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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小胜一局

《《秀色田园》》

当天李薇回到贺府时,入了二门后,便一下觉出后院与前院的不同来,主道上静悄悄的,而二门的几个婆子神色也是一样的凝重,见她行过来,也只是强笑了下,并不似以往那般殷勤。

这不一般的气氛,让李薇猜测贺萧是不是发作了?卫大人卫夫人若真是为了早上有人击鼓的事儿来访,那么贺萧的恼怒是可想而知的。

一边往自己院中走着,一边思量接下来的办法。一路上看见几拨吓人,三三两两头低头围作一团咬耳朵,看见她过来,慌忙散开,各去各的活计,待她即将拐入前往青山院的小道时,回过头再看,那些人便又咬上了耳朵。

此时正是府里传饭的时候,除了遇到这几个粗实当差的,并不见各院的贴身伺候丫头穿棱伺候,李薇断定,贺萧这会是真的生气了!

桂香正立在院门口巷子口张望,一见她的身影,一路小跑过来,行到她跟前儿,低声笑道:“五小姐,老爷发了脾气,把太太和乔姨娘斥责一通,好像是要送到玉门的一个亲戚家去住些日子。”

李薇愣了下,转身往东北方向望了一眼,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太太院中那几棵高大的树木,笼在如血的夕阳中,半是橘红半是暗绿。风一丝也无,枝叶纹丝不动,显得格外凝重。

回身道:“你怎么知道的?”

桂香回道:“是太太院中的几个婆子为太太抱不平,聚在一起嘟哝,被我听到的。”

李薇微微点了点头,往自己院中走,“玉门那里是有个太太的远房老亲。不过太太定是不会去,若真是要避,大约回去安吉,找她儿子去。再说,去亲戚那里,这不是告诉旁人,当年的事儿是她做的?去安吉则稍有不同,总是生意在那儿,亲儿子在那里,她不放心去看看,强强能说得过去。”

李薇回到屋中换了衣衫,差桂香去取了晚饭,略用些,便歪在榻子上想事儿。趁天色还不晚,将那几个丫头打发出去,去主义者太太和贺萧院中的动静。

天色即将黑透时,几人结伴儿回来,留院伺候的青苗立时挑帘,叫他们进来,“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孙氏道,“只瞧见大少奶奶进了太太的院子,到现在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我们怕小姐登记了,便回来了。”

李薇从榻子上做起来,“这么说太太是统一要出去避一避了。”

“是,”孙氏走上前去,回道,“我也猜着太太叫大少奶奶去,是交代她先管着家的事儿。”

李薇站起身子,摆手,“去打水吧,我累了,今儿早些休息,你们待会儿就把门儿上了。”

几人出去后,李薇在心头盘算了下,要不要趁此机会将管家的权掌在自己手中,念头闪过,她便否决了。大少奶奶掌着家,大少爷用钱便更方便……直觉这事儿快要完了。不过接下来几天里,还是要将卫大人夫妇来贺府的事儿给张扬出去才行。

躺在床上思量了许久,知道月上中天,才有困意涌上,心里想着不知贺永年此时是否已到了德州,还是正在路途之上,策马狂奔等等,沉沉睡去。

第二日院中早早便有动静,院门开开合合的,又有丫头们在院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李薇坐起身子,披衣出了里间儿,偷过窗子看去,几个丫头正在东厢房门口咬着耳根子。

李薇扬声:“你们进来吧。”那几个人匆忙打水拿巾帕子递刷牙子,进了次间儿,李薇笑着,“再说什么呢?”

麦芽儿道,“昨儿夜里去叫孙姨娘的小厮先一步回来,说孙姨娘今儿上午到。”

李薇笑了笑,“这下更热闹了,天天想必不会放过孙姨娘的,一定将她带着走才行。”

麦芽儿道,“小姐,昨儿可没说定太太要走!”

李薇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一笑,“她现在不走,不但是给贺府找难堪,更是给自己找难堪。若是真不走,昨儿的事儿,你们去二小姐三小姐家,让她们再替她宣扬宣扬。记得,做的隐蔽点。”不过,私下一想,不隐蔽也没什么,姐姐们心疼她,自然是偏帮他,帮她就要怪贺府,这是人之常情。

“哎!”几人齐齐应声。李薇刚梳洗完毕,院中来了个小丫头,正式在太太院中当差的。

麦穗走出去问她什么事儿。小丫头怯怯道:“太太说,太太说,让二少奶奶起了身去她院中。”

麦穗又问,“可说了什么事么?”

那小丫头答道,“是,是太太要去安吉看大少爷,说是要安排家里的事儿。”麦穗笑了下,“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告诉二少奶奶,你先回吧。”

小丫头微行了一礼,转身跑了。

李薇在屋内听了个断断续续,麦穗进来又回了一遍,她点头,“好,挑身清爽点的衣衫,我们早些过去吧。”

※※※※※※※※※※※※※※※

李薇到时,大少奶奶申氏已到了,神情微有些憔悴,见她进来狠狠剜过来一眼,李薇余光瞥见,却装作没瞧见,规规正正的给贺萧贺夫人行了礼。

贺夫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刮刺她什么“我不敢受你的礼,只要你不在背后嚼我们贺府的舌头,我已谢天谢地了。”“自你嫁进来后,将我们府上扰得见天鸡飞狗跳的,当真是好能耐!”等之类,李薇只是做一副受气小媳妇儿模样,对她的话只是默默听着,不辩解,也不解释。

贺夫人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瞪眼,若非贺萧在跟前儿,她说不得已让院中的婆子取了所谓的家法伺候了。

果不其然,贺夫人将她不在这期间的管家大全交给了大少奶奶申氏,李薇暗中叫好,强憋着不让高兴地神色流露踹,苦苦绷着脸皮,大约是绷出不正常的胀红色出来,让贺夫人以为她是心中恼怒,这才心头好受了些。

及至半晌午,孙姨娘归来,在二门处便被婆子告知,太太在院中等着她,李薇心里猜她此行大概有了什么收获,因为她眉间一片喜气儿,直到进了正房还没消下去。

不过,贺夫人几句话之后,她神情迅速收敛,变作一脸尴尬。望了望贺萧,贺萧将脸偏了偏,道,“赶快回去收拾收拾,这就走吧。”

站起身子走了出去。

孙姨娘转向李薇,以目光询问,李薇自是不理她,也将头偏转过去。

将近午时时,这一行人终于启程了,李薇与大少奶奶申氏带着丫头婆子送到大门口,一溜四五辆马车,在贺府门前的街上一字排开,李薇心头送块的很。碍眼的终于都送走了。

大少奶奶申氏收回目光,剜了她一眼,带着一众丫头婆子气势汹汹回了府。

李薇在她背后暗嗤了一声,心说,我现在不跟你计较,等着你哭的那天呢!

随后几天里,李薇让麦芽借着去看虎子的空儿,把话带给春兰和春柳,请她们帮着在城中散散关于卫大人夫妇到贺府来,以及太太匆匆出了远门的消息。

有人消息灵通便打听出来,是因为有人到县衙门去击鼓告状,告的就是贺夫人几个当年谋害佟氏,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衙门没受理他的状子。也有人将话头引到了贺永年身上去,说是他撺掇人去告,马上便有人出来反驳,说贺二少爷根本不在宜阳四处忙着为贺府生意奔波,怎么可能是他?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李薇这个新任二奶奶……毕竟先前传出过贺夫人苛责当面训斥又偏帮大儿媳的事儿。她怀恨在心,去做这等儿,也是可能的。

麦芽儿将能收集到的各种言论说与她听,李薇笑了笑,没说话。当事几方都被怀疑,是很正常的事儿。基本上大多数人都认定的事实是佟氏之死与贺夫人脱不了干系,这便足够了。

时间缓缓流逝,五月已过去了。贺夫人不在的日子,李薇自由了些,抽空去了庄子里看看,秋粮仍然是苞谷,苗子现在已半尺来高。叶片油绿,长势喜人。

因钟亮管得紧,现下庄子里已锄过两遍儿。顺着苗行间望去,是松软新黄的泥土,杂草一根也无,除得极干净,李薇立在田头,深深吸气,微甜的苞谷苗气息从鼻腔深入到肺叶里,舒爽得她几乎要畅笑起来。

麦芽儿在一旁看见她的神色,低低一笑,“小姐今儿很开心吧!”

李薇点头,“可不是,这可是小半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心情这般好。在看钟亮把地收拾得这般好,我更是欢喜。”

正说着,远处苞谷地里,一阵臊动,紧接着有啾啾唧唧的声音传来,麦芽儿看她一脸迷惑,笑道,“小姐,你忘了,去年您说过秋粮田里养鸡,鸡吃虫子,又能多些收成。三月底的时候,我请示过您,支了银子给钟管事儿买了鸡娃儿呢!”

李薇以掌心轻拍头,恍然大悟,“是了,我竟忘得一干二净。”正说着,一群鸽子大小的鸡娃儿从苞谷田里钻出来,一见到田头立着的一群人,呼呼啦啦都折了个头,重新钻进苞谷田里去。边走边不停的啄着地上的嫩草叶,或者在泥土里啄个什么肉眼看不清的东西。即不慌也不臊,走走停停怡然自得。

钟亮笑道,“小姐说的法子是好。这些鸡娃儿子先都在那边儿空着一片地上圈养着等苞谷苗长了掌长的时候,才放到田里来的。每天早晚喂一回麸皮拌嫩草,其他时候就不管他们,任他们四处跑着。刚开始他们还不知自己进窝,要人去赶,现在已不用了,露水一下来,他们就自己归了窝。……不过,田里有蛇,被祸害有几十只呢。”

李薇看着那群半大的小鸡娃儿消失在苞谷深处,才回头笑道,“田里没蛇才怪呢。对了,田肥存得可够,粪丹还是那个齐大壮领着人赶制呢?”

钟亮点头,“小姐放心。东家老爷走时,好嘱咐了一番呢,我都记得!”

李薇笑着点了头,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大片田地,叫那几个丫头,“走吧,我们回去。”

刚迈了一步,她又立住,“夏粮我与柱子说了,让他过来拉,现在开始拉了没?”

钟亮笑道。“正拉着呢。不过小姐,咱们的新粮他们粮铺一时可接收不下。柱子说要给周家拉去一些,您看……

李薇点头,“就听他的吧。反正你最后是跟大山清算,管他最后给谁!”

钟亮应了声。李薇上了马车问麦芽儿,“钟管事的工钱一年是多少?”

麦芽儿回道;“三十两。两个钟管事都是三十两!”

李薇想了下,道,“你帮我记着,年底一人给他们包一个三十两的红封。到时记得提醒我!”

“哎!”麦芽儿欢快的应了一下。李薇转头看了眼麦穗和青苗,将身子往车厢壁上一靠,“等我们这边儿的事了了,该给麦芽儿和麦穗找人家了。现在可有看上眼的?悄悄与我说,我替你们做主。”

麦穗脸红了下,把身子往一旁扭,“小姐就不能闲着,一闲着就拿我们打趣儿!”

李薇呵呵笑了一会儿。叹息,“我这叫苦中作乐!”

麦芽儿接口,不满的道,“小姐是拿我们作乐!”

正当主仆几人斗着嘴往宜阳县城赶的时候,前去德州探何文轩真实情况的贺永年刚刚回到安吉。

入了城,他路过自己的酒楼而不入,径直奔向周濂的居所,刚到门口还未下马,门口的小厮已上前来,笑着行了礼,“贺二少爷,您这是打哪里来,衣衫都汉投了!”

贺永年问,“你们少爷不在院中?”

“是,少爷今儿去坊子里了。”小厮的话音刚落,贺永年已勒转马头,向来时路奔去。

那小厮疑惑的搔搔头,向另一人道,“你说这贺二少爷为什么事儿这么急?他可从来都是不急不躁的呢。”

另外一小厮伸头看了下,笑道,“说不得是为了贺大少爷的生意。原先贺府的酒楼,一天少说三五十两的赢利,这一月来,你瞧瞧,里面的伙计都闲得打苍蝇完喽。”

先前那小厮嗤笑了两声,“你那榆木疙瘩脑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二位少爷不和的很呐。他会因为这事儿着急才怪!”

“那你说是因为么事儿?”

“我哪儿知道!”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到大门前当差!

207章大树将倒

今儿也巧,大山一早也去找周濂,扑了空后,也寻到坊子里去。此时两人正在周濂酒坊后院的管事房间叙话说的正是贺大少爷买盐的事儿。

也才刚起了,头外面人报,贺二少爷来了。

大山一怔,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说音落时,贺永年已进了议事房。周濂眉头凝了凝,站起身子,指着他的衣衫道,“怎么这副情形?那边出了事儿?”

贺永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衫,已汗湿大半儿,灰尘仆仆的。微摇了摇头,“眼下还好。前景不太妙!”

周濂松了口气儿,重新坐了下来,叫外面侍候的小厮打水与他沐浴,并取一套自已的衣衫与他换上。待贺永年梳洗过后,他才道,“我与大山正说着这边儿的事,我们先说哪宗?”

贺永年道,“先说盐这宗吧。如何,可有进展?”

大山替他倒了茶,笑道,“大有进展!那贺大少爷上套了!前两日凑了一万两银票给了金世诚。这其中金世诚抽两成,剩下的八千两,五千两换盐引,三千两打点盐运上的各级官员。”

此时周廉笑着插话,“贺夫人带着那两个姨娘来了安吉,正住在你们府上的别院中呢。”

贺永年眉头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周濂接着道,“五千两银子,按官价,近一万引的盐了。一引盐是三两银子的税……贺大少爷至少要再投三万两的银子,才能拿出盐来。他要换现钱,暂时不会动宜阳的铺子,能动的大约是方山和青莲的铺子。接手铺子的人我替你找好了。铺子拿到手后,你怎么办?。”

贺永年笑了下,“自是转手。”

周濂点点头,叹了一声,“好。你即拿了主意。就且等着结果吧!金世诚打着去帮他张罗盐引的名头离了安吉。已走了五六天,大约再有五天便回。出面去买铺子的人我已替你找好了。接了手后立刻转手。中间若亏了,你给补上,若赚了,还是你的!”

贺永年举了举茶杯,“谢三姐夫!”

大山这才在一旁问道:“年哥儿,你说梨花小舅舅那边儿情况如何?”

贺永年敛了笑意,看了看两人叹息,“早先和三姐夫猜得不错。德州果然有事儿。且不是小事。”

“我到时,他还未到任上,先四处走访了,听坊间闲言。德州的事儿是从两年前的虚江修堤之事引起的。虚江一条江堤花了近三百万两银子,去年复天刚修好,一场秋初瀑雨,江堤便决了口了,淹了下游虚江县和白河县。坊间都传这前任知府兼任河道衙门总管张存礼伙同德州地方与河道官员贪了修堤银子。朝廷连派了两任的官员前来查这案子,均无功而返……”

周濂目光投向门帘外,“前面这两任官员是蒋相的人吧。”

贺永年点头,“正是。”

大山听得迷糊,但大概的意思却懂了。奇怪的问道,“派对手的人来查,还查不出来。何舅舅去,可算是自己人查自己人了,能查出什么来?如果是我,我定然是会护着的。”

周廉笑了笑,“蒋相一党如日中天,新皇器重倚靠有加。这会儿再查不出什么来,大约是要借题发挥给桂相一党安个什么罪名了。所以只能自己人去,而且也必须得查出此什么来。即要查出些什么,也不能查出太多,这大概是他的难处吧?!把牵涉在其中的人控制在德州这个地方。这事儿便做圆满了。”

贺永年点头,“这是他的一难。还有另两难呢。我到德州时,正值虚江端午讯,大暴雨下了两天两夜,水位猛涨,德州境内八个县,无一幸免,都决了口子。灾情最严重的仍然是去年受灾的虚江县和白河县。最后一难,是小舅舅到了任上后,我才知道,这新任河道总管是蒋相那边的人,跟着他一道儿上任了。”

周濂神色凝重起来。本是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缓缓将身子直起,扣桌的食指也停了下来。

半晌一叹,“这次真难了。”

贺永年点头,“是,放那么个人任河道总管,这是在逼着小舅舅往深里查。一旦开了头,想停是停不下来的。不停……传言说那三百万修堤款,有一半儿都进了京中那些人的口袋!牵涉广了,到时更是身不由已。”

大山急忙问道,“年哥儿,那何舅舅怎么说?他去时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么?”

贺永年道,“小舅舅说,到德州之前他便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场端午讯,却出乎他的意料。现正忙着救灾呢。”

周濂叹了一声,“可惜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贺永年也点头。

周濂又问,“那小舅舅对查修堤款一事,是个什么态度?一查到底?还是虚应付?还是半查半遮掩?”

贺永年摇头,“你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他到任上五日,我只见了他两面。便将我赶了回来。”

周濂坐了半晌,突然抬头一笑,“算了,都别想了。他先前在京中,不过是个翰林编修,即便是查不出什么来,不过是个办事不力罪名,最坏的结果是革职。”

贺永年知道事情远非他说的这么简单,若真是革职,能保往性命,也并非太坏的结果。

繁花如锦的德州街头如今是灾民成群,德州城外,大半田地被淹,一片汪洋……可却也真帮不上什么忙,便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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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何氏一行从京中回来,李薇姥娘许是因见了儿子孙子的缘故,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比走时精神好了许多。李薇得了何氏差人送去的信儿,欢喜的得不行,略换了衣衫,坐着马车直奔家中。

她到时,李薇姥娘正与春兰说着话儿,“……春兰呐,你小舅舅家的小宝贝真真是喜欢死个人了,小眉眼似你小舅舅似得好,见人逗他,他便乐,乖巧得很呐!只是你小舅舅的差事派得不是时候,若不是我们路上走得急,怕是连他一面也见不着。这个不懂事的文轩,怎么能放着儿子媳妇儿,就这么急着去了任上……”

李薇在外面儿听见,一愣,小舅舅升职了?怎么没听人提起过?一面笑着进了正厅,“姥娘,你们可回来了,快想死我了!”

李薇姥娘笑眯眯的招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她的腹部,慈爱的拍着她的手,“梨花,早些给姥娘再添个小重外孙来!”

李薇不妨她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脸上一红,撒娇道:“姥娘真是的,重外孙好几个咧,您又不缺!”

何氏自到了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这会儿也凑过去说话,瞪李薇,“哪有老人不盼儿孙辈儿的。”

又转向李薇姥娘道,“娘,小重孙子马上就有一个。春杏家的呀,快了!往前九月里!你且等着吧。”

李薇趁机悄悄退到一旁,在春兰身边坐下,问道,“二姐,小舅舅外派了官么?”

春兰点点头,“是,德州知府。娘和姥娘去时,他正准备启程,在京中陪了两天。”

李薇一愣,“德州?”春兰悄悄扯了下她,“等会儿再说。”

李薇忙点头。便与又姥娘叙了此路途劳顿,何文轩家的男娃儿如何喜人,直到何氏催梨花姥娘姥爷去歇着,也安排大舅和大妗几个歇去。春柳也来了。

母女几个聚在厅里,说家常话儿。

何氏便问起贺府那边儿的情况。李薇挑着简要的事儿说。说到贺夫人一行去了安吉避闲言闲语。

何氏叹了一声,拍拍她的手,“你几个姐姐嫁的家境都简单些,偏你的最麻烦,早些了了事儿,分开来住,也图个日子清静。”

李薇呵呵一笑,“是呀,谁说不是呢。不过,快了吧。对了,娘你们回来时,路过安吉,可到年哥儿的酒楼里去看了?那酒楼有我的点子呢,生意可好?”

她一提这个,何氏登时眉开眼笑,“好,好。生意好得很。那个专门招待女客的院子,原来我想着是不成的,谁成想,生意竟然极好。我和你姥娘大妗子两个表嫂,还特意在那里面吃了一回饭呢。菜的味道也好。”

李薇呵呵笑将起来,自这酒楼开业以来,一天也能有二十两的赢利,一年合下来,约有五六千两的收益,竟与她的田庄收益差不多。

春柳在一旁笑道,“梨花现在也是咱们家的有钱人了。以我说,你和年哥儿干脆在安吉置了宅子,只说在外面做生意,早早出去住算了。”

李薇点头,“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这个事儿呢。可我不舍得爹娘和姐姐们。姐姐们现在成了家,我管不了了。若真要去住,爹娘也得去。”

李海歆方才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会儿便插话道:“暂时去不得。你嬷嬷爷爷年龄大了,我与你娘也不能离太远了。”

何氏也知丈夫自发现了梨花姥娘的异常之后,心里头担心起梨花嬷嬷来。她再不好,再挑事儿,总是亲娘,这点是抹不掉的。心底也认为李海歆说的,对便笑着拍李薇的手,“你爹说的也是。要说人这一辈子,无非爹娘儿女的挂心,早先是照看你们,把你们都照看大了,轮到要照顾爹娘了。”

李薇有此失望,但一想往安吉去,也只是计划中的事儿,不知哪天才能离开府里,便住了嘴。

何氏去安排晚饭,李薇趁机将春兰拉到最后面的小院里,与春兰悄悄说道,“二姐,年哥儿先前与你提过去德州的事吧?”

春兰点头,“是,五月里他回来提及过。”

李薇沉思着,一边道,“他只说去德州办事儿,我只当是生意上的,也没多问。

算算时间,那会儿他应该已知小舅舅去德州任职了吧?为何与我们一字没提?”说到这里她住了嘴,翰林编修升知府,这算是坐飞机火箭似的升职了。按说是对他们家而言是大喜事儿,他瞒着不说,是不是另有隐情?

春兰想了想,道,“也许是正巧去有事儿,巧合了。”

李薇不敢说旁的,只是点头附合,“嗯,也有可能。”

次日用过早饭,李薇姥娘一行都要归家,何氏也知道这一离开家三四个月,都挂心家里,也不多留,送了他们出城。

李薇自贺夫人不在府上以来,颇为逍遥自在,送了人走,又去庄子上瞧了瞧庄稼,苞谷穗子长得比去年大不少,也齐整了些,现在粒子正在灌浆,再过个十五六日,苞谷便能煮着吃了,今年不闰月,节气赶到八月初十左右,便要开始收秋了。

鸡娃儿子已长得半大,一群一群的在田里跑得欢实。李薇在田里消磨此时光,又去何氏那里用了晚饭,磨到天将擦黑,才回了贺府。

刚进了院子,桂香便回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李薇一愣,近此日子贺家大少爷回来的倒勤快,李薇自然能猜到为什么,但却没细问过贺永年,总之这种事儿,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她也不在几个丫头面前提。

便道,“他回来有什么奇怪的,近些日子不常回来么?”

桂香道,“这回不一样呢。听方哥儿说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很,象是要吃人杀人一般。”

“哦。”李薇点了点头,“其它还有什么事儿?”

桂香摇了摇头,“大少爷进了院子便没再出来,其它的不知道。”

贺萧前两天去了青莲县,视察那边儿的生意,至今未回,若大少爷的脸色不好是因为那盐字将他套住,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握着这个机会,淘腾此银子出去呢。

大约十天之后,贺萧一行终于回来了,得到信儿,李薇有些诧异,自她嫁进来之后,贺萧去外县巡视生意,最多不超过五天便回。这次去的时间可不短。

忙让麦芽去打听消息。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麦芽匆匆跑进来,急慌的道,“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这么慌张?”

麦芽儿脸色微微发白,急切的道,“我……我听给老爷赶车的佑哥儿说,咱们在青莲与方山的铺子全都易了主!老爷当时便气倒了,半路上已使人去叫大少爷二少爷回来!”

“哦!”李薇眉头一动,心中却暗喜欢,又松了口气,却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易了主?是谁卖的?是大少爷?”

麦芽儿摇头,“不知道。那几个铺子都不是从咱们贺府手中接过来的。”

李薇再问,“那这么大的事儿,原先的伙计管事儿怎么都没来报个信儿?”

麦芽儿摇头,“不知道呢。”

李薇摆摆手,让麦芽儿下去,又让几个丫头都出去,在屋里寻思起来。这事定然是他与周濂做得无疑,若要避开那些铺子里的贺府的忠心管事儿也不算太难,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打发出去十来日,这事便做成了。

再结合那日大少爷回来,神情阴暗,心说这下,是真的要结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是被人吵闹声惊醒的,翻身坐起,看院中几个丫头又在窃窃私语,院外似是人来人往的,声音嘈杂。

扬声叫麦穗进来,“外面是干什么呢,这么吵?”

“回小姐,好像是与咱们府上有往来的商户们,不知谁走了风声,说咱们方山青莲的铺子易了主。他们是来讨先前供货未结的货款呢。”

李薇一边穿衣一边问,“有多少人来?”

麦穗回道:“最早来的有四五家,现在还不断有人来。老爷病倒了,都是那个叫东子的接待那些人呢。”

李薇点点头,又道,“让方哥儿在外面听着些,看看府里头是如何应付的。”

“哎!”麦穗应了一声,匆匆出去。

李薇穿好衣衫,坐在铜镜前,半晌微微一笑,这两个人实在太可怕。还是他们的老路子老办法。能拿的便拿,不能拿的便毁。

古代商人重信誉,这么一闹,即使宜阳这几个铺子他拿不到手,名誉受损,慢慢没落也是在意料中事。

不知贺萧知道了真象会做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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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贺大少爷贺永凌正在安吉最富盛名的客栈中,对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屋发呆,突然转身揪起店小二的衣领,双目凶光毕露,透着无望的疯狂,“人呢!人呢!人去哪里了?”

店小二苦着脸道,“这位爷,这客人昨儿傍晚说突然得了信,有要事,退了房便走了,您问我,我哪儿知道啊。”

“那他没留下没什么口讯?”贺永凌不死心的问道。

“没,没有!”小二战战兢兢的回道。

贺永凌身后的长随,一脸急切的道,“大少爷,我们这是被骗了。赶快回去告诉夫人,然后去报官吧。”

“对,对,先报官!他昨儿走的,定是走不远!”贺大少爷将店小二猛的一推,店小二摔倒地上,哎哟哟的叫唤起来。

208章尘埃落定

三日后,贺永年带着大山风尘仆仆的回来。李薇听到信儿迎出去时,他已进了二门儿,自己便住了脚,等着他走过来。‘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晚照,光线透过葱绿的树叶,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划下一道道金黄光影。

他一身宽大青衫,衬得人格外清瘦。李薇嘴角含笑,望着来人青衫墨发,步履轻盈,不觉唇角微挑。自五月一别,又是两个多月未见,没成亲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噬骨的想念着一个人。而此时,却是心神激荡,内心欢喜。若非不合时宜,她早就飞奔着扑了过去。

“路上走了多久?”迎着来人,李薇按奈下心中的情绪,淡笑着问道。

“一天。”贺永年低声回道,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儿,又道,“你先回院中,我去老爷院中看看。”

李薇点头,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却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对于他而言,结局是最重要的,想必他也不愿再重复一遍他做过的那些事。

两人一道走到前面的岔口,便分了手。

她回院子,他去贺萧的书房。

过了不多大会儿,麦穗回来,回道,“小姐,大少爷也到了。想必是跟二少爷一道回来的,路上却没一同走。”

李薇点头,突然颇有些疲惫之感。懒懒的倚在长榻之上,望着黄昏时候的天空发呆。草草用了晚饭,依旧坐在榻子上等他,直到一更豉点敲过,院门才响,紧接着听见丫头的声音,“二少爷可用过晚饭了?”

“用过了!”是刻意压低的声音。想必是以为自己睡了。

李薇从长榻上跳下来,刚迎到正房门口,贺永年已挑帘进来。见了她一愣,随即轻笑,“怎么还不睡?”

李薇大张了胳膊,笑嘻嘻仰着头,“你抱我进去睡!”

贺永年又是一怔,随即弯腰将她抱起,往次间走,边轻笑,“梨花重了。”

烛光昏黄,将他脸上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格外疲惫,李薇挣扎着下了地,将他按坐到长榻上,把早就备好的洗脸水放到他跟前儿,又去取了便鞋,干净的衣衫,一边挽袖子拧帕子,一边笑道,“是呀,我长了肉,是你的功劳,所以要犒劳你!”

说着将拧好的帕子展开,走到他跟前儿,顺着浓淡相宜的眉头擦起,然后是长长的睫毛,消瘦的双颊,挺括的鼻梁,微薄的双唇。再洗了帕子,又重新擦过一遍,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好啦,现在该给贺二少爷更衣了。”

贺永年自被推坐在长榻上,便很安静的坐着,看她一连串的忙碌,轻柔的帕子擦过眉眼脸颊,是她的柔情,也是无声的安慰。此时便伸长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低低叹了一声,又笑,“谁要你做这些?”

李薇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处,一手把玩着他乌黑的头发,轻笑,“我自己想做呀,我听人说,男子们都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我在讨你的欢心呢。”

贺永年低沉的笑起来。李薇从他怀中直起身子,伸手解了他腰间绶带,将略带些尘土气息的外衫脱下,一股微微的汗味儿弥漫开来,她微纠结了一下,笑道,“贺二少爷,要不要小女子侍候你沐浴?”

贺永年挑眉,“此主意甚好!”

李薇呵呵笑着,将他的外衫挂在一旁,替他解了发髻,把他往一旁的洗漱间里推,“好,我在此间侍候,你快去洗吧。”

贺永年轻笑了笑,将门关上。李薇靠在洗漱间门口儿,脸上的笑意暗了下来,还差最后一件事儿未了。贺府发生的这些事儿,要贺萧不怀疑他很难,即使抓不到证据。

最后一步是要应付他们的诘难盘问,虽然不太愉快,总算是黎明前的黑暗了吧。

听到里面水声停了,她立刻换上笑颜,顺手取了挂在一旁的大帕子,向里面喊道,“出来我替你擦头发。”

话音刚落,洗漱间房门已开。贺永年眼睛含笑,却毫不客气的将手中半湿的帕子塞到她手中,“好。”

他的头发与记忆中的一样轻软,李薇擦得很认真,动作很轻柔。终于将头发擦了半干,在她轻柔的梳着头发时,贺永年在前面笑道,“梨花今儿是怎么了?”

李薇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梳,笑道,“我也不知道。老爷与你说了什么?”

贺永年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安吉的情况,以及大少爷与哪些人打过交道。正好他也在,便不须我细说,只权当是陪坐着。”

李薇又问,“那他们没怀疑到你?”

“暂时没有。不过,终会想到的。梨花是担心我受他们言语上的诘难么?”

李薇点头,将梳好的头发拿一根发簪束了,才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笑道,“是呀,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怀恨在心,但凡能想到的人,总会想一遍儿的。肯定会问到你头上。”

贺永年拍她的手,“无妨,早年我回来时,已听过不少了。”

李薇一想,也是,那会儿他还是孩子,又与贺萧说过佟氏猝然而亡的内情,贺夫人当时定然没什么好话,没什么好脸色!

便笑道,“是我胡乱操心了。夜深了,我们早些休息吧。再过两日贺夫人几个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热闹呢。”

贺永年起身,将她抱起,“好,我们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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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四日后贺地从一行回来,贺府已是纷乱一团的烂摊子。

宜阳县城内口口相传的便是贺大少爷在外面被人做了局,失掉一大半的家财,现在贺府已是外强中干,怕是百两的现银也拿不出来了。本来因贺萧卧床而未及时拿到银子的生意伙伴,闻此风声更是下了死劲儿的向贺府讨银子。

贺夫人在安吉,对贺大少爷做的事儿本是知情的,存着与贺萧赌气的心思,也存着扶持儿子一把的心思,对贺大少爷想做官盐之事并未阻拦。但是后面卖铺子的事儿,却是贺永凌瞒着她做的,直到那姓金的跑了,她这才知了内情,一切都为之晚矣。

在二门处接到贺夫人一行,李薇一愣,贺夫人仿佛这一去不是三个多月,而是三年,或者更久。原先因保养得益而显得比何氏略年轻的脸儿,现下已憔悴不堪,身子里象是被人抽去了精气神儿,老态毕显。

安吉那边儿留了人等着报官的结果,但是这边儿的事却拖不得。贺夫人回到家的当日,贺萧的身子好了些,午饭过后,梅香院有丫头来传话,说贺萧让他到正房议事。

李薇心想,这议事,大约是要议眼下这些生意伙伴债主们的银子如何偿还宾问题吧。

送他到院门口儿,笑问,“把该让的让出去,换我们出府另居,你说如何?”

贺永年点头,“好。”

李薇目送他拐入前往贺萧院中的巷子,又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转。进了屋中,心神不宁,便找出他昨儿换下的衣衫,叫几个丫头打水来,她亲自洗。

洗好衣衫,又左晃右晃找了些活计,这么一寸一寸磨到天将黑时贺永年才回来,李薇听见院中有他的声音,慌忙跑出来,看他唇角含笑,心头猛然一松。

将几个丫头都遣了出去,才拉着他急切的问道,“如何?他有没有同意?”

贺永年一笑,“两个铺子呢,如何会不同意?再有贺家家财从此我不分半分,她们没理由还不同意!在这府里,我也不过是个多余的人罢了,从此不在他们眼前碍眼,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李薇听得这样的结果,心头一松。心知实情并非如他说的这般容易,却故意笑道,“家财你已提前拿走了,自是不能再要了!”又兴奋的追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先前儿不敢与你说,现在说了也无妨,这个府里,我是一天儿也呆不下去了!”

贺永年轻笑,“再过两日,我将两个铺子帐目理清,交与他们。这两日,你若嫌这里乱糟,回咱娘那里住着可好?”

李薇摇头,“不要,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自是要陪着你!”

突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安吉你那酒楼,他们没说要回?”

贺永年轻笑,“那个可不是我的,东家姓关!”

李薇愣了下,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他熟识之人哪个姓关的。贺永年看她这迷糊的样子,凑近她耳边轻笑,“原来梨花不知姥娘的姓氏!”

李薇眼睛眨了几眨,她还真不知姥娘的姓氏,谁没事儿会去特特的问那个!又笑了起来,“你早防着呢?”

贺永年点头,“嗯。”

李薇舒了一口气儿。那个酒楼是她出过点子他出力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给了旁人自然不甘心。

欢喜的拉着他道,“这下好了,终于尘埃落定了。你从此也不许再想这些事儿。虽然铺子还了他们,但是还了债之后,基本也等于一个空壳子了。所以,事情完结之后,我们回李家村拜拜佟婶婶,然后,我们到安吉去。对了,我们也把二姐和三姐勾过去如何?四姐也早先到安吉那边发展,等她生了宝宝之后,我们趁机也把他们勾过去,一大家子从此相互照应,和乐美美的……”

贺永年弯腰将她抄起,笑道,“好。不过,不许再叫婶婶,你应该叫娘才是。”

李薇吐吐舌头,“是,夫君!”

又是中元节将至,十五年后,此时再去见佟氏,终可以坦然一些了吧。

虽然没有明说,李薇却能感应到,他是想就此打住了。

如此也好,贺府经过这一次事件,已今非昔比,除了实质的损失之外,名誉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