让苑军亲眼见识了绝尘而去是什么概念。而处在东北方向,有足够准备的樊城,注定是白准备了!
霍庆阳咬着牙问探哨:“他们向什么方向去了?”
探子带着哭音道:“东南!还是东南!”
“直向东南?十日路程后是嘉陵江,只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烽火传信巴公原守将!将江边船只全部凿沉!江岸边的树木也给我砍了!让西瞻人无路可走,还得回到樊城来!”
这的确是霍庆阳做出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这样的沙场宿将,最多也只能在战前安排成这样为止了!一个战局铺开成这么大面积,谁也无法在好生掌控。嘉陵江并没有沛江那样根本不可能逾越的宽度,却也不是凭着人力就可以游过去的。现在只能希望这条不宽不窄的江面能把敌人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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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十五 对策 ...
嘉陵江边。
拙吉打马来到箫图南身边,连日来疯狂的行军速度让他这个武功高手也消瘦了不少。
“王爷!前面是一条大江。属下派人江边搜寻,船只都被凿沉了,我们过不去!现在只能转向北边绕过去!”
“不行!”箫图南道:“原本我们还不能确定,如今苑军越想让我们去北边,越说明北边有埋伏。我们连日赶路,已经是疲惫之军,不可以做冒险一击!砍树!造船!”
“江边稍微大些的树都已经被砍伐了,没有树!”
“没有树也得走!”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必须渡江!”箫图南大喝一声:“来人,把长矛束在一起,把盾牌连起来!扎成筏子,一半身子在水中游,一半身子挂在筏子上,给我渡过去!”
嘉陵江这条原本没有什么出众之处的小河从此记入历史。西瞻大军抱着他们的长矛,抱着他们的马鞍,抱着用竹子箭杆捆在一起的漂浮物,一往无前的向东南方向游过去。所有的粮食和多余的可能占据重量的辎重全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扔掉。
四万大军共用了一天的时间游过了对岸,淹死在河中的约有两千人,超过了西瞻攻占麟州四十一城安州十七城损失的人数的总和。
河对岸巴公原守将带着三千人向敌军发起自杀式的袭击,结果没有任何奇迹发生,三千个苑军的尸体和西瞻淹死的人一起顺着嘉陵江水向下游飘去,西瞻人没有为他们放缓一点脚步,下游是东方,而他们的目标是东南。
敌人渡过嘉陵江,那就出了安州境内,至此,大苑对西瞻铁林军的所有拦截彻底宣告失败!益州作为嘉陵江东南第一块土地,全面落入西瞻人手中。
拿到军报以后,青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西瞻人那般好战。如果她手中也有这样一支饿狼一般的军队,她也不会只用他们来驻守什么,防御什么。那是对这支军队极大的侮辱,这样的军队天生就是应该攻击的,就是应该不停的厮杀!就应该是像这样一往无前,就应该像这样坚韧不拔!就应该一百人也敢向关口冲锋!就应该没有船只,抱着兵刃也能征服河流!天生他们出来,就是用来征战,不该有第二种用途!
一时间,京都对西瞻人的恐慌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候。益州之后的潞、定、泽、预、襄五个州都被一鼓作气通过,大苑再也不能对这支军队造成任何阻碍。
西瞻人像一个火属性的洪荒异兽,它在大苑土地上轻快的奔跑着,每踏出一步,身后就是一处燃烧着的足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们不是上一次那十三万普通的西瞻军人,他们是铁林军!是西瞻的军魂,他们的马是从选种到饲养到训练都由振业王亲自过问的战马,他们的士兵是从选拔到操练到作战都和振业王在一起的亲信!他们就是振业王可以完全信任的伙伴,可以完全依仗的利刃!
他们不会为任何事情停留,他们不要粮食不要金银不要笨重的装备!一切都在前方,一切都可以随手抢来,随手丢弃!
威望是什么?威望是个最奇妙的东西,你用钱买不来,用美女也换不到,用身份地位更加压不出来,威望的确立,唯有用别人不能企及的功绩和不能付出的努力来换取!尤其是在军中,没有赫赫战功和十年以上的同甘共苦,绝不不可能得到军人义无反顾的支持!如同定远军看待周毅夫,如同铁林军对待箫图南。
“我们是苍狼的子孙,
战马是我的翅膀,
弯刀是我的牙齿。
长生天赐给我们强壮的筋骨,
苍狼给我们高贵的血脉。
我们是天生的狩猎者!
我们是天生的狩猎者!
苍狼的子孙啊,
伸出你的手
把男人的头砍下来
把女人拖进你的帐篷!
别听哭泣的声音。
只有弱者才会祈求与哭喊!
我们是天生的强者!
我们是天生的强者!
无人能阻挡我的脚步
我催动战马,
踏过高山和原野,
在白骨和尸体上竖起我们的战旗,
烈火焚烧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
那是长生天赐给英雄的牧场!
鲜血浇灌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满青草,
那是长生天赐给英雄的牧场!
风雨飘摇,大苑瞬间就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西瞻军唯一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在路上遭遇了地盘已经扩张的扈州的陈王。陈王不像嘉郡王那般愚蠢,不但小心翼翼不和西瞻军接触,而且也没有在这个当口称帝,还是叫着他的陈王名头。
奇?但他地盘扩张的太顺利,面积大了,终于还是一不小心和西瞻军遭遇了。在铁林军强有力的冲击下,陈王几乎是一击即溃,将通道让了出来。霍庆阳西北二十万军队终于可以顺利集合,不必在安州绕来绕去,然而这一切已经来的太晚,他们的敌人已跑在他们前面,他们只有不停的追追追!
书?明知道追不上,却毫无办法,只能不停的追,停下来就会自己把自己气死!
网?西瞻军出了安州之后,就如同鱼儿进入大海,神出鬼没到完全无法知道他们的意图,一座座城市在铁蹄下化为废墟,一片片良田在烈火中化为焦土。
大苑变得和北褐草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像疾风一样扑来扑去,一次次发起闪电般的攻击,他们比在北褐作战的时候还更安逸,大苑军队的素质是那样孱弱,在没有阵型或者大型装备配合的时候,只要出动千余人就足以攻破一座手忙脚乱的中等城市,西瞻人轮流上阵,以逸待劳,需要五千人配合的战争都极少出现了,无论多少苑军在身边,再想像樊城那样给他们设伏比大海捞针还难!
“霍元帅!现在我们怎么办?”王庶收回长枪,茫然的看着江边暗褐色的血迹,这里痕迹已经黯淡,看来这场屠杀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没有办法,只能赌!赶到下一个地方拦截。”霍庆阳回答。
“我们赌了五次,五次都错了,下一个地方去哪?”王庶满脸都是深深的疲惫。他们奔袭了五次,五次都没有遇到西瞻军,五次都是看着别的城池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支援化为一片焦土。
这中间有益州繁华的商业城、有军事上极重要的战略城,还有有大苑粮仓之称的溧城!甚至有一次,敌人就在他们两天路程的地方擦肩而过,要怎么才能赌到?西瞻人显然有很出色的探路方法,居然能一次也不和他们主力碰面!
士兵们已经疲惫到极点了,王庶绝望的想,他们还堵截敌人呢?说不定敌人何时一个伏击,就能让这二十万苑军飞灰湮灭!
“我征战沙场二十年,从来没有一次可以算有绝对把握。”霍庆阳嗓音嘶哑粗噶:“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有我们缀着不放,敌人才不能停下来。王庶!就算是赌,我们也必须赌下去!就算我们始终没有追上,就算他们把整个大苑踏个稀烂!我们一直追,他们不想离开我们的土地,就终有一战!”
“终有一战!”王庶眼中突然淌出两行热泪!为了这终有一战!他愿意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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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十六 全谋 ...
京都,青瞳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了,她一双明亮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定定的盯着一张硕大的军事地图,那上面绘着一条忽左忽右、忽粗忽细的红线,红线方向代表西瞻铁林军走过的地方,红线粗细代表铁林军分兵合兵的攻打记录。当然,这都是过去时,西瞻军打过,消息再传到京都,最新的也是七八天以前的事情了。
每收到一张军报,这条红线都会长长一段。青瞳觉得,这条红线越来越像一支红色的利箭,向着自己的心脏插过来,并且利箭的箭头还是隐形的,现在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花笺轻轻开门进来,凝重的气氛让她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青瞳,先吃饭吧。”她压低声音道。
青瞳缓缓摇头:“我没有胃口,你自己吃吧。”
“你就是不吃饭,也想不出办法来,还是先吃饱再说吧。”
青瞳转过头,露出带着点诡异的笑容,很小声很小声的道:“花笺……其实我想出办法了,三天以前,我就已经想出办法了。”
“啊!”花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你你你,你说真的?”
青瞳缓缓的点头:“真的!这几天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将好处拿到最大!连这个我也想好了,这次我得到的好处,肯定连萧瑟都要吃一惊!”
花笺喜极,上前抱住青瞳:“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你迟早会有办法的!你你……”她有些心疼的摸着青瞳已经瘦的骨骼突出的肩膀:“唉,我要能帮你就好了!我也跟着你上了周元帅的课,三年多的时间,我也每一次课都听了,为什么我就想不出呢?全靠你一个,你看你现在……”她擦擦眼泪:“别说那么多了,快吃饭吧!”
青瞳看着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幸好你想不出,所以你现在还能笑出来。”
花笺愣了一下,端详着青瞳的表情,也觉得不对了:“你的办法……”
尽管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青瞳还是靠过来,把嘴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起来。
花笺脸色先是大惊,接着阴晴不定,许久许久之后,两个人面面相对,花笺苦笑:“得了,现在我也没胃口吃饭了。”
当天下午,几封密旨便悄悄送出京都,几个青瞳真正的嫡系,比如出身定远军的常胜等人,得到了最高级别的密令。南书房那张地图上红线还没有涉及到的地方,无数城池悄悄的做出了反应。这一切都做得十分隐秘,甚至连收到命令的最高将领都不明白为什么。
从那天起,西瞻人觉得大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们前进方向的下一个州府愚蠢的放弃了几个城池,将三四十个郡县的防御力量集中在几个重要地方以图自保。
这种策略等于在给西瞻军让路,也许几十万大军团推进,为了不在身后留一支敌军,才要啃这种硬骨头。奇兵深入只求锋锐的铁林军却根本不在意,对这些城池碰也懒得去碰,径直从他们让开的城池中趟过去,速度还快了许多。
接下来铁林军遇到了焦土政策,苑军有几个城池的守将将民众撤入城中死守,将城池周围几百里土地上的粮食焚烧一空,意图困死没有携带补给的铁林军。但是他们太过忽视铁林军的机动能力。铁林军的将领们甚至没有为此停下来策划一下对策,而是直接放出几千骑兵征集补给,剩下的人集中冲锋,轻而易举的走过了这座孤城。城里的苑军眼睁睁看着敌军列队通过,再目力可及的地方扎营休息,却哪里敢出城去拦他一下?
大队人马只是常规整顿了一下,征粮的分队就带着足够的补给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耽搁,便向下一个方向走去,京都南书房军事地图上的红色线条,比以往更快的速度长着。
半个月后,京都,正殿太和殿。
今天上朝的人数太多,从太和殿内一直延伸出去,顺着台阶直到御林军站岗的通道两侧,都站满了穿着紫衣绯衣朱衣青衣绿衣的官员。
这是大起,又叫大朝!只有在有特别情况发生的时候,皇帝才会叫大朝。一百零八声钟声从太庙响起,京都附近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上朝。
站在这里一小半官员官龄都不长,年龄也不算大,他们都是杨宁之乱以后新提拔上来的。五品以上官员还是旧官占据多数,再低些级别的,就几乎全是年轻官员了。特别是萧瑟利用战争开始他的新政改革以后,在各个部门大量插入给他办事的人手。黑胡子没胡子的官员和白胡子花白胡子的官员明显分成两个阵营,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大朝,估计他们绝对不会站在一起。
“西边的情况大家应该也清楚了吧。”青瞳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将战况一点点讲给这些臣工知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是她不说,也有无数小道消息传来传去,目前想找出一个不关心西部战况的人还真是不太容易。
“陛下不必忧虑。”一个老臣走出来拱手一礼:“西部的战况虽然暂时略有不顺,但是我军在关中却气势如虹,坚定不移。等我四十万大军获胜,扑灭区区西部三万多的匪徒,那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被中书省左丞田泽照脸啐了一口:“区区三万?被这区区三万人杀死百姓有多少,打败的军队有多少?毁掉的资源有多少?你知道吗?霍庆阳也有二十万大军,沿途驻军加在一起也远不止二十万,京都还是十六卫军守军,同样也是二十万人,一共六十万,都给你!你能打这区区三万人吗?”
他喝道:“这区区三万多人,已经快打遍我大苑了!”
大理寺卿范愈筹呵斥他:“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体统重要还是退敌重要?”田泽向上施礼:“陛下!关中大军几个月始终僵持,可见北路本是诱敌之军,西面方是西瞻的主攻方向,不如速速调回关中大军,一起围剿!再过几战,臣不知我大苑还能剩下什么?”
“不可!关中大军同时震慑东林西瞻,你说撤就撤,敌人打进来你负责退敌吗?”
“关中寒土,即便让出少许也可以日后图之,钱粮、商业、运输、文化、人口全在西南沃土,西南才是我大苑的根本啊。”
“关中大军不能撤出。”青瞳打断他的话:“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由于我们西部战事不利,东林已经在月前出兵了。”
这句话不啻于在烈火中扔进一坛子烈酒,太和殿内外‘呼’的一下炸开了锅,大部分人脸上都清清楚楚写着‘惊惶’两个字。好些人甚至面如死灰,一脸绝望。
青瞳淡淡的道:“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宣布一件事!西部的敌人只能靠我们自己,我们已经实在没有精力和他们捉迷藏,只能选好一个西瞻人一定会攻打城市,以逸待劳等着,才有获胜的希望。”
群臣一起望向她,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那一座城市是西瞻人一定会攻打的城市?如果谁能知道,告诉霍庆阳,相信霍庆阳愿意拿命来换。
“有一个城池是西瞻人必定会攻打的!”青瞳表情沉静如水,缓缓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青瞳第一第二三月底四月初的样子上市,第三要等等,因为我现在还差一点儿没写完,大概两个月以后吧,所以后面的内容必须锁一段时间,请大家包含并多多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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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十七 必攻 ...
“那就是京都!”
她用响亮的声音说道:“我决定——带着你们撤出京都,打开门户,放西瞻人进来!”
青瞳的神色带着决然:“最后的军报表明,西瞻人离京都已经不足千里。从现在开始,我们逐渐放弃辎重,放弃一些城池,将军队撤出通道,一步步把敌人给我引到京都来!我拿京都换他一个请君入瓮!”
“不可!”范豫筹急道:“京都是我们的都城!京都是大苑的心脏啊!我们的江山社稷在这里!皇上,你怎么能说出这话话来,你怎么能放弃京都?”
青瞳沉声道:“我没有放弃京都!朕只是暂时撤离,我还会回来!”
“可是百姓们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认为皇上您抛弃了他们,自己走了!你抛弃了百姓、抛弃了江山,自顾自身安危走了!百姓们会慌乱,会对朝廷失望!他们不会理解什么苦心。什么筹备”
“敌人现在还在千里之外,我们有足够的准备时间,可以让百姓一并撤离!这样看上去更像我们被迫放弃京都逃亡。”
“陛下你觉得百姓能舍得他们的家吗?京都房价昂贵,现在哪一个百姓不是几辈子奋斗才在京都生存立足的?他们舍得几辈子的积攒毁于一旦吗?”
“京都的百姓,西南的百姓,哪一个不是大苑的百姓?我不用京都设伏,就不知道西瞻人还要烧毁多少城池?还要杀死多少百姓?国家危亡之时,大家都共同承担一点吧!房子可以重建,关键是先把人撤离出去。”
“人可以暂时撤离。”范愈筹眼神已经露出张狂之态:“可是皇宫在这里!朝堂在这里!供奉大苑先祖的太庙在这里!供奉英烈的忠烈祠在这里!这些也能暂时撤离吗?”
青瞳眼角跳了一下,咬牙道:“这些东西,留在心中即可,不必一定存世!”
范愈筹哭道:“为什么一定要京都?晋阳不行吗?应天不行吗?这些也是我大苑的重城,西瞻没有理由不要这样的大城!”
“不行!”青瞳眼中闪过寒光:“你这是去赌西瞻人一定会按照理由做事!可视大苑已经经不起一场赌博了,朕意已决,就是京都!”
“可是可是……”范愈筹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陛下!西瞻人占领的城池,没有一处不毁于战火!你怎么能……怎么能用京都做饵,你看看这太和殿!四百年来上朝都是这座宫殿!你忍心看这四百年的宫殿付之一炬吗?”
“宫殿没了,还可以修!”
“修?皇宫没有了和社稷没有了有什么区别!陛下把京都让给敌人,和把江山让给敌人有什么区别?”
“是啊是啊!陛下!臣等誓与京都共存亡,不能放弃京都啊!”无数个朝臣插秧一样拜了下来,太和殿中哭声一片,如同国破家亡一般。
“都住口!”青瞳眼角一跳,咬牙道:“如果宫殿宏伟就代表江山永固,那这天下世世代代都应该是秦朝的!这个皇宫,我就是不要了!我非得看看,是不是没有皇宫就没有江山!”
范愈筹绝望之极,大哭道:“你对的起大苑的先祖吗?天啊!你对的起太庙那一个个英烈吗?臣要去太庙祭奠先王,臣绝不舍弃先祖英灵独存!”
他环顾四周:“还是大苑臣子的!都跟我走!大苑的先祖英灵在太庙看着你们呢!你们会不会只顾自身安危撤离,将祖宗都留给敌人!”
“砰!”青瞳狠狠一拍椅子扶手:“不许走!心里真有大苑的就给我留下命来!”
青瞳带着点狰狞的看着朝堂上上百个臣子,为什么一定是京都?除了京都的确是西瞻百分之百的必攻之处外,她当然还是有原因的。没有足够的原因,她怎么会舍弃一个自己的都城?东林打进来的消息她故意扣着,到今天才说出来,可是这还是不够,那些臣子们还是不接受放弃京都的主意。
他们怎么能明白,由于东林的威胁,元修关中一带已经不能做出退缩的姿态了,新政颁布,萧瑟只能全力以赴跟着随时调整,由于缺少了预计的压力,新政虽然暂时运行顺利,但这只是打了个出其不意,世家门阀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了,他们岂能看不出这些条例对他们的害处?所以没有被战场波及的南部已经有了抗争的苗头。
就是元修那里,大概关中世家对以前的定远军印象太深,对她太有信心,所以尽管两国大军压境,仍然没有慌乱。世家们认为朝廷能打退敌军,所以他们也就不会放弃自己的利益。
青瞳明白的很,要让这些世家不盯着利益的损失,除非有更大的危险,国破家亡,整个家族都不能保全的危险。那么再也没有什么比京都失守,更能吓唬住人的了。
谁都知道,朝廷会拼尽全力守护京都,那么京都失守,就代表朝廷没有稳定局势的能力了,关中大富岂能不怕?
至于南方更加容易,因为从地理位置看,京都这样的雄城拦在前面,可以看做是大苑南方的门户,京都在,南方诸州就像有一个定心丸,他们就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考虑怎么对付朝廷的新政。京都如果失守,通向南方门户洞开,保证他们立刻慌的如同热锅蚂蚁。
只要京都失守这一个压力压上,什么也不需要,所有的世家豪门就会乖乖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乖乖的让出利益,乖乖的推行新政。
所以,这个诱敌的城池她一定要选择京都,她不但要放弃京都,还要故意输,故意退缩,她要把拳头退到极限,把力量积累的极限,才看准时机,一拳击出。
这一拳,不但要打垮铁林军,还要打通新政的路!
这就是全盘考虑,这就是制衡,放在两年前,不,哪怕半年前,青瞳自己都不能想象,她会用出这种办法。她多么想回到单纯的战场,目标那样明确,战胜!保家卫国!
可如今,她选择的是退缩,牺牲一部分家国。
她觉得自己在燃烧,她的血在沸腾,比地上跪着的任何一个看上去无比激动的人更激动!她腾的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外,向着太庙方向猛然跪下,身后群臣吓了一跳,纷纷跪在她身后。青瞳大声喝道:“苑室列祖列宗在上!苑勶对天发誓,今日惊扰先祖英灵,事出有因。来日我若不能从西瞻人手中夺回京都,让苑勶身败名裂,自己死后尸体也不得安宁!”
死后连尸体不得安宁,这恐怕是最恶毒的诅咒,看着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熊熊火光的皇帝,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青瞳站起来,用她那隐藏着烈火的眸子一一扫视群臣:“你们谁还信任我,就和我一起离开京都!”
王敢突然跳起,叫自己的儿子:“王英!回家去,把我们家祖坟刨了!把家给我烧了!”
“爹!”王英惊恐的看着老父亲,不知道父亲是否受了过度的刺激。
王敢叫道:“看什么看!我们不做,西瞻人来了也要做!与其等他们刨了我的祖坟,还不如我自己动手!”
他的眼泪顺着雪白的胡子一直淌下去:“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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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十八 离京 ...
皇帝带着群臣为躲避外敌从都城撤离,这在历代都是万不得已才会做的事,基本都发生在改朝换代,前面一个朝廷苟延残喘的时候。
无一例外,撤出京都之后,那个朝廷没有翻身,就此逐渐消亡。
好像都城是系着一个民族魂魄的,它的象征意义在无数人心中比山还重!大部分朝臣愿意和青瞳一起撤离,却也有不少人表示坚决不走出京都一步,他们愿意和都城共存亡。
尽管青瞳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是真正要离开皇宫的时候,心中还是十分难过。李后主曾经写过‘最是仓惶辞庙日’的诗句,这一刻青瞳才发现,原来太庙、皇宫、祭坛……这些东西也是组成皇权的一部分,没有了,皇帝就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完整了。
“陛下,各位大人已经在西武门外等候……走吗?”程志小声问,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显然哭了一晚上。
“走!”青瞳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字。因为要做出避敌而走的姿态,所以宫中的财物挑值钱的带着了相当一部分,剩余细软四处散乱的扔在地上,早成了兵荒马乱之像,走吧!
宫人已经提前送走了一大批,有几个年纪极老的太妃,应该是青瞳爷爷留下的嫔妃,死也不肯出去。她们早早就宣称,说杨宁入宫的时候,她们也没有走,现在也不走!她们要和这座宫殿同生共死。
青瞳命人提前在她们几个宫殿中点燃安息香,迷倒了塞进马车,强行提前送走。
现在宫中冷冷清清,看着有些瘆人。剩下的少数宫人不可避免的惊惶,人人为未知的命运惶恐不已,一队队各级宫人等在宫门外,好多人忍着不敢哭出声,但是极力压抑着的抽噎却时不时传来,那声音带着让人窒息的频率,听的极其难受。
出皇宫西武门前是一片能跑马的宽阔广场,这里历来是大将军带兵出征之前之后,皇帝检阅军容的地方,所以十分宽阔肃穆。地面全用白色巨石铺成,宫门很宽,两旁的垛城是真正按照军事标准建造的,又高又厚。门口耸立着两根高达十丈的白玉石柱,映着今日青白色的天幕,混成苍茫一片。
青瞳一出宫门,早在一片白色中看到身穿紫袍的大理寺卿范愈筹,只见他牢牢抱住其中一根石柱,高高的挂在天上。
他至少离地八丈,谁也不知道他一个年老的文官是怎么爬到柱子上去的。
“范愈筹,你要干什么?”青瞳走上前几步,大声问。
“皇上!你知道这两根柱子上的龙叫什么名字吗?”范愈筹大声喊道,寒风吹的他雪白的须发猎猎作响。
青瞳双眼圆睁,这两根柱子一直立在西武门左右,她只知道这是龙,是皇家的象征,却不知道它们还有名字。
范豫筹叫道:“左边的叫做望君出!它看着你是怎么走出皇宫的。我抱着这个——叫盼君归!”他用尽全身力气叫道:“叫做盼君归——陛下!你别忘了它的名字!别忘了!”
青瞳全身颤抖,一瞬间的庄严塞满她的心脏!
“好!”她高叫:“望君出,盼君归!它们的名字我死也不忘!”
“老臣已经老了,跟着陛下出去也没有用,就让我死在这里吧!陛下!我不会活着让敌人知道你的计划,今日就是臣尽忠的时候,但是你一定要让盼君归看到,你回来了啊!别让它在这里白白的盼!”
青瞳一瞬间,眼泪不可抑制的滚滚而下:“我回来!我回来!”她声嘶力竭的喊个不停:“盼君归!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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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溧城满是未尽的烟火,处处都是火烧的痕迹。箫图南静静的看着这座号称大苑粮仓的城市一点剩余灰烬,很久也没有动一□子。
拙吉骑着马过来,看来看去也不觉得这一堆黑灰有什么特别,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在看什么?”
箫图南道:“我曾读过大苑一篇文章,就是形容溧城富足堪比京都,京都我没有去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拙吉笑道:“是不是真的,王爷很快就能看到了!”
箫图南叹了一口气:“可见繁华是何等虚无的东西,百多年的兴旺也不过就是一场火的功夫,只怕十年内,此城再无文中那番繁荣景象了。
拙吉笑道:“反我们也不准备在这里长居,一把火烧了这里,正断了大苑的根基。溧城确实富足,我们此次在溧城光是民间拉车的牛马就斩了万余,可惜不能把这些牲畜都赶到我们草原上,只好斩了。这里荒芜了,我们西瞻才能兴旺。”
箫图南望着废墟,淡淡点了点头。
“走吧!更大的城池在前方等着我们!”
“走吧!”铁林军战马围着溧城绕了一圈,算是对他们战争成果的回顾,便踩着整齐的步子,向着更繁华的中原腹地挺进。
——————
“杀!”
铁林军第一队骑兵平端着长刀,奔跑中他们就已经压低了身子,队型也从方阵变为刀锋利刃的形状,开始了第一次冲锋,整个军队运转的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五千骑如同一人,竟无一丝阻碍!
西瞻一向便以铁骑之锐著称,何况这支铁林军跟随箫图南征战十余年,乃是他千锤百炼出的一支强绝的骑兵。箫图南从战马的马种、养育、士兵的选拔、操练,装备武器的铸造、配置,都要亲自过问,甚至他自己就算没有战事的时候,每年也要和铁林军战士一起操练两个月,西瞻人人都羡慕铁林军雄壮,却不知振业王下了多少功夫才有今天的雄风?
驻守江州大营的苑军见敌人来势汹汹,慌里慌张的射了几箭,却大多数根本就没有准头,即便偶尔有那么几支箭命中冲锋中的铁林军,也无法穿过几层熟牛皮精制的铠甲,更没有半点阻碍铁林军的脚步。
一波箭放过,最前方几百铁骑已经到了眼前。战斗从一开始就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几十名苑军骑兵一个照面就纷纷落马,只有少数人还在抵抗,更多人乘着同袍射箭之时转身就跑,大概是一开始就存了逃跑的念头。
莫里一马当先,大喝着一刀挥下,便将落在队伍后面的一个苑军从肩膀切至腰间,他手上用力,将尸体一挑,斜刺里甩了出去,将另一个苑军骑兵撞落马下,随即一刀挥出,将他也杀了。另几名苑军骑兵被这般的凶神恶煞吓了一楞神间,便立刻被跟上的铁林军秋收庄稼般砍倒一片。
战局很快就接近尾声,离大苑京都最近的江州大营在付出了几百条生命以后,成了西瞻人手中之物。占领江州大营并没有费多大劲,大部分的苑军连和他们短兵相接的勇气也没有,远远的就四下逃窜了。
每一个西瞻士兵都觉得,这仗是越打越顺利了,开始的时候还要突围,还要攻城,还要疾行。可如今到了京都仅在咫尺的江州,敌人的战斗力却越来越小了,简直可以算一触即溃,经常能见到几千甚至几百人就将整个一个大营冲垮的场景。无数的辎重被苑军自己销毁,却也有一些连销毁也来不及,白白留给了西瞻军队。大批大批的流民开始出现,各种各样被遗弃的物品遍布道路两旁,大概大苑人真的被他们吓破了胆子。
依照他们以往征战的经验,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就接近尾声了,没有城池不要紧,没有了胆子,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奇迹发生,前方就是京都,就是他们一路艰苦而来,最后的目标所在了。连箫图南都不可抑制有一些激动——他的人生将因下一刻而完美!他做成了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他做成了他想做成的一切!
“王爷你看!前方就是沛江!”拙吉指着宽广到看不到对面的江面对他说。
箫图南对这条大江也有些震惊,大苑的地形真是复杂多变,西瞻哪里会有这么大一条江来?这样的天险却被苑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还在西瞻大军的视线范围之内,就能见到慌忙解下船只,渡江而逃的苑军,他们跑能跑到什么地方?再宽再大的江也是能渡过的,面对下了决心的人,便是大海也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王爷,铁林军第三小队已经占领了码头,江边一共有大船十艘,中等型号战船三十五艘,小船一百多艘,都是苑军的战船。三万人过江用不着那么多船,苑军正在和我军抢夺战船,倒也有些英勇,要不要留下我们需要的战船,剩下的凿沉?”
箫图南摇摇头:“先不要追杀苑军,给他们抢走几艘渡江,让弟兄们乘船紧紧缀着他们走,以防江中有埋伏!”
拙吉认为苑军不会有什么埋伏了,他们人虽然还在江州,可是探路黑鹰早已在京都上空飞了几个来回,从一个月前京都就开始有人逃难,渐渐形成不可遏制的风潮,如今江对面已经十室九空,根本没有军队,怎么可能会有埋伏?
但是他还是立即响亮的回答了一声:“是!”将命令传达下去。
河中一艘不大不小的船上,武本善坐在船舱里。一个士兵在舱门快速的敲击几下,道:“将军!敌人乘船追来了,和我们弟兄们紧紧相连,林将军请你快点开船。”
“我要再看看这群兔崽子!让林逸凡先走!”
那士兵在门外仍旧敲着门,道:“林将军说了,就怕你这样,让属下一定要带走将军!”
武本善翻了一下眼睛:“他怕什么?老子现在就这么跳下水去拼命?哼哼,那不是太便宜了西瞻人?我要看清楚他们的兵力是怎么样分配的!船就是现成的分隔,兔崽子有多少大队,一眼就能看清楚!”
门外的士兵嘀咕一声,道:“林将军说了,等西瞻人进了京都,有的是时间你看。别的城市他们可能来了就走,但是任谁占领京都,都不会舍得转身就走的。”
“那时候看是那时候,现在看是现在,我就愿意多看几眼,你回去让你家林将军少管闲事!”
“林将军说了,一炷香时间为限,武将军不走,我就直接命令属下开船了。”
“滚滚滚!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西瞻人最多下水三成,大半人还在岸上呢!我能看见什么?不用一炷香,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家林将军的船上去。来人,把他送走!”
门外士兵和原本守在船舱外面的武本善亲兵对视一眼,那亲兵冲他点点头,于是他便施礼下船去了。武本善这艘船在江中装作逃跑的苑军,当然不能停着不动,原本是一直在别的战船遮挡下,小范围来回移动的,一炷香以后,船舱中突然传出武本善的大骂:“谁把船开的这么远!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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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十九 进京 ...
过了江州以后,到处都完全呈现出战乱才会出现的场景,西瞻人发现前方道路上到处是凌乱的脚印,无数的绫罗细软,无数的粗陋家当都散落在道路两边,甚至还有一辆应该是钱庄运钱钞的牛车翻到在地,车轱辘掉了一个,就被人遗弃了。铜钱银豆遍布在路边杂草旁,被阳光一耀,亮晃晃的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各种各样的物品有如指路明灯一样,蔓蔓延延向山边拐过去。这种景象特别像诱敌之计,但是一路上,西瞻军已经被这样诱惑了无数次了。不顺着物品走,换一条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顺着物品走一直追下去仍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追的快了,还能看见真正的难民和真正的败军,他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呼喊着扔下更多的财物逃走。
尤其是在已经反复探查,确认京都一个月期间,至少逃走了二十万军队之后,西瞻士兵更加不把这当成诱敌之物。军队都走了,就算诱来敌人,又能有什么用处?
西瞻士兵们顺着官道快步进入京都,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古老的都城在蹄声中颤抖,傍晚的时候,京都城墙上黄色的苑字大旗落到城下,有苍狼标志的西瞻军旗耸立起来。
大苑皇宫八处宫门同时洞开,将黑衣黑甲、旋风一般的西瞻军迎入这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红墙黄瓦,雕梁玉砌之中。
————
京郊禁卫军军营。
“青瞳,他说武本善大人求见。”花笺小声向呆呆坐着的青瞳提醒,这个士兵都通报了两次了,青瞳却像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哦?谁?谁求见?”
侍卫看了花笺一眼,花笺也无奈的看了看他,示意他又说了一遍:“是护国公武本善武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青瞳缓缓叹了一口气,目光却依旧空洞。
武本善进来之后,就急急的汇报现在的情况,他们一个月来将十六卫军前门出后门入,走马灯一样从京都‘逃走’了十几次,才凑够西瞻人知道的二十万人数,大部分的士兵此刻化为百姓,在京都远近他们精心选择的九处要地等待命令。
十六卫军并不是久经战场洗礼的老兵,让他们正面冲击西瞻铁林军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所以这场仗,还必须阴着打。
“我看第一队军可以出动了,就打儆州勤王的名号如何,都城被占领,儆州没有举动也说不过去。”武本善将身子贴过来,青瞳不在坐在京都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给他的感觉相当好,以往无数次两人一起商议战术的感觉一下子就找回来了。
“……”
“陛下?”
“嗯,去吧。”青瞳木然点了点头。
武本善大声答应,意犹未尽的笑道:“还是跟着参军打仗最过瘾!参军你这次的布置真是滴水不漏!怕是古往今来,谁也想不到会有皇帝舍得都城,西瞻人如何能想得到?
参军利用西瞻兵的骄兵心理,一路用兵引他们深入腹地。那些西瞻人真为自己不差,可以这么短时间就到了我京都!呵呵,却不知道参军你早分兵绕道断其后路。且让他们乐呵几日,等这些兔崽子发觉不对的时候,我们早就将他们四面围困了!我们一面是将地面挖的他们不能走马,一面用盾牌手长枪手死死顶住,他向左有投石机和连环弩,向右有梁河阻大山拦,我看西瞻人这次有何能耐突围?”
话说痛快了,武本善才发觉自己不自觉又将青瞳叫起参军来。心中有些不安,虽然觉得参军不会为一句称呼发怒,还是偷眼看青瞳的脸色。
却见青瞳头垂的低低的,根本没有露出脸来,武本善觉得气氛微妙,声音也一下子放小了:“陛下,那……臣现在就下去布置了?”
“嗯。”青瞳的声音有些奇怪,还是没有抬头。武本善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自己去安排事物去了。
等西瞻士兵全部进入京都,变戏法一般,梁河对面无数百姓打扮的人套上盔甲,变出了上万士兵。他们一起动手,简单掩埋了零星的死尸,收拾了扔在路边引诱西瞻人进城的战利品和马匹。
一个个简易的行营已经在背风土坡下迅速搭建起来,只见运货马车被整齐地排列成圈,形成鹿砦,内里粮草堆、牲口群、简易营帐安排的井井有条。
此行营有定远军防务营主将出身的林逸凡在,对军队杂物管理诸事极为熟谙,不过一个时辰,他已经把辎重队集结、驻扎、卸货、立营、排岗等事安排停当,伙夫也已经埋锅做饭,营地里浓郁着饭菜的香味。
这也是诱敌,实际上只有一万士兵,营帐却建了至少七八万军队才用得着的规模,是为了把西瞻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好忽略其余几处苑军的动作。
…………
且说武本善出门布置去了,花笺看他走远轻轻推了青瞳一下:“你怎么了?大家都看着你呢,你这样没精打采的别人不会有信心打胜了!”
“花笺你过来。”青瞳小声的把她叫到身边,用她的身子遮住自己的脸,然后用只有花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看见他没有?”
“谁?”花笺莫名其妙的问:“看见谁没有?”
“……阿苏勒,你看见他了没有?”青瞳的声音很轻很轻。
花笺摇头,她是跟着一大堆文弱宫人一起先走的,让他们看见西瞻的铁骑还得了?
“我看到他了……”青瞳的声音更加细不可闻:“骑着一匹红马,还是戴着那个面具,很显眼,老远就能看见金光一闪。”
“我以为我会恨死他,可是今天,我看到他的影子了!看到他带着兵将,冲进我的皇宫,我却突然发现……我很想他……”
“这些天来,我不停的读那些军报,他在麟州杀了多少人,他在益州杀了多少人,他在潞州杀了多少人……我不停的读,不停的想象,那是怎么样一个流血千里场景?可是花笺……”
青瞳把整张脸靠在花笺的手臂上:“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知道那些都是大苑的子民,都是自己人,可是我一个也没见过,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他,沙暴来的那天,他用手臂紧紧的抱着我……他的手……那么暖……”
那细微的声音停下来了,变成一阵喉咙里绝望的呜咽。花笺觉得自己衣袖上,青瞳埋头的位置渐渐蔓延一阵热热的潮湿,热度惊人,竟有些火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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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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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二十 强悍 ...
成功占领了京都,西瞻士兵气势高涨强大到惊人的程度,此时去碰硬显然是愚蠢的,所以武本善选择了远距离扰敌作为第一次反击。
他们出动并不是十六卫军中的战士,而是熟悉工程土建的两千个后备军。
守在京都城墙上的西瞻士兵只见远远的一队人马从山后绕过来,由于这些人还是百姓打扮,手里又推着车并拿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所以,开始的时候,西瞻士兵把他们最初遇到的这次苑军反击当成了逃难的百姓要进城。
谁知这些人动作之快捷,行动之迅猛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他们遇到的苑军。只不过他们行动的对象是不会动的玩意。只见这一队衣饰夹杂、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百姓的人用比兔子还快的速度翻过山岭,由野外向城下冲过来。
在西瞻军最远程攻击范围以外,这些人停了下来,配合的极其默契,几个小队一起动手,开始在地上挖土,一车车黄土挖好以后立即向前运送,在刚刚挖出来的坑面前筑起一道约四五尺高、两尺厚度的土墙。
挖土的人刚刚走开,后面的人就从车上抽出木头开始搭架子,又在坑道另一边搭起横横竖竖的木头架子。
瞭望塔上的西瞻士兵奇道:“这是些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在野地里盖房子?”
另一个士兵摇摇头:“不像是盖房子,大苑人盖房子是要有屋顶的,要很多干草或者是瓦片,光是黄土恐怕不成。”
他们的疑惑随着苑军不停的挖土靠近变成警觉,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动作实在太快了,他们蚂蚁一样的前仆后继赶来,挖土的铁锹都飞出一片花来。前面的人挖土,士兵一声不吭的跟进,在防线前又筑起一道防线,然后又是抽木头、搭架子。每个人的动作都快的让人眼花,一群人在一起做着同样的动作,就更加看着几乎晕的想吐。
直到这时,西瞻士兵才看出不对了。虽然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但是谁都明白肯定不是什么有利于西瞻的事情,于是有一些沉不住气的西瞻士兵像这群工蚁般的苑军射出一轮长箭。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人离着自己还远,还不到有效攻击范围,他们射出去的箭纷纷落空。
京都有本身就有好几道防护措施,有水闸有护城还有远处那道梁河。其中前前后后高低错落的护城,就是专门用来给弓弩手射箭伏击用的。不少西瞻队长带着小队出了城门,来到护城之上,向让他们心烦的工兵们发出一轮轮箭雨。
这支苑军工兵虽然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躲避却是训练有素。一见羽箭射来,他们立即躲在防线后面。等一轮长箭过后,再次密密麻麻的闪出来,迅速挖土,筑防,搭架子……重复让人目眩的劳作。
虽然他们离着还远,但是就任由这么一步步向城墙推进,终有一直把黄土堆到京都城下的时候。
所以西瞻士兵的羽箭又一次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的箭支让工程兵们迅速缩回战壕之内,找不到目标可射的西瞻军箭鱼只好稀稀落落下来,这群人很快从坑里翻出来,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挖土填土。
西瞻军要很久以后才发现了这支埋头干活的苑军真正的目的,那就是对手挖土搭架子只是幌子,消耗他们的羽箭才是真。可他又不能不射,因为由着地面被他们挖成渔网的话,可让西瞻的战马怎么跑?
“怎么舍长就短?”守南城的拙吉赶出来,指着金鹰卫的一个小队长道:“史弼力,带着你的小队,骑马冲过去,将他们踏平!”
“是!”史弼力翻身上马,将自己麾下一百个骑兵略一整顿,便从城中冲了出去。
苑军的工程兵们远远就得到敌人冲过来的信号,他们转身向着梁河边逃了过去,梁河里有船只,河对岸就是苑军的地盘,有他们自己的军队。快跑快跑!跑到河边就安全了!
可是苑军工程兵们还是跑不过西瞻骑兵那种让他们见也没有见过的速度。金鹰卫们个个对马匹的掌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们并不是直线追击,而是将一百人分成两队,左右包抄,一起向中间挤压过去,要将苑军包在中间。
苑军的工程兵们辛苦挖了半天的壕沟,堆了半天的土墙在金鹰卫绝佳的马术面前没有发挥丝毫作用,四五尺高的土墙被马匹一跃而过,两个金鹰卫在奔跑中互相配合,一左一右用长矛点在在刚刚搭起来的架子同一侧,借着马匹冲力一推,架子立即就变回无数木头。
只逃出片刻,苑军工程兵就被西瞻人缀了上来包在中间,彼此没有伸展的余地了。只听到惨叫连连,“咕咚”倒地之声连绵不绝,只是片刻的功夫,两千个工程兵就伤亡大半。
应该说,出动之前工程兵们并没有直接遇敌的心理准备,只有少数人还奔着河边的方向一味猛跑,大部分人已经被飞溅的鲜血吓呆了,反而向内陆方向跑过去,金鹰卫却丝毫不管你是反抗还是逃走还是呆立,统统毫不留情挥刀就砍。
梁河对岸的禁卫军见同胞被切瓜砍菜一般杀戮,忍不住跑到河边大叫起来,许多人流着泪叫:“跑啊跑啊!”希望借此能给同胞力量,让他们来的及上船。
梁河对岸的苑军也明白了能不能上船决定了今日自己的命运。他们用尽一切力量,慌慌张张的向着梁河奔逃,他们身后,全是长刀破空那种令人牙酸的咻咻声。几个实在跑不快的苑军转过身来,合力将手中车子掀起来阻拦马上砍到背后的利刃。
谁知他们手中包了生牛皮的坚固攻城车,在金鹰卫刀锋下如同无物,长刀就像撕纸一样将牛皮木板统统劈开,然后继续向前,贴着苑军推车的手臂,滑向几个人胸前,带着车上木板的碎屑,一起拍进苑军的胸口。
有名苑军情急之下抛出绑木头的长绳子,这个人显然有套马的经验,竟然缠住一个金鹰卫的双臂,将他带下马来。
这苑军也被自己出乎意料取得的成功震惊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个被他从马上扯下来的金鹰卫怒极,用力一扯,将苑军直接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徒手平拍下去,将这个苑军的脑袋直接拍进了胸腔。
他落马,恰好另一个被金鹰卫追的无路可走的苑军就在马旁,他不知从哪里的来的力气,竟然一扑抱住了这个金鹰卫的战马,上马之后立即在马肚子上用力一蹬,马儿吃疼猛窜了几步,竟给他到了河边。
这个苑军大喜之下正要下马,突然眼前一黑,一个人影苍鹰一般扑了过来,将他视线涨满。原来是史弼力斜眼看见,大吼一声从自己的马鞍上跃起,空中已经一个翻腾将手插到这匹马儿的腹部,手臂一拢便借力上了这匹战马。
马上那个苑军只在一片黑风中见到刀光一闪,人已经变成两截掉了下来。史弼力长刀翻飞,片刻不停,追到跑的最远一个人身后。
那苑军已经到了河边,绝望的一脚软倒,跌跌撞撞滚了几下,史弼力纵马上去,马蹄踩到那苑军的脖子上,惨呼声还没有出口就被喉骨碎裂的咯吱咯吱声取代了。
苑军第一队两千人,在一百个西瞻骑兵的冲击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全军覆没,并且个个死的极惨。
金鹰卫一百个骑兵无一伤亡,他们勒马端然站立,面对梁河对面鼓噪不休的军队,没有一丝一毫惊惶。强大的气势从他们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一百个骑兵联合起来的气势,居然压倒了对岸一万苑军!
远处观战的武本善直吸冷气,他与西瞻人打交道时日不短,什么时候西瞻人的战斗力到了这种梦魇般的程度了?如果西瞻所有的军队都是这种战斗力,他还打什么仗?还带什么兵?老老实实把脑袋伸过去等着人家砍吧!
如果没有参军周密的计划,他几乎没有信心打赢这一场仗了。武本善这才明白西瞻士兵进入的那么快?为什么不是十分在意京都会不会是一场陷阱?这全是因为西瞻人对自己实力的极度自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样的计谋安排,都是不值一提,在简直可以成为梦魇一般的威力面前,他们很多布置都可以说不堪一击!
这一仗本应该打胜的,要把拳头缩回去也要一点点的缩,如果让对手根本看不见你的拳头,恐怕他就不会跟进来了,所以这一仗计划中应该是小胜。
武本善满嘴发苦,西瞻人的战斗力强悍到如此地步,计划中的小胜变成了惨败。他整顿战场,收拾残兵,灿灿的向青瞳报告首次出战的战况。
青瞳默默看着士兵收拾回来的苑军残骸,眼睛里终于慢慢凝聚出一丝寒光,她静静的道:“不要紧,想要小胜一场,办法多得是,等我来布置吧。”
西瞻的主帅箫图南却丝毫没有理会外面冲天的喧闹声,他此刻正漫步在皇宫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在那个叫做甘织宫的殿宇外慢慢游走,他走的十分仔细,看的也十分细致,甚至带着一点虔诚的凝视着宫殿里一砖一瓦,最后停在门前一棵老梅树面前。
“这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颗树吗?真是开的不错呢!”箫图南轻轻抚摸树木的纹理:“我走的时候,会记得把它挖出来一起带走。放心,你喜欢的我都带走,不会让你觉得寂寞。”
青瞳,从来没有一刻让我感觉和你这么接近!我绝不相信你是真的逃走了,你若是也会逃走,我又何必追来!
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惊喜等着给我看!我已经准备好了。可是我同样给你准备了一场惊喜,你肯定就没有准备。
这就是大苑的皇宫,这就是你生你长的地方,就算有什么惊喜等着,我也要进来看看,看看是什么地方才能生出像你这样的人?然后……箫图南的手指突然用力扣在老梅粗糙的树干上……毁掉!
毁掉这个能生出你这种人的地方,毁掉这一切!我的世界里,有你一个这样的人已经足够了,再也不要让这地方再生出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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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二十一 意外 ...
苑军和西瞻士兵的第二场较量是十日以后,西瞻士兵自发组织的。夜色浓浓,梁河两岸暂时都是一片寂静,但埋伏在河边的西瞻士兵心中十分明白,这寂静很快就会被打破了。
“队长,疯子已经出动一炷香的时候了,对面还是没有动静,会不会他失手了?”一个铁林军问身边队长。
“不会,队长摇头,都是十几年的弟兄了,疯子的本事你还知道?”他笑着吹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的风这么大,不放把火烧他妈的还真是可惜。失里,叫弟兄们轮流下马活动下手脚,别真冻僵了。再等一等……”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对面就星星点点闪出火光。
“成了!该我们的了!”队长眼睛一亮,突然问道:“那天金鹰卫骑兵的摸样帅不帅?”那个士兵不由自主的点点头,队长笑道:“我们加把劲,立下一场大功!说不定今年金鹰卫的选拔,就有你我一份!”
他们渡过梁河,悄悄向白日里看见有一万苑军的大营摸了过去。
“队长,苑军好像喝酒吃肉了,倒也逍遥。”失里在空中闻了闻,低声笑着说。空气中隐隐传来酒肉的香味,似乎给夜风带来一点温暖。
“不要多说话了,通知弟兄们,活动好手脚,悄悄上马,准备冲锋!”
一队队西瞻士兵带着兴奋上了战马,在队长的指挥下向山下冲去,开始还是小步,在奔驰中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最后直如同下山的猛虎,势不可当的向苑军行营冲去。营门前呆呆的站着两个放哨的苑军,大概是没见过黑压压的骑兵这么猛烈的冲过来,两个人竟然骇的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失里长矛一挥,先刺穿了左边一个哨兵的身体,长矛挥舞,他立即就从重量上感觉出不对,但是武器已经挥满圆弧停不下来了,直接把那个苑军甩在半空中。
砰的一声,那苑军肚子被甩的四分五裂,稻草飞的漫天都是,原来那不过是个穿着苑军军装的稻草人!
于此同时,另一个稻草人哨兵也被铁林军队长挑的稻草纷飞,让开了道路。
挑起来稻草的同时,队长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安,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是冲击的命令已经发出,西瞻骑兵已经在有效距离外蓄满了势头,跟着他冲了过来,冲锋的洪流已经不能让他思想静下来片刻。这也是西瞻士兵战场上一往无前的重要原因之一,冲击阵势一旦形成,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也只能尽全力奔跑,如果有人胆小后退一步或者稍微犹豫一下放慢了一点速度,就会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转瞬间,数百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入了苑军的行营之中,霍然间马嘶哀鸣,地面魔术般陷了下去,马儿长嘶不安,兵士茫然不知所以,不知道苑军什么时候在营前挖出了这么一条又宽又深的沟壑。
前方兵士一不留神,小半数都是填在沟内,后面更多跟来的兵士扼不住冲势,几乎是踩着前方兵士的脑袋上冲到了营帐前,他们在马上就已经端起长矛,只听嗤嗤声接连响起,最外围的营帐已经被西瞻士兵长矛刺穿。
突然,那个队长明白是什么事情让他不安了,那就是太静了!除了他们自己冲锋兵士发出的蹄声外,营寨内死一般的静寂。划破营帐的前方的兵士却已经高声喊道:“队长,营帐里没有人,是空的!”
“这边也没有!”
“这边也是空营!”
随着兵士的一声声叫喊,山对面夜空中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的星星!漫山遍野,整齐的排列着橘红色的星光,还在闪动不已,一时将月亮的光华也遮盖住了。直到那些星星向这边飞来,西瞻骑兵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星星,而是点燃了的火箭。
只见无数带火的长箭射了过来,落在地上,毡帐上,人身上。失里鼻子确实很灵,营帐事先已经被人浇了油脂烈酒,一着火便轰然升腾起斗大的一团,一团团火光飞速汇集,形成更多更大的火球,火片、火墙。片刻功夫,这些各种形状的火堆连在一起,已经变成了整片的火海。
马儿惊嘶,兵士惨叫,队长有些乱了分寸,他不明白为什么白天金鹰卫临时出动却取得了压倒性的大胜,自己精密策划准备充足,居然就要失败。
“陛下!军报!西瞻人中了埋伏。”
营帐帘门掀开,赵如意身着软甲,将一封青色绫子包裹的军报双手奉上。
他进来时将营帐掀起一角,冷风吹了进来,青瞳微微皱眉,门口两个侍卫立即将帐门又重新关好。中军帐不比宫中,她身边只有护卫却没有安排内侍,只有赵如意这个名义上的宫人,青瞳弄不清楚是不是姚有德特地给赵如意制造的机会,不过她也没有拒绝。上次胭脂事件,青瞳脱口骂出你是什么东西的话,心中对这个孩子不免有些愧疚,索性将赵如意视作亲兵,平时受他端茶斟水的照顾,也在兵事上对他多加指点。
而赵如意经过那次,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以前他总是未语先笑,眼波流转。现在却总是面无表情,也很少说话。如果以前的赵如意可以用活色生香来比如,如今的他则变得更像一个影子,沉默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
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厮杀场面,十六卫军经过多年训练的精兵大部分都大受刺激,但是这个耳朵里听惯了丝竹,眼睛里见惯了软红的人却依旧毫无表情。
青瞳现在十分忙碌的,各营的安置进度,暗中几个军营的联系情报、各营将领的请示、建立等密集往来,均要送往她这里定夺吩咐,要她照顾一个人的情绪根本不可能,况且她自己情绪还极度恶劣呢,赵如意现在颇有一点军人的样子,青瞳觉得至少比以前好。
不过今天的事,其实还是给赵如意心里带来一点波动的。他亲眼看着青瞳命令人白天挖壕沟,晚上敌人就自己跳进来,白天将营盘周围注入烈酒,晚上敌人就自己进来她烧。她居然能提前预知敌人每一步,安排层层递进的劫杀,近乎神奇。
“陛下可要出去看看?山下营帐里到处都是西瞻人的叫声!”
青瞳摇摇头,在营前设一个诱营,这不过是周毅夫教她的兵法中一项简单措施,没什么值得特地去看看的,只不过是计划中必要的一场小胜,之后还要退后很长一段时间呢。
赵如意眼睛里光芒一暗,又沉声道:“武将军传信,问陛下要不要追杀?”
青瞳微微点了点头:“追吧!已经暴露,诱营就没有用了,西瞻人死一个少一个,有机会就不能放过!”
“是!”赵如意沉声答应,转身出去传令,脊背挺直,声音利落,除了多年舞蹈练就的习惯,脚步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以外,其余地方,已经很像一个真正的士兵了。
青瞳的目光一直锁着他出了帐子,看的目不转睛,那背影真是太像了,简直越来越像!他越站得直就越像!他越像个士兵就越像!青瞳暗自苦笑,留赵如意在身边,是不是潜意思里就是想看这个背影呢?
帐门一掀,赵如意的身影消失了,青瞳慢慢退回行军塌上坐下,再慢慢和衣躺了下去, 闭上了眼睛。该睡了,已经是三更,可她却没有一点睡意,在侍卫们的拱卫下,她的中军大帐一片安静,并没有一点打扰,但她忙碌下来,竟然没有一丝倦意,脑袋里纷纷乱乱,走马灯一般跳出许多想法来。想的最多的,便是记忆中那一双温暖的手臂。
不能再想了!青瞳狠狠摇头,从床上猛然坐起,来到桌子边狠狠灌下一杯冷茶!再也睡不着了,她坐在桌子边,凝神看着帐子一角,一动也不动。
山谷空旷,冷风在营帐外发出奇异的呼啸,忽然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将案头的蜡烛吹灭了。青瞳顺着冷风哆嗦了一下,将衣襟紧了紧,却没有命人进来掌灯,她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帐中火光熄灭以后也不完全是黑暗,青白色的月光透过帐顶还有一点点亮度,让她脸色也映成一点朦胧的白。帐子太厚了,只有一点点光透进来,眼睛适应了黑暗很久,仍然不是很能看清楚,可是不要紧,青瞳原本也并不想把周围看的太清楚。
她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突然地,青瞳身边的空气散发出奇异的扭曲感,似乎空间发成了折叠,两只手臂伸了过来,将她抱在中间。却是极为熟悉的气味,极为熟悉的感觉。
一个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我了没有?”
青瞳觉得自己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还没有睡觉,竟然梦到了阿苏勒,她却不想立刻醒过来,只把手回过去,顺着那两条充满热度的手臂轻轻抚摸,微笑不语。
她这个举动显然给了后面的人十分大的刺激,青瞳只觉得后背猛的一热,整个人都被狠狠地拥进热热的怀抱,耳边的呼吸更加热的惊人,声音固执的问:“说啊,有没有想我?”
青瞳全身猛然一僵,她摸到了那手背上无比熟悉的疤痕,贯穿了整个手背,深深的、带着不正常的光滑和硬度!那是被狼抓伤的!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是阿苏勒的手!青瞳很想用力转过身,怎么可能?他现在应该在京都皇宫之中!怎么会无声无息来到两百里外的营帐,来到她的身后?
就是行营,她周围也有严密的保护,就如同他在皇宫中也一定有严密的保护一样!青瞳计划中从来没有行刺他的环节,也不应该有机会让西瞻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更何况,这个敌人还是最重要的一个?
青瞳刚一挣扎,搂着她的手臂骤然加大力度,坚硬的好像铁铸一般,还在一点点用力,似乎要将她碾碎才罢休。青瞳惊叫了一声:“阿、阿苏勒?”[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身后几乎将她箍成碎片的力量放松了,闷闷的笑声传来:“真不容易,你竟然还记得我。”
青瞳猛然回头,想用眼睛确认一下自己的脑子有没有出问题,但是距离太近了,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她下意思向后仰头,想重新找回视线。但是一对霸道的手臂将她用力揽了回来:“你又想去哪?呵呵……不要妄想了,你不可能再从我怀里走出去了!”
另一个声音在身边突然响起:“王爷,快点走吧,苑军追击的军队就要回来了!”青瞳认出那是赛斯藏的声音,原来这个决定高手也赶来了,这就是了!要不然阿苏勒怎么有本事无声无息的靠近她的营帐?
“这就走。”箫图南的声音带着愉快的笑意,紧接着世界在青瞳眼里突然变换了一个方向,她头一昏,才发觉自己被横着揽进一个熟悉的怀中,她很想大声喊,可是一阵劲风在她喉咙上碰了碰,她突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看着箫图南抱着她跃上一匹红马,红马四蹄都包了软布,无声无息的向营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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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二十二 追击 ...
青瞳所处的营帐在整个大营最中心地带,她还有一丝希望,不认为在这完全是自己的地盘上,千军万马之中,单凭西瞻来了个武功高强的人,就可以将她带出营外。
箫图南却抱着她往营外走去,一路上什么时候会有巡逻士兵,什么时候会有地面障碍,他仿佛闭着眼睛也知道一般,好几队打着火把的士兵通过,竟然连他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箫图南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边低低道:“不用奇怪,赛师傅已经在这营中探查多日了。早就摸清楚了情况”
他在青瞳耳边低低的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这么敢来呢,你说……万一我被你逮住,你会像我对你这样对我吗?”
青瞳紧紧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并不回应他的话。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整个营中都躲过去也没有关系,营帐最外面的守卫没有缺口,到最后一步,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眼看就要到营外了,苑军一个接一个的站着,彼此之间距离不过五步,断断不可能通过一匹马还没有人注意道,青瞳忍不住过去,看看他又有什么办法。箫图南冲她笑了一下:“放心。”然后低声道:“赛师傅,你去吧。”
赛斯藏低声道:“王爷你顺着这条山路一直走,务必小心,属下引开苑军就去和你汇合。”说罢他夜枭一般突然跃到一个营帐帐顶,立即像一张纸一样伏了下来,看那厚度,就像一张皮褥子,如果青瞳不是眼看着他上去,怎么也看不出帐顶多了一个人。
只见他撮起嘴唇,好似在呼叫,却不见有声音发出来,可是片刻之后,草丛里无数秋虫蛙蝉却突然一起鸣叫起来,山坡上已经冬眠的野兔地鼠也从洞中钻出,向着营帐西北方向跑去,皮毛摩擦衰草的喳喳声竟然汇成巨响。
苑军大营留守的士兵立即起身,纷纷点起火把:“什么事?什么事?”的询问声匆匆响起,喳喳声越来越大,简直像有千军万马正对着大营冲过来一般。营门外守卫的苑军大为惶恐,正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青瞳心中一凛,这是苑军紧急集合的信号,听到信号,任何一个士兵都必须立即赶往发出鼓声的中帐前汇集。
是谁在这个时候敲的集合鼓?她怀疑的望向帐顶,只见赛斯藏两腮随着鼓点一鼓一鼓的,却原来这和牛皮鼓一模一样的声音是他用嘴巴模拟出来的!可是为什么他人明明在这里,声音却从中军帐方向传出,就不是青瞳能明白了,这些人实在奇怪,竟能做出非人力能及的事情。
“集合!集合!”整个军营中,苑军的脚步立即响成一团,在青瞳焦急的目光中,包括她面前一队守在最外围的士兵一起,所有的苑军都立即转向,对着声音方向跑去。
这些苑军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他们一直守卫着的皇帝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已经出了营帐,明知道挣扎也没有用处,青瞳倒安静下来,静静的整理乱成一团的脑袋。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你现在能说话了。”箫图南带着笑意问。
青瞳张张嘴,试试果然能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还有一点热辣辣的刺痛,像是刚刚吃了太辣的辣椒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不太好找,赛师傅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后来我特地在京都来回调度士兵,让黑鹰在天上盯着,看苑军把军报往什么地方送,这才找到你!”箫图南把脑袋在她身上亲昵的蹭了蹭:“等的急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想不想我?这个狠心的女人!”
青瞳突然发现他们奔跑的方向不是京都,而是正北方。她急道:“这不是京都方向,你要去哪里?喂,阿苏勒,你怎么越跑越远了?你要去哪里?”
“我呀!”箫图南轻笑着说:“带着我的女人回家,回西瞻去!”
“什么?你……你疯了?就这么走,你的士兵呢?其他人呢?”
箫图南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反问道:“青瞳,你在樊城设伏的时候四处都是兵,我一直也没能确定,到底主力在什么地方呢?”
“樊城以北……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也没有困住你!可是你现在就这么走了?你的士兵还在京都!”
“你那次包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那么迂回,直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青瞳叫起来:“你别开玩笑了!阿苏勒,你以为你进入京都就必胜了吗?你太小看我了,我告诉你,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呢!你要是不赶紧回去,管叫你的士兵出不了京都!”
箫图南轻轻笑了起来:“我要是回去,就是连我一起出不了京都,可是?”
“青瞳啊!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的?就是益州傈城之后,你们做出一副发现了我们,匆匆忙忙调兵围剿的姿态,但是北线一直笨笨的追,东南防线却一直收缩,让我们走的越来越容易,越来越容易……等我觉得不对,已经不得不按照你画出来的路线走了!不得不跟着你撤退的脚步一直走到京都来了!不然我就会被迫打几场硬仗,纵使得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你身边……我们都明白,我损失不起兵力,对吗?”
“你明知道……还进入京都?”青瞳瞠目结舌:“你想到对抗我的方法了?”
“说实话你可能不信,但是……”箫图南摇摇头:“想不出来!你一直比我聪明,我想来想去,的确想不出来,就是现在,我一样没有对付你的办法。”
“胡说,明知道送死你还会带兵进来?”
“你看,我就说了吧,说实话你可能不信。我刚刚说了,你在樊城的包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直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来京都?为了一片亮闪闪的宫殿?还是为了你?”他含笑用下巴在青瞳额头上蹭了蹭:“所以我就来了!来直接把你带走!”
“你就这么把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士兵都抛下了?”
“这就是直接做事意想不到的好处了。”箫图南愉快的笑着:“你可能布置了不计其数的后手,可是你这个下命令的人却没有了!你的百姓只看到军队舍弃他们跑了,他们不知道你有后手。你的大臣只看到我西瞻士兵杀你们苑军犹如反掌,他们不相信你能胜我!现在你不在,什么人能约束住十六卫军?领兵的人是武本善吧?他从关中过来才一年多的时间,他能让各级军官全是世家子弟的十六卫军甘心听命吗?唯一还能想出点主意的人是林逸凡吧?他一个防务营出身,只有盖房子在行的人,他能让你满朝文武心服?”
“青瞳!只要你不能下命令了,你的所有布置都会化成泡影!就算你已经把全部的安排都和武本善说了也没有用,听不到你的声音,就没有人会听他的声音!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京都已经在我们西瞻铁骑控制之下,我们占领了它,并以它为据点,把大苑垂死挣扎的势力一个个铲除掉!”
青瞳脸色骤变,这真是她没有想到的事情,为了绝对忠诚,守卫京都的十六卫军全部是京都近处几个州府选拔的,从上到下各级军官也全部都是京都世家官员的子弟,所以长久以来,十六卫军也被人称为‘少爷兵,衙内兵!’,如果没有让他们认可的高贵血统,别说武本善,就是有着赫赫战功的周毅夫,他们也不买账!
何况前些日子她心情太坏,她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全部和武本善说清楚,总想着等狠狠心,打起精神之后。谁知会有这样的变故发生?
想到这里,青瞳忍不住瞪了箫图南一眼,她心情如此之坏,还不是因为他有可能死在自己手中?
箫图南看到这狠狠的一瞪却笑了:“你生气又有什么用?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包括派一个人跟着,也没有用。”说罢他突然回身,左手一抹,已经将弓箭张开,对准了身后:“出来!不然我就放箭了。你可以问问你们的陛下,我射箭准不准?”
林中闪出一个有些单薄的白衣身影,离得很远,月光在那比月色还迷人的脸上映出炫目的光辉。青瞳惊呼一声:“如意?”
她刚想说你怎么跟来的?却突然见到身上,箫图南眼中寒光一闪,这个眼神太熟悉了,青瞳神色一凛,嘴边的话立即变成了:“跑!快跑!他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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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二十三 拟声 ...
赵如意眼角一跳,下意思掉转马身,却又犹豫不愿意丢下青瞳自己逃生。
青瞳高叫:“如意!快跑!
赵如意还在犹豫。青瞳急急叫道:“回去报信!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十六卫军或许会怀疑是武本善杀了我呢?那就糟了,快回去报信!”
赵如意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脸色一变,忽然用力点了点头,打马便走。
“如意?真是好美丽的妖孽!”箫图南的声音突然如同寒风般刺骨:“青瞳,你哪里找来这个漂亮的小东西?看来我要重新想想,你这么长时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青瞳哪里还顾得上理他,只是对着赵如意连声高叫:“跑!快跑!”
“急什么?你看清楚,我这里只有一张空弓,箭刚刚已经射完了!”箫图南冷冷的道:“不过……他还是跑不了!”说罢一碰马腹,红马包了软布的四蹄一点声音也没有的追了下去。
赵如意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可怕的人追来了,人可能很短的时间改变本性,却没办法很短的时间改变本事。他用缰绳死抽他的马,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和能耐奔跑。自从和胭脂几乎是用命换来的臣服之后,马厩里任何一匹马都不再拒绝他,赵如意还以为自己的骑术已经相当不错,可是身后的敌人一下子就告诉了他,什么才叫骑术!
箫图南将赵如意的举动全看在眼里,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马被赵如意一连气的抽打反而弄差了神,四蹄无所适从,本能的协调已经被破坏,它跑的糟糕透了,几次险些将他颠出去,而箫图南是最善于驱使任何马匹的。
按说这匹红马跑了一夜,又驮了两个人,赵如意现在骑得也是一匹极好的御马,应该比他更快才对,但事实却远不是这样,萧图南却能使红马超越自己奔跑的节奏,鞭子在骑手手中应该是对马匹的鼓励,每落下一下都应该在点子上,每一下鞭策都应该是为了进一步协调马匹的步伐和呼吸节奏,而赵如意恰恰蠢在这一点,他急促的抽打让他的马上气不接下气,步伐更没有了章程。
前面是道坎坡,箫图南看见赵如意毫不犹疑的径直往上冲,不由在嘴角泛起迷人的微笑,这个漂亮的小东西,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漂亮的过了分的小东西,犯下这个关键性的错误,你不可能逃走了。
箫图南微笑着,不让马咬着赵如意直追,他稍稍拨转马头,看上去像是绕了颇大的一个圈子,当他瞄好角度再将马拨回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回旋其实大大减缓了坡度,所以,当赵如意的马还在吃力攀登,他却已经占了制高点。
形势霍然开朗,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这次马术追逐的胜负!箫图南骑马横在上方,居高临下的看着气喘吁吁的赵如意,在他同样清秀的不像武将的脸上,赵如意看不到一点生存的希望。
的确,箫图南没有打算放过他,想到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在他的青瞳身边,他就绝对不能容忍,不管青瞳多么看中这个小东西,他也不想留下这个让他不舒服的存在。只是他必须要快些了,两匹顶尖好马的追逐实在太快,他不知不觉又跑回了苑军营帐视线可及的范围。
他必须要快些了,箫图南认准赵如意还在惊惶奔跑的方向,身体腾空跃离马鞍,苍鹰一样向他扑过去……
他扑空了,因为在那个当口,青瞳突然猛地窜了起来,用尽全力撞进他的怀中,将他撞的气息一窒。
于此同时,赵如意所骑的那匹大苑一直养尊处优的御马被箫图南的杀气惊了,猛然将身子一抬,赵如意被受惊的马匹抛球一样甩了出去,顺着坡地以让人目眩的速度跌跌撞撞的滚下去,耳中只听到青瞳半声喊叫:“如意!去中军帐,锦盒内有……”他滚落的太快,后面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箫图南勒住红马,遗憾的摇摇头,不管会不会跌死,他不能继续追了!山坡下面就是苑军的营帐,他不可能带着青瞳追下去,于是他转过身,在红马肚子上一碰,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向山外奔去!
赵如意一路翻滚着摔下山来,长久苦练的舞蹈基础帮助了他,他并没有像箫图南希望的那样跌死。他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向青瞳的营帐冲过去,牙关牙关咬的紧紧的,他还不到十五岁,再怎么早熟,这些变故也不是他能承受的了的。他脑子里急速转着念头,念头太多,反倒几乎成了一片空白,只记得青瞳最后的话,去中军帐!
赵如意跌跌撞撞直到扑进了空旷的帐中,锦盒?哪里有锦盒?赵如意哆嗦成了一团,手脚都不利落,满帐子寻找,却也没有见到什么锦盒。
锦盒是大苑皇帝留下的密旨,青瞳放锦盒的时候又没有让他看见,只凭一句话哪有可能被他这么容易就找到?不过这里不是京都,只是一个临时行营罢了,并没有皇城那些密室机关之类东西,所以等很多天以后,赵如意将营帐每一寸地方都翻过一遍,这个重要的东西他真的找到了。
这是后话,对眼下的危机半点帮助也没有,赵如意翻不着锦盒,仍然在营帐里激烈的内心交战,他是应该回来找到武本善的,把这个可怕的消息说出去。但是青瞳说了十六卫军或许会怀疑武本善在假传圣旨,那就是说了给武本善也没有用了?可是皇上没有说清楚让他说给谁听?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无数嘈杂的声音在帐子外响起:“陛下!臣是十六卫军中郎将汪幕涵,我军忽然发现很多野兔朝西北方向去,弟兄追了半天,这些兔子又突然四下乱跑了。武将军命我来问问陛下,知不知道是何缘故?”
“陛下?”
“陛下?”
“陛下安好吗?臣可以进去吗?”
赵如意怕的浑身簌簌发抖,可是耳边却清晰无比的回荡起那恶魔般的声音:只要你不能下命令了,你的所有布置都会化成泡影!……听不到你的声音……就没有人会听武本善的声音!听不到你的声音……就……听不到你的声音……听不到你的声音……”
“朕安好!你不用进来了。”赵如意深吸一口气,用和青瞳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这是他一个特别的本事,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被他听过几次,他都能学的惟妙惟肖。
他以前在青瞳面前显露过这个本事,青瞳却不太感兴趣,只是淡淡说了句:“挺有意思”,就又做别的事情去了。所以他也没有让别人知道,他死死咬着嘴唇,心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个主意,话已出口,更加没有后悔的余地,赵如意眼中渐渐显出疯狂。
现在没有人能告诉他对错,活这么大,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对错!一直以来,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赵如意不缺少韧劲,更不缺少勇气。
于是他深深的、深深的吸着气,抑制住自己不停的抖动,用最镇定的声音道:“难保这不是敌人的计策,想知道朕的具体位置,汪幕涵,你去传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闯我营帐,有什么事,一律在门外说!”
“是!”汪幕涵大声答应,施礼而去,丝毫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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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二十四 圆谎 ...
紧张的一夜过去,晨曦透过帘子洒进来,内侍在门外问:“陛下,现在洗漱吗?”
帐子一个小角落动了动,赵如意慢慢抬起头,他已经蜷缩了一夜,全身都僵硬麻痹。先深吸一口气,才道:“不必,你们都下去,朕不传唤,不要过来。”
“陛下。”门外人迟疑一下,又道:“护国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吗?”
“不见!”帐中先是传出带着烦躁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有事让他写折子递进来,叫几个侍卫守住门口,朕不舒服,谁也不见!”
“是。”内侍在帐外施礼,转身正要退下。里面忽然传出一声:“等等!”
那内侍连忙又回到帐外,躬身等着,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声音:“叫花笺来一下,朕有要事与她商量。”
”是“内侍应声而去,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花笺来了。
帐子里声音传出:“让花笺一个人进来,别人都退出五十步以外!再叫一队侍卫来围住中军帐,有人偷听,格杀!”
门外闹哄了一下,帐门一亮,花笺自己掀开帐门进了来,她从亮出走进暗处,一时看不清东西,眯着眼睛走进来,道:“青瞳,你在哪里?干什么弄得这么紧张?”
转过帘子,却见行军塌上被褥叠的整齐,并没有人。花笺愣了一下,四周看过去。临时扎的军营,一切因陋就简,便是这中军帐也和别的五十人军帐一般大小,一道布帘子将放床榻的地方隔开,其余也没有什么了,不过是只有青瞳一个人住,还是足够宽敞的。
四下一看,青瞳并没有在里面,赵如意却站在帘子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盯着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的盯着自己。花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如意,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呢?”
赵如意嘴巴张了张,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突然扑跪在地,抱着花笺的腿哽咽着,用尽全力压低声音:“花笺姐姐……不好了,陛下!陛下……被西瞻人抓走了。”
“什么?”花笺毕竟也经历过许多波澜,知道此时声张不得,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把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咽了回去,脸色瞬间也变得惨白。
赵如意爬到她身边,一边哭一边说,他怎么去传令,回来的时候怎么发现一个骑着红马的西瞻人将青瞳带走,他怎么跟着,那人怎么反追回来,断断续续,边哭边说,终于将事情大概说了出来。花笺怀疑的看着他,咬着牙道:“赵如意!你可知若有一句虚言,便会粉身碎骨?”
赵如意哭道:“如意倒想粉身碎骨,可是皇上,她真的被西瞻人抓走了啊!”他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晚,此刻一哭出声来立即收拾不住,却是怕外面听到声音,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像落进陷阱里的小动物一样呜咽,看上去十分可怜。
花笺心中已然是信了,若真是撒谎,一定编的比这可信。像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倒不太可能是假话,何况赵如意编出这种假话又有什么用?那么说就是真的了,青瞳真的被敌人劫走了!她不但是主帅也是一国之君,落入敌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想的满头冷汗,突然想起一事,哆嗦着道:“等等……你说听到陛下和那个西瞻人说了不少话?”
赵如意用力点头:“听语气,陛下认得这个人,好似……好似还很熟悉。陛下一定是见过他射箭的,因为那西瞻人追我的时候让我问问陛下,他的箭法如何。”
花笺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那个西瞻人叫什么?”
“陛下叫他……阿,阿什么……”
“阿苏勒?”
“……对,就是阿、阿苏勒……就是这个名字。”
知道箫图南乳名的人恐怕没有多少,花笺盯着他哆哆嗦嗦的问:“长的什么样子?”
赵如意面无人色道:“皮肤很白,看着年纪很轻,但是骑术非常好,他的马也十分神骏,不会比陛下的胭脂差。”
花笺上下牙关直打战,却道:“要是他还不、不要紧……青瞳不会有危险……他不会伤害青瞳……没事的!没事的!你……你再说一遍,阿苏勒和青瞳,他们两个说什么了?”
“那个西瞻人说……说……只要陛下不能下命令,十六卫军就会乱了,十六卫军不会听武本善将军的话,那就……那就,不管陛下布置了什么后手,都都都没用了。军队不知道我们有后手,百姓也……也没人知道。他们只看到我们军队不断退后,连京都也给攻占了去。大家都会……都会……”
“军心溃散,大势已去!”这八个字突然出现在花笺心中,她跟着青瞳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征战,听课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这八个字实在是打仗最要命的,这一仗有多重要花笺岂能不知?真到了那个地步,必是国破家亡。
赵如意带着哭腔道:“我我……我没办法,我就只好学着陛下的声音,我不知道能不能稳住这些将军……花笺姐姐,我是不是犯了欺君之罪,我……是不是要死了?”
花笺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抓着赵如意的手,也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慌……要稳住,是要稳住,不能说青瞳不见了,不能说!”
“可陛下怎么办?我们不说,怎么才能把她找回来?”
花笺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镇定:“绝对不能说,若让军队听见皇帝也给西瞻人抓去了,那就真的大势已去。找,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说了都没有人去找了!我们只能偷着找,只能暗中找!我要给萧瑟写信,萧瑟……可是他巡视新政,现在不知到了哪个州府?”
“如意,霍庆阳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他应该离京都不太远了。”
赵如意摇摇头,花笺咬咬牙,道:“如意,你站起来。去找陈文远调档问清楚相国现在什么地方,就说是陛下派你去问的。我们用八百里加急传信,让他想办法。”
赵如意张口结舌:“可是,可是,我们就这么等着,陛下岂不是……”
花笺摇摇头:“不会,至不济她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救回她的希望有多少我不知道,这场仗大苑却输定了!青瞳和我说过,这是绝杀之局,一战可定乾坤!输了就把我们的家国都输出去了!所以我们一定要等,就算等不及萧瑟,霍庆阳赶来说不定也能稳定局势,我们一定要等!”
赵如意点着头,哭道:“花笺姐姐,我也知道,可是……可是,光是声音像也瞒不了多久啊?以前皇上经常巡视军营,总是接见那些将军……我,我……这件事我又不敢和别人说,我……我肯定瞒不了多久啊。”
“这……”花笺一想的确,眉头皱的紧紧的,急的满帐子乱走。
赵如意哭声凄切,捂着脸道:“花笺姐姐,你说如果我穿上陛下的衣服,远远的坐着,遮着面纱,偶尔露上一两次面,你在我身边,有什么话你来传信,那些将军们会不会相信一点儿?我们……我们能不能拖到霍元帅回来?”
花笺将手一拍:“对啊!你只需要偶尔露面一次,不让他们起疑便可!怪不得青瞳夸你聪明!如意,你想的不错!他们就算怀疑你,也肯定不会怀疑我的。”
说罢跳起来,将赵如意也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擦擦眼泪,道:“你别呆在屋子里了,等十六卫军那些将领起疑了就更麻烦。让人备车,你先和我走一次,说几句话。你……昨天晚上汪幕涵来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我说难保这不是敌人的计策,想知道朕的具体位置,说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闯我营帐,有什么事,一律在门外说!”
花笺握握拳头,道:“行,就这么说吧。”她哆嗦着道:萧瑟萧瑟,你快点收到信啊!霍元帅,你快点来,求你千万快点来!然后深深喘了一大口气,拍着赵如意道:“行了,走吧!如意,你一定要坚持住!”
赵如意呜咽的点头,用袖子用力擦着眼泪,在袖子的遮挡下,那嘴角却露出奇异的笑容,看花笺的眼神也和刚才的可怜相截然不同了。
于是今后的几天里,十六卫军将领都知道皇帝有了新的计划,不能打扰。他们只能偶尔看到皇帝坐在沙盘看战局的身影,更多的隔着营帐听命令,或者听花笺亲自来传令。他们根本听不出皇帝已经换成了一个声音,也没有发觉这个声音中,包含了多么多的渴望和决心!更不知道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声音对战局产生了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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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为谁振作也,更为谁愁?
密意未曾休,此情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料的前程应似梦,梦也须留。
《青瞳之大争天下》完结,青瞳被掳走,任平生千里追踪,结果如何?京都时局纷乱,给了王庶什么机会,又让一个小小的赵如意怎生应对?晋城白家商号起了什么作用?西瞻本土又面临了什么危机?且看第三部《青瞳之大容天下》。
青瞳系列共分为三本,大出、大争、大容,现在前两本已经完成,第三本正在收尾,所有人物的结局都在策划中了,前两册即将上市,前两册的销量决定第三本的印刷数量,请大家多多支持。
96
96、番外 赵如意 ...
天色已经大亮,我却仍然闭着眼晴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段公公带着酸意的声音传来:“这都日上三竿了,还要睡到什么时候?”他已经来了几次,都没能进来屋,所以有些挂不住面子了,他也只敢说这么多了。
但是守在我门前的轻怜岂是省油的灯?我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说:“我们家哥儿可不比公公您清闲,偏赶上这几天犯时令,见天头疼脑热的。王爷昨儿还点了名要听曲儿,哥儿唱曲一直唱到起更才罢了,王爷都怜惜,特地赏了吃食,吩咐哥儿好生歇歇。王爷亲下的令,小人可不敢去吵。”
轻怜今年才十一岁,学唱的又是小旦,他的声音尖细的和女子没有什么区别,段公公不但看着像个老太太,声音也像。他们两个男人说话,隔着窗子,却怎么听都像是泼妇骂街。
我越发觉得起床无趣,左右这个世界便是这样,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早就醒了,不到四更天我就醒了,再没一点睡意。那时候屋外还是漆黑的,我不用睁眼,就知道天色会在什么时候从(奇)漆黑变成墨蓝,再变成(书)深蓝,直到变成带着(网)一丁点蓝色的苍灰。我就躺在床上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一直到人们称为天亮的时候。
这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从我记事起,每到四更天教习就会把我叫醒,然后就是不停的练习,唱曲、吊嗓子、下腰,翻跟斗……再大些又添了弹琴下棋,摆弄丝竹……我永远睡不够,永远有从灵魂深处传出的困意,所以现在只要可以,我总是闭着眼睛的。
我学什么都下死力,所以就什么都学得很快很好,加之相貌也越长越出众,于是我很快就脱颖而出了。那时候我还小,一厢情愿的相信只要我努力,我就能改变自己的处境,所以我努力,所以我……改变了我的处境。
我与其他的男孩分开,接受了另一种教育。便是现在回想,我还是觉得满嘴发苦。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九岁男孩的脚不再长大,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的脚永远冷若寒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们重归温暖。
我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男子的皮肤比最好的绸缎更柔滑,我只知道每次洗下涂满全身的药膏,我都像被扒皮一次,并且从那以后,任何粗糙一点儿的布料披在我身上,就让我如同刀割。
接下来,我要学习如何用眼神说话,如何用身姿诱人,在什么场合下用什么声音说话才最恰到好处,还有一些无法说出口的本事,很多人想也想不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教习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说:不经琢磨,再美丽的璞玉也变不成至宝。
他说对了,王爷见到我,眼中那抹惊喜,就如同见到至宝。
“十分如我意。”王爷满意的说。
这一句话代表教习可以获得丰厚的赏赐和信任,代表我有了个名字‘如意’,代表从今以后,像段公公这样的人不能再欺负我!
从那时起,便是富贵人家也只有吊命才用的老山参,我每天都拿来泡脚。
从那时起,便是够级别进贡大内的衣料,不是最顶尖的也上不了我的身。
单就生活品质而言,我远远超过了王侯,然而我却清楚的知道,我正一步步走向地狱!
段公公不敢说什么,只好悻悻的走了,我继续躺着不动,直到又过了一两个时辰,阳光透过窗子,闭着眼睛也觉得开始有些刺目了。我知道,天色已经大亮,如果现在起床,等我洗漱完毕,正好就是午饭时间了。
我已经饿了很久,只好心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真的睡着呢?如果真是睡到这个时候没有醒来,应该不会觉得饿,但我早就醒了,也就避免不了饥饿。
我睁开眼睛,身子还是没动,静静的躺在被子里体味饿的能把人碾碎的感觉。轻怜也已经进来了几次,他也觉得我睡得实在太久了。这次见到我终于睁眼,不由欣喜:“公子醒了,我去拿一杯茶来给您漱口!”
轻怜又叫进来一个小厮,我在他们两个的服侍下懒懒的起身,懒懒的穿衣,懒懒的听着轻怜和那个小厮向我唠叨他们昨日听到了趣事——晋阳城来了个神算子。
算命的多了,这个神算子的名声能让耳目注意,报告给晋王,应该是有些门道的。可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便是真的神仙下凡,就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吃完午饭,我还要去继续练习歌舞,练习眼神,练习丝竹……不可荒废了功夫,因为我知道,当‘十分如我意’只要出现‘半点不如意’,我就会从云端跌进地狱!
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变得精彩,似轻怜这种人极乐意打听和传播消息,所以我也总能知道很多不知真假的‘秘事’。
神算子居然不来拜会晋王,而是不辞而别,王爷追不着他,颇为震怒……
神算子居然用了金蝉脱壳之计,在晋王势力范围之内顺利脱身,要动用官府无数个郡县彻底盘查,才发现了他的行踪……
直到晋王和他一起被抬回府中,得知这俊美如妖的人就是大苑的相国,连我的兴趣也提了起来。这是一个可以写进戏曲里的传奇故事,甚至有机会由我唱出来。传奇发生在身边,如何让人不激动?大家的眼神都透着极力压抑的兴奋,关于相国从容貌到举动的一切消息,每天都被无数低低的声音附耳传播着。
不可避免的有人拿我的容貌和相国比较,所以这些天看我的人骤然多了很多,没有人说出口,但我从这些人的目光中知道,我比相国略胜一筹。
那当然!相国没有用药物让脚部骨殖不再生长,相国没有用牛皮硬箍箍住腰身,相国没有用药物让皮肤幼滑的如同婴儿,相国没有用针刺让嘴唇永远鲜艳欲滴,相国更加没有学过如何用最诱惑的姿态看人、说话、媚笑、舞动腰身……
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经过专业设计和刻苦练习,他便是生的再出色,也当然、不可能比我美丽。
我真的很想看看相国,很想看看一个和我一样生的美貌如妖的男子,为何不但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还能坐上如此高位,实在如许抱负?我想看看,到底我们有什么不同?是不是从骨子里就有如此天差地远的区别?
我静静的等待,我是有希望见到相国的,以往遇到最尊贵的客人,王爷常常会让我出来献上歌舞百戏。从连日来下人们传来的消息,说王爷和相国日日把臂倾谈,彼此甚欢,可见这个客人很受王爷重视。他和王爷都受了伤,闷在屋子里不能出门,不传歌舞还有什么好玩的?所以我相信有机会见到他。
但是我迟迟没有等到对相国献上歌舞的时候,我没有机会明白,原来对着心中真正尊重的人,言谈欢笑已经足够,晋王不想高人一等,也就不需要炫耀他有什么相国没有的东西。
形式变得紧张起来,一天天过去,我也从传言中一点点拼出消息。相国前来,原来是想代表朝廷收编晋王的军队,拿走晋王的家财——他几乎是来抄家来了!尽管形式到了晋王不交权就只有造反的时候,尽管他是来给王爷一个下台阶的最后机会,也一样不受欢迎。
王府中人不免心中惴惴不安,晋王门下的将领以及和晋王亲近的各路官员更加患得患失,他们的命运是否发生重大变化,全看晋王的决定。所有人紧张的时候,我反倒轻松了,当你的命运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你也就无畏一切变化了。所以我有心情悠哉的旁观,看着两个大人物来往过招。
相国用的是无赖办法。战火纷飞也就像街头打架,现在好多人都要追着打我,你晋王在一旁观望的正开心,看准机会也要加上一拳。我突然跑到你身边,说晋王你必须全力帮我,否则我就不管别人,先拼了命打死你!选择拿你开刀只有两点原因,一是你有帮我的本事,二是你打不过我!我知道你觉得倒霉,但你也只能认倒霉!
晋王一定很郁闷,当相国说出要先全力对付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了,硬要起兵的话,就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他死!朝廷被他拖得半死,最后被人渔翁得利。那个渔翁可能陈王楚王可能是西瞻东林,甚至可能是现在还在哪个山头拦路打劫的土匪,反正不会便宜了他晋王。
让实力远远不如他的人捡便宜,这可让晋王怎么甘心?若是让外族捡了便宜,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祖宗?可是帮了朝廷他也一样毫无好处,等于一个人冲进你家里抢了你所有的钱,你还得帮着他套上车送过去。换了你憋气不憋气?
所以相国就过来给他台阶下,他以主政相国的身份,亲自来喝杯毒酒抵膝畅谈,逼着晋王看清自己对死亡的畏惧,让晋王明白起兵必然失败的结局,再给他家小更大的虚名尊重,让他手下拥有更好的前程,这台阶就已经足够铺到晋王面前了。
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晋王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好个相国,他只是动动嘴巴,晋王就已经输了。他只是想输给一个值得输的对手,于是他提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过分的要求——他要让皇帝亲自过来做人质,来保证收编工作的安全。
皇帝要走了他几代人苦心积累的东西,时也命也运也,他无力反抗,晋王知道自己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他认输!但他只想输给一个值得他输的对手!
连我的热血都被点燃了!所有人都觉得皇帝不会来,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便是觉得她会来!我听过无数关于她的故事,我听过她还没有成为皇帝之前,英国公王敢对她那句天下闻名的评价——‘妙计拒强敌、一夜破三关’国之将倾,为今所盼,唯有将军!
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把握,我偏偏就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来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轻怜兴奋的满脸通红,夸张的比划着双手,同我描述听到的故事——
“皇上带上几十个侍卫,连夜出宫,向着西北快马奔驰。京都的守门禁军参将见到皇帝要出京,只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不放皇上出城,但是皇上出城之后若有闪失,他自然九族性命难保,他只想和宫中长辈太妃还有朝中大官报信,但是皇上自然早知他心意,临门下旨,用马鞭在城门划了一道线,所有守城兵卒全都立于线内,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线一步,不许口出一言!
这参将如何敢抗旨?只得站着眼睁睁看着皇上出城而去。危急时刻,他灵机一动,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咬破手指,写上‘龙游’二字,扔给看热闹的乞丐。其他兵卒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掏出银票,写上此二字扔在地上,一时间飞沙走石,五两十两一百两,漫天飞的都是银票啊!”
“昏招!”我急的一跺脚:“这么大的阵势,要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还得了?京都到晋阳一路前来山高路远,哪里都能设伏!皇上若出事,我们王爷罪无可赦!为了保命也不得不动了?这天下可要出多大的乱子!唉!如此大事,他竟然不知保密!这个时候了,就是拼了命也要亲自去告诉朝中大臣啊!枉你还说他灵机一动!”
轻怜被我训的张口结舌,干笑两声:“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可能他只扔了一张……这个……”
我惊觉自己失态,赶紧轻轻一笑:“看你那样儿,我也就是白说说,你接着说吧,后来呢?”我的摸样一定妩媚入骨,便是日日看着我的轻怜,也明显呆了一呆。
轻怜咳嗽一声,才道:“后来……楚阁老知道了,领着三个大学士骑马狂奔出城拦截……”他说的又来了精神:“……楚阁老三朝老臣,七十多岁的人了,带了五匹顶尖快马换乘,据说竟然跑的比大内侍卫都快,那可真是拼了命了!一夜之间就要追上。皇上知道如果被他追上,不得不买他三分面子,万一阁老大人要以死相逼也就麻烦了,皇上索性灵机……索性破釜沉舟……让身边一个侍卫拿着兵部关防调十六卫军守军,说见到有人冲关。”他看了我一眼,换了个词,我暗自皱眉,觉得还是用灵机一动合适。轻怜用手比划一下:“十六卫军派出拦截的就是个普通大兵,哪里认得楚阁老?那真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等楚阁老和他纠缠清楚了,皇上早就走远了!”
“然后一路上那叫风驰电掣势如破竹啊!从京都到晋阳,公子!你知道皇帝用了多久到的?”
“多久?”我心里合计着路程:“十五天?二十天?”
“八天!”轻怜得意的一拍手:“楚阁老用八百里加急传信军队护卫,但是皇上比八百里加急的信差速度还快,信差才出兴州,皇上已经到了晋阳了!”
我知道为什么皇上没有遇到危险了,就算京中有人得到准确消息,有心布置陷阱,可他连传信的速度都没有人跑的快,哪里还来得及布置什么?
我的心越跳越快,用那样的速度奔跑,一定是飞一样的感觉吧!腾空而起,自由自在的飞!距离天空只有一步,就能真的飞入天际!
她来了,征服了晋王,更改变了我的命运。
教习来告诉我,让我准备一支舞蹈,晋王决定把我送给皇上,遇上值得尊敬的相国,晋王不拿自己得意的东西炫耀。但遇上值得臣服的王者,他愿意把好东西进献!
“你要能吃的下别人吃不下的苦。”教习以前总是这样对我说:“也许你觉得自己至卑贱,但是唯有你们这种人,才有可能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这是多么多么大的诱惑?这句话支持我渡过最难熬的岁月,活到现在。
教习第一次发愁了:“如意,跳什么舞好呢?俪人行?长干曲?有些轻柔了……华庭燕?会不会俗媚?那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不行……这是难得的机会,什
96、番外 赵如意 ...
么好呢?”
“兰陵王入阵乐!”我微笑着说。
兰陵王入阵乐,她一定喜欢的!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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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