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且绣眉如墨》全集
作者:青青草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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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一章初到此地,为女使
午时,碧泉斜懒地躺在床上,手里绣着十字绣,耳听窗外小雨滴滴,不知不觉竟渐渐睡去。
迷糊中,碧泉只见眼前黑暗一片,唯中间渐渐泛着白光,白光越亮,出现一位二三十岁的女子,此刻对方正半蹲在自己面前,嘴一张一合,像是与自己说着话。
可是碧泉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呆呆地望着女子高盘成鬓的黑发上插着的一只竹簪。
碧泉有些茫然,是做梦了吗?
女子慢慢站了起来,面容憔悴,眼红含泪,碧泉顺便也看清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位十来岁的一脸病容男孩,见碧泉盯着自己,男孩一副欲哭模样。
周围的景色渐渐清楚,碧泉已被人拉着手,远离女子与男孩。
在村野有一处珉河村,村有一个小户张姓人家,家里虽有不足百亩的薄田,却并不富足,好在娶了位有计算的妻子,娘家姓柳,小名唤做玉兰,她昼治家事,夜作女功,针绣女红很是了得,每当农闲时候便携平日里所绣之物带到城中墟市里交易,换取些钱两,以补家用之缺。
张家娘子所绣的物事秀丽雅致,得城中一些贵妇喜好,没多久时日,便有位陈婆子上门,带上几匹上好的绫绣绢缎,央张家娘子绣制上好的物事,以备城中高家女儿的随嫁奁具之一。
张家娘子欣然同意,过了半月,陈婆子前来取绣品,留下二贯钱。再过些日便传来高家女儿随嫁去的嫁妆丰富精致很得婆家的欢喜。
之后来往张家的人便熙熙攘攘起来。
张家娘子虽心中欢喜,却苦与身边针线人不足,与家中丈夫商量后,便请赵牙婆留心帮他们寻上几个年小手脚干净老成的女使,一番调教也好做些针线活。
不过几日,赵牙婆便带上了十个幼童上门。
赵牙婆望了一眼被自己牵着手的骆子梅,身量不高,一身素青麻布衣裙,只在袖口处巧心绣了二只白青黄三色凤蝶。面容带着几分奶气,已透出点眉清目秀的味道,只是这目光却有几分呆板。
赵牙婆心中叹了一口气,原听说这梅姐儿只有七岁,承了她家娘亲的性子腼腆柔弱,不过也很是能干,若非他家急需钱两,断不会卖了她,但今日见了却有几分呆傻之气,不够灵巧,真正见面不如闻名。
碧泉很混乱,自己被人拉着一路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大院中,院中站着十位穿着古装的孩童,这时碧泉终有时间打望了一眼四周。
黄土墙围起的院落旁栽着几棵桂花正开得正盛,二边是窄矮简陋的茅草与土夯搭制的房子,正中一间大瓦房。
我真是在做梦!
不一会便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从瓦房里走出来,只见她身形苗条,柳眉淡描,目光柔中透着刚,看是亲切利落,却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乌黑如云的百合髻上带着一只粉黄镶玉彩蝶钗,斜插二朵石榴红绒花,上穿竹青色缠枝领花短锦衣,下套朱红色长裙,腰围鹅黄色竹青回纹围腰,外套一件淡黄梅花镶边对襟湖蓝色禙子。
碧泉见那妇人将院中的孩童一一瞧手又看脸,轮到自己时妇人还与婆子交谈了一二句,也不知这位妇人与领她进来之人交谈些什么,最后妇人勉强点了点头后,因碧泉听不见她们所说的话,自然不解其意。
一会婆子便带着一些孩童离开,只余下碧泉在内的四位女孩。
很快碧泉就发现自己好像并非是在做梦,周围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现实,直到听见周围的声音后,她更是大惊失色,只能呆站着看其他三位孩童被使唤着纳头跪拜,杂乱叫着:“娘子在上,小的跪拜。”那说出的一字一句听起来非常陌生,像是某种方言,但碧泉却感觉自己听的懂,懂得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妇人嘴角微弯,带着笑意看了看傻站的碧泉,向前扶起了几位女孩,轻声道:“今进了我家的门,我自会善待你们,以后你们叫我妈妈就可了。”说罢,便依年岁大小将各位女使称为锦儿、绫儿、纱儿,边说边拉过碧泉的手轻声道:“你年岁最小,便叫绢儿吧。”
碧泉心中大惊,嘴巴欲张又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时却见一位男子进了院,生得虎头虎脑,梳着髻,一身圆领黑色的长袍,袍边往上塞在腰带上,露出黑布裤,外套件半旧青色短袄,一副刚干完活的模样。
“大嫂,可选好使唤的女使?”进门的正是张家娘子的夫君张大,人称张大郎。
见丈夫回家,张家娘子唤得婢女巧儿将众女使带下,将夫君接入房里坐下,脱下大郎袍子挂在衣架上,替他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又奉上点茶,捧出松子桃酥,递与他吃。
“今日选了四个,留一个在身边使唤,一个交给厨房的邓大娘,另二个需调教一二才可做针线人。家里多出四人,又都是些女子,趁着这几日佃客们得闲,让他们在后院再砌上二间土房,大哥可否?”张家娘子说话极利落。
“家中一切大嫂做主了。”张大郎憨厚一笑道,便抱起房中才醒来的小儿。
碧泉迷迷糊糊地被人叫着绢儿过了二日。才不得不承认如果说这是一场梦,这梦也未免太过真实了,自己也许是真的回到了古代某个时候。铜镜中陌生的女孩,陌生的脸,再低头看着手指上被牙齿咬出的血印,感觉指间还隐约微痛,碧泉苦笑着自己也许会有相当长的时候停留在这一具幼小的身体内。
这个老天爷还真是被穿成筛子了!碧泉独站在院中,风吹过脸,有几分寒意,桂花的香味在夜里更显得浓郁,空气透着清新的味道。未被现代工业所污染的天空,繁星闪烁如钻,而四周的建筑物是安静地扑伏在大地上,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楼更没有喧闹的人声。
此刻碧泉泪水莹满眼眶,想念遥远另一世界的父母,思念着那件未被送出去表达自己恋情的十字绣,恨不得号啕大哭一场,满目望去的世界仿佛是朦胧而虚幻的,但她深知纵然自己是如何渴望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都不能改变一切。真正的现实便是自己被某种无形的手抛弃在这没有亲人和朋友的陌生让人害怕的时空中。
对于不通历史不懂古文的自己处在这个世界是何等让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碧泉半蹲在地上,年小柔弱的身体微颤,泪水终流了出来,捂着嘴将声声的泣哭咽回心中,她的目光中充满对命运的叹息、悲伤、痛苦、惆怅等等黑暗绝望的情感。
以后,自己应该如何过?
院落里偷偷的哭声引来了张家娘子,见着新买的女使绢儿躲在假山背后痛哭,心中升起了几分怜惜。
“儿,莫哭。”张家娘子轻轻搂起绢儿,温柔安慰了一番,见绢儿一张小脸上大大的眼睛又红又肿,心痛道:“如今你住在妈妈家,我自会心疼你,千万别哭坏了眼睛。”
碧泉见着与自己本是差不多年龄的女子对自己细语相劝,却越是悲痛,对方怎么可能明白一人孤苦伶仃陷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正是问天天不知,问地地不灵。那种不能与外人道的委屈与难过只能藏在心中,终不能释怀。想到这里碧泉又是一番哭泣,却因现在的身体实在弱小,哭闹一会便有些疲倦不一会竟在张家娘子怀中睡去了。
找了些资料,毕竟不是学历史的,纵有些不足失真也请各位谅解。
对于宋朝皮毛的认识之后,经百度与自己的加工。
一、宋朝的下人分二种身份,一种是贱民身份的奴婢,就是大家通常了解的终身为奴的人,这里也分官奴婢和私奴婢。第二种是良民身份的奴婢,在宋朝通常被称为女使、人力,他们是以良民的身份签的有年限的卖身契,卖身契年限一过,无条件能得到自由。一般奴为男,婢指女。
二、作为家中下人对主人的称谓,一般女使的身份与主母主父的身份相差不大的,可叫妈妈与爹爹。若是身份相差明显的便叫做娘子(也可叫娘,大房为大娘,二房为二娘)、官人。
三,夫妻二人对称,可互叫大嫂大哥,而有些文雅的称妻子为“内馈”、“儿母”,“荆人”、“贱荆”、“拙荆”、“糟糠”、“中馈”、“。妻子称丈夫为“夫君”、“官人”、“外子”等。
四、一般平民大多只有姓,名字一般只是在家中的排行,如本书中的张大,他姓张,为家中长子,所以叫张大。
五、宋人被叫成小姐的一般为妓,绝对不能称呼未婚女子为“姑娘”,因为那是专指父亲的姐妹。
六,见面为叉手和唱喏礼为宋时通常的揖礼。听不见任何声音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章一朝梦醒
张家娘子见绢儿哭睡在自己怀中,微皱起了眉头,这几日细看这绢儿平日不言不语十分迟钝笨拙,总一副神智恍惚的模样,若非当初赵牙婆百般恳求,“张家娘子,就因你素来心善我才将她带来。她家实属无奈,才会卖女。若你不留,免不了被送进那些龌龊之地。”听这了些话,自己才一时心软,否则断不会答应留下她。
张家娘子正犹豫着是否将这才买来的女使送回牙婆处,婢女巧儿抱着张家娘子的未满一岁的儿子张小乙:“娘子,小乙哥醒了,正找奶吃。”见张家娘子怀中正抱着绢儿,不耐烦道:“这绢儿甚是恼人。”
见自家娘子好脾气的一笑,巧儿鼻子一皱道:“娘子你万般都好,就是心太软。这人若不灵巧但听话也罢了,若是无心无肝留着何用,不如卖回牙婆了事。”边说边轻拍着小声抽泣的小乙哥。
绢儿(避免阅读的混乱,这里碧泉便以绢儿称)却是未曾睡熟,模糊听见“卖了”二字,心中一惊,清醒过来,慢慢睁开眼,见躺在张家娘子怀中,慌忙站起,扯拉着裙边,面色有些尴尬。
张家娘子道:“你且休息去。”
绢儿只装一脸无知,细声细气道:“是,娘子。”便退下回房,始终她叫不出那有着特殊意谓的妈妈二字。
张家娘子抱过哭闹的小乙哥细细安抚一番,八月夜里已凉,细心将儿子抱在怀中掩住风,便回卧房。
坐在房里雕花滴水木床上,巧儿忙递过准备好的湿巾,待张家娘子擦拭过*后,便奶起小乙哥。
边奶着儿,张家娘子脱去红梅镶黑边绣花布鞋,半坐在床上。
巧儿忙将大红团花棉布衾掩好娘子,又递上一盅桂花蕊儿汤水。
张家娘子抿了一口,道:“这几日你看护着小乙哥不说,还得教新来的女使,真是辛苦了。且在辛苦二天,等奶母回来,自会好多了。”
巧儿却皱起眉头,道:“娘子才是辛劳。生了小乙哥后就未休息好,天天针绣劳神又伤眼睛,到今日脸色也不见好。”
张家娘子见儿子吃足了奶,便打着哈欠,不哭不闹,便轻轻将小乙哥放在被里,然后看着巧儿道:“过几天,我便脱了你的贱籍。”
巧儿大惊,跪在地上,吓急而哭,道:“娘子,你要赶婢吗?”
张家娘子忙扶起巧儿,坐在床边,用手绢拭了拭巧儿眼角眼珠,低声道:“妹妹你多虑了。从小你我一起长大,已与亲生姐妹无异,现在妹妹业已大了,脱去贱籍,便是良民,到时找一户好人家,姐姐再送你一套好嫁妆,也算是姐姐的一番心意。”
巧儿大喜,连连叩头谢过娘子。过了几日张家便有人到官府为巧儿放贱为良。已是良民的巧儿并未离开张家,还是卖身给张家娘子,签了份五年的卖身契,便成了张家的女使。
巧儿由贱口奴婢变成了良民身份的女使,自然对张家娘子感激无比,调教起几个小女使更是用心。
暂不说巧儿这边,回到我们的主角碧泉也就是绢儿,自那夜里听见张家娘子与巧儿的谈话,绢儿像被一语惊醒的梦中人,全身冷汗淋淋。毕竟“卖了”这二字在这个古旧的社会中对于女性意味深长得可怕。
绢儿自然更没有穿越女主最为大的幼稚想法,什么逃走、创业、灰姑娘的故事,都不在她的考虑中,一个未成年的幼女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封建社会,能平安长大便是最好的生活。
绢儿无能,也逃不出这样看似禁锢却实为封闭的保护圈,毕竟逃到那里都逃不开这个世界,又何必太在乎自己在哪里、做什么。
既然已到了这个世界,终日郁郁寡欢与事无补,人总要活着才有希望,能活得更好一点,又为何不去努力。想通了这些,绢儿有了些精神,虽未达到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潇洒,也不至于整日魂不附体,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里念着平平安安地从何而来便回何去的愿望,绢儿做事自然变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惟恐做错说错,被别人看出了蹊跷。
用心观察四周,没用多久时间,她便对如今所待地方有了几分认识,张家并不富裕,虽有些田地请了二户佃客耕种,但每日的农事也需要主人张大郞参与。家中除了主父大郎主母大娘外,二个厮儿栓子锁子,一个厨娘邓大娘,奶小主人的奶母崔二娘,女使巧儿,再加上的就是新来的四位女使。
人口不多,也就没有什么口角斗心之类的烦事。绢儿只须任由差遣便可。
绢儿憎恨冥冥中改变自己命运的苍天时,也不得不庆幸它并未将自己带到灭人性存天理的明朝,也未带到那叫着奴才主子完全丧失尊严的清朝,反而是这个虽是卖身为奴却依然是良民,主人对下人并不苛刻的世界。在这里见面无须磕头称奴才,反而叫主人妈妈爹爹,上下关系顿时亲切了许多,即便是见面用敬礼也只需双手相叉而已。
绢儿猜测着这样稍微对下人宽容的时代,大约有可能是宋朝,那个积弱却万般辉煌的时代,一个能将皇帝亲切叫做官家的优雅时代。
但很快绢儿失意却又庆幸之际,却又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她依稀记着宋朝好像也是战乱四起的朝代。这时才后悔学过的历史都还给老师,未在头脑中留下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绢儿患得患失的心情,并不影响她的生活劳作,每日一早公鸡初鸣便起,洗漱完后,就到厨房听从邓大娘的使唤,或漱洗器皿,或洗菜炊火。其实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绢儿因是家中独女很受宠爱,自然家事多有不会,还好如今只是七岁的女童,手脚笨拙,也无太多人责备其无用。借着十几年学习的经验,用了几天时间摔跌了几次、因委屈偷哭了几次,便将厨房里的粗事通会了小部分,当然要习惯如今鸡鸣而起,日落而睡的古代生活还需要花费些时日才能习惯。
大家见绢儿年岁小,前几日举动间虽有些呆木,但过后像是恢复适应新的生活,人也聪慧了小许,连眼睛也明亮声来。虽在几个女孩中,稍显有些嘴笨少话,但这些何尝不是为人老实稳重的优点。
当然众人并不知绢儿不多话是因虽旁人说的话,她能听清,但毕竟习俗有异,不能全懂其意,最初她开不了口叫张家娘子为妈妈,便错口而出叫做小姐,而被骂了一通,原在这里小姐指的是妓女,而官人与娘子的关系,因互叫大哥大姐,而弄糊涂了绢儿,后才知道二人是夫妇,但凡普通人家都爱这样叫。自然这样的情况下绢儿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平日也少开口。对于别人吩咐的事,她都会让人重复细说一次,几次下来便给人留下人“笨”的想法。
于是没几天绢儿便被起了个小闷葫芦的名。
虽是如此,邓大娘却对小闷葫芦绢儿很满意,在她看来女使,便是可使的女子,在这厨房方寸这地,只要能用,又何管她说不说话,或会不会说话,再说话多的女使难免不会惹出事端。
没几日,张家娘子便听说绢儿虽笨拙却是一个懂事又不多话的孩子,也就打消了将绢儿退回的念头。
依然是百度加工:
宋朝,贱口奴婢的放良,若是官奴婢若是相关官府认可,而私奴婢只需要主人认可。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章馒头与包子
这日一大早,绢儿在纱儿帮助将头发梳成双垂鬓,用二只顶端镂凿梅花纹竹簪固定,穿上豆青团纹窄袖短襦、青白色裙角绣梅长裙,绑上淡粉的腰带,收拾整齐便出了门。
家中小厮洒扫院厅,而巧儿带着众女使清扫堂室,摆设椅桌,十分忙碌。直走到了厨房见邓大娘穿着件深青碎花纹半臂衣,下着深青长裙,围朱红腰围,甚是利索,她正收拾火腿,桌子上鲜果蔬菜摆了一堆。
邓大娘见绢儿,忙道:“你将昨日泡的竹笋切成丝,再将黄瓜洗了,切丝抹酱,我去去就来。”
绢儿麻利地围上围裙,按邓大娘吩咐收拾好菜,过了一会就见邓大娘手里细捧着一个黑漆金丝雕花方盒进房,绢儿忙上前想接过东西,邓大娘却拒绝,“物事精贵,小心弄坏。”将木盒里的物事取出来,小心放入橱柜。
绢儿好奇一看,那物事是一套白釉红桃缠枝刻青蝠陶瓷的四盒四碗,陶瓷做工十分晶莹精美,与平日所用的粗制器具相差极大。
邓大娘将火腿切成片,拌着竹笋,切点姜片,倒入锅中放到灶边的小火炉上用小火慢炖。手中活未停,嘴里却念道:“这些器物是稀罕的,都是当年京城里的一位大官送给柳家,后来娘子当作嫁妆带来。一般人谁用得起,也就是家里招待亲近的贵客才敢用上。”
绢儿蹲在旁边的小火炉扇着风,“今日临门的贵客是谁?”
正这时,却见巧儿款款进了门,盘着懒梳髻,插着蓝瓷云状梳篦,鬓旁一朵开新鲜的三角梅静静绽放,上着浅绿丝衫,搭配银霜白长裙,外套淡黄银竹缎子对襟旋袄,。
邓大娘正往灶里送柴火,忙道:“房里烟大,小心熏了。”
巧儿盈盈一笑道:“不妨事,说完二句就走。前二日大娘不是问我客人的喜好,谁知这几日都未有闲去请教,今天我才央问了官人,只听说贵客喜好馒头。”
邓大娘听了慌神道:“这可如何是好。”
巧儿道:“娘子知大娘不善面食,已吩咐厮儿去外买去。”邓大娘听了才露出喜色,但立刻有些不安道:“村里无人会做馒头,如何买得到?”
“厮儿驱车到县城里买,应该在客人来之前赶得回来。”巧儿说完便离开。
绢儿在旁边细听着,见巧儿已走,便道:“昨儿早上大娘不是做了馒头吗?”早上吃的饼虽形状与现代的馒头不相似,但做法与口味却差不了多少。
“你这丫头糊涂,那是炊饼,怎么成了馒头?”借着一会功夫,邓大娘将绢儿备好的黄瓜切片,点上些熟油,加入盐、少许料酒,倒醋一点,拌匀起。
绢儿一时有些迷糊,很快她意识到古代馒头其实就是现代的包子。至于炊饼倒依稀记得曾叫蒸饼,后因宋仁宗赵桢的名讳才改炊饼。
“现在是甚底年历,官家是哪位?”绢儿小声问道。
“啪。”邓大娘一巴掌轻轻打在绢儿头上,嘴里念道:“平日你像个闷葫芦,今日却开口全是荒唐话,休得乱说话,官家只有一位,怎么叫哪位。”
见邓大娘一脸不满,绢儿只得作罢不再多问。
待大部分凉菜已备齐,邓大娘还未见馒头回来,忙吩咐着绢儿去问问。
绢儿取下腰间围布,便出了门,路中遇见锦儿,锦儿长得小脸细眼,樱桃嘴,皮肤光泽红润,跟绢儿梳同式的垂挂鬓,用二只铜簪定住发髻,上身豆青团纹窄袖短襦、下穿青白色裙角绣兰长裙,佩上淡粉的腰带,虽才十岁面容未长开,却已有股婷婷玉立的味道,远远看去,竟让绢儿有种画中仕女翩翩而下的错觉。
绢儿问道:“姐姐可知巧儿姐在何处?我正找她。”
锦儿道:“巧儿姐去了杂房,若是妹妹找她,随便帮我带句话。”
“姐姐说。”
“就说前几日买的新茶误搁在小乙哥的衣橱里已找到了,待客的果盒还需要三个,还有奶母说小乙哥新做好的衫子不在衣橱里还请巧儿姐想想放哪里了。”锦儿口齿清楚,活像个小巧儿。
绢儿记住了话,便向杂房去了,这几日正是桂花开得正浓时,花色秀美清雅,花香之味扑鼻而来,让绢儿心情愉快了许多,连一直未看惯的黄土墙、黄土屋、斜歪枯黄的老树也顺眼了许多。
转过院墙就到了杂房,绢儿已看见巧儿的身影,正想招呼,却见旁边还有一人,绢儿只得停下来。
巧儿身边的人,绢儿也是有几分熟悉,正是主父张大郎的弟弟,张二郎,人称张二郎。张大郎为人吃苦憨厚,是个本分的庄家人。而张二郎却与哥哥完全不同,虽长得有些体面,还读过二年书,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赌嫖俱全的浪荡小人。所以,在二人父母皆过世之后,便胡闹要得分家财,兄弟二人平分了家财不过二年,张二郎就已挥霍完家财一贫如洗,不知臊的他之后时常跑到哥哥家伸手要钱两,若是不给就胡闹一通,真正是个泼皮,所以到婚配的年龄,却无那家愿将女儿嫁与他。
“…看上是你的福气,如今你已及笄年龄,且等我求过嫂嫂将你送给我。”张二郎猥亵一笑,靠近巧儿,伸手去采巧儿鬓上三角梅。
巧儿后退半步,红着脸,怒道:“休要不识羞耻。”说罢转身离开。
张二郎一步将其拦住,道:“好不敬重!平日好语对你,你却无好脸色,贱婢想反抗主人吗?”
巧儿眼一瞪,抬头道:“且不说奴家主人是张大官人与娘子,与你张二郎有何关系,再说奴家清清白白做人,不偷不抢不赌不嫖,何来贱之说。”
张二郎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道:“真是嘴尖,可惜是贱口奴隶。且让我要你来,好好调教一番,到时你是死是活,就要看我的心情。”
巧儿手被紧抓着正痛,听了张二郎的话,脸色立白,杏眼透着愤恨之意。
绢儿见二人气氛紧张,巧儿势单力薄,给自己打了打气,人未出现,声音先叫了起来道:“巧儿姐在吗?娘子叫你。”
张二郞听有人来,恨恨放手离开。
巧儿见张二郎已走,一直强撑的那股气便散了,这时才倍感到害怕委屈,脚一软半坐在地上,取出手绢捂着嘴,哭泣起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章巧儿
绢儿不屑地瞪了一眼张二郎离开的背影,从古至今这种侮辱妇女的泼皮都是惹人讨厌。
“刚才你都见了吧。”巧儿也算要强,哭了一会便收了眼泪,站起来,只是眼框微红,情绪还有几分激动。
绢儿却有些佩服巧儿刚才面对强势时的态度,不卑不亢,毫无弱色,“巧儿姐,只当被野狗吓了一跳。”绢儿安慰巧儿道:“若是他再胡为,告诉娘子便是。”
巧儿却拉着绢儿,央道:“若今日之事他人听了,须吃别人笑话。”自家娘子对于这位叔叔早是感到头疼难对付,如今再出了这件事,煞是让她更为难。绢儿自然知道,女性的清白名声很重要,若知道人多了,即便巧儿再清白,也会被说污,如了那泼皮的得意。
“若他再缠着你如何是好?不能让他欺负。”绢儿却有些担心:“不如偷偷告诉娘子,也好早做打算。”
巧儿满脸愁容,手里绞着衣裙,道:“他是要不了我的,但保不齐他四处浑说,坏了我的名声。”咬了咬牙道:“虽他用强,最坏不过我一头撞死,也不会如了他的意。”巧儿一时心慌竟忘记自己已是良民,虽是女使身份,却是张二不得任意欺辱的。
“为这泼皮死太不值了,下次若他再缠着你…”见巧儿小小女子却十分刚强,绢儿脱口而出:“你拿着剪刀,指着他鼻子…”
“如何?”巧儿问道。
“说,若是你敢要我,小心我一刀断了你的烦恼根,再一头撞死了事。”
巧儿被绢儿大胆言语,惊呆了眼,过了半会忍不住捂着嘴,大声笑了起来,那一笑正是脸如白玉,眼如杏,嘴带朱红,眉含烟,身如花枝乱颤,体如扶柳扶风,十足动人。
绢儿却红了脸,嘴里低声嘟喃道:“瞎说胡言而已。”这样的话在如今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之语。
巧儿忍住笑,摸了摸绢儿脑袋,很是佩服道:“平日众人说你是胆小,今看你大了必是位厉害的小娘子。”
绢儿低头暗翻了白眼,今天自己到从二个人的口中听了对自己的印象,看来自己的伪装挺成功的。
不过还需继续努力低调生活才是真理。
“厮儿去买还未回来,娘子说来不及,就做其他的面食,贵客也爱吃。”听了绢儿带来的消息,邓大娘道:“如何使得,备下都是些家常的东西,若没有馒头,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绢儿却无言以对,望着旁边方桌上已备齐的菜品,八角果盒上杏枣栗桔四种果子(宋叫果子,实为果脯),拌黄瓜、凉水扁豆、姜辣萝卜、白水攒菜四样凉菜,还备有椒子青菜、旋切鱼脍、金丝肚羹,烟火腿竹笋汤、水晶豆腐、饶梅花酒等一桌酒菜,比起几日吃一次肉的张家习惯,这算是大餐了。
邓大娘还在思量一二。
绢儿却实在好奇:“包…馒头,真的很难做吗?”平日见家里做包子并不是很难。
邓大娘却古怪地望着绢儿道:“今你奇怪了许多,馒头不比炊饼,中间包的馅是极难做的。”绢儿不知这现代十分熟悉的包子,虽是在宋朝发明,但却不是人人都吃过,人人都会做的。邓大娘是跟着娘子陪嫁过来的婆子,而娘子的娘家柳家原曾是富足之家,自然吃过馒头,后到了张家,这珉河村地势偏僻,大多为贫寒人家,村中的人十有四五是不知馒头是何味道。
见邓大娘愁眉不展,绢儿犹豫半会低声道:“我倒是知道如何做馒头。”
“可是真的?”邓大娘半信半疑。
“见过别人做过。”话一完,绢儿却有些后悔,若是这个时代的包子不同现代的包子,自己这样说岂不唐突惹事。
“你且说。”
绢儿骑虎难下,回忆了一下道:“我见别人做的肉馅馒头,是将半肥半瘦的猪肉、水发竹笋、熟猪油、姜末、大葱、酱油、盐、芝麻油都切碎了制成馅,再在外边包上面包,放上竹笼里蒸熟就好了。”
邓大娘一听眼睛一亮道:“瘦肥之肉各需要多少,姜末、大葱、酱油、盐、芝麻油这些料又需要之少,包馒头的面与做炊饼的面有区别吗?馒头放在笼上蒸需要多久?”
绢儿听了却是头大,为难一笑。
邓大娘摇头道:“这些都是有讲究的,须细做才行。”
贵客是一位姓叶的大官是张大郎母亲的娘家一房亲戚,原在京城做官,如今告老还乡,路经珉河村,自要拜访张家,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
绢儿只在远处见张大郎与娘子服侍在一位太公旁,那太公年近六旬,头上戴一顶靛青方桶形的帽子,穿一件的黑镶边靛青团纹缎面对襟长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很是精神,身后太公的儿子、媳妇、女儿、众多小厮女使紧跟其后。
绢儿未在旁边伺候,只待在厨房备汤水,听着绫儿与纱儿讨论说叶公的媳妇、女儿大家风范,一身衣着如何雅致,头上步摇如何灵巧,化的妆又如何精致新颖,活是几百鸭子在绢儿耳边呱叫不断,还好寅时之时,便有一位乡老曾是叶公旧友胜邀其入住他家,胜情之下,无法拒绝,便携儿女离开,让绫儿与纱儿很是失望。
张家大郎是无所谓,张家娘子却是松了一口气,今见叶公一家是才望高雅之家,自家房陋食糙,怕招待不周,惹人嫌弃,如今离开却是恰好。
忙碌了一天,洗完碗筷,邓大娘见绢儿已是困色,便叫她下去。
难得早休息,绢儿自然是快快回房躺上,七八岁的身子的确不如成人健壮。回房途中,见张二愤愤不平冲出厅堂,想是他要巧儿不成,反被娘子责怪。
绢儿、纱儿、绫儿都歇在后院新建的土房中,而锦儿因是娘子身边人,便与巧儿住在一起。
土房是用黄土与茅草搭起来的,到了夜里风透过缝隙吹进房里倒有几分冷意,还好巧儿送了小火盆,若真是冷了,自能用它驱驱屋里寒气。
进房便能见一张通铺靠在房边。通铺一边放着二把木椅,旁边放个衣架,搭着几张手巾;再旁边地上放着个洗手盆,一个火盆,火盆里攒着几块石炭。另一侧放着三个木箱,是用来放置三人衣物以及私人事物的家器。通铺前一张旧桌子上放一个灯台,一个破旧竹篓,篓里碎布剪子等女红之用物事尽有。
而纱儿与绫儿正端坐在通铺沿边,各自手里拿着圆绷子,圆绷子上绷着块罗纱,二人飞针走线,很是专心。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章中秋月饼
虽同是一起买进来的女使,绢儿是进了厨房帮差,锦儿接过巧儿伺候张家娘子的一些内外粗活,至于纱儿与绫儿虽白日也有粗活做却不多,便有时间是跟着娘子与巧儿学刺绣。这二位也是痴,不仅平日针线不离手,就算夜里熄灯前也要绣上些,才能闭眼安心休息,因都是贫户的女儿针线都是有底子,所以几天功夫绣出的东西倒也有些模样,她们这般认真让旁边看着的锦儿也有了兴趣,每日夜里缠着巧儿学上一学。
其实女使学针绣也有她们的小九九,一是娘子需几位针线人,二却是若以后契约到期,各自自由后,她们也有了活命的本事。
见绢儿好奇地望着他们,纱儿秀气地说道:“前几日我与绫姐姐刚学会了如何用直针,现在正准备绣朵桂花。”边说边眼瞧了一下灯台旁放着新摘的一枝桂花,而手中绣针小心地在湖南色罗纱上上下下。绢儿走近一看,只见纱儿用白丝线已在罗纱上粗绣了朵桂花的轮廓,现在正用白色绣线细细填补内容,虽才绣出半片花瓣,也看出纱儿心细,针脚排列倒有些整齐均匀。
至于绫儿是不抬头只管绣,而嘴里道:“好绢儿,帮姐姐们倒盅水。”
绢儿倒上二盅水,见房里光色已暗,秋风正凉,便闭上门窗,用火石点亮油灯,熟练用这火石也费了绢儿三四天的功夫才学好。
油灯下,二位小娘子与绢儿穿着相同服饰,豆青团纹窄袖短襦、下穿青白色裙角绣菊长裙,一头秀发只用漆黑的簪子在头上盘了个鬓,余下发丝直然垂下,虽二人都是脸瘦眼小,比不上巧儿明媚动人,也不及锦儿娴静端庄,但她们看着手中针线时的表情却有股含蓄之美。
灯下,少女,绣花,恰是一张古香古色的古典少女绣花画卷,柔美而动人。这让绢儿也有些心动,自坐在纱儿边看她绣,心想明儿央巧儿姐也给她一块绷子,自家也学着绣花。
绢儿想学绣花的原因倒也简单,古人的夜里娱乐太少了,一屋三人有二人在绣花,余下自己难不成裹进铺褥子里胡睡去。当然绢儿也想看看书,知了一些自家身处的社会状况或其他情况,毕竟已到这个世界半月有余却连大门都没有机会迈出过,只可惜这张家人无一人会认字,所以连本书也没有。
更重要的就是这古代的枕头也太硬了,在绢儿眼中它就不是能让人香睡的物事,根本便是让人颈椎酸痛的木制利器。绢儿细看过他人的枕头,除了娘子官人用的是精致瓷枕,并在瓷枕外裹上一层厚厚的锻子,其他都与自己一般用的是木制枕头。
枕头再加上硬木板铺,每日绢儿起来都感觉全身酸痛,才决定自做个舒服松软的枕头,因怕别人说自己妖蛾子了,只得暗自偷做,不过要做之前,还得先学会女红。
次日早,张大郞与张家娘子收拾打扮好,便带着几盒果品以及张家娘子绣的几张雅致丝帕作为薄礼,到村口送别叶公。
至于绢儿与邓大娘则忙碌着准备中秋之事,再过二日便是中秋节。
邓大娘叫小厮将去年埋在桂花树下的桂花酒挖出,再备上时鲜果子石榴、梨、枣、栗等,用木盘盛起。
绢儿在旁边打着下手,只见邓大娘用面粉合着糖和油酥,揉成面团,再制成小圆饼,放在大锅里蒸。心里猜测着今儿邓大娘做的莫非便是宋时“月饼”。由于包子事件,绢儿大多数也不敢多说什么,怕惹人怀疑。只央邓大娘能否让自家亲手做上一二个,邓大娘爽快一笑:“这中秋饼儿,吃自做的才是最有滋味。”自是许了绢儿。
于是绢儿央小厮栓子帮着采了几枝正繁开的桂花,将采下的桂花放入清水中浸泡干净,再将糖与果脯加上点桂花花瓣切碎做成馅,用邓大娘做好的合着糖和油酥的面擀成皮料,包上自做的馅,压成圆团状,放在炉壁里烤。
邓大娘在旁边看着新奇,等见绢儿过了一刻钟有余后,将炉壁中烤着的四个小饼用木筷取出,那小饼一面白嫩嫩,一面金灿灿,很是可爱。而绢儿看着自制月饼却忍不住却流下了泪,每逢中秋倍思亲,说的便是自己这样的异乡人。
“绢儿。”邓大娘吃惊的望着绢儿,绢儿慌忙擦干泪水道:“我想家。”
邓大娘自然理解绢儿的心情,也不多说,只道:“这面饼叫甚底。”
绢儿道“小时过中秋时,家里便会做上几个这样的小饼,也叫月饼。”见邓大娘很想一尝,绢儿便捻吃一块递到邓大娘面前:“大娘且吃一块。”
邓大娘自然不会放过品尝新鲜的机会,且吃了一口,只感嘴里一股淡淡果料桂花的香味,馅吃来甜而不腻,很是可口,便连声称赞,还忙让绢儿再做几个,自己在旁边看着学。
“这月饼,圆如月,香如桂花,正好做中秋果品。”邓大娘边学着做,边不忘夸奖绢儿几句:“如今看你也不是一般家的女儿。”
经邓大娘这一打岔,绢儿心情好多,和面的功夫,锦儿与绫儿走了进来,是被巧儿吩咐到厨房搭个帮手,于是一群女使唧唧吱吱围在面板前做饼,大家很是欢喜。
一时高兴邓大娘便说起,城中过中秋的情景,每中秋之前,各家人都会备上充足的酒水,而到了中秋夜,各家便在门口张灯结彩,待夜里整个城中灯火明亮十分美丽,人家争相登高楼赏月,丝竹箫管并作。远近的居民,整夜里便会听见这笙竿之声,宛若来自仙间,在这样胜景之下众人嬉戏通宵直至晨曦。
听着邓大娘款款道来,众女使仿佛神游中秋夜,锦儿神往道:“若是能让我见这胜景一场,也不虚过了。”绫儿却闷头自做,过了半会道:“自家们还有大好的时光,终有见那景的时候。”
邓大娘点头道:“绫儿却是大气的女儿。”
过了二天等到夜里,月上枝头。小厮与女使便将桌椅摆入院中桂花树下,端上时令鲜果,桂花酒以及新做的月饼。
张大郞穿了件黑色竹纹圆领罗纱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张家娘子梳了个同心髻,发上镂空穿枝ju花纹步摇钗,再插上淡黄色绒花,眉如春山,唇是一点红,眉额间还贴着梅花花钿,上身穿件藕色石榴花锦锻窄袖襦衣,下身朱红水纹罗纱长裙,腰间正中部位佩的飘带上增加一个玉环饰物,披着条藕色披帛,坐在那里容姿美丽,气质淡雅。
“今日中秋,众也坐下,一起乐乐。”张家大郎笑容很是憨厚,眼光却未离开旁边他家娘子,张家娘子浅浅一笑,望着夫君柔情如水。
“谢谢娘子(妈妈)、官人(爹爹)。”各女使厮儿也不拘束,各自在桌边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章酒宴乐思乡悲
旁边锦儿将烫好的桂花酒端上,一一把盏酒。巧儿端起饼盘送到二位主人面前,娘子食了一口后露出满意之色,得知是绢儿新做的,还夸奖了一番。
“这样自顾自吃岂不无聊。”巧儿道:“不如行酒令。”
张家娘子笑道:“就你主意多,且说如何行令。”
巧儿眼珠一转,然后贴着锦儿耳边说了几句,锦儿听后便[奇·书·网]含笑离开。
“二人偷说甚底?”邓大娘眯眼笑道。
“官人、娘子也知道,小厮女使们都不会什么诗词佳句的。”巧儿道:“所以今日过节,令到何人,便请人说一个与酒有关的事。”
“这主意甚好。”张大郎拍手赞道,旁边小厮栓子却愁着脸道:“小的嘴笨不会说话。”
“不会说,自饮一盏酒。若说得不好,也吃半盏。”巧儿道。
厮儿锁子却笑道:“这是姐姐给小的多吃盏酒的机会。”
巧儿嘻道:“别人是吃酒,唯你吃水一大缸。”
厮儿锁子一听忙向巧儿求饶,“姐姐前几日见我吃得多便封我为饭桶大仙,若今日一过,且不是要再封我为二桶大仙。”
“甚底二桶?”锦儿抱着一小木盒回来。
“一为饭桶,二为水桶。”
众人皆都开怀而笑。
“今日就饶过你。”巧儿笑弯腰,接过锦儿递来小木盒道:“盒中是串珠花用的珠子,我且随意用酒杯装上些,以珠子数来点人数,轮到谁,便是谁?”
巧儿说完,便舀上一杯珠,一数杯中共七粒珠子,便以自己为头,一一数下,正巧轮到纱儿。
纱儿面露愁色,左看右看了一番,只得端起一盏酒,小声道:“看来我要吃一盏。”
巧儿见纱儿吃了一盏后,便道:“继续。”
下一位却是奶母崔二娘,笑语道“说起酒,我倒有个笑话。说村中有父子扛酒一坛,路滑打碎,其父大怒心痛不止,其子却伏地大饮,然抬头向父说道…”停顿了一下,扫过众人后继续道:“难道你还要等菜?”
“哈哈。”众人开怀而笑,栓子笑过后,却呛了一口,愁道:“刚吃下的月饼又跑出来了。”
众人又笑。
张家娘子抿嘴而笑:“古人说食不语,今要倒个头,语不食了。”
张大郞也道:“崔二娘笑话说的好。”
崔二娘道:“奴家多谢官人娘子称赞,小乙哥快要醒了,奴家且先回房。”
“辛苦,崔二娘了。”张家娘子道。
巧儿道:“继续,继续。”
下个正巧轮到厮儿锁子,只见他瞧了睢自家的酒杯,再看看旁边栓子的酒杯道:“说话有个人应请赴宴,主人斟酒时,每次只斟半杯。那人便对主人说:府上有把锯子,请借我一用。主人问道:借来何用?客人指着酒杯说:这酒杯上半截既然盛不得酒,就该锯去,留着有什么用?”
众人见锁子指着自己的杯子,垂吊眉头说故事。再一见他的杯中酒只有大半杯,联想到一处,忍不住便都大笑了起来。
张大郎道:“平日里有人说你讨嫌,今见你果然有一分讨嫌。”
旁边锦儿红着脸,恨瞪了锁子一眼,却终忍不住偷笑不止,“给你满上就是,省得你时时念着那一半杯酒。”
再转了一圈却是轮到绢儿了。
见绢儿埋头苦思,巧儿不怀好意道:“若再不说,就要吃一盏了。”
绢儿却抿嘴笑道:“那个说起喝酒,我倒有听过一个故事。说话有个人应请赴宴,斟酒的小厮替每位客人斟酒半杯…”
“说过的不算。”巧儿忙摇手道。
绢儿道:“且听我继续说。那人觉得不过瘾,于是故意离坐,用纸包土块,招来小厮,偷塞给他,叮嘱说:我病发不能多喝酒,这里有几文钱请小哥喝杯茶,拜托小哥斟酒时替我少斟些。小厮打开纸包发觉竟是土块,不由暗骂,故意把那人的酒杯斟得满满一杯,于是那人比旁人多喝了一倍酒。”
说完后,大家皆道那秀才狡猾。
巧儿却不愿放过绢儿道:“说的不好笑,且吃半盏。”
行令官发话,只能从事,绢儿饮下酒,只感酒微冷,稍有酒味,淡淡香甜。
张家娘子开口道:“我倒觉得这故事有意思,同事不同人用的招却不同,一个谐趣婉言,一个狡诈为事。”
也算绢儿倒霉,居然又轮到她。
“好姐姐,这次不算吧。”绢儿揖手求饶。
巧儿道:“那你只有自饮一盏酒。”锦儿上前把盏酒。
绢儿见酒又满杯,终于想到一个合适说的故事,叹道:“一好饮者梦得美酒,却因酒热入不了口,便等酒冷而饮之,却不想忽然梦醒,他大悔道:恨不热吃!”
“好个,恨不热吃。”张大郞拍手道:“果然一个好酒者。”跟着锁子噗吱一声大笑起来,众人不解望之。
“你且说你笑甚底。”巧儿问道。
锁子道:“我只道绢儿妹妹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也是有心眼。”
众人不解,锁子道:“你们只须自饮便知。”
巧儿抿了一口酒,立刻便知,笑道:“好个妹妹,大家都被你糊了眼。居然拐着弯说酒冷。”
锦儿皱起眉头,假意委屈道:“今日,须是你们嫌人,才会一个嫌酒少,一个嫌酒冷。”
绢儿与锁子只得忙告饶,自愿自饮一盏酒。
这夜就海喝胡吃过去了,待亥正便各自收拾休息去了。
喧闹过后,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纱绫二人酣梦发出的声音,绢儿却是倍感凄凉,月亮透过窗户纸将地面照得雪亮,想起曾经的中秋之夜,与今夜有着相同的月光,却是不同的心境。
绢儿越想心里越是无助彷徨,自己今后要如何走,才能跨出如今的困境,这困境不仅指空间更是有时间。
沧然泪下,绢儿低声轻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时的她才知,只有亲身体会那种独在异乡无故人的孤独凄凉感觉,才知道这首静夜思,不止是诗,更多是一首发自内心的深刻思念之歌。
只是诗人尚且有回家之时,自己却不知能否回家。
“妈妈,爸爸。”绢儿心中念着,过了许久才艰难入睡。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章排骨汤
鸡鸣声,绢儿还躺睡着,待绫儿将其摇醒已是辰初。因绢儿年小,平日绫儿与纱儿也是有照顾的,今日便齐帮她穿好衣梳好头。
“你且不要慌,昨邓大娘多吃了几盏,又着凉受冻,已躺下。”纱儿细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绢儿已学会邓大娘的口头禅:“如今我又迟起来,岂不是大家都没吃的。”
“饭早已备齐。”绫儿道:“你还真当没了你,米便做不成饭。”
到了厨房,巧儿与锦儿早已经备好菜饭,见绢儿进来,巧儿道:“家里的巧嘴葫芦来了。”绢儿无言且无奈瞧着巧儿,一夜功夫,巧儿又给自己取了不文不武的名。
“你且把这粥端给邓大娘,大娘须休息,厨房自有我与锦儿。”白米粥里放了些葱花看来很是爽口。
绢儿端着粥与自作的姜汤进了邓大娘的房间,只见房间布局与自住的房间相似,只是略小些,通铺变成了木板床,邓大娘躺在床上,面色发红,不停咳嗽,窗户与门关得老实,火炉里火已熄灭,房间气息很闷。轻轻扶起邓大娘喂完粥后,道:“大娘你且好休息,厨房有姐姐们照看着。”边说边将大娘盖的青花被褥盖好,然后将窗户打开半户,“大娘咳嗽的厉害,偏这房里太闷,我开半户窗子,也省得大娘心闷。一会我去央娘子给大娘找个大夫。”
邓大娘有气无力道:“躺上半天,捂出汗就好了,无须请大夫花费钱两。厨房里还余些菜,中午就炒个葱花蛋,拌个酸凉黄瓜,官人最喜欢这菜,做个肉抹茄子,再做一份汤,除了奶母与官人娘子的吃食一样,其他人就将昨日的剩菜做汤面吃。”
“大娘,你病了,就别烦心,且休息。”绢儿道:“我再打点水来。”说罢收拾碗筷便出门回厨房,倒了半壶水热在灶旁的小火炉上,顺便把邓大娘安排的菜式告诉锦儿。
回到邓大娘房间,将已有异味的便桶提出去倒洗干净,这时烧水已温热,将手巾浸热拧干,细细擦拭邓大娘的脸与手,再将干净的衣物递给邓大娘,大娘捂在被褥里将脏衣换下放在床边衣架上。
见绢儿利索地将脏衣服放在水盆中准备拿出去洗,邓大娘低声叹道:“真是个会照顾人的小娘子。”
“邓大娘休说笑,桌上姜水给大娘去寒,大娘且吃完出身汗才好。”
邓大娘道:“我自是知道。你去回娘子家里存米不多。”
绢儿进了主房,见张家娘子正半躺在床上,身上穿件半旧湖蓝暗印花短袖襦子,鬓上只插一根镏银扁簪,旁边小乙哥正睡得正香。
织儿半跪在床边脚踏,小心按摩大娘的脚,“娘子若脚再抽筋,就该找大夫看看了。”
“没事,就是这几日腿酸无力。”娘子将手中的荷包细看了一番道:“上边石榴子绣的红色淡了些。”
“我看看。”巧儿接过一看道:“还是娘子眼尖细心,须重绣了。”
张家娘子转问绢儿,“甚底事?”
“回娘子,邓大娘说,家里存米不多了,还有家中备菜已尽。”
“知道,已安排去买,你且下去。”
“是娘子。”绢儿退下之际,只听巧儿跟娘子道:“说来奇怪,前些日给小乙哥新做的衫子,不知被谁挂在屋门前的玉兰树上…”
回到了厨房,锦儿正在切菜,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也是位能当家的女儿。
见绢儿进来,锦儿道:“妹妹,你且用余下的菜做些汤。”
绢儿忙打开菜箱,见里边还余有些青菜,半条肋骨,一块豆腐,再一翻橱柜,见那日款待叶公余下一些山药,红枣,枸杞子,黄芪之类的药材还放着。
绢儿眼珠一转,找来一块半旧的罗布,洗干净后包上山药,红枣,枸杞子,黄芪轧紧口子,然后将肋骨和豆腐砍成小块,齐放入炖汤之用的陶罐中,再加满水。放在小火炉里慢炖,只等排骨熟后,加盐即可食。
见绢儿已经做汤,锦儿不放心地嘱咐:“妹妹要小心火苖,别烫着。”
“放心,姐姐。”绢儿利落地收拾好事物,终可歇息一下,将冷掉的粥加上一点豆豉,吃了一满碗,这才舒坦地伸了个腰。
之后二天,每日绢儿一早便去厨房将淘米洗菜,待锦儿做好饭菜,便先送到邓大娘屋里,再回来吃。锦儿见绢儿本来瘦弱矮小,也不多给她事,只叫她做了二天的汤。因肋骨已没,绢儿就着豆腐、冬瓜加了些红枸杞子做了二天的素菜豆腐汤。
这几日邓大娘未在厨房烹调,巧儿与锦儿虽有些厨艺却不精通,菜饭口味一般,菜饭端上后,张大郞只管吃了便走,没有太多言语。张家娘子见还是豆腐汤,却有些不乐。宋人的饮食里羹汤是占了极重要的位置,虽前天喝的药材骨头豆腐汤,还有几分火候,但这二日却都是豆腐汤未见换些式样,自然让她有些不满,但见二人颇为辛劳,就不多说什么。
巧儿与锦儿都是眼尖的女孩,看出不妥当,锦儿回厨房微有埋怨。
绢儿只得小声解释道:“前几日妹妹见娘子说腿脚无力,又抽筋。原邻居家有娘子便有这样的症状,后吃了些许日子的豆腐、黄豆之类的东西,就有好转。所以这几日我做的汤里都含着些豆腐。再说秋日炎热,气候干燥,容易疲乏,吃些加红枸杞子的汤,养血润燥,活血通络,对筋骨酸痛有缓解之用。”绢儿曾见自己表嫂生完侄女后有过这样的症状,医生便说是钙未补足。猜想张家娘子生儿之后未补钙,才会因缺钙而抽筋,如今汤里的豆腐是有些补钙的作用。
见绢儿说的头头是道,锦儿很是吃惊,便将这话告之巧儿,巧儿再告诉张家娘子,张家娘子听后叹道:“有心的人。”
巧儿想起张二那件事,笑对娘子道:“绢儿妹妹虽不爱说话,却是个谦和有心思的人,有时处事看来竟比纱儿绫儿老成大气几岁。”
再过一天,邓大娘病好,便管起厨房的事,因这二日绢儿照顾邓大娘很是体贴,以心换心,如今邓大娘说起绢儿只有好没有坏的话,越看绢儿越感可亲。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八章赏菊插茱萸
巧儿这几日却有些烦心,明明昨日放在院里晾晒的丝裤,早上起来却见被人丢在水井边搭着,还破了个大口子,煞是气人。更可恨的却是这事已不是发生过一二次了,先是新茶被藏进了衣柜,后小乙哥的衫子被扔到了树上。但细数起来这内院里都是些女辈,再无别人,想要找出那小人却十足的难。
“姐姐,你也别气。”绫儿放下手中的线道:“自会有找到的时候,再说这院里的姐妹眼见也不是做那事的人物。”巧儿细看绫儿才绣出的桂花枝,却不言语。绫儿继续道:“想必有外边的人夜里翻进院子里。且等那日夜里找上锁子栓子伏在那里,捉住装神弄鬼的人。”
纱儿坐在铺上,脸发白道:“姐姐不要吓我。”
“吓甚底。”绢儿双手提着一壶热水慢走进了房,习惯天凉喝热水既热身又卫生,所以对于夜里喝冷水很不习惯,故回房休息之前必烧一壶水才回来。
巧儿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绫儿却思量了半天,压低声音道:“曾听过婆婆说过,老房里都有狐大仙,若是惹了它,它便会搞得家宅不宁,会不会是…”
“呸呸,别胡说。”巧儿一把捂住绫儿的嘴,然后闭眼虔诚念道:“狐仙大人有大量,姐妹并非有意冒犯,请勿见怪。”
纱儿瞄了一眼绫儿小声道:“姐姐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没影没谱的话,狐仙大人不仅是保家宅平安的善仙,有些山野中的狐仙大人更有治病救人的大法力。”
绫儿自知说错了话,便低下头只管绣花,至于她嘴里嘀咕着求狐仙原谅她的话,却不再多说了。绢儿自没有那些对神鬼之类忌讳的害怕,但也没有狂妄的认为能改变他人想法的能力,只浅浅一笑,静坐下拿出自己的绷子,自顾自绣了起来。
“你这绣的是甚底?”巧儿见绢儿绣得很是兴致昂然,扭过头一看却乐了,绷紧的麻布上绣着一个圆滚的红东西。
绢儿却微有羞色,她自知才学剌绣手艺不精,所以只找了个最简单的绣,却不料还是被绣变形了,虽是如此心中还是喜滋滋的,毕竟是自己的成果,即便等于废品类。
“绣的是一颗樱桃。”绢儿坦然说道。
巧儿拿过一看,的确有点像樱桃,再一细看,却眼前一亮,虽绢儿的针线一看便很稚气也不太整齐,但这还未绣完的樱桃,却至少用了三种红色,由左向右慢慢变浅,再翻过绷子,后面的线乱成一团糟,却是不善捻线的原由。
“妹妹怎么会想到用三类红线。”巧儿问道。
绢儿无奈地说道:“没法,我细找遍了,只找到这三色红线,其实这样绣出来十分不自然,至少在银红和粉红中还应加一个红色做个过渡才行。而且线实在太粗了,巧儿姐,有没有再细些的线。”
巧儿是笑非笑道:“妹妹你这绣实在差劲,还怪线粗。看来还须姐姐教你才行。”心中却微惊,纱儿与绫儿学了这么久,对着实物看却都还未掌握对线色的把握,而绢儿却能凭着想象入绣,用色大胆,却是有几分剌绣的天赋。
绢儿抿嘴一笑道:“姐姐教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巧儿挑眉道:“好个小丫头,姐姐教你是好事,你却还迟疑,还不挨三板不敬之罪。”
姐妹们正嬉玩之时,锦儿走进房道:“巧儿姐,妈妈叫你。”
巧儿忙起身,“你们继续绣,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
日子也就这样平淡地又过了十来日,绢儿除了每日跟着巧儿学一个时辰的刺绣,其他倒也没太大的变化。张家娘子因手中搁的活太多,虽有巧儿帮衬却还是不够,便叫纱儿与绫儿做一些简单的锁边针线活,绫纱二人甘之如饴,一直以来二人因不像锦儿与绢儿一般终日忙碌做事,心中万分不安,恐被转卖给他人。
重阳渐近,家中需备“避邪翁”和“延寿客”,以及添置些应节气的物事,张家娘子便与邓大娘商量进县城,绢儿得知邓大娘有机会外出很是羡慕。到这个时代一月有余,绢儿却始终没有机会跨出内院这道门,去看看外边是何模样。
见绢儿一脸郁意,邓大娘自知其心事,便向娘子央得绢儿跟随出门。
张家娘子见绢儿人乖巧老实,便允了。
于是天未明时,锁子驱着牛车,张家娘子一行三人坐在车厢中,车后还跟着位黑壮的佃客骑着毛驴。绢儿虽心情十分兴奋,但也只将车帘掀开一点缝隙向外看,只见放眼望去,远处山青云淡,虽日出山头,天未放亮,田间却已是繁忙之景,金色稻子沉甸甸,各家佃客吆喝着已在田间忙碌着秋收准备,若非田间农人衣饰不同,绢儿恍惚间产生自己并未离开那个时代的错觉,曾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蹩脚的梦。
一时间绢儿魂不守舍。
张家娘子见绢儿模样只是一笑,邓大娘却拍打绢儿,嘴里道:“眼珠都飞到外边去了,若不愿意坐在车中,你便坐外去。”绢儿明白邓大娘话中之意,眼睛一亮,只看着张家娘子,见对方点了点头,喜笑颜开叫锁子停住牛车,跳上前边驱件的板子上。
坐在锁子旁边,自由观看周围的山水人家,绢儿很是高兴,但不一会便有些受不住了,毕竟牛车在路上颠簸,坐着并不会让人很舒服,古人虽已习惯如此颠簸难受,绢儿却还未适应,只暗想若下次再坐车,须做上几个坐垫才行。
小厮锁子倒是一个话多逗笑的人,一路来张家长李家短滔滔不绝,讲起没根的故事一箩筐。经他口,绢儿才明了邓大娘口中说的“避邪翁”和“延寿客”是甚底,原来前者是茱萸,后者是ju花。登高远望,赏菊吃菊插茱萸是重阳节过节习俗,缺一不可。
“妹妹,一会别说话,待转过这个弯,有处仙境让你看。”锁子道,十七岁还未变稳重的他这时挤眉弄眼,越发将他那双细长眼弄成一条线,倒让绢儿一看,想起了现代的某位笑星,一时间偷笑不止。转弯处是个半山腰,一边是山,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山丘,坐在车上,风吹动着衣袖,让人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顺着锁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当时便让绢儿感到惊叹,远远的一处山,竟被树叶装扮成红色,那红色就如同水墨山水中出现的一点渲染着的红墨艳丽而夺目,让这一片秋色之景绚烂生动了许多。
“真美。”牛车已过了转弯处,眼间那处美境便消失不见,绢儿有丝轻微惆怅。
锁子道:“那地方美虽美,可再向前走却是一处凶恶之地,据说在那边有一处强盗窝,里边的强盗很是凶恶。”绢儿眨着眼睛,半信半疑。境色终有看腻的时候,待绢儿新鲜感过之后,便感觉车程实在漫长无比,自家整个屁股仿佛随着牛车的颠簸已经麻木的快要脱离骨架组织。绢儿再次发誓,下次绝不再坐在车外边,毕竟车里舒服多了,待到下午回乡之时,绢儿却知道这车里也不好过,闷气得很。
从卯正时出发,到巳正时,绢儿终于见到了远处一片夯土城墙,那时她已困累无比。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九章县城见闻
走近县城,绢儿更为失望,低矮的夯土城墙破破烂烂,城里放眼望去土坯房杂乱修在道路二边,除了来往的车、轿多些,道路宽点,在绢儿看来与一路上所见的村庄差距并不是很大。
进了城张家娘子便吩咐着先去帛铺,将之前绣的物事换些丝线与钱两,再去嘘市。
到了帛铺却见门前围了一群人,张家娘子不便前去,便支小厮打探一番,过了一会,锁子回来道:“昨日一汉子在帛铺买了六丈整布,却不料今日那汉子来店中要换布,说买回的布不是整布。店主却说卖出的是整布,二人争执不下,才引来众人围观。”
见店门前一时半会不会清静,张家娘子一行人只得驱车先去嘘市。
只见嘘市里零散搭了一些摊铺,卖各类吃食、卖自制麻布、卖陶制品、卖竹篓子的小农吆喝买卖,便不一一说道。
绢儿虽对这古代的农贸市场很有兴趣,只可惜坐车半天已是筋疲力尽,当然嘘市里并不太新奇的物品也是让她提不起兴趣的原因之一。只跟在邓大娘身后,瞧她与商贩卖买交易,倒也长了几分见识。
不一会,邓大娘便买好所需物品,一些由佃客驮在毛驴上,一些放入车中。
见绢儿盯着路边炸果子的谗样,邓大娘便拿出备好填肚的果品饼子,张家娘子也不讲究许多,让几人不分主仆分而食之,毕竟时辰有限,须赶在落日之前回到村里,才是正事。
再次驱车到了帛铺,却见人早已散去,邓大娘扶下娘子进了店门,绢儿抱着绣好的物事跟在后边,锁子与佃客站在帛铺外边喂着牛驴,也好休息片刻。
一进铺子,店家认出娘子,将娘子领进店内阁房中,与娘子交谈了几句,便取走绣品,一会进来一位女使,送上茶汤,在旁边伺候。
过一会,店家取来二贯大钱交到邓大娘手中,并道:“娘子所需的丝线我这里倒是都有,只其中二色还须细找,且稍等片刻。”
“烦老丈费心了。”张家娘子谢过店家。
邓大娘细细将大钱放在搭袋中,随口问道:“午时吵闹之事是甚底?”
店家脸色晴转阴,诉苦道:“大娘你是素知我家帛铺一向童叟不欺,向是唾弃骗人的勾当。今日分明是那汉子自家剪了布,却赖上了店里,坏店的名声。”
经店家道来,这汉子是城中下苦力的下户人家,家贫一直未娶妻,直到几天前才娶了位娘子,因他娘子带了钱两做嫁妆,汉子才得有钱剪六丈布。谁料昨日店家明明卖出的是块整布,今天却被汉子污说是破布。因老板怕被他这番吵闹坏了名声,只得重新剪了布给他。
绢儿站在旁边听,却越听越熟悉,依稀记得原看过一本古本译文,那书中有段内容与眼下发生的事情十分相似,只是一时半会起不起来书里故事的来龙去脉。
等到离开帛铺出城行了一段路时,绢儿终想起了,一时脸色微变,张口欲言又止了半天,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家娘子见绢儿表情一惊一乍,倒是很奇怪,便问道:“可是有甚底心事?”
绢儿几分犹豫之后,便小声道:“突然想起原在家曾听人说过一个骗人的故事。”
邓大娘道:“你这女儿,活像葫芦里的豆子,倒一下只出一粒,甚底骗人的故事你说道一番,也好解这途中枯乏。”
绢儿说的故事来自于一本她曾看过的古代骗术译本,虽详细内容已记不得,但大体内容却还能说出,只是在说出口时,她有心想着用什么口气或语言说这故事,才符合如今年龄身份,故有意结结巴巴,叙述混乱的说。
故事说的是城里有个人叫曾三,他为人痴蠢,以掏下水沟为生。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家贫势单,一直未娶妻,却不料有一天路上遇见一位妇人与他搭话,说无处可住能否暂住他家。曾三同意,便把妇人引回家。吃完饭,妇女便与曾三母亲说愿意为他家媳妇,并说带了一些钱两,可以作本钱,还可以干缝补的活计。
曾三母子自然高兴答应,当天便娶了那妇人。过了几日,妇人拿出自家的钱叫曾三去买布,要给曾三母亲做一身新衣服。曾三自然洋洋得意,便前往布店里买了二片青布回来。谁料那妇人趁人不注意,将青布分别剪去些,便对曾三说:买回的布是碎布,被布店欺负了。
曾三听了,便去换布。自然店家不愿,双方争执起来,因店家怕坏了名声,只得重新剪了布给曾三。谁料这新剪回布被妇人又背地里用剪刀刺破,并再次告诉曾三,新拿回的布是碎布,布店欺负人,并挑唆曾三拼命去与店家闹。
曾三被激怒,果然又到布店,争持之中双方动起手来,曾三便带了伤回家。妇人假惺惺说:“我和你娘去告官。”便到官大人那里递上了一纸状纸。回家便灌醉了曾三后,将他置死。
次日妇人便哭闹说是店家弄死了曾三,布店老板担心吃官司,就与曾三婆媳商量出钱二百缗要求撤回申述状纸,婆媳二人同意便领钱而归。过了两天,妇人席裹钱两而逃,再也没有消息了。大家才明白那个妇人原来是个骗子。
听了绢儿的故事,张家娘子脸色沉重许多,与邓大娘互望了一眼,却不出声,只听着厢外牛蹄踏地发出的单调声音。
绢儿眼角小心扫过二人,嘴里道:“也许是我多心,二事只是偶有相似。”
邓大娘叹了一口气道:“故事里妇人真是狠毒之人,骗财故然可恨,夺命却是枉法。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娘子是否提点一下店家小心被诈,如何?”
张家娘子道:“毕竟这样没凭没据的说却不稳妥,由自家们去说更不合适。”
邓大娘想了一会,拍手道:“记得锁子说过,他在县里有房远亲。”
张家娘子点了点头,“这还使得。”
邓大娘将锁子叫到了车厢中,许他今日休息一天,锁子自然高兴。
之后邓大娘将绢儿讲的故事说了一道。
锁子机灵,听后笑嘻嘻道:“娘子既然放小的休息,小的正好去亲戚家走访一二。这等奇事,用做下酒的唠叨恰是好的。”
于是锁子骑着向佃客借来的毛驴乐颠颠地赶去县城,佃客接过锁子的鞭子继续赶着牛车回村。
一路回家无惊无险。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章绢儿身世
张家娘子浴过身,坐在梳妆台前,只穿了一件雨过天青绣罗纱衫子,下穿着淡色素绫裤,身后巧儿正细梳着娘子头发。
张家娘子想着今日的事,却越有些心神不宁,便叫锦儿唤来邓大娘。
邓大娘进了房门,张家娘子便叫退巧锦二人,端起桌上棱形口青蝠白瓷杯,白瓷中金ju花瓣浸温水雅致清爽,抿过一口后,道:“明儿,请大娘找赵牙婆细问一下绢儿的身世。”
邓大娘道:“娘子是多有怀疑绢儿。”
张家娘子放下瓷杯,扶额斜坐在床上,道:“平日未见绢儿有何太出众的地方,今日却感她过于出挑,不过是髫年村童,说出故事不止头头是道,还能引虚到实。俗言反常则妖,我却有些担心。”
邓大娘却不以为然,“须是她家长者平日闲聊时说起的。”
张家娘子,微摇头道:“大娘差也,你若随找村中黄口小子给他们说上一段故事,过些时日再让他们复说,必无一人能说得明记得清。我看绢儿一言一行非下户蠢笨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邓大娘自知家中娘子的担心,家中的仆人不怕笨拙,却担心来路不明,若是惹上什么事,却是不好。便退下,去找牙婆。
过了一天,邓大娘喜洋洋见过娘子,道:“我问过赵牙婆,绢儿的确非平常下户养的女儿,她父亲是前面杏源村未及第的秀才姓骆,因他家娘子十几年一直无出,才要了一房小妾,便是绢儿的生母林小妹,谁想这小妾还未生育,骆家娘子竟老树开花生下嫡子骆子竹,过了二年绢儿出生了,虽是庶出,却长得乖巧,很得骆秀才和娘子喜欢,还取闺名为子梅,养护她就如嫡女一般。只是骆家娘子生产时年岁已大便落下病根,几年来药水不断,终还是去了,而骆秀才也因伤心过度没多久也去了。只留下小妾和一双儿女,本来骆秀才留下的薄财若勤俭生活足够三人生活,却不想骆子竹天生体弱,去年大病一场,花光了钱两还未见好,正巧这时村里来了位极有本事的道士,给她家儿子留下个方子,说是用着药方服上五年便可大好,只是她家却除了薄田二十亩,再无其他财物,虽家族祠堂有所救济,却未有足够的钱两凑齐方子上的药材,而二十亩地是云哥唯一的祖业,断没有卖的道理,最后不得已卖了女儿,才叫她家儿子活了下来。”
张家娘子听了唏嘘不止,“那位小妻真正是大义妇人。”
邓大娘笑道:“奴家倒认为那骆家娘子是个聪明人,若非她活着的时候对妾生的女儿爱护,又怎会在死后,让妾爱护自己的儿子胜于自己的女儿。”
张家娘子道:“这便是以心换心,妻是大度的人,小妻也是有德之人,遇在一起才会有这种美事。”
邓大娘道:“娘子你想,女儿的母亲和生母都非恶人,女儿又岂能差。”
张家娘子笑道:“知大娘爱护绢儿,今日看却是快要将她当你的女儿了。”
邓大娘道:“若真是我的女儿,我非乐开花。”
一番说笑,张家娘子思量便道:“明日还是将牙婆请来。”邓大娘一听脸色微变,张家娘子继续道:“请她再帮找个善厨的女使,以后绢儿便做我的身边人。”
邓大娘拍手直道娘子大善。
再过了几日,锁子的县里亲戚带着一匹上好的素布,几坛好酒来寻锁子。
原那天锁子酒醉在他家,便说起一则旁听的妇人骗财杀人故事,顺便提及今日遇见的帛铺之事,虽锁子家的亲戚只是听个高兴,他家的娘子却听得有心,当天晚上便去打探。还真如锁子故事所说一般,那汉子下午又跑到帛铺闹事,双方均有抓扯,最后还是帛铺退一步,又重剪了布给汉子。
亲戚家的娘子便找到店家,将骗子故事又说道一遍,那店家一听害怕,忙叫人赶去汉子家。那娘子阻止道:“若那家娘子真是想要索命骗财,须捉现形才行,你且偷偷派人去探听虚实。”
店家便唤了小厮前去汉子家躲在窗下偷听。过了半会小厮慌忙回店家道:那汉子本已息事不愿再闹,他家娘子却一直愤愤不平,直道花钱买布,反而被打,却是气不能消,叫汉子拼命与帛铺作对,自有妾家与娘须帮他伸冤,出这一口恶气。
这一番说,大家十有八九都可确认,那妇人是骗子。
话语才落,便见汉子再次怒气冲冲而来,店家一时不知该打还是该让,锁子亲戚家娘子却在店家耳边道:“这般胡闹却不能容下,且先如那骗子的意,再捉她见官。”
于是帛铺不再留情,狠揍了一番汉子,那汉子见势不好便逃回了家。汉子才走,帛铺店家便去衙门找了二位熟识的衙差,一同跟去汉子家,等到夜里房间里声音全无时,便踹开房门冲进卧房,正见那妇人将房八紧紧捆绑住手脚,用沙塞住了汉子口鼻。
那妇人害人当场便被衙差捉住,证据实足,便被关入牢中。待汉子救醒,这才知他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帛铺当天便封了十缗钱做谢礼送到亲戚家。而亲戚家娘子吃水不忘挖井人,便唤她家大哥送上厚礼。
一番事过去,重阳快到了。
早在重阳之前,邓大娘与绢儿一起,用面粉加上枣、松子肉蒸制成的重阳糕,还在糕上插了几色小彩旗,只得重阳食之。
重阳一早起来,绢儿穿了一身衣裙都是娘子旧衣让巧儿改了给绢儿,一件半旧桃红折枝小花锦锻短襦、下套半旧鱼肚白四幅罗纱长裙,绑上淡粉的腰带,头发只用一根梅花竹簪团了个鬓,从鬓中抽出发丝编成麻辫,插上新鲜的茱萸收拾整齐便出了门。
出门便见锦儿正提着装有重阳糕的竹篮子准备跟随娘子去田间登高送糕。锦儿见绢儿一身的打扮,忍住笑道:“好一枝粉嫩的桃花,只是这绿叶稍长了些。”
“姐姐也跟着巧儿姐拿我打趣玩,要知我这枝桃花,却不如你这株海棠花香。”
今日锦儿正是一身海棠红色衣裙,见绢儿反拿自己打趣,锦儿也不恼,只叹道:“你这嘴越发尖,须拿石磨细磨才行。”见娘子使唤,便不再说玩,快步离开。
院里早摆上了十几株初盛开的ju花,或黄或白煞是好看,绢儿见巧儿站在花前却多有遗憾道:“只有万龄菊,却也淡了些颜色。”
绢儿不知这万龄菊是何意思,便问道。
那巧儿道:“若是黄白二色菊,其花心如同莲房,雅称为万龄菊,若为花瓣是粉红色却叫桃花菊…”话才说了一半,巧儿转而又道:“这月的绣样,便是这万龄菊,你且告诉你家几位姐姐,到时我可是要优者无赏,劣者有罚。”
绢儿嬉笑道:“姐姐好不奖惩分明,须那罚不是吃一缸水,妹妹便满足了。”
“你这丫头,又开始胡惹姐姐们了。”邓大娘一直看在眼里,叫过绢儿道:“今日没你玩嘴逗乐的时间。”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一章拨霞供
九月初九菊黄蟹肥时,嘘市因未见有蟹,便在昨日让小厮买了几尾肥鱼养到瓦盆里,今邓大娘正展露一下她脍鱼的刀功。见她袖口卷到肘部,腰系围裙,甚是麻利将活鱼拍死鳞刮去腹除内脏,再提起脍刀将鱼脍成薄薄的生鱼片。大娘刀功了的,生鱼片脍得极好,虽说不上薄如蝉翼,也只三张纸的厚度。
大娘细将生鱼片细摆在一件八角白釉粉莲缠枝陶瓷盘中,盘边一圈洒着黄色ju花瓣,这样的配搭看起来整盘菜秀雅可餐,让人食欲大增。
绢儿将洗好的青菜、冬瓜、萝卜、芋艿、茭白等时令鲜菜放在案上园形砧墩。看着邓大娘要做甚底菜式,但见她拿出一件铜制小锅,倒入早熬好的骨汤再放入姜块,在几盏瓷碟放入些酒酱、椒料、姜丝、葱丝、少盐,用油浸着。
绢儿见那锅的样式,却心中一震,暗道:“莫不是吃火锅?”
邓大娘吩咐道:“今日家里拨霞供,你且去找巧儿,将放在杂屋里的那尊风炉找出。”
听今日拨霞供,巧儿兴致勃勃,忙把杂屋找出风炉。倒让绢儿猜想着这听起来古里古怪的拨霞供是何饮食,让巧儿如此喜欢。
厨房里时令鲜菜都被细切成一片片整齐堆放在盘中,而一进厨房的巧儿闻着锅里飘出的汤味,难得笑容灿烂。
娘子要在厢房内里用膳,众女使将一番物事都准备好,铜锅放在四方木桌上的风炉上,旁边摆齐了菜品,再将碗筷摆放好。巧儿进内室请出了娘子与官人。
绢儿这才确认拨霞供这般风雅的称呼,果然就是现代人说的火锅。
只见大郞与娘子坐下后,先用ju花水洗净手,再就着ju花瓣细擦掉手上的水痕,然后捻了些早准备好放在碗中的ju花瓣散在自己碗中,由邓大娘往官人与娘子的碗中倒上点骨汤浸泡完花瓣,顿时间房间里漫开一股香气。
邓大娘揭开盖在锅上的竹编盖子,锅里汤都沸腾,冒着乳白的水泡,放入几片生鱼片,过了些时候,见鱼片已熟,旁边静站着的锦儿与巧儿各夹起白生生的鱼片,放入官人与娘子碗中,二人就着鱼片与ju花瓣再沾上些碟中调汁吃下。
绢儿在旁边闻着香味,是看着流口水,心里念着有多久没有吃火锅了,拨霞供听起到是风雅,却不如火锅二字来得直接粗犷。
待大郎与娘子吃完第一口鱼片后,便让众女使退下,不用在旁伺候。
厨房里另一口锅以及菜早已备齐,女使们笑意浓浓,纷纷坐下,也不顾什么谦让之礼,敞开了吃,不一会准备好的菜品便一扫而光,到这时各位小娘子才想起了风度,抽出手绢斯文地擦擦嘴,再斯文地向邓大娘道了一声谢,便悠然离开。留下绢儿见一桌狼藉,与邓大娘对视一眼,无奈摊手。
原来绢儿吃火锅只喜色香味辣,而今日这一涮鱼片骨头火锅,便是清香可口新鲜无比,但都是一样吃着让人愉悦。可惜众女使无细嚼慢品、闲聊说谈的习惯,辜负了这一锅火锅,自是让绢儿未吃过瘾,讪讪道:“吃这必要一口酒二夹菜三说四笑五脏舒。”
邓大娘听个正着,点头道:“见你也是个懂食拨霞供的。”手里的活不断。
绢儿跟着收拾桌上残羹剩菜,笑道:“我还记得唐人香山居士写过一首诗,便是说这拨霞供的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邓大娘听绢儿脱口而出唐诗微一愣,但立刻一脸怜惜,道:“真是好诗,这是令尊教你的吧。”
绢儿说完诗后,就后悔怎生起了卖弄的心思,要是被大娘问及一个村中孩童怎生知道唐诗,那要如何回答。但邓大娘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便嘴里含糊其词过去,心里却苦道:“千万不要问我任何关于家的事。”从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便被卖进了张家做女使,从未有人告知自家任何关于这身体原本的身份年龄,所以至到现在绢儿连本身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
还好邓大娘误解绢儿的表情,自当是刺痛绢儿的伤心事,便将话转到一边,不再提及。
因绢儿未吃饱,便就一锅的骨汤下了些面条,将面条里放上点椒料、姜丝、葱丝、盐,香中透着点辣,很是爽口开胃,连着不喜面食的邓大娘也吃上大碗。更别说没赶上拨霞供的锁子与栓子,虽邓大娘也单独给他们留了些鲜菜,他们还是让绢儿再做了二碗面,就着涮菜下面条吃,吃得满头汗水,大呼美味。
今日吃得甚饱,虽已到息灯就寝时,绢儿还是在院中走了小会,感觉已消食,便回房休息。
绢儿睡到半夜被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着一张苍白的脸被烛光映着有些诡秘,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好在对方一把捂住了绢儿的嘴。
绢儿这才注意那人是绫儿。
绫儿轻声道:“好妹妹陪姐姐去厕儿。”其实房里本有木马子(即马桶),只是几位女使爱好干净,不想异味污了房间气息,所以到了夜里小解还可在房里用木马子,若是大解便要到院后的厕儿去。说起这入厕,绢儿最初万分不习惯,因大解去污竟是用的竹片式厕筹,不仅不卫生,而且若手上轻重不恰,还会伤了股上皮肤,家中唯用粗纸去污的也只是娘子一人,连官人都不舍用纸。所以绢儿只得忍耐习惯,多用皂豆洗手。
因平日绫儿向来胆大,夜里起夜也不曾让人陪伴,这次却央人同去,绢儿自是疑惑,但还是坐了起来,披起了衫儿,有些睡意,“姐姐,今儿是怎回事。”
绫儿不安地望了望关紧的房门道:“我本出了房,却听见院中有古怪动响,妹妹你说会不会是那日我冒犯了狐仙大人,所以…”
“姐姐不可慌,狐仙大人不会有这闲情,我倒担心是歹人溜了进来,须告诉官人娘子。”绢儿不怕狐仙,却担心院里钻了贼进来,忙穿起裙子,这才却发现铺上未见纱儿。
“纱姐姐不在房里?”
绫儿坐立不安道:“许是她也去厕里,快些走吧。”
二人出了房,见院里不远处果然有只黑影在四处走动。二个小娘子胆倒也大,互牵着手偷偷躲在树后向细瞧,只是今日月暗星疏二人只是隐约见那黑影在院里手拿扫帚不停打转,甚是诡秘古怪。就连不怕鬼神的绢儿看在眼里,都有些毛骨悚然,许是秋日风寒,绢儿不经意打了个冷颤,倒把绫儿吓了一跳。
过了半会,黑影提着扫帚竟径直进了绢儿他们的屋。
见那黑影竟然进了屋,绫儿已被吓哭,绢儿却道:“姐姐你去厕里,我去找人。”说话罢,便跑出后院,直接去找栓子。
片刻时间,各房间的灯便亮起,栓子揎拳捊袖,众人提心吊胆手拿扁担,冲进了房,却未见陌生人,只有纱儿睡得正香。
纱儿很快便被众人惊醒,睡眼惺松的她狠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呆住。
众人将屋里所有角落寻遍也未见陌生人,只当虚惊一场,各自散去就睡了。
绢儿与绫儿却有些忐忑不安,彼此对望,过了许久才睡去。
等到第二天中午,绢儿见纱儿哭啼被人拉走,才知纱儿从小患有梦行症,之前发生的那几件不清不楚的事也找到了原因,皆是她病症发作时弄出来的。怕在这院里再闹出什么事,只得叫人带走了她,之后便再没有她的消息。
过了几日牙婆又送来一位十二岁的女使,取名绮儿交到邓大娘手中,而绢儿接过原来纱儿的活,只每日打扫房间,伺候娘子漱洗,其余时间便学刺绣。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二章制眉墨
每日日出破晓,绢儿与绫儿便起来到厨房端得热水,备好手巾、毛尾牙刷子与牙粉,在屋外候着,等娘子官人醒来,便伺候二人漱洗,这一弄便要半个时辰,然后端上朝食,朝食完后,由巧儿锦儿伺候娘子画好妆容、梳好鬓、换好衣物,而绢绫二人便在外打扫厅堂、院落,待娘子出了屋,再回屋收拾,将换下的衣服拿去清洗,夜里娘子睡前的漱洗也不用她们在旁伺候,自有锦儿与巧儿,一天的活便是完成了。
这日绢儿见锦儿坐在桌前正用心搓着灯心很是不解,“姐姐,这是做甚底?”
锦儿道:“妈妈的眉墨用尽,我且在新做。”
一番说话,绢儿才知娘子喜好自做的眉墨与妆粉,不喜外买的这些物事,只因价廉的看不上,而价高的却无钱买,所以才会自制。
只见锦儿将油灯里的灯心搓紧后,便将油灯放置在一件铜制方盒中,拿到井边,打上一桶满水,将盒中油灯点燃,然后盖上盒盖,放入水桶。
绢儿恍然大悟,气遇冷凝结成液体,这是要取油灯焚烧而起的烟。
锦儿细细说道:“油灯燃尽以后,盒中便都是黑烟凝在壁上,将其扫下来,再用前几日特加了少许香料调好的麻油与这黑烟调匀,这眉墨便做好了。”
“妆粉又是怎做的?”绢儿第一次见自制化妆品很是好奇,一想到古人用物理的方式解决美容问题,更是兴奋。
锦儿抿嘴一笑,“妹妹倒是心急,跟我来。”
只见锦儿从屋里拿出一件圆形的陶钵子和件木盆,取了钵塞,慢慢将陶钵子里的水倒入树下泥里。
绢儿一闻,捂鼻道“怎是馊了的。”
锦儿最后将钵里余下的物事全部倒入木盆里,道:“这钵子里盛的是我与巧儿姐在五天前,就着新米与一定量微发紫的旧米磨成细粉,然后用钵子盛着,再加了点水,封住钵口便不再管它。现在我且将水倒掉些,余下被水浸泡的米粉放在日中曝晒,晒干后的粉末再加很少量的铅粉,便是细腻又微发黄的妆粉,虽色泽有些微黄,却是上好的,涂在脸上白净也显得自然。”
绢儿却佩服娘子的妆粉做法与现代化妆上粉的要决不谋而合,对于黄种人而言妆粉不是越白越好,而是比自己本身的肤色白一点的黄色系妆粉才最为合适,抿嘴一笑道:“姐姐用的粉也是这种吧,怪不得见姐姐特别白嫩粉红。”
锦儿脸微红,瞪了一眼绢儿道:“我好意教你,你又拿我打趣,本想再细说给你听,我且住口不理你。”
绢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次见锦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便有打趣她的念头,这也算是“孽缘”吧。
“啊!姐姐不要恼妹妹,都是妹妹的不是,且饶了耍嘴的妹妹。”绢儿细哄锦儿,装出如小狗讨好的可爱模样,倒让锦儿忍不住,弹绢儿额头一下,道:“谁家生出你这样古怪的女儿。等过几月,再做妆粉时,我且叫你在旁边看,你便知道了。”
冬日见到,天气转寒,绢儿虽已换上夹层的袄子外边套了件旧时的褙子,却依然感觉冷意。本以为是因寒从足下起,便套了二双布袜,却还不见好转。娘子看绢儿整日小脸泛白,很是怕冷模样,便将自己旧时穿过不用的一件银红色厚袄子给了绢儿。
绢儿央得巧儿姐帮她改小,巧儿应下,不仅巧手将袄子改的正合适,还借着余料给绢儿单作了件护领。
绢儿不再冷得打颤,自然很是高兴。见她上身穿着厚袄子,下套件布裙,裙里穿着裈再套了件开裆膝裤。宋人的裤子大多为开裆裤,并在腰后开口,两端系带,其裤管很大,腰也不是量身而裁。而在开裆裤里宋人还可穿上一件有裆的小短裤叫做裈,在绢儿眼中其实便等于现代的内裤,只是裤脚稍长了些。
绢儿也偷偷小改了些,只将腰后开口系带改在身前,也好方便平日系带,至于其他方面便不敢轻易修改,一来手艺不佳,二来孩童长大极快,若是改小合身,身量再长些便不适穿,被别人知是自改过,须吃笑话。
见绢儿躲在房里独自一人得意洋洋显摆。绫儿很不以为然,这天还没到大寒之时,绢儿就已是过冬装扮,再以后如何办?
这些时候,张家娘子准备着过冬的衣食,以及佃客收租的后继事情,忙得脚不粘地,连跟着身边的锦儿与巧儿都不得闲,有时绫儿与绢儿也需在旁搭手。
谁料这忙的时候,张二郞又来了。
绢儿见张二郞穿着一身直身黑色大衫,头戴方布,表情很是高兴,身后跟着一位妇人,梳着单螺鬓,插只银钗,鬓后别了朵粉红大绢花,上穿松花色艾绿领抹罗衫,外套半旧艾绿镶边月白绣桃花锦面对襟褙子,下穿桃红暗花折枝八幅纱裙。妇人容貌虽一般,却胜在眉目间几分媚意,行走起来,婀娜多姿,柔弱无比,特别是当那妇人跨过门坎时,露出绸面粉莲的绣花鞋时,更是让绢儿一愣,生平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缠小脚的女子。
娘子见张二郞的到来,脸色微有不悦,却不多话只坐在椅上,让绢儿端出点茶待客。
张二郞叉手拜诺:“谢谢哥哥、嫂嫂。”坐下喝完点茶。
那位小娘子也叉手道:“官人、娘子万福。”
娘子笑道:“叔叔今日为何这般客气?这位小娘子又是谁?”
张二郞立刻口若悬河、眉飞色舞道自家姻缘终来了。其主题便是:自家与身边小娘子一见便恨晚,决心与她结为百年好合,只是有少许的问题,一来小娘子无嫁妆,二来自家钱两不足,难以筹办婚事。故希望大哥资助一二。
张家娘子听着二郞夸张之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而张大郞听弟弟有成婚之意,很是高兴,便一口答应,“大姐,且取二十贯钱。”
听到大哥的话,二郞脸上出现喜色,张家娘子却欲言又止了半会,最后却未说话,只回房取钱。
巧儿见娘子回屋脸色不佳,便叫出一直跟在其后的绢儿,“娘子为何气恼的模样?”
绢儿小声道:“张二郞带了位小脚娘子来,说娶妻需要钱两,官人才让娘子取二十贯钱。”
娘子正从盒中取出十七两银子,算了一番这些银子折钱足二十贯钱多有余,却突听见屋外隔着门帘绢儿的话,脸色一变,厉声道:“绢儿进来。”
绢儿听娘子口气不悦,心中一跳,瞧了一眼巧儿,却见巧儿一脸愤色很是生气的模样,便有些疑惑。
大娘坐在床边,见绢儿进屋便道:“你说是小脚娘子,可看清了吗?”
绢儿点头道:“那位娘子跨门提裙时,正好露出脚,又小又尖。”
娘子一听,立刻怒意难压,坐在床上细喘气,道:“锦儿,你去请来官人。”
巧儿进屋,忙安慰娘子:“娘子,无须为张二生气,且消气,吃杯茶。”边说边与绢儿使眼神,绢儿忙将桌上备好的点茶端到娘子面前。
吃了一口茶,娘子的脸色微好些,却还是一股恼意下不去。
一会大郞进了房,见娘子如此模样,还未开口,娘子剐了一眼大郞,小怒道:“自家们辛苦攒下的家产都尽给了吃钱的二郞,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
“大姐,为何生如此大的气。”官人却是不解,道:“我难见二哥如此用心,他若娶了娘子,家里便由他娘子操持,自然安稳住,不再在外晃荡。”
娘子站起来,道:“什么正经家的小娘子。平日他哄骗你要钱却也罢了,今日居然领回一娼门杂户,是欺自家们都是瞎子吗?”
关于称谓,宋时,同一家的兄弟,一般以辈份叫,比如辈行老二的兄弟,不管是哥哥或妹妹,都会叫他二哥,如老大是男子,老二是男子,老三是女子,那二个哥哥,甚至包括父母,会称那位老三为大姐。真是古怪让人混乱的称谓。
关于钱两,本我在原文是用二十贯钱,后细一查资料,一枚铜钱,即一文一般为3、4克,二十贯一算足有至少几百斤,如果一下拿出这么重的钱,也太夸张了。再一细查,虽宋已有交子这类古纸币,但最初只是在部分地方流通比如四川,后在1107年由宋徽宗将交子改名钱引,这才有了普遍流通性,所以纸币也POSS掉了。宋也有银子,只是流通币是“钱”,一般是以银折钱来用,一般一两银折为钱要高于1000文以上,所以这里还是可以说得通可用银子。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三章初见亲人
“大姐休得胡说,若旁人听了须吃玩笑。”官人惊讶忙道。
娘子却泣声哭道:“奴家是正经家的女儿,如何能与娼门杂户出来的人为妯娌,士大夫雇杂户女为婢都有遭弹劾受降职之罪。张家虽不是官户,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良户,如何能不顾脸面娶杂户为妻,连作妾都不可。”
大郞听了脸色大变,犹豫半会,“你怎知那小娘子是杂户。”
娘子用手绢擦干泪水,冷笑道:“她一身劣香,手指纤纤,足缠小脚,除是做小姐行首营生的又会是谁。岂不知平常家的女儿需做家事,自不会缠脚添不便。若是无须做事的贵家女儿,怎会还未下聘就不顾女儿家的脸面到未来夫君哥哥家。何况,还称无出嫁的嫁妆。”(行首也是指妓女,有红牌的意思。)
大郞一番思量,却还是拿起桌上银两离开。娘子见况微恼,巧儿慌忙规劝娘子,娘子却低声道:“大哥纯善,却偏有这样的弟弟,真是家门不幸。”
过了半会,见大郞失魂而回,脸色不佳。
见娘子扭头不去理睬他,大郞道:“二哥都承认了,为钱而找娼妓做了这场蹩脚的戏。”
娘子转过头,恨恨道:“即便如此,你且还给他钱!”
大郞苦笑道:“二哥也是无奈之举,昨日夜里他与城里一位质库老板的儿子为瓦里一位行首争风打了起来,一时失手,断了那人的鼻子,怕被送到官府吃板子,才想着要些钱两到外乡躲避一二月,担心因在瓦舍争风惹恼我而拿不到钱两,才找出如此荒谬的缘由。”(在宋朝,质库是指当铺。)
娘子无奈道:“都是大哥平日宠他才这样。”
见娘子有些气消,大郎忙哄道:“我知大姐大义,虽见二哥有气,也不愿送他见官。”转而叹道:“回想二哥小时,玉般孩子,教书的老师只需讲一遍,他便能将书倒背如流,那时村里都道张家以后要出个大官。却不想他如今这般模样…”
且不说官人与娘子在房里细聊,就说一直站在门外听里边动响的绢儿,见绫儿站在院门口向她招手。
“你家妈妈来看你,现在后门等着你。”
绢儿一听,却有些惊慌失措。
绫儿误解绢儿,直安慰她道:“妹妹放心,姐姐且不会说出去。再说张妈妈不是个狠心的人,不会恼你私见家人。”
绢儿犹豫了半会还是去了后门。其实这些日子她费心旁敲侧击,加之平日说话间邓大娘与娘子都或多或少透露出来绢儿身份的言语,倒让绢儿对这具身体本身有了些认识,所以去与她的亲人见面,虽有些气不足,但也不至于退缩。
骆二娘见平日一向亲近自己的女儿,如今却呆呆地站在门边,表情有些生陌,毫无久未见面的喜悦之意。不仅心中大悲,忙上前,搂着女儿,泣声道:“都是妈妈的不是,姐儿受苦了。”
云哥(骆子竹的小名)病好以后,骆二娘便细算过,家里虽有二十亩地,偶尔农事忙碌便请邻居家帮忙,自己勉强自耕自种应付过来,只是地薄一年只不过出粮食不足二十七石,除去各种税赋,以及付邻居家帮耕的粮食,一年不过余下粮食不到十五石,家中三人一年便要食去十石,余下的五石卖出去,须知贱卖贵买,也不过得钱三贯,一月平均下来只有二百文的余钱,而家里还需开支布匹、油盐酱豉姜椒茶,云哥的药钱,读书给老师的束修,细一算捉襟见肋,难以为生,只得卖女,一来减轻家中负担,二来却也不舍女儿跟着受苦。细打探那些需要使女的主户,终选中了张家,叫来赵牙婆,将女儿带了去,如今看来女儿脸色红润,衣着得体,虽手有些粗糙,便也看出被人好相待了。
“娘子,官人都对我很好。”也许是这个拥抱,激发了沉睡在绢儿心中原属于身体本人的情感,她不自觉泪流满面。
骆二娘细抹干女儿脸上的泪,将怀中布裹塞入绢儿的手中,细细道:“天寒,你却最是怕冷,娘改了件厚衣,且用来御寒。”
绢儿不自觉道:“衣服足…”话在这里断了,她见二娘眼中含着温柔且热情的光盯着自己,却是拒绝不了,只得抱紧了衣服,转说道:“我会记得穿的。”
骆二娘脸露喜色,又细细嘱咐道女儿,小心身体、须听娘子官人的话,这一番唠叨的话如涓涓细流带着温润之意流入绢儿心中。
绢儿安慰道:“妈妈不用担心,女儿一切安稳。”细看却见骆二娘身上只穿了件薄灰色麻布袄子,里穿黑色布衫子,下穿件满是补丁的布裙,脸色枯黄,抚mo着自己脸的手指虽之前被呵了热气,却还是冷冰粗糙,绢儿忍不住有些心酸,现在看来自己虽是被卖,却衣食无缺,倒也活得有些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姐儿平日就不爱说话,如今在别人家,说虽可少说,活却不能少做。”骆二娘继续嘱咐着。
见女儿听话点着头,骆二娘顿了顿,道:“云哥也来看你。”扭过头,指着十步之外一颗大树,表情有些讨好之色,“姐儿不可责他,卖你都是娘的不是。云哥却一直愧疚因他的病拖累你被卖掉,说无脸见你,只敢在暗处看你好否。”
“女儿,知道。”绢儿明了,骆二娘是担心女儿对云哥有隔阂。
绢儿走了过去,便见最初来这个世界看见的那位男孩,虽面容瘦弱苍白无血色但五官生得极好,一身旧罗衣已洗得发白,苍白的脸见绢儿走近便微发红,气息也有些急促,神色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布,伸直手道:“妹妹平日里喜食鸟蛋,我正好在树上捣到些。”
打开布,却见里边放着几枚鸟蛋。
绢儿捧着布里的蛋,却不说话,男童手掌条条划伤,想是爬树伤的。
骆子竹见乖巧的妹妹不说话,急急地说道:“妹妹且忍耐,等哥哥有了钱,便立刻赎回妹妹。”真情实意一表无遗。
绢儿点了点头,过了小半会道:“我且等着哥哥来接我回家。”
骆子竹大喜,高兴点头道:“君子之诺重千金。”说罢牵起妹妹的手,走到二娘身边,对着骆二娘道:“母亲。”
骆二娘眼瞪大了,要知因自己是云哥父亲之妾,一直以来他都称自己为少母,今日却去少直接叫母亲,岂不让骆二娘惊讶,但立刻她明了子络的心思,忍不住捂住口,眼眶泛泪。
骆子竹红眼道:“母亲一直爱护关切子竹,视如已出,若非如此,我早已离人世。从今以后,我便有二位母亲。”说罢,跪下磕头。
骆二娘忙哭着扶起云哥,抱在怀中痛哭。绢儿在旁边想起自家的亲人,忍不住也流下了泪,一时间三母子哭成了一团。
待各自心情平静,二娘心痛道:“姐儿,快些进屋,外边天冷了。”见绢儿多有留恋之色,道:“过些时日,我与云哥再来看你。”
绢儿止住了哭,难得能如此畅快的大哭一场,情感算是发泄了一番,倒让一直沉重的心绪平静空灵了许多,“妈妈,你等我去去就来。”
过了一会,绢儿跑了出来,将一件绣得极粗糙的大香袋交到二娘手中道:“这是女儿绣的,妈妈且拿去,当个想念。”
二娘一看香袋鼓鼓的,里边放的全是铜钱,忙还给女儿道:“这钱是如何来的,姐儿莫做胡事。”
绢儿推过,道:“我在这里不愁吃穿,每月还领月钱,到现在已攒足九百文,正好给妈妈哥哥买些厚布做冬服,也是为女为妹的一片心意。”
“姐儿长大,有心了。”二娘接过绢儿的香袋,将香袋里的钱倒出一些,抽出怀中手绢包起,放在绢儿手中道:“姐儿身边也须留些财物,不然妈妈担心。”
三人依依惜别,绢儿等见不了二人的身影,这才进了屋。
1、宋朝的官娼用于官府伎宴陪酒取乐之需,有专门的户籍。
2、而民间则是良人身份的女子犯奸三人以上,贬为杂户,也含民间的私妓,宋规定作为国家命官不得与杂户有染,违者将受处分。当然,规定是规定,到底遵守没有便不得而知。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四章宋徽宗
这年的正月并不好过,年前便传出皇帝重病,到了正月十二日传来噩耗,皇帝驾崩。各家慌忙将才挂在门房上的桃符通通换成了白布以示哀悼,家宴一律从简从素,备好的过节物事通放进箱子。
几天之后,新帝便继位登基,新皇名讳为佶。
这时绢儿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如何的年代。赵佶,那个让北宋灭亡却又是一位天才艺术家的亡国之君,后人称为宋徽宗的人。除了这之外绢儿唯一清楚的便是再过二十几年的靖康之耻,让所有宋人感到耻辱和噩梦的真实事件。
看着自己弱小的手,绢儿第一次感觉到预知却无法改变命运的痛苦。终究在这个世上不是永远死不掉、运气无敌的主角,她只不过是个怕死普通平常人,是切菜伤到手会流血,跌到膝盖也会痛,生病若不吃药不会好的活人。
用了很久时间,绢儿才不去想关于未来的一切。将那种认为自己也许是得到神赐力量,拥有改天换地特殊能力的穿越人的幼稚想法抛弃,不去想也许自己大胆预言未来发生的事而不被当成妖人斩首示众的可能,更不再去试图尝试也许自己能见到某些历史特别人物,能虎臂一震或娇驱一颤,便影响到某人,从而影响到世界。
“自己若死也是会真正死去,也许死后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死后那里也去不了,永远回不到自己的家。所以,碧泉在这个没人叫你真正名字的世界里,请不要去产生那些幼稚而不可及的幻想,请好好认真地活过每一天。”曾经的碧泉现在的绢儿心中自我告诫着。而曾经见了骆家母亲与哥哥之后,突然萌发出的像其他穿越者用超越时代的想法改变自我生活,改变家中环境的想法也淡了许多。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再美好漂亮的鸟蛋也逃不过从巢中落下摔得粉碎的命运。
但这样的想法渐有了变化,在绝望甚至失望很久之后,绢儿最后还是恢复自己的平常心。
于是春暖花开时,绢儿将发现当代的家具没有抽屉,放置东西非常不便的毛病告诉了骆二娘,并详细说明家具上装起抽屉增加储藏空间的好处以及商机。二娘是有见识的妇人,深道家里无财无势,这样的好点子,却是无处可使,便由绢儿口述,云哥描画的抽屉草图偷卖给县城里一位商人,得了二十贯钱,够贫穷三人之家一年基本的嚼用,却不够赎回绢儿的钱两,二娘与云哥很是不安。绢儿却笑道:“如今自己年小,即便回到家,也只是增加家里负担,何况在张家被雇用,不仅衣食不愁,每月还有月钱可拿,顺代能学一门好手艺,却是正好。妈妈不如拿这钱做家用。”
骆二娘一番思量,将钱收好,待以后再用。
那位商人将新式带抽屉的桌子柜子送给城中有声望的士大夫以及附近大城中的官员,很快这种方便置放物事的家具流行起来,商人很赚一笔钱,便立刻将县城里的铺子关掉,准备进京开铺售自己的家具。再过了三五月县城周围便有其他模仿款式的商铺出现。
通过这事,绢儿也知即便自己有任何赚大钱的点子,没有钱更没有势终不能事成。更何况那些复杂不易为人复制抄袭的工艺技术,比如炼钢、烤玻璃等等,过去看书时都尚未记住,更不要说如今光想其中大概步骤都是一片空白。所以,能被记住并能用在实际的创新,都是简单且易被模仿的,一番劳碌,终是为别人做嫁妆,且易遭祸事,不如低调才是好。
绢儿决定不到恰当的时候,有些东西还是别拿出来。不过一些能改善自己生活的物事,倒是越快越好,比如眼前软软的枕头,是骆二娘用各种布余料拼绣而成枕套,枕心用着野ju花、谷糠、蒲绒塞满。
当然这种枕头不是绢儿首创。早在汉代便有丝织的枕头,只是今人喜好瓷枕,所以便渐少有人使用。这是云哥见了成形后的布枕,笑说道。
过了几日,骆家便将藤制枕头放进储物箱,换上同样的软枕。不过到了夏日炎炎时,藤枕依然还能派上用途,可见任何事物不是都十全十美。
日子不紧不慢的又过了三个月,张二郞足半年没有音讯,大郞很是焦虑,张家娘子劝说安慰了许久,大郞也不见轻松,只唠叨着,当初给的钱两太少,怕二哥在外有辛劳。
巧儿过年便是十六碧玉年华,已到婚配的年龄,厮儿栓子厚着脸大胆向娘子央求将巧儿配给他。
娘子笑道:“只看巧儿的想法。”
巧儿犹豫小会,红着脸便应下了。她心中也思量,栓子人老实能干有力气,家中只有老父一人,唯一的姐姐已嫁到邻村,没甚拖累。待过四年,自己女使契约到期,至少能攒下七十贯钱,加上栓子平日攒的钱,还可在村上买三十亩薄田,从此成了主户。(宋朝以财产来分,分主户和客户,一般客户便是那些没有田地的佃客。)
这日正午时,炎热难耐,屋里更是闷热,娘子吩咐着将竹塌搬到院里树阴下,也好午睡片刻。娘子躺在树阴下竹塌,脑袋枕着瓷枕,发梳着百合鬓,除了一只玉钗,头上便无其他饰物,穿了件淡绿藤枝罗衫,下身霜白色纱裙,身边躺着小乙哥,只穿了件无袖罗纱衫子,睡得正甜。锦儿坐在旁边,眼睛半搭半睁无精无采,手里慢扇着素白合huan扇。
绢儿端上一碗昨日镇在井里的酸梅汤,娘子喝完后,舒心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且都吃一碗,也好消消炎热。”绢儿与锦儿谢过娘子后,各吃了一碗。正当娘子吩咐着巧儿去摘些茉莉放入床帐中,也便夜里睡觉,气息清香,便见邓大娘手握着一封信进院。
“娘子,是京里来的信。”
娘子接过信,却烦恼道:“这字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他。大娘你且帮请位识字的村人来。”
大娘笑道:“已让小厮去请村里教书的老师。”娘子忙起来,叫来奶母照看小乙哥,然后回屋梳理了一番,便到正堂上等客上门。
过了一会,一位三十岁上下,穿着交领白色罗纱长袍的秀才便被小厮锁子领到了正堂。绢儿送上点茶后,便退下了。
张家娘子听秀才将信念完后,激动流下泪道:“二姐终有下落。”手捧着夹在信中半旧的手绢,手绢的角上绣着半支莲。
张家娘子自知失礼,擦干泪谢过秀才,还亲手奉上点汤恭送秀才离去。
“真是上天保佑,二姐平安无事,只是她怎生跑到京城去了。”邓大娘笑裂嘴道。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五章选人
张家娘子原本是江浙彩帛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努力半生终开了一家帛铺,妻过逝一直未续弦,只有二个女儿,长女取名为玉兰,次女取名为玉莲,还未等到从家族中继一子过来,便大病不起,那时长女不过及笄之年,有一门从小订下的婚事,次女不及九岁。张老父怕死后,守孝三年耽搁了长女的婚事,便慌忙将她嫁出去,并用将部分的家财为做嫁妆带走,余下家财留给次女作为她未来出嫁时的嫁妆,因次女未成年也未订婚,便将她托付给同族堂弟柳乔生代为照顾。
于是长女带着嫁妆与巧儿和邓大娘二位使女一路哭嫁出了门,这一嫁便是几百里之外。等长女成了张家娘子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已在父亲灵枢前。虽姐妹再次相见更为不舍,只是父亲已有遗命,丧葬完毕张家娘子只得黯然离开回到夫家。
谁料半年之后,却突然收到一封信,让张家娘子肝肠寸断。信中道:冬至那日,二姐玉莲见有一名妇女倒在门边又饥又寒,很是可怜,便将妇人收留之。却不料那妇人是个骗财的歹人,竟不知从那里寻来一具死人尸体埋在府里,故意让柳家人看见尸体,一时心慌便被敲诈,因怕那骗子再寻来官员,只得贱买了房产,一家人带着二姐玉莲便想回老家,远离是非。谁知路上二姐带着一笔钱两便无故失踪,再也未找到。
之后五年,张家娘子虽一直寻找,却苦无任何线索。如今天降喜讯,岂不兴奋。
“扳指一算,二姐应到及笄之龄了吧。”邓大娘也是很欢喜,她一直记得二姐活泼调皮的模样。
张家娘子道:“二姐是五月二十八生的,生辰刚过了。还记得出生时莲花开得正盛,二姐的脸粉嫩美丽的就像河中的莲花,才取了个玉莲的名字。只是人世坎坷,她怎会沦落为女使,想煞她了。”边说张家娘子又哭了起来,红肿着脸,甚是可怜。
虽张家娘子心思飞到妹妹身边,只是万般思念却终挣不离俗事,毕竟娘子已经是当家主母,身不由已,只能苦央大娘代她走一趟远路去看望一下妹妹,也好解思念之苦。大娘自然乐意,一来她也想念玉莲,二来因去路正好经过她家,终可见她的儿子邓大富一面,细算一下,已是有四年未见幼子的面,不知如今他还认不认得出妈妈。
张大郞知道柳二姐的消息,很为娘子高兴,见娘子全心为妹妹准备礼物,特请了位从京里回家养病的吴三娘,唠叨如今京城中的流行物事。
等张家娘子准备一切,已是八月过后。
娘子叫来了邓大娘和绢儿,道:“这些全是当初从家中带来的嫁妆,且交给二姐。”桌上放着十匹轻薄罗纱,十匹上好绸缎,二十匹素绫,一件红漆刻兰花漆奁。邓大娘点头明白,绢儿却有些茫然。见绢儿如此模样,娘子道:“你先下去。”
见绢儿下去后,娘子从宋头置物的小木箱底拿出一件木盒,交到大娘手中道:“大娘,这里还有七十两银钱,其中十两银做出行盘缠之用,五两银是我送给富哥的玩用…”邓大娘慌忙道:“娘子使不得,富儿年小,用不上这么多的钱两,折他的福。”
娘子恳切道:“大娘,这是奴家心意,如不允,你便是嫌奴家。”
邓大娘只得收下,道:“娘子放心,我且会办妥,只是不知官人…”
“这些钱物都是我陪嫁来的嫁妆,自可随用。”娘子用手绢拭去眼角泪珠,道:“若二姐在京里无所牵挂,便赎身带她回来,若她不愿回来,这些财物足够她赎身之后还有余下些嚼用。大娘,别人我信不得,只信得你,二姐便托付与你,这一路尚远,且不知何时我们才会再见。”
邓大娘安慰道:“娘子莫要再哭,伤眼不说,还损心。娘子且放心,二姐从小便是在我眼前长大的,与亲人无异。如今她流落在外,我自会爱惜她。”
娘子止哭,轻声道:“有劳大娘了,前几日刚办好购回当年张二郞胡乱卖出的田地百亩,还差佃客帮耕,如今你家不得团圆已有几年,我便自主向大哥提及你家邓一郞,请他前来耕种,大哥说使得。”说罢,便抽出几叠纸道:“这是份租佃契约,你且带回家。”
邓大娘接过,喜极而泣,“奴家谢娘子了。”
娘子道:“到时我自会安排送你回家,让大娘与亲人团聚几日再说去京之事。待你回来之后,便能骨肉团圆,自不会再各分一方了。”
邓大娘自知娘子这番安排,便有担心自己卷了钱逃走的考虑,才会想到将她家人接到泯河村中,但对自己也算是大好事,自然欣悦答应。
“娘子,到时二姐再回来,便是喜上加喜。”邓大娘笑道。
娘子强颜欢笑道:“这便是最好,我却是担心赎不了二姐身,或二姐不愿离开京城,一想到这些便思虑烦躁。”
邓大娘在娘子身边已久,很快便知娘子心意,“如真如这般下下签,娘子便送一个自己调教过放心的女使过去,也好照顾二姐,了你一番心意。”
娘子坐在床边,拉住大娘的手,“还是大娘知我心思,我一直怀疑当年二姐失踪之事与柳叔叔有关,且不说二姐失踪不见,连留给二姐的家财竟也分文不剩,实在是太过蹊跷。若当初二姐身边留有忠心的人,也不至如此。”
邓大娘看了看门外,道:“娘子是选中了绢儿?”
娘子点头道:“身边通只有四五个女使,巧儿快与栓子成婚不便跟去,锦儿虽稳重性子却有些柔弱小气,绫儿虽胆大却是个有口无心的粗心人,只绢儿虽在我身边不过半年时间,却见她心思细,谈吐处事也机灵,只是年岁小了些。”
邓大娘道:“绢儿年岁小,平日虽不显山露水,但是有主意的女孩,我心中舍不得她,却只她比其他女使最合适。”
一番讨论定下绢儿的去留后,娘子叫来绢儿,将事情细说给她。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六章人有悲欢离合
绢儿自是不愿意离开,交通不便的古代,一旦背井离乡,也许便没有回来的机会,古人重乡土之情,有落叶归根之意,虽绢儿是一个现代人,但在她眼中这里或许便是回到现代的唯一线索,自不愿远离这里,加之与骆家人的相聚,她对骆二娘与云哥也有了亲人之情,更是愧疚自家夺了他家的女儿、妹妹子梅身份存活,自是不愿再让这本体远离亲人。
但一想到那要去的地方,便是如今时代之下全世界最繁华富丽的城市,绢儿却有点微微心动。
娘子看出绢儿犹豫之色,虽然绢儿卖身为女使,在契约期间自己自可随意差遣,只是如今要她幼小年岁独自远离故土亲人,确是很残忍。但一想到自己的妹妹,也是幼年便独身一人沦落异乡,便心一狠,细声道:“我知你担心害怕,不过我儿,妈妈我不是狠心的人,你的契约是十足十五年期,但若你愿跟去京城,无论最后你是回家还是留在京里,妈妈都会在九年后放你自由,若你期间出嫁,妈妈还可送你一付好嫁妆。”
绢儿一听娘子话都说到这份上,只得忙谢过了娘子,道声:“妮遵娘子之命。”(未婚的婢女,可称婢,但一般都称妮,小妮子。)
绢儿前几日才知道女使契约期间,不见得是有钱便能赎回女使。前几日邻县便有一件事,一位新及第的秀才想要在雇佣期内赎回在官户为女使的老母亲,但那家不愿,最后闹到了官府那里,以敦睦风教的名义,才得以如愿赎回老母亲。
娘子见绢儿同意,为了让她安心服侍二姐,便道:“以后你每月的月钱涨到一贯,待你离开后,我便每月支给骆二娘。”绢儿因娘子帮她解决了一个心病,很是感动。虽自己是一个现代人,从不认为人有高低之别,但也知以心换心,毕竟如今在任何人眼中自家身份只是一个婢女,主人不仅未苛刻之还善待自家,在封建社会,便算是仁至义尽,况且自己的月钱一下涨到了巧儿姐这样等级的女使,应知足而乐。
当天娘子给了绢儿几日休息,让她与亲人能好好相聚,毕竟也许这一别,不知是几年后才能再见。
绢儿回来自是全家高兴,骆二娘忙杀了只生蛋的鸡用陶锅炖起,云哥更是兴致勃勃提着竹篓子要到河边给妹妹捉些虾回来,自是被骆二娘拦了下来。
“姐儿,快洗洗手,擦洗一番。”骆二娘从井里打了桶水倒进破水盆中,又慌忙从屋里翻出绢儿旧时的衣裙。绢儿是被牛车送到村口,再走了一段路回来,身上衣服脚鞋全是泥土,加上这几日天热,更是一身腻味,便在放柴薪的屋里,就着冷水擦洗了一番,再换上旧衣服,却有些不合身了。
骆家过去家景不错,如今却一副破败之相,黄泥土彻成的院落里只有三间破土房,其中二间房子因前年下了场暴雨,屋里各处皆有漏雨,被雨浸过后土墙便裂了许多口子,已是住不得人,只得将裂缝用稻草塞住,里面放着一架织布梭机,以及烧火用的柴薪。另一间打了个灶台,放了一张矮桌几张破椅子做厨房。
稍好那间屋,虽也有少许漏雨的地方但已用茅草细堵上,然后隔成二间屋,里边屋是云哥的书房加卧房,不太大的屋里收扫倒也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掉光漆的木床,木床头地上放着堆起的木箱,装满书卷竹卷的书柜紧靠木箱,再来便是靠窗的桌椅,便没有其他家具,因云哥前二日暑热症才好,房间里依然有股药味。外边屋放了骆二娘的一张床,一个即可作置放物事又做桌子用的大箱子,再来就是挂着二张手巾的架子。
想必屋旁那株大树挡走许多热气,虽是天热,但房间里却并不闷热,坐在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反有几分凉气。得知绢儿要远离家乡,骆二娘与云哥的情绪顿时低落些。骆二娘更有伤感,拉起女儿的手,一副强忍泪水悲伤不止的模样,绢儿几次劝说,却让二娘更为伤心。
当天绢儿便与妈妈同床而息,次日鸡鸣起来,陪着妈妈洗衣做饭,想要跟着妈妈下田干活,却被责回了家,只得陪着哥哥看书写字。见妹妹望着窗外,心绪不宁,云哥放下笔,道:“妹妹且放心,妈妈有我照看,待我脚好了,便是用扁担赶,我也不独让妈妈劳累。”
绢儿惊道:“哥哥,脚受了伤,在何处?”这才意识到昨日自家见哥哥走路稍有些别扭,只当是鞋的原因便未多想,原是脚受伤。云哥脸泛了些红,却不语,表情有些羞涩尴尬。
这时骆二娘回了屋,拍拍身上的灰道:“这几日的农事都托付给邻居陈大,妈妈且陪姐儿一处说说话。”
绢儿小声道:“哥受了伤,为何不说?”
骆二娘道:“云哥从小未下过田,却偏要跟下地却拐了脚,他自是不好说。”
云哥脸更红,道:“且就是平日少做才出的事,待以后做多了,自不会再出错受伤。”
骆二娘却责道:“云哥不要胡想乱作,分了精神,只须好生读书今年考上州县官学,了你父亲的心愿。”
云哥不和骆二娘争执,只暗下了决心,妹妹年小尚知为这家劳累,没理由自家身为哥哥,却不能为家分忧,看来以后喜绘画的爱好要收敛起来,只将书好好读写,若考上了州县官学,也好如母亲心愿。
因骆二娘知女儿离开已是定事,便提起精神每日细缝衣物,只是时间太过匆匆,未有多余时间给女儿准备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乃至成年后的衣物,让她有些怨意。云哥却更是发奋,认真瞧着骆母,道:“母亲不要太过伤心,待我能进京赶考时,便能见到妹妹。”如今他已渐露稳重的模样。
绢儿微一笑道:“哥哥读书,也是要注意身子,每日早起绕着院子跑上几圈也是好的。”绢儿看出来云哥因自幼身子弱,再加平日极少锻炼,缺乏运动,更是越发病弱之姿。
月终有圆缺,人确有聚散,终到绢儿离别之时,骆二娘却不得不放开女儿的手,让女儿换上她这几日连夜赶制一条素色布绣红梅的六幅裙,亲手为女儿梳好发鬓,插上原准备留给女儿做嫁妆用的银镂梅花钗,带上银点梅花篮耳坠,套上一对银跳脱(手镯在明清之前叫做跳脱)。见打扮甚美的女儿站在自己的面前,骆二娘突然发现昨日还在膝下承欢的小女,如今却有了些从容稳重的小娘子模样。眼下骆二娘后悔卖出女儿,使得自己丝毫保护不住她,想到这里二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娘是蒙了心,才将姐儿卖了出去。”
见骆二娘又伤心,绢儿拿出二个自己亲手绣的荷包,一只荷包是淡绿色的锦面上单绣一只白色松鹤静立在松枝上,递到骆二娘手中,道:“愿妈妈如松鹤,长寿健康。”另一只灰色绸面上绣着一株翠绿挺拔的竹子,绢儿道:“愿哥哥如翠竹,弯而不折,折而不断,生而有节,凌云有志。”云哥接过,思虑片刻,终露出笑意,“妹妹不俗,哥哥也不能让妹妹失望,且在京中等哥哥来寻你。”
二娘细捧着绢儿的双手,见女儿手上针剌伤口颇多,想是绣荷包落下的,更是泪流满面,三人依依不惜了许多,才分别了。
绢儿坐在牛车上,探出头望着远方渐渐远离的骆二娘云哥身影,不仅有些心痛伤感,泪水纷纷涌出眼中,如今秋日的阳光明媚灿烂,有些已收割完毕的稻田里,一个个被巧手编成的“稻草人”像是散发着黄金的光芒,几只狗儿蹲在田边,望着牛车,跟随其后咆哮,如临大敌一般,但当它们发现这牛车只是毫无威胁,便停止了举动,蹲一旁,颇有股冷眼相看的模样。
孩童们挽着篮子,或嬉闹或认真穿梭在田地,捡着被遗漏下来的稻谷。远处未收割完的稻田一片灿烂颜色,这样的境配上远处起伏不定的山脉,“正是一副丰收的画卷。”绢儿含泪唏嘘道,放下帘子,静躺在牛车中,随着牛车颠簸不止。
无根之萍,便是绢儿如今唯一的感觉。
关于宋朝的雇佣期,律法规定最多不得超过十年,若转雇佣,其中期间通算,但实际操作中民间却不是如此。而张家娘子明是减短绢儿的雇用期,但实际减后的雇佣期间就是律法规定的十年。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七章初见二姐
这一路绢儿才明了何为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跟随上京的行商车队再租了二个脚夫,便一路赶路,虽途经之处那些未经污染纯自然的风景十分美丽,但外出远门而涉及衣食住行不便的麻烦,却足以抵消一切,途中大娘多有教绢儿京城里的官话,也不知是碧泉聪明还是绢儿这具身体本就是语言能人,不过一月功夫,绢儿的官语也有四五分熟练,只待多练习。
终于到了汴梁的郊外一处赵村,邓大娘一行人便与商队分道扬镳。天气已寒,绢儿倦坐在车中,呵着热气暖手,邓大娘却掀起车帘向外看去,车外的村子虽是冬日也并不是一派孤寒模样,时有村民行走,身上穿着的衣服甚是鲜艳,倒有几分繁华之容。
栓子叫住骑牛的小童,便问道村里丁家位置,那童儿却是个哑巴,指划半天,邓大娘与绢儿只得面面相觑,不知其意。倒是一辆牛车经过,被童儿拦住,指着栓子一行人哇哇自叫。只见那赶牛的庄客,大声道:“客人问俺庄有甚事?”
栓子一听这话大喜,忙道:“自家们是奉命找庄上一位姓柳的娘子。”话一落,只见从牛车厢中跳出一位小娘子十七八岁,梳得同心鬓,斜插一只银月牙梳篦,耳坠一副银月牙,身穿粉红镶边银灰底子寒梅纹样锦面祅子,内穿米黄绣回纹抹领罗衫,下是件靛蓝六幅裙,面色粉白,眉细而黛黑,唇色鲜红,妆容极精致,倒有三分颜色,只是眼角上挑颇有几分傲色。
“几位客人是从柳二姐的姐姐家而来吗?”小娘子问道。
邓大娘大喜,忙从下车叉手万福道:“小娘子好,可认得二姐?”
小娘子叉手万福道:“奴家姓王,都叫我柔儿,便在丁庄,既是来客,且随我。”
栓子赶车跟随在后,便见进了村子径向山间走去,待山腰一处林子,转个弯就见一所大庄院,一溜的青砖土墙,墙外种着百株柳树。
王小娘了跳下车道:“客人且等一行等,待我进庄,问过妈妈再说。”
一行人便在庄外等着,邓大娘将自家与绢儿的衣裙、头发细整理了一番,免得见了主人露出倦色太过失礼。不一会便见一位门子出来,将邓大娘一行带到后门,栓住牛车后,便领着邓大娘一行人进了院子,栓子与绢儿跟随其后,抱着娘子交付的物事,一路进门,绢儿也不便四处张望,只觉虽是秋末冬初,这院色却还有几分绿色,几株木芙蓉开得正鲜。
一直将众人领到了偏厅那位门子告退,栓子放下物事,跟着门子下去,牛车虽被庄客牵入到后槽,栓子却放不下心让他人照顾牛的草料,非亲手不能安心。
偏厅里装饰也文雅,厚厚的绣团纹锦帘将屋外的寒气挡了下来,绢儿只见厅中椅子后边的几副字画之便注意到屋里弥漫的一股清香的味道,寻着香味闻去,只见正中一张四方桌上,一件银鎏金炉盘承托的翩翩欲飞仙鹤瓷质香炉,香烟便是从仙鹤微张的口中徐徐而出,慢慢散开,倒有几分幽幽含香之雅。
不一会便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缓缓走进来,她身量不高,姿态婉约动人,头上梳着双螺鬓单插着一只衔珠凤钗,随着她行走间凤钗双翅微微颤动,穿着件肉桂粉镶边浅银红锦缎袄子,淡黄绣红梅罗纱八幅裙,手里还抱着件黑白竹影瓷四方手炉。待人走进细看,绢儿便知她是张家娘子的妹妹,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都是柳眉,鹅蛋脸、樱桃小口,只是张家娘子柔中透着刚,看是亲切利落,这位二姐虽面带一分病容,却是冷若冰霜的感觉。
邓大娘一见柳二姐,顿时缴动起来,含泪叫了一声:“二姐。”
柳二姐却脸色不变,将手炉放下,双手相叉,淡叫了一句:“大娘且坐。”那位柔儿女使端上二杯点茶,再放上一盆果子干饼放在桌上。又用小铜火箸儿拨了一番香炉里的香料,房间里顿时香味浓了些。
邓大娘见二姐的表情冷漠,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惴惴坐下,行礼喝下点茶,指着桌上摆放的物事,道:“这些是娘子让带给二姐,与你用着赎身或他用皆可。”
柳二姐站起来,道:“大娘辛苦了。”也不理那些绸缎与钱两,只是打开了妆奁,表情才微变。
邓大娘见二姐独对妆奁有兴致,也站了起来道:“这些都是当年夫人留给娘子出嫁时的嫁妆,娘子一直细收好不曾忍心使用。如今给二姐,也是让二姐有个想念之物。”
那二姐嘴角微扬,笑容是极淡,细细将妆奁里的物事拿出,这时绢儿才知这盒中另有乾坤,盒里装着用青布包裹和一面背雕吉祥如意纹的铜镜,之下还有九子铜盒,铜盒做得极其精致,每件盒子里分藏梳篦、眉具、妆粉、胭脂、首饰等女子装扮妆容之用物事。
柳二姐轻关上妆奁,终说了声:“谢谢大娘一路奔波。”邓大娘一听却是心酸,原来那善良调皮,喜与自家亲热的二姐,如今见自家却如陌生人般,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变化之大让她不敢相信。
“二姐这话是折煞我了。”邓大娘见柳二姐坐着,因眼眶微红而少了几分冰冷之气,添了一分柔弱感。气氛倒有几分缓和,便将来时娘子的嘱咐一一道来。听邓大娘说完,二姐挑眉,毫不犹豫道:“如今我虽有一位姐姐,可已是人之妻,她家是她的家,却不是我的家,我是不会离开这里。再说丁庄衣食无忧,且妈妈也随着我心意自过自,劳烦大娘告诉大姐,二姐在这里一切安好,让她无需费心。至于这位小女使…”玉莲皱眉道“身边已有伺候的人,不想再多要。”
邓大娘终有一分怨言,道:“二姐这话说别人到罢了,娘子可是你亲姐,须如此生分吗?再说二姐且莫为了安慰娘子,委屈自己。”
二姐漫不经心,抬手指了指身边一直站着的柔儿道:“如今我虽是女使,但妈妈却也是疼爱的,寻了二位姐姐陪伴,倒与以前的没什么差别。”
见邓大娘与绢儿扫了一眼自己,柔儿女使子叉手万福,这般模样倒与坐在椅子上的二姐,有几分相似的孤傲表情。
“这也是娘子的心意。”邓大娘微一叹。
二姐微露不耐之色,道:“姐姐的心我自领便是。我不比以前,身边管他香的臭的只要热闹便高兴。如今不耐烦身边多个人,再说她进丁家却是不合规矩。身边的女使都是妈妈的,我也无须出女使的月钱。”二姐一把将绢儿的契约书推回给邓大娘。
绢儿却暗摇头,张家娘子这般温柔得体的女子,却有一位不近人情、乖僻的妹妹,也算是一枝树上二朵花。
邓大娘却很是郁郁寡欢,若非眼前的二姐如今还能看出些幼时的模样,大娘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否便是柳家二姐。但一想到娘子思妹的心情,邓大娘无奈道:“绢儿不劳二姐支用月钱,娘子都是已安排妥善。别看她年岁小,做事很得娘子喜欢,也算是代替娘子照顾伺候。”
二姐一脸冷漠拒绝道:“不必了。大姐喜欢,却不见得我喜欢。其他可留,人还是带走。”
话正说到这里,却见一位妇人进门,爽声大笑道:“是我儿家的人来了吧。”见那位妇人三十岁六七有余,一身橙红色绸缎的衣裙,虽面容一般,但白妆朱唇黛眉红胭脂,一番用心打扮,特别是头戴的粉珠点翠凤钗,一走进来,便却能让人一见便联想到一词:“神采飞扬”。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八章二姐往事
邓大娘一见那人打扮,便猜到须是丁庄的主人丁妈妈,忙进身双手相叉,“丁妈妈万福,奴家是柳二姐家的女使,夫家邓姓。”
丁妈妈见二姐坐在那里,面色不耐,自知女儿的性子,道:“女儿,你也不知道招待客人一番,真是越发不理事了。这屋里怎不见火盆,倒让客人受寒。邓大娘稍坐,我上年得了一瓶好酒正埋在地里,今日拿出来让女儿与你同吃。”
“我儿还不出来,与妈妈一起备酒。”丁妈妈给柔儿使了一下眼神,柔儿自知其意,便微弯身,轻声道:“二姐你且陪妈妈备些汤果,自有我在这里陪大娘…”轻推了二姐二下,二姐极不情愿的站了起来,随着丁妈妈出门,绢儿倒也耳尖,听见丁妈妈在屋外说教柳二姐,“你家大姐有心送钱送人,你却一副无心无肺的模样,且不让人失望,妈妈可没教你这般无情。”
二姐别扭道:“我不耐烦见人,有这时日多绣几针也比这强。”
邓大娘在屋里也听得正好,心有悲伤,绢儿忙拉着邓大娘的手,低声道:“大娘且莫伤心。”
邓大娘含泪,摇了摇头,柔儿见此状况,忙问道邓大娘一路来的辛苦,邓大娘也不好在他家失礼,收拾好脸上表情,与柔儿说道一二。绢儿静站在邓大娘身边,听着二人交谈,自不说话,早饿了的她,只趁人不注意吃了些果子小饼,吃相还算是斯文没让邓大娘皱眉,旁边柔儿忙倒了一盅水递给绢儿。
不一会便有女使利索地端着些新果品鲜鱼嫩鸡之类的菜肴,小厮提进火盆进房,过小会房间暧和起来,二姐也端着新鲜当季蔬菜进厅,再放上二支酒盏,一壶热酒,便摆满整张桌子,身后丁妈妈笑容满面跟进来。
邓大娘却惶恐站了起来道:“丁妈妈这是折煞奴家,奴家不敢受这盛宴。”倒是丁妈妈一把拉下邓大娘坐在椅上道:“我儿虽今日这般模样,其实平日多有想念你家娘子的时候,只是她人要强,只躲着哭,从不在外显露。做妈妈的看在眼中实是心痛她,如今你代你家娘子而来,妈妈自要召待你一番,且坐下吃酒才是开心。我儿还不坐下,与邓大娘说谈一番,以解相思亲人之苦。”说罢便笑离,只留下邓大娘、二姐、绢儿与柔儿在厅里。
旁边柔儿盏了酒,玉莲吃了一盏,脸泛红色,便直言道:“大娘不远长路看我,我心中其实万分得意,只是不会说话,若惹恼大娘且饶恕。”
邓大娘只是笑容有些难看,被强拉坐下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二姐言重了。”也不多话,端酒吃了数盏,柔儿只顾盏酒,绢儿也只得在旁边站着,不便入席,只听着二姐细问娘子生活现状。一会功夫,二姐不堪多喝有些醉,叫柔儿扶下去休息,房间里只余下邓大娘与绢儿。
邓大娘让绢儿坐下一同吃些,绢儿虽之前吃了些果子,却也不饱,便不客气,坐下只朝着新鲜蔬菜夹去,不一会便饱,见邓大娘不言,擦了嘴,道:“大娘也不必太过伤心难过,在这个世上,那有不变的人事。”
邓大娘道:“我心中知道,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话正说着,只见丁妈妈又进了屋,也不分主客便坐下,邓大娘慌忙站起,被丁妈妈拉下坐着。
“莲儿自醉丢下客人,真是失礼了。”丁妈妈道:“不过,今日有机会,奴家且与大娘唠唠家常才是,其他就无须讲究了。”
绢儿站在旁边不言,只是盏酒端水,丁妈妈欲言又止,不说话只扫了一眼绢儿。绢儿意识到自己存在不方便她们说话,便细声道:“丁妈妈,我且去寻与我同来的小厮不知可否?”
“小娘子,随意。”丁妈妈见绢儿倒有点眼色,便笑道。
绢儿出了门,便见一位女使正过来,忙问道与她一同来的小厮去处,那女使告诉绢儿人在后槽处。到院后马槽见到栓子,栓子已取下车架,梳洗牛身,见绢儿过来,忙问道情况,绢儿不便就在庄中人前细说,只笑了笑道:“一切安好。”
夜里女使收拾好屋子,铺上被褥,燃着火盆,端上漱洗热水,邓大娘绢儿收拾好便睡下了。
邓大娘因白天之事,、整夜难以入睡,绢儿躺在旁边也是睡不着,便问道她走之后邓大娘与丁妈妈的交谈。
原来丁妈妈第一次见二姐时是在四年前,那时二姐正被杀猪户曾家的浑家(妻子)追杀着要转卖她给王虔婆(鸨母)。原本几年前曾家本是贫穷的客户人家没有田产,还好曾家父亲给儿子找了一房好妻,曾妻虽为人十分霸道粗鲁,带的嫁妆却颇多,下嫁不过半月便将带来的奁具卖掉,买了一家店铺,让她家曾大郞改行做了杀猪匠,曾大感谢他浑家的资助,当年便用挣地钱买了一个女使伺候曾妻,那买来的女使便是二姐。曾屠夫却是个龌龊的汉子,见二姐未到金钗之年却已露出美人胚,加上有一手的好女红,便起了歹心,借着曾妻不在家之际,调戏二姐收她做妾婢,正巧被曾妻见了,认为是二姐勾引她家汉子,便打骂不停,要卖了二姐。
丁妈妈见二姐可怜,便央曾妻要买下二姐,曾妻本不想将二姐买给好人家,却被丁妈妈劝说,若真是转卖入半掩门户,你家官人更是有机会找她去,便是不好,不如买了我,带她离开,也断了你家官人的想法。
曾妻细一想,便同意了。
丁妈妈这才带二姐离开,因丁妈妈本是做刺绣营生,二姐自幼学得一手好绣艺,自被妈妈爱护有佳。而二姐因幼时经历,身子有些弱,修养了些时日,竟日渐怕见生人,不善与人相处,只每日待在绣阁之中。之后过了二年,丁妈妈便齐家搬到京城郊外的庄户中,一月前还在京中绣巷买下一座二进的院落。
只是二姐却从未向他人提到她被买入曾家之前发生的事。
绢儿睡意浓浓,听了大娘所述安慰道:“二姐知了娘子的心意,就算不枉大娘奔波一番。大娘这些日子劳累,须多休息才好。”
邓大娘却因心酸,思绪混乱不能睡好,再看了一眼旁的绢儿,暗自一番思量,如今看来想要将绢儿留在二姐身边确实是当初欠思考,毕竟她不是丁家的女使,留在此多有不便。再来二姐不喜她,若强留绢儿在这里,却是害了她,不如随自己回去才是最好。
睡去,一夜无话。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九章汴京一日游
丁妈妈知道邓大娘与绢儿一行人从未来过京城,便盛情款待,道:“邓大娘且在这里休息几日,我叫庄客送你们入城玩耍一番,再过二日便是冬至,待节过后再走也不迟。”
京城之中果然繁华,绢儿见古代的首都自然很是兴奋,再对比现代的城市,除了少些高楼大厦,其他地方这古与今比也不逊色许多,加之千年的变迁沧桑变化,更让绢儿有说出的感叹。
大娘与绢儿如今坐的牛车,并非自家的车,而是丁妈妈特意叫了庄客赶的牛车,只见牛车外与其他车相差不大,但车里却别有一番境色,竟全用上好的布铺在地上,座椅极其舒服,车中还放着一件矮小方桌,一缕香味弥漫在整个车厢中,却是在车厢角落各放了一根竹镂雕花的单架竿,架竿上挂着蜜合色绸面的香囊,香气便是从香囊中传出。
再一见前眼这位柔儿女使,斜坐在车中,面如桃花,一身半旧的浅蓝色绣兰花布面袄子,下穿粉色六幅罗裙,梳着同心鬓,只斜插着一支粉色蝴蝶银钗子,穿着打扮比泯河村里那些中户的女儿更有气派。若说是婢女,不如说是哪家的娇美娘子。
绢儿却忍不住偷笑,这算不算是古代的香车美人。
邓大娘却有些不安,“自家们玩乐却要劳烦小娘子,甚是不安。”
柔儿却微扬嘴角,从身后靠着的小立柜中拉开抽屉,取出饮具,以及一盒果子,见邓大娘面露惊讶之色,倒上一盅水,细声道:“这装物的具器,是前些日子在京中盛行的抽式木柜,置放取出物事甚是方便,想必大娘还未曾见过。”说罢,就着瓷盅泡上汤,端给大娘道:“这是奴家早做好的温枣汤,还温热,现在喝却是正好。”
邓大娘忙双手接过,道:“劳烦小娘子。”却不便向柔儿解释这样的物事在泯河村已是有些人家置办了的,她新奇的只是原来这物事还可以放到牛车之中,倒也实在方便。
柔儿是笑非笑道:“大娘不必惶恐,二姐虽与奴家同是女使,只是同人不同命。丁妈妈当二姐是心肝宝贝,跟亲生女儿已无太大不同,如今大娘是二姐家中来客,自也是丁妈妈的客人,奴家伺候大娘却是本份,大娘自无须不安,奴家还担心如伺候不周大娘,恼了二姐与妈妈。”
绢儿坐在旁边虽眼望车外,耳朵却听着车里的谈话,柔儿话一出,就让她闻出些醋味,回头再看这位柔儿虽脸带笑容,却非真笑。
柔儿自知话中味道太浓,失了身份,忙正色起来,向邓大娘与绢儿介绍起一路的境色。邓大娘乐得装呆,随着柔儿的话观望境色来。
绢儿虽看着周遭的境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将眼中所见与那幅盛世画卷《清明上河图》所对比,但凡见衣着布衣的脚夫赶着驮物的毛驴,或抬轿的轿夫快步行走,她都会自叹果然如画一般,倒也自得其乐。待见到如画中一般模样虹桥的木质拱桥更是欢喜,而桥上挤满了摆摊的商贩和顾客,忍不住杞人忧天:“若这桥架不住这般重力,岂不是要倒。”
倒是柔儿笑道:“也只是节日前后官府允许在这桥上摆设,如是平日须遭到杖责七十的刑罚。”
绢儿点头记住,却见旁边挂着脚店二字的店铺,自语道:“这店名也是奇怪,竟叫脚店。”
大娘听着绢儿的童言,笑道:“这脚店便是售酒的小店,若是官府许可造酒兼卖酒的酒店,便叫正店。”绢儿细看果然旁边挂着脚店的幡子旁还放着一张大木板上写着“美禄”(古时酒也可称禄)。
柔儿点头道:“说到酒,这京中有名的便是丰乐楼的眉寿酒;忻乐楼的仙醪酒;和乐楼的琼浆酒;遇仙楼的玉液酒;会仙楼的玉醑酒;时楼的碧光酒等等,皆是名酿。”(酒名来自于宋《酒名记》)
绢儿边听边看,车已经入了高耸的城墙,城里青砖大道,虽人潮涌动,却很是干净,再一细看街边店铺,果然间有一家挂着“正店”二字幡布的酒楼,而店梁写着“高阳店”三字,便笑道:“这高阳店可有名酿?”
柔儿斜望一眼店铺道:“妹妹且为难到奴家了,这些店中之酒奴家也是听来往的客人曾说到而已。我等的家财那挥霍得起这些豪华之地。”说完,便转移话题指着车外行人道:“这城中土农工商皆有各自衣着,不敢越外。你看香料铺中的香人,均须顶帽披背,那边胖腹的老丈,他衣着皂色衫角带不顶幅之类,必是质库掌事…”(取自《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听着柔儿款款道来,绢儿倒也明了,这便是古代各行的标准行服。偏巧绢儿正见一妇人头扎黄巾,很是显眼,甚是不解,倒是大娘见绢儿眼神,贴着绢儿耳朵道了一句:“等及笄之时,便需这位婆婆奔走一二。”
绢儿却是茫然,柔儿见状含蓄一笑,道:“那婆子是媒婆,但凡煤婆头上都须绑着黄巾。”
绢儿却是脸厚不羞的主,知道刚才大娘消遣自己,便偷笑道:“大娘又拿我玩笑,我可知大娘家的哥儿早就等她上门了。”却说大娘家的儿子邓大富今已十二岁,难得长得又白又胖甚是可爱,虽大娘离家足有四年,却记得大娘临走前念道:挣钱给富哥娶妻,见大娘回来先第一声哭了妈妈,第二声便问道自家的媳妇在何处,大娘中哭笑不得,绢儿却笑得弯了腰。
如今见绢儿拿这事打趣,大娘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指着绢儿嚷起,“你真是越发嘴利,怪不得锦儿说起你总摇头,叫快嫁了你,也好让夫家姑婆磨磨你的性子。如今看来,原你那闷葫芦的模样却是骗人用的。”
绢儿摇头晃脑,自顾自乐。
一番说话,便来到了京中称为“街南桑家瓦子”的瓦子勾栏。
这桑家瓦子是京中一处好玩的地方,本来绢儿听了瓦子勾栏四字,便认为是与青楼有关的娱乐场所。待走近一看,确实与娱乐有关,却不止青楼而已。这瓦子里有楼有绷,但凡能叫得出名的杂耍皆能见着,什么上竿、打筋斗、踢拳、踏跷、踢缸、踢钟,弄花钱、花鼓花槌,踢笔墨、壁上睡,虚空挂香炉、弄花毬、拶筑毬、弄斗打硬、教虫蚁、弄熊、藏人、烧火藏剑、吃针、射弩、亲背攒壶瓶等等,只需花费小钱,便可观看。
绢儿、邓大娘和栓子看得眼花燎乱,很是高兴,累了就着旁边小店中的吃食买上些许,其中香糖果子.蜜煎雕花等各花样碎嘴吃食便不细说,百文大钱倒也吃得几人吃得肚饱,直呼美食。
瓦市玩了大半天,庄客赶着车便继续向前驶去,路过一处屋宇雄壮,门前虽广阔,人潮却极涌动之地,柔儿只淡说道:“这是京中有名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便不细说了。后来绢儿才知道,这处便是有名的金银彩帛大宗批发市场,也属北宋最大的交易集中地之一,每日光交易便足可上千万缗钱,这里实打实是全国各地的富商云集之地。
一行人到了有名的州桥夜市时不过才黄昏,这个时辰摆摊的店铺还不算多,但那些让人眼花口馋的名式杂嚼,却让已经吃饱的绢儿又有些垂涎三尺,只是邓大娘已没有精神游玩,众人只得走马观花般看过一遍夜市,但驱车离去。
回行之时,柔儿指着车外街边一处暗黑的地方道:“那里便是鬼市子,每晚五更点灯,到那时整条街便是灯火通明,市子里皆是买卖些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小物事,至到破晓时分店家和客人才散去。可惜我虽住在京城边二年,却一直未有机会去看看。”
绢儿已眯着眼睛,不堪睡意:“柔姐姐,待我那日有了精神,陪你夜游。”
柔儿轻声一笑,望着窗外夜色,却是满脸惆怅。
这一天大家走马观花般将京城的表皮粗看了少许,倒都十足感叹京城的繁华喧闹,羡慕京城中人的丰富生活。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章银珠与柔儿
“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辧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取自《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中国人对冬至的重视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就连官府都在这几天开放关扑,关扑实质便是市井中某种形式的赌博,只是宋有法明文禁止这种赌博,而这样的禁止在节庆时便由官府开放几天,俗称之为“放关扑”。
因邓大娘、绢儿、栓子一行在外,只得在丁妈妈家过了冬至夜,丁妈妈家人祭祖宗之后,便请上绢儿三人与丁庄的主仆一同团聚吃冬至夜饭。
冬至夜里的吃食很是丰富,肉食酒菜每桌皆有,每人的饭碗里预先放两只熟荸荠,因其长相似元宝,便寓意钳元宝,也是为落个好彩。因在他人家中大娘早嘱咐绢儿与栓子谨慎小心,所以虽丁家节目气氛颇浓,却未能让绢儿很是放松,倒是见二姐难得笑盈盈与邓大娘交谈了几句。
第二天便是冬至,因有贺冬的习俗,民众习惯穿上华衣,相互庆贺。
身在异乡外人之家,邓大娘自不想失礼,便收拾出携带的衣裙,寻了件七成新的袄子换上,却有些烦恼头饰太过素,正是此时却是一位女使进门,细看她圆脸大眼,肤白发乌,眯眼笑容很是喜人,正是二姐身边的另一位女使,叫银珠。
“这些珠翠、头面、鬓花都是丁妈妈昨日叫来头饰铺送来的,家中的女子皆有一二,妈妈说了,大娘与绢儿自不例外。”
大娘自然拒不收之,银珠却一脸哀怨道:“大娘若是不收,却是让我被二姐念骂,二姐也说大娘一路辛苦,若是不收这些不值钱的物事,便是存心让她不安。”
大娘只得从中取了一只银丝镶边的红色牡丹绢花,配上她身穿的石青色银花纹雌黄滚边袄,里穿了件霜白绣花领衫,下穿玉红色罗纱六幅裙,再施些粉黛,一番打扮下来,这位平日只穿青黑衣裙看来足有四十岁的邓大娘,如今倒像一瞬间恢复她本身不过三十出头的风韵年岁,很是得体。
绢儿取了二枝小朵的黄色小绒花,将母亲留与她的衣裙拿出,上穿银红色厚袄,里边是一件素色衫子,下配素色绣红梅的六幅布裙,梳着垂挂鬓,左右发鬓各插一枝黄色小绒花,带上银点梅花篮耳坠,套上一对银跳脱,不施粉黛却看起来既喜庆又楚楚可爱。
二人依习俗吃完女使端上来的隔夜糯米团子,便去见二姐。
邓大娘这二日细看下来,见二姐虽是女使却也活得如意,便不再多想,离家已有二月有余,大娘渐有些归心似箭的心情。
二姐住在庄中西角一处莲花阁中,楼阁前挖了一处浅池,任由二姐的喜好种上了些莲花,再放上些假山石,如今花早凋谢,只落下一池枯叶及山石的萧瑟之意。
邓大娘带着绢儿掀门帘进去,见阁里燃着火盆很是温暧,桌上铜制兽炉香气徐徐散出,二姐斜躺在屋里床塌上,脸色微苍白,梳着月牙鬓,只插了只小白珠簪子,一身绿色暗花厚袄子,湖蓝色裙边绣了一株粉莲,淡致却不寡色,此时她正用绷子绣着花,而柔儿坐在绣床前绣着物事,二人甚是专注。
邓大娘也不说话,只在旁边站着,绢儿却探头细看,足有二尺长二尺宽的绣木架上绷着的素绫,而柔儿正用着淡红丝线在绣床上绣着梅花瓣。
绢儿一看,便知柔儿所做之事。据说,古时冬至有画花的旧俗。每到了冬至日,便画一枝不染色的梅花,一共画出八十一个花瓣,表示自冬至开始的八十一天。而冬至之后,每天用颜色染在一个花瓣儿上,等到八十一个瓣儿染完了,春天也就到了。虽柔儿不是画梅而是绣梅,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会二姐突然咳嗽起来,柔儿忙起身拿来唾壶与漱盂,才见邓大娘与绢儿站在门外,上前迎进二人。
邓大娘见二姐脸色气色不好,忙问道:“二姐这是怎底?”
银珠正端着一碗药掀门帘进来,听邓大娘的话,便道:“二姐身子一向不好,偏巧昨晚吹风,引起旧疾,才熬了药正准备喝下。”
邓大娘皱眉道:“二姐病了,却不躺床上休养,怎好得了。”
“可不是。只是奴家劝二姐躺下,她却不听,还须大娘帮着说几句才是。”柔儿取了件青色薄氅衣披在二姐身上。
二姐将绷子放好,坐了起来,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道:“不过就是吹了点风,吃了药自会好。”见银珠将药递到她面前时,二姐微皱起眉头,却转而道:“放在一边,待过一会我再喝。”
银珠带着讨好之笑,小心翼翼道:“二姐这药须趁热喝下才有效。”
二姐目光冰冷道:“要你多嘴。”
银珠身体一颤,只得将药放在交椅旁的小矮桌上,乖乖站在边上不敢再多说。
绢儿见二姐最初不喜喝药的别扭样子,没有平日的槁木般感觉,倒恢复十五岁的少女感觉,只是之后二姐那副气势逼人,而银珠噤若寒蝉的模样,却让人看在眼中很不舒服。
柔儿将盛着几枚乌梅的小碟子轻放在药水旁,细心道:“二姐这药里放了蜜已有甜味,却是不苦。喝药之后再吃些果子压味就好了。”
二姐脸色未有缓解,勉强道:“我有些饿。”
柔儿轻言细语道:“今早起来二姐只食了些热粥,这时辰自然会饿。银珠快将昨日特备好的糯米团子送上。”
银珠出屋叫人送食进来。
邓大娘在旁边看着二位女使哄着二姐吃药,二姐却越发不耐的模样,很不痛快,便道:“二姐还是喝了药再过些时辰吃食才好。”
柔儿道:“二姐从昨日起便有些食欲不振,如今她想吃食,倒让我们欢喜,还是等二姐吃些才有力气,病也好得快些。”
大娘听了柔儿的话自是不再多说。
绢儿见柔儿在二姐面前体贴用心的模样,与她在牛车上说那句同人不同命的模样相互对比,真是反差极大,难免心里郁闷。再见二姐鼻塞声重,又是咳嗽又是痰多,没有平日的冷冰冰,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韵味。不过这般天气下害上风寒咳嗽却不是这么容易好的。绢儿甚是担心二姐,记得有段时间自家感冒咳嗽始终不见好,虽见过医生吃了药也拖了足半月才让病情好转,更何况是如今医学不发达情况下。
一小会时间银珠端来一碗糯米团子以及小碟甜糖沫子放在桌上,柔儿忙伺候二姐进食。
绢儿扯了扯银珠的袖子,轻声问道:“二姐是昨晚请的大夫给的药方吗?”
银珠看二姐正小口食糯米,便低声道:“未请大夫,方子是个旧方,二姐咳嗽后只管照方子抓药喝下几服便会好多。”
绢儿暗吐了吐舌头,不看病的根子就用药,也太大胆了吧。再一看旁边邓大娘满脸关怀地望着二姐,绢儿知道本来今日大娘要想告诉二姐离开的话,也暂时说不出了。待二姐食过饭,脸露出疲倦之色,便要回卧房休息。银珠见药已冷只得重新熬热,柔儿也上下奔波,将兽形香炉与火盆先二姐放入卧房,好暧热房间,免得二姐受寒。邓大娘不放心她们照顾,细心伺候二姐上楼阁休息下。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一章病人
服侍好二姐安睡,二人便离开了莲花阁。
绢儿跟在大娘身后,见大娘好似满腹心思,也不好多话。栓子一直在房门口等着大娘与绢儿回来。大娘轻叹一口气道:“本想告诉二姐,自家们明日便起程离开,但见二姐如今正病着,且是不好开口离去,待二姐好些我们便走,如何?”
栓儿虽一心离去,今大娘之话也不多说,憨厚笑道:“大娘安排便是,我到前院马槽处照看牛儿,如有事只管吩咐。”
回到房里,绢儿给大娘倒上一杯热水,问道:“大娘是担心二姐的身子吗?”
大娘叹道:“一想到二姐我便不乐,今见她这般模样如何是好。”
绢儿不解,望着大娘。
大娘道:“虽你年小,有些道理且是懂才是。如今二姐身边的二位女使,因只处了几日,也不知二人性情人品好劣,只是如今日般哄顺着二姐却是过犹不及。”
“二姐有人疼爱不好吗?”
大娘道:“若是真心疼爱有何不好,但若不是真心实意却是糟糕的事,我便见银珠对二姐怕且多过喜。再说凡事都须有度,各人应知本份,自家担心二姐在丁妈妈的宠爱下犯糊涂,忘记丁家不是柳家,如今她是被人捧在高枝上,就怕隔日有了变化,会被人踏在烂泥中。”说罢一口喝下热水,皱起了眉头:“这几日我也瞧出来,二姐少了原来的活泼天真,却依然不通人事,就怕她被二面三刀的人害了,这才如何是好?”
绢儿小声道:“大娘,你是想多了。若二姐真在丁家待不下去,自有我家娘子为她出头。”
大娘苦笑:“各在南北,鞭长莫及呀。”
绢儿迟疑了小会又道:“不过有件事,却不知该说不该说。”
“甚事?”大娘问道。
绢儿道:“这话说来像是有些搬弄是非…”
大娘点了点绢儿额头道:“你这般说越发让我好奇,且说出才好。”
这话的引子,还是因绢儿记起曾经得了风寒咳嗽的事。最初她只当咳嗽鼻塞流清涕喝些梨子水、板兰根冲剂便可以好,结果越吃越不见好,后看了医生才知她未弄清风寒咳嗽与风热咳嗽的区别,正好犯了忌讳,后来便特意上网百度研究了一番,倒是有了少许心得。如今二姐若真是因风寒咳嗽,自然便要忌讳生冷黏糯滋腻食物,例如乌梅、梨子、薄荷、ju花、糯米、大枣、蜂蜜等等。而今所见二姐又是吃微冷的糯米团子,又是药里放蜜,还有乌梅,真正是越吃病越好不了,更不要说是连那药方是不是有用都不知晓。
待绢儿说出二姐若真是风寒起的咳嗽,那些乌梅、糯米、蜂蜜便不合适吃,大娘脸色越发不好,气却不便发出,抬脚想为二姐找大夫看病,转眼又想到如今自家不过是别家女使,二姐是丁家的女使,各不能忘了本份才是,若真找来大夫,却是落了丁妈妈的脸面,犯了主客颠倒的忌讳,让二姐以后难为。
想到这里,大娘勉强一笑,“绢儿真是个细心的小娘子,想必多有照顾家中病人。”绢儿不便解释过多,只点了点头。
大娘咬了咬唇,左思右想了一番,自语道:“只得如此。”说罢便带着绢儿出屋,径直去找丁妈妈。一路上大娘问道:“绢儿可曾照顾过风寒的病人?知道病人需何种食材才是好,何种食材需忌口。”
这一问还真问对了,绢儿猜出大娘的心思便道:“略知一二。”便将记得的东西一一道来。
见过丁妈妈后,大娘真心诚恳道出自家对二姐的关心,央丁妈妈许自家在二姐生病期间亲手照顾一番,以尽到一些心意才能安心离开。
丁妈妈很是爽快应下。
到了厨房,大娘也不管旁边站的厨娘一脸不乐,自顾着用米熬粥,待米汤沸腾后加入切成片的白菜,再放入切段的大葱白和生姜,至到白菜大葱变软,粥液极稠时,起锅加盐少许。再做了道豆腐火腿汤,先豆腐切成厚片,再取少许火腿切成丝后,豆腐与火腿用少量菜油微煸炒,然后倒入昨日剩下的高汤,再放入些生姜,然后煮到汤开后,起锅前撒入胡椒粉、香菜末,再加少许盐便好了。
待做完以后,看着一粥一汤,大娘露出满意的笑容:“二姐病中食欲不佳,这粥可便人出汗,驱散寒气,加上汤更是起到能调和胃气、增进食欲,正是合适二姐食用。”
“大娘有心了。”绢儿边说手却不停,只见她将余剩下来的葱切碎,生姜捣烂,再找了些淡豆豉碾成末,将葱、姜、豆豉齐放锅中撒了几粒盐将其炒热,待温度合适,便将这些物事用干净的手绢包起。
见绢儿手拿包着葱姜豆豉的手绢,被烫得直摸耳朵,大娘很是不解:“这是做甚底?”
绢儿将物事放在托盘上,甩了甩手,笑道:“这是个土方,小时风寒不出汗时,家人便就这物事趁热熨于肚脐,待冷后便更换,反复几次出汗极快,比用被褥捂着见效更佳。”
大娘安慰的一笑,便端起粥汤备好碗匙一路去了莲花阁。见大娘又回来,银珠放下手中的针线,笑迎,“大娘怎底?”
大娘低姿态,道:“二姐病了,奴家也是心痛,只能做些吃食,聊表寸心,还请小娘子成全。”
银珠慌忙道:“大娘这是折煞我了,大娘且坐下。二姐喝了药已睡下些时辰,我且看二姐清醒是否?”银珠上了楼,过了一会便见柔儿下楼阁,矜持一笑道:“大娘请上楼。”
莲花阁分二层,上下楼的木梯子在屋内,一层是平日休息见客的厅室以及女使住所,二楼是二姐的卧房。
绢儿跟着大娘上楼,抬眼见的便是梯口二步远的木制雕花镂空小拱门,门后是一道冬日红梅的屏风遮住门后的风景。绕过屏风,绢儿感觉房间里虽是暧和,空气却不大新鲜,加上一股子香味,更是闷热,空旷的屋里只放着几处家具,除了墙上挂着的一件蜻蜓戏红鲤画板,便没有任何的饰物。而房间一处靠窗的位置用淡灰色绫布屏风围出一处空间来,里边放着许多的丝线架子,以及一张绣床,绣床旁边桌上布满了各色的绸缎。
半掩着的藕荷色纱幔后是挂着草绿色绣帐的床,二姐散着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桃红撒青叶的被褥,气色不佳。
二姐卧房简陋的布置倒让大娘微愣了一下,柔儿察颜观色道:“二姐不喜那些繁琐之物。”
二娘走进床边,小声道:“二姐好些了吗?”
二姐懒懒道:“这会心有些闷,身子骨无力。”
柔儿劝道:“二姐正病着,须多吃些才有力。”
二姐半睁着眼,眼中水汪,道:“我且食无味。”
大娘道:“二姐,这是奴家专门为你做的食,你且吃下,才好让众人安心。”二姐却冷看着大娘,表情很是不愿意。也许是大娘的笑意软化了她,过了小会二姐微皱起眉头,勉强道:“也是许久没吃过大娘做的菜,倒也想念。柔儿扶我起来。”
大娘笑道:“二姐且让奴家服侍你。”说罢将托盘放到柔儿手中,利落地扶起二姐,让她背靠着床栏,寻件厚袄子搭在二姐身上,又转声对绢儿道:“你才为二姐做的贴脐药如何了?”
绢儿道:“这一贴药已有些冷了,再说还需要再做一贴,二者轮换着才是好。柔儿姐,莲花阁可有小厨房。”柔儿轻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绢儿到莲花阁边的小厨房,说是厨房也不算是,只是房檐下搁着有一个火炉半张桌子,旁边地上放着几个瓦罐,而银珠正蹲在炉前扇着火,火炉上正熬着二姐的药,见柔儿来到说:“二姐的药还需再熬些时辰。”
柔儿笑了笑,细声道:“绢儿,有何所需且问银珠要便是,如今阁里二姐还需服侍,我先去了。”
绢儿点了点头。
如此这般细心照顾了二姐,当天晚上二姐出了一身的大汗,身子倒也舒服了许多,再在床上躺了二日,二姐咳嗽少了许多,大娘见了,脸上才渐露笑意。
只是没想到,二姐身子才好了些许,又坐在绣床前劳累起来,即便大娘如何劝说,二姐也是一意孤行,只道:“妈妈养了我,我唯一能报答的便是这一手刺绣罢了,如今我病了几日已是耽搁完工的时辰,却是要补上才不失信。”
见二姐一张小脸白如雪,眼框泛着黑色,大娘有些恼,只气自家再如何爱护二姐,只是二姐不关心身子,却是徒劳。再过了二日见二姐依然如此,只得叹了一声气,便想还是离开罢了。尽了心意,眼见心自是不烦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二章留在丁家
既然已准备离开,向丁妈妈告辞之后,自要也要同二姐告别,大娘与绢儿去莲花阁的路上,却正听着丁家二位女使小声议论。
“二姐又罚二位妹妹了。”一位女使低声道。
旁边那位女使撇嘴道:“二姐不是折腾自己便是折腾别人,连银珠这样可人的人和柔儿这般聪明的人也被罚,落在她手中终是可怜。”
“我也好奇,若说针绣手艺大姐与月娘不输给柳二姐,若说是为人大姐与月娘也是极其和善好相处,对身边人也很大方,只这二姐为人刻薄且吝啬,极难相处。但偏偏妈妈极爱护她,却是怪了。”
“世上怪事多,不差这…”
大娘自是生气,见绢儿还在细听,只抓着绢儿的手不声不响的离开,待远离那二女使后,正色道:“这些碎嘴的话不听也罢,听了反生怨念。”
一进莲花阁二人却愣了,只见柔儿与银珠二人正端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是甚底?”大娘问道,只见柔儿一声不吭,虽面无表情,眼神一闪而过几分怨愤之光,至于银珠却轻声哭泣,原来今一早二姐吩咐去取绣兰草的丝线,却不料取来的丝线颜色不对,便被二姐骂了一通,让再去取,因二人皆不知二姐所需要的丝线是如何颜色,便将绿色的丝线无论深浅全都拿来,这下却是惹得二姐恼怒,骂道二女尽是些做事敷衍过去便了事的废人,便让二人跪在地上以作惩罚。
见只因这等小事便罚人,大娘又轻叹一声,要上楼规劝二姐为人不可太严厉,惹人怨是小,结仇却是大。
“大娘莫上去。”柔儿阻拦道:“二姐刺绣时有规矩,不许人上楼打扰,平日奴家伺候二姐也须被允许才能上阁楼。”
“大娘上来吧。”楼上传来了二姐的声音,大娘上了楼。
绢儿在楼下,见二位女使跪着,她自是不便单坐在椅上,只得细打量了一番阁楼,见桌上放着一堆绿丝线绽子,心中不仅有些嘀咕,说是绣兰草的线,谁知道二姐心中的那兰草是如何模样与颜色,这般要求确有些苛求。再打量了一番二位女使,柔儿虽跪着,背却挺直,不掩平日那丝淡淡的傲气。而银珠却是委屈地轻声哭泣,红肿着眼睛,没有平日喜颜的模样,甚是让人爱惜。绢儿随口问道:“二姐是绣什么季节的兰花。”
“自是春兰。”银珠拭干眼泪小声道。
绢儿拿起一绽绿丝线,细细打量一番道:“若是我选就选青葱色却是最好,一见这色彩便想起绿荫荫的春日。”
“看来你倒有几分悟性。”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是二娘下楼,只见她病体初愈,看来柔弱无比,眼珠微红像是哭过,冷冰冰道:“今日饶了你们,且以后好好学,若旁人知你们是我阁里的女使却不懂各色丝线的用处,须吃别人笑话。”
“谢谢二姐。”柔儿与银珠道谢后,强撑着站起来。大娘跟在身后下楼,见二姐发完话后,便上前去扶柔儿,顺便使了个眼神给绢儿。绢儿见状上前去扶银珠,银珠因跪着寒气入体,腿脚有些僵麻,只能撑在绢儿身上,过了小会才见行动自若。
让银珠与柔儿端上点汤待客,二姐微低头,微有惆怅道:“也不知甚底时候我与大姐才能见上一面?”话中说不出的遗憾,将手拿的包裹递到邓大娘手中,“这是我做给小乙哥的一些衣衫鞋袜,请大娘代我转交才是。”
邓大娘知道二姐是面冷心软,如今一别也不知再见面又是如何,自是悲痛。见邓大娘眼中含泪,二姐咬着唇,手颤着亲手奉上点汤,其中情意无需言语。
邓大娘边喝着点汤,眼中泪却不觉流下,二姐勉强冷脸道:“大娘保留,我就不送了。”扭头便上了阁楼不再下来。
银珠与柔儿多有挽留,大娘却只是淡笑,从袖中拿出二个荷包递到二位女使手中,“我家小娘子还望二位姐姐多照顾才是。”荷包中各放了二两银裸子,却是大娘亲自装入的。
二位女使忙将荷包退还大娘,“大娘,服侍二姐,是奴家的本份,大娘万不可这般。”
“奴家的心意,须收下才是。”大娘与二位女使互推托了一番,最后二位女使不得不收下荷包。
回到房后,大娘神色一阵恍惚,过了半会便道:“我已向二姐告别,明日便要离开…只是你却要留在这里。”
“大娘不是说笑吧。”绢儿大惊,自是怀疑听错了。
大娘苦笑道:“这几日我见这丁家看来平静,实则水深,不愿你卷入那些是非中,再来二姐也拒绝要你,便正好带你回去。只是不想这几日相处,二姐也微能畅心而谈,加上今日一别,她才哭出自家在这里也是是孤单无助。”说罢抓着绢儿的手,哭道:“大娘本不想将你留在这里,只是我实在心痛二姐在这里举目无亲,被算计不得平安。”
“谁欺负二姐?”绢儿忙问道。
大娘就着衣袖拭干眼泪,将门关好,小声对着绢儿道:“若非有人暗自算计二姐,二姐也不会终年身子骨病着,如今连眼神都不大好使。”
绢儿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大娘一阵冷笑道:“有人的地方,自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丁妈妈会同意我留下吗?”绢儿万分不安问道。
大娘摸着绢儿的头发,脸带慈意道:“二姐自会说通丁妈妈,若你真能留下,且好好跟着二姐。”
绢儿抬着头,胆怯怯道:“那些坏人若是对付我如何办?”心中却暗苦,见状自己极有可能会被留下。
“绢儿且放心。这里也许并非自家们想象的那般凶险,你与二姐相互照应,也好过她独一人,记得多看多想,少说话,且静在这里待上五年,我自会劝娘子来接你。”停顿一下,继续道:“如今我后悔,为何不是将巧儿带来,也免得留下你让我不安。不过又想你看来虽小,心思却不小,倒也能迷惑敌人。”
绢儿嘟起了嘴:“大娘且高看了我。”说罢,眼中却莫名红起来。
大娘目含泪水,一把抱住绢儿细细道:“记住大娘的话,不可轻信他人,多看多想,少说话。”
绢儿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大娘莫再说了,越说越让我害怕。如果丁家真是如履薄冰,为何二姐还愿意留在这里?”
大娘放开绢儿,满脸愁容道:“二姐何尝不愿意离开,做她的柳家二姐自在,只是她知丁妈妈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若说破心思,扯坏各自脸皮却是不好,还不如讨好丁妈妈,直言拒绝离开,也好让丁妈妈安心,彼此好过些。”
绢儿自是明了其中关节,心中却叹道:二姐小小年龄却要忍耐这些事,能想得通透,确实难得。只是听众人口气她为人苛刻吝啬,难以相处,以后同处一处却是如何办才好?
当年晚上邓大娘细细向绢儿交待后,拿出十两银子交给绢儿,绢儿自不会清高拒绝,收妥以后,便睡去。
第二天栓子赶着马车与邓大娘便离开了丁家。临走前,二姐并未相送,只让柔儿送来一张绣兰花的手绢,邓大娘自明了这是二姐抱病趁闲绣出送给娘子的,捧着手绢,想着心酸,含泪离开。
当天绢儿便被丁妈妈嘱咐了几句后,带到了阁楼之中。如今二姐正忙着需交付的绣品,对绢儿是不闻不问。绢儿便被柔儿安排漱洗熬药、端饭菜、打扫莲花阁外院之类的粗活。绢儿乖巧点头,因做事很是麻利,倒让柔儿与银珠很是满意。不过到了第二天晚上,二姐下了楼,直接道:“绢儿以后你便跟在我身后,平日做些针线粗活。”
二姐话语一落下,绢儿立刻感觉到银珠与柔儿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变化,细一看竟带着点敌意。之后才知道,二姐刺绣的时候轻易不会让人上楼陪伴,明面上是担心有人搅了她的刺绣时心境,实质却是不愿让人偷学了刺绣手艺。
如今绢儿第一天便能允许她上楼陪着做粗活,确实有些让人嫉妒。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三章二姐其人其事
因二楼只二姐一人住倒也宽敞,便在卧房靠楼梯角落用几张帘子隔出二张床的位置,里边放上张床及一件置件物事的小柜子,做为绢儿夜里睡觉的地方,再去向管事的大娘领了一季的衣服以及一些日常用品,便住了进去。
二姐也不劳烦人,除了生病那几日夜里咳嗽需喝些热水,绢儿通常都能一睡到天微明。每日早上起来,无须绢儿服侍,自有已打扮妥善的柔儿与银珠服侍二姐细衣装精妆扮。最初见绢儿只穿戴好衣服,勉强自梳好头鬓,二姐还冷脸责她衣着不周,妆容不佳,吩咐柔儿帮衬一下。
柔儿将绢儿拉到一边,为绢儿生平第一次画了一副古代淡妆。
“二姐说过,女儿不为他人妆扮,也须为自己,眼见赏心悦目,心情也就放开了。“柔儿行动也是利落,只一会功夫,便将绢儿收拾好,还捡了二只大红色绒花插在绢儿的鬓上,看着自家得意之作,笑道:“绢儿的皮肤上好,人也年幼,倒是无须敷粉,只淡抹些胭脂,画上秋水眉,涂上一点唇脂,便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这时二姐却已是打扮妥善,见她坐在妆台前穿着一身素雅绸面袄子,梳着倭堕鬓,鬓上插着一只蓝瓷凤头步摇,下边还支了一只镏金垂珠簪,本有病色的面容已敷了一层粉,再抹胭脂,额头正中贴了水珠花式的蓝色花钿。唇如樱桃一点红,眉是黛色一弯月,自是古诗中盈盈秋水,淡淡春山的最佳表述。见绢儿换上银红色厚袄,里穿一件粉色衫子,配素色绣红梅的六幅布裙,梳着垂挂鬓,左右各插一枝红色绒花,二姐满意的点了点头,“绢儿这一身红却正如冬日梅花,雅而不俗,红而不艳。”
若是平日无事,二姐还不好太过打扮,但是凡这一天需刺绣,二姐必是打扮妥善,让女使备好应节的点汤、热水,二姐自有一番道理:刺绣也须好心情,好妆扮,才是愉悦,绣出的物事才会美。
吃过早食之后,绢儿陪在二姐身边亲手端茶送水,因怕嚼食污了绣品,二姐时有延误饮食的情况,倒让绢儿偶尔跟着挨饿,如不是有时需解手,二姐几乎都不离开绣床前,不放下手中的针,真正万分专注。
说来二姐解手也是讲究。木马子是放在楼上角落处不大的小隔间中,每次二姐要解手,绢儿便会先将隔间里中小瓷檀中的香烧上,而二姐会脱下外衣穿上件单布衣衫,待解完后再更衣。而趁二姐更衣洗手之际,楼下的银珠或柔儿便会上楼提走木马子洗干净。因二姐嫌弃厕筹不雅恶心,只喜用纸,连带绢儿也得好处,被允许偷偷用劣质黄纸解手,当然这每月纸张是有定数的。
这几日二姐正在赶制一幅喜鹊闹山林的屏风图,绢儿见二姐甚是灵巧熟练地将丝线用双手将丝线先弛后绷挺,再用一只小指把线绒轻轻挑开,然后丝线一分为二分,再二分为四……,直到一绒劈成了十二丝,倒比在家见张家娘子劈线巧上几分。
二姐将棕色丝线的一丝与扯下的发上青丝穿在一针上,然后边细绣边道:“飞禽走兽的毛发最是难绣,若线不细,针不精,绣出的鸟兽长着一身彩皮,却无毛发的光泽感。这般一针二色又专用发线绣出的毛发最是自然又光泽。”(绵线是用股表示,而丝线是用绒表示,一绒可等于十二丝。)
绢儿却看了砸舌,只见二姐那双染了红指甲的玉手在眼前串针引线,真是手白如雪、手指如葱,分外美丽,不禁想起偶然听说的闲话:却说丁妈妈之所以让人服侍二姐,一是让二姐专心刺绣,二便是让二姐的双手保持细嫩,因二姐接触的绣品所需绸缎皆为贵重之物,若是手指过于粗糙会坏了缎子面。
绢儿眼见着那只喜鹊的头上毛发在二姐的一针一线渐渐变得光润却又逼真,甚是活灵活现,二姐也提点绢儿,这是剌绣针法叠彩绣是自家独会的针法,专用于动物毛发绣制,不可轻易告之他人。待绣了许久,绢儿见二姐已是一个时辰未抬过头,想起大娘的话,只得小声提醒二姐道:“二姐你已绣了些时辰,何不休息一下,走动一番看看远处的境色才是好。”
见二姐未听见般依旧专注手中针线,绢儿只得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这次二姐终抬起头皱起眉头,口气冷淡道:“我许你上楼,只因你是姐姐送来的人,但若你再多说扰我刺绣,便滚下去,我不耐多嘴的婢女”
绢儿心中很是咬牙切齿,心中一直积累的火气便上来了,小脸通红。其实原来在泯河村中,绢儿还没有太多主仆之间地位差别的感觉,一是张家为人厚道,善待下人,彼此相处和睦,加之绢儿年小,很得喜欢爱护,二是,绢儿自身当服侍娘子作为一份工作,也没受侮辱的感觉。但到这丁家后,且不说二姐一副贵家千金的派头,有几位女使暗自也有些踩低攀高、趋炎附势的花招,在这样反差下,绢儿只得自我心理辅导了一番,只当是餐馆服务员提供无微不至的微笑服务,这才克服了许多不适。
如今二姐说出这话,却实在有些尖酸难听,绢儿前几日的委屈这时辰终忍不住了,冷笑道:“二姐勿怒,我不是那不知趣的人。难不成别人不说的事,我到多说话说出,专喜惹人讨厌。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娘子爱护二姐,我自要为二姐去想,如今二姐本来身子弱,病还未好全,这刺绣又是坐着不动弹的事,短时倒好,若是上了时辰,一来血脉不畅,坏了身子。二来只盯着细物,坏了眼睛。再来,且不说这些,光二姐平日里太过专注女红,一日之餐多有误时,古语尚有养生之道中言:要长寿,餐食量腹依时候。二姐若想长长久久做你喜欢的刺绣,还须有张有弛才是正事。”肚里的话吐了出来,绢儿自是舒畅许多,唯一就是感觉口气太重了,虽自家看来比二姐小上八九岁,但实质自家活过的日子却是比二姐多上个几年,跟个任性的小妹妹计较太掉价了。
“放肆,我只一句,你偏要顶上十句,原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二姐眼一瞪,骂道:“快快滚下去。走动看风景便是休息,须是笑话。”
绢儿克制住情绪,正色道:“二姐信也罢,不信也罢,我无害你之心。听我之言一天不过浪费不足半个时辰而已,虽说累算下来一年也有二十天有余,便若双目真坏了,却是不止二十天的治眼休息时辰,孰轻孰重,二姐自斟。”这几日绢儿也看在眼中,二姐是一个工作狂,每日除了睡觉吃饭便是刺绣,就连天黑后也要点灯绣上一二个时辰。偶尔丁妈妈前来看望二姐,却也只是说说注意身体,未强要二姐休息,身边的柔儿与银珠更是不敢规劝二姐。大娘曾道二姐眼睛不大好使,却是正常,如此女红不伤眼才怪。再来二姐为了刺绣时色泽清晰辨认,自是白天需坐在窗边,为了阳光能照入,任窗户大开,寒风呼呼吹进来,正好吹着二姐的头。那二姐也怪,一旦绣刺入了迷,这头顶着冷风吹能忍得下来。虽身后火盆倒是烧得正热,不过在绢儿看来,头上冷风吹身后热火烤,却很是影响身体健康,即便没有在暗处算计之人,二姐这般不注意身体旁边又无人提醒,不病才怪。
二姐冷着眼也不理绢儿,过了小会,才不情不愿道:“前日墙角的白梅开了。”
绢儿自知二姐是听进去了,眼下只差一阶台梯下去,便眨眼一派天真模样道:“我做个梅花样的香囊,只是手笨眼拙怎知那枝梅最是美丽。二姐眼光极好,且帮我选枝最美的梅,好让绢儿做绣样。”
二姐抬起头,傲然道:“如今我暂帮你一把。”
绢儿笑着给二姐披上披风,将一直捂在被褥里热火的手炉拿出,放在二姐怀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四章红袖添香
楼下银珠与柔儿自是听着楼上的响动,颇为担忧,见绢儿下楼用口型说了“无事”二字,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忙着前后伺候二姐出门走动一番。
绢儿自然是跟随二姐身后,心中却嘀咕道:平日自己是独身子女,今也学着带妹妹了。解决了傲娇妹妹久坐不动的问题,如今还得解决吹冷风的事。
二姐卧房里的窗皆是木制雕花式样,虽是漂亮,若关上窗后屋里光线不比在太阳下,即便点上灯,也是不如自然光线,且浪费灯油,二姐自是不愿如此,所以每日管他天寒几度,必是开窗绣花。绢儿只得暗自将绣床调头放在窗前,让二姐所坐位置在窗边墙壁旁风吹不着之处,最初二姐也不愿意改变,说是旁边少了光照不习惯,绢儿细说了几次,二姐终于别扭同意。
之后几日绢儿时常熬些如姜汤之类去寒的汤水,连平日二姐喜喝的糖水也被绢儿时不时换成了当归枸杞茶或是枸杞ju花茶汤,都有养颜补血、明目的功效,更禁止二姐食用影响视力的大蒜之类刺激性食物,过了些时日,二姐自都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
面对着绢儿硬软兼使,虽二姐依然还是冷着脸,却对绢儿说的话多有顺意,看来是心知绢儿真心为她好。绢儿也感觉出二姐也不是太难相处,不过是个性别扭,很有点怪脾气的女孩罢了。习惯适应之后,难听话淡然一笑当没听见,难做事当日行一善便做之,倒也能容忍下来。
那日,二姐午后有些困意,但还有几日便需交绣品,也只得强打精神,喝上一口点汤,见香炉已不飘香,便让绢儿将香炉中的陈灰倒入火盆,换上甘松香。平日二姐并非是时时熏香,只在有客上门,或身体不适时熏香,前者是待客,而后者或因不喜药味才用香味掩盖住,或是用香调节身体。
绢儿最初也是细看了一番二姐如何添香,只见她挽袖握着香铲柄,将小块的炭放入兽形香炉中点燃,取炉灰将炭的间隙填盖起来,然后用着香箸(古时称筷为箸)稍加戳孔,上边放上一块瓷锅片,优雅地捻上一粒香料放在锅片上,隔着锅片香料被下面的炉火慢慢烘热,香味也就渐散出来了。一举手一投足间,古词“擢纤纤之玉手,雪皓腕而露形”自是鲜活地展现在绢儿面前,那一刻隔着淡淡香雾的二姐,嘴角含笑,目如秋水,亦然美好无比。
见这平日冷脸的二姐如此这般慵懒优雅,像是换了个人长了几岁,绢儿也有了一份迷惑,这燃香真能短时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增加人的年龄吗?
而用不着许久时间,绢儿也爱上这种“红袖添香”的雅事,当然要学习如何添香确实是个技术活,见二姐做的十分雅致从容,绢儿却是费了一番时辰,光将炭点燃后放炉灰再戳孔便很需技巧,因为若炭火太大香料很快就会烧完,香味的散发就会太浓太快,少了隽永之意,若火太小很容易盖上炉灰时就熄灭。所以每次添香后,都只得将手放到炉中,凭手感判断火势旺弱。
还好二姐虽为人说话不动听,但在教绢儿刺绣和添香上倒是细心,用了些时间,绢儿也就会了。
如今二姐让燃香,绢儿从放甘松香料的香荷中捻出一粒香料放入炉中,待甘松香味慢慢飘出,观香雾闻香味绢儿自是感觉有了几分仪静体闲的味道。
二姐见绢儿所为,嘴角微扬道:“大娘说你外拙内秀,这话倒也妥,才几日就将添香学会了。”
最初这甘松香味闻着让人有些不适,过于味苦而辛,但很快就觉有种清凉之感由鼻冲到头,自是精神一振。现在二姐有了些精神,细品了一口点茶后,便低头继续刺绣。
这会柔儿上楼正站在门外,绢儿听见声音抬头一看,道:“柔儿姐姐在门外。”二姐抬起头,点了点,许她进屋。
绢儿忙迎进柔儿姐,嘴里道:“姐姐来得正好,刚将陈香灰倒在火盆里,正好用这火盆熏被褥。”用着陈香灰熏的被褥既温暖还带着股香气,自是让大家喜欢。
柔儿道:“刚厨娘使唤人过来,说妈妈用一贯钱购了四尾黄鱼,其中一尾是给二姐食用,问二姐要这鱼是脍还是煮?”
绢儿在旁边听着,暗自感叹京里冬天鱼的物价不便宜,只是四尾鱼便当得自己一月的月钱。
二姐道:“这季节黄鱼也是稀罕,就做一道金齑玉脍,火盆你们且拿下去,屋里我嫌热了些。”
柔儿点了点头,自己提着火盆下楼,身后绢儿抱着被褥跟随而下。楼下比楼上自是冷了二分,绢儿打了几个喷嚏才止住,旁边银珠笑着端了一杯热茶递给绢儿。
“谢过姐姐了。”绢儿吃了热茶,这才感觉好了些。这会银珠半蹲下用火箸挑了几下火盆,待火燃均匀了。便央得绢儿与自己各抓被褥二角撑在火盆上用火熏着,柔儿回了厨房女使话后便进了阁,搓着手,先蹲在火盆旁,暧热身子与手,“如今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一直这样拿着,实有些累人。”绢儿苦着脸说道。
柔儿用手捂了捂脸颊,道:“原记得有件熏笼,记不得放在何处,待明日细寻一下。”边说边接过绢儿的活,吩咐道:“我床边搁着小火盆,你装些火炭,暂且让二姐用着,若再病了可不好。”
绢儿到柔儿床边拿出了个半旧不坏的火盆,装上些新炭,从熏被子的火盆中铲了一铲燃着的炭放入小火盆,不一会小火盆里的炭便有些微燃。
这会厨娘却掀帘而入,原是她不会做那道金齑玉脍的配料,柔儿听了话,淡然道:“玉脍自是将鱼脍成鱼片,且每片要极薄,金齑便是将蒜、姜、盐、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白梅七种配料捣成碎末,用好醋调成糊状就可。”
绢儿加了一句:“蒜味不可浓,要淡放些。”
厨娘笑着恭维道:“就二姐吃食最是精致,今日我且学会一道新菜。”说罢便离开。
银珠表情颇有怀念,叹道:“若是鲈鱼更有味道了。只那年吃过一次后,我再没吃过那股美味的脍鱼了。”
柔儿一笑道:“银珠贪了,鲈鱼非平常便宜的草鱼,能吃上一二次便应满足了。”
就在三人说笑时,楼边铜铃响起,铜铃是早已安好,线的上头在二姐的床边,另一头系着铜铃垂在楼口处,若是响起,须是二姐叫人上楼。绢儿忙将火盆放在木提架上,提了上楼。
二姐吩咐道:“有几色丝线已不足,快去丝线房取些回来。”也不明说是少了那几色,绢儿也是机灵,见丝线架上有几色丝线快要用完,便指着线锭,问道:“二姐,除了这三色,还有其他颜色吗?”
“还有豆青、乌金二色。”见绢儿毫不忙乱,自有股胸有成竹的模样,二姐微有诧异,“你且都记住了吗?”
绢儿细记了二遍,点了点头道:“共五色,黛黑、褐黄、豆青、乌金、赤金。”听绢儿说得一字不差,二姐扬了扬嘴角,却不语。
绢儿换上件厚袄子下了楼,问何处可取丝线,银珠自是带着绢儿走一趟丝线房。
丝线房离莲花阁并不远,过一处牡丹园便到了,一路银珠向绢儿细道了这丁庄上下之事。
丁庄分外院以及内宅,外院是各下人居所以及待客之所,而内宅除二姐[奇·书·网]住的莲花阁外,还有丁妈妈正住的内院,其他刺绣娘子居所牡丹园,专管丝线的丝线房。
丝线房是负责丝线的制作以及保存。通常是将买回的生丝一绞绞整理好之后,先漂洗一次,让阳光晒干,再在内设的染房里染上各样的颜色,待各丝线的颜色染得甚好,便将染上色的丝线晒干再用木绽子绕起来,但可用做刺绣的丝线了。
绢儿听得仔细,那银珠也是个多话的小娘子,“你可被小看这染和晒,但凡一些平常色的丝线还能在外边可买,但若稍有特殊的线色便只能自家染晒用,且不说绣房的小娘子们要求更是多,光是红色,由深至浅便有不下二十种种,就连黑色,也分了五六种,每次二姐要我取线,自家都是很头痛,还好有丝线房的姐妹相助,才不至于次次被二姐责骂。”只走了一处曲径小路后,银珠便带着绢儿到了一处用蓠栏围着的院子,院门口写着丝线房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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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五章取线
今日虽有些寒冷,但阳光却是正好,隔着蓠栏绢儿便可见院子里无任何花草树木,单放了几十件半人高的木架子,架上搭着各色的丝线,在冬日阳光照耀下五彩缤纷很是绚目,木架中三位女使边走动着边细细翻滚着丝线,以保每绒丝线能被太阳晒透。
银珠细道:“这里便是丁庄专供丝线的院子,但凡有刺绣须用的色都在这院子里找到。你看姐妹们这般忙碌将晒架上的丝线翻动,便是担心若只晒到丝线的一部分,会造成丝线上的色不匀,或是深浅变化不自然,一旦色不对这一绞丝线便废了。而丝线房的几位晒丝姐姐,每日太阳出来便将晒丝架放上丝线摆放出来,太阳下山又要搬入,细照顾着不可让它们风吹雨淋了,真正是日晒没的休息。”
说罢便进了院子,这丝线房右边后边各有一排房子,银珠指着院子右边一处小门道:“那处小门后边便是染线的要紧之地,非染房的人自是不能进去。”银珠这时才见院里有位女使跪着,忙一把拉过一位晒线女使问道:“芸姐,茹姐为何跪着?”
芸姐小声道:“茹姐刚又打翻了丝架,废了三绞丝线,二娘正恼,你且不要触了霉头。”
这时绢儿见一位三十岁的妇人从院中的房子走了进来,站在房门前,目光很是锐利扫过院中众女使,慢条斯理道:“今我这话,不是只说给茹姐听,还有院里的其他人听着。”做事的女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直盯着那位大娘,“不管之前你们是哪家的千金贵体,哪府的娇娇娘子。今你们进了丁家入了我这房,且须记得从此便是伺候丝线的命,你们眼里看得着的这一绞绞丝线虽非活生生的物事,但你们必得毕恭毕敬、认认真真地伺候,这活不比伺候人轻松。若有像她这样顽石不灵,做事糊涂,早些收拾行装,我这房里养不起闲人。”
见聂二娘训完话进了屋,银珠拉着绢儿跟着进去。
聂二娘一身打扮很是朴素,挽着叠鬟鬓,上只插了一只绿石簪子,身穿银灰袄子,下穿草绿色六幅裙,长相虽一般,却胜在目光明亮,一见便是精明人。“银珠今来是何事?”聂二娘坐在屋里椅上,将女使送来已晒好绕好的线绽子细看着,嘴里问道。
银珠叉手道万福,:“且打扰聂二娘了。二姐须要些丝线,叫绢儿妹妹与我一起来拿。”
聂二娘瞧了一眼绢儿,便低下头笑道:“二姐既是要线,只管问丝线房里管线的小豆拿便是,无须与我说。”
银珠扭捏了小会道:“其实是想为茹姐求个情,二娘且饶恕茹姐这一回。”
聂二娘抬头,直言道:“我知你与茹姐关系极好,只是茹姐这月累犯错误,今我必要小罚她以示惩戒。”
银珠为二娘倒上水,笑道:“有错必罚且是规矩,银珠自是知道。只是这冬日天寒,茹姐又有脚疾,我怕这一跪伤了身子,因银珠知二娘心善,平日多是宽待姐妹们,所以今才敢冒昧为茹姐求个情。”
聂二娘抿了口水,过了小会道:“银珠也是个重情的人,只是这罚却不能免,我且看在你的面上,今日少罚些时辰,不过你告诉她没有下次。”
银珠喜笑着谢过二娘,这会管丝钱的小豆进了房,手中拿着一绽丝线,一脸严肃道:“二娘,俺看这丝色有些偏差。”
“这锭石榴红色不正,分明是晒过败了色。”聂二娘微有不满道,“你且要仔细地把关,若有二次将线晒废了,直接告诉妈妈,叫人领走了。”
小豆女使点了点头便出去,二娘叫住小豆道:“这位小娘子是莲花阁新来的姐妹,要取些丝线。”
小豆女使问道:“取甚底线?姐姐跟我来。”绢儿跟着小豆去了,待小豆看过线账,发现只乌金色的丝线已无存货。小豆只得回了聂二娘。
聂二娘对银珠道:“还巧了,这乌金色的丝线正是茹姐才废掉的那三绞丝线,暂时丝线房中没这色线了。”银珠立刻脸发白,惶恐道:“这可如何是好,这色丝线最是重要。”
小豆道:“染房里已没有生丝,暂染不出这色线,若要这色线须等些时日。若姐姐急用,不如去问蚕房的绮萝姐姐,看家里的秋蚕吐的丝还有余下吗?若有就好用来染线了。”
银珠只得慌忙与聂二娘告退,拉着绢儿直奔蚕房。虽说家中的染线所用都是外购生丝,但丁妈妈却还是在庄中辟出几间房间用来养蚕吐丝,也不知是妈妈的兴趣,还是别的原因。
蚕房的位置比较偏僻,很走了一段时间才在树林中看见一排坯土房子。房子旁的木桩上栓着一只黑狗,见有人便咆哮起来,还未等银珠敲后,便有位女使前来开门,绢儿见那女使第一面,根本未注意对方的衣着打扮,只被对方的容貌所惊艳,脑海中只闪过貌美如花四字。
那位女使唤得黑狗停声后,便对着绢儿二人,盈盈一笑,极为动人,“姐姐有何事?”
“绮萝妹妹,你且有生丝吗?”银珠脸色颇急。
绮萝微一愣,过了小会才遗憾地皱起眉头,道:“秋蚕吐的生丝,我早送到了丝线房中。若是姐姐着急要生丝,倒是前几日月娘求走了最后几绞生丝。”绮萝玉齿咬着手指,斜头一扫而过银珠与绢儿,眼如秋水,眉如春山,明是极为纯真的模样却偏很撩人。
银珠有些失望,勉强一笑,“既是如此,打搅了。”
离了蚕房,绢儿时不时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位女使,这时她才发现除了对方的容貌,她竟然未记住那女使穿着什么衣服,梳得什么头。
“真是美人。”绢儿扁了扁嘴,对于算是看遍东西方美色的自己却为古代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所迷魂,很是唾弃。银珠见绢儿的表情,了解道:“她便是绮萝,生得极美,却时犯糊涂,丁妈妈担心她惹祸,只敢将她养在这最偏的蚕房,好在绮萝妹妹倒是乖,平日少有出她屋的日子。”
绢儿倒有些惊讶,“时犯糊涂?我见这位姐姐明是一副聪慧模样。”
银珠笑道:“以后若与她相处,你便知道了。”
绢儿点了点头,“那乌金线如何办?”
银珠露出愁容,轻声叹道:“最是恼人这事,若是二姐知道没了线,又要责备下来。细一想家里染不成,只得去外购丝线,只是这外购的乌金色丝线,若是与二姐原用的丝线颜色有偏差,岂不糟糕。”
“且就算能买到相同丝线,也不知甚底时辰能购回。”绢儿加了一句,又道:“刚才绮萝说,月娘求走了生丝,可去问一下月娘有无用完,借上些再说。”
银珠停住脚步,看着绢儿正色道:“不可去求,不然必是重责。须知这丁庄上下除了二姐外,还有二位娘子绣功也是了得,一位是叶大姐,一位是月娘。只是她们没二姐这般受妈妈爱,既无专有莲花阁做住所,更不会有专人服侍着。叶大姐倒还平和,月娘却多有不甘,实有挑衅之语,分明不容二姐之意。若今去央她,须吃她的笑话。”
“只二姐有这待遇。”绢儿暗吐了舌头,知丁妈妈宠爱二姐,若没有比较自是看不出来,但今日听银珠道,这丁庄除了二姐,还有二位应与二姐是同样工种的女使,不过比较一下待遇,若前者是经理配有秘书,后者就只能算是技术工人。
“待遇?”银珠微诧异:“这是甚底方言?”
绢儿干笑,一时还不知如何解释这二字,只得含糊道:“有另眼相看的意思。”见银珠了然的点头,绢儿转移话题问道:“以前这般状况出现过没有吗?”
银珠回想了一下,道:“只前年出现过一次,后丁妈妈便要求常用的丝线绽子每色库中不得少于十绽,不常用的每色须存有三绽,乌金色是不常用色,但也应该有三绽在库中,今倒也奇怪了…”
绢儿细一想,笑道:“必是乌金色的丝线就在这几日被全部被要走了,才赶着这几日再染线。不如去问得是谁要走的丝绽,直接求得少许的乌金线,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才好。”
银珠知这办法好,忙去问道。从小豆口中知道除有二位牡丹园中刺绣女使各要走了一绽乌金线外,叶大姐一人便拿了二绽乌金线,自是松了一口气,忙拉着绢儿去了牡丹园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六章大姐与月娘
说是牡丹园,却并非园子,只绕着绣阁一圈种上了上百株牡丹,因未到牡丹开放时,倒也看不出什么好风景。银珠指着眼前的阁楼道:“其他姐妹都在这处阁里刺绣,阁楼后边有几间房子便是她们的平日休息的地方。”
银珠掀了帘子进绣阁,只见绣阁与莲花阁到是一样大小,不过这阁中却整齐放了八张绣床,每张绣床前端正地坐着位小娘子,或是在劈线,或是在配色,皆很专注,房间的四角放着火盆,盆中火已熄灭,因阁中人多,倒也不见得寒冷。
银珠也不打扰她们,带着绢儿轻手轻脚上了楼,站在二楼的梯口,凭着护栏,一眼看去的便是栏外的风景,天高云淡,阳光明媚,绢儿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银珠在旁边小声道:“这二楼只二间房子,是叶大姐与月娘各自的绣房,门牌挂着牡丹花样绣牌的是叶大姐绣房,挂着一只香袋的是月娘的绣房,不可乱走。”走到其中之一的房间,银珠在外轻声叫道:“大姐在屋吗?”不一会便有人掀开门帘,轻声道:“妹妹进来吧。”却是大姐亲自相迎。
房间里很是温暧,里放着一张绣床,一张椅子,以及床、桌之类的家具,特别醒目的却是房间正中挂的一件缎面大袖(宋代服饰之一,样式是短衫而宽大,其长至膝,袖长一尺二寸,多为贵族妇女的礼服。),黑色的缎面上绣了一枝盛开的橙红色牡丹极其华丽,再配上袖边细绣着的几朵大气的蓝色牡丹以及布及整个衣身错落有致很有点缀之用的淡绿枝叶,整件大袖在绢儿眼中便是一件美伦无比的艺术品。
见绢儿呆望着大姐的绣品,银珠扯了扯她的袖子,向大姐道出所来的缘由。绢儿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这位叶大姐,与她屋里这件华丽的大袖相比,本人却非常素雅,双十华的模样,不施粉黛的面容虽很普通却看着可亲,百合发鬓上只插了只蝶恋花珠钗,袄子与八幅裙是一色的水兰色,腰间是红色绣黄牡丹的腰围。
叶大姐听了银珠话,淡淡一笑,便从绣床边的线篮子里找出一绽乌金色的丝线,放在银珠手里道:“妹妹难得来我这,我却没甚底款待,自是做姐姐的不是。今妹妹既然找到我,断不能让你失望。”
银珠大喜,笑道:“大姐大善,我且放心了。”
叶大姐抿嘴一笑,好奇看了一眼绢儿,问道:“这位妹妹不曾见过面。”
银珠将绢儿拉到叶大姐前,笑容满面道:“这便是刚进了莲花阁的绢儿。”
绢儿叉手揖礼,脆声道:“大姐万福。”
叶大姐回礼后,细打量了绢儿一番,柔声道:“我听丁妈妈说过二姐家送来了位小娘子,原来就是妹妹你,长得真是秀气。我越发羡慕起你们来了,阁楼里既已住了二姐这枝莲花,偏生还长了二朵解语花,如今绢儿一来,这阁中又多了枝娇艳的梅花骨朵儿,真是还未初春到,却是花满楼。”说罢取下手上戴着一只缕空雕花绕三圈银跳脱放在绢儿手中,“今见妹妹很是投缘,姐姐没什么好送的,这只跳脱便做见面礼了。”
叶大姐说话和善,待人又这般热情,却让绢儿有些羞涩,忙推托不敢收下,旁边银珠偷笑不语,很是喜乐可爱。
叶大姐笑道:“不过是只不值钱的饰物,妹妹收下即可。”边说还边给她戴上了。绢儿见盛情推脱不了,只得收下向叶大姐道了声谢,心里念道:来而不往非礼,且回去找件物事回礼便是了。
拿到了乌金线,银珠自是忙着回阁,与大娘告别后出了门,却正见一位娘子上楼来,只见这位娘子,也是双十华年岁,梳着盘恒鬓,插着一只大红绢花,身着白底小碎花短襦,下身大红罗织六幅裙,身形婀娜多姿,容貌俊俏,顾目而盼间少了几分婉约,多了几分英气。
那娘子像是未看见银珠与绢儿般径直进了另一屋。
银珠小声对绢儿道:“这便是月娘。”绢儿却有微惊,听银珠前面的话,只道这月娘是个尖酸之人,如今见她从面相来看却是个爽快的娘子,由此看古人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却有几分道理。
下了绣阁二楼,绢儿发现银珠暗自对针绣女使们露出羡慕之色,便问道:“姐姐是喜欢刺绣吧。”
银珠笑容有些暗淡,道:“在这庄里谁不愿做针绣女使。二姐且不说,若是像大姐、月娘那般也是顶好的,就是绣阁的绣花女使每日也只专心于自己身边不过一尺宽几尺长的绣床,自是单纯快乐。”
晚上金齑玉脍端上桌,二姐吃了几口便让绢儿三人拿去吃了。银珠倒是十分高兴,绢儿却不喜吃生鱼,尽让给了银珠与柔儿,待到夜上,绢儿从带来的稀少饰物中选了一只红碎石子镶的圆簪子送给了大姐,算是回礼。
十二月初八,各院阁里的女使大多有些兴奋,嚷着要到寺庙中旁看浴佛会,再见厨房端来用各类果子煮成的粥,绢儿这才恍然明白,已是腊八时节。
虽绢儿很想与众人一处过节,却因二姐忙着完成绣品不外出,只得留在阁楼服侍二姐。
丁庄难得一派安宁,莲花阁里也是一片安静。二姐一脸严肃,自是在细斟酌着快完工绣品需弥补的细小瑕疵,绢儿却已是神游远方,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自己离开原来的世界也是过一年多了,却感觉到待在这里越久,越发找不到回家之路。”
绢儿细回想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一举一动,突然产生起一种浓浓的陌生感,反复自问,这个小心翼翼惟恐闪失的小娘子是自己吗?原来的碧泉是什么样的性子如何的脾气?
然后绢儿惶恐地发现,她已经渐渐模糊二者的区别。
绢儿忍不住苦笑着:区别?也许人生便是如此,没有永远不变的人,无论有再多的无助、惶恐、颓废,人总是想要活下去,每活下去一分钟,人就改变了一丝,慢慢地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越发不能重合在一起,环境变化越大,这种无法重合的差距也就越大,更不要说生活在现代的碧泉与生活在古代的绢儿,无法比,也比不了。
也许我失去的不止是在现代那种丰富自由且方便的生活,更失去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融合在这个世界,还是被这个世界排斥?
我就是一株桔树,一株只长了一枝嫁接而来梨树枝干的桔树,也许这唯一的枝头能开花结果,也许这长在桔树上的梨枝会是枯萎死亡。
在灵魂深处,绢儿知道自己是孤独的,而那种孤独无人可以倾述,只能一点点习惯,或是一点点排解,或是一点点积累。绢儿深知终有一天,自己或因寂寞而死亡,或因寂寞而麻木。只是绢儿希望这些都来得迟些慢点。
“你在害怕甚底?”
回过神,绢儿才发现是二姐问她话。看着对方一派冷漠表情望着自己,绢儿过了小会,字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怕…未来。”
二姐却淡然道:“未来是甚底意思?”
绢儿悲哀道:“未来就是不可预想的以后。”
“我…也怕。”
那刻绢儿感觉与二姐近了一点,仿佛能稍稍触摸到她清冷孤傲的心。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七章雨中事
绢儿与二姐才产生了一秒钟的某种默契,便被楼下传来笑声打破了。银珠与柔儿说笑着回了阁,二姐这时却站了起来,想到院里子走走。腊月时节,天正寒,银珠与柔儿担心二姐的身子,忙找出件蓝色暗银竹绸面披风给二姐披上,再将黑白竹影瓷四方手炉中放上新炭烧起,让二姐抱着暧手。
一番收拾之后,二姐带着绢儿出了阁。
太阳已快下山,天际一片霞光,众女使纷纷结伴从寺中回来,说笑一处很是热闹。绢儿跟在二姐身后,二人皆是不喜说话之人,只是静走着,却也心情平和,自是悠闲。
院里有处腊梅开得极好,香味清淡扑鼻,二姐见了心喜,让绢儿折了一枝腊梅带回阁插到瓶中,却见天开始下起小雨夹着雪,很快这雪雨便下大了,瞬间天空的光亮暗了许多,气温也冷了几分,绢儿打了个冷颤,对二姐道:“这雨一时半会不得停,我回去拿雨具,二姐且小心湿了衣服。”二姐点了点头,便在旁边一处可挡雨的地方等着绢儿回来。
绢儿忙回了阁楼,叫银珠拿了雨具便要出去。柔儿见绢儿穿着的绣鞋早湿透了,怕雨地里滑摔,忙找了双雨天穿的木屐让绢儿换上,绢儿还是第一次穿木屐,最初倒不知如何平衡身子,走上几步后便能习惯,带着给二姐穿的木屐,撑开伞冲进雨里。
见着绢儿去接二姐,柔儿也忙收拾起阁楼,准备好干净衣服、烧旺火盆,而银珠去厨房让粗使女使烧上大锅的热水,再来些姜块,熬了姜汤,以备需要。
庭院里有一处山石斜坡,绢儿正准备由石梯上面而下,却感觉脚上打滑,身子顿时稳不住,便扑向前方。当下绢儿被吓得尖叫一声,自是手舞足蹈却无济与事,只得眼睁睁看自己要倒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却不想这时石梯下冲出一个人,一把抱住了摔下来的绢儿,后退了几步,便坐在地上,手里还护着绢儿。
绢儿死里逃生自是喘着粗气,待稳了心绪,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对方已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手,道:“这位小娘子,能否站起。”
绢儿借力站了起来,这才感觉火辣辣地痛楚由手心直窜脑门,痛得她呲牙裂嘴。借着还未完全落下的傍晚阳光,绢儿这时才看清救命之人,却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满脸书卷气,很是斯文,穿着件灰色锦缎披风,露出雨过天青色银滚边直身长袍一角,脚穿绣团花黑鞋。
见绢儿身上已淋湿,男子拾起自己落在地上的一件油布包裹以及雨伞,体贴地将伞撑在绢儿头顶为她挡住雨,嘴里道:“未曾见过你的面,是刚进庄的小娘子吧。”绢儿惊魂未定,狼狈地点了点头,一身湿衣服很是难受。
男子随手将雨伞递到绢儿手中,见绢儿只穿着布袜站在地上,笑道:“雨天地滑,快些穿上木屐,小心寒气。”拿起包裹便匆匆离去。待绢儿意识还未曾谢过对方时,男子却已消失不见,绢儿只得作罢,再一看发现手中的雨伞并非自己的那把伞,才知原是男子将自己的伞送给她用。
绢儿定下神,才想起二姐还在等着自己,忙四处找到摔倒下脚的木屐,以及自己的伞,再将男子的伞收好。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除了手掌以及胳膊有些擦伤,竟然没有扭伤以及骨折的问题,很是幸运。
二姐虽等得有些时辰,身上也淋湿些许,却并不发火,只惊讶绢儿一身狼狈,知了她摔倒经过,便说了声:“以后且要小心。”再见绢儿手里那把男子给的伞后,露出了然的表情,看来是知道对方的身份。
其实绢儿并未告诉二姐全部情况,当时她从石梯下去时,并非脚滑,更不是未看清道路,而是感觉身后有股力量,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这才没稳住身子,待被救再看坡上,却是空无一人。依稀记得摔倒前还闻着一股淡淡的古怪味道。只是这般无凭无据、神神鬼鬼的事情,却不好多话,只能闷在心中。
回到阁里,银珠与柔儿忙端上熬好的糖姜水给二姐与绢儿吃下。二姐自有银珠与柔儿服侍着洁身去寒,绢儿只需自顾自便是了,用汗巾擦干净身上水,再换了下湿衣裙,便蹲在火盆边暧身子。
“刚才大郞来阁里,见二姐不在,便留下些物事,说是二姐上月想要的。”柔儿细梳着二姐的头发道。二姐拿起放在妆台上油布裹着的物事,却是几幅墨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怨道:“大郞真是有心,我随口说的话,且还记得。外面雨正大,你们也不留下他。”
柔儿一声叹道:“我们虽有心留他,大郞却不留,只搁下了这些,便冒雨走了,说今还因是腊八才得闲一点给二姐送物事,却不能多留,雨天地滑只得早走好赶回府,明日还有先生学考。”
银珠提了水壶上楼,放下澡豆以及浴具,用着屏风隔起浴盆,撇嘴道:“天留,人不留。大郞平日对二姐多有用心,这破天气也冒雨给二姐送物事。可二姐见他却总是不咸不淡的模样,倒是月娘见了大郞笑得比蜜还甜。”
二姐沉下脸,瞪了一眼银珠,道:“浑话!我正经儿的女子岂能学那些不自重的妇人。大郞是丁妈妈的儿子,且不说主仆之别,只是男女也是有区分,怎能胡乱说笑一起。”
银珠被骂缩回头,不再乱说。
二姐浴过身后,便叫绢儿将剩下的热水用了,见浴盆里水并不脏,还暧和着,绢儿也不多嫌弃,倒去一半盆中水又倒进些滚烫热水,全身泡在盆中洗个热水澡,感觉浑身舒服这才起来,围上素色无花裹肚,穿上葱绿色内衫子和白色袄裤,再搭了一件厚袄子。
银珠与柔儿已伺候好二姐吃了些果饼,又食了半碗白玉萝卜碎肉羹,因受了寒二人便劝二姐早休息,这会二姐已半坐在床上,绣着荷包,见二姐无须二人伺候,柔儿使了个眼神让绢儿细心照看着,便下了楼。
过了一会,二姐道:“伞且收好。”
绢儿过了小会才反应过二姐所说之意,像是有些明了,好奇问道:“大郞是不是刚救我的那位大哥。”
二姐点了点头,“丁妈妈有二儿一女,家中奴仆都一并习惯了叫长子文哥为大郞,小儿武哥为二郞,还有位女儿都叫她荔姐。”绢儿坐在火盆边烤了小会火,吃了些果饼才舒坦些,见二姐多有疲倦模样,便劝她睡了才好,二姐难得十分听话,将荷包放进线篓里就躺下了。绢儿收好线篓,细盖好撒红花雀鸟绸面被褥,却听二姐时突然极小声问了句:“你见大郞如何?”话一出口,她耳朵倒尽红了一半,脸上一闪而过羞涩。
绢儿一时愣住,二姐忙转了个身背对着绢儿,嘴里道:“我只是胡问,黄口丫头才多大,怎知人好坏。”绢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姐冰霜解冻,豆蔻初开了。细一算,自己倒是大惊小怪,二姐已要十六岁破瓜年华,在古代自是已成人须成家的年龄,这般少女心思纯属正常。想到这里,绢儿因担心二姐恼怒了,想笑反而不敢笑,只能一脸正色,小声道:“我见大郞是好人。”非绢儿胡说敷衍二姐,她细一想,大郞对未曾见面的女使能有赠伞之意,对二姐有赠画之情,便可看出对方也算得一位有心好人。
绢儿话出了口,二人便静默了,见二姐不语不言,绢儿便放下绣账,关好窗户。
绢儿一时好奇打开了大郞送给二姐的画,却是一幅雀上梅枝,一幅罗汉伏兽图,以及一幅仙鹤图,想必是二姐要做绣花花样借鉴之用。
这几日绢儿也是了解到,丁庄的刺绣在京中有几分名气,有些精美的绣品还是专为宫中特制的。而在丁庄中头三位善绣的便是叶大姐,柳二娘、以及庄月儿月娘。与二姐善长绣鸟兽不同,叶大姐擅长牡丹花以及其他花卉绣制,而月娘却是对各类装饰花纹,团纹等等极有创新,做的荷包、鞋袜之类小巧绣品是大姐二姐多有不及的。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八章绣扇套
想到荷包,绢儿将油灯放在自家床边,摸出了绷子。前几日才学会了做扇套,绢儿便要学以致用,想赶在云哥的生日前,送上一件带绦丝的绣墨竹白底扇套,正好配云哥珍藏的一把竹为扇骨,绢画为扇面的折扇。
绢儿设计的扇套上墨竹图是当初学十字绣时特意收集了若干中国画图样之一,那幅水墨竹画只用着墨色的浓谈相生相融便勾勒出竹的风姿,简约却不简单。如今绢儿边回想边用枣心笔,凭着记忆加上自己的构思,最后煞是大费苦心才定了个初稿,画在黄纸上。待画好后,绢儿才发现这幅简约的竹图虽大部分只需用黑线,但光是这黑线却至少需要用上深浅不止五六个色,其中还得加上浓棕色。
害得绢儿头痛:指不定这礼物也隔上了一年才做得出来,真是自讨苦吃。
照着身边纸上画的竹图,绢儿将所绣花样用枣心笔在蜡纸上细细构出轮廓,再用细针沿着蜡纸上所画的细线刺出均匀小孔,再将蜡纸放在白缎布面上一并绷在碗口大的绷子上的。
说到这里顺便谈一下枣心笔,绢儿来这个世界之前,只当中国古代用笔只有毛笔,如今才知竟是自己孤陋寡闻,不识历史,这古时书写绘画除了毛笔外,还有硬笔,而这硬笔种类之多、用材之广,但凡矿物、动物植物、金属都可制为笔,就连用石灰造的粉笔,绢儿也曾“惊鸿一见”,很让她惊叹,如今手中的枣心笔是用竹管为套石墨作心制成,画出的线细而匀,分明便是古代的铅笔,虽这笔民间极少见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但也证明铅笔早有存在,倒让自己这等穿越女叹息后自嘲笑,古人那么聪明干什么,不让自家发明致富,偶尔想炫耀的小聪明又怕指不定是老祖先们玩剩的。
虽学了一年的刺绣,绢儿却依然绣功不佳,还未开始绣几针,手指便被针刺了二次,痛得她呲牙裂嘴。一会感觉有些身子不支,想是淋了雨已有些感冒,只得放下手中针线,躺上chuang盖好被褥。只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拿出藏在枕下的一本诗词集细细翻看。
这本诗词集里的诗词皆是是云哥一笔一字抄录而成,特送给绢儿作为想念,如今看着纸上已有三分劲拔风骨的小楷,脑海中便浮现云哥一派认真写字的正太模样,绢儿不禁露出笑容,随意翻开一页,却是一首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
这诗倒可作扇套的题词。绢儿抿嘴一笑,这会她倒忘记衡量一番自家有没有那份功力。
第二天,绢儿因邪风入体风寒感冒便躺下了,还好这具身子底子不薄,在病上躺了二日,吃了些汤药,捂在床上出了一身汗,便好上些,只是绢儿久病一直咳嗽,怕感染二姐病下,只得让绢儿暂住在莲花阁一楼一间杂房里,每日送上汤药灌下。
待绢儿彻底病好,却已经是腊月二十四,整个庄上小厮女使不管是绣房里的人还是线房里的人纷纷“除陈迎新”,拂尘扫帚在手,将室内屋外地上窗间,一一打扫、衣被用具清洗干净。连着绢儿也是用手绢蒙着嘴,将住了十几日的杂房打扫得干净,还顺便找出那件柔儿口中的熏笼,一件用竹条编制的精致大笼子,当天便被银珠洗刷干净盖在火盆上,一则可挡灰,二则可在上放被褥用来熏香。
二十四日黄昏,送灶仪式开始。管家带着庄里众小厮到了灶房,备上酒果糖点祭品,将竹篾扎成的纸马和喂牲口的草料放在灶房中。送灶时女子要回避,所以家中各女使只能在远处叩头。待管家向着设在灶壁神龛中的灶王爷画像敬香,振振有词念上了半天后,便恭敬地将纸马草料用着松树枝点火焚烧,谓之送灶王爷回天上,而所有小厮便围在火旁磕头祷告。
去年在张家的时候,绢儿也曾经历过,知这是送灶的仪式(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全家;到了腊月二十三日灶王爷便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送灶神的仪式称为“送灶”或“辞灶”),各家各府都很是重视,多有虔诚,均是家中主事的敬香祷告,如今却未见丁家主人,却不知为何。
过了二三日后,绢儿才知丁妈妈在京中自有房产,这庄子不过是丁家产业之一。
过年的气氛越发浓了,村中各处皆是檐下挂红灯笼,门旁挂桃符,木板年画也被拿了出来挂在屋里多些喜庆。宅里女子众多,自有巧手,各房外挂灯笼皆有自做的,或是纸笼灯,或是绢布灯,均是绘绣美品,连带着银珠也有了些兴趣,巧手做了二只红灯笼挂在门前。
“如今这灯笼有了,就差桃符挂上。”银珠煞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家手艺。这会管家使了位婆子来,手里拿着一对桃符,见银珠在阁前,便笑道:“银珠,老婆子这不是给你家二姐送符来了。”
银珠很是高兴,但一见婆子手里只拿着一副桃符,便道:“怎只有一副,我且还想选一选。难不成大娘最后走这里?”
任婆子一脸冤枉之色,道:“哎呀,你这丫头,谁最后走你这一遭,老婆子我可是专送你这一家。”
银珠甜笑道:“我不过跟大娘玩笑而已,大娘莫恼了。”忙接过桃符,叫出柔儿搭把椅子,自家好取下旧符挂上新符,这会柔儿出来了,一见桃符,浅浅一笑道:“任大娘越发糊涂了,这只桃符明是旧年挂过的,上边还留着被爆竹炸裂的痕迹。”
银珠看了出来,反手将桃符入在任婆子手中,不乐道:“大娘这是送福,还是送秽气?罢了还给大娘做他人人情。”
那任婆子自是尴尬,拿桃符走了人,路上遇见个女使,见婆子从莲花阁里出来一脸不耐,便打趣道:“任大娘如今也被刺了头。”任婆子将刚才事说了一道,直叫冤枉:“前几日大郞回了庄,管家便央得大郞题了五副桃符,前二副管家送了人,余下的三副是留给内院各房,却不想其中一副掉了半联不能用,只得取了件旧日挂过的桃符,吩咐我先去莲花阁,谁想半路便遇见了月娘与聂二娘,二人挑走二副,偏留下那副旧桃符,又偏巧被阁里的人看出来破旧,婆子我真是有冤也说不得。”
那女使少许兴灾乐祸风凉话道:“任大娘你且不急,待二姐看见牡丹阁与丝线房前挂的符是大郞题的,到时才有你急。”任婆子一听这话闻出味来,也不恼对方没个好心肠,忙拉着女使到边上要细说一番。
且不说任婆子那边,回到莲花阁中银珠正恼,要将事告诉二姐,却让柔儿拦住道:“你也别多事了,不过是再让大娘拿一副桃符便了事,且不让二姐知道犯了心事,才是好。”银珠这才熄了气,见是到了进餐的时辰,便去了厨房。
过了半会,任婆子使来一位女使,送来一副新桃符,柔儿自是挂了起来。
绢儿不知下边桃符之事,只乖乖坐在二姐边上,自绣着那件扇套,如今这扇套的设计在二姐的不屑摇头下,已不同初稿,除了扇套的样式保持原来黑白二色的素雅外,还加上了题字,以及镶边花纹,扇套套链等,精致了许多,也美观了许多。
绢儿的一举一动看在二姐眼中,倒也暗自有些喜欢眼前这个人儿,人如其名,无论是性情,还是相貌,倒如她名字里的绢,真正是质地紧密轻薄,细腻平挺坚韧,偶尔绢儿忍不住说教的童子老成模样,竟让二姐有种被姐姐教诲的错觉,暗叹何家生出这样古怪稳重的女儿。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十九章大郞
二姐绣了一会有些渴,绢儿见水壶中水已冷却,便想央银珠烧点热水,谁料下楼正见银珠掀帘子进屋,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将冒着热气的食盒搁在桌上,也不上楼。
柔儿不解地望了眼银珠,静坐着绣布袜,没甚底表情,嘴里道:“又是谁气你了?”
“银珠姐甚底事,为何不将食盒拿上楼,二姐正饿了。”绢儿也问道。
银珠便一股子说出来了,原来银珠去厨房正遇见给牡丹阁送饭的女使,才知道牡丹阁里新挂了一副大郞题的桃符,这才让银珠好不高兴。
柔儿一笑道:“银珠如今你也是大人了,倒像不省事的小儿,说笑就笑,说怒就怒,没个正形。”
绢儿倒觉得这不值生气,“这有甚底,不过是副桃符。”
“绢儿这话说得对。”二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楼梯中央。银珠一见二姐,便知自家的话她都听见了,怏怏不快道:“话虽如此,但…”
“没甚底但是。”二姐脸一沉,冷眼扫过银珠,面无表情道:“休不识本份!本是件不值提的事,你若胡闹挑拨传出甚底不干净的话来,我吃别人笑话,看我不扯烂你的嘴。”
银珠不情愿地闭了嘴,二姐却对绢儿吩咐道:“你去看看那桃符题的甚底词。”
银珠与柔儿一听自有一脸吃惊色,柔儿问道:“绢儿还识字吗?”这阁里除二姐认得不过百数的字,大家皆是目不识丁的小娘子。
二姐浅笑道:“前日见她偷偷躲在床上看诗本,才让我知道原来我这阁里还偷藏了位小才女。”
绢儿一听自是脸红,忙跑出屋。说起数学物理化学之类,若与古代女子一比倒也可勉强称为稍有才气之女,便若与人比识字写诗,自己也不过是连猜带蒙识得一些繁体字而已,至于诗词那是一窍不通,才女说不上废材女倒有一根。
银珠叹后复笑道:“绢儿妹妹如此人才愧煞我也。”话一出,又被柔儿笑道:“妹妹你这是喝的哪出戏?若非绢儿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二姐家的姐姐也不会千里送女使。”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过了会绢儿便进了阁,道出桃符上的词。
“这题词倒只把旧瓶换新瓶,没些新意。”二姐冷淡评说道。
银珠眼珠一转,笑道:“如今这阁里多了个才女,不如让绢儿题个词,换个新意。”
绢儿一听哭笑不得,忙摇头挥手道:“姐姐是在说笑吧。这题词做诗,不是会认几个字便能行。妹妹虽认得些字,可一时半会却凑不成一句词来,再说我也不善用笔墨。”银珠撅了撅嘴,拍了一下绢儿头,道:“妹妹不要太谦和了。”
绢儿见二姐虽不见脸色有何变化,倒是眼中内过期盼之光,看来她虽口中称不在乎,其实心中多有不乐。再看柔儿一派淡笑模样,却有些鼓励之意。
赶鸭子上架,绢儿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让她挤出二句话。“芳草满庭吐秀,百花遍地飘香。”
二姐一听,抿嘴扬眉道:“只比门上挂得桃符上的旧词新鲜些,柔儿请人帮写一下。”
绢儿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道:“我这还有个横批:自有*在。”
“横批?”二姐三人一脸茫然,均不知绢儿所云。绢儿却反应过来,如今这桃符虽是春联的前身,却还没有横批这一部分。真是稍不注意,就翘起尾巴,犯了虚荣病说漏嘴了。银珠一直追问横批是怎回事,强儿只得含糊其词道:“就是为前二句词做个题目,或是说收尾,放在门上头,桃符中间。”
二姐思考一番,难得当众赞道:“你这丫头有些新奇的想法,倒投了我的喜欢,柔儿将这横批与桃符一并做了,再挂上。”
待柔儿拿来新桃符挂上,已离除夕不过二天了,这日管家使人送来二封家书,一封家书是张家娘家寄给二姐的,另一封家书却是绢儿家来的。绢儿一听自己居然也有来信,一时竟有些激动,红了眼眶,被银珠笑话了一番。
家书是云哥亲笔写的,几页寄托思念之情的书信辗转了二月才终到收信人手中,上密密写着绢儿走后二三月的事,母亲与同村的至亲朋友一并将家里的田种了桑树,还用存的钱自养了五箱蚕,少了农活,母亲也不至太过辛苦。自家今年的州县官学没考入,期待明年继续,前几日读了某书,很是新鲜云云。并嘱咐妹妹独在异地,小心身体,记得鸿雁传书报安康。信中还附有云哥画的一幅图,画中便是正在织布的骆二娘,画艺构图倒也有几分功底。
绢儿看了手中的书信,自有一番乐趣,便一想到回信却有些头痛,自家的毛笔字实在难看还要竖着写,但用硬笔写信也不合适,最后烦恼了半天,还是央了二姐给几张纸,然后逐字逐句思考全才提笔蘸墨写字。不过,让绢儿没想到的是自家笔饱墨酣了五六页纸却还不够完结家书,最后只得苦着脸又央二姐要了些去。
二姐倒很好奇绢儿写的甚底八行书(古也将家书称八行书),竟五六张纸也不足。拿过绢儿所写家书,无须细看内容只扫一眼纸上的字,终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见满满一张纸,字难看且不说,而且个个长得曲折硕大无比,还时有错字、黑团出现,再一细看内容整封信白话连篇,总的来说便是:“绢儿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前几天要给哥哥绣扇套,如今看来这扇套完全有可能精致不足粗犷有余,十有八九只能做张手绢。母亲要注意身体,少劳累,哥哥要注意身体,多运动。诗本已看完,很是喜欢。”
绢儿见二姐难得笑得如此灿烂,十足清纯可家佳人。只得红脸一张,当自己又娱乐了一番他人便罢。
“今日倒见二姐心情颇好。”温柔的男声在门外响起,绢儿回头一看,便见一位长相俊美的斯文少年郎笑盈盈掀起门帘而入,那郞君长得面如玉盘,眼如秋水,一色白色撒黑墨绸面圆领银边的长袍,头戴灰青方布,竟是那日救下绢儿之人。
“大郞快快进屋,外边天寒。”柔儿迎上大郞,银珠也立刻泡茶上果子待客,倒是二姐坐在椅上稳丝不动,嘴里道:“大郞你怎么今日跑来了,要让丁妈妈知道非责你不可。”表情却有几分别扭之色。
大郞坐在二姐旁,浅笑道:“知你昨日才收了姐姐的信,我才来的。”话一落二姐脸便红了,低头难得十分羞涩状,让绢儿上楼拿来信与纸墨。二姐虽识得几字,但张家娘子送来的信却是请秀才代写,其中用词造句,倒有十之三四不得懂,加之私信不便外人看读,二姐还微有烦恼,如今大郞前来,倒是帮了忙。
绢儿拿来信与纸墨,见二姐与大郞坐在一处,都穿着很素雅别致,衬在一起看着就像一张金童玉女神仙画,虽二人不显亲密,但那般隐约含情之色,偶尔低头诉说聆听之姿,偏让人有种二人彼有默契的感觉,比耳鬓斯磨更显暧mei亲密。柔儿也识情趣,使了眼神给绢儿,拉着银珠,三人便偷偷退出阁楼站在檐下,互望了几眼,竟各自偷笑起来。
过了小会,柔儿与银珠各有事去做。只绢儿待在屋外被冷风一吹,又咳嗽了几声,还好二姐很快便叫进了绢儿。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章除夕夜
绢儿一进屋便见自己的信被摆在桌上摊开,想是已给大郞看过,心中便有个人隐私被侵犯的不悦感觉,自是露出很不高兴之色。二姐没看出绢儿的不乐,只道:“这信写得实在甚差,用词不雅不正,书面污秽,还是请人代笔为妥。”
见二姐一片好心,绢儿也不好发出火,只是态度显得硬直,道:“家书是寄给家人用做传递心愿诉说情感之用,看信之人能懂信中情意,又何必在乎用词文雅,是否合乎韵律规定,又不是考状元。”绢儿最怕看晦暗不明的文言文,来之前自是叮嘱自家哥哥,用字造句需妹妹看得懂才好。好在哥哥体贴妹妹,这次寄来的信,通篇都是半文半白的话,自然绢儿回寄的家书也是全篇白话文。
二姐见绢儿不识好心,有些恼了道:“真是糊涂人说浑话。真正浪费又污了你识的字。”
绢儿不想与二姐有所争论实用主义与形式主义之别,一是因有外人在,二则这些的纷争不过是意识层面上的分歧而已,又何必增加无谓的口舌之争,也就只低头不语。倒是大郞解围道:“绢儿的话也是实情,无须责她才是。只是有一点不解,为何信中有关句读停顿未完用的是’,’这样古怪的符号。”
若说中国古代没有标号并不属实,至少在宋代已采用圈点来标读文字。称为句读。即在一句末完需停处打上个“、”,其作用类似现在的逗号,在全句意思已完之处画一个“。”,作用同现在的句号。只是绢儿二十年来的书写习惯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偶尔便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笔误出现。
绢儿只得敷衍乱说一通,“这原是村里一位先生教的。”心中暗道:若说谎要长长鼻子,也不知我现在的鼻子可否能绕这丁庄一圈了。旁边二姐一听绢儿的回答,微恼道:“真是误人子弟。”
“那这样的怪符又为何用?”大郞指着信中某处问道。绢儿一看是自己在信中告诉哥哥:他抄录的那本诗词被自家取了书名,叫做《闲诗野词》。其间正好用到了书名符号,便道:“这是专用来标注书名或题目的符号。”
大郞了然点一点头:“这倒也方便阅读。”又问了绢儿可知其他符号,绢儿自是不愿多事,摇头说没了。大郞没再细问,话便转到绢儿信中的错字以及书面整洁,因话说得委婉又在理,倒让绢儿红透了脸,承认自家是繁体错字大王,态度很是恭敬地听着大郞细讲授后,便一一改掉。
最后,大郞临走前笑道:“今听二姐说阁外挂的桃符是绢儿所想,我还有怀疑,如今却是信了,难得有如此好学的小女使。”
大郞已离开,二姐却久望着大郞消失的地方一直不言,绢儿低声道了一句:“大郞不止是好人,还是大好人。”待人亲切有礼很是温柔,好学且不忌讳所请教之人身份上的差别,再加上长相不俗,如此看来倒是二姐的良配,只是二人身份差别却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二姐露出黯然之色,回了阁继续刺绣,只绢儿发觉她无平日专注,多有停顿失神。
过了一天便有人送来几张旧字贴,其中有大郞旧年临摹柳公权《玄秘塔碑》拓本而得的字帖,送给绢儿练字之用。不得不承认能让冰美人二姐化成一潭春水的大郞,实在贴心暧心牌好男子。
无论古还是今,“年”永远是中国人难舍的情缘,早在除夕之前,庄中便请来京城街市里的四司六局筹办了过年之物事(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诸如筹办红、白喜事,请客送礼,大小家务,主人只需按各行业统一规定的工价付帐。),所以庄中众人自是无须劳累费心,到除夕之夜,丁庄上下小厮女使均着新衣围炉团坐,说笑一处,过了会管家便叫人接灶,接灶的仪式简单的多,只要换上新灶灯,在灶龛前燃香就算完事了。
此时已是三更过,屋外爆竹声声,多是笑语,众人纷纷涌出屋去,只绢儿独留在屋里。
爸爸妈妈你们可好,女儿在很久的过去正独自一人过着年,绢儿呆望前方,暗自悲伤。
“绢儿只你一个坐在屋里且不无聊,快随我出去看烟火。”柔儿进了屋见绢儿一人独坐,因喝了几盅酒,难得有些失态的动作,拉着绢儿往外跑。
绢儿被强拉出屋,望着天际满天绽开的烟花,不仅有些痴了,嘴里只反复低念着不成词的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脸上却有悲意,她心知思念的人永远不会如诗词般描述如此幸福的出现在自家眼前。
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原本属于我的世界之中,过去的一切,是否是庄生梦蝶?在这个世界越久,初来时痛苦之情慢慢的散去,但酝酿在心底的那份思念之情越来越浓,偶想起过往,绢儿心中便是禁不住的酸楚和空虚。
二姐眼尖,发现他人兴致盎然玩乐,绢儿却独站在暗处,任烟火盛开也不露喜色,还多有寂寞之意,走上前便骂道:“你这般脸色却是让谁看?”
绢儿心情不佳,自没有情绪理睬二姐。二姐见状,脸色搁了下来,手伸出想要煽绢儿一把,却又缩了回去,骂道:“不开眼的蠢人,这般霉相滚回阁楼,莫丢了我的脸。”二姐心中自是不快,别人都是一脸喜色过年,自家阁里的女使却是这般模样,不知道的人当她有何伤心事,知道的人岂不认为自家未善待了她,再何况绢儿身份并非丁家单纯女使更是要小心慎行才是。
旁边倒有人笑了起来,“奴家还说哪家娘子叫声比爆竹还响,一看原是二姐,真正是气度非凡,眼利声洪。”却见说话的这位娘子,头戴红花,斜插只坠蓝珠儿步摇,一身桃红蝴蝶绸面袄子,下穿霜白色蝴蝶绣边八幅罗裙,面容娇好,极有英气,却是月娘。
见有月娘在旁边说风凉话,二姐冷着脸盯着对方,冷一笑道:“我教训身边的人,管你月娘何事,难不成你也想被我训一番,这年才是好过。”
月娘挑了挑眉头,争锋相对道:“这丁庄上下,且只你想训谁便训谁,管人是老子还是孙子,倒是忘了自家身份。只是月娘不才,不想被你白占了身份,不知道的人是当女儿训娘不孝顺,知道的却笑我月娘无聊跟你这般不主不仆的人胡说,且要知眼下庄里都是下人,甚底时钻出带着身边人的主人。”
二姐脸气得通红,月娘口中字字不离身份,却是刺了她心中之痛,怒极而笑,跺了一下脚,道:“我不如你这般下贱,自把身份往泥里踏污得一干二净才是上好。我好生生的女儿家,自重有何不对。再说你一口一个身份,却是你看得比我重。”
月娘一笑道:“自重?真笑话大了。即便是被妈妈爱护如女儿,奴家也自明不过婢女而已,不如有人装得如贵家女般清高,其实不过是颜子而已。”(颜子如在现代便是假货的意思。当时有条街名叫颜家巷,街内有家松漆店,里面卖各种纸做的器具,表面松漆得极为精美,样式新颖,看上去十分炫目。但因为是纸做的,购买回去,不能经久使用,所以当时的人称其为“颜子”,后来演变成假货的代名词,取自于一篇关于《宋史疑云》的资料中的叙述。)
见二姐与月娘胡吵在一处,言语越发不堪多有伤人,众女使忙劝过二位,各将其分开。
二姐是艳若冰霜,目若寒针冷看月娘,月娘却是挑眉含笑,多有鄙视。二人倒都把祸头绢儿给忘在了旁边。
“也只你二人除夕日誓要将这旧年的架吵完,才得舒心。”叶大姐站出来一番说笑,解了气氛,也让二人醒悟今是新年,还得收敛一下才是。
只是二姐时屋前狠瞪了一眼绢儿,直让绢儿心中叫冤,暗自希望二姐不要把与别人吵架受了气发在自家的身上。
风波来去皆快,一会的功夫,又恢复了迎新春的热闹气氛,天落雪,爆竹的声音也越发响了许多,各女使小厮已是有些累便纷纷回大屋,却只一位女使提着灯笼匆忙往屋外冲,细一看竟是那位长得极美名叫绮萝的小娘子。团年日,倒有大半小厮的眼珠只偷看着她,惹得女使们多有嫉妒之心。
“绮萝姐姐如此匆忙却是甚底?”绢儿进了屋掸去身上雪问道。
银珠笑道:“她又糊涂了,忙着要新年祭拜螺祖。”
“咦,今日祭拜螺祖?”绢儿诧异道,依稀记得螺祖祭拜之日好像是在农三月里的某日,旁边柔儿听着银珠与绢儿说道绮萝,难得插话道:“绮萝非傻只是痴,众人是除夕祭拜先人,她自比是蚕娘,自然螺祖便是祖先。”
银珠一听抿嘴笑道:“这一说倒是我糊涂了。”
除夕全庄皆一夜未眠,到了次日,吃上一角屠苏酒,便是新的一年开始了,这一年为建中靖国。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一章上元节见闻
“正月一日为鸡日,二日为狗日,三日为羊日,四日为猪日,五日为牛日,六日为马日,七日为人日。初一画鸡在门上…七日贴人在帐子上。”这是过年的风俗,与绢儿小时在老家农村过年无太大差别,唯一让她感觉新奇的便是在正月初六那日莲花阁各位女使再一次扫除屋室尘秽,将灰尘垃圾并与七个果饼包裹放在特做的精致绢包中,然后二姐一脸严肃,将绢包投之水中,嘴里祷念:“去去,莫回。”
一问才知这是新年送走穷鬼,期待一年富足安康的仪式。
主人有仁厚之心,那些离家近的人可在新年之际,各有二天回家探亲团圆,银珠与柔儿也是各选了日子错开回家,只绢儿与二姐无亲可走,待在阁里,二姐针绣,绢儿便在旁边服侍着穿针、学劈线、学配色等等,或有得空便绣扇套、临摹学写字帖,倒也因忙碌断了乱想的心思。
除夕那事发生之后,绢儿也是细想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二姐虽言语不善,但自己也是有错的,过于忘情,而忽视了现状,无论是那一家的主人也忌讳大过年家中下人一脸苦相,若有人心在丁家主事面前碎了嘴,难保丁妈妈不会有误会。知自己行为不慎,绢儿便向二姐道了歉。
二姐冷着脸很是寡情地警告了几句,“若你再犯,我且不会顾及情份之类的话,直接把你转给他人,也省得我吃别人的笑话。”也不再多说绢儿,这事便算过了。
对于宋朝上元节绢儿多有听闻,知是古代难得的繁华热闹之景,其间乐趣多有想象,去年因官家驾崩,自然上元节过得极平淡。如今到了京城,前几日听其他女使多有谈论往年上元节盛景,听得绢儿心中难耐痒意,担心二姐上元节也不休息玩乐,绢儿自是小心试探了一番,待知道二姐上元节会与众人一起进城过节,这才放下心来。
上元节中午,管家早已准备下几辆牛车方便进城,一早各阁的小娘子做好出门游玩的准备。
绢儿未有新衣,只得穿旧日一件米色绣水纹的厚袄子,下穿朱红罗裙,依然是梳着垂挂鬓,左右各插一枝红色绒,耳坠是用大红丝线自做的中国节很是可爱,又披上二姐给的件朱红团花纹锦面披帛,既美观大方还保温。见绢儿打扮得俏巧可爱,二姐将自家一直未戴的一只银花垂珠的银步摇钗插在绢儿头上。
待四人打扮妥后,便出了阁,走到后门处,却见那里已是莺声燕语,其他庄中被许出门的女使绣女们皆已到了,见二姐来到,大姐笑着迎去。只见众小娘子衣着鲜艳,装妆美丽,簪珥钗钏皆配带上,甚至有些小娘子还顶着几个红灯球,还将各色的绢或纸做的玉树、玉柳、蝴蝶等等插在头上,很是醒目新奇。还好二姐不喜这般过于张扬的打扮,倒让绢儿暗中庆幸自家不会如此装扮出门。
月娘也在众人之中,正巧与二姐四目相对,二人表情皆不自然,到让旁边众人捏了一把汗,担心二人又吵起来,还好今日二人没有吵闹的兴致,各远远站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式,才让其他人放下了心。
不一会,牛马驶到了后门口,众小娘子皆安静地上了车。
坐着牛车进了京城中,更让绢儿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天未黑下,各处却皆是华灯异彩,各买乳糖圆子、水晶脍、韭饼、蜜煎等等吃食的小贩穿梭不停,更有打扮惹人醒目者将炭丸做成弹状,几颗串在铁枝后再插在头上,并点着火,远处望去倒想是那人顶着一串火珠子,让绢儿看了瞠目结舌,担心那人头发会被烧起来。
到了一处巷边绷子处,牛车已无法再继续向前驶,只得停了下来,而各位小娘子笑闹地跳下了车,因前边的街便是御街,官府已排人搭好了露台,各处入京的歌舞百戏争相在此献艺。虽整条街极宽,足百步之上,却已是人潮蜂拥,除此之外整个京里其他街道小巷也是一片热闹之色,只需一处空地便可摆上了阵式,或杂剧、或说唱、或杂技,皆引来满场喝彩。
街边的露台周围已是挤不进去,绢儿自是将脖子伸长了,也见不了台上的境,只能远听着台上艺者献艺台下观者赞声。
各娘子们各自结伴自玩去,二姐见绢儿有些蠢蠢欲动四处错窜的兆头,便厉声警告道:“小心鼠窃狗盗将你抢了去。”
绢儿一听,自是安静了下来,不再随心所欲地四处张望乱钻,只牢跟着二姐一席人。
一路而行,绢儿一只手被银珠牵着,另一只手拿着蜜制果子,边吃边看颇是目不暇接,这般热闹的上元节竟比现代的灯会热闹许多倍。数百枝长竿设在路中,高数十丈,纸糊的百戏人物悬在竿上,很是醒目,特别是走到一处宫门前,只见彩布搭成文殊菩萨骑狮子,普贤菩萨骑白象各处门左右,那菩萨的手臂能上下活动,时有水从菩萨手掌中放出这,宛如瀑布,巧妙无比。门上还有龙灯,龙身是用草把捆而成,草上密密放置灯烛数万盏,皆是用青幕遮笼,远望去便是栩栩如生的飞龙在城。
待到月上枝头时,街上灯若繁星明亮美现,眼见男男女女们便借着灯光之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亲密接触,更有大胆男子见旁有佳人,冒昧上前,或是文雅问路或是放浪直言衷肠,更有甚者直接拦下路中行驶的香车,惹得车中小娘子探头观望。而那些小娘子更是没了矜持,捏手绢、淡抿笑、送秋波,迷得男子且成好色徒,更有些直爽的妇人竟与陌生男子牵手共游。
一路行来,绢儿一席人皆是有些姿色的小娘子,也惹来些纠缠,还好二姐不苟言笑,柔儿也是一副漠然模样,加之陪同庄客的阻拦,倒让那些好色之辈失了兴致,也不多纠缠。
绢儿看在眼中也忍不住咂舌,心中暗道:“古人也是开放的,如今看那首朱淑真的《元夜》,却非妄言,宋朝女子自有雅致且奔放的诗情韵味。”(《元夜》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街中有些灯上粘贴谜条,多有人围挤其中,柔儿见绢儿多有一副想去看热闹的模样,便笑道:“绢儿是想去射虎吗?”
“射虎?”绢儿一头雾水,这人挤人的地方,能有老虎存在吗。柔儿指了指前边彩灯道:“绢儿不知文虎?”绢儿一听柔儿的话倒猜到了几分,看来灯谜也可称文虎,猜谜自是射虎,只是这射不射的中便要看本事了。绢儿倒是很有兴趣瞧看一番古代的谜语,对着银珠央道:“姐姐在这里等一下妹妹。”便放开银珠的手,挤入人群。
很快绢儿从人群中又挤了出来,表情很是不乐,心念道:“这谜语难度太大,光谜面的字自己都还没认全,还是不要逞能才是,不然须要吃人笑话。”
绢儿这一挤一退,再次站在街边踮着脚四周张望,却发现庄中众人皆不见踪影,当时便有些害怕,再等了小会时辰也未见认识的人出现,绢儿更是心急如焚,毕竟小女童一名独处如此人潮涌动、吵闹陌生的地方,实在不安全。还好她依稀记得当初下牛车时的街名,寻了位面容祥和的妇人问路。等妇人细说了一番,绢儿立刻往回走。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二章拐卖者
谁料这一转身,绢儿便将一位老婆子撞倒在地,那位老婆子被撞倒在地,自是哎哟地叫喊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绢儿很是担心,忙上前想要扶起对方。
见绢儿人小力薄扶不起自家,那老婆子道:“这位小娘子稍息会,待老婆子缓过气,再扶才是,如今我这脚踝看来是拐伤了。”
绢儿一听更是心慌,见路人繁多,怕踩伤了老婆子,忙拦了一位路人,央帮扶起了老婆子。
待扶起了那位婆子,绢儿看清对方的面容,却是长得圆脸细眼,一头银发,很是慈祥的模样。见绢儿小心将自家往旁边人少之处扶去,那位老婆子道:“小娘子,你且放心不必自责,老婆子这番脚扭伤,也非你全过,自是旧年落下的伤还未好,因贪这夜景才又扭伤。我家就住在旁边街里有处老树旁边,劳烦小娘子扶我到街边,我指了路,你去叫我家儿子来接我。”
听了老婆子一席话,绢儿这才放下心,将老婆子扶到她指的街口位置,然后独自进了小街,果然见一颗老树旁边有道木门。
敲了门,过会便有一位妇人前来开门。那妇人一身蓝衣布裙很是朴素,见是位陌生的小娘子敲门,谨慎地笑问道:“这位小娘子有何事?”绢儿忙将来意道出,那妇人谢过绢儿后,露出愁容道:“只是家中大哥不在,若奴家去接娘亲,却恐无人在家看门。还烦小娘子帮看一下门才是。”
绢儿自是同意,刚跨进门,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却是二姐带着一位庄客与一位陌生少年寻到了自己。
那妇人见有他人出现,脸色微变,竟忙将绢儿向门外一推,便关了门。突然发生的变故,倒让绢儿一头雾水,望着紧关的木门很是不解。
二姐走上前,表情多有无奈,道:“你且还想进这门吗?”
绢儿皱眉问道:“二姐是何意?”
二姐身后那位陌生少年笑嘻嘻道:“这位绢儿妹妹必是才到京里不久,要知这京中多有人牙子会借着上元节热闹之际,寻一家空房,几人合谋,让老人出门骗些不知人事或外地进京的妇人孩童进门,再绑了运出城卖到外地。”
绢儿惊得张嘴不语,失声道:“不会吧!”
二姐一脸怨气,小声骂道:“早吩咐你小心鼠窃狗盗之辈,若非今日遇见二郞,央他与我一并来找到你,待明日你且不知去甚底地方了,真是个没长耳朵的丫头。”
绢儿见二姐一脸严肃之色,自是全信,细一想便感毛骨悚然,后怕不已。后退了半步,复尔恨恨道:“且去寻官抓了这些人!”
那少年又笑道:“我料想刚一关门,那屋里的盗贼们自是都溜了后门,如何寻得回来。”
绢儿这时才细看了被二姐叫做二郞的少年,只见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倒是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加上一脸的坏笑,颇有兴灾乐祸的模样,让绢儿瞧在眼里很是刺眼。
二姐瞪了一眼绢儿道:“还不谢过二郞。”绢儿只得低头不情不愿地谢恩,那少年笑了笑,便与二姐告别,临走前对绢儿道:“绢儿妹妹且小心不要又被骗了。”
谁是你妹妹?绢儿暗中咬牙,终于体会到那种被人受恩,却是一肚子不爽的感觉,实在非自家心胸小气,而是这位恩人虽是年小,但那一脸笑容以及轻浮的口气很是讨打的模样。又想到自家已是二十几岁的人,却差点成了被拐买的妇女儿童,真正丢死个人。
越想绢儿那张脸越发通红,最后只得怨念不散道:且别让我再碰见他们,不然见一个打一个,见二人打一双。
遇了这事自是扫了大家的兴,绢儿也没有四处闲逛的兴趣,甚是担心再来些人口贩子拐去了自己,毕竟如此拥挤的人群,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家与庄中人挤散了,若再碰上些不怀好意之徒,不用拐骗,直接捂了自己嘴扛走,也不会被人有所察觉。
夜里回到庄中,银珠知道绢儿差点就被拐买走之事,笑弯了眼,摸着绢儿头道:“妹妹可要吃一堑长一智。”
而柔儿细嘱咐了绢儿,若在外独一人且不可胡信了人,或真走失了,不可随意上陌生人的车或轿,小心被带到他处卖了。可寻一处稳妥的酒店,让小二传话让庄中认识的庄客或小厮来接就可。
这倒让绢儿有了些教训,自知随时也应该有份警惕之心,俗语那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却是实实在理之话。
立春那日有人送来泥制彩绘小春牛,以及用新鲜青枣等时令水果以及各类饼子做成的春盘,很让二姐喜悦。当天宫中传出官家又添了位皇子,便将一些祭祀、受册时朝会服造作皆委之百姓绣户,而丁家也属受委绣户之一。
因是极贵重的绣品,全庄自是不可大意,绣女们更是一丝不苟,郑重其事,其中二姐便须绣制受册朝会所需要褕翟礼服,故平日轻易不许人上楼的她,这段时间也是许了柔儿在旁边帮忙劈线,配色以及各种繁琐之事,甚至还能帮绣礼服衣边。
见着宫中送来的华丽厚重青色蜀锦在二姐一针一线细绣之下,九行长尾山雉细着青赤白黑黄五色在青锦之上展翅高飞,朱红色锦缎的领口与袖口早已绣好上黼纹(黑白相次的斧形),礼服虽未成形,却已尽显雍荣华贵之风。
那日天色渐暗,绢儿端来才熬好的红枣银耳汤,二姐吃完汤后,便被柔儿劝着早些休息,明日再绣。想来二姐也是有些困乏无力,也不多像平日那般倔,用热水浴身之后,里换件绣兰花藕荷绸裹肚,上穿了一件淡青色罗纱衫子,下穿着淡粉色绫裤,让柔儿取下发饰梳顺头发,便上了床休息。
柔儿见二姐已安顿好,便欲收拾好绣品以及针线,绢儿见她也是一副极疲倦的模样,便轻声道:“姐姐劳累了,且下去早休息才是。这里有我收拾便可。楼下还有一碗红枣银耳汤,是专给姐姐准备的。”
柔儿揉揉眼,道:“那我下去了,你且好生服侍好二姐。”
待绢儿细心收拾整齐物事,却见二姐睡在床上却辗转未眠,只得忙下楼叫了柔儿。此刻楼下女使卧房中还点着烛灯,银珠已是睡下,而柔儿却还未休息,坐在床上用被褥捂着脚,正用着丝线细打着前几日绢儿教的喜结(实便是中国结),听了绢儿的话,却不慌乱,细道:“二姐素来睡得浅,偏巧这段时日事情又多,加之开春肝火烦躁,更是难以安睡,往来这般情形都是熏些安神香,才保得熟梦。”
银珠被吵醒,听了二人交谈,自是打着哈欠,披了件薄衣,下了床道:“记得柜中桃花蓝底香荷中还余有一粒安神香丸,只是这香丸是旧年的,也不知还能熏得出香味?”
“且试试才是。”绢儿一听忙去将熏香用的物事备齐,等忙碌了半会捧着香炉上楼,却见二姐早已睡着,倒是白费了心思。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三章火灾
银珠与柔儿是跟着一起上的楼,见二姐已安睡,便放下心,小心放下果绿色绣帐,再将半开着的窗户掩上关实,银珠边关了窗边小声道:“这几日夜里蚊虫却也多了起来,睡前窗户且要关好才是,不过熏香倒可起驱赶蚊虫之用。”
柔儿也小声吩咐道:“我备有去年晒好的白ju花,你明日熬些ju花粥给二姐,能去燥火。”
绢儿点了点头,待柔儿银珠轻手轻脚下了楼,便将烛台放在桌上,找了件褙子披上,再坐在桌边借着烛光绣了些许时辰的扇套。
夜色暗遮春,暧香系幽素,烛光浅映影,细绣罗衣裳。捻线穿针,见着白绸上细细绣线密密交织,那一刻绢儿在静寂中感受着古式般文雅隽永的味道,体会到横也丝,竖也丝的那种默默情意。
她在相思着过去的亲人以及现在的亲人。
“妹妹快醒醒。”绢儿是被人摇醒时,她睁开眼,只迷迷糊糊望着眼前神色惊恐的柔儿正大声叫道:“你这死丫头,怎如此粗心,还不快醒来。”
这时绢儿才闻到一股浓浓呛鼻的烟味,惊慌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趴在木桌边睡着了,而身边不知何时已是燃烧起火来。见起火,绢儿自是立刻大惊失色,慌忙寻找二姐,却发现二姐床前的床幔上火正蔓延,还好床上已空无一人,这才让绢儿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回事?绢儿六神无主,头脑昏昏沉沉,不知是去扑火,还是逃走。
见这火渐大了起来,而绢儿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柔儿也不管绢儿腿脚发软,扯着她就朝着楼下奔去,还好火未烧到楼梯上,柔儿与绢儿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
莲花阁楼外不远处,二姐从被银珠救了出来,便一直是未从惊吓中清醒过来般,只死咬着嘴唇,望着已烧得越发厉害的火。穿了薄薄寝衣的她那微微发颤的瘦身子,以及火光映照下玉容含恐,青丝散乱,更显整个人楚楚可怜。
当见到柔儿拉着绢儿逃了出来,二姐才微有表情变动。而柔儿看着身后起火的阁楼,才终反应过来是死里逃生,一时脚软,跪在地上便站不起来,绢儿却嘴里直念着:“怎会起火?”
庄中四处是大叫着起火的声音,不一会,便见小厮以及赶来的庄客各提着救火家事,或大小桶、或洒子、或梯子、或火叉,极熟练地进行扑火行动。古代因建筑都是木制结构,不论官与民,对着火灾都极为顾及害怕。各家都准有一些救火家事,而京中除每坊几百步之远便有军巡铺屋一所,里面待着军巡捕(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消防专职人员)。去年还在城中高处修有高高的望火楼,这望火楼上有人瞭望,楼下有军巡捕日夜住宿其间,一有火情,可以立即火警并扑救,甚是及时快速,。
这时丝线房的聂二娘也赶来了,见四位小娘子极狼狈,忙叫让她们去丝线房洗漱一番,并大声吩咐着救火的小厮务必要将二楼放置绣品的木箱救出来。
这时几位小娘子都已是六神无主,脑子一片混乱,别人如何说她们便如何做。待进了聂二娘备好的屋子,各位小娘子这才回过神,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做梦。银珠因救二姐时微烧伤了点皮肤,如今感觉到痛,低声哭泣起来,而柔儿倒是恢复平常,吃下一杯凉水压了压惊。
绢儿由最初的忐忑不安,终恢复了平常,见二姐坐在里屋的床边一言不发,身着不整头发散乱,忙去提来热水,让二姐洗漱干净,先休息才是。
柔儿也找来点烧伤用的药给银珠敷上,而银珠见年龄最小的绢儿不哭不闹,还乖巧地服侍二姐,而自家却如天下大乱般惶恐不止,倒有些羞意,忙止住了哭,待柔儿帮着上好了药,便出门打探火势扑灭情形。
发生这般事情,自是大家都休息不住,过了会银珠回屋道火已扑灭,这才让众人放下些心。
一番折腾,却是天已微亮。聂二娘这才进了屋送来四套衣裙,想是见她们逃生未顾及衣着,只穿着寝衣,便细心备下的。
“这事是瞒不下的。”聂二娘道:“想来一会丁大娘便会回庄里,你们暗思量如何应对质问才是。”聂二娘的话未说完,便有女使在屋门外叫几位女使出去,丁妈妈已回庄中。
看二姐要跨出门,柔儿忙拦住她,道:“二姐且换好衣物,梳好头才去见好些。”
二姐一脸冷然,终开口道:“如今还能顾得了这些吗?”
柔儿勉强笑道:“未照顾好二姐已是我们的错,如今再让你狼狈失容更是大错。”三人忙服侍二姐换上干净衣服,再将头梳好,也不挽鬓,只用丝线将头发扎紧便是。
虽夜里火势并不大,未殃及其他地方,但见莲花阁的一楼是满墙黑烟,二楼烧着了部分家具,自是不能住人。虽然专用做放置绣品的木箱被抢救了出来,但木箱中的物事却是浸了水,不可交付客人,而更可气的便是绣床上那位未完的宫中礼服已是全毁,丁妈妈自是万分气恼,毕竟其他物事都无关紧要,皆可重绣,只这宫中的委制却十分麻烦,若要重绣,光时间有限不打紧,那礼服所用的青色缎锦却只是宫中专人专织,市井门户如何能寻得到这般青锦。
所以见站在跟前的四位小娘子,丁妈妈气不打一处来。自不闻青红皂白,便厉声道:“你们是如何服侍二姐的?如此粗心,我这庄里从未有起火,今到是头一桩。且不问这次走火的根子在谁身上?只要在这阁里的三位女使,先各打十板以做惩罚。”
任婆子倒是耳尖心活,看丁妈妈只有处罚柔儿三人的意思,忙上前扶过二姐,口中道:“二姐身子弱,可不要久站了。”二姐此刻苍白脸色,目若含泪,一身素青袄加绣水纹八幅青罗裙,配上一头柔顺青丝,自是娇弱无比。
而另几位婆子在丁妈妈盛怒之下,上前便将绢儿三人拉下去受罚。
银珠和柔儿忙向着丁妈妈苦苦求饶,又眼泪汪汪地望着二姐,只望她能在丁妈妈面前求个情,免了自家们的皮肉伤。但那二姐甚是薄情,眼见着自家身边的女使都要被重罚,却冷眼旁观,低头不语,仿佛受罚之人与自家无关。
绢儿倒一直未求饶,只因一开始就被二姐冷漠无情的表情所刺伤,人皆道花草无情,人有情,如今二姐的举动却让人心寒。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四章受罚
三人被拉到院子里,屋里人只听着啪啪的声音,便感觉身上是阵阵痛感,过一会,院里传来不堪忍受哭泣求饶的声音。聂二娘不禁小声为她们央道:“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大娘还是饶她们一回才是,想来经这几板子下去,以后便不会再犯了。”
妈妈怒意未消,冷笑道:“若是其他事倒罢,只这起火之事,却不是不小心能说得去的。今虽只烧了半边楼,但若是火延到别院里或是邻家,却是要被官门勘责问罚的。再严重些,若是烧死人了,却是要丁家赔人抵命,你且无须为她们求情才是。”
待受完十板子后,三位女使又被扶回屋里,此刻三人皆是一脸苍白之色,腿脚无力不堪多走,想来知主人是要严罚,施刑的人也不敢放轻手,挨板之处已是渗出血来。银珠与柔儿二位小娘子到也罢了,虽受伤之处十分痛楚,却还能走得了路。但绢儿因年小身弱,加之从未受过这种罪,十个板子下去,虽算不上皮开肉裂,却也是伤痕累累,痛得轻声呻吟,若无人扶着根本站立不起来。
绢儿感觉股处伤口涨痛发烫很是难受,进屋见众人看来的眼神或怜惜或嘲讽,一股受辱之感油然而生,恨不得晕过去,也好过现在像犯人般被人打量,如蝼蚁般忍人宰割,却无任何自己能反抗声辩的权利。
见几位受罚小娘子奄奄一息,不堪重罚的模样,丁妈妈毫无怜悯,追问道:“今日起火是何人之过?”
绢儿伤口剧痛,一时冷汗直冒,已是说不出话。此刻她根本无暇顾及旁边银珠与柔儿情形,就连丁妈妈的问话,也是难有反应。
“你说。”丁妈妈指着柔儿问道。
旁人放开了柔儿,柔儿无力支持便半跪在地上,用手撑着上身,虽气息微弱,却口齿清楚道:“婢不知怎回事,只知夜里被烟气熏醒的,发现起火,也来不及细看,唤醒了二姐与绢儿逃生”
丁妈妈冷一笑道:“前十板子自是因这阁里的人都失了责才受的罚,这后十个板子,却与其他人无关只罚主责之人。要知既楼里着火,毕是有人未将火熄灭便睡去,你们若不说个一清二楚,还要挨上十板才是。”
银珠吓得哭出了声,忙道:“妈妈且饶了我们。睡前我与柔儿都是细看了一楼一番,关好了门窗,熄了火。只因楼上有绢儿妹妹,我与柔儿也未多管…”
绢儿被又打又罚自是委屈,如今听她们之语,加上刚才观火场的印象,意识到火源是在二楼,难道是自已绣扇套太过劳累,竟未熄灭烛火便趴在桌上睡着,将烛台打翻在地,这才让火烧了起来。
绢儿心情先是惊慌,后也渐冷静下来。不想连累他人,抬头回道:“若真是二楼起的火,要罚只罚我一人便是。”
柔儿忙求饶道:“绢儿妹妹年小,自是我这做姐姐的责未曾细教她,妈妈且罚我才是。”
丁妈妈道:“你们如此姐妹情深,我虽感动,只这起火非同小可,不可轻饶。是谁的错便由谁受罚,断没有旁人替代的份。且拉下绢儿打十大板,让她长记性才是。二姐你说呢?”
二姐低头不语,过了小会,才细声道:“妈妈说的是。”
绢儿很庆幸,挨下五板子后,一时痛彻心屝,眼一黑,便晕了过去。倒是旁边看着绢儿受罚的人,很是冷汗直冒,如此娇滴滴的小丫头,被打得鲜血淋淋,却是狠心地一口求饶声也未发出,到会让人感觉不是打在她的身上,而打在一根木头之上。
看来这位不足十岁的小娘子也是位倔强的人。只是她的二姐太为绝情寡言,也不帮着说些好话,救出她来。
再一细,这二姐和绢儿也都是狠心人,一个对别人狠心,一个对自己狠心。
绢儿是被扔到女使的屋里,虽是丁妈妈罚了她,却并不是想要她的命,当天便派了位大夫看伤,大夫诊断后,说只皮外伤重些,体内有些淤血,但未伤及筋骨,不存在性命之忧。
因天气转暧,屋里倒没多少寒气,绢儿住下当天,柔儿就给绢儿换上干净衣物,银珠也端来药水。她们虽也是挨了板子伤了身,但毕竟比上绢儿好得多,敷了些治伤的病,也只能强撑着走动作事。
绢儿趴在床上,银珠喂着药,眼中含泪心痛道:“妈妈这次也罚得太重了。”
柔儿细细在绢儿伤口敷外伤药,看着绢儿皮开肉裂,道:“可怜你小小年龄却遭受这般重伤。”
绢儿也顾不得伤口敷药刺痛得行,咬紧了牙齿,吐词不清道:“我会不会被卖掉?”
银珠与柔儿面面相觑,很是心虚地安慰绢儿:“妈妈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转卖了你,若要卖,就会不请大夫,直接叫来牙子就行了。”
见绢儿多有不信,柔儿叹了一口气道:“妈妈的心思,我们这些为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你且要放宽心养好伤再说。这次起火,说是幸运也可,毕竟无人受伤。说不幸也可,那件宫中委制的礼服非同小可,却是给丁妈妈留了件大麻烦解决。”
“二姐…会帮你求情的。”银珠说得极没有信心。
倒是绢儿放开了,笑道:“管他明朝如何,我且过好今日再说。”患难见真情,如今她对于二姐是否会帮她已经不是那么有自信了。
就这般绢儿住在杂房里,一住便是七八日,平日自有柔儿与银珠好心送来药。同屋还住着另外三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女使,名叫迎儿、春儿、秋儿,对于绢儿住在她们屋里虽表现得无太大排斥,却极少与绢儿多说话,倒是柔儿央得迎儿多加照顾绢儿,这才让迎儿偶尔与绢儿说道几句,端水送茶了几次。
至于那件宫中委制的礼服,倒也亏得丁家与少府监所的少监微有私交,才从绫锦院里又取了件青锦,这才了去一件大事。而其间多有大姐、月娘帮助,才将被毁的其他绣品,赶制出来。
绢儿的心情也由最初的惶恐不安转为麻木,倒有股随波逐流,无欲无求之味。反正到这个世界已是最坏的结局,再坏点又何尝不行,只要活下去,终有一天,会摆脱这般受人摆布的命运。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五章谈心
那日春日天气正好,迎儿将用面作的枣饼飞燕,串起来插在门楣,便笑盈盈离开,不一会同屋里的几位女使皆不在房间。
等到午后,柔儿端来了果饼,带着歉意,道:“因今日是寒食节,禁用火,只能吃些果饼,也不能与你熬药。凉药食了伤身,今日你只得暂停食药。明日是清明,少不得今日要准备扫墓踏青的物事,便不能多陪你。”
绢儿自是谢过柔儿,见她离开后,便小心翼翼扶着边下了床,靠着墙挪动,行走起来伤口结疤的位置依然隐隐开始痒痛,可见伤口在愈合中。
“你这是做甚底?”一直未露面的二姐今日终于出现。
绢儿心中自有一股暗气,也不理睬她,只顾自挪步走着。
二姐一把扶住绢儿,责道:“你如今伤口未好,休要胡乱动。”
绢儿见二姐神态自若,就像是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同自家说话,忍不住冷笑:“没想到二姐还关心我的死活。”
二姐细看了一番,见绢儿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眼中多有怨意,有些了悟,便皱眉头道:“休与我置气!你小小年龄那里懂得其中微妙,那日就是我求妈妈饶你也是无用的,不如挨上些板子,消了丁妈妈的气,你才能继续留在这里。”
绢儿心中有结,不会听二姐多解释。在她看来,自己以诚待二姐,二姐却未有诚心待自家,虽火因自家而起,但这段时候相处的情意却不应因火而灭,不求情也就罢了,这几日却未曾来看过自家一眼,如今露上了一面,开口却又是这般冰冷口气,实让人心冷心寒。
二姐见绢儿扭过头不语她多说,也有些动怒,道:“今日我特意寻了个无人的时候来找你,自是有话与你说,你却这般模样,是做给谁看?”
绢儿见二姐完全不明了模样,自已先是愤愤不平,复而气馁,转眼一想,这二姐平素就是一幅不善交际为人的模样,最初与邓大娘来时,不是也吃了她的一张冷脸。她向来只考虑自身,从未为身边人多想,却是本性。自己暗生气,何苦来哉。
绢儿为二姐开脱了一番,心中稍顺了一点,却依然不看二姐,嘴里道:“我是要去入厕。”这时二姐脸上终于露出尴尬表情,扶着绢儿到屋角用屏风隔出放木马子的地方。
待绢儿解过手,从屏风后走出,却见二姐站得老远,一脸憋气难受的模样,心中暗笑:“你平日连自各的那股味道都受不了,如今让你闻了我的臭味,却也算是为我解了气。”心中虽这般想,绢儿还是艰难地弯下腰,盖上木马桶盖。
见绢儿盖上了桶子,二姐这才吐了一口气,待绢儿洗了手后,快步将她扶回床上。绢儿却不愿多躺,靠着床,扶着墙,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才发现屋外起了绵绵细雨。
二姐犹豫了半会,终于开口道:“你这次挨打,也是我连累了你。”
绢儿惊讶二姐说出的话,以及难得的软弱态度。
“前几日我偷偷回了莲花阁,只因楼上的物事都被清理了干净,已看不出火是从何处起的。但我猜想绝不会是因你未熄烛火的原因。”二姐低头细声道:“想来这火烧得蹊跷,平日我素来睡得浅,稍有些异常便会醒来,绝不会出现屋里着火起烟,也没有感觉。”
二姐这般说来,绢儿一细想,倒也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如今真要烛火引起的火灾,也是放烛台的桌子或桌子旁边最先烧起来,但当时自家被柔儿叫醒的时候,恍惚记得火团的位置却并非身边。再说自家居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却也是古怪。
越往细的地方想,绢儿越觉得可疑,回想那晚里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难道那安神香有问题?”
“什么安神香?”二姐不解的问道,她自是不知道自家睡后还熏了香的。
虽绢儿对于居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同二姐谈话的自己,颇有自我唾弃。但却也知此事关系极大,也就没了与二姐闹别扭之心。将那夜因担心二姐睡不着,而熏香的经过道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细想那晚的一举一动,二姐睡得沉,我也睡得沉,会不会是被人下了迷药之类的东西,比如那安神香,指不定那不是安神之用而是迷糊人之用。”
二姐扶额皱眉自语道:“安神香,虽能让我熟睡,却不至于昏睡,我被叫醒后,感觉是有些昏沉沉的。”
绢儿惊叹道:“我醒来也是昏昏沉沉,反应迟钝。”
二人对望,皆有了些心得。知道了一点线索,绢儿却烦恼:“若那香真有问题,必然起火之事也有古怪,是否是有人在作怪?若是,那人又是谁?”
二姐冷笑,胸有成竹道:“既然门窗皆是关好,外人是不可能进这阁里。而这莲花阁里只住着四人,你我皆非,能下手的人自然不是柔儿,便是银珠。”
绢儿不可置信,叫道:“不可能。”
二姐嘴角扬起,一脸嘲讽之意道:“你是个傻丫头。要知有时连自家的亲人也不能轻信了,更说不得那些无亲无故的旁人。这次横祸,指不定是有人见我对你稍好些,便当你成了绊路石子、眼中钉,恨不得一除为快,再加上某些人的挑拨,受人利用,才惹来这场无妄之灾,即害了你,也伤了我,真正是一石二鸟。”
绢儿定下神,暗思量道:“有人?某些人?二姐的意思是说不止一人对我们有恶意。柔儿或银珠看我不顺眼,然后又另有人挑拨他们对付我,顺便也对付了你。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不必对她有什么好处,只需对我有坏处,便达到目的。”二姐道。
绢儿无言以对,难不成这庄里还有损人不利已的爱好者,“二姐说得这般肯定,想必心中已有人选,难不成…是月娘?”绢儿试探一问,在她内心却并不相信,会有人真为了一些吵闹而放火害人。
二姐俏脸含霜,咬牙切齿道:“月娘且不是这种人,在我看来指这次火灾少不了会有大姐出的一份力。”
“叶大姐?”绢儿有些跟不上二姐的想法。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六章贺礼之说
二姐叹道:“虽说我与月娘素来是恶言相对,但她却是个嘴利心软、直来直去的人,如此阴险毒辣之事却不像她所为。本来我并未怀疑大姐,毕竟她平素从不与人为难极可亲,若不是这次火灾换地方住时,被我发现银珠藏了支应是大姐所有的三蝶步摇玉钗,我竟然不知她与银珠私下有交往勾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机深沉。”
绢儿有些脸红,小声道:“应该不会吧。我也收了大姐一只跳脱。”
二姐扬眉,不屑道:“那就更可疑了,难不成她见了每位庄里姐妹都送物事,我看她有这般心思却没有那财力。必是有目的的送,比如莲花阁中的人,其中用意我是心知肚明。”
见绢儿还想不透的模样,二姐正色道:“我的话你细想就明了了。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如今你不在我跟前,且要小心些,待妈妈气消之后,我再央她让你回来。”
绢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临走时,二姐迟疑了小会,一脸勉强,低声道:“那日并非我不愿救你,实是为你求情反是害了你。这庄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火灾是丁妈妈要紧的命门,只因二十九年前当时京中判官宋大官使人煮药而引起了一场大火,事后官家便勒令停肇火主责者宋大官的职务,同时罢免三司使。而因火灾而失职的宋大官便是丁妈妈的尊亲…”后边的话二姐也不多说,让绢儿自体会便是。
见着二姐单薄身影消失在雨中,绢儿有些心潮起伏不定,免不了回想自家在这里的生活,倒让她惊叹发现,不过是到这丁家几月的时间,自己又是生病,又是从坡上跌倒,还差点被拐,如今又是差点被烧,除非是自家正霉运正头,不然就是被人惦记着,否则,那有那么多巧合的灾事等着自家。
脑海中一时闪过相处的众人,一脸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二姐,怨色说着同人不同命的柔儿,羡慕之色望着绣女的银珠,以及可亲的大姐、犀利的月娘。
她们谁是可信者?谁是可恶者?
绢儿彷徨不知何处是安心之所,望着屋外春雨,只望这场雨能将自家的烦恼焦虑冲刷走。
再过了七八日,绢儿勉强已能行动,跟着同屋的几位女使一起做做些扫地打水等等粗活,被使得如陀螺般转个不停,自是不如曾在莲花阁里悠闲舒服。
转眼间已是四月牡丹皆开花,花枝灿烂,气韵富贵。绢儿身上的伤已经是大好。
这日洗过牡丹阁里众绣女的衣服,绢儿冻得手足冰冷,回到屋里见迎儿坐在床上正绣手绢,也顾不得许多,央道:“姐姐帮我到些热水,让我暧暧手。”结触一月时间,绢儿与迎儿自是亲近了许多,才知迎儿虽看来内向少话,却也是位直率侠义的小娘子。至于同屋的春秋二女却依然少有说话,彼此有些隔阂。
迎儿起身往盆中倒了些热水,道:“你又被巧姐支出洗衣了。”
绢儿不语只能苦笑。巧姐是专管洗漱打扫众女使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最初相见便感觉对方有些敌意,嘴里说是顾及绢儿身子有疤伤不便多走动,便好心安排一些无须走动过多的活,实质上那些无须走动的活也是极累人的。
“你这手绢是绣给谁的?真精致。”绢儿细打量迎儿手中正绣着的丝绢,手绢正中飞鹤驮桃,针线绣得又密又紧,甚是绣技不错,忍不住赞道。
迎儿笑道:“再过二十几日便是丁妈妈的生辰,这是送她的寿礼,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绢儿一脸诧异,抓了抓头,很是苦恼道:“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事,难不成庄里每位姐妹都需送礼。”
迎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你不知吗?那你平日绣甚底?”
“那是送我家哥哥的扇套。”因火灾原因,绢儿那件绣了大部分的扇套自是找不到,她只得重新再绣,不过这次也算是轻车熟路,比初次快上许多。
迎儿了然地点头,告诉绢儿,“其实送给丁妈妈的绣品不止是贺寿,更是一次筛选的机会。丁妈妈会借机查看家中小娘子们的绣功,若送的绣礼被妈妈瞧上了眼,保不定那位女使便可入绣阁为绣女,若是阁中绣女绣品不佳,也有可能会被赶出绣阁沦为粗使女使,所以这段时间大家皆是用心绣花,只望丁妈妈能喜欢自家的绣物。”
绢儿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前几日春秋二女一见自己进屋,便神色古怪地收起了他们的针绣,想来是怕被别人知道了送丁妈妈的贺礼,超了她们去。
绢儿还是半信半疑,“若说女使成为绣女倒也说得过去,为何绣女也会转为女使,这不合情理,且知绣技再好的女使也比不得整日专心针绣的绣女们。”
迎儿苦笑道:“谁说不可能?你身边便有一位这般倒霉之人。”见绢儿多有不信,迎儿看了看四周无人,低声道:“柔儿本也是绣阁中的绣女,却不知是为何原因,二年前被赶出绣阁,服侍起二姐了。就是因她这般遭遇,自此后那些绣女本分认真了许多,皆担心重蹈覆辙。”
绢儿惊讶失声道:“竟有这样的事,柔儿姐姐从未说过。”
迎儿点了点绢儿额头,揶揄道:“这般伤心事,柔儿岂能说得出口。”
聊了小会,迎儿又专心于她手中的针绣。绢儿也回到自家床边,不免思量:是否随从大众,也绣上件贺礼。但当拿出自己送哥哥的那件扇套后,低叹一声,摇头道:“还是不去凑着热闹,我手中这件礼物还未有个完结,再说…”绢儿苦笑着看自己双手,不过一月的功夫,原本还算干净光泽的小手因时常冷水洗物,不仅粗糙而且还裂了细口子,比起以前,如今穿针引线是多了几分笨拙。
绢儿见巧姐还未过来使唤自己,借着这些闲时,便拿出针线小心绣着墨竹边的题词,才绣了“宁”字的首笔,便感觉字的笔划绣得太粗,细斟酌了一番,拆了线,另取出墨色黑线小心将它劈成二分之一绒。
“妹妹这般模样,越发稳重了。”
绢儿抬头,却见银珠站在门口掀着门帘,笑盈盈的望着自己,迎儿不知何时已不在屋里。
绢儿:=.=草妈,你且知天下民众的呼声了么?
青草大惊:有何呼声,我且不知。
绢儿:我已快十岁,为何妈妈不为我觅一人品端正的佳婿,且我不急,众姐妹也已开始急了。
青草口O口:女儿呀,不是妈妈不想,只是你如今还年小,婚配之事还需要细打算。
绢儿垂泪:妈妈又在诳奴了。我早见妈妈笔下众多姐妹皆是年小视如珍宝,成年婚配便草草了事,甚至大部分姐妹还未婚配不是遇鬼死了,就是牺牲成仁,妈妈手贼黑。
青草-_-|:其实绢儿要知道二十一世界剩男剩女快泛滥成灾,而唯能与现况现比的便是你如今所在的朝代,剩女不足为齐。
绢儿号啕大哭:难不成妈妈是要让我,穿越宋朝当剩女?
青草:没粉红票,没真相。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七章扇套被偷
绢儿忙起身,浅笑道:“姐姐今怎有空来我这里。”自从绢儿能起身做事之后,柔儿与银珠也少来看望她了,想是开春之后,事情越发多了起来。
银珠拉过绢儿的手,道:“我有几日未见妹妹很是想念,这才来看看你。妹妹且忍耐,二姐昨日又求过丁妈妈让你回到她身边,我看妈妈有些软意,待过几日,说不得你就可回二姐身边。”
“承姐姐贵言了。”绢儿倒上一杯热水捧到银珠面前,“姐姐吃口热水。”
银珠吃了水与绢儿聊了小会,突然拍头吐舌道:“我竟忘了正事,二姐叫我送来润手的油膏,你且收好。”说完拿出一个瓷做的小圆盒放到绢儿手中。
绢儿谢过银珠后打开瓷盒,便闻着一股清香,知道是二姐平日用来保养手指的油膏,捻了米粒大小的油膏抹在手上,感觉皮肤润滑了少许,很是舒服。
银珠顺手拿起绢儿那件未绣完的扇套,很是惊喜:“妹妹如今的绣技越发娴熟了,这一枝墨竹一眼看去,却让我仿佛闻着一股墨色的清香。”
绢儿听着别人赞美自是很高兴,却偏要掩住喜悦,谦虚道:“姐姐这是虚夸我,我这些猫爪功夫见不得人。”
银珠撅嘴,道:“谁虚夸你,比起我绣的物事,却是好多了。”说罢便掏出手掌大小的绸缎,指着上边绣的鸟,带着点愁意,“这是我绣的仙鹤,别人却都说不过是秃头鸟一只。二姐如今忙着绣宫里衣物,却不理我。还希望绢儿妹妹帮我一下,看这鹤要如何绣才是好,不然我一直吃别人笑话。”
绢儿心中咯噔一下,轻摇头,不紧不慢道:“姐姐又拿我玩笑了。妹妹不过才会些最简单的针法,也只能绣些简单一色的物事。说绣到仙鹤,却是一窍不通。不如姐姐向二姐借些旧日的绣品照着绣才是。”
银珠听了绢儿话,长叹了一口气,斜着脑袋,俏皮中带着失落,“临摹二姐的绣品,保不定我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去了。妹妹真无法教我吗?看来我这仙鹤也是无法送出去的。”
银珠这般失望的表情,让绢儿心中有些愧意,其实仙鹤她是知道如何绣,原来是跟着张家娘子学过,后来又看着二姐绣过类似的物事,倒有了些如何绣鹤的心得,只是要教人却有所不便,因为二姐警告过她不可将向她学的绣技轻易告诉她人。
“妹妹真是万分抱歉,无能为力。”虽说二姐警告过绢儿银珠与柔儿在火灾之事上皆有嫌疑,但毕竟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平日二人对自家的照顾,如今银珠求到自已面前,却得不到帮助,绢儿自是心生愧意。
银珠眨着圆眼,撅嘴小怨道:“妹妹有何抱歉,自是我要求过了才是。你且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般又过了几日,做完一天的活,各女使们纷纷回了屋休息。
绢儿打开放在自家床头的小木盒,里边装着女红用的针线以及一些贴身饰品之类,却发现本应放在盒中的那件扇套已是不见了,忙向迎儿问道:“姐姐,可看见我绣的扇套。”
迎儿摇了摇头,问道:“不见了吗?”
绢儿疑惑道:“昨我睡前好好放在这盒里。”边说着边在床上翻找了一番,迎儿也帮着四处寻找,却依然一无所获。
见屋里有些被翻乱,春秋二女自是不爽,春儿沉着脸道:“不知收拾好物事,这般狗刨猫抓乱番物事看着烦心。”
迎儿一听,扫了一眼春秋二女,嘴里自言自语道:“不知是那家的贼直娘,跑到丁庄里来偷物事。”
见迎儿一副指桑骂槐的模样,秋儿很是牙尖嘴利,回嘴道:“你这话说得难听。这屋里只有四人,谁偷她不值钱的物事,且要把话说明白才是。不说我从未见过她那什么扇套,就算见了…”不屑地望了一眼绢儿,继续道:“她那般笨拙模样绣出的物事,岂是我们看得上眼的。”说罢挥了挥手中已绣好的手绢,果然很是精致,确是绢儿的针绣比不上的。
“吵什么吵?”巧姐掀帘子进了屋,扫了屋中众人,沉着脸道:“只你们这屋的人最是吵闹,如有这精神我且再安排些事让你们做。”
众人闭口不再多话,各做各的事,迎儿将绢儿的小木盒放在巧姐前道:“绢儿妹妹放在木盒里的绣物突然不见了。”
巧姐翻看了一下小木盒,不耐道:“不过是一件绣物,又不是贵重之物,再细找一下便是,且不要闹得你们失了和气。”看了一眼绢儿,继续道:“二姐使人叫你过去。”
二姐目前是暂住在丁妈妈那院里的偏屋中,屋里银珠柔儿皆不在,绢儿进了屋,只二姐独坐在床上,穿了件对襟绣黄兰花边青色缎面褙子,下面是绿湖素绫裙,挽着倭坠鬓,斜倚着熏笼,熏笼上搭着件月桂纹淡黄色罗纱裙,透过裙衣间隙可见熏笼下香炉正散发出淡淡香雾,如此美女熏衣,犹如诗中描述“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沉香慢火熏。”
见绢儿进来,二姐懒懒坐起了身,道:“你知过些时日丁妈妈的寿日之事?”如今天气已是渐热,二姐也越发困懒了。
绢儿点头,“前几日听人说过。”早在清明节二姐与绢儿对话后,绢儿对二姐那次的不救行为也稍有了理解,但偶尔想起这件事,也暗嘲笑自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二姐掠了一下鬓边一丝乌发,小声道:“我见丁妈妈对你的态度已有软化,如今快到她的寿辰,庄里各位女使皆会送上亲手绣制的贺礼,你也不可免俗,正好借着机会,讨了妈妈喜欢,我也好央她让你回来。”
绢儿却为难道:“如今绣贺礼却已是来不及。”
“前几日你不是还在绣那件墨竹,虽你绣艺不佳,到还胜在有些新意,说不得能让丁妈妈喜欢。”二姐捧起熏笼上的一角裙边,淡淡的香味已浸染入罗纱之中,让她露出了舒心浅笑。
绢儿苦笑道:“还真是赶巧了,我绣的那件扇套今天莫名其妙失踪,必是被人偷去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八章姐妹夜谈
二姐如泼了一盆冷水,脸色突变,抬头望着绢儿,一脸不悦道:“你怎如此不小心?”
绢儿自是委屈,“我怎会知有人会对那件拙物有兴致,居然会偷了去。”
二姐眯着的眼中透出点寒光,轻摇头低念道“这庄里的邪事是越发多了起来,你且知是谁偷的?”
绢儿一脸为难,扭着衣角,小声道:“我那屋人多事杂,时有外人进出,如何能查得出来。”
二姐思量了小会,“若你那扇套找到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到,也不要因这种事坏了安排,你且再重绣件绣品才好。毕竟若庄里的姐妹都送了绣礼,只你一人例外,却也实在不美。”
绢儿一听很是头痛,“二姐也知我的绣技不佳,如今还让我不过赶出一件寿礼,却是有些…”
“这些唠叨我不耐听,还没做怎能就说自家做不了。”二姐打破了绢儿的诉苦,态度强硬道:“你且回去细想一下,若是需要针线布料,给我说便是。”
绢儿只得怏怏回去,心中怨道:这般不是强人所难吗?不足一月的功夫自家能绣出的物事,必不会很精细,又如何能与其他女使相比较脱颖而出,二姐倒是挺会给我找难题。
绢儿心中虽如此想,但回屋还是将木盒拿出来,细看了一下盒中的针线,脑中构思着要送的寿礼模样,是绣只荷包还是手绢,或其他物事。
绢儿边想着,边拿出参考物事,“咦,怎么不见那只绿香荷?”绢儿分明记得前日才将身上戴的那只绿香荷取下放在木盒中,今日寻找扇套时还看见过,才不过一个时辰,居然便不见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绢儿咬了咬牙,一眼扫去,见同屋的迎儿与秋儿已休息下,只春儿还在细绣着物事。此时虽夜未深人却已静,实不合适吵闹,绢儿只得暗自咽下这口,待明日非说个明白才是,不然大家撕破皮不过如此。
心中有气,绢儿自是没心思再其他的事,气呼呼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终睡着了。
同一时刻,内院墙边梅花枝处,风轻月皎,却有二人在树下相见。
银珠一脸疑惑地望着将自家约出来的人,问道:“姐姐为何这般时间约我出来?”
那被银珠叫做姐姐的小娘子,穿着青色襦衣鹅黄六幅裙,不足双十年,圆脸,丹凤眼,长得眉清目秀,此刻却一脸阴沉看着银珠,如果是绢儿见了必是恭敬地叫她一声,巧姐。
只见巧姐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丫头,如今人越大,心也越狠了。”
银珠眼中全是不解,亲切地拉着巧姐的手,撒娇道:“姐姐你说的甚底话?妹妹实在不懂。”
巧姐甩开银珠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丢在银珠脚下,瞪了一眼银珠,“你还在我面前装糊涂。”
银珠拾起巧姐丢在地上的物事,借着月光一看,却是揉成团的素色手绢,将手绢打开,看见手绢里包着的香荷,脸上闪过慌张之色,勉强笑道:“姐姐给我看这物事却是为何?”
巧姐死盯着银珠,银牙咬着,柳眉挑起,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道:“你既敢做这事,就要敢承认,休在我眼前做戏。这原不是你戴过的吗?”
银珠一听脸色变得苍白,泪光斑斑楚楚可怜地望着巧姐。
巧姐见银珠这般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平顺情绪,细细说道:“你和我与从小长大,我知你从小就是可亲善良之辈。你人长大心也大了,想为绣女。我与茹姐自是尽心帮你。你说因绢儿在,所以二姐不教你针绣,我也就信了,多有为难她,可这几日下来,她倒非你说的那般任性自私,胡乱说话的丫头。”
银珠泪珠滚滚,很是伤心道:“你我姐妹十年,难不成比不了那丫头一月的功夫,便将你骗了。”
巧姐一声叹息,表情多有无奈道:“你素来胆小不会说谎,说谎被人戳穿后,必会受惊吓得哭。”
银珠低头抽泣,却是一脸委屈。
巧姐眼中透着怜意,说道:“你又何必这般模样,难不成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姐姐我并非恼你不说实话,而是恼你做事没有轻重。若非我见了那丫头盒中的香荷有些眼熟,便拿走仔细瞧看了一番,才发现其中的蹊跷,不然今还被你蒙在骨中。我且不明白你与那丫头有何大仇,值得你在这荷包里装上夹竹桃这般的毒物后送给那丫头。”
银珠辩道:“姐姐在说甚底?我越发不明白了。再说夹竹桃也是药材,怎么成了毒物。”
巧姐冷冷一笑,手指点了点银珠的额头,道:“妹妹难不成糊涂了,忘记我早年误食夹竹桃中毒的事,若非令尊抢救及时,我早死了。想来庄里也只有你这位药户家的女儿和我深知,夹竹桃这种花木从头到尾从叶到花的毒性、。”
银珠见巧姐戳穿了一切,脸色变成青色,直视着对方,颤颤兢兢道:“姐姐如今这般咄咄逼人地追问我,却是想将妹妹绑了,送到丁妈妈处吗?”
巧姐一听,气得跺了一脚,抓着银珠手,很是心痛道:“姐姐的心思难道妹妹不知道吗?除你与茹姐,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关。只是如今你这般行事却是真正害了自己,姐姐怎能袖手旁观,岂不是等于助纣为虐吗?”
银珠扁了扁嘴,终捂着嘴大哭道:“姐姐,妹妹我心中苦。几年了,我一心一意服侍二姐,只愿她能教我些,让我有朝一日进绣阁成了绣女,也能多攒下些钱,早日赎回我家弟弟。却不想那二姐总是一副冷面容,时有刻薄之语。本想磨上四年五年,我总能偷学点,却不想不过一年,她身边多了个柔儿,柔儿本有绣功底又心灵手巧,二姐待她便比我好上几倍,再过些日子,绢儿便出现了。姐姐,我不服气,我比谁差?为何二姐总是恶颜相对。”
稍顿小会,银珠用袖子胡乱抹眼泪珠,冷笑道:“如今,我是看出来了,二姐是个不顾情意的人,想到我这一直服侍这样薄情之人,我煞是不甘心。”
巧姐轻轻拍打银珠的背,过了许久待绢儿的情绪平息下来,拭干银珠眼角泪珠,道:“姐姐知你心苦,所以才一直顺着你,帮着你,只望尽点微薄之力能让你得偿所愿。只是世上之事,怎可能都心想事成。再说人人都皆知二姐待人薄情,你与她不亲也是你二人无缘,岂能迁怒与别人,害人性命,而且还用这般轻易就会被人戳穿的拙计。你素来胆小善良,待以后清醒过来,必是后悔今日之事。”
见银珠不言,巧姐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情深意切劝解,“妹妹,如今你手是干净的,回头是岸,不要执迷不悟。人生苦短,一味怨恨别人,却是自毁自。难道这世上除了当绣女,便无其他更好的活路了吗?再说有我姐妹三人,难关终有被破时。”
银珠靠在巧姐怀中,听着那温暖话语,渐露出一丝笑容,小声道:“多谢姐姐点醒了我。”
“其实我深知妹妹非是要人性命的恶人,不然以你知道的花木足有二三样可神不知鬼慢慢取人性命。”巧姐心中得了安慰,不经抬头望月,心念着:若世上真有老天爷,且帮帮妹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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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十九章贺寿
“姐姐最是明白我。”银珠感激地望着巧姐,顺着对方的目光抬起了头,只见半弯月明亮洁白极美好,心情也愉悦了许多,忍不住想起年幼时姐弟与巧姐三人躺在地上整夜看星星的快乐场景,彼此相握着的手越发紧了。
“姐姐,这件事可否不告诉茹姐。”银珠幽幽说道:“去年从小与她订了婚的许家突然失信悔婚,已让茹姐心中痛苦,若再让她知了我做的傻事,必添她的烦心事。”
巧姐点了点头,“只你以后别犯傻,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二人分手后,巧姐回了屋,上chuang躺下,却突然一惊,坐了起来,嘴里自语着:“夹竹桃枝叶遇火起毒烟…如此看来那丫头福大命大,即、未被烧死,也未因佩戴的香荷起火燃起毒烟给毒死…如此…这般…以银珠的性子是没有害人的胆子,难不成是有人在挑唆利用她。”想到这里巧姐辗转未眠,恨不得冲到银珠身边,追问一番。
次日巧姐再去细问银珠时,银珠却不愿多说,闭口不谈,巧姐只得作罢,离开时反复提点银珠,“不可胡为,被人挑拨利用去了。”
绢儿早上醒下就见屋里众女使梳头穿衣很是忙碌,发现是自已睡过头,慌忙起床,一番梳洗穿戴,这时却见春儿拾起桌角下的物事问道:“这是谁的香荷掉在这里?”
绢儿一见春儿手中拿着的那香荷却是自家昨日丢失的,忍不住露出喜色,慌忙叫道:“是我的。”
春儿不屑地看了一眼绿香荷,扔还给绢儿,嘴里嘀咕着:“绣得还真是丑。”
银珠送的香荷失而复得很让绢儿高兴,自是不理会春儿的无礼,只是这香荷拿在手中,却有些与往日有所不同,但绢儿此刻也无暇顾及,将香荷佩在腰间,对着铜镜将衣冠整理好,便匆匆出屋。
这一天,绢儿手中虽做着事,心中却一直思考二姐吩咐下来的寿礼,绞尽脑汁也未想到甚底妥善之策。
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绣出自家的最佳水平,真是难度颇大。绢儿长叹一声,苦着一张脸,皱眉眯眼,摇头探脑,眼珠扫过墙壁时,整个人却突然定住了,眼中渐渐露出喜色。
“哈,终于找到解释之道了。”绢儿一时欢喜,难得手舞足蹈,没有平时的稳重。
五月五日,端午节,本应是当今官家的生辰,但为了避俗忌,官家下今改十月十日为天宁节,从此以后赵官家就以十月十日为生辰。
一大早管家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艾草作的人形钉在门口,各屋里也摆上了装有葵花、榴花、艾草,用绢或纸做做成的蜈蚣、蛇、蜥蝎的驱虫木盒,象征消灭毒虫。待午食时,桌上皆摆有新鲜水灵的应节水果如桃、杏、卢桔、杨梅等,还有艾草包的角粽,竹筒作成的筒粽,以及茭叶作的茭粽等,满满一桌食物极惹人食欲,甚至管家还让人买回了几坛菖蒲酒,让庄中各女使小厮自饮之。
知是端午节到了,绢儿也学着庄中其他女使将香荷里装上避毒虫之用的艾草、蒲叶、葵花等。而绣女们更是有特殊待遇,被允得出门探采百草,以制药作驱病去灾之用,还可到河边观划龙舟,自是快乐。见众女使各打扮得鲜丽喜颜出门,迎儿、春儿、秋儿三女望着院门多有羡慕之色,只绢儿到了制作绣礼的要紧时候倒未有太关注,吃一堑长一智的她自是将所绣之物细保管好,做了一个可绑在腰间又不妨碍做事的布袋,将绣品放在其中随身携带着。
丁妈妈的生辰是五月初七,只是她自不会生辰当日来到丁庄。待过了二日,午时,等有人进门告诉众女使,丁妈妈的牛车已经到村口声,众女使便手捧着各自的贺礼站在院里,齐等着丁妈妈的到来。
如今天已是夏日,各女使站在院中不一会便香汗淋漓,但有绢儿这些粗使女使撑伞,端上冰水解渴解暑。
细一看各女使的站位,便知她们在庄中或是妈妈心中的地位,各院管事的婆子是在大门外等待,而院落里,大姐、二姐、月娘站前边,紧跟着便是绣阁中的绣女、针线院的众女使以及银珠、柔儿、绮萝、巧姐等女使,至于绢儿这些粗使女只能在院门口守着或站在众女使身后等待差遣。
一会有人传来丁妈妈已经进了丁庄,本来喧闹欢快的气氛倾刻间变得有些凝重安静起来,绢儿自知肉戏来了。
不一会,便见丁妈妈进了院,身后跟着几位女使、婆子以及一位少年。
丁妈妈身着朱红色牡丹暗花对襟褙子,内穿绣缠枝立领素丝绸衫子,下穿粉红十六幅罗纱裙,配上朱唇,细眉高挑,高耸的云鬓上插了只华贵的含珠金凤钗,很是华丽且庄重。眼见着众女使在院中迎她,便笑道:“各位女儿、小娘子们,这般天气站在日下,岂不伤身,还不随我进了屋。”
众女使叉手谢过,依次跟随丁妈妈进了院中大堂。
这时绢儿才看清妈妈身后的那位少年,只见他十三四岁,身材修长结实,一身黑衣看着极有精神,长得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虽年龄不大却有股青涩英姿,发现绢儿瞧着他,竟然对着绢儿裂嘴一笑,还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绢儿不禁吓了一跳,忙收回眼神,过了一会才回味过来,自己曾在上元节那日见过他,依稀记得二姐唤他叫做二郞,如今他又跟着丁妈发身边,难不成便是丁妈妈的小儿。
待绢儿进屋,感觉堂中整个气氛极严肃安静,让她也忍不住屏息凝神,很是小心翼翼。而丁妈妈端坐在屋里黑漆雕牡丹躺床正中,身后是雕刻有织耕图的桃木大风屏。
倒是那位少年见众小娘子皆紧张,笑眯眯道:“娘,今日庄中姐姐们为何一言不发。不像是祝寿倒像是过刑堂,不过细一看,娘这般坐势还真像是开封府衙的大官。”一番话说出,便有人细瞧一番丁妈妈,忍不住低头窃笑。
妈妈见儿子拿她打趣,也不生气,莞尔一笑,拍了他一下,一脸慈祥说道:“就你的嘴最坏最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转头对着众女使轻声道:“你们今日这般紧张模样,倒是我的过。”
月娘抬头笑道:“只是因妈妈今日越发爽利,倒让女儿们看呆了。”说罢,从桌上捧起点茶,送到妈妈身边。
大姐也笑容可掬地捧出一盘果饼送到妈妈面前,柔声道:“这是新想出来的果饼,特献上让妈妈品尝。”
丁妈妈笑容满脸,吃了一口茶又捻了小块果饼放入口中细嚼。
见着月娘大姐这般说话,各位女使也轻松了许多,有些大胆的绣女们自是凑上前说些祝寿的话,绢儿冷眼旁观的,只二姐独站着,表情虽无不耐之意,却与众人格格不入般。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章字绣
待过了小会,众女使各自归位,依续送上寿礼,大姐送上的是一支自做的珠花钗子,二姐送上的是绢儿教的中国节配上铜铃做的风铃,月娘却是自做的桂花香胭脂粉,皆被妈妈称赞,他们心灵手巧,礼重情深。
至于绣女们以及各屋的女使皆是送上各类的针绣品,妈妈接过看后,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因见妈妈没有言语只是笑,各女使退下后自是表情失落,心知未讨得妈妈的欢喜,很是忐忑不安。
倒是二郞在旁边或是赞着位姐姐色配得好,或是赞那位娘子针绣得密,也活了些气氛。让妈妈笑道:“二郞今日是吃了巧言药,变得多话起来。记得以往时日,你是最不耐陪我来这里,怎么今日有了耐心。”
二郞裂嘴一笑,道:“原不知妈妈的辛苦,现在大了,自是懂事了。”一番话,哄得丁妈妈极高兴,眉眼间笑意浓浓,看着一屋的女使们也更顺眼了。
轮到绮萝时,只见她手捧着一块杯口大小的垫子,妈妈拿在手中轻轻摸了一下,小垫子又软又滑,便极喜欢,问道:“记得去年你是自做了靠垫,今年这物事看起来像是件粉扑,只是我见这粉扑与外边卖的不一样,难不成也是你自做的。”
绮萝站在那里,娇滴滴地犹如清晨最水灵的花朵,眼中全是纯真干净之色,见妈妈问,便喜滋滋道:“这粉扑是在家中春蚕吐丝时,将绣好花色的素绫上铺一层罗纱地起绷在绷子上,然后在绷好的罗纱上放二三只蚕,那几只蚕便不在结茧,只将丝吐在罗纱上。待蚕吐完丝后,就形成了绷子大小的蚕丝垫,再将这丝垫细修整后,与素绫罗纱缝在一起,上好的蚕丝粉扑便做成了。这样的蚕丝粉扑最是细软滑爽,用在脸上很是舒服。”
绮萝不仅长得美丽,说话的声音也是又柔又软,倒让站在妈妈旁边的二郞眼神一亮,呆望了她二眼,才恢复了正常。让暗中看着一切的绢儿,暗笑道:屁大的人,也知道美色。
妈妈笑道:“看你一张巧嘴,说得头头是道。我是越发欢喜了,快坐在妈妈身边。”
大姐也笑容满面,“绮萝不止心思灵巧,长相更像是仙子一般,也不知是谁家郞君有福气能娶了她走。”
绮萝自是乖乖的坐在妈妈身边,因绮萝没有成为绣女的念头,所以众人对于她受妈妈的特别爱护,虽极为羡慕之色,却无太大的敌视。
待银珠、柔儿这些女使送上寿礼之后,便轮到庄中的粗使女使,这时便是十人一组上前,将绣品齐入在一个大盘中,由妈妈一次性看过。
轮到绢儿时,已是最后一组了,那二郞自告奋勇要将盘子送到丁妈妈身边,轻过绢儿身边时,突然低头小声道:“看来最近你挺乖的,还未被拐走。”
绢儿见他偷笑着,那眼睛闪着亮光,越看越像二只闪闪发亮的桃花骨朵灯笼,晃得自家心烦,恨不得一掌拍在眼前这个看是忠良,实则狡猾贫嘴的小子脑袋头上,大叫一声:竟敢嘲笑姐姐,看我不收拾你。
只可惜绢儿二只手的拳头都已握紧了,心中也只能这般想像而已。
丁妈妈极有耐心地一件件贺礼看过,只感今年的绣品不及往年有惊喜,各女使的绣技虽越发有了长进,却可惜匠气多过了灵气。
待取出盘中最后一物时,丁妈妈却一愣,那物事是如书卷般卷起来,细细打开,竟是一幅用黄黑方格素绫作裱的字卷,白色素绢之上用着柳体楷书泼墨写着唐人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字体骨力矫健,字间颇有错落,行间气脉流贯,看来写字人倒已有柳公的三分功力。只是这字迹看在丁妈妈眼中却很是熟悉。
二郞凑过一看,惊叹道:“这不是大哥写的字吗?娘,还有画押在下边。咦,大哥的字为何在这里?”
丁妈妈一看果然在书卷左下方处用朱笔写了一个文字,正是大郞平日写字做画用的押,忍不住好奇问道:“谁放进来的?”
众女使或窃窃私言,或面面相觑,皆不知原由。只绢儿扫了一眼旁边,见二姐多有鼓励之色望着自家,心中安定了少许,抬起头挺起胸,正看见丁妈妈旁边的二郞挤眉弄眼看过来,一副掫揄的表情。绢儿自是不理会他,吸了一口气,口齿清楚道:“这是小妮子的拙作,望丁妈妈不要嫌弃。”
丁妈妈一听微有惊讶,挑了挑眉,道:“你的?这分明是…”声音嘎然而止,这时丁妈妈才发现自家手中拿的字卷,上边的墨字竟并非用文方四宝写出来的,而是用一针一线在素绢上细细绣出来的。
而那绣字所用的墨线显然曾浸泡在墨水中,微靠近些还能闻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每一笔绣得都十分细腻,甚至连因书写力度以及墨汁在素绢上浸入程度而产生的深浅变化都用不同色度的墨色丝线表现出来,一如用墨水书写一般,而下边的红色画押,绣者也细心地用朱红色丝钱绣成。
当然若细看还是能看出绣者用针的笨拙,以及色墨过渡的一些瑕疵。但毕竟瑕不掩瑜,若将这副墨字绣挂在墙上,白绢黑墨加上旁边唯一一处朱色的画押,竟是一副风雅别致、足能以假乱真的书法杰作。
当然这番赞赏,大郞写的字在其中功不可灭,只因丁妈妈爱屋及乌之情。
丁妈妈知道竟然是绢儿所绣,极为惊叹,将她叫到身边,细细打量了一番,轻声赞道:“这般细看下来,绢儿还有股子秀外慧中的味道。针绣能独辟蹊径,倒是二姐调教得好。”丁妈妈显然误会这件绣品是二姐想出来教给绢儿的,但实际上除了绢儿央得二姐求大郞要得墨字以及装裱,其他皆是她一人所为。
众女使更有羡慕嫉妒的眼神望着绢儿和二姐。
二姐也不多做解释,只浅笑道:“妈妈开心,便是我的福气。”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一章偏见
绢儿面对周围刺人的眼神,自是坦然处之,脸上带笑,心中却放下颗石头,总算解决任务。要在一个月的时间绣出一件精致的绣品,对于她来说难度太大,还好见了墙上的书画,便灵机一动,让二姐同大郞求了一副字,绢儿便就以这字帖为绣底,将丝线浸入墨水后晒干,便直接在上面针绣,因少了构图配色勾绣底的环节,自是节约了时间,算是取个巧。
绢儿将绣品交给二姐装裱时,二姐便道这件物事必得妈妈欢心。一听二姐的话绢儿反不高兴,便央得二姐若是妈妈赞扬下来,便说是二姐想出的主意。
二姐自是不解原由,一番追问,绢儿这才吐露心思,只因一直记得邓大娘临走时告诉她,过了五年时间便到京里来接自家,所以不想太惹人注目,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绢儿还真怕如果真得了丁妈妈喜欢,到时会像二姐一样不放回家,才是糟糕了。当然虽这般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绢儿自有心得。
二姐知道绢儿年小却是自有主意的丫头,点头同意,也不再多说了。
绢儿见二姐对自家的话未说出任何反驳嘲笑之语,终于心安了。其实最初绢儿由邓大娘口中知道会被留在丁庄后,便问过谁为主人?那时邓大娘只道了句卖身契二姐已是收下,却不再多说。跟了二姐后也曾有一次问过,却被二姐冷言道:庄中众人的主人自是丁家主父主母。
绢儿当时一听心便冷了半截,要知道若是丁妈妈做主,邓大娘的话不过水中月,镜中花而已。只是绢儿一直不死心,如今借着这番机会,故意将邓大娘说过的话再次说了出来,见二姐不动声色地同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必邓大娘之言也未诳骗人。
待各女使将礼皆送上以后,管家进屋道戏班子杂耍已进了庄。
见众女使皆出屋观看,二郞笑嘻嘻贴着妈妈耳边,低声道:“这绣字之技岂止是独辟蹊径,分明是大开财路,娘亲,要想想当今的官家最好什么?”
丁妈妈细一想,当今官家最好爱好笔墨、丹青。回神过来,不禁喜笑颜开,拍了拍儿子的头道:“就你脑袋活泛,且把这心用在书本上才是更好。老师让你背的书记住了吗?待明日可是要考你的。”
二郞一听,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不如意,“娘亲,家里有哥哥考得功名便好了,还让我学这些有何用?”
“就你胡话多,若让你爹知道了,给你一顿饱打。”丁妈妈小声骂道。
二郞抬头望顶,长叹一口气道:“我只望有朝一日能仗剑天涯,驰骋疆场…”
“你再胡说去,我先打你一顿。”丁妈妈指头点着二郞的额头道:“整日便与那些小子们混在一起,不好学业,只爱刺枪使棒,今日回去且要关你几天,让你收心才是,如今你哥哥已是国子学的学子,而你却连《孙子》都未通读,还说要去考武学。”
二郞忙求饶,将话转到别处,“娘也别说罚我的话了,今日你也应该奖罚分明。”
丁妈妈抿嘴一笑,“你弟兄二人还难得同帮一人,且是你哥又送了你什么好物事,让你帮着二姐说话。”
二郞扁嘴,一脸无辜模样,眨着眼道:“娘又冤枉我,不过是我见那小女使有功,才顺口一说。”
过了一日,绢儿再次回到二姐身边。
经历了一番祸事之后,绢儿也有了些心机,平日依旧不声不响,却更为警觉,心中也盼能找到当初阁楼起火的黑手,只是她阅历尚少,瞧不出其人的破绽。反被二姐偷笑她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
那一日二姐又训斥一番银珠,见银珠一脸委屈跑出了屋,绢儿终于忍不住为银珠求情道:“银珠姐姐也是个有口无心的粗心人,姐姐又何必时常责备她。”若是过去,绢儿断然不会插手二姐训斥银珠,如今她与二姐也算是挨过骂、怄过气,如今更是要同舟共济,关系越发亲密,对于某些事也敢稍发表意见。
二姐嘴角微扬,却是嘲讽之笑,道:“有口无心?我看她却是爱生事的主,若不是她时常说些不着边的话,岂会有我的一些风言风语。你这丫头又为他人开解,看来亏还没吃足,且还需折磨一下才好。”
绢儿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是不知二姐如何想,就旁人来看,却是你对银珠太为苛刻。”
二姐愣了一下,然后淡然一笑道:“我的喜好本就十分明显,我不喜她自是不耐她。”
绢儿一听很是吃惊,还未细问,便听二姐继续道:“我还记得最初见她时,她与我一般大小,听着丁妈妈叫她服侍我,她眼中分明是不乐,却还对着我笑。若她不笑,倒也罢了,只那一笑,我却极不喜。”
绢儿啼笑皆非,别人对你笑还不喜欢,不禁脱口而出:“二姐你也太难伺候了吧。”
二姐难得未生气,只看着窗外,道:“干干净净的笑容,自是人人喜欢。我虽年小,可也是吃多了苦头,最怕口是心非,里外不一的人。也看得出什么是真笑,什么是假笑。她小小年龄,脸上的笑却是皮笑肉不笑,眼中分明有着算计与心思,我又如何喜欢得她起来。”
绢儿呆住,终知道银珠原是败在第一印象上,“二姐你不喜她,为何当初不直接拒绝留下她。如今几年过去了,银珠姐姐的品行为人,二姐且也是知道一二了。如依旧不耐她在你眼前,不如教她点绣技让她做绣女离了这阁,或是干脆打发她走了。”
二姐说语极冷淡道:“你这丫头,如今却要教我如何识人对待人吗?”
绢儿苦笑自不说活了,她今日本想说些好话,让二姐教银珠针绣,也算还生病疗伤时银珠对她的照顾之情,如今看来,二姐果然不待见她。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二章中毒
天气越发闷热,听着树上虫鸣鸟叫,绢儿心情很是有些烦燥,恨不得将周身的衣服脱去,只穿件内衫与罗裤才是,只是见同屋的二姐穿是周周正正,潜心针绣,绢儿又忍不住暗叹:自家的修为没到家,远不知什么叫心静自然凉。
还好柔儿端上雪泡豆儿水,绢儿一口吃下去大解暑气。
见柔儿端水的盘子中还放着粉扑,绢儿拿起,不解道:“这不是绮萝姐姐送妈妈的贺礼吗?”二姐也停了针线,捧起粉扑用手细摸了一下道:“确是蚕丝做的粉扑。”
柔儿笑道:“绮萝妹妹刚才将这物事送来,说是又做了几个粉扑,这是专门送给二姐的。因见二姐专心针绣不便打搅,就只将粉扑留下就走了。”
二姐看来很喜这件物事,忙让绢儿收好,从柜中翻出二张素丝手绢以及一盒二姐还未用过的胭脂,做为送绮萝的回礼。
柔儿拿着手绢与胭脂正要离开,二姐又道:“你叫银珠去丝线房拿些藕荷色和大红色丝线来。”
柔儿道:“银珠去取二姐的午食,不如我顺路去取丝线便是。”
二姐想了想,道:“你这一去一回却要耽搁时辰,不如绢儿你去取丝线。”
绢儿点头,便跟着柔儿一同出了屋,院中虽是花竹扶疏,但因阳光极为火辣,没一丝凉爽之风,走在绿荫下,绢儿已满头是汗,连旁边的柔儿也是不停拿出手绢擦汗,嘀咕着:“这般天气何时才能有些凉风。咦,银珠这会在那里甚底?”柔儿停住了步子,朝着远处树下瞧去。
顺着柔儿的眼神看去,绢儿见左边二十岁远的距离,银珠提着食篮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正与大姐谈话。
因事有轻急,柔儿与绢儿也未太过耽搁,只停步瞧上一眼,又各自去做各自的差使了。
次日一早,二姐才吃了大半碗的碎肉冬瓜羹汤,脸色就瞬间变得苍白,手捂着胸口,身子从椅子上溜下,欲要倒地。
还好绢儿反应及时忙扶着二姐,见二姐表情异常,吓得叫道:“二姐这是甚底?”
柔儿与银珠在外屋,听着屋里绢儿慌张的叫声,忙冲进来。
二姐这时表情极为痛苦,呻吟道:“我感觉有些恶心…”说未说完,她便伏下身子干呕起来,又捂着肚子,痛不成声,道:“腹…有些痛。”
银珠与柔儿忙一左一右扶起二姐,慌张地不知所措,只绢儿见状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脑海中闪过一词“食物中毒”,忙扑上前,一把抓住二姐,将手指放入其嘴中,大叫:“快吐出来。”
二姐被绢儿一阵折腾,终呕吐出汤水。
绢儿见银珠和柔儿多有六神无主的惊慌模样,急得大声叫道:“还不快些去拿绿豆汤,请来大夫。”绢儿依稀记得曾有人说过绿豆汤可解毒,至于能否对症有效已是顾不得了。
银珠与柔儿这才回过神,慌忙冲出屋去。
柔儿将二姐扶到床上坐着,直接提着屋里的水壶,灌进二姐口中,待二姐吞了下去,过了小会又让她吐出来,如此反复,二姐本已是病病歪歪奄奄一息的模样,这般再被绢儿折腾一番,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喘气,捂着胸口,表情甚是痛苦。
绢儿见二姐已吐不出甚底,这才停止住灌水,让二姐躺在床上。这时柔儿带着管家、聂二娘,以及二个婆子跑了进来,众人见二姐斜躺在床上,屋里一片狼藉,皆很是紧张冲到二姐面前。
绢儿见婆子们一番慌乱,怕弄散了饭菜,忙央管家如今暂不准有人进入厨房,桌上饭菜一律不得有人动弹。
管家自是了解,便吩咐下去,闻着屋里异味熏人,忙叫婆子将二姐扶到旁边屋里。
待二姐被扶出了门,绢儿这才出了一口粗气,发现自家后背已被汗打湿了。
若二姐今日真出了甚底事,绢儿简直不敢相信后果会是如何。这会银珠端进来绿豆汤,见屋里已是没了二姐,脸色更是惨白,眼中泪花便坠了下来,手直打颤,汤碗也拿不稳了。
绢儿忙上前接住汤碗,嘴里道:“二姐在旁边屋里,好多些了。”
银珠这才松了一口气,边用袖子抹泪水,边泣声道:“真是老天爷保佑。”
绢儿端着绿豆汤,望着汤水犹豫了小会,还是一咬牙,端了过去。
屋外有几个不明原由的女使在张望着,进了屋里更有七八个人围在二姐旁,皆是一副忧心忡忡模样。
绢儿挤了进去,低声问道:“二姐感觉好点没有。”
二姐这时小脸白得发青,半睁半闭的眼中全是惊慌害怕之光,痛苦呻吟着:“心痛。”
管家却急问道旁边的婆子:“大夫何时能到。”
“使了人去接,且是要到了。”
聂二娘见绢儿要往二姐口中灌汤水,说道:“二姐这般模样,却是吃不下这汤了。”
绢儿极冷静地说道:“如今吃不得也得吃。”笨拙地勺了匙汤水喂到二姐嘴旁,却灌不进去。见绢儿说话这般强硬,手却微微发颤,知她在这次事中起了极大的作用,聂二娘忙接过绢儿手中的汤道:“我来喂。”
这会管家也发现屋外有人走动,忙让屋里二个婆子将众人赶走,不得泄露此事。
一会便见一位白胡子大夫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一番望问闻切之后,又去了厨房与二姐的屋,最后将二姐才灌下的绿豆汤瞧了一下,这才胸有成竹道:“这是中毒之症,府上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危。绿豆甘草汤正是解病人所中之毒,如今病人再服下一服甘草绿豆汤便能除了余毒,只是心悸之症还需慢慢调理…”
众人知二姐性命无忧,这才松了一口气,因已从柔儿与银珠的口中知其中细节,对于绢儿临危的应变以及恰当的处理,皆是十分惊叹,望着绢儿的眼神也与往日有所不同。
至于绢儿却不知眼下的微妙变化,脑海中只是闪过大夫所说的绿豆甘草汤,她分明记得慌乱之中自己只是说绿豆汤,并未提及甘草。如今看来,却是有人比自家更清楚如何解毒,或是知如何解二姐中的毒。
想到这里,绢儿打了个冷颤,偷望了一眼旁边极憔悴的银珠,心里有种沉甸甸的不安。
管家听了大夫的话自是欢喜,忙将对方接到厅中,再细谈一番,只留下银珠与柔儿、绢儿照顾二姐。
待管家细问过大夫详细情况后,送上诊金,便恭送大夫离府。
“中了夹竹桃汁液之毒。”从管家知道二姐所中的毒为何物,聂二娘惊道:“这种花木居然有毒,再说丁庄上下皆未种植这般花木,如何…”话到自是不说,脸色阴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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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三章追查
丁妈妈是夹着雷霆之势而来,一进了庄中,看过二姐无大碍后,便坐在堂前,雷厉风行地吩咐庄中所有女使小厮皆原地待命,不得乱走,又使唤聂二娘带着几位婆子将这全庄上下一一搜查一番。
庄里的小厮女使见这些婆子们凶神恶煞般搜看屋里角落,不知者自是一头雾水忐忑不安,而知道这骇人听闻之事的人更是人人自危,心生恐惧,皆是感觉到风雨欲来之势。
还好那些婆子虽然看来煞气腾腾,但手脚却干净,各人的私物皆不会取了,只是见了些不符合身份用的物事,会细细问上一番便还了回去。但若是些忌讳毒邪的物事,那些婆子便会一顿好骂后收拾了去。
大郞是跟着丁妈妈一并来庄里,隔着绣帐打量了一番二姐沉睡的脸,见她表情平静安稳,这才稍安下心来,又小声向婆子细问了一番。
午时已是烈日如火,屋里更是闷热,丁妈妈坐在室正中的椅上,身后站着二位粗壮的婆子、旁边站着管家,以及柔儿、绢儿、银珠三人。
过了一会带人查找各屋的聂二娘带着婆子们进了屋,贴着丁妈妈耳朵一阵好说。
只见丁妈妈听着,脸色却越发铁青。待最后压制着怒意,让其他人散去,只余下跟着自家来的二位婆子、二姐房里三位女使以及聂二娘、管家。
绢儿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还有些腿脚发麻,口干舌燥,握着手心里全是汗。
“银珠你知罪吗?”丁妈妈突然大叫一声,将一裹湿漉漉的衣物扔在地上。
绢儿自被丁妈妈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银珠已被一位婆子按在地上,眼中全是惊骇之光。
地上散开的衣物里裹着些树枝、花朵,以及一个小白瓷瓶。
银珠被婆子抓痛了,扭着脸上五官,干嚎道:“丁妈妈,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一位婆子横眉冷眼怒瞪着银珠,指着地上的衣物道:“已是人脏并获你还说冤枉,难不成这不是夹竹桃吗?而且这瓶里所盛之物找人确认,是夹竹桃的碎末以及汁液。”
丁妈妈冷笑道:“这物事是有人看你偷偷扔到池中,你还叫冤枉。若真是冤枉,我还未说这些树呀枝的是甚底时,你应不会知道它们是何用处,又怎叫得出这声冤枉。”
夹竹桃,原来二姐是中了这个毒。绢儿虽对于银珠是凶手有些半信半疑之中,但银珠那句冤枉,的确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柔儿已是被发生的事情吓得脸色发青,目光呆滞地望着银珠。
银珠自是死不承认,痛哭道:“这是有人陷害我。这些夹竹桃是用来驱逐蚊虫之用,柔儿姐姐也是知道的。”
“是吗?”丁妈妈一身寒意,冷眼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柔儿。
柔儿见丁妈妈问话,虽十分紧张害怕,还是上前一步,低着头态度谦卑,道:“前几日二姐的确说过屋里蚊虫太多不堪其扰。”
“前几日,是多久的日子。”丁妈妈厉声讯问道。
绢儿见丁妈妈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悸,咽下口水,心知这次事情,断没有轻描淡写便过了的。
柔儿胆战心惊,回话:“有个四五日了。”
“四五日。”丁妈妈微提高了嗓音。
旁边聂二娘隔着手绢捡起地上的树枝,细细看过,“我看这枝叶恐怕不是四五日前摘下的,而且庄里是没这种花木,只能在庄外摘。”
“管家,这内院里女使出庄皆有记录,银珠最后一次出庄是几日时?她是否与你说过这事?”
管家上前道:“银珠最后出庄应是清明节那日。而且庄中早已备下了驱蚊虫之用的薄荷草、艾草等,若二姐需要驱虫的物事自会叫人来取,无须出庄购买或自家采摘。”
管家话语一落,丁妈妈的脸一沉,道:“掌她嘴。”
银珠被二位膀圆腰粗的婆子提了起来,煽了十个巴掌,当时便嘴角流血,鼻青脸肿,可那银珠依然硬嘴直言道:“我是冤枉的。”
“冤枉!”妈妈一声感叹,表情阴森道:“若要驱蚊自有其她物事,怎么你偏想要用这种花木,你一个不识字的丫头,所懂之事还真煞是多,这庄里的人竟都不及你,别人还未知二姐中的甚毒,你却已知,还赶紧扔了赃。再说这枝上已起须根,分明是十日之前摘采,再放入水中养活长出的根。难不成你提前知道二姐需此物驱蚊,所以备在庄中。再说驱虫需要这汁液吗?分明是下在二姐的吃食中用。”
银珠嘴里只言冤枉,却不多说一句辩解之话。
丁妈妈继续盘问道:“清明节非这夹竹桃开花的时节,再说到现在足有二月有余,若真是那时采下,怎么还会有花朵。说是谁为你摘采来的?是否是你的同谋者?”
银珠依然不多说一言,丁妈妈见了极怒,又让煽了十个耳光,这番下来,银珠脸上全是指甲抓过的血痕,已是面目全非,神智不清,嘴里却依然嘀咕着:“冤枉。”
绢儿在旁边听着耳光声,忍不住想起当初自家受罚时的场景,心中一紧,若非今日找到了这包物事,不知还要连累多少人。
丁妈妈的情绪渐平静下来,吃了口端上来的冰沫蜜水,端坐在椅上,见柔儿表情微动,像是要说甚底,问道:“柔儿可是有话说。”
那柔儿犹豫了半会,战战兢兢地上前,低声道:“昨日,婢与绢儿曾见银珠与大姐在路边说谈,大姐好像偷偷塞了一包物事给银珠。”
绢儿一听,扭头朝着柔儿看去,只是那柔儿低头看不清表情,而银珠面如死灰,怒瞪着柔儿却一言不发。
“她说的可是真的。”丁妈妈咄咄逼问银珠。
银珠大声哭泣,用力摇头道:“她…她…说得不是真的。”
一会便人有叫来大姐,大姐见堂中气氛肃杀,银珠脸上红肿发青,自是端端站着不敢多话,直到丁妈妈指着地方的物事,问道:“是你将这物事交给银珠的吗?”
大姐一脸疑惑,不解问道:“丁妈妈这是何物?婢从未见过。”
丁妈妈扫过一眼柔儿,那柔儿鼓起勇气指认道:“昨日我见你将一件物事塞给银珠。”
大姐脸色微变,淡笑道:“柔儿妹妹,为何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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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四章
丁妈妈复问绢儿,绢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道:“是曾见银珠与大姐说话,至于说了什么,是否大姐给了银珠物事,我却不知。”
大姐急道:“丁妈妈,我是冤枉。昨日不过偶遇银珠交谈了几句,根本没有拿什么物事与她,更别说见过地上的这些花木,都是柔儿胡说。”
柔儿自是不服,尖锐地指责道:“大姐且不要撒谎了,地上不过是一些夹竹桃的枝叶,若我昨天真看错了,大姐也不必直言我血口喷人,难不成大姐知道这些枝叶的要紧,或是大姐清楚知道今日一早发生的事,才会如此害怕将你牵连进去。”
如今柔儿说话表情皆咄咄逼人,早少了平日的不紧不慢。
丁妈妈却一直打量着大姐脸上表情的变幻,见大姐还想辩解。丁妈妈轻叹道:“大姐你也是跟我有些年的人了,我是何样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这事,若你说得老实,就罢了,若是不老实,便怪不得丁妈妈心狠,旁边银珠便是你的榜样。”
大姐表情自是不安,讪讪道:“丁妈妈,我真是冤枉的。昨日我确未给银珠任何物事,至于今早的事,因我发现大夫去了二姐那里,如今又见银珠受罚,便知庄中必是发生与二姐相关的事。如今这般情形下,一听柔儿所说非实,自是有怨气,才会说她血口喷人。”
见柔儿还想一辩,丁妈妈冷盯了一眼她,柔儿自是闭口退回原位。
丁妈妈慢条斯理道:“这般时辰你还不老实说了。难不成让我将端午节时与你同出去的绣女叫来,问一问她,你那日的行径。”
这会大姐终不语,过一会便有婆子来回丁妈妈,说有人是见大姐在端午出门后,便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待再见时,手中已拿着一裹物事,说是寻了个新地方摘采的艾草。
大姐终于哭了起来,重重跪在地上,哭述道:“丁妈妈饶了婢,夹竹桃的确是我在端午那日摘采后送给银珠的,只因是受银珠所托,说是阁里有毒虫,用这枝叶驱虫效果最好。今又听到些风言风语,自是害怕,担心有嘴也说不清了,这才说了一些谎话。”
丁妈妈一听,叹了一口气,苦苦笑道:“你的确是说不清了。你给银珠的又岂止只是这些物事,你暗中那些笼络他人的举动,我也是看在眼中,只当是小事,却不知这小事,如今成了大事。也是我当你们都是些成年懂事的娘子,而疏与管教的责。”
大姐自是悲痛,哽咽道:“望丁妈妈原谅我往日的糊涂举动,但今日之事却与我无关…”
丁妈妈见大姐哭得凄凉,想起她平日也有好的地方,自是怒其不争气,思了片刻终开口说道:“我是记得你跟我这七年的情份,本是准备今年年底便提前放了你自由,也好让你自家再多赚些嫁妆嫁人。如今既然发生了这等事,我也不想深究其中一二,横竖你也是有牵连的,丁家是留不得你了,你收拾好衣服,我叫你家人领你离去。”
大姐自是不愿离开庄中,苦苦哀求丁妈妈,可还是被人拖了走。
“如今大姐已承认是端午日摘采的,你还有何辩解。”丁妈妈不耐地面对银珠,脸上微点疲惫之色。
银珠终于开口道:“我是冤枉的,这些夹竹桃虽是我屋里的,但二姐的毒却不是我下的。”
绢儿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是心惊胆战,突想起那碗绿豆甘草汤,若银珠真是想要害死二姐,大可不必在绿豆汤中加甘草,要知少一味药,便少一分药效。想到这里绢儿便想将此事一吐为快,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陈述才是好,避免弄巧成拙。
绢儿这番在斟酌用词,丁妈妈却已发话道:“如今我也无需你的实话或是假话了。大姐且还能放了自由,可你却是坏了庄里的规矩,本应服侍二姐却暗中毒害二姐…”转而对管家道:“庄里留不得她了,你处置了便是。”
绢儿眼见着银珠哭得悲天哀地的模样被拖了下去,欲言又止了半天,就是开不出口,心中胡乱猜测着,丁家是要将绢儿送官府?还是私刑了之?
处理完了劣仆,丁妈妈吩咐其人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便让其他人皆离开了,只将绢儿叫到身边,小声温柔道:“今日二姐能转危为安,皆是你的原因,真正未辜负大家的嘱托,是位聪明懂事的小娘子。”
绢儿忙道:“绢儿服侍二姐自应用心才是,如今二姐出了事,我这般做不过是弥补过失罢了。怎能说是尽责。”见时机正好,绢儿终鼓气勇气说道:“今日这事绢儿还有点疑惑。”
丁妈妈脸色微变,笑道:“你如今年小不懂这些。”
绢儿忙道:“小妮子自知愚笨,不敢在丁妈妈面前逞能。今日大家皆说绢儿应变机灵,还懂得用绿豆甘草汤解二姐的毒,其实并非只我的功劳。”
“哦。”丁妈妈倒来了兴趣。
绢儿道:“我当是只说了绿豆汤,还好银珠姐姐端来的是绿豆甘草汤…”后边的话,绢儿感觉自己怎说怎错。
丁妈妈这才了然,“绢儿之意是二姐的毒能解,其中也有银珠的功劳。”
绢儿忙点头,装成无知天真样问道:“故绢儿感觉奇怪,若真是银珠姐姐要害二姐的命,又为何要救二姐。”
丁妈妈露出冷笑,斩钉截铁道:“那是因她最后还是悔悟…若不是她深知这种毒,又怎知如何解毒。可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绢儿却感事有蹊跷,丁妈妈却阻止绢儿再说,“我知道绢儿对人有情意,不过这件事你不可再问再说了,皆放在心中便是。”
绢儿听了丁妈妈的话,知对方是主意已定难以改正,只得点头。
丁妈妈见绢儿有些情绪失落,知她是个纯良的女儿,便拉着她的手,道:“你的好,妈妈是记在心中,今日之事,待以后自有奖赏。”
绢儿勉强一笑,“丁妈妈千成不要说奖赏之话,羞死绢儿了。能为丁妈妈解愁,也是我们为婢的福气。”说虽如此说,其实心中绢儿是万分期待丁妈妈塞进自家怀中大把银子。
丁妈妈一听,轻拍一下绢儿的嘴,赞道:“你的嘴还真甜。”嘱咐了几句后,回内堂休息。
只绢儿看着丁妈妈消失的背景,先是替银珠担心,复又心中泪流满面,暗念道:丁妈妈,我是一大俗人,好话不要多说,直接用银子咂我吧。我会更尽职尽责当好二姐的小保姆。
这般饥渴,实是因为绢儿缺钱,虽说绢儿在来京之前,张家娘子已说过将月钱交给绢儿娘亲,邓大娘也同二姐说过绢儿的月钱不必支付,可二姐也实在太为吝啬,真正一毛不拨,从未给过绢儿一个铜板。还好邓大姐临走前给了绢儿五贯钱,只是在这里快一年有余,这五贯钱也只有余下一贯钱,皆是因绢儿被打后,虽庄中有汤药疗伤,但她担心身上留疤很是难看,央得人帮忙在庄外买上好的外伤膏药,小心治好皮肤的创伤。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五章告别
绢儿回屋,二姐已是醒来,气色好了些,旁边柔儿将堂上之事正跟二姐一一道来。
二姐闭眼听着,不说任何的话语。柔儿见二姐一副难受的模样,知她胸口痛楚未好,自是不再多说了。取了团扇在二姐旁边扇风,也好让二姐稍凉爽一些。
绢儿旁听着柔儿将事情又叙述了一遍,却越听越感觉犹如在梦中,脑海中全是茫然。
二姐中毒之事便算是水落石出了吗?银珠一直叫着冤枉,说不得是真冤枉?
而且对于大姐与中毒之事牵连是否更多还未查清,丁妈妈便不再继续查下去,难道真是因为往日的情意,不想细查了。
绢儿满脑子问号,失魂落魄地出了内屋,见外屋有一位婆子正在收拾着银珠的物事,忍不住回想起与银珠曾经的相处,心中有些道不明的痛楚,便偷问了婆子,银珠会被如何处置。
那婆子爽快说道:“如今她关在柴房里,只等牙婆带去转卖了,横竖她还要五六年才满契约。”
“不送官府?不动私刑吗?或取她性命吗?”绢儿问得极小声,看来受小说中封建制度吃人血的观念自是很深了。
那婆子很不解绢儿的话,道:“你这丫头休得乱说!下人做了错事自要用家法罚他,但这只是罚而非刑,他若是犯了滔天的大罪自是用不了家法,直接让官府抓去便是。大家皆是父母亲养的人,怎能私自动刑取人命,这般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想都让人心寒。前几日,官家还专下了敕书,好像说主人就是殴打本身有罪的下人致死,也是要判死罪的,除非遇大赦令,才保住性命。”
绢儿一听,细回味了一番,好像懂了其中一二。宋时的主人竟不像有些残酷的朝代完全视下人的性命为畜生轻易取之,至少还保有一份人性与人道。
婆子见绢儿一脸天真,就当她不懂人事,便细细告诉她道:“如今二姐未有性命之忧,府上自是不必报官抓拿犯人,弄得庄中上下鸡犬不宁,家宅不安,倒是坏了事。既然已确定银珠做错事,而大姐也有所牵连之事,主人也不必再罚她们了,自是将她们各自打发了,也算是她们自作自受,同时也敲打了一番庄中他人,提醒她们识大体,毋犯错。”
绢儿一听了然,丁妈妈对银珠她们的惩罚倒像是杀人未遂比照既遂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也为罪不致死的人留下一条活路。
绢儿知道银珠性命无忧,舒了一口气,却越发想弄清事情真相,银珠与大姐真是凶手吗?这件事若弄不清楚,自家寝食难安,想到这里绢儿便自告奋勇要帮婆子将这包衣物带给关在柴房中的银珠。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虽丁妈妈严禁庄中议论早上发生的事,却也拦不住有些女使们私下议论或猜测。光是去柴房的路上,绢儿便见了二三次几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听不见大部分的话语,但也有顺风飘来关于某人中邪或有难之类的只言片语。
绢儿到了柴房前,正听见柴房门口二位守着的婆子在聊天。
一位婆子惋惜道:“大姐也是命苦,一出生亲娘便出去世,未满九岁她家的爹也走了,转手便被自家继母卖到丁家当女使。如今她回了家,还在服侍她家的继母和弟妹,即使大姐有上好的针绣手艺,生活也是十分艰难,比不上在丁庄衣食无缺。”
另一位婆子也咂口摇头道:“说得也是。我家娘子向来惩罚分明,对下人极有情意,既然娘子说过准备早放大姐自由,那绝对是言出必行。到时若是大姐愿意离开也可,不愿意离开她还可在丁家庇护之下,接些针绣私活赚些钱两,比起如今被赶出丁庄的生活自是天壤之别。”
绢儿细想下来,怪不得大姐知道要被赶出丁庄以后便哭哭涕涕,连旁边聂二娘也多有怜悯之色望着她,实是富家仆好上穷家女。
“所以说,她是聪明人被糊涂人牵连了。还好娘子明了这些,又重主仆的情意,才让大姐能一走了之。若是一个狠心主人,为了清理内院,横竖大姐还有二年多的契约时间,又是针绣的能人,管他转卖到什么地方,也是能赚些钱两…”
说得正热火朝天的二位婆子见绢儿走了过来,便停了话。
绢儿拿出手中的包裹,道:“二位大娘,我这是给银珠姐姐送行李的,望二位大娘能让我姐妹最后说上几句。”
一位婆子露出拒绝之色,“你这般有情意,却错给了房里狠毒人。”见绢儿水汪汪的眼珠盯着自家,那婆子心一软,转而道:“好吧。我们且让你们谈上些话。”说罢便拉着另一位婆子向外站了几步。
“银珠姐姐,你现在如何了?”绢儿透过旁边的窗户往里看。
银珠是关在柴房之中,早听见门外绢儿的声音,慢慢站了起来,趴在窗户口,终忍不住哭泣起来。
绢儿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姐姐这次之事是否是你所为。”
银珠这会抬起头,满面泪水,哭道:“妹妹,今日这事我确实冤枉,也确实辩解不了。”
绢儿见银珠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又哭得一塌糊涂,回想初次见面时,她拿着绢花盒进屋,肤白发乌,笑容可掬,脆生生的俏丫头,转眼却变成如今这般蓬头垢面的可怜模样,心中自是酸楚,只是如今不是感情用事之际,低声询问道:“如此说来你屋里的夹竹桃到底是做何用?”
银珠收了哭声,露出凄凉之色,跪坐在窗口,将头遮在双脚间,自嘲道:“这真叫自做孽不可活,妹妹,我实话告诉你也可,那夹竹桃,最初之用的确是想来害二姐…”
绢儿心中震惊,如今她是看不见银珠,也不知银珠说这话时是如何的表情。
银珠幽幽说道:“但我一直未有狠心下手。那日我偷听[奇·书·网]了我与二姐的谈话,知二姐对我的厌恶极深,一时冲动,回了屋便用夹竹桃做成沫,还挤了汁液,但到后来我清醒过来,极害怕自责,本想过一二日便将这些害人的物事偷偷扔了。却不想这么快便被人用做毒害二姐,所以我虽冤枉却也不冤。如今受罚,我是心甘情愿。毕竟我无害人举动,却已有害人之心。保不定我那日头昏便下了药…我这番乱七八糟的说,妹妹想来是糊涂了。”
绢儿听银珠说得真真切切,叹道:“我信姐姐的话,若你真是下毒之人,怎会如此不小心被人发现把柄,毕竟二姐的吃食是你从厨房里取来的。”
银珠听见绢儿的话,轻声抽泣道:“如今看来我不仅傻而且蠢,在这庄里我谁也不愧对,却只愧对妹妹你。想来你并不知,我曾暗地里恨过你还害过你,妹妹是否记得有日雨里从坡上摔下吗?”
绢儿点了点头,很是轻描淡写般说道:“我知是姐姐你在背后推我的。”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六章真相
绢儿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自是让银珠大惊,失声道:“你甚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绢儿冷笑道:“当天我便猜出是你,因我摔下时正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后来想明白那是药味,而当时院里只有你前段时间一直为二姐熬药,衣裙必还残留未洗去的药味。”绢儿如今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当初却是找不出其他证据表明是银珠所为,之后偏偏银珠对她很是细心照顾。到后来,弄得绢儿也不知该是亲密还是疏远她才好,几次想开口直问,却又咽回去了,左右为难很久,最后只得暗自防备着,不再让人伤了去。
银珠听后,忍不住苦笑,“你明知我害你,你却为我在二姐面前说好话。绢儿妹妹,你以德报怨,我真正是对不住你了。其实我伤你还有一件事,后来你病了一段时间,也是因我减了你汤药里的药材…不过妹妹你要相信,姐姐并非是要你命,只希望你离二姐远一点,能让我与二姐近一些才是,只是一番苦心,终只是妄想。”
绢儿听银珠吐露心事,觉得她可恨又可悲,自家心里的那股怨恨,也因对对方自作自受,而消散了许多。毕竟被转卖到不知甚地方的命运,在绢儿眼中来看也算是最大的惩罚了。
至于银珠口中所说减了药材的药水,从一开始绢儿因淋雨感冒生病,便因害怕有人使坏,未喝下过一口药水,皆偷偷吐了去。只暗地里自熬了些姜糖水灌下,而她能病好也全凭着身子底好硬撑过去。只是这些忌讳他人的事情,绢儿一直全放在心中,未与他人说罢了。之后二姐猜测阁楼起火之因,绢儿也因兹事体大,不敢轻言误导二姐。
有时绢儿想着自家乌龟般心态,却忍不住自嘲,太过小心谨慎,还是防不甚防,看来还是自家为人处事的经验不足,未能及时采取合适的方法来阻止错误的发生。若当初自家直接将怀疑说出口,银珠指不定会因害怕不敢再生害人之意,也就避免了如今的结局。
其实绢儿还是未真悟。归根结底,她自认为很早以前便已明白并接受自家所处宋朝的残酷现实,但实质上却是用消极的行为去面对一切。她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与世无争、顺波逐流,不如说是对自家命运和生命的玩世不恭。
而产生这种心态的本质便是,绢儿相信自家会回到现实之中,所以不知不觉将自已定位成在这个空间时间上的看客或旁观者。在她的内心中认定所遇见的一切恩仇怨恨皆不过是转眼空,就如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所以不必为要经历和承受的一切有过多的喜怒哀乐,更没有必要去主动改变或期待甚底。
还好,绢儿如今终有了少许清醒,懂得了反省过去,明了性子里的犹豫不绝,忧柔寡断且要改了才是,而一切还来得及。
银珠因屋外绢儿一声不吭,忍不住抽泣道:“我知妹妹恨我这般阴险的行径,只是姐姐如今要走了,还是奢望地想听上一句,妹妹原谅我的话。妹妹…姐姐愧疚在心。”
绢儿是不可能说出原谅之话,沉默了许久,冷静地说道:“我是否原谅你已是不重要了。我只想问一句大姐是否真不知你要夹竹桃的用意?”
银珠在屋里愣了一下,抹了眼泪道:“的确如此,如今妹妹就是说上一句原谅我的话,也无法带给我真正的心安。”深吸了一品气,绢儿继续道:“其实大姐并非冤枉,一直她便挑拔着我对付二姐,在这庄中最恨二姐的不是别人就是她。”
绢儿脸上挂起了怒意,道:“无冤无仇,却是为何?”
银珠道:“她是痴蠢的人,因从小没了娘亲,跟着丁妈妈进了丁家后,便将丁妈妈当成亲娘,也自认为丁妈妈是真将她当成女儿来待,谁知二姐一进门,她便看出丁妈妈待二姐比她好上无数,自是气二姐抢了属于她的宠爱,暗生恶念…如今我俩这般情况,也算是报应。”
“那为何在堂前,你不说给丁妈妈听。”绢儿忍不住质问道。
银珠轻叹一声道:“大姐是对我有过恩情,我已是无情之人,再不能做那不义之事了。”
绢儿听着银珠话,一时间感觉酸甜苦辣各味便在口中散开,心中很是难受,对于银珠说的情义,绢儿自是不认同,只是如今却不是争辩时,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包裹塞进了屋里,低声道:“包裹里留有我上次受杖后,治外伤的药膏很是好用,敷在伤口上不会留下疤。”如今二人情份已尽,这些创伤药,也算是最后的礼物。
银珠听着绢儿的叮嘱,极惭愧道:“如今,你还想着姐姐,我…我是说不出…的谢。如今我要离开,只叮嘱人一句话,千万记得。”
“姐姐且说。”
银珠这会终于还是趴在窗口,眼神如刀,直视着绢儿,表情厉色道:“你一定要小心柔儿。”
绢儿愣了一下,立刻稍有醒悟。
银珠继续道:“如今我是想通发生的事,平日我与她睡一屋,她自能轻易翻看我的物事,能在我未觉察之下取得那只瓷瓶,那天的羹汤虽是我从厨房里取的,但却是她端到二姐面前,期间便有机会下毒。昨日我与大姐分明便没有私递物事,她却偏在丁妈妈面前说这谎,分明是想将我与大姐勾结下毒的事坐实。”
“人若要说谎,必是有目的。”绢儿吸了一口冷气,低语道:“那日阁里的火与你有无关系?”
银珠一脸惊讶,然后极震惊道:“你怀疑…”银珠话还未说完,便见那二位婆子上前将门打开。
看见婆子身后跟着的牙婆,银珠一脸害怕紧抱着包裹,不停后退。
绢儿站在原地,听着被强拉出柴房的银珠凄历的哭声,心是一阵阵抽紧,闭上眼不忍心看。心中怀疑着:“那有点傲气又温柔的柔儿会是真正的黑手吗?”
银珠被人又推又拉地赶向院外之际,哭叫道:“妹妹且帮姐姐最后一个忙,将我放在枕头里的物事交到巧姐手里,请她若是有机会代交给我家弟弟。”
绢儿这才知,为何巧姐不待见她,皆是有原因。
绢儿回屋便将银珠的枕头扯破,看见里边放着用油纸包裹的物事,从外表来看像是包着几本书,绢儿也不打开便将整包物事送给巧姐。
巧姐知道银珠被转卖时,已来不及去见她最后一面,如今见绢儿送来银珠的物事,忍不住抱着包裹,留了几滴泪水,嘴里直道:“糊涂人,真是糊涂蠢人。”
绢儿见巧姐心痛难受,自家也安慰不出甚底话,只得黯然离开。
望着绢儿的背景,巧姐低声悲哭道:“妹妹,若不是听了我的劝,你说不得落不了这般结局。我这是害了你,还是救了你?”巧姐还记得那夜听了劝告后,银珠丢掉放在那只绿香荷晨的夹竹桃时,笑容可掬一派轻松的模样。
如果,当时银珠没有听自家的劝告,是否今日被搜出毒物的人便不会是银珠妹妹,是否结局会是另一番模样。
巧姐不敢想,也无法想,只能垂泪不语。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七章离庄
二姐调理了五天,虽胸口还时有些痛闷,却已经是能走动,只是这次中毒之事,让她元气有损,小脸一直不见血色,更显得柔弱无比。
见二姐身子好上了些,丁妈妈也在考虑二姐的住宿,毕竟二姐住在正院里的偏房不过权宜之计,自是不能长住。本想让二姐用大姐的房间,二姐却很是不愿意,只因大姐与月娘不论是针绣工作地或休息之处素来是隔壁相邻,若她真住了去,不知要和月娘增加多少口舌之争。
丁妈妈一细想,二姐说得却也是理。月娘是个不饶人的主,二姐也是个冷面利嘴的人,二人本来不合,若真是时时处在一起,也是不妥。转而想到了京中绣巷里的那二进的绣院,还正缺个顶梁的绣女,那院里环境不错,让二姐换个地方住,说不定心能开怀些才是。
丁妈妈便与二姐商量,是否愿意去绣巷里住,“绣巷里的房子不比这丁庄宽敞舒适,也比不得在这里自由随心,你且愿意去吗?”
二姐点头同意,“若是那里屋小,不如我只带绢儿一人过去,柔儿便留在庄里。”
“哦?”丁妈妈细瞧二姐一番,见她主意已定,便笑道:“如今绣阁里还差位绣女,我本是想让绢儿去那里。既然这样,柔儿待过些时日再做安排。”
二姐脸色却有些微变,欲言又止,却终未开口中。见丁妈妈离开了,才自嘲道:“平日我自认也是狠心人,如今看来我却算不得,反是软弱之辈”
绢儿自是不解二姐突然说出的话来。
临行之时,柔儿前来送行并帮着收拾物事,做最后一次服侍人的活。而她话中自是多有感谢二姐这二年多的照顾。
二姐听着她的道谢,却露出讽笑道:“柔儿姐姐你能独善其身,自是你的本事,真是不做则已,一做干净利落,虽未曾如了愿,但也报了仇。”
柔儿一听,脸色发白,勉强一笑道:“奴家不知二姐的话是何意思。”
二姐一声冷笑,目若寒光盯着柔儿,直到对方被瞧得极为不安,然后转过头逃避视线,才一字一句道:“别的话你且不懂也无所谓,只一句你要记得:人在做,天在看。”
柔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知所措地呆望着二姐,手中之物也落在地上。待恢复神智,她慌乱地拾起地上之物,停顿小会,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开了。
二姐转身对绢儿,一脸严肃道:“这些人皆非善辈,我早有耳闻柔儿是因大姐的原故被赶出绣阁。如今,她倒是利用我嫁祸他人,想赶走了大姐,好有机会回绣阁,真是煞费了她一番苦心。”
绢儿失声道:“听这话二姐是知道谁下的毒?”
二姐紧握拳,阴森森道:“原本是不知,后来才明白。”
“为何不告诉丁妈妈真相?”绢儿有些愤怒道:“银珠与大姐岂不冤枉了,还放过真凶。”
二姐冷眼扫过绢儿,“我知真相有何意义,无凭无据谁能信猜测之话。再说,银珠与大姐皆是咎由自取。至于柔儿,她手段虽高招,但来日方长,终有她得报应之时。再再说…”
二姐脸上露出极古怪的笑:“指不定这一切,丁妈妈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她不说不追究而已。”
绢儿见着二姐脸上的笑,却莫名地感到心寒,甚至有种怀疑这番中毒事件,二姐有推波助澜之味。
难道二姐是故意中毒?绢儿脑海中突然产生这般古怪的猜测,倒把她自家吓了一大跳,忙收拾起胡思乱想的念头。
如今她才真正感叹,虽过去自家看电视里那些勾心斗角已是极多,认为算是比古人见多了那些阴谋诡计,也能称得上见多识广,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终不比上这庄中上上下下已有实战经验、会玩心计的人,更没有那种心狠手辣的劲道。
所以说,谚语那句“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若真全信这句话的人且才真是个糊涂之人。没吃过猪就是没吃过猪,就是你看那猪跑出马拉松,你也永远不知道猪肉是什么味道。就如你看过百部千部的阴谋计划故事,除非你是这类的天才,不然也只是让你开眼界长见识,却不等于你拥有了读懂人心的本事,更说不上那些翻云覆云的手段、足智多谋的能力,洞察秋豪的眼力。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极重要的自我了解,也算是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另类理解。
五月二十二日,当天一早天未亮,管家使人来二姐道:“车已备好。”
绢儿自是使唤着小厮将整理好的二件大木箱抬了出去,里边放的皆是二姐的衣物以及零零碎碎用惯了的物事,绢儿抱着红漆刻兰花漆奁紧跟着抬木箱的小厮后边,这件红漆刻兰花漆奁是张家娘子当初要邓大娘与绢儿带来送给二姐的,虽火灾中未烧着却也在表面留下火烤过的痕迹。
绢儿跟着小厮去向后门,正遇柔儿站在井口打水,旁边堆着二大盆的衣物。柔儿也看见了绢儿,却假做未看见,目光闪躲到一旁。
绢儿不喜见她,自是快步离开,正与巧姐迎面擦肩而过,四目相对,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绢儿听着身后巧姐扬声道:“柔儿姐姐这几日让你大热天太阳下,洗衣且是辛苦了,这段时日还望你多忍耐些才是,待过几日,进了新女使,我且安排姐姐做些轻松的活才是…对了,我差点还忘记了,一会姐姐洗完了衣物,记得去一趟绣丝线房的厕儿细打扫一下…”
待绢儿吩咐小厮将木箱放好在牛车上,二姐抱着只小铜箱走过来,绢儿知道二姐怀里抱着的小铜箱里装着的皆是这几年二姐攒下的体已钱,还有当初将张家娘子送来的银子以及大部分罗纱、绸缎、素绫换成了银子,方便携带。
虽绢儿不知二姐的私房钱具体有多少,且也能猜到吝啬的二姐也算得积有小富。
二姐和绢儿坐着牛车从丁庄后门离开,行到村口,听着有男声向赶牛车的庄客询问村中是否有丁家。
二姐听到那男声,微露出诧异的表情,偷偷掀开窗帘角,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没想到严家卖油郞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卖油郞。”绢儿很是好奇,也学着二姐,掀开窗帘角看出去,正见一位背着包裹、长得五大三粗的男子风尘仆仆由牛车边而过。
绢儿回过头,问道:“二姐且认识他?”
二姐叹息道:“这便是我与月娘素来不合的原因之一。庄中人大多数人只知月娘与我的纷争是因不满丁妈妈对我的爱护过头,其实真正的原因却是在别处,刚才从牛车边过的男子,就是她的郞君。”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八章绣巷
“月娘已是婚配了的。”绢儿愣了一下,自有些惊讶。
二姐迟疑了小会,便道:“我信你是个能守口如瓶的丫头,今日之事,不可为外人道。”
绢儿自是点头,“二姐也知我不是多话的人。”
二姐道:“当年我曾为杀猪匠的女使时,她便是邻居家卖油郞的娘子,因长得美丽被村中汉子言语轻浮,他家卖油郞竟怀疑她与别人有染,便经常打骂她。后来月娘不堪忍受便偷跑了出去,结果被她家卖油郞抓回后,竟干脆偷偷将她卖给旁村富人为三年的妾…”
“咳,咳。”绢儿听到此处,呛了一口口水,惊道:“居然还有卖买妾的,还只当三年的妾。”
二姐一脸不满,骂道:“你且小声些,连卖身为妾都不知,若是别人听了…”
“须吃人笑话。”绢儿接嘴道:“二姐都是我的不是,还请你继续说。”这会才反应过来,想必这大宋,既有卖身为十年女使的状况,也有卖身为三年妾的状况。
二姐自是不满绢儿嘻皮笑脸没正经的模样,闭口不再谈,直到绢儿求了半会,这才继续道:“富人的正妻因嫉妒她美貌能干,不到三个月便将她转卖给一位游历到此的秀才,之后我就没了她的消息。谁料世事无常,三年前却见丁妈妈领着她进了门。后问了丁妈妈才知,月娘很是喜欢那位秀才,想期限一到,再卖身为女使,与他长长久久。却不想秀才根本无此意,而她家的郞君竟然找了来。月娘怕再被胡乱地卖了,竟然瞒着她家的郞君自找了一位牙婆要卖身为女使。而她也正巧被丁妈妈瞧上,这才带回了家。”
看二姐说得口干舌燥,加之天气炎热,待在这般狭小的车中极易中暑,绢儿忙拿出早备好的冰块放在蜜水中,端给二姐吃下。
二姐吃下冰水后,叹了一气道:“如今他家郞君找来必是来要钱,说来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二姐一声叹息,却让绢儿的心很闷很堵,更有害怕,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不论是柔弱的银珠,还是直爽的月娘,只能任人宰割她们的身体或是她们的情感。
绢儿终忍不住低声苦笑道:“我只知卖人为女使,却不知且有卖人为妾,而且竟然是夫卖妻为他人妾,好荒唐。”
二姐解释道:“夫卖妻为他人妾,不止是荒唐,若往严了说,甚至有些违律。说来若非有夫之妇,卖身为妾也是贫穷家女儿不得已的选择。毕竟比起为女使,做妾的时限极短,有些美貌有才的小娘子,还未到期,便已在物色新的主人,倒也自由得多。”
绢儿更是不解:“月娘之苦皆因她家中之人引起,为何却敌视二姐?”
二姐露出苦笑道:“月娘到庄后闭口不谈过去,庄中也无人知她的来历。谁料前年庄中传出她过去的一些风言风语,从此她自是怀疑起我,将我看做眼中针。不过,她且将我看低了,我二姐岂是那种喜好嚼舌之人。其实说到头,我与她皆是可悲可惜之人,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牛车中渐静了,车厢里挂着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让人安详且清凉。
绢儿探出头,看着身后村落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她自是莫名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仿佛离丁庄越远,便越能将那些污秽脏恶、勾心斗角远远甩出脑后,不必再为它们烦忧。
想起在丁庄中所经历的那些或紧张、或害怕、或悲伤、或怨恨、或惊愕的一切,绢儿又变得有些伤感,很想大哭一场,或是大叫一场。
只是内心深处那长年累月形成的克制力阻止了她疯狂的行为,将全部的视线转移到车厢小木桌上那碗冰水,静静看着冰块全部化成水。
我是那冰块,水便是这个世界。块冰总会融化成碗里的水,而我终会会湮没无闻于这个世界。
只是这块冰会是高兴或是悲伤?
二姐见绢儿傻傻地望着桌上的冰水,表情是笑又像是哭,极为古怪,忍不住有些担心,叫了绢儿几声,见她像是未听见,又摇了摇她,终见绢儿的眼神恢复了正常,“二姐甚底事?”
二姐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冰水道:“你若渴了,且吃就是了,呆看着又不能解暑。”
见二姐难得关心之色,绢儿笑了笑,顾不得二姐喝过几口,端起冰水一口喝下。
管他哪日冰化成水,或水冻成冰,我且水来土淹,兵来将挡便是。
只需记得一句话,人求得就是一个“活”字。
大相国寺东门外有一“绣巷”,可谓专业刺绣区。
绢儿坐在牛车上,听着牛蹄踏在绣巷青石上发出的声音。探头望出去,却见铺满青砖的巷子二边是郁郁葱葱的榆钱树,上面坠满榆钱子。时而有牛车驰过,往来的人群既不多也不少。各色红木门掩映在绿萌之中,时有人进去。斑斑阳光透着树叶洒在地上,旁边高墙传来不远处悠扬的寺庙钟声。
这样的绣巷是如此优美且从容,卖完绣品的绣女由大相国寺前的进佛殿而回,她云鬓细挽,秀眸惺松,粉腮微红,嘴带浅笑,一袭红衣黄裙,映着阳光分外明媚,素手挎着竹蓝,行步间虽是疲惫色更显娇弱身姿,影已去却留衣香,渐飘开。
“正是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鬓云欺翠卷。南园花树春guang暖。红香径里榆钱满。欲上秋千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那一刻绢儿迷醉在这般青巷绿树红衣中。
到了巷中的院落,绢儿扶着二姐下了车,自有女使出院门迎上前,带着二姐进了院,这里虽比不上丁庄的气派宽敞,却也胜在院落小而雅致,环境幽雅,人不过七八,却显得更有人气。
进了后院为二姐准备的房里,二人很是惊喜,虽房间大小不如莲花阁的二楼,但里边的摆设竟与莲花阁二楼无一不同,就连那被烧掉的蜻蜓戏红鲤画板,这里也挂着一副一模一样的。倒让二姐与绢儿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二姐的脸上泛出了笑容,对着丁院里的女使叉手揖礼,道:“谢谢各位姐妹,真是有心了。”
旁边知情的粗使女使却捂嘴偷笑了一声。
见有人失礼,二姐脸色微沉了下来。
那位粗使女使看出二姐不悦,忙道:“这院里的姐妹怎可知二姐喜欢的摆设,自是因有心人安排才是。”女使的声如铃铛很是好听,特别是“有心人”三字说得婉转迂回,倒让二姐臊红了脸,十分尴尬,绢儿也听出其中滋味,莫非这有心人就是丁家大郞吗?
见二姐脸露一丝羞恼,女使们对望了一眼,只得收了笑意,快步离开。
天气炎热,加之牛车里闷热,二姐本来病色的脸如今更显气色不佳,露出疲惫模样,绢儿便扶着她半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厨娘潘二娘端来了冰梅子水以及果饼。绢儿也将窗户打开,就着桌上放着的团扇给扇风。
正说着,守门的周婆子拿来用珠兰薄荷编成的蜻蜓,挂在二姐绣帐上,道:“这院里因花木极多,很招蚊虫,如今挂了这物事,不仅花的味道极清香,还有驱虫的效用,不知二姐满意否?”
二姐带笑道谢一番,强撑着身子要与院里的其他姐妹见面,被潘二娘拦住,让她好生休息,一会送来夕食,待晚上再见院里其他人也不迟。
绢儿见二姐休息下了,便将木箱里的衣物整理放好。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十九章院落
待一切且整理收拾好后,绢儿这才有心情细瞧了一番周围的境色,这是绣巷里的一间二进的院子,听说因是丁妈妈自家的嫁妆买下,故也算是丁妈妈的个人私产。前院里自有正房一间,左右各有二间偏房,加上靠门的一间倒座房,共六间屋,院中栽植的花木繁多,错落有致,一眼望去很有繁花似锦的味道。后院与前院不同,四面各一间大屋,并在各屋前种了些花草,院中间只栽着一棵大槐树,树旁边用竹子与草蓬搭了一间小亭子,看来很清爽。
而让绢儿更高兴的却是二姐这间屋掀开后边的窗户,便能看见窗外是一处小天井,这天井不大,地上铺的青砖已长出青苔,天井靠墙处种着一棵大榆钱树,树冠将整个天井遮盖了大半,想必就是因这棵树在,二姐的这间屋极凉爽,很是舒服。
绢儿本想进天井看看,却发现后院进出天井的小门上着锁,且锁早已生绣,想是平日很少有人会进去。
绢儿干脆提起裙子,找了二只木凳,窗户内外各丢了一只,直接踏在木凳上从窗口翻了进去,还惊走了窗户旁边草丛中的几只草蜢。
夏日坐在树下很是凉爽,听着远处喧闹的声音与近处虫的鸣叫,闻着带榆钱味的清风,自有种悠闲清凉的感觉,原本一直压抑郁闷的心情,不觉随着这清风虫叫渐散去,不知不觉绢儿竟然在树边睡去了。
待绢儿醒来之时已是日落西山,晚食之时。
这时二姐已醒来,正叫着绢儿的名。见绢儿从窗口爬了进来,先是吓一跳,后又恼道:“你如今越发没个正经模样,这里不比在丁庄,你且小心你的皮子。瞧你头上粘的甚底?”
绢儿早已练就一套左耳进右耳出的过硬本事,听着二姐的话,乖点着头,一看铜镜,真是蓬头乱发,忙取下头上的杂草,梳理了一番。
二姐见绢儿忙完后,道:“还不帮我整理妆容,一会晚食时,要与众姐妹见面。”
绢儿帮二姐换上对襟绣莲花橙黄罗纱褙子,里穿素色绣碎花衫子,下面是草绿色八幅罗裙。补了粉与胭脂,在梳上沾了点水,就着早上挽的倭坠鬓细梳齐乱丝,插上只碎玉石镶珠花簪和小凤钗步摇。细一打扮下来,二姐自是没了病容,更添光彩。
绢儿却有些烦恼,如今二姐只带了自已一人来,身边没其他帮手的,妆容二姐还可自家涂抹,而发鬓却非一人能完成的,如今自家只会梳些极简单的发鬓,以二姐严格的标准,自是无法让她满意,指不定以后要被骂上多少次。
二姐自是从铜镜中发现绢儿的目光发直,呆望着自家的头发,表情很是古怪,细想后,二姐捂嘴笑道:“你这丫头,且又在胡思乱想。要靠着你帮梳头,且要再过个一二年才是。我早听说这院里的周婆子极会梳头,到时且请她帮忙便是。”
绢儿笑道:“如此甚好,我还可以在旁边偷学一二。”
待二姐整理完毕,绢儿又微梳了一下自家的头发,将衣服上整齐拍干净,便跟着二姐出了屋门。
院正中草亭下已摆好了酒席,只见八仙桌上糖点果子羹汤菜肴皆用银盘装着,乌梅糖、薄荷蜜、果术翅羹、盐豉汤、酒醋卷心菜、三鲜笋烧火腿、冬瓜豆腐汤、煎三色鲜、青虾辣羹、红烧鸡等等,看来色香味具全。
潘二娘上前迎二姐,笑道:“只摆了这些酒食,二姐且不要嫌弃简陋…”
二姐见潘二娘将席中的上座让与她,自是不同意,二人客气推托半天,二姐还是坐上了上座,潘二娘见二姐坐上了桌,又转过头将绢儿按到了二姐下位。
“如今这院里也只有姐妹,没贵贱之别,且都坐下才是。”见管家的潘二娘发话后,各位小娘子婆子自是嘻笑着坐下了。
夏儿在旁边筛了酒后,一一把盏酒。
“二姐,休怪没甚款待,请酒一杯。”潘二娘端杯笑道,二姐自是与潘二娘自吃了一盏。
一番介绍之后,绢儿也对同院的人也有了些了解,先是坐在自家左手,这位说话干事麻利的是管事的潘二娘,接着便是四位院里住着的绣女,丁一妹、朱小幺、樊珍娘、秦书凝,再来便是粗使女使夏儿,还有便是一位守门的周婆子。
二姐与绢儿本是不喜多说话的人,院中的绣女们也都是针绣惯了极少说话的老实人,除最开始跟二姐敬上杯酒,说上几句待客之话后,便自是低头安静吃菜,还好这桌席上潘二娘与夏儿皆是能言善道之人,加上周婆子在旁边侃侃而谈,倒也不全显沉静无声。
吃完席后,各绣女自是极有礼地与二姐攀谈了几句,便纷纷回屋,潘二娘也拉着二姐回屋,说要姐妹谈心,绢儿自是不便跟去,只得帮着夏儿收拾碗筷。
夏儿道:“且无须细收拾,只将这些物事拿到前院厨房就可,明日自有店家前来收取银器。”
“这桌酒席是叫的外卖。”绢儿不自觉便叫出现代话,到让夏儿一听,好奇一问:“甚是外卖?”
绢儿厚着脸皮,解释道:“这话是我家乡的土话,就是说店家把饭菜做好了送到家中,而非我们直接到店里吃的意思。”
夏儿点了点头,“的确相差无几。”
绢儿细看夏儿,见她十六七岁长得普通,但说话做事却有几分灵巧,转而想到粗使的春秋二女,便问道:“夏儿姐姐认识春儿姐姐与秋儿姐姐吗?”
夏儿眨了眨眼,笑道:“我与他们是同进院里的,后来我被送到了这里,且不知她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还不错。”绢儿自不会说彼此的恩怨,“有春夏秋,那必有冬。”
夏儿脸色微沉:“冬早已经没了。”
绢儿见夏儿表情不乐,自知这“没了”必是已死之意。忙将话题转到一边,这般说话的功夫,绢儿就将院里的情况知道了一些,潘二娘是住前院最大的房间,而前院右边的屋子,一间为周婆子与夏儿住的,一间为二位小厮赵乙哥、李狗子住的,只是今日他们正巧出外,还未回来。至于左边的屋子,一间是杂屋,一间为厨房,绣女朱小幺是住在前院倒座房中。而其他绣女便住在后院里,如今加上二姐便正好后院各屋住一人。
“为何只那位朱小幺绣女不住后院?”绢儿自是好奇。
夏儿道:“这院里的各位姐妹都是跟了丁妈妈皆有些几年的。小幺姐姐原是丁家的女使,去年妈妈开恩提前放了她自由,她已是没有家人的消息,自是不愿意离开这里,丁妈妈便好心让她继续住,只是不好再住在这后院里,只得搬入前院,每月交些房租便可。不止如此,住在这里的绣女与庄里的绣女也是有不同之处,庄里的绣女自是不许私接绣活。但在这院里,若完成了派下的绣活,闲暇之时皆可偷偷接些私活,只要不太过出头,妈妈会假装不知,更不责骂。
绢儿一听,倒有些惊喜,“如此说来,倒是顶好的地方。”
夏儿一脸骄傲,道:“自是如此。虽这院里吃穿皆有度数,但因各位姐妹能赚些体已钱,自是手中宽裕,尽可以依喜好选取吃穿,若超了用度,自贴便是。”
这会见周婆子进了后院,端着六小碗冰镇蜜水,夏儿忙上前搭手,绢儿也跟着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章静夜思(补全)
绢儿将二碗冰镇蜜水端进屋里,见二姐还与二娘谈着话,自家不便插嘴,便将蜜水放在桌上后,退出了屋子。过了一会潘二娘出了屋门,见绢儿站在门口便道:“我本想让你与我一屋住在前院,但二姐说离你不习惯,今天你只得暂在地上打铺睡,待明日我再细安排。”
绢儿谢过二娘,然后回了屋,却见二姐一脸深沉,也不知二娘与她交谈了什么。
绢儿自是不打扰二姐,从柜里取了二姐这几日一直在吃的补药,便到厨房煎熬,待熬好药让二姐吃下,已是月上枝头。
绢儿靠着窗,望着窗外。一阵风吹过扫尽了白天的炎热,树叶轻响,蝉虫长鸣,抬头仰望看见的便是被土墙围着的天空上月明星疏。
这时绢儿却古怪地想到一个词“井底之蛙”,不禁自嘲一笑。
绢儿心中细算下来,还有一个月便是到这个世界二年了。二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非短。回忆经历的那些或平淡或起伏的日子,绢儿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家已是溶入这个时代很深。曾几何时那如履薄冰、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心态已慢慢消失。
是甚底时候开始,从只担心害怕自家的命运转变成对别人的命运或悲或喜。
是甚底时候开始,由紧张说错说漏嘴而少言少语,到现在即使说错说漏了词,也能毫不紧张、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
绢儿终明了,潜移默化中自已已成了被打上现代烙印的宋人了。就如冰融入水最后化成水般,自家从努力营造一位宋人眼中的宋人,变得了宋人。
也许我应该尝试着去爱上这个世界,放开自家的感情。虽置身在这方寸的空间,绢儿却感觉心情轻松得能飞起来,忍不住兴奋的挥手小声叫道:“我爱这棵树,我爱这扇窗…我爱…我爱…”绢儿冲到屋里正陷入沉思中的二姐前,笑道:“我爱这里。”
二姐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绢儿口里的荒唐之话,自是羞恼,复而担心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又见对方目光明亮神智清楚不像生病,自是怒责道:“休像个失心疯的人胡言乱语,闹得大家不得休息。”
绢儿不恼反喜,提着裙子,翻过窗户,跳进天井中抱着榆钱树,叫道:“我也喜欢这坏脾气薄情的二姐。”
屋里传来二姐的责骂:“死丫头,这番哭闹不是撞了邪吧。”
然后绢儿捂嘴痛哭,她积蓄二年的各种情绪,终在这天突然爆发了。
如果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些痛哭是哀悼迷失在宋代的自己,那如今的痛哭却是在一种发泄,绢儿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也许应该彻底忘记寻找那条渺茫且虚无的回家之路。
何处是我家?
有亲有友,有仇有怨之地,皆是我家。
如今绢儿终于明了,长长的二年时光,原来自已正就应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边者清,本是局里人,却错当旁观者。
既是局中人,应行局中事,毋要再彷徨迷茫才是。
发泄了一番,绢儿终平静下来,转身便见二姐站在窗口望着自家,忙笑着挥手道:“二姐,我且无事,只是刚搬了新家,有些兴奋而已。”
二姐埋怨地剐了绢儿一眼,便转身坐回了桌前闲无事,心有些烦,便拿出绣底子勾边。
绢儿抬头望着半弯月亮,深吸气深吐气,心情异常轻松,竟然突有种咏诗抒发qing感的冲动,只是呆望着天空,张口闭口几次,也记不起甚底好诗。只感今晚虽月未圆,却也是明亮,终脱口而来的还是那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咏而出,绢儿虽有些畅快之感,却又极郁闷,怎自家能咏得只记得这句与月亮有关的诗,也太没些文采,不是还有那首“明月几时有”可咏唱吗?
“噗,哈哈。”这时却不知从甚地方突然传出几声爽笑。
绢儿吓了一掉,紧张叫道:“是谁?”四处张望却未看见任何人影。
“绢儿妹妹竟然会作诗,倒显得我才疏学浅。”那男声笑道。
绢儿这会顺着声音看去,依稀见大树靠着的土墙上站着一个人影,心中一惊,生怕是市井无赖或鸡鸣鼠盗之辈,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气势汹汹虚张生势叫道:“哪里来的宵小之辈?”又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刚才叫去了自家的名字,必是认识的人。
二姐听着绢儿的声音,从窗口探出头,问道:“你今日是甚底?大呼小叫没个样。”
绢儿指着墙上黑影,骂道:“不知哪来的贼,跑到院墙上,我正准备报官。”
二姐自是吓了一跳,那男子也忙叫道:“千成别叫,若真被邻居信了抓我去报官,才弄巧成拙。我不过与绢儿妹妹开个玩笑而已。”
二姐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忙拿来烛灯照亮了,探出头看去,很是惊奇道:“二郞,你为何在墙上?”再细看,对方分明是站在墙上,手扶着树枝,惊道:“且危险,小心绊了下来。”
那二郞极敏捷地换个势姿,坐在土墙上,笑道:“二姐放心我不会掉下来的。今我不过偶经过这里,听见墙里有人咏诗,好奇一看,却发现是你家妹妹作诗,煞是十分惊喜。”
绢儿听这话很是剌耳,再见二郞嬉皮笑脸,只差捧腹大笑来嘲笑自家,极破坏了绢儿今日的心情,忍不住低声骂道:“一个草包,忸怩作态。”
二姐好奇问,“绢儿你作甚底诗?”
绢儿脸自微一红,故作大方之姿回答道:“只不过咏了首李太白的诗,二郞便笑话我说自做的诗。”
因二姐继续追问如何诗的内容,绢儿只得又小声地咏了一遍,二姐一听,先是脸泛红润,复而沉吟不决,见着绢儿一派局促不安的无知模样,终于忍俊不禁。
绢儿见二姐也笑出来,不禁跺脚,叫道:“二姐也取笑我。”
二姐止了笑,若无其事道:“必又是你家乡的老师教的吧。”
绢儿一听这话里有其他味道,又见二姐与二郞皆一副想笑未笑的模样,本来绢儿很是镇定自若,现在却越发心虚,难不成这诗有何蹊跷。
二姐不与绢儿细说,转而叫二郞,“二郞都这般时辰,且不要在外闲逛惹事,快回家去,莫让大娘又四处寻你。”
二郞笑说:“我即刻便走,临走想起了一件小事,且还有一句要问。”
“何话?”
“二姐今年还去寺中还愿吗?”
二姐一听这句话,脸一下通红,难得小女子状般嗔怨地瞪了一眼二郞,也不答话,拿着烛台转身离了窗户口。
二郞用手摸着下巴,假装老练道:“脸红表示是要去寺里还愿吧。”
倒让绢儿看着一头雾水,虽不知二人打是甚底哑秘,但这位丁家二郞实在倒让绢儿看着一头雾水,虽不知二人打是甚底哑秘,但这位丁家二郞实在得罪她已深,绢儿自是没有好脸色,本想回屋,又想到需提裙翻窗才回得去。自是不愿在对方面前露出尴尬失礼之姿,又添笑柄。只得暂呆站在天井中,只望对方能快快离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一章原诗
院墙后,传来些嘈杂的声音,却是些街坊小子在叫二郞,那二郞自是回了他们一声,“再等会。”便想与二姐绢儿道别,却见绢儿站在天井中,月光照着她的小脸,虽长得清秀,不过却是横眉冷对着自家,那眼神就跟冰箭般刷刷地刺过来。
二郞乱抓头发,苦笑道:“我且不知是谁教你的诗,只你以后不要在他人面前咏读,若是不识诗词的人就罢了,若是识些诗词,知李太白如此炙脍人口的诗都被你咏错,必骂你不懂装懂,贻笑大方。”
绢儿从一开始与他相识,便不喜他说活动作的轻浮,如今又听他这般说辞,自是傲然问道:“不知这位饱读诗书的二郞大官人,可否告诉婢应如何正确地念。”
二郞像是未听出绢儿口气中的不乐,抬头望月,用着低沉之声有韵律地咏念:“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年少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却因二郞咏诗中那份含情的认真,自是有了一分清新朴实的思念之情荡漾在夜色之中。倒让绢儿另眼相看,再一细听,却发现所咏之诗与自家所知的静夜思不过几字之差,自是让她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以然。
二郞正经念完诗后,见绢儿傻傻的模样,不禁暗自偷笑,又恢复平日那股不着调的模样,道:“你且还需细读些书才行。待过些时日,送你一本李太白文集,你便知真正的静夜诗,是何种模样。”说罢丢下一包物事就匆匆离开,“今日且是你乔迁新居之日,未备下厚礼,只薄礼一份请笑纳了。”
绢儿见着地上被二郞丢来的物事,是用块布包着的。打开布一看,顿时无言以对,再啼笑皆非,只见布里放着的竟只是十来串钱榆子。
“自家来这宋代收的第一份异性送的礼,竟是钱榆子,送礼的人怪,送的礼也是怪。”瞪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绢儿嘴里嘀咕着:“没见过送礼送人榆钱子的,指不定这钱榆子便是在自家天井里的树上偷摘的,还真是会借花献佛,请笑纳,不如说是请笑话,准确得多。”
嘴里虽是这般说,绢儿却还是喜滋滋地,从未吃过钱榆子,倒还可尝鲜。
再次爬回屋,却正见二姐坐在桌前,望着烛灯,脸上表情极温柔。
绢儿小声地叫唤二姐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又收拾了表情,变得一板一眼。
绢儿犹豫了小会,终问二姐:“静夜思的全诗是怎样?”
二姐细打量了绢儿一下,捂嘴笑得开怀,将诗低声念出了出来。
绢儿听二姐和二郞念出的诗无一不同,顿时脸燥得通红,悲叫一声,“丢死个人,我不活了。”将脸趴在桌上,倒抬不起头了。想起刚才自家那副得意洋洋咏诗的模样,她恨不得挖个坑自埋了才是。
如在现代,绢儿保不定要骂对方文盲,连静夜思都不清楚,但如今不是现代,而是离唐朝最近的朝代,孰对孰错且无须别人细说,绢儿自是心里明白。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传承千年被几亿人民熟知的古诗竟然非原版,看来自家以拍不仅要小心说话,且还要小心念诗词,保不定再有哪位大文豪的著名诗词在上百上千年的历史变革中,被人修改变了样。而这变了样的诗词若再被自家神气活现地咏念出去,岂不让人哄堂大笑。
二姐在旁边看着绢儿又哭又闹,顿时气极败坏地骂道:“死丫头,今日你怎如此疯疯颠颠,没心没肺的。且让我给你灌一副清心理肺药才是。”心中却也极羡慕绢儿无心无肠天真快活的模样,想起刚才潘二娘与自家说的话,本来有些高兴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刚才潘二娘与二姐在屋里谈心,只因潘二娘在这院落里已经是主事惯了的。如今二姐来了,她却怕二姐因丁妈妈的喜欢,在这院里拿班作势,这才先给二姐灌上一脑的迷魂汤,赞她长得美,行为举止极为端庄等,不过二娘虽说得热烈,但二姐却只老实地坐在椅上,一脸淡笑,嘴里客气说“二娘,我且担当不起这般赞话。”态度显得既不热也不冷。
潘二娘停顿了片刻,又笑着转而道:“这院里的‘油盐酱豉姜椒茶,冬要绫罗夏要纱’皆是有度数,院中姐妹的月钱的发放且是妈妈定时拔下,只这每月的全院用度却由我这笨人管着,虽是事小却费时多,又无姐妹可帮衬着。如今二姐来了院里的,且是为我解了难题。”
二姐瞧了一眼潘二姐,低头微扬嘴角道:“潘二娘且是说笑了,我素来不懂这些,只知整日剌绣而已。”
潘二娘笑道:“这些事一学就会了,不过就是些加加减减而已…粗使女使小厮每年一匹布,绣女们每年二匹布。在二姐尚未来之前,这整个院里一月的用度共足十贯,其中共用开支是足三贯,其他三位绣女与我的个人月度皆足一贯钱,小厮女使婆子四人月度每人皆是七百五十文。若当月姐妹们有其非必须的要求,超了月度,自贴便是。”
二姐听着潘二娘说这些繁琐无关的事,已是有些坐立不安,若是平日她早冷上一张脸赶人,不过因来之前丁妈妈再三叮嘱,这才勉强坐着,脸上的笑却渐没了。
见二姐只听不说,潘二娘继续道:“因朱小幺非本院中人,她自是每月出钱一贯二百文,这二百文自是租房费,一贯是与女使小厮们搭火的钱。二姐也别嫌弃她给的少,虽这绣巷地昂屋贵,但你去看她那屋,自是这院里最差的,因是靠巷子,屋里只有门皆未开窗,夏热冬冷倒也罢了,还极不清静,就是这样,她平日还要帮着院里做些杂事。”
二姐却不耐了,开门见山道:“潘二娘,你且辛苦了,不如直接告知我,如今我的月度。”
潘二娘抿嘴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狼狈,“二姐也是爽利的人,如今二姐来了,丁妈妈知二姐吃食精致,喜熏香料,便从她自个的体已里每月单拨了一贯钱来,如今二姐一月是二贯的用度,绢儿与粗使女使相同是七百五十文的月度。”
二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回道:“我且知了,如用过了这数,自贴便是。”
潘二娘见屋时气氛不佳,自是又客气几句,便下去了。
当天晚上夏儿送来上好的安息香,嘴里利落道:“潘二娘见二姐脸色不佳,时有捂胸,必是心痛,便让我送来香料,说此香有冶中风昏撅,心腹诸痛之用。”
二姐道了谢,便让绢儿接过。
绢儿接过香盒,打开看却是红绢布里放着几颗红棕色嵌有灰白色不透明小点的杏仁样颗粒,气味芳香很是好闻,便问二姐是否熏上一颗香料。二姐却摇头,让绢儿放好便是。
当天夜里,绢儿在地上铺上席子,在被褥里躺下了,因不再是以前受宠未受过罪的女孩,虽这地有些硬和寒气,绢儿还是将身子牢裹在薄被褥里睡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二章京中生活
五更时分,院外响起了敲铁牌或者木鱼声音,这是相国寺里专负责这条巷子的僧人,沿街行走打更的声音。京中众民众们一天的生活便是在这脆响的声音中开始的。
不一会,绢儿就被院落外嘈杂的声音唤醒,抬头望去,天气还是漆黑。绢儿赖了小会的床,终还是起来了,二姐也是半坐在床头,脸色不佳,未曾睡醒的模样,想来是有些岔床而已。
有小厮将买来的滚汤洗面水汤送到了后院门口,让各位绣娘取用,绢儿也在夏儿的提醒下,端了一盆热水回了房间,一会夏儿提了一壶冷水挨屋地在绣女们的水盆里掺冷水降温。
绢儿服侍了二姐漱洗之后,再给二姐换上衣裙,这会时候周婆子笑眯眯地进来,想是昨日二姐便央她帮着梳鬓。绢儿自是边整理着床铺,边观看周婆子的梳头功夫。
那周婆子果然厉害,只见她手指翻动很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二姐的青丝就在她轻快的手指活动间,被便拢、分、结,扭之后,插上一支竹如意簪定型,便梳成了眼下京里流行的高椎髻。再在鬓正前戴上只用绢丝加玉珠串成的莲花华胜,鬓侧斜插了支串素银坠珠步摇钗,二姐今日的发式便大功告成。
二姐细瞧了一番,见这鬓不仅挽得快,也梳得紧密顺。发油抹得也不见油腻,自是极高兴地谢过周婆子,那周婆子还想多说几句,因见珍娘站在门口对她挥手,想也是请她梳鬓的,只得与二姐告辞离开。
绢儿见着周婆子离开后,吐舌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周大娘看来不起眼,梳着鬓,却如行云流水般畅快。”
二姐从漆奁翻昨日戴的那只碎玉石镶珠花簪,让绢儿送给周婆子。
绢儿自是心领神会,如今她已不是初来时那般不懂事的丫头,平日见多了心思灵巧的小娘子,渐也会揣测人心了,找了个机会将那只碎玉石镶珠花簪塞给了周婆子。周婆子见绢儿塞给她的这只簪是昨日二姐头上戴过的,当时瞧见就极喜欢,如今得了自然满脸笑容,口中却推托道:“二姐这不是燥我的皮,我且只是举手之劳,何必用这大礼。”
绢儿笑得倒是天真,“我家二姐一直夸周大娘本事了的,送上薄礼一份,大娘且不要辜负二姐的心意。”
周婆子道:“二姐太客气了。”
绢儿却露出愁容,“不过…”
周婆子忙问道:“不过甚底?”
绢儿叹气道:“我是笨人,只会同心鬓而已,如今二姐瞧了大娘的高超手艺,再见了我的笨手笨脚,我必是要遭嫌弃被骂。”
周婆子一听,拍胸口爽快说道:“我还当小娘子担心甚底,这有何难。若二姐再需婆子我挽鬓且说就是了。”话说着那只簪已被她稳稳地放在自家怀中。
绢儿自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叉手谢道:“周大娘的善恩,小妮子煞是感激。只是我家二姐向来做事极缓慢,还请大娘多加照顾。”
这会二位小厮买回来了早食,叫婆子与夏儿快些分盒装了,让各位绣女们方便提取,那婆子见事多了,只道了一句:“小娘子且放心,我以后最先来你屋里就是了。”
绢儿自是一脸笑容灿烂,任务圆满完成,又可交差了。
绢儿去了厨房,见买回的早食已经被分装到碗放入各食盒中,皆是青菜粥饭与煎饼果子,只丁一妹食盒里放了一碗炒肺。
夏儿见绢儿多有疑问,便道:“这份炒肺是一妹自点自出钱买的早食。如二姐以后有想吃的,提前说给我听便可。”
绢儿点头,将早食端给二姐,服侍完后,便回厨房用餐。
绣女们喜在早晨或是傍晚阳光不大的时辰,坐在竹亭中针绣,皆因此处通气凉爽。最初二姐自是不愿与众绣女打堆围团,因听了绢儿的劝告,“这里不比是在丁庄独处莲花阁中,小院中邻里关系极重要,二姐虽不必与众人打得火热,也要入乡随俗让彼此有所了知,免得太过陌生如局外人一般。”这才别扭地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针绣。
还好这些绣女皆不喜聊天,只自做着自家手里的绣活,二姐与她们坐在一处,倒也是气氛良好。
如今正午一过,各位绣女便取了绣床摆放竹亭中,听着后墙传来叫卖声音,勾起了馋意。珍娘一番提议,小娘子们各出了十几文钱,筹足六十文钱,在后院门口唤来前院小厮帮忙跑腿买饮品与杂嚼,一会便见小厮们送来甘豆汤豆儿水鹿梨浆,林摛干、杏干、糖浆碎末、炒瓜子等等。
小幺与珍娘从院门口的小厮们手中一位接过大碗装的甘豆汤豆儿水鹿梨浆,一位拿过放了杂嚼的食盒。
小幺抓了二手的杂嚼递给小厮狗子,笑道:“且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这些就拿去前院的各位一起嚼耍。”
狗子双手接了过去,笑得极欢快。
绢儿这会是在厨房中跟夏儿一道给潘大娘打下手,正做着午食。三位绣女与潘二娘自是一素一小荤一汤,二姐是二素一小荤一汤,至于院里其他人便只有二素一汤。
待午食的备菜清洗干净切好以后,二娘便让绢儿回后院服侍二姐。
绢儿回了后院,正赶上各位小娘子吃得正欢,倒让她占了个便宜,没花钱吃个畅快。
不到一天的功夫,绢儿也看出来了,各绣女们与二姐相同的性子,皆是坐在绣床前便一心一意之人,只偶尔让人跑腿买些零嘴的物事,解解搀顺便借此闲时姐妹说上一二句,也算是休息片刻,倒比二姐懂些一张一驰之道。
几日皆这般下来,连带着二姐也喜好这沿街叫卖的杂嚼,只是绢儿有些不乐,毕竟二姐因上次中毒之事,依大夫言至少要调养半月才是上好,如今正是修养吃药期间,再用这些零嘴的物事把肚子都填饱了,岂能再吃得下其他食物。
还好绢儿熟悉二姐的脾气,找准劝二姐的时辰和地方,倒让二姐听绢儿的话,少吃或不吃。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三章京中生活2
“二姐,想过绣些私活吗?”这日绢儿见珍娘正将前几日趁闲绣的领抹交给小幺帮着贩卖,忍不住问道。
二姐却毫不迟疑道:“我且没这时辰做这些闹心的事。”这番回答,倒出乎绢儿的意料之外,素来吝啬的二姐却不好挣钱。
倒是二姐后来私下的话解了疑惑,“要知我素来所绣制的物事,皆是供给上户人家,为丁妈妈赚得钱不知几何。如今让我学着她们为赚些零碎之钱,却让自家的针绣不值钱。”
这一番话倒让绢儿暗中翻白眼,明明是嫌弃私活挣钱太少,可这话听着却像是作了私活便纡尊降贵的味道。
绢儿很是好奇这些私活如何售卖,一妹道:“丁妈妈的活自是安排下来的,我们依着安排针绣。私下做活却是绣出以后,请小幺姐姐在售自家绣品时帮衬着售卖我们的绣品。”院里各位绣女虽可干私活,但却极有自律,若是有丁家绣活,自是专心丁家的绣活,待活干完后,才做私活。
“小幺姐姐在甚底地方售买?”
小幺道:“自然是相国寺的进佛殿和鬼市里销售,或是沿街售卖。”
绢儿有些惊讶:“寺殿里也可销售物品?”至于鬼市子,绢儿倒来记得,当年刚来丁庄柔儿曾带着邓大娘与自家进京一日游时,曾说过:鬼市子每晚五更点灯,市子里皆是买卖些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小物事,至到破晓时分店家和客人才散去。
小幺坐在亭栏上,正将布料绷在绷上,准备绣抹胸上的五锦鸳鸯,笑着插嘴道:“自然如此,寺殿每月皆有开放的时候,自有绣姑以及市井百姓绣户在殿里进行绣品交易,那时的绣品可谓应有尽有,让人看花眼。”
才说着便见小厮们提着二件木箱进了后院放下便离开了,原来是丁妈妈排人送来下月所需的绢布、绸缎、丝线等等,而潘二娘也随后进了后院。小幺见自家如今是外人,不便此时在些,忙起了身,将针绣物事皆入在竹篓里,悄离了后院。
潘二娘手里拿着流水薄,将绣活一一吩咐下去。
绢儿在旁边听着倒有几分领悟,丁庄与这院落虽都是丁妈妈管着,但涉及的业务范围却有所不同,丁庄里所承接的绣活多为京中官府人家或宫中委制如乘舆服御、宾客祭祀所需的各类绣物,皆是贵物。而这绣院却大多绣制平常所用之物,如帐沿、绣枕、牌额、望子等等,因所需绸缎布料只比丁庄中所见的稍次一些,可见这些物事也不是一般市井人家能用得了的。
在院里住了四五天,绢儿也习惯了新生活,与在丁庄差别不大,只每日的琐事多了些而已,也不算十分忙碌,除了服侍二姐,收拾好屋子,在潘二娘准备午食时搭个手,偶尔帮着做些晚食,细一安排,绢儿一天也还是有自家针绣与练字的时间。毕竟那件准备了许久送哥哥的扇套总是阴差阳错地无法绣完,像在心中搁了个事,极让绢儿不爽心。
不过如今绢儿的绣艺早非以前可比,虽算不得炉火纯青,也是小有心得,前天亲手用平日余下的布料边角自作了一件贴身的小内裤,结束了二年穿裈的日子,看着绢儿到了这院里捣腾欢快,只做了件又短又小疑是裈的物事,二姐倒没有“慧眼识珠”的惊喜,反责绢儿浪费布料,作得物事四不像。
绢儿也不求别人与她有同样的需求,只心中喜滋滋偷笑道:谁用谁知道。她还打算等手艺精良了,再做有档合身的长裤,免得平日穿着无档膝裤,或是有档但裤脚极大的裤子,总是感觉不自在,每日解手后光将这裤子系好,都要颇费些力气,若非手中没有合适的物事,绢儿还真想将皮带发明出来。她是已想好了,若以后真能得自由,她首先第一个发明的便是皮带,以结束她痛苦系裤腰带的生活。
绢儿虽极快习惯院里的生活,二姐却感觉稍有不便,特别是木马子的清洁。因在丁庄有专门积置秽物的屋子或厕儿,皆可倾倒秽物(待一定时候庄客会将这些积下的秽物运走,用在农事之上)。而来这院里头一天,二姐用了木马子后,便依旧规让绢儿换上干净的木马子,脏木马子立刻提出去清洁,却不想绢儿找遍了前后院子也未找到专门储藏便物的房间,连厕儿也没有。去问了夏儿才知道,当初建院时,原主人便未修有厕,所以只得每日夜里,或是提着木马子到巷口处公用的厕儿里倒去,或将用过的木马子放在门口,到时辰自有人收拾倒掉木马子中的秽物。
夏儿道:“前二年就因未修厕的各家将秽物往沟里倒,塞了水道。这巷里很是臭了一阵,所以专门请人送走秽物。后来也用不着请人,自有人上门收走秽物,我们叫他们倾脚头,前天二帮倾脚头还为着这巷里的活,大大出手,且是好笑。”
绢儿这才明了,只得回了二姐,如今不比在丁庄能时时用上干净的木马子,只得二只木马子轮换着用才是,二姐听了只得暗自不乐。
后绢儿又见了二三次夏儿晚上独自一人清洗五六只脏木马子,又要清洗地面,很是辛苦,便搭了一下手,却正被潘二娘年看见,赞了一句绢儿懂事,便想将这活派给了绢儿做。
那绢儿自是一愣,转而笑道:“二娘吩咐下的事,小妮子本应是竭力而行,不过昨日二姐还骂我越来越不用心服侍她。毕竟丁妈妈在来之前还嘱咐过我,要听二姐的话,服侍好她。如今绢儿也不好再自作主张答应下来,还请二娘帮我将此事与二姐说,免了我再挨骂才是。”
碰了绢儿这般软钉子,潘二娘自是脸色一变,可却说不出甚绢儿的不好,只得勉强笑,“如今二姐身子不好,你且更要用心照顾才是。”便离去了。
旁边夏儿却极羡慕,低声道:“还是绢儿妹妹有福。”绢儿只是笑,与夏儿齐将洗干净的木马子放在院中,待明日自是风干,没有异味。
回了屋二姐问她为何回来如此晚,待知道潘二娘又想派活给绢儿,美目一瞪,冷笑道:“她且欺人太甚了,胡乱使唤你。当初叫你去厨房帮忙,你就应回她,你在我屋里只服侍我,断没有做这些粗活脏活的事。她若是需再添粗使女使,回了丁妈妈让再买些女使便是。”
见绢儿只低头听着不答话,二姐责她道:“你这丫头最是古怪,明是个聪明人,却总是善得被人欺,你也好脾气从不发火。之前丁庄的事倒也罢了,如今却是分明针对我来。还好今日你未乖乖同意,不然我非撕了你皮子,再找她闹一场才是。”
绢儿这才开口道:“我且也不喜被二娘使唤做事,只是潘二娘毕竟是丁妈妈安排这院里管事之人,如今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一开始便拒绝她,倒会被院里其他人看做我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更是让二娘生了怨念,暗自结了仇,我才小忍了下来。如今且是二娘得寸进尺,我才婉言拒绝,她也就无法多说甚底,不然反显得她不通情理,不知分寸。”
二姐埋怨地望了一眼绢儿,嗔道:“只你最有理。”
绢儿嘻笑帮着二姐取了头饰,放下发鬓洗头。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四章上香
第二日因小厮们皆有事忙,又正赶上缸中无水,潘二娘只得让夏儿出门取水。
夏儿使了个眼神给绢儿,绢儿便跟着夏儿出了门。
夏儿提着水桶道:“前几日,妹妹想要出门走动一番,我却一直未有时间陪你走一遭,如今取水却是正好。”
绢儿手里自是也提了一只木桶,笑道:“也是姐姐还记得我的话。”如今到了汴京城中,自是不比在庄里可随意走动。京里人蛇混杂,独自在外的女子更是要注意人身安全。所以,绢儿即使想出门观赏一番京中之色,却也不敢擅自行动,只得央了稍比自家熟悉京城街道地理的小幺和夏儿。
夏儿先是带绢儿去每日取水的井,认识这口田井边专门为人提水取水的供水人陶大,多给了陶大二文钱,请他帮着将水送到院门,那陶大自是笑呵呵地应下了。
夏儿又带着绢儿去了绣巷旁边卖洗面汤、供早食、洗浴、彩帛、丝线等日常生活所需的店家,熟悉路线。
因时间有限,只走绣巷西口尽头,夏儿与绢儿便打道回府,边走夏儿边指着远处一一详道:“再往东走是甜水巷,前边是京中有名的七十二正店的高阳正店,店里的流霞酒、清风酒、玉髓酒等皆是有名。而往绣巷的西口走,先是女道士的四圣观,巷的尽头街对面便是大相国寺。”
这会绢儿才回想起初到京中,柔儿带着邓大娘与自家曾见过的那座三层高、极华丽的高楼,便是高阳店。
说到了酒店,不禁让绢儿想到了到宋朝后的饮食。原在现代绢儿喜辣,如今到了宋朝还未有辣椒出现,宋人皆是用茱萸做为辣味调料,虽也是辛味重,却比不得辣椒的那股鲜辣味,还好宋时的饮食丰富,各类食材肉类已与现代相差无几,渐渐绢儿也是习惯了。
唯对于宋朝的酒茶,绢儿实不敢恭维,宋朝的酒大多是黄酒,喝之前需要筛过后再温热才是正好。可绢儿喝起这浊酒虽感甜美,却总筛不干净酒里的渣,实在是不喜。而宋朝的点茶,是将茶做成茶沫加上各类香料果子等再用烫水泡出的,这般加工加料的饮料浓茶实让绢儿喝不下去,很是怀念现代绿茶的清香。
当然人永远是擅长适应环境,更何况在这宋朝待得越久,绢儿越是感觉应该知足了,毕竟那些酒茶也不是贫苦之家能吃得到的。前几日酒店来取银器,绢儿才知道,那桌酒席虽只上酒一瓶,却也是一角六十文,花费了足一百四十文,足够原来在珉河村中贫家一家三口三天的生活开支。至于点茶也只二姐每月院里供上四两散茶,同院的女使皆只是喝白水或是夏日驱暑熬的梅子水之类的,若要吃茶只能自家出钱买,京中的茶根据品质二十文至千文一斤不等,当然虽二十文的茶也是便宜,但据说吃起来十分难咽。
五月二十八日,二姐生辰之日,因昨日向潘二娘央了半日去寺里烧香还愿,今日一早起来,二姐便换上件新衣,请周婆子挽了百合鬓,自是光彩照人,也不吃早食,戴上盖头面帽,领着绢儿便出门了,碰巧遇上同去相国寺的小幺,三人自是结伴而行。
相国寺只在每月朔(初一)、望(十五)、三(初三、十三、二十三)、八(初八、十八、二十八)日开放,而开放之日便是庙会之际,万姓皆在些交易。所以,二姐的生辰也是正赶上庙会之日,自然也有小幺也要去相国寺售绣品。
一路行走,绢儿感气氛太过沉闷,啃完随手带出的莲花饼,便与小幺攀谈了一番,才知小幺除卖自家针绣稍挣点日常花费之外,院里众绣女的私活绣品若能卖出,姐妹们也愿让小幺赚上一些出力的钱两,不仅如此,她还在牙嫂那做了登记,若有临时几日半月的租用女使,也可使唤她去。如此这般下来,每月除去购买布料针丝、房租伙食等花销,也能赞上四五百文钱,对于小幺这个在京中举目无亲之人,自是足已。
听着小幺兴致勃勃算着一年能攒下五六贯钱,如在京里待上四五年,便有二十几贯钱,待回到家乡,也算是一份不薄嫁妆,绢儿心中自是很佩服对方的乐观豁达和勤劳努力。
宋朝与其他朝代有所不同的便是存在大量的“剩男剩女”,男五十未娶,女三十未嫁是大有人在。男子之所以不早娶,是想博个功名后能娶到有财或有势的颜如玉。女子未能出嫁,大多是因家贫攒不出女儿出嫁时的嫁妆,所以许多贫家女皆是如小幺般辛劳苦干,只为自家能自挣上一份嫁妆,以待嫁个好郞君。
到了绣巷的尽头,绢儿便已是看见前方不远处彩楼相对,绣旗相招,虽才不过辰初之时(早七点)天气灰暗,却已是一派繁荣、人潮涌动之景。
“绢儿,香可带着?”二姐这会突然问道,绢儿顿时愣住,二姐之前并未告诉她且要带上香,再说自家从未去寺里上香,也不知应带何种香。
“我未带有香,二姐且等我回去拿。”绢儿道。
小幺见状,只得先行告辞,她还须早点进寺,寻一处贩卖的好地方才是。
见小幺离开,二姐却叫住准备取香的绢儿,道:“知你不懂香料,我已带上了香。”说罢便将身上带着的绣粉梅淡绿绢布香荷取下放在绢儿手里。
绢儿拿过香荷打开细看,却见里边放着二三个小香饼,香饼上皆印有花纹以及篆符,想来宋时这线形香还未发明出来,上香也只能将香篆放入香炉中燃之,也叫篆香。
这时却见一辆牛车停在不远处,绢儿见这牛车装饰很是眼熟,像是丁庄的车。
还未等绢儿上前问询赶车之人,便从车上下来三位小娘子,皆戴盖头面帽,因帽纱遮了面,也只看出这些娘子身材皆是婀娜多姿。
其中一位头戴盖头面帽的小娘子,见二姐与绢儿在此,竟然跑了过来,笑道:“二姐,绢儿。”取下面帽一看,只见对方未虽不过十四五岁,长相却极美。
“绮萝姐姐为何在此?”绢儿认出对方。
绮萝露齿笑,极为高兴道:“自是去寺里上香,却不想遇见了二姐你们。二姐你们是去何处?”
听了二姐说是也去寺里上香,绮萝便对着同与她一车的另二位小娘子挥了挥手,“我且与二姐一起,你们先走吧。”那二位小娘子听了绮萝的话,自是撇下她便走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五章相扑
二姐难得关切他人,微拉起帽纱露出半片脸,问道:“如今你的蚕宝已是如何?”
眼前二位小娘子边走边是旁若无人般聊了起来,绢儿却瞧得正好,刚才绮萝一笑,正好将旁边一位白面秀才勾得一副魂神颠倒模样,脚自是朝着正一派天真说着自家蚕儿的绮萝。
绢儿见这般情形很是头痛,狠狠瞪了一眼登徒子,见对方眉目间自带三分薄相,举止气质多有矫揉造作,一副蠢蠢欲动像是要与绮萝搭话的模样,忙让绮萝戴上帽子,遮住面容。
这会那秀才已是冲上前来,叉手诺唱道:“这位小娘子在上,可否告诉在下,小娘子芳名,家住何方…”
“奴家…”见绮萝浑然不知世间险恶,别人问她自是准备答之。还好绢儿立刻气势汹汹冲到二人中间,仗着如今她人小,众目睽睽下即使有放肆或失礼之处,也不会惹人多加评论,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怎可半路拦人索要闺名,快快离开,不然报官说你扰民,让你斯文扫地。”
秀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绢儿,又抬头假装斯文地说道:“这位小娘子,在下见了分外眼熟…”
却不想旁边有人插话而来,“何大郞,你再在这里纠缠我家人,小心我告诉你家’贤’妻,你且又要吃她几棒子。”
那何秀才忙扭头一看,见说话的小郞不过十三四岁,一身皂色衣,长得结实,竟是这条街素来小有名气的丁家二郞,顿时脸色由白转青,也顾不得绝世美色,掉头便跑。
绮萝先是疑惑,“为何他不再说下去。”再见身后站着的二人,却是很惊喜,捂嘴低声惊叹,“大郞、二郞为何在此?”
只见大郞依然是那般斯文温柔地笑容,一色白色暗花圆领银边的长袍,头戴银青方布,穿着黑色罗纱裤,脚下绣回纹边黑布鞋。与二郞站在一处,更显得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二人身后还跟着位小厮,长得老实敦厚一言不发。
绢儿忍住回想起二姐刚才的举动,难不成便是为了等大郞,才故意问香,借机与小幺分道而行。
二郞笑道:“自是…去寺里上香。还好巧遇了我们,若你们被那何大郞缠上才是糟糕,他是没脸没皮之人。”想起刚才在旁边看见绢儿斥责何大郞的模样,对着绢儿摇头道:“小丫头太厉害了,小心没人敢娶。”
绢儿见了二郞,头一件事便是想到那首静夜诗事件,先是耳红面赤,可听了二郞这般说黑道白,倒让她立刻没有羞涩,心中生出怒意,只是还未等有所回应言语,绢儿便被二姐暗中拉了拉手臂,知是二姐的警告,绢儿只得心中不服地后退半步,站在二姐身旁。
虽隔着纱帽,也能见二姐脸泛*,眼含秋水,自带一丝羞涩风情,低吟道:“如今天色已亮,天气越发热了,还是快入寺才是好。”
大郞是一笑应下,与二郞在前行走,二姐、绮萝、绢儿紧跟在其后,那小厮走在最后。
一番谈话才知,二姐是每年生辰要来寺中上香还愿,绮萝也正巧这日的生辰,只是她来寺中上香许愿的机会却是极少。
“绮萝姐姐与二姐竟是一日所生。”知绮萝今年不过豆蔻之年十三岁,绢儿更是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只感绮萝面容虽带着三分天真,但身形却已是凹凸有致,且看不出她尚未到及笄之时。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妹妹与我是一日出生的。”二姐想来十分喜欢绮萝,不喜与人亲近的她同绮萝把臂而谈,倒把旁边今日专程与二姐一见的大郞扔到一边,让二郞见状自是偷笑着,惹得素来稳重的大郞只得无奈模样扫过二郞,低声道:“只你最是顽,你是真意来瞧我的热闹,还是想借际亲近佳人?”
二郞一听慌忙瞧了一眼后边,见二位小娘子未曾听见自家与哥哥的言语,这才摇手道:“大哥这是生气说得胡话。要知虽佳人美,也要斟酌一番自家的能耐才是。”
大郞笑道:“你不是说自家是仗剑天涯,谈笑江湖的大丈夫,极有能耐。如今也谦虚起来,且要让娘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二郞自是说不过自家的哥哥忙叫饶,发誓以后绝不再大郞私约佳人时,出来碍他的眼了。
这会已是到了相国寺前,绮萝将帽上的纱半掀开,大眼好奇看着周遭物事,张嘴惊叹道:“好多人。”
只见那大相寺极雄伟,远见着金碧辉映,色彩绚烂,走进更见建筑精美,画栋雕梁,各类飞禽走兽立在门上,足显佛味。而光寺前的空地上,如今人潮渐多,皆有序地进入寺中,有些商家因在寺中已无位置可贩卖物事,便将铺位直接摆在相国寺门前的大道之上,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绮萝忽听着旁边人群中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之声,便拉上二姐挤了进去,只绢儿人小力薄,半天都未挤进去,还是二郞实在看不过去,顾不得男女之防,拉着绢儿推开前边的人群,挤到了最前方。
这会绢儿已是顾不得二人恩怨,待二郞停下脚步,绢儿这会便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当时,绢儿便瞪大了眼,捂住了嘴,只见前方位是个不足半丈高的戏台,彩绸装扮很是醒目,台前一丈处自有壮汉把守,让人不得入内。而戏台上正在进行的是相扑比赛,只这相扑主角,非绢儿现代所见的那些白胖如山的男性相扑,竟是二位衣着暴露体格肥硕健壮的女子,只见她们静若处子,动若狡兔,进而纠缠打争,时而分离互探,极是认真。
光天化日之下这二位女扑全身皆只穿了遮胸的小块红肚围,以及一条极小的素色短裤,手部、背部、腿部,就连肚脐都暴露在外,猛一看只见白晃晃的肉,极其夸张地惹人眼珠,在绢儿看来已是跟三点式泳装相差不大。
台上四周还站着四位身披薄纱、身形健壮的女子,戏台后边正中坐着二位长得极肥硕,表情很是严肃的男子,想来便是这比赛的主角男相扑。
台下自有人设赌局做庄,更有些无赖之辈借这般热闹之际轻薄人群中的女子,惹得些性子火辣的小娘子一阵乱骂乱打,偷儿更是在这拥挤人群中如鱼得水,顺手牵羊发了一笔小财。
绢儿却是傻呆了,思维有些混乱:自家不会是眼花,或是又穿越到日本了吗?这样的表演居然是在古代,而且是在寺院的不远处进行。
再一看四周百姓的衣着,以及紧站在身边的二郞,绢儿确定自家是在宋朝,保守又开放的宋朝。
如此看来相扑本也来源于我国,又转到日本奉为国技。绢儿心中深叹了一声,说不出那种震撼之情,火辣的女扑,在绢儿眼中却无一丝色情或情色之味,唯感女扑们那份不输与男子的力量与率意。
甚时候开始女子被层层裹在了厚衣里、金莲里、礼教里,闺楼里,直到她们没了属于自己的性格和性感。绢儿突然有些失落,再看台边风景已是无味。二郞虽是望着台上,也时而关注旁边的绢儿,见她露出无神的表情,只当她年小不懂这些,便道:“如今天开始热起来,且在这人群里燥得很。不如我们走了吧。”
绢儿点了点头,便挤出了人群,大郞一直站在人群之外,独自等待众人。
再过一会二姐拉着一脸害羞又依依不舍的绮萝挤了出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六章雪隐
跨进寺庙大门,只见寺庙庭院中全是用彩色幙而搭起的铺位,各铺位不仅售卖果铺、彩帛、鞍辔、弓剑等数不胜数的物事,甚至还有杂技、戏剧、说书等活动。
绮萝自是看得眼花獠乱,一会拉着二姐往腊脯商铺前走,一会拉着二姐往说书处跑。大郞与二郞自是紧跟其后,皆有苦笑,只因绮萝一年也难得有这般机会能自由在外玩耍,大家也都随着她的意不多阻拦。
等二姐已有些脚软,一见天气却要到正午,太阳火辣,虽院里大树繁盛遮了大部分阳光,却苦于游人众多,二位小娘子皆戴着纱帽,更显闷热难受。二姐实熬不住,这才拖着绮萝进了近佛殿。只见近佛殿里各廊也是人山人海,不仅有道士贩卖墨笔,更有诸寺的师姑们以及百姓在贩卖自作的绣品,各式的领抹、帽子、特髻冠子、绦线琳琅满目,想必小幺也在其中,只是人多不堪细找,大家只得随着人流再向前行,待走到殿后资圣门前,又见着摆着贩卖各类书籍、图画、各地土产、香药的铺子。
这时倒让绢儿眼前一亮,才有细逛一番的兴致,只是跟着二姐身后却不能随意停步,自是有些顾此失彼的为难。这会绢儿刚随意翻看了一下身旁铺上的图画,便见二姐与绮萝已在五步之远,只得忙赶了上去,这会二郞走到绢儿身边,直接递给绢儿一本书。
绢儿疑惑地望了一眼二郞,见对方脸色微红,神色微慌,很是古怪。
二郞见绢儿一直不语也不接过书,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把将书塞到绢儿手中,嘴里道:“且是我答应要送你的书。”
绢儿一看却是《李太白全集》,脸色瞬间发红又转白。
见绢儿脸色不佳,二郞自知又做错了,左顾右盼道:“你快收好,大哥他们已走远了,且要追上他们才是。”
“你甚底意思?”绢儿挥了挥手上的书质问。
二郞见二人站在人潮之中很是挡路,忙将绢儿拉到旁边人少处,抓着头发,表情很是苦恼,眼神自带三分天真之气,微扬嘴角道:“你对我煞是有偏见,不过是送一本书,有甚底意思。我也知平日说话口无遮拦,且是说了甚底话得罪了你,还请见谅。”
见着二郞这番低姿态的说辞,绢儿反不好意思,细回想最初相见到现在,其实二郞也是帮助过自家。只因不喜他说话的态度和口气,但认定他是轻浮之辈,或纨绔弟子,如今且不说自家对他的看法是对或错。毕竟现实是他为主自家为仆,而一个男性主人能对家中女使纡尊降贵般道歉,也算是难得,再与他争论,反而显得自家太过小气。
想来绢儿就是这般吃软不吃硬的人,二郞就说了二句,她的态度自是软了下来,低头小声道:“且是我失态失礼才是。”
见绢儿这般和顺,二郞反不安,笑道:“如今你如此谦逊,我还不习惯。瞧着还不如平日对我吹胡子瞪眼地来得痛快。”
“谁有胡子?”绢儿抬头嗔怨,见二郞一双大眼闪着光,笑得很乐模样。
绢儿这番才看明白,对方分明是得意洋洋的傻笑,自家却总错看成坏笑,倒是想得复杂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捂嘴脆笑,二人四目对视,皆笑开了颜。
绢儿自是直视对方,爽朗道:“如今我们且也是一笑泯恩仇。”
二郞却回味了一番,拍掌大笑,“好个一笑泯恩仇,快真是快意当前,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绢儿白眼道:“二郞又开始浑话了,难不成就只得大丈夫快言快语,率性而为。我们女子就不可率性一番,何来巾帼不让须眉。”
二郞自是欲言又止小半,终一脸郁闷,道:“都说绢儿妹妹平日不爱吭声,谁又想你一出声就极嘴利,我是说不过的。”
绢儿见自家的话堵得对方难受,心中有些得意。
这些绢儿突然发现自家居然未跟在二姐身后,忙慌张叫道:“糟糕!二姐跟丢了。”
二郞一摆手,极自信道:“且放心,有我哥是丢不了她的。这寺里我是熟悉,且也丢不了你。”
绢儿抿嘴一笑,如今重新看待他,却发现他也是个善相处的人,原来的误会皆有偏见之因。不过如今虽与二郞关系缓解,却也问不出大郞与二姐如何关系的话。
绢儿跟着二郞过了金银铸造的五百尊罗汉偏殿,便到了正殿,只见建筑高大,殿前院落十分宽阔,种植各类植物花草,没有前边的喧闹,这里自是一股香雾由殿中徐徐散出,“二姐是否已在殿中?她的佛香还在我身上。”绢儿踮着脚站在殿门口朝里看,未发现二姐的人影。
二郞不慌不忙道:“大哥是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若是绢儿妹妹想进殿上香祈福,我陪你便是。”
绢儿却是迟疑,“上香祈福?”
本来属于无神论的她,如今已经是不清楚自家是否应该信佛信神了。不过再一想,若这世间无神自可不必虔诚祈求。若是有神,抱着这般心绪不定怀疑神佛的心情去上香却是对神的大不敬。
想到这里绢儿摇了摇头,只面对正殿合手三拜。
见绢儿不上香,二郞是带她往大殿旁边的一扇院门走去,院门后是木制的走廊,环境极其幽静,走廊一侧是葱葱绿树的庭院,另一侧是一排房屋,加之不远处殿中僧人悠扬禅意的诵经声,更显清静之味。
偶过一门前,写门牌写着雪隐二字,如今绢儿已是练习了几月的字帖,稍有些心得,一见这字体俊而不俗,极有功力,便微停了一下。
绢儿的一举一动自是看在二郞眼中,他见状很是顺手地将绢儿拉到一边,脸色微红,正正经经道:“我且跟你说件事,你不可恼我。”
绢儿自是不解,“何事我会恼你。”
二郞咳了一声,小心开口道:“你不要在那门前多站才是。”
“这是为何?”绢儿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道挂雪隐的门,没甚特别的。
二郞忙将绢儿拉得更远,“你知道何谓东登,东司吧。”
绢儿自是点头,东登是上厕所的一种文雅说话,而东司自是指厕所了,只是二郞这番问话却是何意。
见绢儿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二郞心微动,越发觉得她可爱,时而老成时而天真,宜静宜动,且是其他小娘子比不上的,想到这里二郞脸又红了几分,小声道:“雪隐与东司都是同义,是僧人东登之地。”
僧人东登之地!绢儿倾刻间如五雷轰顶,焦糊成一团。脑海中公式自是出来了,僧人=男性,雪隐=厕所。
我居然在男厕所门口欣赏字体。
绢儿虽故做镇定状,却感觉脸已熟可为食,恨不得捂脸找个无人之地,叫上几嗓子才是。但又见周围人烟稀少,除了二郞未有其人发现自家刚才的举动,尴尬之感散了大半。
见绢儿微有窘态,二郞也不知如何安慰,嘴里只道:“这些秃头也是,东司就东司,取什么雪隐…”
绢儿心骂道:怕什么怕,幼儿园我还参观过男厕所,这次不过就是欣赏一下男厕所的标志,有何可担心的。这一想倒没了刚才的羞意,抬头扬眉道:“你在佛门圣地骂秃头,小心被雷打了出去。”
二郞见绢儿恢复正常速度煞是快若闪电,忍不住叹暗道:“女子皆是多变,一会阴来一会晴。圣人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想必也是知道女子与小人心思难猜,近远皆不妥。”
正这番说着,绢儿却发现了二姐四人,心中欢喜,扔下二郞便跑了过去。
只二郞呆在原处,只感觉手指间有股淡淡熏香之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我要走绢儿,妈妈和二姐会不会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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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七章心思(300加更)
到正午已是极热,上香还愿了的二姐自是要回绣巷,绮萝也是要往回赶丁庄,出了相国寺,见庄客赶着牛马已停在相国寺不远处地方,与绮萝同来的二位小娘子已坐在车上了。
绮萝先上了牛车,二姐紧跟其后上了车。二姐来寺的时候是步行,回去的时候正好牛车顺路送上一程。
大郞与二郞站在路边送别几位小娘子,二姐取了帽,掀开帘子,望着大郞多有留恋,欲言又止了小会,终轻叹一句道:“夏日正热,大郞小心身子。”
相聚时短,别亦难。二姐更添惆怅,不知这般短暂的幸福还能有几次。
绢儿听着二姐一声叹息,不经意回头看去,却微愣住了,只二姐双目含情也罢了,为何她旁边的绮萝面带伤感,含情脉脉地望着大郞。
待发现绢儿注意到她,绮萝微红了鼻子,无遮掩道:“今日且过得极乐,不知甚时候才能再次这般相聚玩乐。还没有离开你们,我已开始想念你们。”
二姐也红了眼,握着绮萝的手。
看着牛车缓缓动起,绢儿快步跑到二郞面前,小声威胁道:“雪隐之事,不许告诉别人。”说完,转身跳上了牛车前,坐在驾车的庄客身边。
二郞这会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见绢儿气鼓鼓地望过来,忙将表情严肃起来,用手势表示自己决定会遵命闭口不谈此事,这才让绢儿收回了眼神,松了一口气。
这时绮萝将头探出窗口,羞涩而道:“明年我还来上香。”
大郞只浅笑拱手送别,风度文雅有礼。绮萝见大郞用这般礼节送别她们,脸泛出粉红,柔柔一笑百媚生。
这般笑容纯而美,洽似初春花蕾正在绽放,让人心动。却让二姐变了脸色,自感不妙。更让牛车旁正骑马而过的少年郎见了心神恍惚,停住马儿,呆望着牛车驶走的方向,许久不肯回头。
绢儿是不知车厢里的微妙,她只看着旁边那位骑在大马上少年郞,神色迷醉地望着自家牛车。直到走远了,绢儿回头还能见那少年郞扭着头目光直勾勾望着这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不用想也是绮萝的魅力大。
绢儿一直记得那般优雅而惬意的时光,阳光灿烂的午后,车中小娘子貌如春花,情如柔水。远处凝望牛车的二位少年郞,或温文尔雅或英姿飒飒。还有那偶尔路过的马上少年,眉目含情,姿态风liu。
这便是那“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迷人宋朝。
至那日相国寺上香回来后,二姐病了。她总是心神不宁,连平日最爱的刺绣也未让她定下神来,时而焦燥,时而忧郁。
绢儿却是心知肚明,二姐是相思入骨人憔悴。二姐与大郞不可测的未来,以及绮萝那日的表现,皆是她的心病,只这解铃还需系铃人,旁边人是说不得的一句安慰话的,要知二姐不喜与人说起自家和大郞之事,更不喜别人将自家与大郞连在一起说,银珠且就是屡次犯了她的忌讳,才越发不被喜欢。而绢儿虽平日时常多事会说道二姐,但因皆不涉及二姐与大郞,更不多嘴向旁人提及二姐与大郞,当然在二姐眼中,绢儿是个极识大体,懂分寸的小娘子。
绢儿是察颜观色许久,才懂为何二姐这般谨慎地注意自家言行以及不喜旁人对自家与大郞的闲言碎语,只因一个字“礼”。
丁家主父五年前入京为官,在京城这般昂贵之地,一般官员所得的收入要负担全家的生活开支,实显捉襟见肘,所以也顾不得在京里置办太大家业,只用积蓄租得一户小等的官邸宅院做为居住之地,其余钱两便在京城外的乡中买得一处不大的田地,建了丁庄,既有田地上的租子收入又得绣品收入,自是增加了家用钱两,后来丁妈妈见京里的绣业获利颇多,便用自家的嫁妆在绣巷中买下了这二进的院落。
大郞也算得上官家的衙内,再加之他是国子学的学子。等以后学业有成,经科举考试,便可进入仕途,自是锦绣前程不可估计,故现在虽有富贵和官宦人家以求联姻,皆因不合适被丁家蜿言拒绝,实是希望大郞有更好的姻缘,娶一位贤良有德,才貌双全的官家女儿为妻。所以,大郞虽已成年,但身边只有一位侍妾(侍妾,一是指待女;二是指婢妾,通房丫头的意思),却无妻妾。丁妈妈更是告诉大郞只在娶了正妻之后,方可纳妾。
二姐虽与大郞心意相通,但毕竟二位地位悬殊,再得丁妈妈喜欢爱护视为养女,实质也不过是婢,更有“若婢有子及经放为良者听为妾。”以及“妻者传家事承祭祀。即具六礼,取则二仪。婢虽经放为良,岂堪承嫡之重。律既止听为妾,即是不许为妻,不可处以婢为妻之科,须从以妾为妻之坐。”的规定,即使丁妈妈放她离开,二姐恢复良人身份,对于丁家来说,二姐曾经女使的身份是配不上大郞的,其终生也是无法披上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入丁家,最多不过放良后被大郞纳回家为妾,被人叫上一声“如夫人”而已,在他们二人之间终会有另位女子出来,并拥有家中尊贵无比的地位—大郞正妻。
至于大郞虽想二姐在他身边,能耳鬓斯磨相处亲密。却因二姐很是自重,一怕丁妈妈误会她勾引大郞,失了名节;二怕吃人笑话让人看轻,没有颜面。自是不会如大郞的那一位侍妾无名无份便有失洁之事。所以,她与大郞虽情浓却要各守礼数,心中只盼着大郞明媒正纳她为如夫人,二姐心知肚明自家是不能独占大郞,却还是难平心中嫉妒,担心在她与大郞之间有更多的女子出现,比如绮萝这般既美丽纯真又得丁妈妈喜欢的小娘子。
二姐越想越是意难平,更是添上心病,要知若不是她父亲早逝,又遇不良亲戚,明明是富家女的她又怎沦落为女使,若是过去柳家女儿的身份,虽说做大郞的正妻还稍欠些,却并非全无可能,那里像如今这般身处困境左右为难。
绢儿自是将二姐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只盼大郞能出现在院中,一解二姐心中之忧,旁人是开导不得二姐的。
只是绢儿也知,大郞断不会出现在这个院落中,不然那日也不会是二郞偷来问事。而自家与二姐更不可能冒失地去丁府寻大郞,且不说是否合礼数,能不能找到大郞住的地方都不好说,二姐这几年也统共去了丁妈妈正住的府邸一二次而已,每次皆是坐着牛车往返而已,根本不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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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八章挎包
看着二姐无精打彩了三日,绢儿也是替她难过,想用安神香好让二姐入睡,可巧院里无此香料,只得问了周围最近的香铺位置,打算着亲自买上一些。
周婆子见绢儿要出门,自是问道:“绢儿你是要去哪里?”
绢儿道:“二姐这几日夜里不见睡好,想去买些香料助她好睡,偏今日夏儿姐与狗子哥都忙着,不好劳烦他们,我只得亲自去买。”
周婆子忙摇头道:“不可,不可。你刚来京里,周遭的路且都不熟,若迷路遇了坏人岂不糟糕。这番杂事就不劳小娘子跑了,让我去就是了。”
绢儿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知周婆子愿意去,很是开心地拿出百文大钱,交在周婆子手中,笑道:“买香料余下的钱,周大娘就拿去买些酒吃。”
周婆子笑道:“你这丫头这般年龄,说话做事却跟着我见过的那些管事的娘子十足像了,你家二姐有你,她自是舒心了。”临走前又交待了绢儿,若有来求乞斋粮的僧人,便将厨房里单放的一斗米取了给僧人。
绢儿不解,“周大娘怎知今日会有僧人化斋。”
周婆子道:“每月朔望(就是初一、十五)以及遇节庆日,平日专管这条街报时的僧人,便会沿街一户户求乞斋粮,也算得是平日报时的酬劳。今日正是初一,应有僧人来。”
果然周婆子才走,便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僧人沿门求乞到此,绢儿将早备好的斋粮放入僧人米袋之中,然后虔诚拱掌送走僧人。
对于这些日夜为民众报时的僧人,绢儿自是很尊重。
夜里用了安神香,二姐终能入睡,只是白天心情还是不见有好,只强打着精神,不让外人看出甚底而已。
过了一月,便听说丁家为大郞订了一门亲,对方是开封府推官之嫡女,年十三,品貌女德皆是上佳,那夜绢儿知道二姐偷哭了许久,第二日更显沉默无言了。
一日黄昏后,与平日一般众人坐在竹亭中针绣,绢儿坐在二姐旁,将已绣完的扇套锁边缝角。
小幺进了院中问道各位绣女,“明日便是乞巧节,各位姐姐是否要买新的摩喉罗。若要买,是明日去瓦子里买,还是今日让我叫来卖货郞,让各位姐姐们选取。”
珍娘笑道:“摩喉罗且是已有,不过刚才我听二娘还要添置些时令物事,不如让人送上些莲蓬、白藕过节应景的物事才是。”摩喉罗是乞巧节上陪供时物,自是节日必备之物,其实就是用泥塑、或是其他材料做精制假娃娃。取名魔喉罗,只因它来源于佛教,是天龙八部神之一佛教中的童佛。
小幺点头便出了后院。
第二日,七月七日,一早起来绢儿去厨房取食惊讶发现,二娘、夏儿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要知平日早上厨房一般未开火,洗脸的热水以及早食均是小厮由外购回,今日这般却是为何,细一打听才知二人是在做应节的“巧果”。
待绢儿取了早食送到二姐屋,再返回厨房,见潘二娘早已将糖浆芝麻和入面粉揉好,正将面团摊在案上擀薄后分成二份,夏儿将其中一份面团切成丝,然后裹着各色的果子,细扎成花朵形状,而二娘直接将面团捏塑成牛、鸟等各种小巧样式。绢儿看着新奇,也洗了手,做了几只小白兔,还用了几粒枸杞做兔子眼睛。
这会油锅里的油已是滚烫,将果食花样全部煎炸后,取了盘子摆好,乞巧节的“巧果”便做好了。
潘二娘见着巧果已是做好,再细回想其他物事的准备情况,待确认皆无遗漏,这才露出笑意道:“今日是女儿们的节日,我且放你们半日假,还不各自收拾了出去好好玩乐一番。”
夏儿自是笑颜谢过潘二娘,与绢儿匆忙吃过早食后,便去了后院。
这时候,后院自是热热闹闹,周婆子忙着帮各位绣女梳鬓自是不亦乐乎。一妹已是梳装打扮完毕,见她粉妆黛眉红胭脂,外穿着粉红色的褙子,内穿素色衫子,围着绣荷花黄绫腰围,下面是草绿色罗裙,再配上她飞天鬓上斜插着的一只粉红绢布做大荷花。站在院中猛一看倒像是飘飘而来的何仙姑,由头到脚全是与荷有关。
一妹见着夏儿进了后院,忙招呼着夏儿进她屋,好好细打扮一番,再出门游玩。
绢儿见这般喜庆,自是心中高兴,只是一进二姐屋她脸上的笑容便散了去。
院里热闹欢喜,屋内却是冷清一片,二姐穿了件银霜色衫子下套藕荷色罗裙,有气无力地呆坐床头望着窗外。
“二姐,天天坐在院里绣花也是劳累。今日且是乞巧节,不如细打扮了,与各位姐姐们一同出去游玩,也能散心解乏。”绢儿小声建议。
二姐懒懒地望着外边也不答话。
绢儿只得硬着头皮再说了一遍,这回二姐扫了一眼绢儿,冷颜道:“休说些无用的话,明知我且不喜出去凑热闹。”
见二姐说话不阴不阳,绢儿知她今日心情依旧不好,也不去触这霉头,收拾好早食用完的碗筷准备送回厨房。
突然二姐叫住绢儿,幽幽道:“如今我心情不好,你且无须理睬我。你对我也是尽心的,今日就不必在我跟前服侍,跟她们出外玩耍就是。”说罢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香袋和一套衣物放入在绢儿手中,“过乞巧节,但凡女儿家皆是穿新衣,你无父母在身边为你准备,这套新衣就算是我谢你大半年的照顾。这香袋里的钱,你用来买对摩喉罗,算是我送你乞巧之礼。”
绢儿捧着二姐放在自家手里衣物,一时有些感动,反倒说不出甚话来。再一提香袋,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这且是二姐首次发“工资”。
绢儿也不矫情,诚心谢过后,便将新衣放在自家床上,再将香袋放入她自备的挎包中,说起这挎包倒也有一段经历,前二三月因要绣送丁妈妈的绣品,又怕放在屋里又被偷了,所以绢儿便自做了一个简陋的腰包放置物事,结果发现绣布被折之后会留有很深的折痕很不平整,只得做了个极简陋的大挎包,将绣布卷好放在其中,避免折皱,如此这般倒比腰包更方便,装得物事更多。结果迎儿见这挎包如此有用很是喜欢,也自做了一件针绣精美的挎包自用。
要知这丁庄上下的小娘子皆是女红了得,心灵手巧之辈,一来二往,不过一月的功夫,挎包便在丁庄里流行起来,各种花饰大小自是五花八门,更有甚者见这挎包未封口易掉出物事,竟然就在开口做一片彩布搭在上边,或是在开口处穿上绳子,直接拉紧系好,亦然便是现代女包的雏形,让绢儿看在眼中自是心中震憾,先祖们的智慧不可轻看了。
待端午节出外游玩之时,这被大家取名为“大花包”的物事更是派上了用处,既能很方便地装得下各类小巧物事,更不会产生因手中所拿之事太多,而影响游玩的兴致。
而绢儿到了这京中绣巷才发现,不止丁庄上下有女使用这包,绣巷里也见有人用过,就连小幺也是自做了几个大花包,说这物事又能装钱又能装针线,还能放绣品,最合适摆铺卖买时之用,言语中极佩服能想出这大花包的人。
绢儿听只笑不语,心中叹息又错过一次小发财产的机会,不过她再一细想,做这包也不见得能发甚底财,毕竟大花包材料简单,制作更是简单,但凡会女红的小娘子只瞧上几眼,便能依葫芦画瓢学会自做,必然平常市井人家宁愿费些时辰自做一个,也不稀罕在店中购买浪费钱两。而富贵人家的女儿,有女使小厮拿取物事,又何需主人用这大花包,自是在富贵人家也是没有市场的。
这番自我开解,绢儿也就想开了,自娱自乐道:自家虽未赚钱,却也算是解放了古代劳动妇女的一只手。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十九章乞巧
知道绢儿跟着大家同去游玩,各位小娘子很是兴奋,还未等绢儿换上二姐为她准备的新衣,珍娘就直接拖着她进了她那屋,取出衣箱中的压箱衣服,顾不得绢儿弱小的抗议,让绢儿换上一套衣物,只见那衣是件荷叶状的半臂,加上粉红绣荷花的腰围,下身不是裙子,而是嫩绿色的大肥裤,还有大红绣荷的丝鞋。
待将绢儿套好了衣裤,珍娘叫进了小幺,也不顾绢儿是否愿意,一个给绢儿扑粉抹胭脂,涂上大红的口脂,另一个将绢儿的黑发挽成二个小鬓固定在头上,还用红丝布系在二个鬓上。
绢儿打扮好后,珍娘与小幺细细打量着,嘴里自是赞不绝口,一道二人手艺佳,二道绢儿扮相好,站在这里活脱脱像从供桌上走下来的小摩喉罗。
绢儿自是最初反抗,到后来被迫忍受珍娘小幺的折腾,如今她们大功告成,她凑近铜镜细查看,结果当下便被镜中女童的模样吓了一跳,眼瞪得溜圆。
妈呀!这是鬼,还是日本伎人,或是人偶。
只见镜中的自已涂白粉,画着细黛眉,配上大红樱桃小口,活像脸上带了个白面具,极有“鬼”的扮像。
珍娘与小幺自是不理会绢儿的震惊,见她正慌忙想要擦去脸上的粉,忙阻止住将绢儿拉出屋。绢儿本担心自家这般装扮吓坏了他人,结果一出屋,反是迎来众小娘子的赞扬,更有甚者,一妹直接拿来一枝新鲜荷叶递给了绢儿。
绢儿见大家皆是兴致勃勃,只得当娱乐大众,暗翻白眼,勉强将荷叶拿在手中,在众人的指导下将荷叶举过头顶遮住阳光。
这会潘二娘听见后院的动响,一进院就见绢儿二鬓头的小辫子梳着整齐,身穿红衣肥绿裤,脸如玉盘,口似樱桃,手持荷叶罩在头上,再配上她那滴溜转的黑眼珠,真正是个活灵活现、可爱无比的小摩喉罗人偶,让人看着欢喜,一时间潘二娘脸上也是露出笑意,赞道:“真有几分佛童的架式和味道。”心里却暗道: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一个月的接触,潘二娘也知绢儿看着天真稚气,却是个心里极明白事理、让人不能小看的小娘子,而二姐虽为人处事不佳,却也不是喜管事、好惹事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同一院住着,倒也不碍人。
一番折腾,天色大亮,到了出门的时候。今日乞巧节周婆子守门不去,二姐不愿出门,潘二娘自有正事需做,只有三位绣女、夏儿、绢儿加上小幺叫了一辆牛车,胡挤着坐到潘楼街桑家瓦子。
绢儿原本是羞于出门,被强拉着上了牛车,待上了车看过街上风景后,她倒定下神,没了羞意,因为满大街有极多与她相似打扮的童男童女,更有打扮夸张者衬得绢儿倒显得太过素雅淡妆。
瓦子里自是人众多,卖各式乞巧节的时令之物应有尽有,下了牛车,各位小娘子自是各结各的伴而去,不一会绢儿身边的人皆走光只余下夏儿。二位小娘子便如放疆的马,笑闹着在人群穿窜游走,或是化上十文钱买上巧果嚼食,或是挤进戏台子,观赏台上的杂耍表演,很是兴奋高兴。
这会绢儿突然记起自家需买摩喝罗。
夏儿见绢儿四处张望,问道:“在找甚?”
“我想买摩喉罗。”这会绢儿有机会细掂量一番二姐给她的钱两,打开香袋粗略一算,竟然足有三百文钱,也算是大大的红包一个。要知虽说一贯钱应该是一千文铜钱,但实质上不论民间或官府,一贯钱全未足额过,有时六七百文便当做一贯钱来使。
夏儿指着前方,只见那里围了一堆人,里边自有穿干红禙子系青纱裙的婆子,以及穿红背心戴帽子的卖货郞,夏儿解释道:“乞巧节中,但凡见如此穿戴的人必是卖摩喉罗的。”说罢,夏儿打量了四周一下,拉着绢儿找了处人稍少的摊位。
待到了摊位前,只见半丈宽一丈长台板上,全是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娃娃,小有二三寸高,大有三尺高,各自都安在雕木彩装栏座上,或是泥塑的,或木雕刻的,这些娃娃披着男女式的镂金衣,头戴短檐珠子帽或是荷叶,或是作揖拱手,或是双手包合,面部表情诩诩如生,这个扬眉笑眼,那个闭目安神。绢儿在现代看多了妖娆华丽的芭比娃娃,如今再看古香古色的娃娃,自是感有股乡土朴实清新的童趣。
绢儿一问价才知,虽是卖给市井平常人家之用不会太贵,却也是几十文至数百文不等,稍好些的甚至要上千钱。如此看来二姐给的这三百文钱也不算多,绢儿本想节约些下来作零花钱,但最后还是差不多花光二姐给的钱,买了一对心满意足的摩喉罗。
二人说笑着便要转身离开,这时不远处奔驰而来二位骑马者,将前边的夏儿吓得忙朝后退,绢儿一不留神便被撞了个踉蹚,左手拿着的女摩喉罗不慎摔在地上。绢儿忙拾起摩喉罗,抬头一看,只见骑着马的是二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态度极嚣张,在街上旁若无人地狂驰,路人见了只得纷纷让道。
绢儿只感觉一阵风吹过,马与骑马者一掠而过眼前,当下她不知自家是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发呆,还是吓得发呆。只呆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地仰望马上人,只因对方穿着斜襟长衫,随着马匹奔跑而飞扬起衣角,露出里边的鸡斩白腿,那是一只从臀部到足脚剌满文字的“艺术腿”。
马上少年竟然是未穿长裤,绢儿惊叹地发现,继而无言以对。旁边夏儿更是瞬间脸通红,移开目光,低下头,嘴里骂道:“呸!这些锦体蛇,好不知羞。”
还未等这二人消失在前方,后边又传来了马蹄声,只见第三匹马出现在眼前,路人纷纷再次让道,马上依然还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还好这位是穿了长裤,不过上身只穿了件背心款式的衣衫,裸露在外的双臂绘满了彩图,极显眼。
那少年见旁边的众小娘子皆是纷纷移开了视线,只一位扮摩喉罗的女童直勾勾地瞪着自家,眼光全是好奇,而无害羞之意。少年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对着那位女童挤眉弄眼轻佻一笑,然后扬长而去。
绢儿是被马上少年的笑给雷得焦熟,惊叹道:“这些都是甚底人,这般大胆。为何夏儿姐叫他们锦体蛇。”
夏儿脸上的红润还未退却,扔了一双白眼给骑马人离去的方向,狠狠道:“这些闲人恶少喜好文身,但凡身上能文的地方,他们都是请了针笔匠为其文满花纹或是诗句,还自建了社团,自取名为锦体蛇,平常节庆,他们总穿着极暴露的衣服露出文身,肆无忌惮地在街上胡闹。”
绢儿啼笑皆非,这些人还真是走在时代的前沿,算得上宋时的时尚达人。
这会夏儿发现绢儿手中的摩喉罗已是摔断了一只手,不禁皱眉头道:“且新买的便摔坏了,煞是不吉利。”绢儿自是不迷信这些,将一对摩喉罗都放在挎包中。
二人又玩耍了一会,见快要申时(三点),应是打道回府的时间。因各位小娘子早走分散了,不能像来时可坐牛车,夏儿与绢儿只得徒步走回去。走了一段路,便听见不远处人群中传来喝彩的声音,夏儿眼睛一亮,又有了兴致,毕竟平日难得有这般能无事闲逛的逸志,夏儿自是要珍惜这般机会,拉着绢儿挤进一看,却是一场蹴鞠比赛,一队穿红,一队穿黑,二队人马纠缠在一起,正到了比赛白日化的状态。
绢儿只是看见人头窜动,那只鞠球忽上忽下,让人看花了眼。
看了一会,绢儿便感觉无聊,自没有欣赏这些比赛的爱好,便打算催促夏儿离开,突然间却发现场中球队中有一熟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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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章赠礼
这会胶着在一起的球员中杀出一人,只见对方头戴灰方巾,身穿黑衫,下着灰裤,腰系一根红带,衣衫的前襟扎揣在红带上,足下是黑靴子,身手很是矫健,几个花样下来,那鞠像是粘在他身上般,红队球员三番四次想要夺过皆未如意,惹得旁人喝彩声不断。
绢儿却看这人极为眼熟,仔细打量原来是二郞。
不一会功夫,输赢便出,自是黑队棋高一招,赢了一球,等人宣布优胜之队后,二队人马互叉手拱送,便各自散去。红队自是垂头丧气,而黑队球员均是神采飞扬,收拾好物事拿走彩金。
这会人群自是跟着散了场,绢儿与夏儿也不打算招呼二郞,便想偷走了。谁想那二郞眼尖,将夏儿儿盯了个正着,待眼光移到绢儿身上,表情愣了一下,终还是认出她来,忙叫出了声。
这会绢儿停住步子,心里嘀咕:眼神还真好,我都这般面目全非还能认得出来。
二郞拿过小厮递来的汗巾擦干汗水,便走到夏儿与绢儿面前,笑问道“这是要去哪?”
夏儿回道:“才从桑家瓦子出来,准备回院里。”
二郞点了点头,打量了绢儿一番,忍不住嘴角微裂,“绢儿妹妹这般打扮…”绢儿一见二郞的表情,再一听他话语里的绕音,知他绝说不出甚好话来,立刻怒目相视睚眦欲裂,想让对方将话咽下去不再说。
二郞显然是被绢儿异样的表情给震愣了,脸上表情扭曲了半会,终强忍不住大笑不止,“真正活脱脱女罗刹。”
我且知道,他是说不出甚好话来。绢儿像未听见二郞的话,一脸淡定之色,叉手恭礼道:“如今天色不早,小妮子们且回绣巷,还请二郞包涵,就此告别。”
二郞被绢儿那句就此告别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这会与二郞同队的少年皆已是收拾好衣物,其中二位牵马走上前催促二郞,“丁二郞,你还在磨蹭甚底,今日那陈家小子要在洞水茶肆炫耀琴艺,正挂牌儿。我们不去给他‘助不助’兴,添添‘火’,岂不是长了他的派头。”
绢儿和夏儿却被眼前出现的二位年少,自呛了二口水。这二人穿着黑衣灰裤,倒与二郞的衣着有些相似,但绢儿夏儿还是一眼瞧出他们分明是刚才在瓦子旁的街上所见的锦体蛇。
看着二位少年如今穿着周正无比,但夏儿却总回想起刚才他们骑在马上,一个光大腿,一个光膀子的情景,自是浑身不自在,忙偷偷拉了绢儿几下。
这会那位骑在马上对绢儿笑的少年认出了绢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叫道:“是你?”
“老三,你们认识?”二郞疑惑问道。
那少年笑得极灿烂,“早上我与老六因锦体社有聚会,一时忘记了时辰,等想起约好蹴鞠的时辰,已是来不及换衣服,只得驰马奔来,正巧在瓦子里见了这位小娘子,一见便是位大胆的人,故印象有些深刻。”
绢儿面上表情虽很沉着,但心里却在咆哮着:我对你也是印象深刻,说我的胆大,自愧不如你,敢在街上半裸奔,再说不是我暴露,而是你暴露,我干甚要狼狈不好意思。
二郞一听脸上笑意自是散去,微皱起了眉头,对少年道:“老三,你们先去茶肆,我一会便道。”少年点了点头便离开。
二郞见绢儿身上的挎包鼓鼓地,随口一问:“买的摩喉罗。”
绢儿无所谓地掏出物事道:“买是买了,可摔碎了。”
二郞更是无所谓道:“碎了就扔了便是。”
夏儿在旁边忙说道:“刚新买的摔碎了就已是不吉利,如今扔了,更是对佛童的不敬,还是好生埋下才是。”
二郞看了看天气,便道:“你们且在这等一下。”说罢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小厮叫来辆牛车,二郞道:“你们坐这牛车回去。”
夏儿自是兴高采烈地谢过二郞,便上了车。绢儿正想紧跟着上车,却见二郞站在路边比了个手势,像是叫自家过去。
绢儿走了过去,见二郞拿了一封信与一个包裹递到绢儿手中,“这信你交给二姐,这包裹是你的。”
绢儿一见信上的字,便知是大郞写的,自是高兴地收下了。只是这包送自已的包裹却让她有些疑惑,用手一捏包里边分明放着硬物,小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有些明白,问道:“里边放的是摩喉罗吧。二郞为何要送我这物事?”
二郞这会正视着绢儿,扬了扬眉,一笑道:“不过是几百文的物事不值一提,你大惊小怪干甚。”
绢儿也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无功不受碌。”
二郞只觉绢儿的眼睛异常明亮干净,再配上她那张总是带着倔强表情的脸庞,这会才猛地发现绢儿不止这般打扮与摩喉罗相似,就连神态举止也有着几分神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锐利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与其他懦弱胆小、拘束守礼的小娘子自是有种特别的不同。
见绢儿说得这般见外,二郞也不恼,反觉得绢儿直接坦诚,故也直言道:“这物事算不得什么碌,若你真不能安心收下,不如将你绣的那件扇套送我,便算是我送你摩喉罗的回礼。”
“不行。”绢儿脱口而出,就见本笑容满面的二郞瞬间乌云密布,只得软下声音,解释道:“那件扇套是送我哥哥的,若是二郞真瞧得起我的绣功,待过些时日我再做一件扇套送你便是。”心中却念道: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会二郞脸色自是阴转晴,颇有深意道:“我且等着。”说罢便转身离开。
见二郞这般举动,绢儿只得不情不愿收下了礼物。
上了车,夏儿见绢儿手里抱着布裹,自是有些疑惑,问道:“刚才你与二郞在说甚?我见他表情一脸阴一会晴。”
绢儿摇头,“没甚事!”
夏儿自是不信,可她不喜好故意打探他人之事,便转而问道:“这物事是什么?”
绢儿打开包裹一看,果然是一对五六寸高的摩喉罗,像是用某种木头雕刻而成,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却比之前买的那只精致漂亮了许多,绝非三四百文钱能卖下的。
虽之前二郞也曾送过书,便却非甚贵重之物,所以绢儿自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但如今收下这一对摩喉罗,对于二郞算不得什么,对于自家却属有些昂贵之物,自是却让她不开心,毕竟没有人喜欢在不明不白地情况下收别人的礼,要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虽这些话对比如今的状况像是过了头,但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夏儿见了绢儿手中的摩喉罗笑道:“二郞也是个心的人,你且收好才是。”又见绢儿表情多有困惑和少许不安,便开解道:“既然有人送你,你就安心收下就是。若你早来二年,便知这院里众小娘子的摩喉罗都是丁妈妈送来的,如今二郞送你,倒算是给你补上了。”
绢儿这才放下了顾虑,小心将摩喉罗包好放在包中。
夏儿随手拾起了一只被人扔在车厢里的鞠球,惊叹道:“我且只见人玩过鞠球,今日还是首次亲手拿着,这会仔细一看,才发现做这鞠的人针线功夫真是不错,真称得上巧夺工。”说罢递给了绢儿。
绢儿见这球比现代足球稍小一些,很是轻巧,球身用十二张黄革皮缝砌而成正圆。“没看出有甚特别?”绢儿一时起了童心,坐在车中便拍起球玩。
夏儿笑眯眯摇头道:“看来你且还是个外行,这球分明是用十几张皮缝制成的,却看不见一丝的线角,也无起针落针之处,不是针绣到家的人如何能做得出这般精巧之物。”
绢儿笑着点头道:“知姐姐眼睛厉害,果然如此。”她心中明白,自家不过比古人多了少许的见识,才不会为这些在现代稀疏平常之物而惊叹,更不会感觉其中的精妙之处。
这会时间牛车便到了绣巷中,夏儿与绢儿下了车进了门,才发现其他小娘子已是回来,正忙碌着准备夜上的乞巧物事。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一章争吵
回了屋,二姐看过绢儿拿回来的魔喉罗,微皱眉头道:“这魔喉罗倒做得细腻,好像是用某种檀木雕刻而成的,少则要五六百文多则上千文,你是如何得到的?“绢儿也不多解释,便将二郞交给她的书信放在二姐手中,二姐看着信面上熟悉的字体,自是眼泪汪汪,手微颤着打开信纸,细阅着信中内容,表情忽悲忽喜。
绢儿也不打扰二姐看见,先取了热水,将脸洗干净,换下这套摩喉罗衣服,换上二姐准备的新衣裙,是套淡黄色绣碎花领的褙子以及雨过天青色的八幅裙,针绣作工皆细致。
看着铜镜中的自家终恢复了顺眼的模样,绢儿满意一笑,便开始准备夜里乞巧要用的物事,比如女红作品,针线、巧果、以及摩喉罗。
小心翻出二姐专放摩喉罗的木盒子打开一看,二姐的摩喉罗与自家的那对在制作水平上相差无几,但二姐那对摩喉罗身上穿的衣物却更为精细华丽,细看针绣的线角,绢儿便知这是二姐的手艺。一时让绢儿想到现代芭比换衣的玩法,便有了兴致,准备以后若有多余时间,也要绣制些摩喉罗的衣服才是。
看来大郞的信是一服良药,看完信后二姐来了精神,打量着镜中憔悴的自家,忙让绢儿取来热水,她要细细装扮。
绢儿这会叫来周婆子帮着二姐重新梳鬓,借着二姐打扮的间隙,拿着早准备好的二个小木盒,在前院的草丛中很是费劲地找出二只小蜘蛛,放在木盒中。只等明日开盒验蛛网,若到时蜘网又圆又正,便是二姐与自家在以后日子“得巧”。
这会天未暗,乞巧应节的物事皆已摆放在后院里。只见后院正中铺着张青布,青布上放着一张矮木桌,上边供着各位小娘子的摩喉罗,矮桌子四周的布上,摆着水上浮(黄蜡成的鸳鸯、、龟、鱼之类,画上颜色,染上金彩),各色木头做成的微型农家小院、还有花瓜、针线、以用小娘子们做的小物件等等琳琅满目。
见院中的各位娘子皆围坐在青布上,潘二娘抱出了画有仙子明月图的陶瓷圆香炉,将其放在桌子正中央,待到月上枝头之时,各位女子自是对着月亮虔诚地焚香列拜,心中暗暗向神灵乞求,能给她们灵巧和智慧。
乞巧完后,各位小娘子便围坐在青布之上,潘二娘便送上一人一支的九孔针还有五彩丝线,众人便要借着月光穿针引线。结果绢儿还在手忙脚乱地穿第三只针孔时,丁一妹已是九孔全部穿完,自是各位女使之中速度最快的,见一妹为胜,各位女使也不气,反而笑着纷纷送上巧果给她。
一番说笑逗嘴,不觉便到了夜深人静时,大家自是疲惫欲睡,潘二娘便让各位女使收拾好自家的物事,休息便是。
第二天,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绢儿打开她与二姐的木盒,里边的小蜘蛛连一根丝都未吐出,自是未得巧。
这一年的秋天,二姐是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中渡过了。
这一年的冬天,绢儿收到了家信,天旱所栽桑树皆少成活,钱都化成了水,母亲因此大病一场,哥哥毅然放弃入官学的考试,留家照顾娘亲。
同一天,官家恢复了蔡京龙图阁大学士的荣誉。
那一日,绢儿独站在榆钱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树枝,默默害怕着[奇·书·网]未来的命运,她知道终有一天这般繁华的京城将成为一片废墟,而自家却改变不了这样的命运,如今也许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把握自家的命运,改变自家的命运而已。
转眼一年便过去了。
崇宁元年的五月二十八日,又是二姐的生辰。大郞却是准备大婚之际,自是不可能陪二姐上香还愿。
看着二姐孤单瘦弱的身子虔诚地跪在佛前,绢儿真心希望佛主有灵,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又有些恼怒大郞的多情却又是寡意的心,说他多情自是他对二姐的好,说他寡意,既是有了二姐,上要有了正妻且不说,为何下还有位侍妾,这般男子的齐人之福却是女子的大不幸。
如今陪同二姐和绮萝上香的只有二郞,不过他却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身后跟着的小厮依然是去年一同前来的那位极憨厚的男子。
因众人情绪都不佳,绢儿自也是一声不吭,跟众人身后出了寺院。
二郞见着二姐与绮萝上了牛车,将绢儿叫到一边,道:“如今京城日渐混乱,且要小心不可乱走。”
绢儿点了点头,认识了一年多,她与二郞相处已是很自然。二郞平日偶尔会送上些新奇的物事或是好看的杂书,甚至知道绢儿在练字,还送过他旧日不用的笔墨纸砚,很让绢儿欢喜了许多,要知道绢儿是没有多余的钱两买练字用的纸墨,只得用笔蘸清水在桌上写,很是辛苦,如今二郞投其所好,绢儿对他自是毫不吝啬赞语,赞得二郞眉飞色舞,极为得意,也越发觉得绢儿虽年岁不大,却也是个大方爽快、知书达礼的小娘子。
绢儿与二郞这番相处融洽,让二姐看在眼中倒感觉有股两小无猜的味道,有一次还正经地问过绢儿,以后且是要跟了二郞。倒把绢儿吓了大跳,忙说从无此心。之后几次再见二郞,她就有些不自在了。
这会二郞踢开脚下的石子,看了一眼绢儿,正经问道:“前次我所说的事,你且再想一次回我。”
绢儿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上次见面二郞曾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如跟了我,当我的侍女可好?”绢儿当时自是仰头一笑,随意回道:“如今我跟着二姐且是正好,为何要跟了你,做你屋里的下人,我才不干。”
而今见二郞突然再次认真地问道,绢儿虽有些困惑,却还是一口拒绝道:“如今我是同样的话回你。”
见绢儿说得毫不犹豫迟疑,二郞心中郁闷,自是有些恼怒,眼一瞪,极不满道:“你这丫头真不识趣,二姐以后跟了我家哥哥,难不成还继续服侍她,到时可就不单伺候二姐一人了,且是你也想做大哥房里的侍女或侍妾。如无此心,不如现在我去央了娘亲,让你跟了我,以后自是舒心。”
绢儿撅嘴,小声嘟喃道:“你屋他屋对我又有何差别?”见二郞表情认真,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家,绢儿却有些担心起来。虽二郞平日看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实际却是个有主意的人,若他心中真这般打算,跟丁妈妈一说,保不定丁妈妈会点头同意。
这样的情形却是绢儿千万个不愿意,毕竟二姐是女性,绢儿服侍她还能勉强克服心中不适,但一想到若服侍的人是位男性,不仅浑身不自在,还心生一丝反感之味。再说若二人真成了极亲近的主仆,相处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自然随和。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二章决心
青草临时出差,代更文中。
绢儿想到这里,忙摇头道:“以后的事且以后再说,如今我没这份心思细想。”
二郞见绢儿答得敷衍,自是不乐,“你且听我的便是,无须细想。”
绢儿却瞧出二郞主意已定的模样,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二郞的衣袖,叫道:“丁家这般大,难不成除了当侍女或侍妾便无其他的活可干吗?我虽说不是很能干,便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皆是可做,当个粗使女使也是能当得的,可不想被人说了攀甚高枝?”
二郞因绢儿的话不中听,自是怒极而笑,“你越发说得离谱,谁敢说你攀高枝,我打烂他的嘴。难不成让你做我的侍女,且是委屈了你。我还未听过仆嫌主这般荒唐事,都是平日惯得你忘记了分寸,”
绢儿顿时火冒三丈,顾不得身份之别,冷笑道:“是我忘记了身份,与你二郞争论,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边,这世上有上千上万个愿当你的侍女,偏巧只我不是其中之一。大官人你不去找那上千上万的侍女,却只挤兑着我。”绢儿越说越气,自是泪水汪汪的,后退几步,远远离着二郞,手指着对方,怒道:“以后你也别叫我甚底绢儿妹妹的,你是主人,我的仆,直接叫我婢女,也好让我时时刻刻清楚自家的身份。”
二郞听着绢儿如此失态,不仅指手划脚,说话还没个分寸,自是恼羞成怒,刚准备拂袖离开,却又见从来倔强不哭的绢儿,如今是一脸委屈,眼角挂着泪珠。本来理直气壮的他微慌了神,忙挥手服软叫道:“且都住口不再说才是。今日你定是心情不好,好好一件事,弄得不开心。”
虽二郞不想与绢儿再计较甚底,但绢儿却是气消不了,狠狠瞪了一眼二郞,气呼呼扭头便上了牛车,心烦意乱的她也顾不得被人说顽劣无礼。
这会二郞却浑身不自在,待牛车离开,他这才回过神,怎到最后变成我的错,分明是绢儿忘了本份不可理喻才是。
可二郞转眼又想,就是绢儿这般说不出的特别性子,与她相处比起他人少了份拘束,多了些随意,很是舒心,自家又何必强求其他。想开了他自是洒脱一笑,嘴里道:“勉强而为,却非我本意,这事就这样罢了便是。”
二姐在牛车上自是看到绢儿与二郞不欢而散,若是以前她必是要责骂绢儿一番,如今却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倒是绮萝见绢儿上了车一脸怒气,便劝说了二句,还送给绢儿一张自家织的素色手绢。
“谢谢绮萝姐姐。”绢儿手掌抚mo着丝绢,感觉到蚕丝的清凉顺滑,心情终冷静下来,回想刚才过分激动的语言举止,她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天热心燥,而二郞之话正刺中自家心事与不安,更有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迁怒与发泄不平在其中。
待找个恰当的时候,再与二郞道歉,顺便软言细语让他打消了这些烦人的念头才是。
绢儿紧握拳头,眼中却闪着暗火,总有一日,不让任何人在自家面前说这般为奴做婢的话,我的命运不能再掌握在他人的手中。
绣巷的院落依然是安静祥和,因是正午,绣女们都在屋里避暑午睡小会。
刚进后院,便见小幺穿青色绣碎花边罗纱褙子,下身桃红六幅罗纱裙,梳着同心鬓插只银花钗子,手摇竹扇不安地坐在竹亭中,见二姐与绢儿回来,忙站起笑迎。小幺今年初便嫁给了供水人陶大的弟弟卖货郞陶二,夫妻二人一个绣花一个卖货,夫唱妇随,虽一贫如洗却也有属于市井人家的快乐和愁苦。
二姐知小幺是来找绢儿,便进了屋。小幺忙将绢儿拉进了竹亭,拿出封家书,说是家乡有人上京带来的亲人书信,请绢儿帮念一下。
小幺的这封家书是她的亲姐姐请人代写的,满纸八行书皆是小幺姐姐向小幺哭泣:她与二个女儿要被自家的夫君卖了出去。
小幺细听着绢儿慢慢解释书信内容,终忍不住流泪,极愤愤不平道:“我家大姐且是命苦,嫁的那汉子是个好赌懒做的闲人,早年我在家便见那厮输了钱心烦就会又打又骂姐姐,拿她出气。如今他不顾骨肉情夫妻情,竟想将大姐与女儿们皆卖了出去换酒吃,这无赖厮真正是丑恶无比。”越说小幺越发激动,竟气得直敲竹凳。
绢儿忙安慰着小幺,“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且要放宽心才好。既然已是如此,为何你家大姐不合离了,甩了那厮,也就舒心了。”
小幺掏出手绢抹了泪,道:“如何离得了,那汉子吃穿全靠着我姐入河掏鱼、下土种菜挣得血汗钱过活,他就是榨干了大姐也不会放手的。”
绢儿自是无言多说了,若是二年前,她必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嚷着让小幺姐姐回娘家便是,后来才明白,虽这宋朝妇女的地位微有所提升,比如有了遗产继承权,嫁妆支配权等等诸如此类的律法规定,但在家庭社会中却依然是以夫意为主,夫可以七出休妻,而妻子只能在丈夫存在外出3年不归或因犯罪被移乡编管,以及被丈夫同居亲属强奸或未成,才可提出离合。若妻子未经丈夫同意便私自离家,若被告了,自会被官衙判二年的刑徒。
这会周婆子端了一盘果子进院,见小幺红着眼像是哭过,便好奇一问。小幺自是将事情一一道来。
周婆子听后笑道:“这有何难,若你家姐夫不想离合,你们设法让他主动想离合便是了。”
小幺自是苦笑,摇头道:“如何办得到?我那姐夫是个泼皮。”
绢儿见周婆子却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央得周婆子快快教授离合的手段。
周婆子笑了笑,便坐了下来,低声道:“婆子我说的自是一些龌龊之计,小娘子且不要笑话才是。”
小幺拉着周婆子的手,一脸哀怨,道:“如今我且是死马当活马病。能成自是最好,不能成,最坏的情形也不过如此。”
绢儿在旁边敲锣打鼓,“对付小人无赖,又何必在乎手段如何。”
周婆子瞧了四周,再无别人,这才细说道:“你叫你家姐姐凑出些钱两,偷偷找个杂户的娘子或瓦里的小姐,让她扮做有财的小娘子去亲近你姐夫,假意要做你家姐夫的妻,要你姐夫赶快休妻赶走女儿。若你姐夫真如你所说是个贪财蠢笨之人,必会上当,休妻再娶。”
小幺一听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先是高兴,又泛起愁,叹气道:“我家姐姐如何有多余钱财能找人做戏。我且还是先回家书,安慰她一番。待产下孩子后,再回家与她细商谋一番才是,只望她能熬到那般时辰。”
小幺紧拉着周婆子,与她细商量其间的细节和窍门,却听着天际边传来阵阵轰鸣之声,不一会大雨倾盆而下,三人便各自散了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三章算命
这阵雨绵绵下了大半个月,加上夏日炎热,自是滋生了许多病来,不仅二姐病倒在床上,就连着绣女珍娘和一妹也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有几天,待二姐和珍娘好上了些许,夏儿却又病倒了,让才进院子的另一位粗使女使桃花很是手忙脚乱一阵。
还好大雨终是停了,难得阳光明媚,二姐也放下平日不离后的针线,忙叫绢儿陪她出门一趟,自是活动筋骨,驱除霉味。
这会绢儿也是想出门透气气,这几日来除了照顾二姐,便是新绣了一件长剑形款式的扇套。又要到乞巧节,才是想起来一年前与二郞约定送他的扇套如今连个影都没有,岂不失信与人,只得忙着制出扇套,好生回礼才是。也不知二郞收到这迟来了快一年的礼物,会不会有恼意。
快要三年的女红学习,如今绢儿已是不输给院里的其他小娘子,偶尔还能做出一二领抹、绣帕之类的小物事,让小幺帮着售买,赚少许钱两做零花之用。
绢儿与二姐各自带上了盖头面帽出了门。现在绢儿快要满十岁,早已是到了出门应带面帽的岁数,虽说她当下也算是身份卑微,戴与不戴面帽自是无关紧要,但在二姐再三要求下,绢儿只得顺从了二姐,带上了帽子。
知二姐与绢儿是稍稍走动一下便回院子,周婆子小声叮嘱了绢儿几声,顺便央绢儿带回些川椒(即是花椒)。
出了门,绢儿还未问过二姐朝甚方向走,便听二姐低声道:“昨夜我做了噩梦,今日一天都是心神不宁,这次出门正是要找位算命相术先生,解梦算卦才是。”
绢儿听二姐话语极认真,知宋人对于梦兆之类的事很是相信,便道:“二姐且知甚地方有会算命的先生吗?”
二姐走在前边,道:“听说旁边甜水巷中有个极会算命卜卦的先生。”
一场大雨下来,巷中的榆钱树大多已被风雨摧残,落了一地的枝叶,这会正在专人打扫着街面,青石砖的路面积水处已是将污水清扫干净,故地面湿滑却不肮脏。
绢儿与二姐才出了绣巷,便见迎面走过四位牵马的少年,打头的人竟是二郞,依旧一身皂色长衫,下穿灰色绢裤,衣衫有些零乱污灰,手里拿着鞠球,想是才玩了蹴鞠胜利而归,与旁边三位少年谈得神采飞扬,行走间自有一副意气风发的好儿郞模样。
绢儿再一细看旁边的少年,倒还有位认识的人,便是那年乞巧节骑在马上对绢儿笑的少年,听二郞曾说过,他也是位官家衙内,姓王名青云大家都叫他王四郞,而在二郞一群相好的朋友之中,因其年龄排三,故又叫他老三。那王青云因在家中不过庶子身份,再加上不喜欢读书学习,爱好玩乐,自是不得家人理会,还好王青云是想得开的人,时常自嘲是闲人野鹤。
二郞只是扫过一眼街口,竟然瞧出掩了面二姐与绢儿,停下脚步,将马绳塞到旁边王云青的怀中,走近绢儿与二姐,微有惊讶道:“你们为何出来?”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绢儿与二郞还是首次碰上面。虽绢儿先发现二郞,却因那日之事感觉有些尴尬,自是不好上前招呼,如今听二郞先开了口,倒是一副未将事情放在心中的豁达模样。
二姐叉手揖礼后道:“是想去香料铺中看是否有新出的香料。”
二郞一听,却微皱眉头道:“如今京中极不太平,不让小厮去买就是了。”
二姐忙道:“且是不用,不过几步路而已。”
这会自有人催促二郞快些走,二郞本想与绢儿说道二句也只好做罢,匆匆离去。
二姐与绢儿到了甜水巷街上,见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立着正店幡布的酒楼门前自是车轿拥挤,显贵之人进出不绝,旁边评书店门更是围满了听评书的市民,店中评书博士正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引得众人聆听叫好,整条街自是繁荣之景,却也掩不住街边日益增多的贫苦乞讨之人。
二姐道:“周婆子说过就在这条街上拐角处的小巷里,有家名算命司的店,店里的算命先生无论算命还是测字卜卦都是极准,平日寻他算卦的人很是多,所以能轻易找出位置。”
不一会二人便走到一处拐角位置,果然左手的楼下开了个算命店,门前挂着算命司三个字的幡布,店里坐着三四个人,二姐见状便走向那算命司门口。这会绢儿好奇地一张望店里,当下心中一愣。只见店里摆着放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位二十岁有余的算命先生,只一本正经与人细细解卦,这是他的面容看着却让绢儿有些眼熟。
待绢儿跟在二姐身后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对方的身份,竟然是珉河村那位一走便无音讯的张家二郞。当下绢儿心中一惊,准备跨入门口的脚便迈不出去,忙将二姐拉住,小声道:“二姐我们且在旁边细看过再说。”绢儿可不会相信张二有本事能算命解梦。
二姐一想倒也是这般,于是自不上前,只站在门口细打量着店里动响,张二自是见着有人又上门,表情虽无变化,姿势坐态却更显正经严肃,与客人解卦时的声调不免升高了些,好让别人知其本事了的。还好如今绢儿与二姐皆带着面帽,对方自是看不见容貌认不出绢儿的身份。
正这时却见有位文人打扮的男子径奔入算命司里,也不管店中有其他,冲到张二面前,一把将其领子揪住,骂道:“含鸟猢狲!你设计夺我铺子,还假着我名在这骗别人,快将铺子还了我。”
那张二见对方当着他人面揭其老底,一把推开对方,道貌岸然冷笑道:“你且休在这里污我名声!这铺子是主人家亲手租给我的,管你何事,还不滚出去…”
那人自是怒目瞪眼,揪住张二,便想打上几掌,“你这般害人之货,我且要刮几大耳光。”
这会张二也顾不得斯文作态,骂道:“你也敢来老子店里放屁!小心打你个满天金花。”
客人们见二位骂架吵闹皆是秽言污语,很失仪态,忍不住皱眉摇头,又恐二人纠缠误伤自家,忙退出了店里。二姐与绢儿也顺势退离了算命司在旁观望着。
过了一会,便见那位男子被打了出门,一拐一瘸指着张二骂道:“含鸟猢狲!你且等着,让我叫来会老有你好看的。”说罢便要去找人来。
这会二姐难得有管闲事之心,路上拦下那位男子问道事情原由,这才知道原来这家算命司本是眼前这位算命先生张一算开的,他与张二倒是有所交往,因张二穷困潦倒付不起房租,找到张一算说借住在这家算命司里,每月付给百文大钱。而张一算因贪图这点小利,结果引狼入室,让房主误会张二是其弟弟,张二更是借店铺租期还有十日才到期之际,找了房主以自家名义续下租约。待张一算去找房主时,才惊讶的发现房子已被张二租下,如果只是租下房屋倒也罢了,结果张二更是打着算命司的招牌、以张一算的名义诓骗不知情的百姓。让张一算极为愤怒,屡次好言相求要回店铺,却被张二欲敲诈钱两,这才惹得张一算怒闯算命司。
绢儿看着张一算说到气处已是眼中熊熊怒火,不仅有些同情,暗摇头道:“这张二连家中亲人都能欺骗,又何且你等路人。”
二姐如今了解事情原由,自是不再有进算命司解梦的意愿,便随口说道:“不知先生对这等卑鄙之人有何对策?”
对方自是愁眉不展地摇头,嘴里叹道:“小人无处不在。”想到打骂皆非对方的对手,不仅斯文扫地,还让旁人看见吃了许多玩笑。想到这里,张一算自是有气无力地转身离开,抱着一丝幻想看找来算命会会老能否主持公道。
“二姐不算命了?”绢儿问道。
二姐摇头,冷笑道:“这算命司外的也不见了的,若他真有本事,怎没算到这件祸事。”
绢儿回头又见算命司里张二又坐回了椅子,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很是让人见了碍眼,煞是过了这几年,品性为人且是没甚改变。
二姐见今日出门不顺,未达成心愿,自是有些不乐,便想不如去香料铺看有甚新货上架,才转身叫绢儿,却见绢儿突然跑上不远处的张一算,与对方嘀咕了几句后,那张一算竟对着绢儿恭礼之后,快步离开,步伐甚是轻快。
二姐自是不解,见绢儿回到身边,便问道:“你且与他说甚?”
绢儿道:“我只是跟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今那张二见算命司有生意,自是不愿离开,但若是无人上门算命,张二自是支撑不下,不管最后是否会将铺面退回给张一算,但至少不会让他如愿骗得钱。”
二姐止了步,微掀起帽纱,带着困惑表情打望了绢儿,轻声问道:“如何君子动口不动手。”
绢儿笑嘻嘻道:“我只给张一算说,不如你在这巷子右手也摆上个摊,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根凳,外加算命西司的幡布,不出半月,便让算命司门可罗雀,无人算命。”
二姐思考了小会,放下面纱,偷笑道:“我也不知该赞你是个妙人,还应说你是个损人,真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且如何想到这般主意的。”
绢儿笑道:“自是旧年在一本杂书上见有如此损人的计策,今遇了这事才回想起来,正好在此一试。”
当日下午,便有人见在算命司对面立了草棚,有人在里边摆了个算命西司的小摊位。自然路过此处的人虽最初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捂嘴笑走开,就连来此算命的人也皆在看过二边的幡布后,或匆匆离开,或干脆在算命西司处算命解卦。
正如绢儿所说,算命司至此门可罗雀。
那张二在店中疑惑为何无人来此算命,再一见对面的铺名,联想到自家店名,立刻脸色铁青,不禁大骂了一声:“晦气。”本想去找对面张一算的麻烦,却见张一算旁边坐着位一位相识的人,自知理亏的他只得自认倒霉,关门休息去了。
一个叫算命西司,另一个虽叫算命司。要知依人的习惯使然,有西司,自是有东司,一个左一个右,必下意识将这算命西司的对面店看做算命东司。
算命东司,东司是五谷轮回之所,岂不是说这里是个算命的厕儿。
自然又会有谁愿意进这算命东司算命。
所以,没过一月,铺子又回到张一算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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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四章人祸
过了半月,放晴的天又开始大雨倾盆。
这场雨一下便是十来天,其间乞巧节自是不能过了,眼见着窗外乌云密布,绢儿心情也跟着有些低沉,少了些刺绣的心情,做起事难得拖拉起来。
待雨停以后,绢儿便听说因雨灾,城中有些低矮的地方已是淹了,雨水毁坏了许多民舍,城中多有溺水或被压身亡的市井人家。而小幺家也是如此,茅草与土夯搭制的房子已是倒塌不能再住,陶家上下七口人只能暂时挤在一间临时搭起的竹草屋之中,衣食皆无,很是清苦,唯一得安慰的只有全家人皆逃过大难,未有性命之忧。
还好开封府很快发布振恤压溺者的告示,同时发了少许钱两米粮给受灾的民众,这才稍缓解陶家上下的窘境。
绢儿却担心小幺的身子,毕竟她已有五月的身孕,这次如此折腾,不知腹中孩子能否保住。将心事与二姐一说,二姐思考一会,便道:“你且捡几件衣服送予小幺,一会我与潘二娘说道此事,看能否让接她来院中暂住,毕竟小幺与院里人的情份且是深厚,断没有人走茶凉的道理。”
绢儿点头,忙从衣柜里翻了几件虽旧却结实的衣物包好,准备央周婆子帮送了去。
周婆子一听自是答应下来,又见绢儿找的衣物虽好却因衣形偏小不太合适小幺,就回屋将自家几件旧年不曾再穿的衣服找来,打算一并送给小幺。
周婆子拿着衣物正出门,遇着小厮狗子从门外冲了进来,被吓得受惊差点摔到了。
周婆子扶着墙,微恼道:“你这小猴子!且当这里是树林子,只管撒腿胡攀。”
那狗子也不理睬周婆子,神色慌张地跑向潘二娘的屋,嘴中直嚷:“出大事了。”
潘二娘听了屋外的狗子乱叫乱嚷,自是掀开竹门帘,站在屋门口,怒骂道:“这会大家皆是忙,休得乱嚷!”
狗子喘着粗气,说道:“我刚…送绣品去了高大官人府上,结果…从他家小厮的口里听说了一件大事…”
潘二娘自是不在意地问道:“甚大事?值得你这般慌张。”
“他家小厮说,我家的大郞被关进了牢中…”
“你说甚?”潘二娘一脸不可置信,然后失笑道:“大郞被抓到牢里,不可能!且是你听错了。”
“没错。”狗子赌咒发誓道:“我就是聋子也不会听错,那小厮说不仅我家大郞被捉进大牢,连着他的几位同窗好友也同被抓了起来,说是甚底污蔑朝廷…诽谤官员。”
绢儿自也是不信,一回头却见二姐正站在后院门口靠着墙,脸色很是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狗子,还未张嘴说道一二个字,便翻白眼晕了过去。
绢儿忙上前与桃花扶起二姐来,潘二娘见二姐只是因受惊昏过去,就让绢儿与桃花将二姐扶回房休息,嘱咐道:“这事且不要慌,待我问清楚了再说。”
绢儿只得点头,如今也没心思多想甚。诽谤朝廷,污蔑官员这样的罪名说小不小,说大也算不得大,但毕竟宋朝是出了名的不杀士大夫,虽说如今丁家大郞算不得真正的士大夫,但他毕竟也是官门之后、国子学的学子,指不定罪都不会受甚,便被放了出来。所以,大郞入狱此事让人震惊,但绢儿却无太大的担心。
二姐很快便醒来了,她一醒来便让嚷着要去见大郞,自是被绢儿阻止住了,“二姐且不要再去添甚麻烦,若大郞在狱中,自有丁家主父主母出头,再说保不定是件大惊小奇之事,你还是放宽心,不要等大郞出来了,你却又病了才是。”
二姐思了一会,便点了点头,却要让绢儿扶她去见潘二娘,问个究竟。
这会潘二娘不请自来,脸上却没有喜色,听她细一道,绢儿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远没有想像的那般简单。
事情的起因,便是七月初当令官家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大约意思便是禁止元祐年间所实行的一切政策纲领。
虽潘二娘与二姐都是女流之辈,对于朝庭政事自是不懂,却也知道至神宗熙宁以后,与变法、新旧政策有关的争吵便从未停止过,反而日渐厉害,就连范仲淹、苏轼等儒者文士皆遭受流放罢黜的厄运,更有许多朝中官员随着朝政的朝令夕改而几起几落,如今丁家大郞也牵涉在其中,自是让众人都有些担心受怕。
绢儿虽是现代人,却还不如宋人这般感同身受,有些不解问道:“这些与大郞有何关系?”
潘二娘也是不懂这些朝庭之事,便让桃花叫来绣女秦书凝,一脸正色对绢儿与二姐道:“我是妇道人家且是不懂这些门道,书凝原是官宦人家待过,是个极有见识和门道的人,让她帮我们分辩此事才是。”平日绢儿与这院里相处最多的便是珍娘与小幺,还有夏儿,只这书凝却是少有交谈,在绢儿印象中是一位寡言少语的妇人。
不一会便见秦书凝进了屋,见她双十华的年龄,长相秀气,一身淡草绿罗纱褙子,下穿银霜六幅绣竹罗裙,整个人看来极素雅,知二娘叫来她的目的后,书凝沉默了许多,才细声细气道:“议论朝中之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女子应为之事,若被旁人听了,少不得闹出事来。”
潘二娘见书凝不愿多说,便让狗子站在门外,又关紧了门,拉着书凝坐在椅上,道:“如今这屋里都是自家姐妹,就当平日闲聊,说过便忘了。”
这会书凝才抬起头道:“既然二娘这般说道,我且当这是闲聊,只望大家听后,当一阵风吹过不留一丝痕迹便罢了。”
潘二娘自是点头,“你向来谨慎,我是知道的,不过你且放心,这屋里的人都是闷葫芦,断不会像那些没口的人四处传些闲话。”
书凝这会才开口,慢慢道出些当令官家朝庭之事,甚至还有些不为市井人家所知的密事。见她说话有条不紊,态度不温不火,倒让绢儿刮目相看,原来这位书凝是个极有见识的人。
当今官家赵佶,刚登基就曾下令,对新旧二党之政不偏不倚皆要器重,以至正大公的胸怀对待变法与保守两派,以为利国利民的折衷调和政策。却不想一年时间,言过犹耳,官家却日渐贬去旧党,器重新党,更在今年七月先是禁止元祐年间所实行的一切政策纲领,后又下诏“司马光、吕公著等二十一人的子弟,并毋得官京师。”将这二十一位有名望的旧党众多子弟尽数被遣离京城。
谁想五日前,在蔡京相公的怂恿下,官家又进一步下诏,要将天下碑、碣、榜、额中,凡是苏东坡书写的要全部销毁;还要将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及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以及马涓等若干人的文集印版悉数焚毁;连司马光、范纯仁等人的画像也不放过,尽数烧毁。
而官家如此朝令夕改,打压众多有名望的文人儒士官员,自是让国子学中的春秋博士不满,便与几位学子聚会时,大骂始作俑者便是蔡奸臣,老辣狠毒,一朝得势便疯狂陷害有良之士,众学子自是附合声一片。结果聚会时的酒言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先是那位国子春秋博士被罢职,引得包括大郞在内的众多学子不服,自去申辩,却被污为攻击朝政,诬蔑蔡相公,有三位学子因早闻风声先逃走,只大郞与另位学子被捉住,关进了开封大狱,这会又传出要除去几位国子学学子的学籍,流放异地的谣言。
众小娘子集思广益,终抽丝剥茧地分析出事情由来,得出结论,大郞这番是无妄之灾。
秦书凝说完后便站起来,丢下一句话离开了屋,“但凡沾上新旧党之争,必是不休的结。”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五章消息
二姐一听很是坐立难安,便要去丁家府邸问个究竟,潘二娘忙拦下她,道:“如今正是需要冷静的时候,我已让狗子回府细问。再说大郞未过门的娘子是开封府推官之女,自家的未来女婿入狱,亲家大人自会关照尽力解救,二姐也要放宽了心。”
二姐也知自己对于此事是有心却无力,不得已只能安静下来,不再吵闹着要去见丁妈妈。只是万般叮嘱潘二娘,但凡有一丝大郞的信息,也要马上告诉自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郞之事依然杳无消信,二姐自是接耐不住,三番五次央得潘二娘,想要亲自出门一探究尽,皆被潘二娘给阻止。
这日绢儿静坐在屋里,正将送二郞的扇套做最后锁边,二姐见状无名之火便起,气呼呼地骂道:“如今这般状况,你却还有心做女红,且是个没良心的人。”
绢儿停下了手中的针,手紧握扇套,她自是体谅二姐如今的心情,可有谁知绢儿此刻心中的害怕,也许这个世界上暂时只有绢儿知道得罪蔡相公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对于宋朝的历史,绢儿是陌生茫然的,但却也知道一些历史人物,一是未来南宋的赵构秦桧,还有冤死的英雄岳飞,而对于北宋的熟悉,便是赵佶蔡京,这一王一臣二人的书法可称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而二人搭档毁灭北宋大好河山的能力也是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蔡京这个在未来时光中青云直上,势力滔天的著名奸臣,若此番真是得罪了他,大郞危也。
绢儿感觉到一种不祥的味道在慢慢蔓延开来,不过越是害怕的她,越是暗中强迫自家稳住阵脚,将整个人沉浸在针绣之中,以渡过这样难熬的时光。
这会二姐见绢儿不语的模样,一时悲从心起,伏在桌子轻声哭泣。
绢儿见二姐这般模样,只得收拾好针线,轻叹一声,“我且去打探一下消息,二姐不要太过伤心了。”
绢儿走到厨房门前,就见周婆子在厨房里问潘二娘要些米粮,送给门外乞粮的僧人。
潘二娘自是不解,“如今既不是初一也非十五,更不是节庆之日,为何相国寺的僧人会来乞食?”
周婆子说道:“我最初也是奇怪,一问才知,原来是半月前官家下令天下各处创建安济坊,由僧人主其事,负责收养贫病百姓。前几天小幺不是搬出了院里,听说便是住进了安济坊中。如今京中的安济坊自是由相国寺的僧人主事,那里已是贫病之人众多,虽官府也是送去了粮,但相国寺僧人还是想沿街乞粮,以保众贫穷之人有更多的粮食过冬。”
潘二娘一听,便吩咐桃花装了半石米粮送给僧人,“如今别人有难且要帮助才是,只望这样的善事能为大郞积上些善德,早日救出他来。”
潘二娘这会见绢儿站在门口,便知道她的意图,叹道:“如今事情依旧还是不清不明,你且再劝二姐放宽心等等才是。”
绢儿听了此话便回后院,深思了片刻,回屋拿了二件二姐旧日不穿的衣物以及百文钱放在大花包中,向周婆子细问了一下如今小幺的情况以及安济坊的位置,就独自一人出了门。
绢儿还是头一次独自一人上街,自是心中有些慌乱害怕,还好陶大依然做着绣巷水井旁的供水人。绢儿直接找上他,请他带自家去找小幺。
陶大知绢儿与小幺素来关系不错,便请绢儿等了一刻钟,找来朋友帮着接替一下工作后,陶大便带着绢儿去找小幺。
一路而行,绢儿才知道如今他们一家皆住进了安济坊,虽生活极不方便,但每日官府按一人一斗米十文钱的标准放下救济钱两,让众多贫病民众少了许多担忧,只是陶家众人还是想有自家的屋住,便各自出外找活,只望早日攒下重修房屋的钱两,所以小幺如今虽有七个月的身子,却日夜不休勤作绣品,每日拿到瓦市上买卖。
到了瓦市找到了小幺,见着绢儿独自一人前来看望自家,她很是高兴和感动。小姐妹们坐在一起聊了会天,绢儿便将大郞之事说上了一番,请小幺帮着留意一下,小幺笑道:“这有何难,丁妈妈身边还一位我旧年的好姐妹,我去问便是,你明日再来找我就行了。”
绢儿忙谢过了,取出百文钱交给小幺,却让小幺恼了,“绢儿妹妹是将我当外人看了,衣服我能收下,这钱两妹妹还请收回才是。”
绢儿笑着将钱塞进小幺手中,在她的绣品里选了一条抹领和一件腰围,道:“我且不是送钱,而是要买你的绣品,这才好让你早收摊,早办事。”
小幺虽不知绢儿说的收摊是何意思,却也猜得出几分,便笑道:“如今你是在催我了吧。也罢不如你跟我一同去,也好早日知些消息。”
绢儿忙点头答应下来。
还好丁府离瓦子并不远,绢儿小心扶着小幺走上小会,到丁府后门前。小幺便让绢儿在后门十步外的树下等她的消息。
小幺困难地慢走到丁府的后门敲打门环,有位婆子开了门,听说小幺是来给阿珍送物事的,便让她在门口稍等片刻,待过了一会一位二十来岁的妇人出了后门,很是亲切地扶着小幺进院。
这会绢儿站在树下很是忐忑不安,过了一刻钟,便见小幺出了门。
绢儿慌忙迎了上去,发现对方脸色不佳,再一问,果然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小幺自是说不清楚原委,只道与大郞说下亲事的那位推官前几日来府上,恳求退婚。绢儿感觉事态严重,大郞入狱的原因本是件不大的事,如今却惹得亲家退婚,必然对方是知道些甚才这样做的。
“你在这里干甚?”这会二郞正骑着马经过,见绢儿与小幺站在树下,跳下马问道。
绢儿细打量二郞,见他一脸疲惫风尘仆仆的模样,往日那种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精神皆看不见了,想来这段时间他也是不好过的。
“如今大郞之事究竟如何了?”绢儿脸露焦急之色,上前忙问道。
二郞只面带苦涩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绢儿无奈道:“如今我若再得不了消息,二姐非要骂死我才是。”
二郞见绢儿这般委屈模样,也知她的处境,长叹了一声,眼睛扫过小幺。
小幺自是明白二郞之意,便向二人告别,要先行一步,绢儿自是担心小幺独自一人,行走危险,小幺却笑道:“你且将我看成瓷作易碎的了,我不碍事,还是大郞之事要紧。”
见着小幺离开,二郞张口便道:“如今丁家已是一团糟,不要说救出大哥,能保全家人安全已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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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六章噩耗
绢儿大惊,慌张问道:“难不成还有其他事发生了。”
二郞点头,将知道的告诉绢儿。
据说前几日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公列了一份元祐党人以及他们的得意门生的名单。同时官家下诏将元符三年的臣僚分为正上、正中、正下地、邪上、邪中、邪下六等,自然蔡相公这份名单中的人通通被戴上了邪等的帽子。
而这些被评成邪等的官员以及其子弟被下令,不管有无官职,均不得在京城居住,不准擅自到京师来,不准在京师及京师府界任职等等。这政令一公布引得朝*下一片混乱,丁家原来请得斡旋救出大郞的官员,也只得暂时罢手,自保为上。
绢儿自是听着心惊肉跳,紧握拳头问道:“这且与丁家有何关系?”
二郞沉默了许久,终开口道:“我祖父入邪等,榜上有名。”
绢儿犹如五雷轰耳,一时失神,过了许久,也找不到任何话可说,只呆望着二郞,这时她才看清二郞眼中的痛苦之色。
“以后怎办?”绢儿终颤兢兢开口问道。
二郞强颜一笑,“父亲官职罢黜,既日起二月内搬离京师。”
“搬出…”绢儿一时失声,满脸震惊之色,过会回过神,急忙问道:“大郞怎办?”
二郞这会终忍不住悲愤,紧握拳头对着大树拳打脚踏,到后来已成哀嚎痛哭,道“已要无计可施了,皆无人敢得罪蔡京这…”虽说他平日看来大大咧咧,很是灵机,却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般接连不断的噩耗下怎可能如过去般坚强,没有崩溃已是难得。
绢儿冲上前,急叫道:“如今已是有人进了牢,你且还想被冤枉住进去吗?”
二郞被绢儿当头一棒,清醒过来,抹了泪,苦笑谢过绢儿,“让你见笑了。”
“为何不直接去见蔡相公?”
二郞脸色大变,气呼呼地看了绢儿一眼,怒冲冲道:“这般没有气节、与卑鄙之人同流合污之事岂是大丈夫所为,休得胡说!天色不早,我叫人送你回绣巷。”
绢儿体谅他的心情,自不多说。但也微有羞愧,现代唯利主义让人失去的岂止只是信仰,自已只是从现代人的观念来看待处理问题,却忘记古人某种珍贵的顽固之念。
二郞叫来小厮,让他赶牛车来,不一会小厮跑出来道:“正好有一辆牛车要去绣巷接潘二娘。”
绢儿自是坐上去绣巷的车,心中却想着今日打探来的事,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徊,乱成一团。
到了院子,绢儿匆匆回到屋,见了二姐也不敢隐瞒甚,将听来的事一一道来。二姐细听着,表情阴沉得如愁云密布,到后来更是死咬着唇,手捂着心口,此刻她心中暗自怨恨潘二娘一直封闭消息不让自家知道。
绢儿安慰二姐许久,才让她脸色缓和许多,只是全身还在颤抖,抓起手边的杯子重摔到地上,二姐咬牙切齿道:“你说有马车来了绣巷接走潘二娘,待她回来,我且听她还能说些甚话来。”
终于在深夜,潘二娘回了院中,见二姐与绢儿在她屋里,自是不解。
二姐起身叉手幽幽地问道:“二娘这是去甚地方,这个时辰才回来。”
二娘察颜观色,见二姐态度奇怪,自是脸色微变,浅笑道:“不过是丁妈妈叫我回丁府一趟而已。”
二姐问道:“可是大郞有消息了。”
潘二娘摇头道:“依然是没甚消息,二姐还是早些休息,你如今脸色越发不好了。”
二姐无名之火顿起,冷笑道:“二娘这般时侯还在哄着我。你为何不告诉我大郞的亲事已告吹,你为何不告诉我丁家必须搬出京城。”
潘二娘自是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你是如何知道的?”话语一落,她的目光便扫到了绢儿,心中恍然明白过来,带着恼意道:“我为何要甚事都告诉你。再说我不告诉你,且是为你好,如今的事就算你都知道了,又能如何做。”
二姐冷言道:“瞒得了一时岂能瞒一世吗?待到丁家离京之时,自是瞒不…”这会二姐突然想到甚底,哑口无声,一脸惊愕之色,过了半会,眼中闪过寒光,猛地上前一步,凑近二娘,质问道:“难道说…丁妈妈不准备让我跟着走,所以才不告诉我…”眼睛却不眨地盯着二娘,指望能从对方表情看出些甚来。
潘二娘这会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脸正色道:“你也是个明白的人,如今丁家岌岌可危,已是顾不得他人了。”
从潘二娘口中听来的真话,让二姐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叫道:“不可能,丁妈妈不会将我留在这里…也不会将我转卖了出去。”
潘二娘望着二姐,嘲讽一笑道:“有何不可?丁家虽有家产却非万贯之财,如今丁家既要尽快救出大郞,又要准备搬离京城之事,只怕这番折腾,虽不会倾家荡产,却也要千金散去,自比不过以前家中需众多下人。这京中的女使小厮与田产若转卖,也能换得些周转的钱财,解些燃眉之急。不过,二姐也无须太担心,以丁妈妈往日对你的感情,保不定你从此便能自由了。”
绢儿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手足发冷,倒是二姐现在沉住了气,紧握拳头,带着怒意说道:“我要去问丁妈妈。”
潘二娘点头道:“如今天色已晚,待明日我送你去,你便都明白了。”
自然这一夜,谁也没睡好觉,第二天天未亮,二姐便起来了,也不梳妆打扮,让绢儿胡乱地梳了个鬓,便催着潘二娘一齐去见丁妈妈。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七章相见
一见丁妈妈,见平日爽利的她如今坐在软塌上,整个人憔悴消瘦,像是苍老了许多,二姐本来满腔的话语皆散去,只感心中一悲,哭着扑到丁妈妈身边,跪着哀叫:“妈妈好狠的心。”
丁妈妈见二姐这般模样,自是低声哭泣,扶着二姐的手,道:“女儿且要体谅妈妈这一片苦心,我也舍不得你的,但如今丁家已是没落,大祸临头之时,你若再跟了我们,却是连累你受苦。再说大郞命危,实揪痛我的心,也顾不得你们了。”
二姐忙摇头,紧抓着丁妈妈的衣角道:“我且不离开丁妈妈。”
丁妈妈抹干眼角的泪,道:“我知你对大郞有情有意,只是他如今身陷狱中,生死皆只能由天。如何还能让你苦守丁家,等他回来。”
二姐抬头,恳切地望着丁妈妈,急促地说道:“不是说要找人周旋救出大郞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里还有些钱,一并给了。”
丁妈妈紧抓二姐的手,摇头道:“傻丫头,丁家怎能要你的钱,这可是你用来活命的积蓄,再说你那些钱两且是不值一提的。”
二姐眼泪哗哗流下,道:“若能救出大郞,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甚,妈妈就让我尽一份微薄之力。”
这会有女使进屋,道丁家主父刚回来正在书房,丁妈妈慌忙站了起来,让潘二娘扶上她赶去书房。
待丁妈妈与潘二娘离去,如今屋里只二姐与绢儿二人,绢儿想要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二姐,但二姐却无任何反应,只呆跪在软塌之前,目光呆滞望着软塌上挂着的飞鹤送桃图。
过了许久,二姐猛地一把抓住绢儿的手,冷静道:“你快快回去,将我放在被褥里和梁上的的木盒全部取了来。”
绢儿不由自主叫了声:“二姐,你可要想清楚。”
二姐站了起来,推了一把绢儿,催促道:“你快去。”
绢儿见二姐主意已定,只得点头。
“不用了。”身后传来丁妈妈哀怨之声,绢儿与二姐回头一看,只见丁妈妈被潘二娘扶着进了屋,整个人失魂落魄双目无神,躺在软塌上便不动了。
二姐这会急了,忙追问潘二娘,二娘只是摇头,身后跟着的女使和婆子,也只是低对抹泪不说话。
过了会丁妈妈缓过气,有气无力道:“如今已是不需用钱…”
二姐一脸六神无主,抓着衣角,惊恐害怕地叫道:“难道大郞…”
丁妈妈摇头道:“才打来消息,大郞此事据说暂搁下,没甚新动向。如今京里已是一锅浑水,就是使得钱再多,也无人愿意去趟。”
这会旁边有女使低声抽泣,绢儿听着耳熟,回头一看,却见那女使哭得似个泪人,自是梨花带水,分外楚楚动人,竟然是绮萝,也不知她甚时候进来的。
这会丁妈妈到是淡定了,道:“没甚动向,便是件好事。如今官府顾不得大郞,也让我们多了些周旋的余地,只是时间紧迫,我们也不知能否挨到大郞出牢之时才离京。”说罢拉着绮萝的手,轻声道:“好丫头,你别哭了,哭得妈妈我心酸。”
绮萝哭哭泣泣道:“如今大郞在狱中也不知能否吃好睡好,不过大郞是有福气的人,我相信他能逢凶化吉。”
看了看一屋的人,丁妈妈笑道:“你们且各自做各自的事便是,只留二姐与绮萝陪我说说话便是。”
其余人便一一告退,绢儿自也跟着出了门,守在门口不动。
如今已经是深秋,院中一片枯黄之境,只大丛的**盛开着,竟让绢儿有种莫名肃杀的悲凉印象。
因只是隔着一道布帘,里边的话绢儿自是听得见大半,正听见丁妈妈说道:“记得大郞八岁时,生了场怪病,请来大夫皆不能治,后来,家里跑来一位不请自到的道士,那道士真是厉害,三碗药水灌下去,就治了大郞的怪病,后又对我说大郞命有三劫,如今化了一劫,还有二劫。我便问,如何化去后二劫,那道士捻手笑道,我只算出后一劫,需要五月二十八日出生的女子才化去劫难。”
“啊!”二姐与绮萝听了自是一声惊叹,只因二人皆是五月二十八出生的。
丁妈妈继续道:“我又问那位道士,五月二十八出生的女子盛多,我如何知道哪一位可救我儿。那道士又道名中带草木者,说罢便飘飘离去,不曾再见。之后,我自是半信半疑,却不想几年后,巧遇见了你们二人,皆是五月二十八日出生,名字偏巧也跟花木有关。如今大郞遭这场大祸,我再见你们,才回想起这件事来。”
绢儿这才知道为何丁庄上上下下如此多人,丁妈妈只对着二姐与绮萝态度有些特别,皆有此原因。
绮萝一听自是先高兴,然后垂头丧气道:“我自是很想救出大郞,只是如何救才是。”
丁妈妈用手指揉了揉脸上的穴位,一脸疲倦之色道:“我且也希望那位道士说所的话是真的。只是如今看来此事断不是你们二位小娘子能解决得。我真怕,大郞渡不过这场劫难…”
绢儿听着仔细,最初的害怕惊慌如今已是散去,她脑海中朦胧间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越想越忍不住有些缴动,用手强排着加跳动的心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绢儿突然意识到也许改变自家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绢儿本想不顾一切冲进屋里一吐为快,然又犹豫起来,反复思考了半会,终未跨进屋里,只静静站在门口,不出一声。
这日绮露留在丁府,而绢儿与二姐坐着牛车回了院落。
回了院才进了屋,绢儿一把关上门,便道:“二姐,我有个主意。”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八章
二姐如今是焦头烂额、六神无主,听了绢儿的话,自是眼睛一亮,忙问道:“你有何主意?”
绢儿将二姐拉到床边坐下,小声道:“我的主意且是有些异想天开,若二姐听了不要笑话才是。”
二姐如今是坐立难安,抓着绢儿的手,急忙说道:“事情已是迫在眉梢,你便不要顾及甚,直说便是。”
绢儿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声音有些变调,“要救大郞,若是由下边而上行不通,我们不如从上边而下,指不定能行。”
二姐表情一片茫然,问道:“这上下是何意?”
她自是平静地直视了二姐,让声调平稳,不紧不慢道:“如今丁家所求的官员皆不愿得罪蔡公而伸出援手。为何不找能压制蔡公之人,由上而下发令使开封府放出大郞。”
二姐揉着衣角,不解道:“如今.蔡公炙手可热,很得官家宠爱,谁能压得了他。”
绢儿一笑,指了指天。
二姐愣了一下,脸色大变,“你是说.官家…”再一想,她失笑道:“不可能,且不说官家为何会开恩放了大郞,我们就连见上官家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你这主意已不是异想天开,而是荒诞可笑。”
绢儿自是不理会二姐的嘲笑,.继续道:“我们是见不了官家,但总有见得了官家的人,只要我们能求得那人,在官家面前为大郞说上一二句好话,难保不会成为大郞的一个保命符。若那人是很得官家信赖的人,说不得大郞便在那一语半句帮助下,被放了出来。”见二姐还是一片犹豫之色,绢儿继续道:“如今越是明知不可为越应为之,反正事情已坏到这般地步了,试上一试总没有错。”
丁二姐听着绢儿的话,表情渐松动了,拉着绢儿质.问道:“刚才在丁府为何不说。”
绢儿浅笑直言道:“这个主意,二姐提出来比我却更.合适,如今只是看二姐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冒这个险?”二姐自语道。
绢儿正色道:“是冒险,毕竟若是这计成功了,丁妈.妈必会感激你救出大郞献的计,以后二姐在丁家的地位自不是如今这般可比的。”
二姐目光变得亮堂,表情也开始有些凝重。
绢儿继续道:“当.然另一个结局二姐也是应料想到的了。若主意失败,自然二姐在丁家是待不下去,而你与大郞更是没有机会了。”
这会二姐有些左右为难之中,“见官家,是我做梦也不曾去想的大事。我怕说出了口,须吃妈**笑话。”
绢儿见她还有稍许的犹豫便道:“若此计有救大郞的一线生机,你又何必在乎是否惹人笑话,如今你应该在意却是丁妈妈能否接受这样的看似笑话的主意。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还是要老天爷保佑才是。”
“好个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二姐回味这句话,忍不住称赞道:“这话真正是一针见血。”
见二姐已是有了决断的模样,绢儿还要烧上这最后一把火,“有些话且是说得好,不成功便成仁。”
二姐猛地站了起来,叫道:“我们马上回丁府。”说罢,便让绢儿只取出枕下的木盒,将里边的钱两全带走,又央周婆子帮找一辆牛车雇用,二人准备再回丁府,潘二娘知道二姐又要回丁府自是不解,只是不好再阻拦她,便草草嘱咐了几句了事,见二姐二人坐上牛车消失在绣巷中,这才回院关紧了大门。
牛车上,二姐凝视着绢儿,终幽幽道:“如今我是越发看不懂你了,小小年龄有这般想法与见识,有时让我怀疑眼前的你是否真只有十岁。话语间那股洞察世俗的味道,自是连我也比不上的。”
绢儿这时也不想再伪装甚底,直言道:“二姐何必要看懂我,你只记得我绝不会害你便是。”
二姐轻声叹息,点头道:“的确如此,以你今日与我独谈时那份心计与谈吐,往**若想害我却也不难。”
绢儿这会脸上带笑,轻声道:“我且要感谢二姐相信我才是。”
二姐拉着绢儿手,感慨道:“我们姐妹风风雨雨自都是经历过的,你对我的一切,我心里明白,我除了信你,还能信谁?”二姐突然一脸严肃,“今日我们二人且不要再藏着遮着心思,转弯抹角地说话,姐姐我就直问了,若这事真能成功,我且如何报答你才是。”
绢儿坐直了身子,道:“绢儿不要求甚事,只求一件事。”
二姐道:“说罢。”
“若大郞真能回家。”绢儿直视二姐,道:“请二姐做主让我回家。”
二姐这会一愣,她没想到绢儿只是这般简单的要求,不禁笑道:“我竟然差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们姐妹开心见诚,妹妹既说出了你的心愿,做姐姐的岂能辜负了你。如今我把话搁在这里,无论事情最后结局是如何,我都会竭力让你回家,口说无凭,我们击掌为誓。”
二人举手击掌为誓,四目对望,终露出淡淡的微笑,浓浓的姐妹情在彼此眼中自是化不开了。
到了丁庄,由女使带着进了丁妈**屋,这会丁妈妈正躺在床上,旁边绮萝正端着药水小心喂着药。
见二姐返回,丁妈妈微有疑惑。
二姐也不耽搁时间,将刚才绢儿所说的话一字不隔地又重复再说了一次。
丁妈妈细听了,自是沉默不语。
见丁妈妈不表态,二姐继续道:“这般时候,能试的皆要试试,大郞在狱中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多,若真的被除籍后流放或充军,却是我们鞭长莫及。”这会二姐眼眶发红,咬牙道:“若大郞真有甚大不幸,我且不活跟他一起去了。”
“呸!”丁妈妈坐起打了二姐一下,道:“你这浑话越说越离谱,我也没说这计好或不好,只是我们这般人家如何能短时日找到合适的人选。要知这个人,既要与官家关系亲密能说得上话,又不怕得罪蔡公,最重要是我们且也能攀得上的人家。”
二姐道:“若情意不够,我们钱财来通。”绮萝在旁边自是如小鸡点头,目光极佩服地望着二姐。
丁妈妈摇头无奈道:“钱也有用不上的时候,再说送钱财也是要讲究送谁,谁送。”
二姐低下了头,小声道:“我知有二个人可行。”
“哪二人?”
“一位名高俅,另一位自是曾经的驸马,如今的小王都太尉王冼。”
当然二个名字,其实也是绢儿告诉二姐的。
在绢儿心中最合适说情的人自是与蔡京一同被后人称为六贼的另五人,只不过对于其他的贼,除了高俅因水浒这本小说稍有印象外,还有就是记得其中有位太监能带兵打仗,其余人物等皆是空白一片。
至于驸马王冼,是绢儿曾偶然在一片文章中读到过他,当时那文章中说英宗之女的驸马叫做王冼,是宋徽宗早年的挚友,二人臭味相投,皆善长丹青,最好一起逛玩汴京城内有名的ji馆。当时看了这文章,很是让绢儿无言以对,宋徽宗为人放荡也就罢了,没想到公主的丈夫也敢逛ji园招J,不知应该说宋朝开放,还是说宋朝公主可怜,连老公都管不住。
后来好奇再一查,才知道这王冼其为人放荡好色,很是冷落公主,而公主的父皇当时的神宗对这般情况也是束手无策只能降官职以做惩罚,但却无任何收效,王冼继续我行我素,最后使公主郁郁寡欢而亡,而神宗也不过在公主葬后立刻将王诜贬谪而已,且是未伤其一丝皮毛,宋朝宽放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丁妈妈脸色微变,颇有深意的打量了二姐一番,“你能肯定行得通吗?”
二姐抬头道:“我不知能否完全行得通,只知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丁妈妈这会终道:“你们就暂住在这里。“说罢,便让二姐扶她起来去见主父,见丁妈妈进了屋与丁父详谈,二姐自是站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
丁妈妈见过丁家主父,将二姐的主意一一道来。
丁家主父听后,脸色严肃,过了会道:“若说是小王都太尉王冼倒曾打过一二次交道,不过也是早年曾买下我手中珍藏的祖上传下的半幅《蜀葵图》时才有了几分认识,如今多年未曾有所往来,再去他府也自是冒失失礼。还有,二姐口中的高俅是谁,我且一点都不知道。”要知在当时高俅还非甚有名人物,虽是宋徽宗的早年玩伴,但这位赵官家还正苦于高俅毫无功名,毕竟在大宋担任县令以上的文官基本上都要有三考出身的进士资格,所以高俅这等人物自是根本无法成为文官,只得先将高俅托给守卫边境的大将,待有了边功,再进行升迁为武官。
丁妈妈道:“你有心管这些做甚,还不如想想有何办法,请人牵线见上驸马一面。”
丁家主父道:“这般时候,谁愿做这事。再说见了王晋卿,也不见得会有甚结果。”
丁妈妈急了,眉一挑,说道:“不过是请他在官家面前美言一二句,求得开恩放了儿子而已,举手之劳,且不费心。”
丁家主父摇头,责道:“煞是妇道人家见识短浅,事情能有这样简单吗?”
丁妈妈已是豁出去了,叫道:“且是不管这事简单或复杂,先做了才是。二姐有句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这般优柔寡断且还比不上**老妇的果断。”说罢便匆匆离开。
主父忙叫道:“你且是去做甚?”
丁妈妈道:“我就不信,这王府的下人皆是清高不屑钱财之人,总能让我们见上王大官人一面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十九章绮萝
如今绢儿与绮萝暂住在丁府的偏院中,而二姐因这次献计,更得丁妈妈器重,平日跟丁妈妈奔波劳累也不吭声,让丁妈妈看在眼中很是感动,自叹这次丁家大难,倒看出人心来了。
因每日二姐都到妈妈身边服侍,绢儿与绮萝自是独处一室,这次入府倒让绢儿看见了那位大郞的侍妾,年有二十,观之肤白唇红,看来倒是位极老实稳重的小娘子。
这日午后,绢儿有些困倦,趴在桌边打了个盹,待醒来时,发现绮萝一声不吭地呆望着自己。
一时间,绢儿被对方注视的目光,给看得心中发毛,忍不住摸脸道:“我脸上可有甚不妥之处。”说罢便要寻铜镜,这会绮萝摇头,笑盈盈道:“我发现绢儿妹妹好生厉害。”
绢儿自是不解其意,道:“我有甚…”
“若是我的妹妹还在,说不定与你一般厉害。”这会绮萝的表情变得有些忧伤。
“呃,你家妹妹。”原来最终意思.不是赞美我,绢儿不禁笑自已有些自作多情。
绮萝点了点头,比划地说道:“我记.得第一眼看她们的时候,她们只有这么小,比小狗大一点而已。”
“她们,你有二个妹妹?”绢儿倒有.些惊奇,脑海中想像与绮萝一般美丽的女童不知有多么粉嫩可爱。
绮萝表情低落道:“嗯,她们是双生子,一起出生的,不.过我也只见了她们一眼。”
绢儿猜测道:“你家二位妹妹一出生便被抱给他家.了吧。”
绮萝这会眼眶微红,眼中水汪汪,脸上带着淡淡.伤感的表情,自是让人看着心生怜惜,“父亲告诉我说是将她们抱个别人,可他且不知,我一直偷偷跟在后面,亲眼见着他将才出生的妹妹们活生生地扔进冰冷的河水中…她们是被送给了龙王爷。”
绢儿深吸了一口冷气,自是说不出话来。
绮萝眼中的泪.水悄悄流下,微颤着嘴,道:“可笑的是,如今我家父亲很是后悔了。他若喝醉,必会反复自语后悔将钱都扔进了水中。““将钱扔进了水中?”
绮萝抹干眼角泪水,露出自嘲的表情道:“我家原是住在山中,自是愚昧之地,在那里但凡贫苦家庭若家中生多了儿女,自会因担心无钱抚养儿女,加之女儿长大后家里还需支付嫁妆钱,便会下狠心将才出生的儿女溺死,还美其名曰洗儿。我的父亲便是因家中已有二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多出二口人,又皆是女儿,就将她们淹死在河中。谁知他后来到了京中才明白比起儿子,女儿更是珍贵…”(资料:王得臣(宋)《麈史?惠政》中道:闽人生子多者,至第四子,则率皆不举,为其貲产不足以赡也;若女则不待三,往往临蓐,以器贮水,纔产即溺之,谓之洗儿。)
绮萝停顿住转问绢儿:“你不要怪我今日这般对你乱说一通。”
绢儿摇头道:“谁家没有伤心事,姐姐愿意告诉我,且是将我当成了朋友,我如何不乐意。”
绮萝听了绢儿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继续道:“绢儿到京里也快二年了吧,你且也是知道,在汴京城中,贫穷人家皆以生了女儿为大喜,因为待女儿长后可请人教授些琴棋书画、女红、歌舞之类的本事,待学艺有成便可待价而诂,送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或做身边人、侍妾、歌伎、厨娘,皆是一条生路与财路,更有甚者凭着女儿一步登天,享受荣华富贵华。所以,如今我父亲常捶胸跺足懊悔道将钱扔进了水中。若当年未淹了她们,即使妹妹们只有我一半的姿色,但因是双生子,在京城也是值得上几百贯钱两。或又是后悔将我早卖了,若是待我十岁以后长开脸后再卖,自是比当初卖我贵上几十倍有余。”
见绢儿脸上多有同情怜悯之色,绮萝又笑道:“你且不必为我伤心,要知人活一世,有开心一时便应知足,丁妈发对我恩同再造,在丁庄的日子自是我一生最快乐开心的时候。”说罢拍了拍胸口,一笑道:“而且我还有它们。”
“它们?”
绮萝道:“自是我家的蚕宝宝。”
绢儿大惊:“你在用体温孵化蚕。”
绮萝点头赞道:“聪明。”
绢儿无言以对,这般时候绮萝还想到蚕,果真是痴人一位。又回想到刚才绮萝说自家厉害,不禁疑惑道:“绮萝姐姐为何说我厉害?”
绮萝一脸神神秘秘地望了望四周,然后低头,贴着绢儿耳朵道:“那主意是你想的吧。”
“呃?”
“我是说前几天二姐为救大郞说出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
绢儿心脏猛地一跳,脸色微变,勉强笑道:“且不知你在说甚?”
见绢儿露出不自在之色,绮萝抿嘴,说道:“你且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这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
见绢儿脸上先是惊愕,复而变成疑惑之色,绮萝小有得意,一一道来:“丁妈妈是因整个心思都在大郞身上,自是没有主意到二姐那日重回丁庄时前后二次的变化。我却看出来了,她之前还是六神无主,悲悲伤伤的模样,结果回了一趟绣院再返回时,却是已是胸有成竹,极有信心的模样,煞是前后差别判若二人。”
绮萝喝上一口水,继续道:“我与二姐已是相处几年,自是了明她的为人处事。所以,我不信这样大胆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有高人指点。可我们周围谁会是哪位高手呢?”
绢儿笑道:“潘二娘,可否是?”
绮萝肯定道:“她是不可能的,毕竟若这法子是她想出的,为何不是她来说,而是通过二姐,且不符合他们二人的性子。”
绢儿眼珠一转道:“也许是丁府,或是绣巷院子里的姐妹。”
绮萝道:“不可能。要知她们大多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娘子,对于很多事不过是道听途说用做闲聊而已,自是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指点二姐,想出这般主意。”
这会时候绮萝眨眼,食指轻点一下绢儿的额头,道:“在我看来,只有一直跟在二姐身边的你才会是那位高人,一来整个事件的来胧去脉,想必你早已经是一清二楚,二来别人说的主意二姐多会有怀疑,不会如此快的接受,只你说的话,我相信二姐虽说不上言听计从,却绝对是万般信赖。”
见绢儿哑口无言,一副受惊的模样,绮萝斜着头,浅浅微笑道:“看我这般猜想,绢儿妹妹你说我厉害吗?”
绢儿故作镇定,手指竖在嘴中,道:“不可说,不可说。”身上却是冷汗直冒:妈妈呀!原来真正的妖精在这里,长得美且不说,而且如此聪明,可偏偏生让我生不出一丝的敌意与戒备。
绮萝收敛了笑容,垂目低声道:“绢儿妹妹,如今我一吐为快,你且是不是怕我?”
绢儿自是尴尬回应:“我为何要怕你?”
绮萝脸上带着惆怅表情,低语道:“其实每次见了妹妹你,我总有种分外亲切的感觉,特别是在今日,离妹妹们出生也是死亡足足有八年的日子,一想起妹妹们若是活着,也许同你一般可爱,我便很想亲近你,与你倾吐心思。”
绢儿羞色,道:“绮萝姐姐且说得我害羞了,其实我看姐姐也是很亲热的,所以说姐姐那句担心我怕你,且是过虑了。”
绮萝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今日我难得说了一大堆心中话,还请绢儿妹妹不要因平日我的举动,将我认做是虚伪之人故意装做无知单纯的模样。有时我真希望自家真是那种且天真无知的人才是,这样许多事不会因看得太明白而痛苦害怕。”
“能糊涂一时,难糊涂一世。”
绮萝嘴角微扬,无奈道:“妹妹这话说得好,能糊涂一时,难糊涂一世。当年我父亲卖我,便是认为我是个妖怪,能看透人心,看穿事情。其实不是我看透人心,要知人心岂是人能看得透的?只是我害怕人,就连亲生父母也不例外,所以才会小心戒备,仔细辨认着。”说罢有些担心地望着绢儿道:“绢儿妹妹,你能为我保密吗?”
“绮萝姐姐,不管你是如何模样,你便是绮萝而已。”
“能说出心里话,真是很舒服。绢儿妹妹,如今再一细想,说不得我们二人便是同一类人,所以我才越看你越是亲热。”绢儿听在耳中,却一愣,不免心中苦笑道:我不过是大人装小孩,假冒人小鬼大,你却是实足的人精,不能比的。不过同一类人却也是说得通的,皆是小心隐藏着本性与欲望生存。
这会绮萝露出严肃表情,道:“我明日睡醒后,今日所谈之事便都会忘记。”
绢儿耸肩笑道:“我如今已忘记刚才说的甚话了?”
二人对视,笑得闹成了一团。
有时共享秘密让人关系更加亲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十章书凝
这日去厨房取早食时,绢儿正遇见二姐,见二姐脸色不佳,一问才知,丁家卖通了王府里的下人,才知王洗已是重病了多日,早不见客不外出,所以只能另做打算。也许是经历的风风雨雨多了,也许是二姐真长大了,如今这般危境之下,她反少了往日的冷漠与尖酸,变得有少许温顺和体贴人了。
“如今事情已是骑虎难下,刚才有官府之人上门催促着丁家紧快搬离京城,料想是等不到下个月就要搬离丁府,还好这房子是租的,且是少了许多麻烦。”二姐叹了一口气,吩咐绢儿,“丁妈妈已叫了经济去看绣巷里的院子,想必用不了多久那院子也是要卖出去的,你且明日回绣巷将物事都打理完才是。”
绢儿自是点头,见二姐眼角处有眼石,嘴唇起了火泡,便道:“二姐且要注意身体,一会我去厨房给你做些清燥热的汤才是。”
二姐只淡笑一下,塞了二十文钱给绢儿,道自家要和丁妈妈出门待午后才回来,便离开了。
如今在丁府是不如原来般自由,若想单独做些汤菜,自是要打点好厨房,还好绢儿这几日与厨房粗使的女使倒攀说了几句,还能认识,便将大姐给的二十文钱全素给了女使,央她要了些莲藕和半块猪骨头,打理干净后合在一起炖,这时节喝莲藕汤正能养阴清燥。
炖汤之时,正听见厨房后窗.有二位妇人在偷偷说话。
“听说丁妈妈已将丁庄卖了,那丁.庄里的下人且如何了?”青衣的婆子小声问道。
“肖大娘,你为何问这事?”另一位黄衣婆子不解道。
“还不是我家儿子有财看上丁.庄里的一位小娘子,本想就这月跟那小娘子的家人提亲,但如今这般状况,如何有心娶新妇。”
黄衣婆子道:“哎呀!若你儿真想娶丁庄里的小娘子,.你还不快去求丁妈妈才是,听说丁庄里除了旧年跟着丁家的几位婆子管事们外,就只有四位绣女会被留下,其余的小厮女使皆全部卖了,丢给牙婆,这会时间丁妈妈也是顾不得他们了。”
“怎如此慌忙行事,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这般事怎会听错,要知我昨日还亲眼见旁边街口.那家彩帛铺的管事找上丁妈,听话语是想将丁庄里的能女红的女使尽数要了去。”
青衣婆子一听,忙道:“这回我是顾不得老脸,还是.去求得丁妈妈才是。”说罢匆匆离开,二人自是散去了。
“都要被卖了去。”.想到在丁庄的点点滴滴,绢儿心中有些伤感,情绪瞬间更为低落,待汤水烧沸的声音将其惊醒,绢儿忍不住摇头自嘲道:“这般年代,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却是最正常不过的。若凡遇这般事便要伤感一次,我岂不是成了林黛玉。再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说不定我在同情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怜悯着我。”
想到这里,绢儿自是将一切无关紧要之事通通抛在脑后,不再细想了。
待到了午后,绢儿得知丁妈妈才回了府上,准备将做好的汤端到二姐屋里,走到院中却正遇见二郞,对方叫住绢儿问道:“这几日家人且是神神道道的,也不知在做些甚事。你可从二姐口中听说了甚。”
绢儿眨了眨眼,见二郞一脸认真,便捡了一些说给二郞听。
二郞点了点头,经历了这番事,平日他脸上已是见不到笑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稳重,“原来如此,如今且要重新找人,不知时间可够,我要去再问娘亲才是。”
绢儿见二郞说道离开却站着一丝不动,气氛有些沉默,只得先行告辞。二郞见绢儿欲离开,欲言又止了半会,终闭上了口,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第二天,二姐帮绢儿叫了辆驴车,见着驴车的车厢又脏又小,她立刻皱起了眉头用手捂鼻,对着绢儿交代了几句就离开。
绢儿回了绣巷,远远却见院落门口停了一顶二人抬的小轿,不仅一愣,要知在北宋时,乘轿并不普遍,甚至有士大夫认为乘轿是以人代畜有伤风化的不道德行为。所以,在北宋有个特别的规定除“宗室老疾不能骑者,可出入听肩舆”,凡朝廷命官皆不乘轿。只是对品官家眷和民间富户乘轿,不加限制,但也规定抬轿的人力不可超过二人。
所以,绢儿所见乘轿者不多,普通市民大多用牛车,也有驴车,而士大夫☆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一般骑驴、骡。如今在院门口停了一顶轿子,自是使她疑惑不解,结果还未等绢儿下驴车,就见女使书凝提着一件小包裹上了轿,径直离开了。
绢儿见院里只周婆子与小幺在,倒显得极清静,周婆子见绢儿回来,倒是很高兴,拉着她唠叨了半天。绢儿才知道院里的女使们皆已各奔东西,夏儿与桃花是被卖去了,珍娘因不过还有一年就到卖身期满,潘二娘做主央了丁妈妈提前放自由,叫来她家的亲戚领走了。
至于一妹,因同院的小厮赵乙哥向丁妈妈央得与一妹婚配,待丁妈妈自一妹的心思之后便同意了下来。而一妹家里亲人皆不在京中,只得暂留在院里,待过些天由潘二娘选个黄道吉日直接由这院出去,嫁到赵家便是。
绢儿一听自是高兴地恭喜一妹,又道:“赵乙哥能取着一妹姐且是他的福气,姐姐做事能干…”
这会周婆子道:“一妹能干到也能干,就是人太朴实没个心眼,还好赵家人也与你一样皆是老实人,你嫁到他家倒也不会受气。”
而一妹自面带春色十分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看书凝姐是坐着轿子离开,是谁人带走她。”这会绢儿想起刚才所见不免问道。
周婆子摇了摇手道:“原她曾是京中某位大官人家的待妾,因他家几个妻妾不喜她,就借着大官人外出做官之际,污书凝与家中小厮暗通曲款,便擅自将其转卖了出去,结果正巧被大妈买了回来。如今她家的官人回京,因是念旧又想起了书凝,这才派人赎了书凝接走。”
绢儿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会周婆子多有羡慕道:“听说是他专为书凝在外边买了一间宅子,还卖了服侍她的女使小厮,后后倒也做得了夫人享福。”
绢儿吐了吐舌头,成了别人家无名无份的N奶,还是有福气之事,自家还真正不能苟同。
倒是一妹说出绢儿的心里话道:“如果成了外宅的小娘子,无名无份跟着,岂不可惜了书凝姐姐这样的女子。”
周婆子撇嘴,笑道:“前句我还说你没心计,后句你且就应了这话。要知书凝虽平日不显山**水,可我老婆子的眼力也是不渗沙子的,她可是有手段的小娘子,不然为何那男人几年都未想起她,今朝却突然吃了回头草,又是为她赎了身,又是买了外宅,送来女使小厮伺候着她,没些手段怎成。再说住在外宅中当主人,自是比家里当妾被人压欺,十足逍遥宽心得多,待过一二年生下一儿半女,书凝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一妹平日只管绣花,怎懂这些,自是不解道:“就是生了儿女,私生而已,自是进不得祠堂有何意义。”
“哎呀,你的女红自是有百般巧,怎你的心却实如木头。”周婆子听了一妹的话,自是急得拍手无奈说道。
便是绢儿这会开口道:“只要生父认将其注于户籍,以官府确认,虽出生不过是私生子,但他也是有权利同他家的那些嫡庶兄弟姐妹同享有继承权。”绢儿对于宋时的继承法是很久之前来京路上,邓大娘闲来无事说道的,这才让她稍了解宋朝实行不分嫡庶的众子均分法,而且非婚的私生子,只要被主父承认也一并享受继承权,更有女儿无论出嫁或在室皆有一定的继承财产的权利。
周婆子见绢儿还是个明白人,便笑道:“你们二人且要学着她些才是,如今书凝的卖身契是自家手里握着,以后自是可进可退,那家的正妻就算有万般的本事,也是管不了书凝身上。”
再聊了一会天,见天色不早,绢儿收拾好物事,最后再在那小天井中站上片刻,留恋地望了一眼枯秃的榆钱树,转身离开了。
告别了,这里的清风绿树,俏姐们。
回到丁府,绢儿央得小厮帮忙将物事搬去二姐屋里,进里屋却看见二姐半躺在椅上,目光呆滞,因知二姐这些时候有些喜怒无常,绢儿便小声吩咐着小厮将物事只放在外屋就可。
这会二姐却突然开口道:“明日一早你且陪我出去一趟才是。”
绢儿也不问详细原由,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二姐便来敲绢儿的房门,绢儿这时还是睡意惺松,听是二姐在门外小声叫着自家名字,忙起声回应,慌忙换上衫子,再套上短襦衣,内穿着裤子外套着裙子,顾不得头发蓬乱开门让二姐进屋。一阵冷风灌进了屋,让绢儿打个冷颤,慌忙关上了门。
“二姐这般早出门,外边且是有些冷,你多穿些才是。”绢儿见二姐只穿着薄褙子便说道。
二姐见与绢儿同屋的绮萝还睡着未醒,便低声道:“你穿好衣服就到后门来,且不要惊动了别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十一章王府
待绢儿收拾干净整洁到了后门,二姐已换上件厚衣裙站在那里,正往守门的婆子手中塞了十几文钱。那婆子自是笑着开了门,嘴里道:“二姐要早些回来才是。”
二姐谢过婆子道:“若是丁妈妈问起我来,大娘便说我回绣巷。”
二姐带着绢儿出门,门外不远处是停的依然是那辆破烂的驴车,寒风吹得呼呼响,赶车的佃户正抱着手,跺着脚左右打圈,见二姐出门,忙取了个踮脚的小凳放在车下,憨厚一笑,“俺已按小娘子的吩咐,打扫干净里边,还将那个甚香袋子入了进去。”
二姐点了点头,面色不改地坐进稍有些香味的车厢,像是对这辆破旧的驴车里飘散着的香味加臭味的古怪气味熟视无睹,倒让绢儿有些不习惯二姐今日的表现。
待绢儿上了车,二姐才道出,原来她并不是回绣巷,而是打算要去王府,想亲自见见王大官人。
绢儿一听,自是吓了一跳,叫.道:“二姐你且是糊涂了。王大官人岂是你我能见得了面的,说不定还未走进他家大门,便被下人赶走了。”
二姐这几日强撑的模样,如今终.溃崩了,扑在绢儿肩上,强忍住泪道:“我平日都当自家是个要强冷静的人,其实也不过脆弱之辈。昨日我终于在牢里见过大郞,才知他染上了风寒,真可说得上病体缠身骨瘦如材,让我看在眼中煞是心如刀割,虽丁家塞了许多钱两给牢头,央得他们照顾一二。我却还是害怕若再不救他出来,他会在牢中送了命。”
绢儿一听只得深深叹息,道:“好.吧,我且就陪你胡闹着一回。不过我且先声明,我们只在王大官人府邸外边四处看看,不可走近了。二姐毋要因担心,又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弄得乱上加乱。”
二姐用手捂着嘴,感激道:“也只有你陪我胡闹,如今.我也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待在府里我且是无法安心,须做些甚才行,王家我虽进不去,但这守株待兔的呆办法,却也要一试,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王冼的府邸是在东华门附近,站在那里便能看见.远处高耸的宫墙。这会车停在王家大门不远处的街面,二姐掀着车帘不住地打望王府大门,赶车的佃户叫道:“小娘子,俺去买个烧饼填肚子。”
绢儿正见街边有一家极小的茶肆,便对二姐道:“.驴车一直待在这里让人瞧见生疑,不如我们暂在那家茶肆休息,一来有口水吃,二来如今天冷,还是屋里温暧。”
二姐想了小会.便点头,待佃户买了二个烧饼啃着走回来,绢儿就请他在茶肆中小坐一会再打道回府。那佃户听后,挠着后脑勺,道:“让我坐在那里吃茶,且是不合适。不如我去旁边评书店里听书,若小娘子准备要走,便来唤我就是了。”
绢儿一听,自是笑着谢过。
二姐与绢儿带上盖头面帽下了车,待进了店中,二人见这茶肆甚小,倒也干净,只有位茶老板在,并没任何茶客在此,也就微有些放心了。如是以前,二姐必是不会来到这般人多口杂之地抛头露面,如今心悬大郞已是顾不得避讳甚底。
茶肆主人洪妈妈刚开了门,放下布帘子,灶上的火才生起,便见二位带帽的小娘子进了店,立刻笑脸迎了上去,擦了桌子,问了茶。
二姐掀开些面纱,端找了处可看见王府的窗口下坐着,也答理店家,只呆望着王家大门,脸上表情变幻多端。绢儿却因肚子有些饿了,笑着叫上一壶小腊茶,又喊了些果饼冲饥。
洪妈妈忙叫出雇来的帮手,专做灶上点茶的茶博士,快些整理茶锅,点上一壶好茶。
半晌功夫,一位五十岁左右,白发苍苍的老头颤颤抖抖地端上了热腾腾的点茶以及果饼,而洪妈妈坐在灶前边煽风炉子,边打量着这二位大清早便到茶肆里的小娘子,见她们既不像来此吃茶,又不像来此等人,行为举止很是古怪,不免有些好奇。
只是洪妈妈没想到,结果一连三日,那二位小娘子皆是大早来茶肆,午后才离开,而且二人总是坐在同一位置上,让洪妈妈越发疑惑警觉,待二位小娘子第四日来自家的茶肆中,她便旁敲侧击的问道。
绢儿也知自家与二姐行动实在让人可疑,就连这几日帮忙赶驴车的佃户也是多有怀疑,甚至偷问了绢儿,可是你家姐姐在瞧上了这街上的哪位郞君,才会每日都来这家茶肆之中。
这番猜测,自是让绢儿听了啼笑皆非,只得敷衍了事,如今见这位茶肆主人也一副怀疑的模样询问,绢儿只得继续她的谎言道:“其实我与姐姐原是住在这里不远处,去不料前几日才搬了家,却收到家书,说我家亲戚就这几日便要从家乡来京城看望我们姐妹二人。因其并不知新家住址,我们只得这几日每日来此,希望能遇见对方。”
当然这番破绽百出的理由,不过是绢儿应付他人胡乱编的,洪妈妈一听自是不信,可却也不好再细问了,只得笑着端上二盏姜茶道:“这几日天寒,这小腊茶已是不合适吃了,小娘子不如试试我家的姜茶,且是好喝又驱寒。”
绢儿笑着接了过去,见二姐依然冷着脸透过窗帘的疑隙望着外边,只得自家与洪妈妈找话道:“妈妈为何在此处开茶肆,这几日我见着店中怪冷清的。”说是冷清,其实根本就是鲜有人上门,绢儿见这四日来除了自家与二姐在茶肆里坐着,统共不过还有二人来此吃过茶。其实绢儿巴不得自家与二娘在这里的时候,店里不来一个客人才好,当然这般阴损的愿望自是不能让主人家知道才是。
洪妈妈笑道:“我也并非想借着店挣甚钱,将半间房改成了茶肆不过是生计之用,平日里也做些裁剪缝补的活,亏得街坊多加照顾才勉强混过了日子。”细打量了一番旁边屋里依然带着面帽的二姐,洪妈妈又道:“不过,小娘子说曾住在这附近,为何我却不曾见过你们。”
绢儿笑道:“其实我与姐姐也不过是去年来这里,因我一来京城就病了一场,自是不出门,至于姐姐一向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就连我家旁边的邻居也未曾见过我姐姐的面,这次她也是因此事,才出了这道门而已。对了,洪妈妈,记得有人说这街上有位王大官人,还是驸马爷,是真还是假?”
洪妈妈笑道:“驸马爷岂能有假的,他家就在前边斜对面。”
绢儿一脸好奇问道:“驸马长得甚样?是不是很厉害的人,洪妈妈你经常能看见他吗?”
“哈,是不是厉害的人我且不知道,不过平日他时有经过我的茶肆门口,我瞧着也没甚特别的地方。不过这些时候却未曾再看他出来过,听他家有人说,王大官人是病得挺重。”
这时二姐已经将窗帘掀得更高,一股风吹了起来,让绢儿很是打了几个冷颤,正要让二姐将窗帘放下,却见二姐一脸严肃之色盯着前方。顺着她眼神看去,绢儿见王家大门前这时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四周站了几位男子很是严肃,王家的门子匆匆的冲出门,很是恭敬地对着马车车门弯下腰。
洪妈见绢儿与二姐都看着王家大门处,自是了然一笑,目光怜悯地望着二姐,道:“我听说从前一月起,王大官人就未曾见客,有些上门之人大多都被门子打发走了。”
绢儿却眼尖,见着马车之上有人下来,问道:“洪妈妈,王家那位客人你且见过?”
洪妈妈探过头,细一看,道:“这位郞君早些年经常见他进出王府与驸马爷一同骑马游玩,只是这一二年来得少了,多时来时都是神神秘秘围了一群人,生怕别人看出来。”
绢儿心中玩味着,早些年,这一二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惊吓了一跳,呆望着那人消失在王家门口。
绢儿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假装漫不经心问道:“洪妈妈,那位郞君是不是王大官人的亲戚,所以交往才这般密切。”
洪妈妈笑道:“这我且不知道了,不过有一天,我正经过他家大门,正瞧见那位郞君称王大官人好像是说姑甚…,哎呀,我也未听清楚,说不定是他家那房妾的亲戚。”
姑甚底?不会是姑夫吧。这会绢儿却咽下了口水,心中念道:莫非这便是路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那位刚从马车中下来的人便是当今的官家,王冼的好友,宋徽宗。
这算不算得上闯大运!绢儿兴奋了一阵,又立刻焉下气来:就是本人,又能怎样,就算大宋的皇帝算是各朝代中与百姓关系算得上极亲和的人,难不成自家还敢冲上去跟当今皇上聊天侃大山。
这会洪妈妈见绢儿与二姐皆沉默不言的模样,忍不住想岔了,拉了板凳坐在二姐旁边,道:“小娘子不要怪我粗人说话直,那位王大官人是世家子弟,风采出众。可他也是为人风流,身边侍妾成群。我见小娘子你为人端庄,自是好人家的女儿,何愁找不到有才有貌的如意郞君,又何必寻这般让人不能心安的郞君,再说这位王大官人年龄已是不小,且非良配。”
这会功夫说得二姐满脸通红,自知别人误会了甚,却不好解释,因实在受不了洪妈妈那夹杂着怜悯与善意的目光,终坐立难安,尴尬狼狈地丢下二十文钱,拉着绢儿忙冲出了茶肆。身后洪妈妈还好言道:“小娘子,你且回家细想了才是。”
上了驴车,二姐见绢儿暗自偷笑,忍不住嗔道:“刚才那位妈妈胡说一通,你也不帮我解释一二。”
绢儿只笑不言,这会驴车已经过了王家大门口,见旁边有买时令鲜果的店子,绢儿眼珠一团,忙叫驴车靠边停下,对佃户道:“这位大哥能否稍停片刻,我竟然忘记了要买些梨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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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十二章
二姐自是一脸不解,正要询问,绢儿却道:“你如今且不要细问,待我确定了再与你说。”说罢找二姐要了十几文钱。
绢儿跳下驴车到旁边挑着水果的老农面前,慢慢挑选些梨子,眼光却瞟着王家大门口,过了会功夫,见王府门开有人出门,绢儿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选了四五个梨子赶快付了钱,便抱着梨子慢走向驴车位置,待走近了王家大门,见大门口已几位男子围着马车,而有人出了门正准备上车,绢儿手一松,那几个梨子自是在地上乱滚。
那佃户不知绢儿做戏,忙叫道:“小娘子且小心。”说罢便要跳下车为绢儿拾梨子。
绢儿笑道:“赶车大哥不碍事,不过捡几个梨,稍等片刻。”说罢眼珠只盯着那滚向马车的梨子,跑了过去。
这会功夫,那些围着车边的人自是一脸戒备,但当见是位小丫头跑过来拾梨子,也就放松了戒备,毫不在意了。
借着捡梨的一点空隙时间,.绢儿终将要上马车的人瞧了个正着,只见是位不过二十岁的少年,穿着小袖锻面印花圆领衫,带着黑色软翅幞头,长相倒也清秀周正,眉毛间有几分风流之色,此刻他正掀衣边上车,露出长衫下明黄色的绸缎裤脚。
绢儿捡起了梨子,慢慢走回驴车,.心中却暗道:“看来如今是要擒贼先擒王了。”
二姐见绢儿一副喜气模样上.车,自是不解,刚想问道,却见绢儿比了个静声的动作。
等绢儿听见外边马车离开的声音后,这才舒了一.口气,叫佃户回府便是。
二姐自是责道:“你又神神秘秘干甚。”
“二姐你且不用再去王家大门守着了,我又找到新.的人选。”
“新的人选?你在说甚,我越发不明白了。”
绢儿轻松一笑道:“如今在车里不方便多说,待回.了丁家,我们才细打算才是。”
回了丁府不等.坐下,二姐自是急不可待地追问绢儿,但见绢儿一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怨道:“如今回了府,你且将肠子里的物事都倒干净说出来才是。休得一副偷着乐的模样,我看了不耐。”
绢儿斟酌一二,终道:“我们为何要想见王大官人。”
二姐一脸惊讶道:“你且糊涂了,不是你出的荒唐主意,要找人为大郞求情。”
绢儿笑道:“若是如今不必通过王大官人,便可直接见官家,你还需找王大官人吗?”
二姐白了一眼绢儿,道:“若真是有这般天大的好事,我且还找王大官人干甚?若真能见了官家求得恩典,我就是因冒犯之罪受了刑,也是值得的。
绢儿摇头道:“二姐,人之发肤受于父母,有些话且要慎重。不要总是开口死呀,刑呀的才是。”
二姐这会有了些红脸,低声怨道:“我才说你一句,你就辩上十句,有甚话快快说了,我越发不耐烦了。”
“好吧,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知今日出入王家的人是谁?”
“是谁?”
“当今皇上,赵官家。”绢儿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二姐顿时目瞪口呆,张口闭口许久,才发出声音道:“你且不要乱说才是。”
绢儿淡笑道:“若我乱说了…就罚我结巴三天。”
二姐见绢儿姿态语气这般有自信,不免有些半信半疑,嘀咕道:“难不成你以前见过当今皇上。”
绢儿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你如何能知对方的身份。”二姐失笑道:“要知你连今日进出王家大门人的脸都未见过,如何知道他是不是官家。难不成是上天告诉你的。”
绢儿自有信心一笑道:“还真是上天偷偷告诉我的。”
二姐这会有些信了,因她知绢儿不是那种随口胡说的人,如今她说得这般钉是钉,卯是卯的,必有她的原委。想到这里,二姐拉着绢儿的手,难得软话道:“好妹妹,如今已是十万火急之时,快告诉我才是。”
绢儿这会解释道:“刚才洪妈妈说他是王大官人亲戚时,我便有些怀疑了。所以后来借着捡梨的机会,瞧了那人一眼,见他年不过二十岁,与当年官家岁数相当。”
二姐急得打断道:“只是年龄相当,如何能说明身份。”
绢儿极有耐心道:“不止如此,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却不想那人上车提衣角走,却被我看见里边穿着明黄色的裤子。”
“呀,你真瞧清了是明黄色的裤子。”这会时候二姐有些紧张了,要知从隋代开始,帝王统用明黄色制衣,其他官臣、民众不得乱用。
“我看得一清二楚。”绢儿肯定道。
二姐听着绢儿的话,先是一阵高兴,复而又一脸失落道:“就算是官家又如何,我们且不能近身。”
绢儿冷笑道:“若是男人自是近不得身,但若是女子,又是美貌的女子,接近当今官家且是易如反掌。”
“为何这般说?”二姐问道。
绢儿挑了挑眉头,嘲道:“有句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曾听闻王大官人与当今官家,一向交往甚好,都是喜好丹青、书法与美人的。俗话说臭味相投才能交好…”
二姐已捂住绢儿的嘴,微有惊慌地左右张望,见没甚动静,这才责道:“你怎突然说出这般放肆的话,小心隔壁有耳,别人听去了,且是不好。”
“知道了。”绢儿点了点头道。
二姐这会在房间里左右踱步,自是满腹心思,终叹了一口气道:“事关重大,我还是都禀明丁妈妈,众人合计一番才是。”
绢儿点头道:“是需商量才是,虽守株待兔是个办法,但就不知守到猴年马月才能又见官家出现在王家。”
二姐苦笑道:“如今再一细想,我刚才那些想法也是幼稚,难不成见到了官家,真地直勾勾冲上去,跪在他面前哭求开恩放了大郞。如救得出倒也罢了,若救不出,这样莽撞行事,反到害了他。”
绢儿笑嘻嘻道:“所以在求情之前,还须投其所好,让官家高兴才是。
“投其所好?”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丹青、书法,美女,便是当今官家的爱好。”
二姐呆望着绢儿,惊愕道:“我越发感得你不是神仙,便是妖怪了。”
绢儿笑道:“对于我来说,若真是神仙或妖怪倒是好。”
二姐自是急着告诉丁妈妈,临出门又转过头问道:“何样的人在官家面前才是美色。”
绢儿一愣,自是不说话了。
二姐失笑道:“我也是糊涂了,要问这样的问题也是对男子提才是。”停顿了小会,又叹了一声道:“不知怎地,如今有你在,我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想到以后我的身边没有你,煞是心中十分难受。”说罢,眼眶微红,便先冲出了门。
待二姐见了丁妈妈将事情一一道来,丁妈妈听到最初,先是责二姐糊涂乱了章法,怎可跑到王府门前守着,后听着她们见到了官家,先是一喜,复而叹气,提出与二姐同样的讲讲疑虑道:“就算知道官家会再去看望王大官人,我们又怎知他何时会再去见对方。”
二姐这会阴森森道:“自是王大官人身体大不好时。”
丁妈妈一听,微有疑惑地望着二姐,这会时候二姐已是露出淡笑道:“我且是胡说的,我们又如何能预料王大官人身子不好之时。”
丁妈妈却微有所悟,道:“其实要知道官家的行径,也不是万万不能的事。只是即便知道他的出处,到时如何做与说才是关键。”
二姐脸微红,低声道:“官家不过是二十岁正当年的少年,不如我们寻位美貌的小娘子去求情,说不定他一时心软,便同意了。”
丁妈妈看着二姐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哦,美貌的小娘子?难不成你心中已有人选了吗?”
二姐抬头,直望着丁妈艰,眼中不起一丝波澜,道:“绮萝。”
绢儿听在耳里,心中却一惊,望着二姐不觉有些陌生。
丁妈妈却多有犹豫,二姐咬了咬唇道:“妈妈要知为了救大郞,我且没有任何的私心,其实民间皆知当今官家喜好丹青书法,但我们能寻来的这类物事岂是能入他老人家眼中的,所以只在美人身上着手。我知妈妈舍不得绮萝,但要知官家身边的娘娘、宫女们自都是美丽绝伦的女子,平常家的小娘子如何能让官家动心。”
二姐小心打量着丁妈**表情,见她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道:“所以我左思右想了许久,才发现只绮萝是我生平见过最美的女子,而且她对妈妈也是忠心不二的,自能为大郞之事尽一分力。再说若不选她,丁妈妈如何在短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位长得美貌又会说话,且对大郞之事能上心的小娘子。”
“听你这般说,倒还真是非绮萝不可。”丁妈妈道。
二姐道:“到时若她能与官家交好后,为大郞美言一二句,自是能起事半功倍的效果。再说若官家真看起了绮萝,也是她的福气,要知她为女使,就算妈妈爱惜她,放她的自由,但终身也是无法为官宦贵人或士大夫家的正妻,可是以绮萝的人品长相若做了高门的妾或平常下户人家的妻,且是糟蹋了,而且也保全不得她一生平安的。但如果绮萝能进得宫,说不定便有一日能成为皇妃,从今以后,富贵安乐自是享用不尽。”
丁妈妈听着二姐款款道来,自是叹了一声,道:“平日觉得你是冷面寡言的小娘子,如今你这般能言善道,思考周全,倒是越发让我刮目相看了。”
二姐跪在地上,哭泣道:“我这番说道自是被逼出来的。丁妈妈还需速断速决救出大郞才是。”
丁妈妈终下了决定,让绢儿去叫绮萝。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十三章金兰
临走前,绢儿看了一眼被丁妈妈扶起来的二姐,心中突生一丝疲惫之意,心中暗自叹息,虽二姐的话有理有据,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绮萝多半是能想到的最佳人选。只是二姐你这番话中可有私心在?为何不先问过绮萝是否愿意,再禀明丁妈妈。而且你只说了事成之后,却未说到事不成又该如何。若被他人知道绮萝接近官家的意图,岂不陷她尴尬与危险之中。再说若事情成了,绮萝进了宫,这宫中也是危机丛丛,能否真富贵安乐还要再说。
只是如今绢儿须与大姐一条心,只得收拾起自家复杂的心情,却见绮萝。
待绢儿回了屋,见绮萝正在收拾衣物。
“今**且回来的早。”绮萝倒了一盏水道:“这水是我才提回来的,还滚烫着,吃几口暧身子正好。”
绢儿接过了绮萝递来的水,开口道:“丁妈妈叫你去。”
“待我将这二件衣服收拾好就去。”绮萝看着绢儿表情不对,停下手中的活,疑惑地问道:“可是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绢儿沉着脸,自是不回答。
“是不是真发生了甚事。”绮萝敏感的猜测道:“可是与我有关?”
这会时候绢儿也不想多隐.藏,直问道:“你且告诉我,你想救大郞吗?”
绮萝惊讶道:“为何这般问,我当然想救出大郞?”
绢儿一脸严肃问道:“为了救他,愿意牺牲自家吗?”
绮萝的表情变得困惑,望着绢儿.的目光明如星光,过了小会,自话道:“你这般说,必是大事发生,难道…丁妈妈要用我施美人计。”
“你…太聪慧了。”绢儿不得佩服绮.萝反应的敏锐。
绮萝垂下头,问道:“没想到我终有这一日。”声音中是.认命的无奈。
绢儿不自在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其实她心知肚明,.将绮萝推出去的是二姐,但事情的由来,却是因自家所提出的主意而已,幕后黑手自也称得上了。
绮萝抬起了头,垂泪低泣,自是不胜娇弱让人心.怜,道:“这事如何能怪到妹妹身上,再说我还要谢过妹妹,你先偷偷告诉了我,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绢儿声音有气.无力,勉强道:“若你不愿意,直说便是。难不成丁妈妈会强迫你。”
绮萝微摇头,“我若能救了大郞,算是报答了丁妈妈平日对我的恩情,绮萝原意做这个美人。”说罢,她叉手诺唱,慎重地谢过绢儿。
待绮露快要走近丁妈**房门时,绢儿冲上前贴着绮萝的耳边道:“美人计的对象是官家。”
绮萝一愣,眼珠黑亮不见底,望了一眼绢儿,终露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掀了帘子进屋。
那之后丁妈妈与绮萝如何说的,绢儿并不知道,因为她被二姐带着离开丁妈**屋。
这天晚里,绮萝回来时脸色微白,手中紧握着她的卖身契,见绢儿关切地望着她,鼻子微红低声道:“妹妹,我害怕。
绢儿拍着绮萝的肩道:“姐姐不要怕,世间万般地坎都是让人跨的。”
沉默了一会,绮萝轻叹了一声道:“如今尘埃已定,我反是松了一口气,反正以后是死是活便看我的运气了。”
绢儿不禁一脸愧色道:“也就是我害的你。若不是我出的这番主意,也许你不会…”
绮萝打断了绢儿的话,失笑道:“傻丫头,其实这件事对于我且是一件好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幽:“一来断了我的想法,二来指不定我这次便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到时还要谢谢你的主意才是。”
绢儿哑然,过了许过才开口道:“你对大郞…”
绮萝再次打断了绢儿的话,“有些话就永远放在心中,待它散了去就可。如今我已经没其他想法,只希望大郞这次劫能平安的渡过,我至此便算是对丁家尽够了情意。妹妹,你与我一起想个妥善之计才是。”
绢儿绞紧脑汁想却想不出甚万全之策,很不自信地道:“我能想到的便只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因为为救大郞而接近官家的。”
绮萝目光深沉,浅笑道:“丁妈妈也是想到这点,所以还了我卖身契,安慰我说此事的也只你我他还有二姐,还说若到时此事不可为,就无须为之,万不可勉强自家。”
绢儿自是不好说甚,待感觉气氛有些沉重,只得强打起精神,假装轻松道:“若说是接近官家,倒有许多烂点子,买通他身边的宦官,知道他出门,假意昏到在他的车…”绮萝听着绢儿不由细想便说出各类希奇古怪、天马行空的相遇方式,先是强忍住笑,终在绢儿说道:“你且还可找位汉子扮无赖调戏你,让赵官家来一回英雄救美…”
“哈,妹妹从哪里找来这些骗人的把戏。”绮萝笑得弯了腰,连眼角都渗出一粒笑泪来。
见绮萝脸上沉重之色淡了许多,绢儿心中才好受了些。
夜里,二姐妹睡在一张床上,这时绮萝从怀中摸出一只凤嘴衔珠缕丝金钗道:“这只金钗是丁妈妈旧年送给我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饰品,如今我要离开丁家,也不知以后有没有再见的机会,这只钗便留给你做为想念。”
绢儿接过了钗,却找不到甚能送绮萝的礼物,想起娘亲为她置办的嫁妆-那只银镂梅花钗,便翻出来,慎重地放在绮萝手中道:“一钗换一钗,这只钗是我家娘亲为我置办的嫁妆,如今送给姐姐你,愿你以后日子平安如意,也算是妹妹提前送你出嫁添箱之用,礼虽轻,但也是妹妹的情意。”
绮萝这会终轻笑出声来道:“如今我们都在京里,虽不在同一屋下,却也能见得上面,何必这般愁离别。绢儿妹妹,你记住了我家就在虹桥旁边,你可随时来找我。”
绢儿点了点头,二人准备各自睡下了,绮萝贴着绢儿的耳朵,小声道:“我们这且是不是金兰之交。”
绢儿翻过身,正对着绮萝,笑道:“当然是。”
第二天早上,绢儿醒来时,绮萝已是离开。
绢儿望着空无一人的床,愣了许久,终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低喃道:“不管事会如何,绮萝终算是自由了,命运能暂时被自家所掌控。且不知我何时,能自由自在地呼吸在这大宋朗朗乾坤之下。”
那日绢儿坐在床边许久,才起身离房。
绮萝走的第二天,丁府突然间热闹了起来。皆是因丁庄终被卖了出去,庄里的小厮女使或卖或走,只余下十二三来个人,自是齐齐地回到丁府,本不宽敞的院落更显拥挤,丁家主父见人多口杂,自是发话道:京中只余下七八位老成的婆子与男仆,其余女使小厮、管事、绣女皆先离开京城,回老打扫旧房,待主父主母办好京中之事便回去。
绢儿在旁边冷眼观看,突想到一个不对衬的形容句子,铁打的兵营,流水的兵。
待绢儿细看过丁庄回来之人,才发现却其中她只认得针线房的聂二娘,还有便是巧姐,其余留下的四位绣女之中竟然不曾见到月娘,更不要说女使柔儿。
绢儿暗中好奇,自是私下问了二姐才知道,月娘因针钱极好,早有闻风者提前与丁妈妈商量,用大价钱买了去。至于柔儿,二姐轻描淡写般说道:“我原说过来日方长,如今是应验了。听说我们离开丁庄之后不久她便被聂二娘看上了眼,开恩让她进了丝线房里做了晒线女使,后来升了职,将专管丝线的女使换成了她,算是做了小管事。谁知她犯了糊涂,竟然监守自盗藏了几锭丝线,本来这些丝线本不是甚值线之物,但聂二娘生平最不喜这般贪污之辈,打罚了她十杖,就送了牙婆。”
“原来这样。”绢儿了然的点了点头,心情微有些伏,却很快平静了下来。对于柔儿的遭遇,在绢儿看来,她自是自做自受没甚委屈,而自家对于这件事也是不喜不怒,更没甚大快人心的想法,想来时间对于自家果然消除一切的药方,无论爱与恨,或是就其本身,柔儿对自家的伤害并非深刻。
二姐冷笑道:“甚这样!如果不是聂二娘仁义善心,当时就将她直接送了官,依大宋刑律,女仆偷盗其主财物,赃满十贯文处死;不满十贯文,决脊杖二十,配役三年。所以,不管她偷的物事值多少钱,也要受官杖二十,配役三年。这次只将她赶走,真正便宜了她。”
绢儿见二姐越发有些义愤填膺,知是宿怨在此。
这几日秋日寒风乍起,温度突降,加之无石炭熏热屋子,绢儿连着打了几个喷涕,还留了些清鼻水,生怕感冒风寒,只得忙回屋翻出了厚襦子,才发现二件旧日的厚襦子却已是有些小不经穿了,本来依旧规矩,绢儿今年还可去管家那里取一季冬衣穿,但她见着丁府已是乱得一锅粥,无人打理这些事情。
这会绢儿迫于无奈只得自力更生,拿着襦子细打量了许久,看能否改大,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绣些花还能行,但说是改衣服,且是无从下手,只能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暂时再穿些时候,实在不行,央二姐给件厚衣便是。”
“绢儿妹妹在屋里吗?”这会有人在门外敲门。
“谁?。”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十四章曲终人散
见掀门帘进门的竟然是巧姐,倒让绢儿有些意外。二人虽相处不短却因银珠关系一开始就有隔阂,自是少有往来,虽后来银珠离开后,曾单独见过一二次面,但皆是因他人之事,私交甚少,如今巧姐来她这屋,绢儿一时还不知如何应对。
巧姐却是直言道:“这次来见小娘子,且是有件要紧为难的事想求你帮助。”
绢儿称迟疑了小会,便问道:“何事?姐姐请这边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虽绢儿表情显得惊喜,但心中却是对她有所戒备,听了柔儿之事,如今再见巧姐,绢儿心中暗猜测着柔儿身上发生的一切说不定与眼前这位小娘子有所关系。
以绢儿对柔儿的了解,对方不是那种会占那点小便宜之人,而且就算是柔儿真偷了丝线,她那样的心计与陈府,别人怎能轻易发现她偷盗之事。虽绢儿没有十足的打握说柔儿盗窃必是被冤枉,却也能猜得到此事的蹊跷之处,而眼前这位小娘子更是可被怀疑之人。
巧姐笑着坐下道:“其实此事.也与银珠有关,她离开之时,不是曾让你将件包裹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她家的弟弟。”
见绢儿想起这件事的模样,巧姐.继续道:“虽我知道她家弟弟如今住在甚地方,却一直没有机会出丁庄到京城中去找她家弟弟,如今我到了京城,却不料后日便要离开这里。所以这件事更是万万拖得了,才想请绢儿妹妹帮助一二。”
“你是想让我帮你将物事送还给银珠的弟弟。”
巧姐摇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却不能将自家承担下的事推给别人。”
“你这般说,我且不知道你的想法了。”绢儿有些不明.白巧姐的意思。
巧姐坦言道:“只因我一人出门且是不好,所以才想.找人陪同前往,观这府里上下,我却只与你稍熟悉一些,所以才会前来请你。”见绢儿露出犹豫之色,巧姐道:“且无需你陪我走多远,就在相国寺前面的二条街外。”
绢儿深默小会,终下了决定,为难道:“巧姐,我且无.法答应你。”她如今已不比以前别人有求便应之。
见巧姐还有恳.求之意,绢儿道:“虽我来京也有一年有余,却还是对京城道路不熟,自是不敢轻易出门。再说如今丁家正值危难之时,我更应多陪在二姐身边才是。所以对于银珠的嘱托,我虽有心想帮助一二,却无力可使,还望巧姐谅解我如今难处。不如,巧姐将自家的难处写在书信里连同包裹,请府上的小厮帮忙送去便是,我想银珠的弟弟也能理解巧姐心意。”
“我也想这般便宜行事,只是银珠素来视那物为家传宝贝般爱护,我怎能随意将它交到他人手中,自是要亲自交给她家的弟弟,才能安下心。”巧姐见绢儿已有决定,但她也知不可强求于人,叹道:“即使如此,我也不强求了。”只得怏怏离开。
第三天,一些女使小厮便坐着船南下,丁府自是少了许多人,绢儿看在眼中,只感这满院落叶,衬着余下的人,显得更为凄凉。
过了十多天,绢儿便听说有位刘姓的小娘子,他的父亲因身份卑微贫寒,准备将女儿卖个大价钱,却正遇见宫中宦官,那宦官见刘姓女子美若仙,自是心机一动,想用她来讨好赵官家,便在赵官家面前巧舌如簧,赞得那小娘子鬓堆乌云,唇点红梅,腰如弱柳,肤似凝脂,眼横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煞是仙人降世,这番说道让那赵官家自是有些心旷神怡,忙让那宦官将仙女带进宫来。那宦官自是心中窃喜,立刻将刘家小娘子偷送到宫中。
果然官家见她惊为天人,又道是自家梦寐以求许久一面之缘的妙龄少女,当天便将这位刘姓小娘子封为才女。
那位刘姓小娘子不仅美貌,更是天资聪颖,不过几日时间,使得赵官家对她越发宠爱无比,由才人升为美人。
偶然一日官家随手翻开刘美人摆放在桌上的字贴,见是一件临摹柳公权《玄秘塔碑》最初未曾在意,后来发现竟然是用针绣出来的,自是大感新奇,问其何人之作,刘美人道,字是丁家一位衙内所书,而绣是丁家绣庄所绣。
之后也不知刘美人使得甚手段,赵官家在她那里自是逍遥快活无比。
过了几日,大郞因念其受人怂恿并非恶意,便轻罚其身,送出了狱牢,而这番命劫,他虽是丢了学籍,但也算是保住了性命,自是不幸中的万幸。
见得大郞安然无恙,自是全家欢喜,丁府立刻准备举家离开京中。丁府离开后半月刘美人再一次升婉仪,就有人给刘家送上恭贺的贺礼,甚是不薄。
汴京河已是见证了无数的相见与离别,那滚滚江水,像是低吟着曲终人散,还有相见时。
二姐站在河边,自是依依不舍地拉着绢儿,泪珠滚滚,细心嘱咐道:“如今你一人在京且要小心。”
绢儿点头道:“我已给家里写了家书,等家中亲戚来接我的这段时日,自会住在小幺家中,有小幺姐照顾着,姐姐你且放心才是。”
二姐抽出手绢拭干泪水,将一件黑漆雕花小木盒放到绢儿手中,正色道:“你服侍我这般久,对我又是用心又是用情,如今我也没甚送你的,这些物事就算姐姐我为你备的嫁妆,千万不可推托才是。”
绢儿终忍不住心酸,抱着小木盒,泪水跟着下,一时间二姐妹抱头痛哭,如今一别,指不定这一生便再无相见的机会。
绢儿如今细想下来,二姐对她却也是不错,不仅未缺衣少食过,就连平日的责骂也全非无理取闹,自是为了自家好。越想越感受到二姐的长处,遗忘她的短处,自是更加舍不得分离。
这会时候,身后船夫叫着要开船,二姐紧抓着绢儿的手,嘱咐道:“待我安定下来,且给你写信。”
绢儿抹着泪,强颜欢笑道:“二姐如今离开京城,说不得是塞翁失马,焉知是福是祸。”
二姐哭笑道:“你这丫头,又说些别人不懂的话,以后且要少说些疯傻之话,不然须吃别人笑话”
绢儿自是泪里带笑,道:“我知道又是自家说错了话,现在应说丁家大难过后必有大福。”心中却叹道:二姐你可知再过若干年,这满目繁华之景会成何等人间地狱,早早离开这里,远离灾难,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这会时候,二郞小心扶大郞从牛车中下来,准备送他上船。一场牢狱之灾,让大郞大病一场,往日那份儒雅斯文皆无,如今站在绢儿面前的不过是瘦弱、无精气神的病人而已。至于二郞自是再无过去那般轻佻奔放之模样,倒像是一夜成长成大人,有了几分收敛稳重气质,连着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深遂。
二姐见了忙上前扶着大郞,对绢儿道:“如今已是别离时,我们姐妹一别不知何时见,就你多珍重。”
绢儿叉手诺唱道:“我且提前祝大郞、二姐百年好合,多子多福。”前几日绢儿便知道丁妈妈已将二姐的卖身契还了回去,二姐自是又成为有自由的良人,加上如今丁家已失官户身份,不知大姐是否还机会能成为大郞的妻子,绢儿很是为二姐以后的处境烦恼,她心中明白虽二姐如今不是女使,但毕竟曾经的身份已是注定终身会有些瑕疵。
二姐脸色一红,嗔了一眼绢儿,叫来旁边站着的一位小厮从二郞手中接过大郞扶着上船。
这会二郞见大郞被扶上了船,这才回头望着绢儿却不说话。绢儿却被二郞变得深沉的眼神看得身心发毛。
“我…”
“嗯?”看着二郞欲言又止,绢儿疑惑地眨着眼。
二郞露出笑容,眼神终变得炯炯有神,道:“如今我便要走了,以后你且要小心,不要胡乱相信陌生人。不知你那李白文集看得如何,且不要再犯静夜诗的毛病。”
绢儿如今再听这话,自是感到话语中的关切之意,从随身的大花包中拿出绣好的扇套,放在二郞手中,说道:“虽姗姗来迟,但我不负承诺。你曾说过要做仗剑天涯、扫除边疆异族的大丈夫,愿你如斩妖宝剑,能匣里龙吟得偿所愿,出剑锐不可当,入鞘锋芒不露。”
二郞接过扇套,眼圈一红,勉强笑道:“承你吉言,不负你愿。如今一番波折下来,我却看得明白,让你做侍妾,反是委屈了你。”
最后二郞终只是一声无奈叹息,转身离开。
绢儿眼望着河中大船远去,寒冷的冬风终如约而至,吹起斑斑波浪,而眼前这片繁闹拥挤的岸边,鳞次栉比的船支,往来不息的人群也在绢儿眼中渐渐变得暗淡无光,脑海中回想着那一幕幕带着绚丽色彩、熏香缭绕的过去。
绢儿不觉轻叹,“一时繁华一时悲。”
船上,二姐呆站在船尾望着渐消失的远方,一时间悲愁交织,心中像是少了一半般空荡荡的,她知道自家舍得不那里的人,那里的一草一木,还以属于她那独一无二的少女时光,那泛着淡淡蜜色的羞涩岁月。
“你舍不得。”二郞出现在船尾终开口。
二姐凝视着远方道:“你且也是舍不得。”
二郞洒脱一笑,道:“有舍才有得。”望着消失不见的人影,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手中那件扇套却牢牢紧握着。
我相信失去的一切终有夺回来的一天。
=。=第一卷终于结束了,而俺家的女主终于摆脱了女使的身份,得到属于自家的自由,但未来会怎样,且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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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一章家有四香
崇宁四年夏,这年天气异常炎热,不过是四月天,却已是着薄罗裙之时。
骆子菱坐在屋里针绣,终感觉难耐屋里热气,只是手中这幅鲤鱼戏莲图的红鲤鱼只最后的鱼鳍需做收尾,正须耐下了性子之时。
骆子菱擦干手中的汗迹,慢将素色生丝擗成十二分之一,只一丝,穿了针,屏了息,因为鲤鱼的鱼尾末端色系与丝绸底色要相似,所以用的丝线便是原丝,针法也需要实中有虚,才能体现出鱼尾那种动态却又透明的感觉,最是难绣之处,子菱已在别的布料上尝试了许多次,今日便要正式落针了。
却不想子菱针才落下,这会夏香急冲冲跑进屋里,叫嚷道:“刚才我见有宫里出来的牛车。”
“啊。”子菱那根针恰好剌中了手指,一滴血浸在绣布上。
这会夏香才反应过来,自家.又闯了祸,再看大姐此刻边嘴含着手指,眼光却沉得正深,没甚表情望着她,忙吓得跳出门,犯傻地一把将门关住,心中暗叫道:俺这个木鱼脑袋又忘记大姐吩咐过针绣时,不得大声乱嚷。
这会女使秋香取碗冰沫梅子汤,.正准备进屋,见夏香站在门口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自知又是闯祸了,白了一眼夏香,便轻手敲门。
屋里骆子菱叫道:“进屋。”
见着秋香要进屋,夏香忙拱手.求救道:“妹妹千万别忘为姐姐美言几句。”
秋香扫了一眼夏香,进了屋。
“屋外还有一位,也请进来吧。”
听着大姐不阴不阳的说话,夏香自是打个冷颤,虽.大家皆说骆家大姐平日少言却也是个稳重和善之人,却偏夏香不知为何却总是害怕面对比自家小上三四岁的大姐,总感觉她平时不怒不威的模样很让人畏惧,而那双眼睛更像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所以见了大姐,夏香就如老鼠见了猫,自有几分胆怯之色。
骆子菱见着夏香夹手夹脚地走了进来,不仅有些.头痛,平日她也是看出来,这位女使不知为何甚是害怕自家,可让她纳闷的却是,既然怕她为何却总在她面边闯祸,煞是屡教不改,让人无言以对。
这会秋香见大姐手指剌出个小血洞,自是吓了.一跳,忙取了伤药膏帮着大姐止血。
“你说有宫中牛车,他在何处?”
夏香见大姐未.有怪罪的模样,定下了心,道:“在后门口。”
子菱点了点头,待秋香帮着止了血,便拿起早准备好的香袋去见了娘亲。
骆二娘见女儿来了,忙道:“刘贵妃娘子身边的宦官陈大人来此,你可知是何事?”
子菱笑道:“再过一月便是端午节,必是刘贵妃问前些日送来的新衣图是否修改完成,如今正好回刘贵妃,已是大成,无须让我修改了。”
骆二娘自是点头,接过女儿递来的物事,见香袋里装着十几两的碎银和几张叠好的信,便道:“明日浴佛节,你哥哥学堂休息,你且看准备些甚吃的,直接告诉春香便是。”
子菱笑道:“这些我早吩咐好,娘亲放心就是了。”
这会骆二娘有些不安道:“就让那陈大人在门外站着,也不请他进来,且是失礼才是。”
子菱摇头道:“无碍,我刘贵妃已商量好,平日都通过陈大人传递物事,也要避讳被人发现交往过密,所以,刘贵妃是嘱咐了陈大人的。”
待见母亲叫来管家将物事送给后门的陈大人,子菱回屋将秋香叫来道:“你一会去告诉衣铺管事的吕大娘,前几日做好的那款衣裙,待浴佛节一过便可挂出卖了。
秋香吓了一跳道:“就是袖口用薄纱做出那款衣裙,我看这衣虽十分华丽,但煞是有些怪异,谁家娘子敢穿?”
子菱抿嘴一笑道:“有当今官家宠爱的刘贵妃穿出来,你且还怕没人敢穿吗?”说话间,拿起妆台上那只凤嘴衔珠缕丝金钗把玩,心中暗道:绮萝你如今在宫中自是如鱼得水,却可知我心中的担忧。一想到未来,子菱就觉有些心闷,露出不乐之色。
秋香见着大姐这般模样,自是叹了一口气。旁边邻居都当这骆家当家娘子聪明能干,前年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小制衣铺,转眼便开成了京城贵妇皆喜来此做衣之处。但谁知这家中半个顶梁的自是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姐,且是决断有佳。而年前刘婉仪献给官家的皮带,世人盛传是她为了官家新创出的物事,再由宫中传入市井,其实自家却心知肚明那皮带且是大姐亲手交给刘婉仪的。
而婉仪便是凭着这件物事,讨得官家心悦,而升为了和文贵妃。至于期间大姐却是不显山露水闷声挣钱。
不过秋香转眼又想,大姐的结拜姐当今的贵妃也非平常之人,入宫不过三年,便连升七级达到贵妃,其地位上升之快让人惊叹。
这会夏香又莽撞地冲进了屋,大道:“大姐,陶家娘子有事来找。”
子菱点了点头,扫过夏香,轻描淡写道:“明**且禁足不得外出。”
“啊。”夏香一脸惊慌,垂着眼角,哀叫道:“大姐我且还以为你不追究了,大姐且饶我这次。”
子菱淡淡一笑,道:“饶你也可,你先写一百遍‘我不再有下次’再说。”
夏香这会垂头丧气,长叹一声,嘴里嘀咕道:“让我写字,不如让我禁足来得痛快。”
夏香、秋香、冬香是前年末进的骆家,自此便与前年初进门的春香,组成了四香,虽名里都带香,但品性皆不相同。因都是子菱选来的女使,皆是外表老成之辈,断没有长相轻佻美貌者,春香最为年长,也最为懂事能干,自是被子菱安排在母亲身边,而夏香虽做事毛糙粗心,却因子菱见她不是那种有心眼会使坏的人,用了一段时间也就留了下来,秋香最是伶俐机灵,与夏香都跟在子菱身边,至于冬香虽年最小,却是个朴实听话的人,便放在哥哥子竹的屋里,平日做些粗活便是。
这四香除了服侍三位主人,还管着家里洗漱打扫各类事。除了四香外,还雇了个平日打杂的小厮,全家八口人足够了。
因子菱闲时便爱绣花学写字,不喜闲聊是非,潜移默化影响了几位女使,所以平日她们闲来无事时,也会学着大姐静下心来剌绣学写字,这般下来自是少了家院里的口角吵闹,显得生活单纯安详。而秋香便是第一个开口请子菱教授写字的小娘子,子菱见有人好学,自是喜欢,便道每日教写十字,到后来连着春香与冬香也一并跟着学,只夏香一听到学字写字,便坐立难,直嚷着见那墨笔七拐八曲地看着头晕,所以二年下来,别人皆能读写简单的文章,而她却毫无长进,自是被几位香骂道朽木不可雕。
这会时候陶家娘子小幺进了屋,见夏香这副郁闷表情,自是心知肚明,捂嘴偷偷笑她。
子菱看着跟在小幺身后的小胖墩眼前一亮,忙抱了起来,叫道:“几日未见,小牛又长了几斤。”
小幺的儿子陶小牛自是笑呵呵地望着子菱,小白胖脸露出一个酒窝,煞是可爱极了。
小幺见儿子得人喜欢,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但转眼想到自家儿子的病,脸上便晴转阴,眉头紧锁带着三分愁容。
子菱瞧见小幺的表情,深知对方的心中痛楚,忙让夏香将杂食盒带着领小牛下去玩耍。这会秋香又端来一碗冰梅子汤送到陶二娘子面前,便离开了。
见屋里只小幺与自家,子菱安慰道:“如今孩子不过二三岁,你且太心急了,再等些时日,说不定他便能开口说话了。要知他出生时,那叫声可是响天响地。”子菱对于这样情况也是束手无策,提供不了援手。
小幺苦笑道:“就承大姐吉言了,前几日听说京里来了位厉害的大夫,到时我且再带小牛问诊才是。”
子菱点头道:“这样想便是好的。不过,小幺姐今日来可有甚事?”
小幺道:“我且有件难事想请大姐帮忙。”
子菱嗔道:“姐姐你客气了,原来都叫我妹妹,怎现在开始叫我大姐,这一叫越发显得生陌了。”
小幺道:“叫大姐都不敬了,且是应叫你恩公才是。要知你当年帮了我家陶二找来彩帛店的管事之职,且是救了我全家性命。”
子菱忙道:“若说有恩,也是你家有恩于我在前,若非当年丁家离京时,姐姐收留了我。我且怎能独身一人留在京中。”说罢,眨着眼笑道:“我们二人也不要再这般虚说了,如今姐姐若有何事,直说便是,我能办到的,自是义不容辞。”
“前几年,我不是曾说过我家姐姐的事,大姐可曾还记得一二。”
子菱点头道:“我且记得些,如今你姐姐如何了。”
小幺道:“依了周婆子出的主意,我家姐姐果然与那汉子离合了。只是后来那位做演的小娘子离开后,那汉子明白过来是一场骗局,自是不依不饶地天天缠着我家姐姐胡闹一通,煞是家无安宁之日。去年他更是扬言要回一双女儿,让我家姐姐很是提心吊胆,便想来投奔我,躲开那汉子。因要长住京中,又带着一双女儿,所以想找份事做,让我先帮着打探一二。”
子菱斟酌了半天,便问道:“你家姐姐可有甚擅长的?”
小幺露出笑意,忙赞道:“说起我家姐姐自是乡亲都称赞的能人,但凡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她皆是会做。”
“既然你姐姐这般能干,正好前些日子我听得陈大姐家要找位厨娘,只要身世清白,手脚利索干净便可,而且她家女儿如今二岁,正在找服侍的小女使,如果你家姐姐能进她家,自可一举二得,不仅解决生计,还能使二位侄女不至于到了京中与母亲分开。”
小幺听了,笑道:“真是才想打磕睡,就遇见枕头,我且再细打听后,回过姐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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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二章李代桃僵
“前几日我也见到了一个人,你且记得夏儿吗?”小幺这会露出一丝伤感。
“至她走后,我便未再见过她。”子菱有了兴致,忙问道:“夏儿姐如今且是如何了?”
小幺叹了一口气道:“前几日为胭脂店的陈娘子送新衣时,我正看见夏儿,因她打扮得极艳丽,身边还有几位同样妆容的小娘子跟随,自是不好上前招呼。后来听店中小二道,他们皆是熙春楼中一楼陪客侑酒的私ji。”
子菱一听,本来有些高兴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心中自是有些难受。
小幺见子菱脸色不佳,忙笑道:“看我煞是糊涂,这番来找你,不是麻烦你,便是惹你伤心。你劝我要开怀,你且也是要这样。夏儿落入这般处境,皆是命中安排,老天给人的磨难而已。”
子菱勉强一笑,端起旁边梅.子汤一口喝下,才感到一丝寒意驱散心中的烦燥。
子菱与小幺又聊了会天,小幺便带着小牛离开。
看着绣床上那溅上一点血迹的.鱼尾,绢儿感觉有些疲惫昏昏欲睡,自是无心再绣下去,叫秋香将竹塌取到树荫下。
子菱便躺下小睡了一会,朦胧.中回想起那年二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那时自然是由绢儿身份恢复成子梅,以来又变成.子菱。
她本是想在京中等着亲戚前来接自家,谁想来的.不是亲戚,竟然是哥哥与娘亲,再一问才惊讶发现母亲除了二十亩祖田外其他家中物事皆卖掉了,凑足了盘缠来京城,一是同女儿团圆,二是因知京中师资雄厚,想为子竹找位好老师,完成学业,考入官学,所以估计下来七八年内是回不了家乡。
子菱一听自是无言以对,自家想要千方百计离.开京城,而母亲却要费尽心力挤入京城,煞是啼笑皆非。因古人重孝道,母亲已决定的事,自是不能反驳,再说她也无法劝说母亲放弃这般想法,毕竟她岂敢直言道,这座城市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便要被人烧了,连同宫中的官家、宫女、娘子、皇子公主、大臣皆会被异族俘虏,甚是悲惨。
当然若这番话.别人听去,吃玩笑便也罢了,若认真起来,以散布谣言,蓄意造反之罪斩首示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到最后子菱只得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愁着脸应下母亲的安排。
骆二娘虽是执意决定留在京中,却也是惶恐自家身上盘缠已是用尽,还好二姐在离开前送给子菱的那件木盒起了作用,里边除放了几两碎银外,还放着二姐不知甚时候置办下来的二十亩京城效区田产的地契,甚至还有一张已得官府盖章同意的田地转让协议,而转让人为二姐,购买人却是骆子梅。
子菱见了这张地契自是感动得流泪,而骆二娘面露笑容,直赞她遇上了好主人家,子竹也替着妹妹高兴,但而后又伤感道,自家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还让母亲与妹妹养着,且是有失男儿身份。
子菱却笑道:“哥哥的本职便是读书,待以后考入州学,在后乡试、省试,若再得殿试,自有大好的前途。”如今她也想开了,反正离那段悲剧还需要十几二十年,不如现在好好活着,且过个几年,慢慢规劝母亲,或是哥哥真仕途有望,得个一官半职,待到赴任之时,自是水到渠成地离开京城。想到考试,子菱依然记得有人曾说过,必须要在京中落籍七年,才可为京中的考生,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骆二娘一听,急忙叫道:“这如何是好?我还当进了京,便可在京中为考生,难道以后乡试还得回家乡才是。”
子菱笑道:“如今这里不是有田产吗?”
骆二娘一听,先喜后愁,这份家产是女儿争下的,虽她现在未成年,田产暂落不了她户下,但她如何能将其拿走,眼神扫过子竹,子竹更是摇头道:“君子不夺人之财。”
子菱自是另有打算,如今自家只有二位亲人,有句广告词说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在古代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道:“古人有言,家有父母,儿女不可有私产,再说如今我与哥哥皆非成年,这份田产自是应归母亲名下。”
一番商量,骆二娘只得勉强同意,准备去找田产所在地的乡里,询问落籍等事项,当然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办理,而这件事才是骆二娘来京城最主要的目的,那就是要让女儿骆子梅“李代桃僵”非法洗去曾有过的女使身份。
如今子梅虽自由,但过去曾为女使的经历就像生命中的污点一般,在成年婚配时便会被人拿出来说三道四,即使再如何能干,但凡是有一点体面家庭是根本不会考虑子梅,且是无法承受来自外人对自家妻子曾是女使身份的嘲讽,更不要说官宦或士大夫家族最是忌讳这些事情。
所以骆二娘很早前便为过去自家的行为而感到后悔,更感觉愧对女儿。
骆二娘原是穷人家的女儿叫林小妹,还有唯一一位哥哥叫林大哥,却因小时生了一场病,脑子从此不清醒,还好他的力气够大,还能被使唤着做些田里粗活,但因家中太过贫穷,年过三十也未娶妻,自是让家中老父愁得一头白发,还好后来骆二娘被骆家纳为妾,家里每月能收到骆家付来的二贯纳妾的妾资,也就有了为儿子娶妻的本钱,很快娶了另村一位佃农的瘸子女儿葛小珠,过了一年半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林大米,再过一年生下女儿林苗儿。
这样一来本来贫穷的家庭又添二口人,自是让林家生计更为艰难,而葛小珠后来也因生林苗儿时难产,使得身体越发病弱,很快就去了。
加上骆家的主父主母陆续去世,自也没了月钱可给林家,林老父本想将女儿再卖去,一是让女儿找个好家,二是让林家有些钱两以维持生计,却不想骆二娘坚决反动,说要抚养一双幼儿,代子竹掌管家财,免得骆家亲戚欺子竹年幼浸吞了家财去。
之后六年自是林家老父维持全家,还好儿子虽笨傻,孙儿孙女却一个憨厚一个伶俐,而且他们的相貌不仅有二三分像自家的姑娘(父亲的妹妹,在宋时称姑娘),更像林老父早年去世的妻子,惹得林老父万分喜欢,视为他们为掌上明珠。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就在去年旱灾时,骆二娘的老父终因年岁大受不下煎熬,离了人世。临走前将笨儿子托付给女儿林小妹,但很快骆二娘收到子菱的书信,正在犹豫是否亲自去接女儿时,便收到自家侄女重病的信息,待回到林家时,才发现侄女躺在床上已是断了气,而自家的哥哥还当女儿睡了,傻乎乎地要为女儿守夜。
骆二娘在悲痛之后,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念头,何不让女儿代替了侄女身份,从此只是干干净净的农家女,身为妾的她自知为妾的苦,自是更不想女儿以后会走上同样的路,越想骆二娘越下定了决心,当天夜里怀着忐忑不安与愧疚的心情独自一人艰难地将侄女尸体运走,偷埋在荒山之中。而对外却道,自家要去京里,正好带着侄女去看病。
那哥哥自是傻乎乎地笑着:“女儿上京了。”
第二天,骆二娘便请来官府中人为证,与哥哥签下收养侄女林苗儿为养女的文书,双方画押,而那官人体恤林苗儿年幼,家中老父痴呆哥哥年小,家中无财可维持生计,自是当成一件善事便同意并记录在案,而此事自是成了。
费尽了一番心血,见女儿终有清白的一天,当天晚上骆二娘便病倒在床上,旁人自是当她操持二个家而累垮下,只骆二娘心里明白,她是内心有愧,梦里三番四次见着侄女独躺在地下孤独伶仃。
临走那一天,骆二娘带着子竹去祭奠了独埋在山中的林苗儿,又回了林家拉着林大米的手细细嘱咐他照顾好自家的父亲,那林大米也是乖巧地听着将骆二娘的话一一记下,还憨厚地笑道:“姑娘接妹妹去看病,甚时候回来。”
骆二娘拭干眼角的泪水,勉强笑道:“待过个三五年,姑娘还你一个健康的妹妹。”那林大米自是不知自家的妹妹已去世,忙高兴地点头。
尔后骆二娘跪在哥哥面前,磕头道:“以后我女儿自会为你养老送终。”
如今到了京中,要重新落籍,骆二娘自是借着这般机会,让女儿以林苗儿的身份改名骆子菱,随后在官府为骆子梅报了失踪,待过几年就消了她的藉,从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子梅变成了子菱。
之后她将此事来胧去脉才告之了子竹子菱二兄妹,还让子菱与以前认识的一人断得一干二净才是,免得被人知道,惹来无穷的麻烦,一不小心还会被官府追究欺瞒之罪。
子竹子菱自是一脸严肃,将骆二娘的警告明记与心,要知此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青草相信爱有多重,胆就有多大,所以,骆二妈好样!(=。=)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三章京中求生
后骆二娘又偷对子竹道:“如今京里这份田产,以后自是做妹妹的嫁妆跟了她去,而家乡的祖田便是你一人的。”
子竹虽不过十三岁,已十分懂事,这会叫道:“娘亲太偏心了,这份田产我自不会有贪图之念,但家中祖田妹妹却应有她的继续权利,谁都不可擅夺才是,以后娘亲万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让我吃别人的笑话。”
骆二娘听了,自是欣慰无比,抱着子竹,乖儿乖儿叫得极高兴,子竹自是红着脸,有些羞意嘟喃道:“如今我这般大,娘亲别这样叫了。”
门外子菱将屋里一切自是看得一清二楚,见骆二娘与子竹母慈子孝,忍不住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般浓浓无私的亲情是许久没有享受到的了。
骆二娘心事已了,自是感到轻松,但很快她便发现,更大的艰难在后边,京中那二十亩地旁本有一间破房,但这件土屋却已完全不能遮风避雨,若不加修缮甚至有倒塌的危险。骆二娘迫不得已只得将余下的几贯钱全部花费掉,买来木材砖瓦,请来乡邻修缮房屋,还在旁边又盖了一间土房,全家三人才勉强住了进去,从此算是在京城郊外落地生根了。
而待房子修成已是春耕之.际,家中还需钱两添置衣食、购买种子等等事物,自是愁得骆二娘生出几根白发,望着家中仅值得余下的百文钱叹息不断,一筹莫展。毕竟她就是再能干,一时半会也是筹不出足够的钱两添置家中必需之物。
子菱和子竹见着骆二娘这般苦.恼,本想到京中找能营生之计,只因骆二娘激烈反动二人在外找活做,这才做罢。而小幺也想帮一把力,却因她才生了孩子,家里钱两也是捉襟见肘,勉强为生而已。还好乡邻见着骆二娘一位寡妇却带着一双儿女很是辛苦,便接济了一些粮食给他们,以勉强渡过如今青黄不接之时。
其实骆二娘本不赞成子菱与.小幺还有往来,自是怕小幺说漏了嘴惹来祸事,结果后来发现小幺实在是位口严的小娘子,连着她家里人也只当她新认识了位骆家小娘子,而未将绢儿与子菱划上等号。当然自从绢儿变成子菱后再未与陶家人其他人见面也是原因之一,在她看来再过个四五年,女大十八变,别人也是认不出自家来的,就是看着眼熟,也可用子菱与子梅本是表亲身份,有几分像姑娘也是正常的理由打消旁人的怀疑。
就在骆家艰难营生之时,有日因旁边邻居家请客.需人手,骆二娘便带着子菱前去搭个帮手,而子菱正见看那家人专用请客吃饭的宴几,是用六张小桌子组成,能巧妙地根据人数不同组合成大小不一的桌子,自是让她眼前一亮,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待回到家见修房时余留下来的木材边角余料,突然醒悟过来,那宴几分明便是流传千年的玩具—七巧板的原形,再一回想这几年在京中过节时并曾见过有贩卖七巧板的情形,分明是到现在还没有这般玩具出现。
想到这里,子菱不禁心中一动,便依着幼年玩耍七.巧板的记忆,费了大劲,才将标准形状的七巧板画了出来。
子竹见妹妹一直涂涂画画,不知在忙些甚,便一.问究竟,待听过妹妹的描述之后,微有动心,就依着妹妹所画之物,勉强用木板做了一副极简陋的七巧板,并用各色的纸将木板包裹贴好,在妹妹的教授下学着拼出各式花色。
等骆二娘进城.卖完果子糖水回来,就见一双儿女兴致勃勃地拿着些小木板玩耍着,自是好奇。问过原因才知道,原来自家的儿女是想做些新颖的玩具,看能否可挣些钱两。
当然骆二娘并不相信就几个简陋能随意拼接的木板能有人喜好,但见着一双儿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再想反正堆放的那些木材余料已是无用,试一试也是无妨,就狠下心便将家中仅余的百文钱拿出了二十文交给子菱与子竹,任他们折腾便是。
得了骆二娘的允许,还意外地获得了二十文钱,子菱子竹自是极开心,便用十五文钱买了一份血羹送给村头的木匠,央他帮着做出小木板子出来,那木匠是个老好人,见子菱子竹十分乖巧,对他们古怪要求也不多问,快速地割出几十个三角形、四角形的板子,还帮他们找了些不费钱的漆料,涂了腻子,上了漆,自是让子菱子竹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待过了三天到相国寺开放庙会之际,子竹自是带着子菱兴致冲冲地将二十副做好的七巧板拿到寺庙门外卖。这会时候子菱却有些忐忑不安,暗自担心这剽窃而来的七巧板,不受众人喜欢,若到时卖不出一副,那时才煞是伤心、伤自尊。
果然,这新奇之物摆在路边,因不过几个形状古怪的板子,实在不很醒目,加之子竹面薄开不了口贩卖,子菱倒是大着嗓子吼了几声,可这叫卖声很快就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所以,经过之人皆只望了几眼摊上之物,却依然无人问律。
待骆二娘卖完了十碗果子糖水回来,见儿女还未卖出一副玩具,倒是很淡然地接受,她自是早已料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而子竹见妹妹叫着热闹,自家却闷声不吭,心中有些愧色,再听骆二娘叫着收拾物事回家,更是慌张,便央得骆二娘再等一会。
子竹终还是放下了颜面,红着脸,扯着嗓子,乱叫嚷着:“七个板子,可摆出无数的形状。”
子菱知再这样下去且是不行,卖货也是要有卖相的,便将二十副七巧板摆成各式的形状,而骆二娘见着儿女如此用心,也是有些感动,忙帮着招呼赶庙会的人群,终于有位小娘子带着儿子,见这板子有趣,便驻足观看子菱是如何用一副板子摆出各式各样的动物。
待子菱将一副七巧板连继摆出十二生肖图形时,那小娘子终有了兴趣,加之旁边她的儿子也叫嚷着要玩耍,就很是爽快地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副七巧板走。
生意终于开了张,自是让骆家三人鼓起精神加倍都朝一处使力。
这一天,骆家卖七巧板的第一桶金便是六百文钱。
见七巧板最后都顺利地全部卖了出去,自是让骆二娘有些惊喜,连声夸奖儿女聪明又能干,而子菱也是趁势借着这六百文钱又做了一百副七巧板,很快就全部卖完了,于是一个月间,他们陆续地制作七巧板到各处草市中贩卖,待京城里出现别家制做出的更为精致的七巧板来时,骆家自是停手不再制作七巧板了,而这月除去材料、人工等,因卖七巧板共赚了六贯多钱。
有了钱两暂维持生活,骆家人自是心无旁骛,全家出动忙碌着播种粮食。在他们看来,这七巧板的成功本就是巧合,任何人都能轻易的仿照出来物事,能让他们赚上六贯钱已是满足。
当然这件事除了为骆家人带来少许钱财之外,更多的是让他们对于在京城的生活有了信心。
当骆家人同舟共济渡过最艰难的时候之后,宫中有人来寻绢儿。
子菱这才知道绮萝在内宫深受官家宠爱,不过几月的时间,已升成婉仪,而她家父亲自是借着女儿受宠,由酒保一朝变升为节度使。因绮萝时常想念家中父母,便由官家开恩,允其父亲兄妹进宫见驾,特别还提到了结拜姐妹,绮萝独身在内宫,也是十分相念着旧日姐妹时光,这才想将她一并带入宫中相见。
子菱本是犹豫着是否与绮萝见面,骆二娘却答应了下来,道:“俗话说得好朝中有宫好做事,你且去看一次面又有何妨?”
自然这宫里一路的境色让子菱虽说不上大开眼界,也是大饱眼福,待到了绮萝所住的宫院,更感其素雅不乏华丽。
当然一见绮萝的面时,子菱便道自家非子菱本人,而是她的表妹,如今已被她的母亲收为养女。此番前来,是多谢婉仪对姐姐的关心。
绮萝表情微变又恢复了平常,笑着赐了坐。
一家人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绮萝的父亲长得其貌不扬,而母亲虽已四十,早年的辛劳早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却依然风韵犹存,地与绮萝有几分相像,至于她的二位哥哥长相自是继承了父亲的容貌,很是遗憾。
这会见侍女端上餐点,全家人自是从未见过如此丰富的佳肴,自是大饱眼福之后大饱口福,绮萝却偷拉着子菱到了内室。
如今独处一室,子菱才将事情的缘由一一道来,说绮萝听后不免感叹骆二娘为女儿的一片苦心,又问还有何人知原来的身份。
子菱才道:“如今除姐姐你,就是小幺了,不过她且不知事情的由来,只知我改了名变了身份,不过我想她聪明,能猜到一二吧。”
绮萝点了点头道:“这事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小幺此人我虽未曾深交,但因曾在一个府里待过,知她是位闷实的人,你让她不说去出的事,她且是烂在肚子里都不会说。”
子菱倒笑道:“姐姐比我还对她有信心,倒是少见了。”
绮萝道:“反正如今她已不是丁家府中的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却也无妨,你可知她在丁家有一门亲戚,因那门亲戚不愿说出二人关系,她便从此再未提起此事,到现在整个丁家也只我偶尔知道这件事。”
子菱倒有了几分好奇,“她家亲戚是哪一位?”
“潘二娘。”
“啊!”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倒让子菱吓了一跳,叫道:“我且从来没感觉到。”
绮萝笑道:“所以说,我且对她有信心。不过话说回来,你与二姐素来极好,不知她是否知你此事?”
子菱自是摇头,苦笑道:“从她离开京,我们便断了联系,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绮萝道:“我倒是知一二,她已被大郞纳在房中为妾,还好如今大郞房里无正妻,被下人尊称一声如夫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四章制衣店
子菱不免关切问道:“不知丁家有没有被重新委任,恢复官人身份的时候?”
“就我了解,元佑党人以及受其牵连之亲人友人,至少这几年且是翻不了身,而且前几日听官家闲时聊到过几日还有新的政令发布,规定宗室子弟不得与党人子弟联姻,已订婚尚未举行婚礼的,必须解除婚约;还说党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均不得担任近卫官职,知情不报者处斩。”
绮萝这番话说得阴森森,甚是吓人。
子菱听后自是砸舌,叹道:“不仅本人还带着他的儿孙、亲戚,弟子也一并受到严待,以后且还有有甚出路可言。”
绮萝道:“只在这里我偷偷与你说,你且只带耳不带口才是。”
子菱点头,“我知了这些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绮萝这才贴着子菱耳朵,小声说道:“这些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官职上的出路了。但凡被打上元佑烙印的人,无论其才学能力高低,在科举、甚至是官吏录用、晋级等方面不可能有更多的建树与前途可言。”
子菱一脸惊讶,压低声音道:“.岂不是从此之后大郞再无机会科举为官。”
绮萝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正是如.此,不过丁家人且不知有这些变故,还期望着一朝重回官途,恢复往日风光,不然也不会是只让大郞纳妾非娶妻。”
子菱也知二姐曾是女使的身.份自是其婚姻的一大阻碍。
二人想着这话题实在沉闷,且与自家无太多关系,.便不再聊下去,转到其他内容。
这会时候绮萝、向子菱倾述心中苦闷,烦恼内宫中.的无形凶险。
子菱也知安慰她是起不了甚作用的,便只静坐.着侧耳聆听,待绮萝将心中之事皆倒了出来,才道:“姐姐辛苦了,原我只知富贵险中求,却不知这险究竟是甚样,如今听你一说才知,皆是要人命的险。妹妹我是帮不了你甚,只望姐姐多珍重才是。”
绮萝叹道:“我自.也是知,只是心中这股怨气不吐出来却是不好,只好委屈了妹妹听我唠叨,毕竟这些话不能让宫中人知道。至于宫外,我家的父亲哥哥们你也是见过的,全是平常庸人,我又如何能将心事告诉他们。如今我见着娘亲比起前些日子更为憔悴,妹妹在宫外,且要帮着姐姐多加照看我娘才是。”
子菱笑着点头,“你且不说,我也知道。”
这会有佳女送上才制出的新衣,请婉仪穿试看有否修改。
绮萝看了一眼那新衣,脸上露出不满,对着侍女道:“这大袖花色虽美,却不合适我…”
待将侍女打发掉后,绮萝不乐道:“这宫中万般的好,却唯一不好的就是,找不到我满意的衣裙。”
子菱眼珠一转,笑道:“若找不到满意的衣裙,姐姐你不如自家设计了新衣,做了穿。”
绮萝道:“宫中令锻炼织、纫缝之事,皆各有院,院各有工,我虽有意制新衣,却也是要劳烦许多关节,甚是不耐这般受制于人。”说罢,绮萝笑盈盈地用手指点着子菱的脑袋道:“见你这模样,必是有了甚主意,你且不要拐弯抹角。”
子菱笑道:“只你知我心里在想甚。姐姐若要制衣又何必在这宫中这棵树上吊着,要知若姐姐亲力亲为做出的衣裙被官家赞上一二句,想必这天地下的小娘子们自是趋之若婺地学你穿衣,到那时还少得了为你制衣的店铺吗?”
绮萝想了小会,便笑着望着子菱,比手势道:“妹妹若你家要开制衣店,我刘家且要占三成的利。”
“成交。”子菱叹道:“很久没与你这般聪明的人说话了。”
绮萝道:“妹妹这是赞我,还是自夸呢?有时我还真想见见你的娘亲大人是何样,才能生出你这般小妖来。”
子菱笑道:“我再灵光,却是比不得姐姐你才是。”
绮萝自是骄傲一笑,又露出愁容,道:“若你是生在我家,不知有多好。至少不会是刘家上下没一人能让我放心。刚才我与父亲的谈话,你也是听见了吧。”
子菱自是点头,就在刚才餐前,他家父亲便央得绮萝为哥哥们求得一官半职,毕竟他那节度使虽也领俸禄,却没有实职,不过只是虚衔而已,所以才希望自家儿子们能得差遣,好以后回乡能光宗耀祖宣扬一番。
“其实我也想过若哥哥能做官,自是我的一大助力,只是现在父亲才得了节度使官位,再向官家为哥哥求得官职,且是担心官家不喜,加上宫中其他娘子都在看着我笑话,更让我如履薄冰,唯恐受人指责。”
子菱这会笑道:“姐姐有甚担心的,你只需细想以你家哥哥平日的行事为人、处事品性等,到底以后是成你的助力还是成你的碍力。”虽只相处了半日,子菱却看出他家二个哥哥没有绮萝的一半聪明机灵,且是有些鼠目寸光以及市井小民的贪婪之心。
绮萝嘴里自念,“助力,碍力。”过了会终笑颜道:“也是妹妹看得明白。我家哥哥他们根本就不是做官的料,若真让他们一朝得势,指不定要犯出甚毛病,惹出麻烦,连累我不说,还害了全家。还不如当个富户逍遥自在来得实在。”
子菱见绮萝明白自已话中的意思,便不再多说,转而回到开制衣铺上边,二人很是兴奋的商量了半天,待离宫时辰到了,才依依不舍地分离。
子菱回去时,见着绮萝二个哥哥,心中暗自有些不自在,心想若对方知是自家闲话改了他家妹妹的主意,让他们失去了做官的机会,不知会不会被他们给恨死,还好自家的话只与绮萝说道,自是传不出去的。这一想来,子菱便神清气爽,更无疙瘩在心中“大姐。”这会秋香叫醒了子菱。
“何事?”子菱慢睁开了眼,自是一副不知梦醒在何处的茫然模样。
“吕大娘这会正客厅里,拿来上月的账,大姐可要见她一面?”秋香小声的问道。
前二年制办制衣店时,因家中无钱,骆二娘在子菱的劝说下,自是一咬牙将二姐送给子菱的那二十亩田卖了,才有初期资本,之后许多天二娘且是闷闷不乐,在她看来开店不如种田来得安稳,但在子菱来看,这田且是不值得留,若在京中真有了田产,想必骆二娘这辈子说不定也不会离开这里,所以卖了一了百了,只是辜负二姐对她的这番心了。
待骆家人在小幺的帮衬下选了地址,开了店,请来了手艺人。之后骆二娘与子菱为了这家店大大小小、各类杂事,自是忙如无头苍蝇,加之是未做过生意的门外汉,虽有小幺指点其中的巧门,却还是吃了些暗亏,便想着招位能干的娘子做些招呼客人打点上下的事。
正巧听人说到前街裁缝的娘子吕大娘很是能干,而她家吕裁缝吃了官司才赔了大笔钱两给别人,如今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正是需挣钱之时,最初子菱与骆二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暂雇用了吕大娘一年,结果发现这吕大娘果然厉害,不过几日,便将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样一年之后,子菱见吕大娘倒也是可信赖之人,便擅做主张将店中半分利让给了她,以换她的尽力。如今看来,这半分利果然用上到了处,吕大娘不仅一颗心扑在店铺上,还找来许多旧日认识的针线能人,将整个制衣店打理得风声水起,且是省了自家许多心。
子菱转眼又想到如今京新开的一家束腰店,自然这束腰店也就是皮带店,专买卖各式的皮带,正由刘家开着,绮萝娘亲自掌管着钱财大权,而当初自家只以制作皮带的技术换来了一百贯的钱两,虽算不得够多也是足已,毕竟经营皮带生意不仅要有皮货原料,且还得取得铁或铜料,自非骆家能吃得下的。只是如今刘家内部关系却有些错综复杂,刘干娘才病躺在床上二天,她家二位媳妇就蠢蠢欲动,将劲都使在店中,只望借机安插些人手,以便多捂些钱两出来。
想到为这些不管自家的闲事而胡思,子菱暗中自嘲了一番,见秋香还等着自家的回复,只得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笑道:“制衣店外有吕大娘辛苦,内有娘亲坐阵,我且还是学着别人家的女儿绣绣花,偶尔去斗茶才是。
听大姐酸溜溜地说出斗茶二字,秋香终忍不住捂了嘴偷笑了起来。前几日,几位贵家千金邀大姐参与品茗会,而大姐素来不喜吃点茶,但碍于邀请者的面子,只得勉强提着兴致去参加,待到了那里才知,这品茗会其实便是斗茶会,期间还需诗歌唱赋,更让大姐没了兴致,只强打精神,看着不过一群大半的女孩,却老练地互相恭维,说笑着没甚营养的话,心中很是不耐。
大姐虽带笑脸应付着这位小娘子,但暗地里不知偷偷打了多少次哈欠,等回到家才唠叨着:“甚斗茶要从形、香、味、色来比,斗茶香、半茶味我且还能认同,但为何斗色要以茶沫白且长久不散为准,且不如我直接冲杯奶茶,自是无人能敌,还有这茶都被碾成沫冲在水中,还能看出茶花是甚形状,真佩服她们的想象力,且是我不能及的,真浪费了时间,不如我在家绣上几针。”
子菱话一说完,倒让她想起这最后一句且是二姐喜说的话,不仅莞尔一笑,自乐起来。
秋香虽不明大姐口中的奶茶是甚物事,但也知她在抱怨,便笑道:“这等文雅之事,自需要人静下心才能体会,大姐你心中烦燥,是不能体会其中味道,煞是牛嚼牡丹。”
子菱听着也不恼,自嘲道:“我是不能体会那种鲜明香色凝云液,清彻神情敌露华的意境。”心中却叹道:可惜穿越前未仔细看上一本关于如何制茶的书,只记有个词叫炒青而已,不然如今自家做绿茶,赚不赚得上钱且无所谓,能让我喝上一口清茶才是清心又幸福的事。子菱很是怀念以前闲时无事坐在阳台上抱着一杯绿茶,那种沉浸在茶清香的安宁温暧感。
见大姐又露出沉思,秋香自是不再打扰,静静离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五章媒婆上门
待子菱回过神,身边已无他人,望着塌旁那丛芭蕉,她突然感觉几年前那些为女使的生活恍然是梦一场,不过还好那场梦虽算不得好梦,也非噩梦。且也是学到了许多的为人处事做事的态度,特别是绣娘们针绣时,那种专心无二的习惯,更是让子菱全部捡了去。
如今子菱也是爱好上了女红,看着自家手里绣出来的一件件美丽的物事,自有一种成就感。特别是任凭有再多的不安与惶恐,只要拿起针线绣上几针之后,便能抛开俗事沉浸那种单纯世界中,心情也能得到平顺,这也成为子菱偶尔逃避现实、发泄不快的不二之法。
所以这二年但凡她有闲时便会拿起针线绣些甚物事,身边用的小到手绢,大到枕套,倒也都是这几年绣出来的。而手中的花样从花鸟到人物自是越发精致起来。前几日见哥哥画得鲤鱼戏莲图正好,便生了念头,想学着绣画卷,还笑道:“如今自家手艺未成,只得拿来哥哥的画试手,待以后手艺纯熟,自要绣些名家字画,一展妹妹我的绣艺才是。”
子竹当时听了自是有些郁闷,嘟囔道:“妹妹你越发会打击人了。”心中却暗下决心,在潜心学业的闲时,自是不能落下自家的画艺,希望有朝一日让妹妹刮目相看才是。
其实他一直喜欢画画,却因被骆二娘说不误正业,只得忍痛割舍去这爱好,后来到了京中才知连当今官家也是喜好丹青之人,自是理直气壮地捡回画画的爱好。可骆二娘不愿看着子竹又沉迷于这些不着调的物事上,正在开口劝解,倒先被子菱先劝说了她,“会画画自也是一门技艺,虽平常人以画为生被人称画匠或画伎,而士大夫作画卖画却被称为风雅,娘亲岂能知哥哥没有为士大夫的一天。所以说,哥哥若画艺了的,待成为士大夫时自算是一个值得炫耀之处。再说如今官家好丹青,且是更喜画技佳之人。”
骆二娘听子菱说得头头是道,这才不再提起此事。
当然子菱虽是满口的道理,.却也只是说给娘听的,她自是不相信这些说辞,要知士大夫且是容易当得上的吗?
这会时候,子菱见起了凉风,院里.倒有了几分凉意,便准备起身回屋,正巧骆二娘来到院中与子菱商量事情,上月清明她到寺中为林苗儿上了香,又想念起家中的哥哥与侄儿。
如今骆家在京中算是稳住了.脚步,有了一份小产业,虽不算富足,但却衣食暂无忧,这是以前自家不敢想像的情形,如今周遭事情皆很顺利,她自是有了将家乡的哥哥与侄儿接上京来,弥补她心中一直以来有所愧欠的念头。
所以思前想后,便想与女儿商量一二,看此事如何.办才稳妥。
子菱却不同意,小声劝着娘亲道:“如今叔伯与表哥.才与林苗儿分离了不过二年多,见了我必能认出我非他家的大姐。不如娘亲再过个二三年,待我大了些,再接他们来京才是正好。再说娘亲临走前已经是嘱咐代管田地的骆家亲戚将地交给叔伯耕种,想来他们也会好过些。”
骆二娘一想自家的想法果然不稳妥,实在是一.时焦急乱了阵法,便点头离开。
子菱见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去看望一下卧病在床的刘干娘,自二年前与刘贵妃商定了制衣店的事,骆家与刘家自是时有往来,因都曾是过惯穷困生活,刘夫人自与骆二娘有些话可唠叨,又见子菱可爱,但笑说着要收她做女儿,所以,私下子菱便叫着刘夫人干娘。
只是再后来刘家渐有些了富贵势态,骆二娘也就淡了去她家的走动,只叫着子菱时常走动一二。
这会还未等子菱做好出门的准备,秋香却偷笑着跑进屋,贴着子菱耳朵道:“有媒婆来了。”
子菱一脸惊讶,后笑道:“我哥才不过十四岁,虚数也只十五,怎就有媒婆上门了。”
秋香忙摇头眨眼道:“不是为大郞做媒,是为大姐做媒来的。”
子菱有些哑然,自家才十二岁就有人能瞧得上,终忍不住莞尔一笑道:“是为哪家的郞君来做媒,且说给我听听,大家参谋一下。”
大姐毫无羞涩的反应自是出乎秋香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还没听清楚就慌忙来告诉大姐,不如再去听听可好。”
“若是外人听了你们的话,且是让人笑话。”春香这会进了子菱的房里,正听这主仆二人大胆没个羞意的对话,忍住笑道:“我是料想过千百种大姐听到此事的反应,却还是没有料中大姐能这般镇定,全没有女儿家羞意与矜持。”平日与大姐相处极好,春香自知大姐是个没架子的小娘子,只要不犯甚失德之事,大姐且不会怪她们失礼。
大姐被春香这般说道,却不恼笑眯眯看着春香道:“你是来告诉详情的吧。”
春香一脸无奈,微点头道:“听媒婆口气像是准备为旁边街上的林家二子做媒。”
“啊!那个懒汉闲人。”夏香这会也是听了消息冲进了屋里,胀红了脸,骂道:“虽说他家在这条街上有些钱和势,但我家大姐岂是他家那个儿子能配得上的吗?不过若是他家大儿倒还不错…”
春香自是被她们主仆三人弄得哭笑不得,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夏香的额头,道:“你这是女儿家说的话吗?必是你平日乱说话教坏了大姐。”
夏香自是一脸委屈,低声嘀咕:“我教坏大姐?且是河水倒流都不会发生的。”
秋香却有些忐忑不安,“难怪这几日我出门时,林家女使拉着我问东问西的,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子菱却不担心,笑道:“我就是嫁谁,也是轮不到姓林的人。”
夏香与秋香自是面面相觑,不然所以然,只春香反应过来,笑道:“大姐这一说,我才想起有这一茬,倒是那林家白忙活,我家妈妈不会答应下来。”
大姐见夏香与秋香还是不解,便道:“你们且是忘记了,我是过续到骆家为养女,本家姓却是林。”
夏香还是一头雾水,秋香却反应过来,拍手为夏香解释道:“以大宋律法,同姓不可婚配,不然会被罚徒刑二年。所以虽大姐是姓骆,便细追究下去她却是林家出生,自是不便婚配给林姓之人。不然小心被人说破了,惹来**烦。”
子菱点头道:“所以说,骆林二姓皆不合适与我,自然大家也就不用担心此事会有甚结果。秋香,一会我要去刘家,你且去将我前月才绣好的观音送子图带上。”
夏香自是眼巴巴的望着大姐,嘴里道:“大姐且带上俺吧。”
“带上你。”大姐上下打量着夏香,笑盈盈道:“你可是禁足之人。”
夏香央道:“明日之罚,明日受。大姐今日还是带俺出去,俺保证不再闯祸才是。”
子菱终被夏香小狗般可怜又可爱的表情给逗乐了,点头同意,看着夏香兴奋地跳了起来,心中暗叹,欺负人果然也是一种小小的乐趣。
下午叫了一辆驴车坐到刘家,如今刘家才搬了新家三个月,新家是在西角楼大街旁边,是个繁华之地。而原来那三进的院子,其实子菱知道是丁家买下后又廉价卖给当时还在租房住的刘家,一是还刘绮萝的恩,二却是讨好刘家,毕竟他家也是出了位宫里的贵人。
在家里躺了几日,刘干娘色气好了许多,只是她愁心家中二媳妇口角相斗不得安生,有些恼怒,所以今日见子菱前来看望她,自是很高兴,拉着子菱说些零碎地话,不一会就过了一个时辰。
清官难断家务事,子菱自是不便参和她家中的事,见刘干娘依然意未平的模样,便捡了一二则听来的市井笑话说给刘干娘听,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将观音送子图拿了出来。
这送子观音图自是子菱细绣了三月才完成的,虽算不得甚巧夺天工,却也是子菱的一番心意,刘大娘见了自是赞不绝口,一赞子菱的针线功夫越发纯熟精湛,二赞子菱果然是自家的心肝女儿,深知自家如今满腹的心思,且是家中那二位媳妇不能比的。
刘干娘虽对家中二位媳妇的私下的争斗有些烦心,但最烦心的却还是在宫中的女儿,已是入宫受宠快三年,却一直无子。很让刘干娘害怕,女儿若有朝一日失了恩宠,没个皇子皇女防老,且在内宫受气。
子菱虽献上这观音送子图安慰她,但在子菱看来,绮萝有无儿女却非重要,那宋官家向来风流薄情,依稀记得好像还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皇帝之中嫔妃与子女人数可称数一数二的,可怜他的嫔妃和子女再多也逃不过最后那场祸事,自是让人心酸地被奴虐的血泪史,而其间能安全且顺利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又想到京中那场灾事,子菱感觉就像悬在自家头顶的一把钢刀,心里暗害怕,有些坐安难安。这会见刘家主父进了屋,子菱自是说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刘家主父见着子菱离开,漫不经心道:“这子菱且是越大越发标致,听说他家已将旁边的房子都租下来,准备扩大经营。还准备开到苏杭,这样看来她也配得上大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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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六章赵官家的令
刘夫人坐了起来,忍不住冷笑道:“骆家能卖我家大姐的面子许下三分利给我们,你且就应满足才是,还贪想着骆家的产业,且是昏了头,忘了她家还有位哥哥在。再说如今大媳妇嫁来三年,你且是想让大郞休妻再娶,还是想让大郞纳妾。”年前自家的夫君纳了个小妾,已是她不高兴,要知贫贱时二人能携手共渡难关,却不想稍有富贵,男人就想着纳新妾买侍妾,且是让刘夫人寒心,偶尔独躺在床上想着自家那才出生不过一日的双生女儿活活地溺死,就痛心得暗里泪下。
刘老头被自家妻子说得老脸有些挂不住了,骂道:“这家自有我做主,你碎甚嘴?”
这会刘夫人正一肚子怨气,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且是毫不顾及刘发老头的脸色,又道:“若是前者,你得受得下亲家的怒骂,与官府的责罚,要知大媳妇可是跟我们从贫苦日子一起走来,且属于三不休之例。而后者,干女儿子菱是能为人妾的人吗?要知她可是与我家女儿素来交好之人,可见也不是位好惹的小娘子。”
这会刘主父没有声音,想起自家女儿幼时的怪异,若子菱与女儿是同样的人,刘家岂不是走了一位厉害女儿又来一位厉害新妇,想到这里刘主父不寒而悚,很快打消了这般念头。
可刘主父不知道,与他有同样念头的,这刘家还有一位,便是大郞的妻子,刘曾氏。
刘曾氏平日再迟钝,自也是.看出来自家父亲大人看着子菱的眼光,联想到自家进门三年也未有出,而二媳妇不过进门一年,如今便已是三月的身孕,平日做势做态,鼻子都要翘上天了,极剌人眼睛。
刘曾氏生怕着有一日,家中长辈.发话要大郞以无出休妻娶子菱,或是干脆纳子菱为妾。
刘曾氏越想心情越是郁闷,自.是整日提心吊胆,见着子菱来家中,便恨不得早些将她打发了才是,免得所料之事成真。
只是刘曾氏虽不喜子菱的到访,却因见着婆婆因.对方的到来常显得愉快,连着瞧自家的眼神也无平日挑剔,所以也就忍下了烦躁之意。待多观察了几次子菱后,刘曾氏惊讶发现,这小娘子虽年岁不大,但为人处事很是很周全稳重,像个懂事的小大人。终忍不住心眼一动,想到已鳏夫多年的哥哥,还有他房里与自家极不对盘的小妾。刘曾氏虽如今认为自家嫁好了,但当初却是暗恨着怂恿哥哥将自已嫁到酒保家的那名小妾,而且那几年在家早是看不惯哥哥这名小妾的假惺惺作态。
且更紧要的还在于子菱有一手好女红,和生钱的.主意。不说别的,光说年前她做的那个甚皮带,最初自家认为花上百贯钱买下那皮带不仅好笑,更是心痛白花花的钱两只卖了这个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物事,还暗中猜测会不会是刘绮萝变着法让刘家借济骆子菱,很是让刘曾氏生了许久的闷气。但如今看来,这物事却是个下金蛋的鸡才是,京里贵人喜用不说,如今还打算着在军中试用,免不了佩服自家姑娘的眼光和手段,更惊叹子菱的本事。
不如,想办法让哥哥去骆家提亲,骆子菱虽无贵.家千金的身份,但也算是知书识礼之人,而且没甚娇纵之气,再加上用卖皮带所得的百贯钱两做嫁妆,还真是哥哥的良配,刘曾氏越发认为哥哥娶子菱是件一举三得的好事,既解了自家如今暂时的危机,还为哥哥寻得一位嫁妆不错的好娘子,而且若子菱进了自家的门,想来哥哥屋里那位小妾的日子必是不会好过。
看她以后还能.目中无人和嚣张吗?刘曾氏恶意地一笑,心中自是有些得意。如今她且也不细想一番,这骆家瞧得起她曾家吗?
这会刘曾氏忙画好妆容欲去见子菱,待到了婆婆房里,才知她已离开,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收拾好心情,今日见不得,还有明日,或干脆回家与父亲哥哥商量一二也可。
且不说刘曾氏心中暗盘算的小九九,转到子菱身上。她回家便在家门口遇见哥哥,如今子竹学堂明日因浴佛节需放假一天,今日便提早放学。
而子竹一回家,便神色不安与娘亲说道着,朝庭又新发的一道令。
如今子菱听着赵官家又下令,自是感头皮发麻,前些时候他下令在内宫修园林,今年一开春,就见汴京河中船支穿梭不停,皆是各地运送珍奇石头进京,自是让子菱叹道:“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未曾因自家这个穿越人的出现,而改变甚底。未来这花石纲入京不知会惹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还好今日子竹所说诏令且非那些害人害国之令,而是与如今的教育制度有关的改革。
其实在崇宁元年,蔡京除了掀起元佑党案一系列事件外,还掀起了另一件对于当今天下极重大的大事,便是奏请兴学贡士,朝廷随之发布一系列诏令,在京城南郊营建太学之外学,赐名辟雍,从此太学专处上舍、内舍生,外学专处外舍生。诸路贡士初至,也皆入外学,经考试合格补入上舍,内舍后,方可进处太学。(取自百度资料复制类。)
而三年后的如今,官家又下了新诏道:罢科举,规定天下的士悉由学校升贡,停止州郡发解和礼部试,每岁考试上舍生如礼部试法。
这般下来,却是以后不用科举,一并通过学校再经礼部试法,便可获得为官。自是惹得众多想依靠科举进入仕途的读书人哗然,连子竹也有些不安,而子菱更是听着哑口失声,赵官家蔡官人二人搭档果然是很强,极有实力,千年来流承的科举制度,他们且也敢说罢停,便罢停了。煞是不像是极守旧规陈礼的古代人,倒是像现代社会的新新人类,我的地盘我做作。
子菱听了子竹担心自家上不了太学,成不了上舍生,终问道:“你所学为何?为了做官,还是为了明事理。”
子竹自是深思,最后一脸正色道:“既是明事理,也是想做官,想为家,为民,为天下做出一番事来。”子竹因生活好转,身子骨也不如幼年般瘦弱,再加上长期调整身体,如今自是病容散去恢复了他原本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容,见着哥哥一脸稚气偏生还要做出一副正色凛然之色,让子菱煞是感觉哥哥如金童般可爱逗人,恨不得在对方小脸上掐上一把才是。
子菱心中这般想,但知哥哥年小却素来一本正经,若自家真掐了下去,免不得伤他自尊,便笑道:“听哥哥这番豪言壮言,可知你有大胸怀,只是心力却不足,要知有句话说道。历万难才显志坚…”
子竹虽越大越稳重,却也是小孩子性情,被子菱一激,自昂然挺胸道:“我自是决心已定,以后且就算事有万难我都能熬过去。”
子菱笑眯眯道:“还真是数流人物还看今朝。”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子竹一番回味,大喜道:“是谁做的词,妹妹可有记全。不过一句词却可见真豪迈。”
子菱摇头,笑着跑出屋,道:“早是忘记了从那里听来的话,是真豪迈还是假豪迈,可不是做词做诗便能做到的…”
子竹指着子菱,笑道:“你且又激我。”转而笑道:“我有你这样的好妹妹也是福气。”
子菱自是要激子竹,如今她且看出来了,随着制衣铺生意越来越好,娘亲也越来越不会离开京城,任凭子菱如何拐弯抹角赞其他地方的好,也不为所动,就连子菱以准备将制衣店开到苏杭,让娘亲前去操持一二,骆二娘虽稍有动摇,但最后还是婉言反对子菱到外地开店,只想守着京里的制衣店便可了。倒是旁边的四个香听了子菱说到江南山水如画,人杰地灵多有憧憬之色。
所以,子菱唯一可盼的就是哥哥早做官有实职后,举家离开京城上任时,要知骆二娘绝不会放心子竹多年都独处异地,且是要跟去照顾他的生活。要知骆二娘对子竹的爱护,有时都能让子菱稍有吃醋。
想到这里,子菱有些为未来的嫂子担心,要知嫁给寡母的儿子当妻子,这婆媳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也不知哥哥当得好不好这磨盘里的磨心。从到了京城之后,因子竹一直以来都叫着骆二娘为娘亲,从未叫过妾母,想来已将她当成自家的亲娘对待,自然周遭的邻居友人自是无人知骆二娘不过是骆家的妾而已。
当然这些事,自是子菱乐观其成的。
四月八日是佛主生日,各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并用香料熬制的糖水相送,其水名曰“浴佛水”,加之四月正是风和日历,万物繁繁衍生息之际,自有山青水绿、鸟语花香之美景。而也正是这一天,京城中七十二户正店,开始今年第一次贩卖煮酒的日子,新鲜上市的桃子、李子、金杏等,更是市民玩乐赏花喝酒聊天的好时辰,所以连官府都会许官员的沐休放假日。
所以一早起来,子竹自是先陪着妹妹到了相国寺,在寺里东西塔院买取了素分茶。素分茶并非茶水,而是各类的素食羹汤、面食、茶果等,由住持僧官操作,一早放入器皿之中,待有香客前来,便可随时食用或取走,子菱看在眼中,不免联想到现代的快餐,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买取了素分茶吃完后,子竹便准备要离开寺中,想是与同窗好友约好了一起玩耍,而子菱准备在相国寺中稍闲逛一番。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七章误入暗巷
子竹担心妹妹的安全,自是不愿让其独留在寺中,子菱笑道:“我且在相国寺里转上一圈便回去,身边又有秋香跟着,不会有甚事的。”
子竹想了想,这才点头同意妹妹在外边玩耍一会,细嘱咐她小心安全,不可贪玩忘记了时辰,这才稍有些不放心地离开。
子竹离开后子菱与秋香在相国寺里玩耍了好一阵,直到二人都心满意足,这才出了相国寺,找到自家的驴车,正要上车,却见一辆小轿停在车旁。
轿中人掀开轿帘,子菱才看出是邻居家的林夫人,也就是昨日求婚不成的林家二郞的亲娘。
子菱不能失礼,上前一步叉手诺礼。
林夫人倒没因昨日婚事被拒而恼了,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便与子菱告别。她如今是去寺中取浴佛水,见了骆家的驴车,便知车前带盖面纱帽的应是骆家大姐,这才上前打了声招呼。也算是看看这位拒绝她家婚事的女儿有甚大不了的,结果一见不过如此而已,心中却有些暗恼自家鬼迷心窍,被乔媒婆鼓吹得这家大姐如何能干伶俐,这才送上门丢了大脸。
林夫人虽这会对骆家有礼.有节,但心中却是素来看不起骆家,在她眼中骆家不过是才跨出下户成为中户的泥脚子而已,算不得富户,更非书香门弟。只是自家一时蒙了头,想为儿子找一小户家中知书达礼的女儿这才选中了她家。
想她不过是以填房身份嫁到林.家,虽生了儿子,却因儿子顽逆不服管教,自是不能与已逝前妻的儿子林大郞相比,那大郞已是太学中的学生,依新令而言,再过三五年待礼部试法后,自是有一官半职在手,且是自家那懒儿不能相比的,所以林夫人是千方百计想为二郞选一好亲家,以解后顾之忧,只是所找之人皆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了一二年也未有个恰当的人选。
倒是后来听了乔媒婆鼓吹,这.才有些勉强看中骆家大姐,一来二家相隔不远,对于骆大姐的品性为人也是有所听闻,二来依稀有传闻道她家的大姐与宫中的娘子交好,才让得她家的制衣店如今火火红红,店里所卖之衣物皆是时下宫中流行之款,而且做工考究,听说她家店里的还雇有二三位原在宫中专为嫔妃娘娘们制衣的匠人,虽衣裙价格不菲,却物有所值。
只可惜骆家不识相,拒绝如此好的一门亲,自是让.林夫人暗地里咬牙切齿很是唾弃了一番,但表面的敷衍却还要继续,毕竟这门亲事不成,难保以后不会有另一门亲事。
林夫人这会想到了子菱的哥哥子竹,心中斟酌着:.那骆子竹我是亲眼见过,真正是相貌堂堂,且是许多衙内比不上的。只是不知学业如何,有无为官的可能…算了,如今女儿不过六岁,还有五六年时间,还是待以后“榜下捉婿”来得实在安稳才是。
这会林夫人坐轿中,自是想了许多。
至于子菱见林夫人不清不楚说了几句便离开,.虽有些纳闷,只是她素来不想多加揣测别人心思,眨眼功夫便将林家抛在脑上。
坐上了驴车,子.菱突然想起屋里香料已经是用尽,还需到香料铺新买一些才是,忙叫驴车改道去了大巷口,那里有一家香料店,所卖香料相当不错。
这会子菱买了香料,被秋香扶着正准备上车,却突然见街对面,站着一位很惹自家眼球的人,只见那人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黑衣隐约勾勒出好身姿,靠在墙边,脸部表情微微紧绷,一双浓浓剑眉上扬,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整个人有种懒洋洋蓄势待发的味道,与时下流行的文弱风格男性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勾人味道。
想到这里子菱忍不住讪然一笑,看来自家的眼光还是比较传统,对于偏中性的男性不感冒。
秋香见大姐愣在那里既不上车也不下车,很是不解,忙贴上前,小声道:“大姐且是不舒服了。”
子菱回过神来,忍不住脸通红,忙上了车,心中道:“居然看着小男生发呆,我且是越发见识少了。不对…我怎看那少年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子菱忙掀起车帘向街对面看去,只见那少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身边已多了一位少年,正与他交谈着甚。
待子菱瞧清了与黑衣少年说话的人竟然是王青云,免不了沉默下来,那王青云本应与早已由绢儿变成子菱的她再无任何的交集。却不想一年前,子竹迷上了蹴鞠,还与同窗好友一起成立了蹴鞠社,找来同窗的哥哥教授他们球技,而这位同窗的哥哥便是王青云,当然怒马鲜衣的锦体蛇。
因子竹曾在家中前院与社员多次练习球技,偶一次子菱走过前院自是认出了其中之一的王青云,还好那时对方正专注训练众人,未曾见着匆匆离开的子菱,这才避免了麻烦之事的发生。
这会再见王青云,子菱终想起了黑衣年少的身份,吸了一口冷气,长叹道:“人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也有男大十八变。”那黑衣少年分明便是当年的丁家二郞—丁武,如今已是长大成人,只依稀可见一丝当前虎头虎脑喜欢笑的模样。
“他怎跑到京城中来了,若是旁人知了必惹来麻烦。”子菱不免有些好奇与担心,要知如今京城只差明正言顺地挂着一副“元佑党及亲人一律不得入内”的牌子。
因驴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渐看不清二郞与王青云的身影,子菱咬唇深思了一会,虽子菱口中说得好,与丁家已无任何关系,但毕竟绢儿在丁家也是有几年的情份在,如今见着二郞突然出现在京中却暗有些担心是否丁家有了变故,这才犹豫半会便让驴车停下。下了车去,她吩咐赶车的小厮,暂在这里停会,自家去去就回来。
秋香虽不解大姐心思,但还是紧跟在姐身后,待见大姐躲在角落向着街对面看去时,秋香惊讶一声道:“那不是王家四郞吗?”秋香见大姐依然不着声的模样,很是聪明地闭上嘴,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又见来了一位少年,三人自是一同沿着街走,子菱也不知当时是否是自家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小心地跟了上去,待跟了小半条街,清醒过来,自是讪讪一笑,想要转离开,这时却见那三人过街正朝着自家的方向走来,子菱一时有些慌张,下意识拉着秋香闪到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藏了起来。
待见着丁家二郞与王青云离远了,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免心中埋怨道:且是自家做贼心虚,忘记如今是带着面帽,无人能看清自家的面容来。
秋香自是不解大姐为何一副耗子躲猫的模样,又一想那群人只王家四郞是认识之人,不禁一惊心思飞到十万八千里外:难不成大姐对王家衙内有甚兴趣?
这一番猜想,倒让秋香自家先红了一张脸。
这会子菱才看清自家躲时的小巷二边皆是土房,很是破烂。而空气中迷漫着一股酒味加怪味,更是让子菱与秋香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准备快步离开这地方。
却不想突然从巷口走入一位酒醉的男子,见着巷子里站着二位小娘子,打着酒嗝,笑道:“小娘子们那里去?今日大官人我挣了钱,且陪我好好玩乐一番才是。”说罢便摇头晃脑,步伐不稳地靠向秋香与子菱。
秋香自是吓了一大跳,拉着大姐的手,全身颤抖起来。
这会大姐倒是镇定,快速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拉着秋香靠在街边,小心向前移动。
那男子见着子菱与秋香欲走,忙拦住路,笑得极恶心地走近秋香,道:“这位小娘子长得真水灵。”
秋香自是吓得尖叫一声,紧贴着土墙,而子菱却将那男子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对方身体极瘦,满脸胡须,面色发青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模样,便低声对秋香道:“别怕他,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且是没甚力道。再说酒醉的人脚盘子不稳,一会若不对,你直接踢他的脚,让他摔个四脚朝天才是。”
见子菱临危不惧,秋香也定下了神,躲过对方的目光,结结巴巴责道:“好个登徒子,若再上前小心我踢你个四脚朝天。”
子菱这头自是暗翻白眼,这个威胁可没甚力度。果然那男子醉笑了起来,yin.笑道:“小娘子,你且与我一起在床上四脚朝天才是。”
见男子口出秽言,煞是泼皮无赖,子菱自是怒了,又捡起一块石头,道:“你再上前,且不要怪我先动手了。”
那男子见这带面帽的小娘子甚是泼辣,竟然左右开弓各抓一块石头,但酒壮色胆的他却不害怕,奸笑道:“你这小娘子好生厉害,不过大爷我就喜欢你这种烈马…哎哟,你…你还真敢出手。”
那酒汉实在没有料到对方小模小样竟敢一言不合就突然出手,二块石头竟是直奔他的脸上,还好躲闪地快,只耳朵擦挂了一下伤了皮肤。
这一惊吓,自是让男人的酒醒了过来,顿时眼中露出凶光,恼羞成怒道:“好个母大虫!敢咬爷,待我拿下你,且是要好生调教一番才是。”
青草:子菱同学,看帅哥也要讲究个方式,跟踪狂不是那么好当的。
子菱:-0-亲娘你说甚都好,反正俺走错地方,遇见贵人还是恶人都是你一念之间,还请高举贵手,结束这个雷般的调戏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八章蜂窠
这会子菱见这般吵闹,小巷里依然无人出现,不免有些自责自家行为的轻率,怎跑进这条陌生的小巷里来,且是昏了头,乱了性才是,而且平日少有走错路,如今才只一回,便遇见这般事,真正是人间自有天雷在,防不甚防。
虽子菱心中有些慌乱,便表面依然镇定,握着秋香的手,小声道:“别害怕,有我在。”
前边十几步路之外便是大街,只是这巷子窄小,那男子站在前边,将巷口堵了大半。而身后小巷曲曲弯弯且不知通向甚地方,已是走错了一步,子菱自是不敢再错下去,若向着巷子深处跑,人生地不熟,处境会更危险。
见二位小娘子不说话,那酒汉上前一步,凶神恶煞地瞪着子菱,便要伸手去抓她。
这会子菱却解开了钱袋向后扔去,那男子自是一愣,见着地上的钱袋打开了口,散出了铜钱之外甚至还有点银子,不免有些心喜,只是耳朵的痛楚让他又反应过来,表情狰狞道:“你且想乘我去捡钱溜走吧!告诉你,我不会上这当。”
子菱自是摇头,假装害怕道:“.大哥饶俺一命,俺给你钱两。”
那酒汉瞪着子菱与秋香,见子菱.一副服软的说语,嘿嘿二声狞笑道:“人要,钱也要。”说罢依然堵着巷口,指着秋香,让她捡起钱给自家。
这会秋香已怕得不能动弹,倒.是子菱大胆,自是转身捡起钱袋来,正要交到那酒汉手中,却不想那酒汉叫道:“让那小娘子交给我。”他也有些忌惮子菱。
子菱只得将香袋绑好,交到秋香手中,低声道:“只要.那汉子拿到钱袋,你就大声叫着有盗贼冲出巷口。”
秋香已是六神无主,没甚思法,照着子菱的吩咐,战.战兢兢地献上钱袋,待那酒汉拿过钱袋时,她还未来得及叫出口,子菱已是尖声叫道:“有盗贼抢钱了。”
这会秋香被子菱这一叫,自是清醒了过来,用力.一推那男子,顾不得脚还有些软,自是边向外奔,边大叫道:“有盗贼抢钱了。”
那汉子见钱袋.刚到手,就被那泼辣小娘子污为盗贼,自是先恼怒,后却怕,手中钱袋像石炭般烫手,再见巷子二边的房屋已有人声响动,贪图财色之心瞬间散去,扔了钱袋,厉声道:“好个厉害小娘子,素来是我张二骗人,今朝被你骗了,我们后会有期。”话罢便匆匆离开逃进巷子,因酒劲未去,临走前还摔上了踉头。
子菱却被对方的称呼给雷住了,张二,脑海中自是闪过当年调戏巧儿的张二,后来冒充算命先生的张二。不会便是那个张二…应该不会是,不过同姓而已吧。
这会时候已有人闻声冲出门来,见只子菱站在门外,不仅有些疑问,张望道:“盗贼在哪里?”
子菱自是叉手,很镇定道:“那盗贼刚跑了走。”
宋代京师开封素来对盗窃者实行重法,在京犯盗,凡人一贯受徒刑,而五贯处死。所以当张二听着子菱大叫有盗贼时,自是有些心惊,再一见手中的“赃物”,这才明白自家是阴沟里翻了船,被人栽赃污蔑了,可这种情况下有口难辩。慌张之下未加思索,丢下物事便逃之夭夭。
待他清醒过来,免不了后悔怎被个小丫头给吓住了,当时就应直接揣了钱袋就跑,料想那小娘子不敢去报官抓自家,要知那条巷子可是风月之街,且非她那般正经女儿家应去的地方。
这会那男子见没捉住盗贼自是怏怏地关上门。
子菱却松了一口气,抬脚刚想走,却听着头顶有拍掌的声音。透过面纱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有人正靠在旁边的门栏处。
“小娘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吓走了张二狗子。”听那人声音低沉,是个少年,只是声调自带三分冷意,“煞是心计了的。”
子菱却起了怒意,听这少年的口气,刚才自家与秋香遇险,他且是看得分明,却一直藏在暗处不动声色,这番自家脱离危机,他未助一臂之力倒也罢了,如今还吹风凉话说出,甚是让人恼怒。
我且要看看这少年长得一颗甚心?子菱掀起面纱,细看向那少年,终忍不住一愣。隔着面纱只是觉得那少年好容貌。如今少了一层纱,自是瞧得一清二楚,不免让子菱惊叹道:好一个雌雄难辩的俏郞君。只见他不过十七八岁,肤色苍白,更衬得眼如秋水,再配上本应是在寝室穿的白色内衫,一头乌发乱披着未曾束起,若不开口说话,倒会让人误会眼前分明是位俏丽的小娘子。
见着子菱呆看着自家,那少年自是不屑一笑,却让子菱心中猛跳了一下,这一笑分明便是银珠的味道。
“真像银珠。”子菱忍不住低声嘟喃,却不想那少年耳尖,听到子菱脱口而出的名字,眼中闪过寒光,脸上的笑却越发灿烂,“你认识我家姐姐。”
“你家姐姐。”子菱失声叫道。
这会时候,秋香手拿着一根棒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位附近大街上的店家。见大姐完好无损地站在巷中,秋香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哭道:“大姐,吓坏我了。”
那少年扫过众人,呸了一口口水,扭头进屋,重关上门。
众人见着没甚大事,自是纷纷散去,有位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大娘,见秋香哭得伤心,便道:“你们这些小娘子休得乱跑错了地方,这条巷子可非你们能来之地。”
这会出了小巷口,子菱自是谢过大娘:“我们且也是误入了巷口,本想马上离开,却遇见一位歹人,被缠上了。只是敢问一句,为何这里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为非做歹。”
这位大娘道:“想你们也不知这般地方,这条小巷深处是被人称作蜂窠。”
“蜂窠?”秋香一头雾水。
大娘瞧了一眼秋香,摇手道:“这些事,我且还不说才是,免得污了你们的耳朵。”
这会秋香已是定下了神,拭干脸上的泪,拉着对方追问道:“大娘且与我们说才是,免得以后再犯同样的错。”
大娘笑道:“也罢,横竖都住在京里,难免会不知这些事,我便告诉你就是。这蜂窠专指特殊的风月作坊之地,而特殊之处便在于别处风月作坊皆是女ji,而此处却大多为男娼,刚才离开的那位小郞君,见他相貌打扮便知是做这营生之人。”
秋香听着自是一脸通红,子菱却惊愕失导报,一时间说不出甚话来。难怪银珠当年想着要多挣钱将弟弟赎出来,却都是这番原委。
“刚才听了这位小娘子形容,你们遇见的那汉子必是这带有名的篾片之一张二狗子。”
“篾片?”秋香又听到一个新词,自是不解。倒是子菱虽不知其意,却也明白绝非好词。
大娘撇嘴,极不屑道:“这些篾片是由京井无赖光棍们形成,整日不图正事,专做yin*富家子弟和外来客商去院里嫖ji,再与娼门拆账,赚得都是些脏钱。那张二狗子也是其中一员…”说到此处,婆子自是降低了声调道:“他所在那帮篾片社团专门是为国子监学生宴席招J的,若有学生不参与,他们还专门紧贴着,引得那人去ji院里作狎邪荡游,煞是些挨千刀的混沌浊物。”
秋香平日未曾听得有这些事,自是听得目不转睛、目瞪口呆,子菱也是听着叹道:何处皆有皮条客,这算不算得三百六十行传统职业。
“二位小娘子家若有哥哥弟弟的,见有这般人在身边,不须多说,直接拿了捧子赶走才是,不然被他们缠上,且是不休。”这会大娘见她摆在街边专管温酒烫的炉前,有酒家小子正叫唤着自家:“焌糟,且温些酒。”
这下子菱才知这位大娘是街边专做温酒生意的焌糟,宋时的酒因大多为黄酒,需热了吃口感才佳,所以便凡有脚店、正脚卖酒的地方,便会有专做换汤温酒斟酒生意的大娘们,人皆称她们为焌糟,而这门生意只需在街边摆上一个火炉,在腰间系根青花色的手巾,头绾高髻便可,且是市井妇人不需甚资本就能挣钱的营生之一。
“马上就好。”大娘见生意上门,自是笑着与子菱二人告辞,赶回街边火炉前温酒。
子菱与秋香一路沉默无声,待回到驴车所停之处,坐上了驴车,过了小会,秋香紧抓着子菱的手道:“大姐,你说大郞以后会不会被拐到了这些肮脏的地方。”
这会子菱终收拾了心情,见秋香这般紧张模样,笑道:“我家哥哥才多大的人,那懂这些物事。不过,今日倒是一个警告,若下次我再莽撞做事,你且要提醒我才是。再有,此事你且不要再提了。”
秋香自是一脸正色忙点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今日煞是将我吓得半死。”
子菱却暗思着:秋香的担心且也不是没有道理,若哥哥真被这些光棍无赖缠上时便迟了,如今哥哥身边除了冬香便无其他服侍的人,不如再买个膀大腰粗的小厮跟在哥哥身边才是。
心思一转,子菱又想到了银珠和她的弟弟,免不了有些伤感和害怕,若自家在过去错走了一步,不知是否沦落与他一样的命运。
人世间虽有回头路,却也有一步错步步错的悲剧。
还好待回到家时,子菱已是收拾好自家的心情,将那些让人伤神的事情通通抛出了脑后。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九章心事
回到家中子菱还未回屋,就正见着院里石凳石桌处夏香拉着冬香,一直央得再玩一盘马棋。
冬香闷声闷气摇头道:“姐姐你棋艺不佳也就罢了,棋品还极差,最喜好悔棋,与你下且是没有玩棋的感觉,到像是在受罪。”
夏香苦着脸忙央道:“好妹妹,我发誓绝不再悔棋,如今大姐还未回来,你再陪我玩上一盘让我过瘾才是。要不这样…刚才我们玩的是关西马,现在我们玩依经马,我那里还有图经。”马棋是宋人喜爱的一种棋类,分成一将十马的关西马,以及一将二十四马的依经马,以及各类图经,行移赏罚皆有规定,倒有几分现代战棋的味道。
见着夏香这般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单纯,子菱自是有些羡慕,坏心地插话道:“看来让你禁足,倒也不影响你的心情。”
这会夏香终发现大姐在屋门外吓了一跳,一副噤如寒蝉的模样,低头小声嘀咕道:“我才不过与冬香下了一把,便被大姐捉个现形且是太倒霉了。”
到是冬香皱着眉头,厚道说.道:“其实夏香姐很郁闷,所以才拉着我下棋解闷,只是下了一盘棋以后,她不郁闷,我郁闷了。”
这番话倒把子菱逗笑了,倒没责.夏香的念头,一团和气地说道:“马棋不过二人下,不如叫来春香,允许你们今日玩一会叶子戏。”
夏香眼睛一亮,笑道:“难得大姐.开恩,许我们玩牌,冬香快快去找来春香姐才是。”话语刚落下,夏香已迫不急待地回她那屋翻出叶子牌。
叶子戏共四十张如同长方形态的牌,分春夏秋冬.四象时,每象时有十张牌用一个当季的花色代表,并在纸片上绘有各种人物,注明百贯,千贯,万贯等,自是千胜百,万胜千以此内推,是而这叶子戏的玩法也与现在的桥牌打法相差无几,斗叶儿时,唤作“发张”,以大小较胜负,牌未出时都反扣着,不让他人看见,出叶儿后,一律仰放,斗者以所仰之叶测未出之叶,以施斡运。
让子菱看后叹道:原来扑克牌的老祖宗在这里,那.些穿越家在中国发明扑克,岂不是班门弄斧,想来这欧洲列国的老祖宗,现在还等着蒙古大军的西征,将纸牌输入欧洲。
且不说子菱看着香们玩得正乐,秋香也渐恢复.了正常。
就说骆二娘如今也开始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如今子菱快要.十三岁,翻年便是十四岁,若说虚岁也是十五,到可婚配的年龄,可一直以来骆二娘还未为自家女儿找到甚如意的佳婿。虽之前有意向与骆家结亲的也有几户,但皆没甚好的,且是不值得一提,只昨日林家的家世好些,可惜却非良配。
这会骆二娘突然想起前几日有位老主顾来店中与自家闲聊时,曾说起她的儿子,今年不满十九岁,年龄相貌都与大姐相配。
骆二娘倒也知道一二那位老主顾的情况,对方是京官王家二儿子房里纳的如夫人,生有一儿一女,虽不过是妾,却因掌握着几间铺面与一处酒楼的生意,在家中也是位有实权的娘子,若女儿嫁过去,倒不会因对方庶子的关系而受委屈,只是那家儿子的品性为人自家且不知道。
想到这里,骆二娘忙叫来吕大娘,有心一问才知,那位庶子竟然是个平日无所是事的主,虽在学堂里读书,但却不好学。
骆二娘一听自是心里打了退堂鼓。
吕大娘继续道:“再说那位王家如夫人也只是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她心中早是有了如意的人选,我瞧着她平日不露痕迹地讨好赵家夫人,想必是瞧上赵家夫人的女儿或是亲威之类的了。”
骆二娘问道:“哪位赵家夫人?难道是我家街面上的那位赵大官人的娘子,他家看来倒是个殷实极讲究的门户,那位赵家女儿偶尔还约我家大姐参加甚聚会。”
吕大娘笑道:“赵大官人为人做事低调,他家的夫人也是谦逊有礼,这才是世家大族、皇室宗亲的风范。”
“世家大族?皇室宗亲?”这会骆二娘却迷糊了,她是知道赵家是官户中人,邻居相处也是极和睦,没甚官人的派头与作势,但怎说是世家大族。
吕大娘解释道:“赵家当家的主父是太祖一系宗族家的玄孙辈,自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之人。而那位赵夫人娘家听说是福建蔡氏,也是世家大族身份。”
骆二娘大吃一惊,叹道:“没想到他家如此有来头,你若不说我煞是看不出来。”
吕大娘这会小有得意道:“这且是平日店中试衣时那些小娘子们闲聊时说出来的,我才知道的。王家如夫人盯上赵家自也是看上对方的身份及家族背景,毕竟她家儿子才能平平,即使有机会能通过荫补途径进入仕途,充其量不过能得中下级官衔,但如能为儿子寻位好亲家,以后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骆二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吕大娘不屑道:“不过我的话搁在这里了,这位王夫人是痴心妄想,就算王家是有些产业的官户,但赵家人终是看不上他家的儿子。要知如今虽世家大族择婿不会过于注重对方是否有累世簪缨的家世,但却更重视本人的才干学问,皆有以才择婿的观念,毕竟有才干的女婿才是家族兴旺的大助力,至于以财论婚、以财选婿不过是些市井平民或是潦倒家族的暂时之计,岂能一概而论。”
骆二娘自是叹了一口气,“皆是为了儿女操心。”
吕大娘且是看出骆二娘的心思,便笑道:“骆二娘你不必为大姐婚事太过着急,如今大姐还年小,多留在家几年,也好让你多教些做**子媳妇的本事才是。再说大姐虽比不得那些贵家千金的身份,但她的相貌品性也称得上百里挑一,还怕嫁不出门吗?你且情愿耽搁些时候,也比选错女婿来得好。”
吕大娘一番劝说,骆二娘这才定下心来,“也是我焦心儿女之事,乱了分寸,多亏得大娘在旁边提点我一二。”
这会吕大娘极羡慕骆二娘,愁道:“我且也想有这般机会为儿女之事焦心费力。”吕大娘成亲到如今已过了七八年,夫妻十分恩受,却还未无一男半女。在她心中自是感觉亏对了夫君。过去吕裁缝虽是手艺人,能使气力挣上些钱,却也只够着糊口生活而已,所以整日焦虑生计,倒也未强求甚儿女。但如今有了些钱,二人自是有了许多牵挂,期待能儿孙满堂。
而最让吕大娘可气的却是吕裁缝那些势利亲戚,原来无钱时,自是处在闹市无人问,如今见着他家有了钱却无子,便装出关心二人的模样,愿将自家的孩子过继到吕裁缝名下,话说得好听,待他们老了之后,有后辈照料看护。可这些虚情假意的姿态吕大娘却心如明镜,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不过是贪图吕家的财产而已。但因顾及亲情,也得强压下不悦,很是让吕大娘生了许多闷心。
吕大娘担心事情拖久了恐生事端,便在前几日与吕裁缝商量着卖一位妾回家,传宗结代才是。吕大娘早已是盘算好了,待孩子生了出来,妾自可转卖了。而自家虽伤心一时,安心却是一辈子。
只是如今吕裁缝依然还病躺在床上还不见好,只得等他身子有些起色,再纳妾出不迟。
“真正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会骆二娘幽幽地吐出这一句话来,自是惹得吕大娘点头认同。
浴佛节过后的某一天,陶家娘子小幺来找子菱聊天闲说,待见子菱身边无人时,便小声道:“昨日,丁家二郞来找过我。”
子菱愣了一会,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日见着的黑衣少年果然是丁家二郞,“他来找你做甚?”
小幺抿嘴一笑道:“我没想到二郞还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他居然是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你没说出我吧。”
小幺忙摇头道:“你且嘱咐过我,我自是守口如瓶。直接给二郞说绢儿早在二年前上元节时走散了,且是到如今还未找到她人。”
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谢小幺帮她守着秘密。
“只是…”小幺迟疑了一下,又道:“我见二郞知你失踪后,表情甚是可怜。你真就这么瞒了下去吗?我看那二郞像是对你…”
子菱打断了小幺的话道:“他认识的人是绢儿,而非我子菱,又何苦再见惹来麻烦。再说绢儿与他不过是幼时相识而已,除了曾经干干净净的主仆关系且是没有任何其他牵连。”其实从子菱内心来说,自从发生那日偶见银珠弟弟之事后,才真正明白当年上元节上丁武与二姐及时赶到赶走了人拐子,对于自家分明有再造之恩,内心感激万分,有些后悔当初自家对丁武怠慢无知的态度,若如今自家还是绢儿或子梅的身份,绝对会喜出望外,殷勤款待以表感谢之情。只是如今她已是子菱,万万不能与丁武相认,暴露当初李代桃僵之事,连累全家。
小幺点了点头,笑道:“大姐说得在理,倒是我太过感情用事。你如今是子菱,又不是绢儿,怎能相见。再说如今你是大了,我怎能怂恿你私会男子,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子菱浅笑着拉着小幺的说道:“我们且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事,这会你来了,正好将我为小牛做的香荷带回去。”其实子菱对那些教条礼数很是反感,但因被骆二娘细劝了很多,才知虽这些教条礼数无理,却是宋时女儿安生立命的基础,只得强受下。
小幺笑道:“我心念着大姐的香荷已是很久,我代我家牛儿谢过大姐了。”
小幺见着子菱递来的香荷,是用黄色的软缎做的,缎上细绣着一枝嫩绿的细柳,柳上有只棕色的蝉儿正扇着翅膀,显得活灵活现,如同要从香荷上飞起一般,甚是有些童趣。
小幺不免有些感动道:“大姐的用色配色最为雅致,不细瞧还当是蝉儿误将香荷上的柳当成真柳所以伏了上来,细看才知这一枝一蝉皆是丝线绣的,煞是精致新颖。大姐,我且在这里谢谢你的美意与祝福。”
柳上有蝉,自是取谐音,祝小牛能一鸣惊人,开口说话。
二人说笑了一会,小幺临走前,子菱又取了一包糖果子让小幺带回去给小牛吃。
看着小幺离去之后,子菱取出了针线,如今她要趁着天气还未大热之时,快些将要在端午送给母亲哥哥以及刘干娘的荷包做出来。
只愿不安与茫然的心情如同手中丝线一般,顺着银针都溶在这绢布之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章刨冰
就这般日子又划过了三五日,转眼间天气越发热了起来,这年的盛夏仿佛比往年早了一些般,到了四月下旬,子菱已是不愿再出门,只懒躺在木塌上,脑下垫着竹编的枕头,手时凉友(团扇)扇得欢快,眼睛望着窗外火辣辣的太阳,心里自是又开始怀念过去大太阳下吹空调吃冰淇淋的幸福生活。
但是见着秋香正忙着为自家取来雪泡豆儿水解暑,子菱不免回想起自家过去的女使时光,而那时别人是像如今自家一样躺在竹塌上休憩,而自己是如秋香一样耐着高温毫无怨言的工作。
这般一样,子菱心态又平衡了,自解道:“其实人永远是更无法回到过去,过去的时光是苦或甜,也只能成为值得收藏的记忆而已。能实实感受的只有现在,这些值得被我珍惜的日子,应该满足了,如今不用服侍别人,却被别人服侍着。”
这会子菱心态平衡了,但不代表她的体温平衡了,心静自然凉的境界一时半会且是达不到的,所以手中扇凉友的动作越发大了。
其实在古代空气无甚污染,所以就算是再热,也不会达到现代社会被工业废气污染所带来的高温。但因古代女子的着装自比现代那些清凉短小的女装多了几层,这样一来,一加一减负负得正,所以一个字“热”。
就以现在子菱穿着来说,不.仅内穿着丝制肚围与有裆小内裤,外穿罗衫衣与纱裙,甚至骆二娘见着女儿竟然只穿件衫而未着外衣,显得不得体,若让旁人瞧见自是不雅,须吃笑话。便为子菱再套上件薄罗制的褙子或半臂,就差让她再穿上一件腰围了。
还好这些衣物皆是用着轻薄的.罗或纱缝制,而贴身的肚围与小内裤自是用丝制很清凉,所以子菱终能忍受下来,内心深深同情更明白古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跨,指不定就是其中还有原因就是衣服穿多,不得动弹。
这会子菱见秋香进了屋,但手.中端着的却非雪泡豆儿水,问道:“这是甚?”
秋香道:“这是大郞特意为大姐带回来的澄沙团子。”
子菱听着是澄沙团子自笑道:“今日终可以嚼冰降.降火气了。”澄沙团子是用小块碎冰加上豆沙,吃起来很是凉爽,自是夏日解暑的好东西。
宋人喜在十一月的三九、四九天开始藏冰,并由冰.井务专门负责全国的藏冰工作,而民间但凡有能力修建冰窖藏冰的高官贵族或富家门户,皆也在此时从河里取冰藏之。而藏冰会在第二年夏日时被取出食用或使用,平常百姓虽家中无冰却也可向官府或商户购买冰块。所以到了夏天的时候,子菱从不会担心享受不了冰饮料。
去年伏日那天,刘家还曾派人送上一份蜜沙冰,.据说是皇帝在伏日之天特别赏赐给高官食用的特殊食品,且普通百姓是无福享用。骆二娘端着这碗宫制的蜜沙冰,自是诚惶诚恐吃了小口,便分食给子竹与子菱。
子菱细研究了.一番,发现这蜜沙冰其实是在豆沙里放着碎冰块并淋上了蜜,倒是与现代的刨冰没甚二样。那时她便笑道:“若娘亲不敢吃,待以后有机会,我自做刨冰给娘亲吃便可,那冰沫才是又细又腻。”
骆二娘自是含笑望着自家女儿,“我且等着女儿的孝敬。”
后来子菱因家中事情太过忙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会子菱又想起了那件事,不免生出个念头,在现代大热天里自家可以穿着短衣短裤吹着空调吃冰淇淋,但现如今,前二项是无福享受,而这冰淇淋自家却曾在现代DIY过,再说现在手里的物事,其实再加上糖、鸡蛋和牛奶,不就成原始的冰淇淋了吗?
子菱越想越有些兴奋起来,但再一想其中细节,不免泄了气。在宋朝以羊为贵重,猪为贱,至于牛却大多为黄牛水牛,极少有奶牛,所以羊奶好找,牛奶却难觅,且就算她找到牛奶,但这些牛奶均是未曾经过特殊杀菌工艺,不知做成冰淇淋吃过后以后,会不会有肠胃不适、泄腹及呕吐等乳糖不耐受的情况发生,要知未曾喝过牛奶的人大多都会产生这样的情况。
再说宋朝虽是甘蔗制糖,但出来的糖却大多为含有杂质的黑糖,且非白糖,这样的黑糖是否会影响冰淇淋的制作。
…不过若能制出白糖或冰糖,岂不是推动糖类发展的一大进步。
打住,快打住,如今自家连刨冰都未做出来,且就想着冰淇淋想着制白糖,已不是好高骛远,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噗。”子菱忍不住笑了起来。如今她终于明白,何为闲来无事胡思乱想。过去几年自家从不曾有心想这些事情,可这几日稍清闲了,脑子里却钻出这些念头,只可惜却是有此心无此力,除了知道甘蔗能制糖外,至于如何将其变成白糖且是完不知晓。只能长叹一声,为何穿越前未带上本百科全书,让自家能傲视大宋,唯我全能。
“所以还是不要自寻烦恼,没事找事,有闲时不如耐下性子绣上二针,提高绣技来得实在才是。”子菱摇头自语道。
这会秋香见大姐吃了一口沙团后,脸上表情忽严肃忽轻松,不知在想些甚,倒让她有些揣测不安,且不会是这沙团有甚问题。
“那个…”子菱突然对秋香道:“你且找木匠要个刨子来。”子菱嚼碎咽下一块冰,终还是怀念起刨冰来,不知为甚宋人大多都用锤子将冰块击碎食用,怎不想着用刨子将冰刨碎了吃更感口。
“啊!”秋香一头雾水,怎大姐吃了口冰,就想到找木匠,不会是听错了吧。便小声求证问道:“大姐,你要找木匠要甚物事?”
子菱重复道:“找木匠借个刨子。算了,干脆叫小厮去买个刨子回来就是。”
“啥?”秋香茫然地望着大姐问道:“大姐说的甚物事,泡子?是吃还是用的物事,我且没听说过。”
“啊!”子菱瞪大了眼睛,“你没见过刨子。”
秋香摇头不知。
子菱只得费了些口舌细说明:“就是一个方土头形态的,专来刨木头表面的物事。”
秋香摇头,依然有些不知,“我且不太清楚木工的用具,不过听说磨墨家有亲戚是做木工的,我叫他去买,想必他清楚一些才是。”
子菱只得无奈道:“没想到要吃碗自做的刨冰,也要找来专业人才能行。”
一会功夫秋香就回来了,磨墨跟在其身后。磨墨是子菱说给骆二娘酒鬼事件后,骆二娘专门找来做大哥随从的少年,虽不过十六七岁,却长得五大三粗,为人也老实敦厚。
这会时候子菱见着磨墨并未将刨子买回来,自是有些不解。
磨墨从进了内院一直低着头,且是很拘谨,如今见子菱问他话,便回道:“俺家大伯是做木工的,俺也跟着他学了二年木工活,但却从未见过甚刨子。”
子菱自是愣了一下,难不成这刨子在古代还有其他甚名字,便问道:“那木工中用做削平木头表面的工具是叫甚名字?”
磨墨回道:“是锛。”边说还边比划形状。
这会时候,子菱终于回想起当年做七巧板时,那位木匠便是用着磨墨口中所说的锛,平整木板表面,但因板子表面依旧凹凸不平,还专门打上腻子,又上了漆,才使木板表面平滑许多。当时自家还当着这木板太小不须用刨子刨,但现在看来,却是宋时还未曾有刨子的发明。
子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自语道:“没刨子,没刨冰,没冰淇淋,好失落。”
“妹妹在说甚?”子竹进了屋,见着子菱皱眉撅嘴,难得出现与她年龄相符的表情,不免有些惊奇。
子菱抬起头看着哥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平静道:“只是突然发现,以为存在的物事结果不存在。”
这会磨墨鼓起劲,有些结巴道:“如果大姐愿意告诉刨子长得甚样,俺照着做一件。”
子菱愣了一下,拍手笑道:“我怎忘了这事,若没现成的,就自做一件便是。”说罢便依着自家的回忆,将刨子大概的形状用途说了出来,只是子菱从来只是见过刨子,却未用过它,能说出来的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自是让磨墨这位业余木工有些为难,花费了二天功夫,终于做出来一块扁长方形的土块,并在土块中间挖方洞,洞里塞了个铁片。
众人看着这希奇古怪的物事皆不知大姐要做甚。而子菱看着这与记忆中的刨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物事,且是哑口无言:难道我的画功与口头表达能力就这么差吗?
子竹笑拿着这古怪的物事,对着子菱玩笑道:“妹妹这物事是做甚?不像铲平木头的,倒像是关人的枷子,只是口小了些。”
子菱瞪了一眼自家的哥哥,撅嘴道:“妹妹难得想做件物事,哥哥不帮忙就罢了,还在旁边风凉嘲笑。”
子竹自是住口,忙道歉。这会磨墨更是一脸愧疚,道:“俺太愚笨了,让大姐失望了。若大姐允许,俺叫俺家的大伯照着大姐画的图重做一件可否?”
子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最初制刨冰的那股兴奋才如同泼了一盆冷水,没了热情。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一章磨墨
谁料此事过了七八日,磨墨兴冲冲地拿来了一件物事,气喘吁吁道:“大姐,我大伯做出刨子来了。”
子菱倒喜出望外,微有激动道:“果真能行吗?”
磨墨抹了脸上的汗水,不停点头道:“果真能行,这物事刨起木头,那是一溜的平。”子菱忙拿过刨子一看,虽做工极粗糙,但却正如自家画的形态一般,相差无几。
秋香听了也是高兴,道:“恭喜大姐,刨子做好了,不过大姐要这物事干甚?”
子菱兴高采烈,大笔一挥:“快去草市上买一块大冰块回来。”
秋香被大姐突如其来的要求给弄昏头了,过了一会反应过来,问道:“大姐且是真想要大冰块吗?这物事可不便宜。”
“秋香,用这些钱去买就是了。”.这会子竹时了屋,取下身上的钱袋交到秋香手里,“这些就当哥哥的赔礼。”
子菱见着哥哥拿出自家的月钱,.笑道:“不用我花钱买冰,那就多谢哥哥的赔礼了,妹妹笑纳下了。”
秋香便拿钱出门买冰,而借着.这功夫,子菱叫来夏香忙着将这刨子打理干净,顺便放在锅里煮上些许时辰。
待过了半个时辰,冰块买回来了,刨子也是煮“熟”后.擦干净晾冷,至于其他人皆是满脸困惑地望着子菱,不知她要做甚。
结果众人见着子菱精神抖擞地拿起刨子在冰上.磨蹭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吩咐道:“磨墨你来刨冰。”
子菱这会心里却有些遗憾,体力不行,技术不过.关,连自做第一碗刨冰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磨墨听子菱叫.他刨冰块,虽不知其意,却也掀起衣袖,抓起刨子,学着刚才子菱的举动,初在冰上磨了几下,还显得有些笨拙,待掌握了技巧之后,不一会便刨出小堆的冰粉。
子菱细一看这些沙冰只比自家印象中的沙冰稍大粒了一些,但也算不错了。
这会大家隐约有些猜到子菱做这件物事的用途,待她将凉酸梅汤倒在放了刨冰的碗中,他们终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大姐是想吃碎冰子。
子竹免不了摇头道:“我且不知应是赞你,还是应责你,有必要只为了吃碎冰,便费这般大的力气做这物事,直接用锤子多砸几次便可。”
这会时候子菱听了哥哥的话,也笑了起来。怎自家穿了牛角尖,其实用锤子砸与用刨头刨,出来的沙冰有何差别,反自家又无法做冰淇淋,非要折腾出这刨子干甚。
倒是四香吃着酸梅汤刨冰赞不绝口,叹这刨冰是天下第一美味的解暑冰饮。夏香更是吃完一碗,难得文雅地说道:“真是吃后口齿留香,意犹未尽…磨墨大哥,再刨些冰出来,俺再吃一碗。”
这副贪嘴模样,惹得其余三香大笑不止。
秋香极崇拜地望着子菱道:“大姐真是聪明,这物事不仅能将冰块刨得更细碎,且更不必费太大力气,以后我们也不用使大力碎冰块了。”
这会吃了几口刨冰的子竹也改口赞道:“不错,再不用费劲咬冰块了…”
子菱见着众人喜欢刨冰,开心笑道:“不过是我贪吃惹得事,你们再鼓吹我,小心我得意忘了形。磨墨你能否请你家大伯做些小点的刨子,然后再将里边的刀片调试一下,方便力气小的人也可刨冰才是。”
磨墨忙点了头便离开。
当天,骆二娘便自此事,当时她且也只一笑而过,倒是春香有些商业头脑,小心提醒子菱道:“大姐这物事其实可买钱的。”
子菱笑了笑道:“我且知这物事可买钱,只是家中无木匠,我已找了磨墨,叫他请来他家的大伯。”
过了一天,磨墨独自一人在大姐门前不声不吭地跪着,倒让一出门便看着他跪在跟前的子菱吓了一跳,不解地望了一眼才知此事赶来的子竹。
“你这是做甚?”子菱问道:“不是让你请你家大伯,为何你要跪在门前。”
磨墨道:“俺家大伯无脸见大姐,俺替他向大姐道歉的。”
半会功夫,磨墨便将事由说得一清二楚,原来自磨墨大伯自做出来刨子后,便惊叹此工具的便利,推刮木料皆不费时也不费力,就擅自做了五副卖给其他几位关系极好的木匠。昨天磨墨知道后自是气恼,顾不得大伯是其长辈,责他因小利忘信义,怎能将骆家定制物事擅自给了他人。当时他家大伯就后悔,自道昏了头,央磨墨为其向大姐求情求宽恕。
子菱虽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怒恼,但很快这种怒气就散去了,毕竟虽磨墨大伯有些不厚道,但一开始自家也便未向他说过不可泄密或自用,如今自是不必恼怒才是。
再说这剽窃的行为,最后结果取之木工,还之木工,却也是物归其“主”没甚大不了的。自家当初要做这物事,不过是一时贪嘴而起的念头,本不是为了挣钱或甚其他念头。
子菱挥了挥手道:“反正事已至此,多说出是无益。”
这会磨墨却红着脸,又拖过旁边的二袋麻布道:“一个布袋里装着是卖五副刨子的所有钱,请大姐收下。还有他擅自买出去的五副刨子也都追了回来,在另一个麻布袋中。”
子菱一愣,立刻看了一眼子竹,见他也是一脸惊讶,想来也不知磨墨其意。
子菱这会淡笑道:“这且是你家大伯的辛苦钱,无须交给我才是。再说既然追回了刨子,你大伯哪里来的刨子钱?”
磨墨道:“这些钱自是下的大伯失信失义应付的赔款,还请大姐收下才是。”
子菱道:“刨子我且收下了,钱还请你收回去才是,按理我且还需要付你家大伯工钱才是。”她也知磨墨与他家大伯且是市井穷人,这些钱两应是他们平日辛苦攒下的。
磨墨却摇头拒绝收回钱两,并说了一番铿锵有力的话来:“俺家长辈说过,君子重义,小人重利。这刨子本是大姐所想,自应由大姐所有,我家大叔不告便取用,分明是重利轻义。若俺不按刨子同等价的钱两赔给大姐,则等于匿而不告,岂不愧对大姐,更让俺与大伯没有惩罚,那我和大伯与小人有何差别。”
一番说话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子菱惊叹无比,让子竹也望着自家的这位随从很是惊奇,颇有半日不见刮目相看。要知当初子菱叫骆二娘雇下磨墨,就是看来他老实,也问过对其知根知底的牙婆,了解到磨墨是个老实的农家儿子。
之后子菱便吩咐磨墨三不可,不可让大郞进赌场,不可让大郞进风月场,不可让大郞接触蔑片之类的人。而磨墨自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倒让子菱担心他是否且都记住了。待磨墨将子菱刚才说得说结结巴巴重述一次后,子菱才知他是个有心无口之人,让他跟着大哥且是很放心。
至于子竹却有些嫌弃这位随身书童太过沉闷,完全没有书童应有的机灵模样,虽名字里有墨,却一见就知胸中无墨。且是让子竹稍有后悔,明明知道妹妹的审美念与众人皆有不同还将选小厮的权利都交给了她,要知别人敷粉她都要说成装鬼,别人纹身分明极美,她却说像个黑社会混混,再问何为黑社会混混,妹妹竟说是后街无赖的意思。
更有同学中气质文弱、举止优雅之辈,妹妹却总是扁嘴自语道:太多小受,这个时代的小攻真是幸福。但是我们就可悲了,优质资源屈指可数,怪不得要让女子缠足,且是要让我辈比他们更显柔弱才行,真是矮子里边拔高子。
终让子竹明白偶尔他与妹妹且是鸡同鸭讲,不通不懂。倒是子菱知子竹的心思,当时便哄道:“我已是请了牙婆为哥哥再找一位小厮,且是要机灵的人。”子竹听了才高兴起来当时便乐滋滋带着磨墨出门找同窗玩鞠球去了。
而如今自家的随从坦坦荡荡的行为,自让子竹倍感心喜,原来那一丝不悦的心情也都化去了,忙笑道:“既然磨墨有这等君子之行,妹妹且还需要成全他,收下才是。”边说边向着子菱眨眼,这会收下钱,待以后再行弥补,也是不迟。
到是子菱一番思虑,问道:“你家大叔做了几副刨子?”
磨墨忙解释道:“他做了五个,每个1200…”
子菱打断磨墨的话道:“既然你家大叔用了我的主意,不花些钱怎么行。不如这样,你家大叔花钱买我的主意,他卖出一个刨子,我便收二百文钱作为主意费,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大叔买卖自由,无须向我付卖甚钱。”说罢便叫秋香从麻袋里数1000文拿出来。
在子菱看来,刨子这般物事必然会很快在木工中流行起来,而这些木工指不定只需看上几眼,就能仿制全了,又何必紧抓着这物事不放手,而且有磨墨家的大伯这位熟悉工在,且是占了个先机。
当然一个刨子二百文的价也是子菱随口说出的数字。若是要的钱太少,到不如不要。若是要的太多,毕竟做这刨子也是要人工、木材,铁料等等支出,自家也不必太过了。一副二百文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正好是半石米价。
见着大姐这般说道,磨墨自是激动地脸通红。大姐这样做分明便让大伯挣这钱名正言顺,而且二百文钱比起刨子的价实不算甚,要知不过几天的功夫,大伯便卖出去五个刨子,除去本钱,差不多共挣了快三贯钱,足是大伯半个月才挣得到的钱。
这会子菱道:“既然我已收了钱,这五个刨子还请你带还给你家大伯才是。”
磨墨这会却不知如何言辞,刚才说那番激昂有力话时的劲头,不知甚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深拱身子,谢过子菱。
这会子竹笑道:“如今事已过,我且还要去王家练鞠球,过几日要与别班球队比试才是,磨墨,还不帮我去拿练球的家伙。”
磨墨老老实实地跟着子竹下去了。
青草看过各类资料,发现旧时民间有吃刨冰的习惯,但在唐宋时却无刨冰类的资料,只有冰水或嚼冰块的诗词,便猜想在当时还未有刨冰这一种吃法的出现,就让女主偶然盗版了一把刨冰的发明。谁料刨冰一章写完之后,我查看刨子相关资料时,突然惊讶发现,有人研究说无史记或其他记录显示在明代之前有刨子的出现,当然鲁班造刨的传说出外。
啊啊啊!俺没有想让女主变成推动中国硬木家具发展的伟大第一人,俺真没这样想,但是不愿吃不了刨冰的子菱,只能又硬顶着压力带动刨子的发明,不过青草尽量淡化了这一发明所代来的影响。
菱儿,一不小心你伟大了一把,虽然没发明甚价值百万的物事,但相信你自己已经快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一大助力,请自勉之,毋骄傲。
但我想女主剽窃这一方式,应该不会被穿越知识漏洞协会抓捕。(这段话三百字五十个字不算钱)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二章添箱
五月四日,子菱将新做的二只香荷细装上驱毒虫的艾草,分别送给哥哥与娘亲后,便提着磨墨家大叔特意感谢为其专做的小刨子出门,欲上刘府送上新做的一些肉粽子和红豆粽子,以及为刘干娘绣制的牡丹花纹领抹,还有“宣传”刨冰的吃法与做法。却不料到了刘家大门,还未等驴车停下,子菱掀开帘子,却正看见驴车前停着一辆牛车,手车旁边还有人正牵着一匹马,想是刘家来的客人。
就这一会的迟疑,子菱视线刚扫过牵马之人,当时就吓得她松开了车帘子,将脸遮住。
那牵马的人分明便是丁家二郞,丁武。
过了小会,待子菱心跳平稳了,这才偷偷掀开了车帘,正看着丁二郞扶着一位妇人进了刘府,子菱从侧面看去依稀可见那妇人像是丁妈妈。
这会门子看出子菱的驴车,忙笑着迎上来道:“小娘子,你来了。”
“可是家中来了客人。”子菱见二郞与那妇人进了门,这才大胆地隔着帘子问道。
“可不是,听说是以前京中的.老友,这次进京特来拜访。”
“既然家中来客,今日我就不便进.去了。劳烦大哥将这包物事转交给干娘才是。”顺便叫秋香将刨子的用法跟门子说道。
那门子听子菱说到刨子,自是.笑眯眯地应下,喜道:“前天便听人说如今有种吃冰的新办法且是省心不费力,我家主人便叫下的去买刨子说要刨冰,可怎么也寻不到这专做刨冰用的刨子,如今大姐送来,且是正好。”
接过秋香递过的包裹,又见秋香拿出十几文钱塞.在自家的手中,门子忙推托道:“平日小娘子已很照顾我等小的,怎这些小事,小的还敢要礼钱。”
子菱咳嗽了几声道:“大哥莫要推托,我这几日有些.咳嗽,担心将病染给干娘,自是不便上门,若干娘有甚事要嘱咐我,到时还要劳烦大哥帮跑几趟才是。”
那门子扭捏地收下了钱,“小娘子自不会担心,小.的且记住了。不过…有一事,不知能否请小娘子帮小的一个忙?”
“大哥直说便是。”
那门子羞涩道:“.我家姐姐过几日出嫁,想买件贵店的衣物,可有旧年陈衣便宜些卖给我家姐姐?”
子菱知道但凡女儿出嫁带到婆家的物事,除了日常所需的各类生活用品如盆子、马桶子等外,最重要的便是些值钱之物,例如奁田、布料、头饰等,平常百姓对于奁田且是不敢奢望,只得在布料、头饰上边细准备,更有些女儿出嫁带去的布料足够一辈子穿用。
自然而然若新妇带到婆家的嫁妆越多,其在婆家的地位也就越发安稳,得婆家人喜欢,而且在宋有律,嫁妆是属于出嫁女所有,婆家人或其他人不得随意占取。所以嫁妆便是女儿出嫁后的傍身之财,可谓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物事之一,且是马虎不得,全家人皆费尽心思愿为女儿准备一份体面嫁妆。
子菱这会笑道:“这是大好的喜事,大哥又何必用买,我且送上二件时下新衣物做为你家姐姐嫁妆添箱之用,还请不要嫌弃。”
那门子没想到骆家大姐居然愿为姐姐的嫁妆添箱,自是心中一喜,叉手拱礼尊敬道:“大姐能在姐姐出嫁时为她添箱,且是她的福气。”新娘的亲朋好友为其嫁妆中放上各类的物事,便谓添箱,而宋时用做添箱的主要便是衣物。
子菱便与门子约好,依习俗在他家姐姐出嫁的前二天,便将添箱的衣物送上。
回途中,秋香倒有些不乐道:“只几句好话,大姐就将值六七贯的衣物…”
这会子菱完全不曾注意秋香说甚,整个心思都在想着今日所见之事,丁家来找刘家,百分之九十不会真是走亲访友,且是有目的的。要知从绮萝口中,子菱早知丁家一直与刘家有些书信的联系,前些日子还与刘家协商合伙在苏杭开束腰店之事。说不得这次又有甚至事发生,且千万不要被渗和进去才是,这次以生病为由,暂少去刘家才是。
五月五日端午节一大早,骆二娘就叫来小厮将的艾草作的人形钉在门口,桌上也是放满了应节的各类物事,驱虫的木盒,以及早做好的各式粽子。今年有了余钱,骆二娘更是吩咐着添置了许多吃食,盐渍密饯的酿梅、百头草、糖霜、蜜糖等琳琅满目,有些甚至是子菱不曾见过的。
子菱见骆二娘忙碌着准备端午的吃食,却忘记菖蒲酒,只得叫小厮去酒店买回,就钻进厨房与二娘、春香一起准备端午物事。
这一番忙碌,让子菱忍不住想起许多年前在丁庄渡过的那个端午,生出一丝惆怅感。
这会夏香偷偷地溜出屋,央秋香去求大姐放她们出门玩耍。
秋香白了一眼夏香道:“你整日只想着玩耍没个定性,我才不想出去被挤得慌,若你想去,直接去求大姐便是,又拉上我干甚。”
夏香拉着秋香撒娇道:“好妹妹,你明知我怕大姐,还让我在她面边央得出去玩,且是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而且我说的话,大姐多有不听,倒是你说的话她且听一些。今日汴河里有赛龙舟,一年一次而已,难道你不动心…”
这会秋香动了心,犹豫一会便点头同意。
其实不用夏香央秋香去求情,骆二娘已是准备放女使小厮们轮着一个半时辰出门玩耍的安排,所以当夏香听着这个好消息后,自是兴奋地手舞足蹈,又让子菱生出欺负她的念头来,便笑道:“你且与秋香和我一同去采艾草,我和赵家姐姐约好今日下午一起百草斗了。”
这会夏香听着要与大姐一起采艾草,不能观龙舟,那张小脸垮落得不比川剧变脸来得慢,过了一会才恢复平常表情,带着失望的表情道:“既然大姐要采艾草,我且去准备些驱虫的薄荷才是。”说罢为大姐取薄荷去了。
倒是秋香看出大姐又拿夏香取乐,便偷笑起来,嘴道:“大姐且又坏心捉弄夏香姐了。”
子菱抿嘴笑道:“就是她那副越见我越怕的模样,才让我有这般念头。”
这会吕大娘打骆二娘有事商谈,却不料骆二娘刚得了消息,说当年为了开制衣店而卖出去的那块田地如今的主人欲搬走,这会时候正找经济置办卖地之事,骆二娘自是意出望外,连忙准备去见田地主人,将原来那块地再赎买回来,也算是没有辜负当年二姐赠地的情意。
吕大娘见骆二娘无心商谈,只得去找子菱,送上自做的绣鞋。
子菱自是笑着收下,道:“不过是前几日,我说了句自家的丝鞋不合脚,大娘且有心记住了,真是感谢。瞧瞧,大娘的手艺真好,缝得又密又紧,上边的花纹也精致。”
吕大娘笑道:“只要大姐不要嫌弃奴家的手艺才是。”虽子菱年不过十二,但吕大娘从未将她当成孩童对待,自有一份尊重之心。
子菱这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道:“大娘来正是好,我且有件事差点忘记了。待明日一早,记得将那件淡黄色的新款衣裙摆在店面上,再告诉各位买衣的娘子们,这衣裙也只五件,每件花色皆不相同。”
吕大娘点头道:“我自是知道,只是如今城中多有仿自家衣裙款式的小店,且是我们今天才挂出新衣,不过四五日他们就将仿做的新衣拿出来卖,就连一些大袖不过稍加修改,做成褙子。虽做工布料与自家店中的出品差了许多,但因花样款式极类似,晃眼一看,还当是自家店里做出来的,且是让主顾们很是不满。”(大袖原是皇嫔妃的常服,因其两袖宽大,故名大袖。后来传到民间,成为贵族妇女的礼服,平常百姓是不能穿着的。)
吕大娘喝了一口冰水,继续道:“今日便有位贵妇向我抱怨道,连她家的厨娘也穿了件与她相同花色、相似款式的衣裙,只对方用料极差,自是大伤她的面子。”
子菱也深知这盗版之事,在法制社会的现代都是杜绝不了了,且更不要说当前毫无版权的古代。特别是从宋朝开始,商业已是极其发达,时有以假乱真的仿制品出现,所以使得各家商人们特别注重具有自家特色的商品标记以及商品信誉,故在京中市民买取物品,多趋向于名家驰誉之店。
而各类店铺前的摆设除了有其行业规定的风格外,也张显各店本色,有时不用进店门不用看招牌,只需望一眼店门上挂着的物事,便知其商中所经营之物。就如医铺而言,京城中以医小儿者,门首以木刻板作小儿。而稳婆收生之家,则以大红纸糊篾筐大鞋一双为记。
商业的发达同时也催生了另一件极重要的物事出现,那便是商标的产生。这商标的位置也是各有不同,如鞋店会在鞋底衬里写有“某年某月载曰铺户某某人造”字样的纸条,制陶瓷的店便会在自家的商品底下标名自家店名,而这一习惯自是沿用到现在未曾改变过。
想到商标,这会骆子菱免不了联想起当年开店时的事情自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三章商标
从一开始建店,骆家人就绞尽脑汁,光店名且是想了许多,自是众说纷纭没个绝断,还是最后子菱难得气势磅礴拍板定为“云想衣”,自然作为诗盲的她且也只记得李白一首诗中的一句诗“云想衣裳花相容”,甚至后边的诗句,子菱依稀记得那本李太白诗集中未曾记录,自然也想不起来的。
店名想出来后,子菱又与骆二娘折腾着店面摆设、店中小二的雇佣、制衣手艺人的寻找,忙得乱成一团,连着后来连子竹也加入进来,帮忙搬运物事,再后来店里雇来了吕大娘,家里也进了春香,里内皆有人料理着,子菱自是松了一口气,便撒手不再多过问。
之后子菱只偶尔进了一次云想衣店,见着牌子上写着“骆家云想衣”,反复念了二次,且是自感有些洋洋得意:“虽是个小店,但如今自家也算是资产阶级了。”
而店中制出的衣服不仅请来老手艺人做工考究,花纹配色也是符合时下崇尚的趋势,素雅精致带着稍许低调的味道,再加上有宫中的刘婉仪穿着在先,自是引来京中贵人光临。
虽只在店中待了小会,子菱还是看出小小的瑕疵,店里出的衣服竟然没有商标。结果一问才知是自家大惊小怪了,而实际上凡制衣店制出的衣服,都会在衣角内不起眼的地方绣上小小的“云”字。不仅如此,店里还会将衣服款式花样等细节、制作人、购买者以及购买时间专写在一张纸上,交主顾保留,而与张纸上内容也会记录在店中“坐薄”中,待以后若有事或主顾再制作新衣时,便可翻阅查找相关资料。
子菱听了自是先惊奇,后感.叹原来在宋朝也有如此先进的商品管理办法,细一变通倒是份很详细的主顾消费情况表,倒是自家显得孤陋寡闻才是。
只是这方法虽好,却不能代替商.标的作用,毕竟商标才是提升商品名声方式之一。于是便与吕大娘商量着绣制一根二指宽一指长的丝条,上面用白底黑线绣出云想衣三字,缝制在衣服领口内处。这样且与衣角处绣字相比,同样不会影响衣裙的外观,但却更加形象生动地注明衣服的出处,以后便凡主顾穿起自家衣服,便能看见店名,等于又宣传了一次自家的商品,使人印象深刻。
吕大娘听了自是大喜,忙叫来.店中的老手艺人,三人商量了许久,定下用蓝色丝绸为底,用白丝线绣云,再用金色丝线绣上云想衣三字。这样的标志用色淡雅做工精致,配得上自家店里出去的衣物。
若制的是衣衫,就将这标记绣在领处。若制的是长.裙就绣在腰间,所采用的料与线皆要极好的蚕丝,力争让主顾们穿上不会感觉到衣内有标志,但是脱下却能瞧个正着。
最初主顾们自是不知其间的变化,倒是有一日某.位小娘子出席盛宴,却不慎弄脏了衣裙,匆忙间只得吩咐随身女使去取云想衣制的衣服,也未说甚样式或花纹。等那女使走后,这位小娘子才反应过来,云想衣制的衣裙自店里人送来后且是只试穿了一次,还未正式穿出来过,家里人还有这位女使皆无人清楚自家衣柜里哪件衣裙是云想衣店中制作的。
谁料过了小会,便见女使居然还真取来了云想.衣制出的衣裙,小娘子不免诧异道:“你且如何知道是这件衣服。”
那女使指着衣.裙领口道:“这里不是有朵云吗?想必是这件衣裙了。”
小娘子翻出一看,果然见着领口处细贴着绣有云想衣三字的丝条。虽女使不识字,但看着标记上的蓝天白云且也知是这家店中的衣物。小娘子不免边穿边在心中夸这云想衣且是心思灵巧。
而这一番事情之后,这位小娘子是对云想衣店有了好感,闲聊时便会将自家那次的亲身经历笑说一番,还招呼着身边的女性亲戚一同前去云想衣店购衣制裙,到后来那些主顾们在定下衣裙时都会道一声,记得绣上标记才是。
之后云想衣店越发兴隆起来,这领口腰口绣制商标的办法,也被其他的店铺学去依葫芦画瓢,自取用之,就连帽店也是用着用这招在帽里绣上自家店名。
而如今吕大娘见着仿自家衣裙款式的店铺越发多了起来,自是有些焦愁,今日本想与骆二娘商量此事,却见对方没得空,只得将苦水倒给子菱,且是想让她寻个办法。在吕大娘看来这大姐虽为人本份不好管闲事,但偶尔能出些天马行空的怪招,且是很灵验。
子菱见着吕大娘有些钻了牛角尖,便安慰道:“大娘不必太过紧张,虽说都是制衣,但各店针对的主顾却是不同能力的人,敢仿我家店里款式的不过是些不着眼的小店。”
虽说商人奸滑,重利轻义,但在子菱来看商人言商本是为利无可厚非,但有一条需遵守便是商德。而在宋朝这几年,虽子菱能接触的商人极少,但却也让她看出些大的氛围,那就是大部分商人且是极重商誉和名声,恶迹显著的商人子菱不仅没看着,连听说都是很少。
所以,子菱并不担心那些小店仿制的次品,至于大且有名的制衣店就更不担心了,他们更要遵守行规,各家店制出的新款衣服,若未经店主同意,自是不敢随意仿去,要知若是被人告到衣行的行老那里,需是要受行规惩罚才是。
吕大娘细一想,自是舒了一口气道:“大姐说得出是,平常人家极少会到自家店里制衣,而自家店里的主顾也不光顾这些店堂。”
子菱笑道:“这些便行了。不过这般真假难辩的情况且不能继续下去才是。我还得想想,有何办法…”想了老半会,子菱突然想起现代西服男装且是将商标做在外边,便自语道:“能否将商标直接贴在衣服外?”
吕大娘听着子菱说道,自是不解。她是懂大姐口中的商标是何意思,但为何要将这商标直接贴在外边却不明其意,忙道:“这怎行,若将商标贴在外边,岂不破坏了衣裙的美感。我且未听说过有店铺将商标明示给人,且是太过…”
子菱接过吕大娘的说话:“太过嚣张了吧。”
吕大娘自是忙点头。
子菱笑道:“我不过是随意说说,若是不行也就罢了。其实在我看☆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来若这商标做得好,不仅不会破坏衣裙美观,且是添了几分特色。再说众人皆知我店中的衣物新颖却也不便宜,却因商标贴其内,若仿冒品与正品放在一起,自是不能让人一看便知晓哪件衣裙是云想衣店出品,哪件是仿云想衣的款式。但若商标能贴在外边,自是明确地告诉别人,哪件衣裙是在云想衣店制出…”
吕大娘也有了一些醒悟,拍手赞道:“我且也知店中有些主顾买云想衣的衣裙,一为美丽,二却有炫耀之意,只是原来这标记在衣裙衬内,她也只能想着法让别人知道是在云想衣店购制。但真有朝一日如大姐所说,能将标记绣在衣裙之外,且是少了这些贵家妇人的话语,只需露出标记便能不费口舌之力达到目的,大姐倒是好心思。”
大姐自是笑着受下,心中却暗道:自家越发脸皮厚了。以前剽窃别人的物事,还知道懂害羞会脸红,如今倒练就了一副盗版一切且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这事却有一极为难的地方,且是如何特别的标记才能既达到目的,还不会破坏衣裙整体感。”这会吕大娘帮子菱说出了为难的地方。
子菱想了一会,摆手道:“如今且是不急,大娘与我都各自下去细想就是了。”子菱刚才倒是想到了现代有些极昂贵的皮包牌子几十如一日,只用一个花色,不管花色难看与否,且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甚牌子,甚是方便。不过这样的情况且不合适自家店的情况,子菱连想一下,都无法忍受着自家出品的衣裙永远是一款花纹。
这会吕大娘见着天色已到午时,便笑道:“如今我还需回店中,今日有几位贵家小娘子上门试制新衣,我要细服侍才行。今日所说之事,还请大姐帮着想些办法才是。”说罢便离开了。
如今子菱也没甚好主意,见着今日阳光明媚是游玩的好时辰,自然这些烦心的事,还等着以后再细想吧。
待子菱出了屋,却见着夏香与秋香还在院里等着自家,不免露出诧异之色,“你们不是说要出门观龙舟,为何还在家中。”
夏香有些扭捏不敢开口,还是秋香笑道:“大姐不是说约了赵家小娘子斗百草吗?如果我们走了,谁来陪大姐去。”
子菱挥手道:“夏香不知道,你且还不知道吗?我不过逗她玩而已。今日赵家来客,赵家姐姐是无法出门,所以我并未约她。”
这会夏香终开口,正色道:“俺是大姐的女使,如何能不顾大姐你便自家跑出去玩乐,且是失了本份,大姐还是让俺陪着你吧。”
大姐见夏香难得正经模样,便道:“好吧,你去叫车,今日我要到河边观龙舟。”
夏香一听大姐要去河边观龙舟,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意,忙跑下去叫牛车。
这会院里只子菱与秋香,子菱笑眯眯地望着秋香道:“是你教她这般说话的吧。”
秋香微点头,有些愁容道:“夏香姐姐如今快要十六,还不醒事只想着玩,让我这个做妹妹看在眼中愁在心中,所以刚才劝说了她几句,现在看来她是听进去了,只不知能坚持多久而已。”
子菱赞赏地看了一眼秋香,“你这做妹妹的对她也是用了心思。”
秋香微红了脸,低下头。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四章重逢
子菱是站在汴京河沿岸的一处彩蓬外,朝着河里观望,旁边夏香与秋香也是伸长了脖子直望河中打探,只是这里视线不佳,自是看得不清不楚。
夏香央求着朝河边方向多走几步,才能看得再清楚,但子菱也只是摇头不许。她们且只三位女子出门,自是需寻一处不易走散,而走散后又能轻易重聚的地方,所以才决定在这官府扎的彩蓬外观看,因此处视线不算太佳,所以人且少得多,也不显得拥挤。
毕竟在京城但凡有这般集中聚会庆祝之时,便有许多贩人的匪徒想趁着人群拥挤、人声喧闹之时,混水摸鱼偷偷抱走童孩或是拐走不省事的妇人,而每次大型庆祝节日之后,便是市民报官哭泣家中有人走散最为繁多之时,更有几次连皇族宗亲的儿女也有被掠走的经历,甚至在神宗朝时,有位宗亲的千金被掠到郊外奸yin再卖到一富家为妾,所以到后来一到大节庆时,官府便在各坊间扎上彩蓬,蓬里边是演着小影戏,都是孩童的最爱看的表演,用以引聚孩童,以防走失。
自然在子菱开看这样的地方且是最安全的,要知过节人多事杂,难保不出甚意外,所以小心为上。
只听着河中突然锣鼓齐鸣,周围民众越发燥动起来,这会夏香已顾不得位置不佳,踮着脚探着头,全神贯注地投入河中的龙舟比赛,连着秋香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里,要不是子菱不许她们擅自乱跑,二位丫头早如其他市民一般,跟随着龙舟的划动边看边走。
子菱这会却突然间感觉一.切事情都索然无味,任周围的人再欢快,自家也没被感染起节日的开心心情,只是站在那里越发感觉天气有些闷热,加上人群拥挤,更显难受。
也许这几日是我的情绪低潮期。.子菱苦笑着,用手绢擦擦脸上的汗水,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太阳,感觉明晃晃的。
这会夏香见前边有位男子挡.了视线,自是忙挤到前面,连着秋香也跟着动了起来,倒让子菱羡慕二人好精神,到是自家越发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苦和热。
就在子菱走神之时,突然感到有人拉了一下自家.的衣袖,下意识朝那人看去,当下就被对方惊了个愣,若非周围有人,路且堵得严实,子菱早是一灰溜地跑了。
对方比子菱高大半个头,子菱需昂头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如飞剑,目如朗星,正是丁家二郞,丁武。
见着子菱望着自家如同见了鬼的模样,丁武自.是灿烂一笑,却让子菱心中叫苦:怎他跑在自家面前来了,如今且是装着不认识扭头就走,还是与他打个招呼?
就在电光火石.间,子菱便没有犹豫,心中自是有了主意,扭头当不认识对方,脚下自是小步步向旁边挪动。
可这一招却对丁武不管用,见着子菱不理睬他,他也不恼,站在子菱身边一声不吭。
这样下来,便让子菱感觉气氛有些尴尬,颇有些坐立难安、混身不自在,就又朝旁边走了几步,想要躲开对方,却不料那丁武也是个厚脸皮的人,竟然不露声色地跟着子菱移动。
子菱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了一眼对方。
丁武见着子菱开始理睬他,微一笑,手指指了指不远处人少的地方,想来这里人声喧闹,且是不方便说话。
子菱见着对方一副若不同意过去,便要强拉着过去的表情,只能无奈地望了一眼夏香与秋香,盼她们能助自家一把力。可惜就算子菱望穿秋水,那二个丫头别说是回头,连着望一眼旁边的动响都没有,子菱自是能想象得到她们如今二双眼睛绝对是直勾勾的盯着河里,表情十足紧张。
这时子菱倒发现另一个情况,在那二丫头旁边还站着一位男子,对方偶尔回头会望了一下子菱与丁武这边,让子菱认出对方分明便是旧年常跟在丁武身边,那位不爱吭声的随从,想来是二郞叫着他站在那里,不知是方便保护二位女使,还是防止二位女使打扰二郞与子菱的谈话。
这会子菱终是服软,毕竟这样僵着不是办法,反正如今自家年岁不大,就算当街与男子说话,也不算个甚事。便任丁武带着自家到了旁边一处小茶肆前。
见着丁武想要进到茶肆中,子菱自是不肯进去,停住步子,直言道:“这位官人不知为何拉奴家的袖子,还请告之。”
这会丁武扭了头盯着子菱,淡笑道:“这会功夫,你还装甚。我就说以你的聪明怎会走散,又与我闹着玩。”
子菱已是耐下性子,细声道:“看来官人你是认错了人。我且从未见过你,又如何与你闹着玩,请自重之。”心里却有些后悔,自家为何因看龙舟而取下了面帽,若是未取面帽,这丁二自是不会认出自家。分别三年,子菱自是渐脱去稚气,有了些少女的味道,但面容却未曾大变,其他人若细看都能认出一二来,更不要说二郞,当年七巧节上子菱化了浓妆,也是被他认出来的。
见着子菱一本正经并非开玩笑的模样,丁武的脸色也越发沉着,眼神像钉子般钉在子菱身上,像是要看出甚瑕疵出来,过了一会才笑道:“也罢,你如今是否叫绢儿已是不重要。”
“这位官人真是失礼,怎能直勾勾看别人家女眷。”子菱后退了半步,低着头避开对方露骨的视线。只能心里暗下决心:就算你瞧出我是谁,我也只能死不承认。
丁武这会脸上失了笑容,目光有些深沉了,见着子菱视自家如陌生人的冷漠也不恼,只说道:“你且是骆家的大姐吧。”
子菱却暗里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这次却不是偶遇,倒是有意相见的。心中却有些叹息,如今子菱与你无甚瓜葛,你不依不饶想要戳穿我的身份是何意思,若因此事为娘亲惹出祸端,受了无妄之灾,就算你曾也算是我的恩人又怎样,最多不过是让人骂我一句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也好过篡改户籍之事泄露。
见着子菱不说话,丁武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语道:“你家的绢儿可真丢失了?”
子菱这会定下神,不动声色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说罢便要离开,却不料那丁武他的脾气有时爱较真,竟然拦住子菱,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
这一下二人便僵持在街边好一会,倒让旁边路过的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子菱见状也只得勉强回复道:“我且不知你在何处知我是骆家人。想来你说的绢儿便是子梅妹妹,她在二年前便走失了,未曾再找到。如今你的问题我已是回答,告辞了。”
丁二郞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眼睛又黑又亮地望着子菱,嘴里地低声道:“小娘子请恕我唐突,可否与在下闲聊几句。”
“不可。”子菱一脸正色拒绝道:“你越发失礼了。”这会她心中庆幸今日是节庆,所以到处人很多,更有许多单身男女结伴而行,衬着自己与丁武也不那么显眼了。
二郞见子菱态度强硬,言语带着一分请求之味,道:“骆大姐,请恕在下失礼了,只因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自是想与旧日相识的人见上一面才好。”想来他隐约明了子菱为难之处。
子菱抬头,终直视对方道:“如今你且满意了。既知故人已不见,就请不要拦我的去处才是。”
此话一语双关,二郞自是听出其中之味,终露出苦笑,点头道:“是呀,故人已是陌路人。煞是相见不如不见才是。”
子菱听二郞的口气,自是松了一口气,便道:“看来你是明白过来,我且告辞了。”
这会二郞终未再拦住子菱,见着子菱抬步离开,二郞突开口问道:“能否告诉在下,小娘子你的闺名。”
子菱终是停了步子,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道:“看在你曾与我家妹妹相识的份上,我且告诉你,我姓骆,名子菱。”
说完子菱就快步离开,等她再回到观龙舟的人群中时,因走急了还有些气喘,这时回头望去,那里已无丁武的踪影。
身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想来龙舟赛已终出胜负。便在这片欢海之中,却让子菱越发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然后心中生起一股委屈的伤感,她隐约感觉到也许至今日之后,骆子菱真与绢儿从此一刀二断再无瓜葛。
怎知就这时辰身后却有人叫道:“骆家小娘子。”
子菱回头一看,却见丁二郞竟然追了上来,不免又恼又气,怎么这人没完没了,赌气不理对方直向前冲,去找夏香与秋香。
丁武自知子菱生气,也不说话,只一直跟在其后。这会时候子菱有些被气昏头了,心中深怕对方戳穿自家的身份,不免满脑子胡思乱想,冲着丁武骂道:“你再跟着我,我且要叫人抓你了。”
丁武松了一口气道:“我还真怕你不理我,跟我来一下,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只最后一句。”子菱表情恶恨恨地瞪着丁武问道:“若多一句,我且要煽你耳光,骂你登徒子了。”
丁武忙点头,“只一句话,绝不多说甚。”
子菱不耐烦地指着旁边一处拐角道:“那里没人。”这边人群已在渐散去之中。
待到了拐角处,丁武果然只说了一句话,且是直截了当道:“你愿意跟我一同走吗?”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五章发
“啊!”子菱当时就被对方的话给弄傻了。
这个“走”字是甚意思?
子菱心中自是因丁武这句不清不楚的大胆话而有些弄不清对方何意,只能猜测:丁武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开门见山地,应该不会是通常男子对女子说走的那种意思吧。
但当她见丁武眼底下藏也藏不住的热烈目光,才悟然大悟,原来还正是这般意思,自家不过十二三岁,还有这等“艳福”出现煞是意料之外,不过丁武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笑话,是当自家是傻子,还是甚玩物?
荒唐到极点,也莫名其妙到极点。
宋代比之前唐朝自是少了些豪迈与开放,却添几丝含蓄委婉,比之后明朝更是少了些礼数教条,多有随性自由。在子菱的心中,宋人的生活有时就如他们的诗一般轻柔纤巧、婉丽多姿,那些“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身无彩凤一起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是深深倾述满腹情意与思念,让后人叹息之宋以后再无情诗。
而在这样与众不同的风流朝代,市井中私奔男女,虽算不得平常之事,却也非稀疏少见。只是子菱却接受不了这般或许在别人眼中是浪漫之事,当时便站直身子,直视丁武道:“若这位官人真有意娶小女子为妻,请禀明自家双亲,起贴请媒。”
在子菱眼中看来,私订终身与私奔对于女子来说都是一场悲剧,且不说聘者为妻奔为妾,就算是男女相爱私定终身,但若父母不同意,另为其订婚,在律法上也只是支持父母安排的订婚才算有效。那些先铡后奏、生米煮成熟饭的行为,只合适现代社会,完全不属容于以父母之令为权威的封建专制社会,女子若不自爱自重,只能自取其辱。
见着丁武的表情变得慎重,.子菱话中带着责问道:“我虽不过是小门的女儿,也知自珍自爱。官人说这话是在辱我,还是害我?若旁人听了这话,再清清白白的人也要被说得不清不白。而且,你是以何种身份带我走?”
这会丁武也知自己失礼失态,忙.解释道:“我绝没有侮辱小娘子的意思,且是我再见到你,自是兴奋高兴,但再一想着又要分别,有些伤感,所以才莽撞说出这般心里话,你知我对你…”
“我甚都不知。”子菱怕丁武又说.出甚话,忙打断了他的话,也顾不得其他,一吐为快道:“我且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
这会子菱停了一下,嘴角微扬,轻声道:“也要我未来.的夫君保证,这一生一世只一夫一妻,绝不纳妾。”当“绝不纳妾”四字从口中脱口而出时,子菱却感到心中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瞬间轻松了许多。
早在前些日子听说人有想为她做媒时,子菱才突.然醒悟过来,她不可以一辈子这般悠闲地留在亲人身边,终有一天母亲会将她托付给另一个陌生的人。
那一刻子菱的心是揪紧了的。她其他都不怕,唯.一害怕的却是未来牵着姻缘线另一头的那个人身边,是否已有无数的她。那些妻妾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生活,不是子菱想要的,更不是她所希望得到的未来。
她希望虽生在.古代,也有自家能掌握的命运,有着属于自己的家。而这个家中,她能爱护着家人,也望家人呵护自家。若是跟毫无情意可谈的之人顺利共渡一生,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自家已经是将婚姻当成了工作,当亲人当成了同事,到时不仅是一种悲哀,更是一种痛苦。
工作不好可以换,但家若不好了,岂是能轻易改换的,现代人尚会因离婚而烦恼,更不要说是古代。
所以子菱心中对着自家的未来,有着期盼,更有着惶恐。但这一切错综复杂的想法她不敢说出来,只怕惹得骆二娘伤感,更惹来旁人的好奇。
而如今,子菱终于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了心中话,才明白其实说这些话并没甚大不了的,更没甚好害怕的。心中暗下决定:既然有了第一次,自然便会有第二次,待今日回去便将心里话一一说给娘亲听,只昐她能理解并支持。
丁武却被子菱这般惊世骇俗、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呆了,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叫道:“你怎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子菱挑了挑眉头,淡然而笑道:“我不求荣华,不为富贵,只愿二人长相守的荒唐。”说罢便扬头离开,不再管丁武想说些甚。
行走间,子菱感觉自家的步伐越发轻盈了起来,心中有些模糊的冲动,连丁武这般放荡不拘的人都被这样的话吓到,可见我以后便可以这般“苛刻”的条件吓走提亲者,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远处,秋香与夏香正抹着泪四处寻找自家大姐,见着子菱向她们挥手,二位小丫头这才止了哭,快步跑了过来,秋香嘴里直道:“以后我再精彩的表演也不看了,且要盯牢大姐才是。”
夏香更是因大姐刚才的失踪,吓得眼中泪水直打转,小脸发白,这会时候还未恢复过来。倒让子菱看了有些歉意,主动道歉道:“且是我乱走,让你们担心了。”
夏香紧抓着子菱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大姐你这一走,煞是吓死我了。若你真丢了,我如何向骆妈妈交待。”
双香这般模样,让子菱也莫名心中一阵酸楚,不觉间红了眼,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压抑和委屈。
只这三人这般模样站在大街之上却实在不雅,子菱只能用力抹干眼角渗出的泪水,拉着夏香和秋香,细声安抚才让二位女使平静了下来。
这会丁武望着子菱离开,也不再纠缠她,只苦笑道:“这且是一个大难题。”眼睛望向旁边的路口,“你也被她的话给吓傻了吧。”
拐角的另一处,王青云低着头独站在暗处,听着丁二郞的话,他抬头一笑道:“平日我听子竹道他家妹妹万般好,可如今见了,这万般好没看见,却见她小小年龄,就有这不容世俗的主意,还能大胆说出,且让我倒有些佩服她敢做敢当的气魄。”
丁武笑了笑,甚话出不多说,心里却叹道:她果然是绢儿,只她敢说出这样的话。
丁武是在四月初来京后,便生起寻绢儿的念头,却不料得到的消息是绢儿已失踪多年不曾找到。
丁武听到这些噩耗时免不了有少许伤心,却不料浴佛节那日被王青云约出游玩时,正见着与他同玩鞠球的一位少年,对方随身携带黑白竹式的扇套极为眼熟,细一想竟然是当年绢儿给她哥哥绣制的物事,再问对方姓名,煞是无巧不成书,竟在同绢儿一样,也是姓骆。
当时丁武立刻明白这人便是当年女使绢儿的哥哥。
之后偶然又得一个消息说骆子竹虽前几年丢了一个妹妹,却又很快收养了一位妹妹。不免让丁武听到后有些心生疑惑,起了想去骆家一探就究的想法。只是骆家内宅女眷,外人自是不能随意拜访,他只能耐下性子等到端午节时,从王青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暗守在骆家门外,然后跟着骆家的驴车到了河边,才瞧见这位骆家大姐的模样,竟然与绢儿容貌相似,再细一看,连神态举止也有几分相同。
之后再一对话,更让丁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这位骆子菱分明就是当年的绢儿。
这会王青云看丁武心情不佳,玩笑般开导他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丁武的人才何愁没小娘子仰慕。如今你且要离京了,我们兄弟俩非要好好乐乐才是…”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家见二郞对那位小娘子有些心动,见对方离开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于是冒失莽撞地怂恿二郞向其表白,害得二郞被骂了一通,碰了一鼻子的灰。
丁武看出王青云的心思,拍着对方的肩,大笑道:“你且不必担心我,难得少年轻狂时,且要纵情随欲才是。再说这几年离京之后且憋曲得很,也只这一月见你们这些旧友,才让我能有些开怀。今**且陪我吃上几角酒才是…”
说笑间二人便离开此处,隐约还能听着丁武道:“只是这事实在丢脸,你且为我闭口如瓶…”
丁武一直记得许久前的某一阳光灿烂的夏日,习惯爬上绣院的那处天井墙的他,正看着绢儿端坐在榆钱树下绣花,一身嫩绿色的衣裙衬在一片绿色的榆钱叶中显得分外的安详宁静,阳光透过叶树打在她的脸上,印着或浅或深的阴影,而绢儿的目光却只是专注地望着手中的针线,嘴角边的那一抹浅笑,更让人有种她已沉浸在另一个神秘世界、游离在世俗之外的错觉。
然后,丁武叫了一声绢儿,对方抬起了头,望着墙上的自家,眨了眨眼睛,那一抹浅笑依旧挂在脸上,而阳光之下更显笑容干净,眼神温暧。
丁武形容不出来当他看着那一笑时所带给自家的某种触动,这个并非很美的笑却一瞬间让满目的阳光轻易地溢入心底,丁武也情不自禁地绽开了笑容。
那一年的阳光明媚的让人有种懒洋洋地幸福感。
后来二人分离,而那张笑脸与那天的阳光也慢慢地淡出丁武的记忆,他渐渐忘记了曾经一个人,她的笑曾感染了自家。
再后来已是经历了许多风霜与挫折的丁武,又回到京城,见到昔日的老友,徒生了许多感慨,终想起了绢儿,想起了她的笑容,但有再见对方一面的冲动。
他想知道对方的微笑是否如旧,而自家的心是否还能被微笑所温暧感动。
但现在看来,一切早已过去,再美好的物事也经不起岁月变迁,斗转星移。
今天冬至,羊肉汤我来了。各位书友,投票支持青草。
豆蔻梢头春色浅第十六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