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再回李家村
李薇在回李家村之前,回了趟城西自己家。她到时,院子静悄悄的。
初秋晨阳透过枝叶缝洒下来,衬得院子更加静寂。何氏闻声出来,笑道,“我正说你今儿再不来,我便使人去叫你呢。”
李薇心头有些不好受,虎子一去学里头,这院子显得太静了。一边笑着问,“我爹呢。”
何氏摆手,“你爹哪里能闲得住,吃过早饭边去庄子里了。”
李薇进屋便瞧见榻子上的针线箩筐,里面有两双虎头鞋,两夹小便鞋,一旁还铺着刚建好还未开始做的婴儿小衣衫,知道是给春杏的小包子做的。身手取了一只虎头鞋,拿在手中看,笑道,“娘,你做得还怪好看呢。”
何氏叫丫头给她倒了茶,走过来坐下,叹笑,“早先我在家里当闺女的时候,也绣过花,后来到了你嬷嬷家,一家子老小都要我做衣衫,只求做好能穿就成,哪里还顾得上精细不精细?现在倒是没事儿,做着消磨时间呗。”
初来时这院子的寂静,已让李薇心头不舒服,听何氏这般说,心头更是异样的难过,略想了想,便笑道,“娘,我们那边的事儿已算是了了。年哥儿说先回李家村去祭拜佟婶婶,然后我们两个直接从李家村回安吉。等过些日子,以他在安吉做生意,我要去照顾的名头,让丫头们将箱笼收拾了拉过去,从此便在那边儿住了。你和我爹也去吧……我舍不得娘呢。”
何氏叹了口气儿,笑笑,“再说吧!你爹还是不放心你嬷嬷爷爷,安吉离家太远,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单路上也得走个五六天的。”
李薇默然,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是有些失望。
何氏嗔怪她,“都快当娘的人了,还这么黏着爹娘,让人看见了笑话!”
李薇嘿嘿笑了下,将视线转移向针线箩筐,“那娘也给我剪个小袄的样式,我也试着做做。人说姨向外甥送袄儿呢,别到时我空着手,四姐埋怨我不上心。”
何氏嗯了一声,起身去拿花布样子,一边问,“这几天我也没出门儿,你们那府里头现在如何了?年哥儿他爹身子好些了没有?”
李薇接过何氏手中的几块花布,挑了一块素色偏男娃儿的递给何氏,“贺老爷的身子倒没大碍,不过是气着了,喝了几剂药,已缓了过来,正调养着呢。我这几天儿也没太注意那边儿的事儿,恍惚听说正在四处筹银子还先欠人家的货款。”
何氏又叹了一声,半晌道,“先前你递信儿来,说年哥儿把铺子让了,我心头这才放些心,生怕他心头有气,做事太绝。”
顿了下又道,“虽说是那府种的因在先,可若是下手太重,终是自己的良心难安。再说,他也不是那种从根里就狠的孩子,硬是这么做了,一辈子受良心上的谴责!”
李薇含笑点头,“是,还是娘看得透。现在都了结了,你也别操心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李薇伸头看去,驰进来的却是周府的马车。不觉笑了,忙下了榻子,迎到廊子下站定。
春柳抱着五福下了马车,一眼瞧见她,先是瞪了她一眼,又笑着教五福喊姥娘小姨。
五福脆生生的喊了声,“姥娘,小姨!”
何氏眉开眼笑的招呼,“哎呦,我的小乖乖,快过来让姥娘抱抱!”
五福双手伸向何氏,显得很是乖巧,惹得何氏与李薇齐声夸赞。
春柳笑道,“她呀,自打先前儿大姐一家走了后,春杏又回了镇上,梨花出门又不方便,家里去的人少了,这才稀罕起人来。上次周濂回来两天,走时,她哭得泪人似的,抓着衣裳不让走,把周濂哭得眼角发红。以往她可是不理他走不走的。”
何氏抱着五福哄着,李薇悄悄向春柳道,“三姐,不如我们一起搬到安吉去吧。安吉是州府,离京城又近些,三姐夫便是将生意往外扩些,也能五六日回一趟家呢。”春柳斜了他一眼,先瞪又叹,“我自然是想搬的,只怕是我公公在宜阳住久了,不舍得。”
何氏回头瞪李薇,“你们只管过好你们的便成。姐姐们都成了家,哪里还能顺着你个人的意。”
李薇讪讪笑了下,便不再提这回事。
何氏忙问,“那是有什么事儿?”
春柳点头,“可不是有事,我今儿听我们府里一个大娘说,贺府这几日供货商户前去讨债的事儿,背后是方府的人攒到呢。那大娘家的老头子,是我们这边酒坊子的管事儿,平日里消息也灵通,这事八成是真的。”
李薇一笑,“这也有可能。他们本就是对头,遇到这样的好机会,还不狠劲儿的落井下石往死里踩,难道会去救一救么?”
何氏坐在一旁听她们姐妹二人说了一会话,便打断道,“行了,以后他们有什么事儿与咱们不相干了。只听不议。”
春柳转头笑道,“知道了,娘。对了,春杏那里这两天可有信儿来?”
何氏摇头,“半月前二柱倒是过来了,替他巡视铺子。来咱们家里坐了会儿,说是睿哥儿心头挂着春杏的身子,在家守着呢。也带了春杏的口讯儿,说是那边儿一切都好,不让挂念。”
春柳与李薇都笑春杏那性子,偏武睿宝贝得很!
何氏也笑,“早先我还怕春杏这性子太强,睿哥儿性子又暴,成了亲后,两人会吵闹个时候呢,谁成想,春杏这个死丫头竟把他拿得死死的!”
李薇想了想便说,“正好年哥儿说要回李家村给佟婶婶上坟,我们去安吉之前便拐到镇上瞧瞧。”
何氏抱着五福逗着,“好,去瞧瞧使人捎个信儿来。我呀现在最挂心的就是她了。”
又问五福想不想四姨。五福掰着小手指,半晌才说,“不想,想大姨!”
何氏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叹息,“姥娘也想呢,这一走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安定下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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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一大早,李薇与贺永年借着为佟氏上坟的由头离开了贺府。把几个丫头都留在府里,让孙氏掬着他们,莫去闲逛说嘴,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马车驰出宜阳县北城门儿,李薇从车窗中伸出头来,回望过去,初秋的风夹裹着丰收的气息,拂过面颊,惬意的很!
贺永年轻拍她的背,李薇缩回头。他笑问,“怎么,舍不得么?”
李薇呵呵笑着摇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心底没把宜阳当成家。一直都觉得不过是个暂居的地方。真正家的是在李家村呢。”
贺永年笑着点头,“是,我也这么觉得!”
李薇笑起来。一路上是田野即将丰收的景象,倒也不闷,两人说说笑笑,在天将黑时回到李家村。
这个时节,田里路上行人都极少,直到马车拐进竹林小道儿,才遇上一个拾粪的老头,他见马车驰来,停了手中的铁楸,拉着长长的尾音,喊道,“呦,这是老大家的人又回来了呀。”
李薇在马车里听见,挑起车帘,探出头来笑道,“是!老爷爷拾粪呐!”
“哎!”胡子花白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响亮的应了声。觑眼瞧着,“你是春杏丫头吧?这是打哪儿来?”
李薇咯咯笑起来,趴在车窗上答话,“老爷爷,我是梨花,家里最小的那个!”
老头恍然大悟,一边笑一边摇头,“离家久喽,我都不认得了!”说着扛起了粪箩筐,准备往外走。
李薇附合了两声,与那老头告辞,方哥儿赶着马车往前。王喜梅在家里听到动静,迎到栅栏口儿,远远笑道,“哟,是梨花来了?”
李薇在车里应了一声,马车停下,李薇挑起车帘一边下车一边笑,“三婶在家干啥呢?”
王喜梅将手晃了晃,“瞧,正在家里做饭呢。这一手的面!你们来的正好,晚饭三婶做煎饼吃呢,等会儿你们过来吃饭。你三叔去镇上送鸡了,也快回来了,我这就去做菜,叫春明去打酒!”
正说着牡丹从院里走出来,怯怯的叫了声,梨花姐。看看贺永年,半晌,又憋出一声姐夫来。
王喜梅见她们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便知是为了为佟氏上坟的事儿,便让他们先回家,又道,“你娘留了钥匙在家,六月初六时,我刚把你们东屋清扫过,被褥也晒过了。”
李薇含笑致谢。方哥儿前面赶着车已进了院子,她与贺永年前肩走着,缓缓向自家而去。
又是许久未回,尽管有王喜梅与老三的照顾,院中的荒萧还是显而易见的,篱笆墙根处野草茂盛,连正当院中,人不常走的地方,竟也长了不少的野草。
此时正是李家村做晚饭的时间,炊烟四起,竹林瑟瑟,李薇立在院中看了一会儿,指着西屋儿对方哥儿是喔,“晚上你住在那里,自己去收拾吧。”
方哥儿应了一声,利索的将车里装的各色礼品卸下来,搬到西屋去。
李薇拿着钥匙开了东屋门儿。屋里果然很干净,只是久无人居,有些冷清。李薇挑帘进了北间儿,两只大炕上面儿盖着防尘的蒲席子,也十分整洁。
便倚在门口含笑不语,贺永年从身后抱住她,轻笑,“想什么呢?”
李薇摇了摇头,想得太多了。想那个时候小春杏装大人给她穿衣穿鞋的可爱,想春桃那会儿温婉低着头做针线的情形,又想姐妹五人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八卦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也有故意屏着气息,听他在对面房间里低声的朗朗读书声。
拍拍扣在腰间的手,笑道,“好了,我们先把铺盖铺好吧,待会儿前院的人得了信儿,指不定会来呢。”
贺永年笑了下,“好。”
两人将红漆木箱里装的被褥取出来,合力铺好床铺,仍取了干艾草点上熏蚊子。
方哥儿在西屋收拾停当,找了铁楸去铲院中的野草,李薇则拉着贺永年,“走,我们去河边转转。”
两人出了东屋,沿着菜园子旁的小道,往东走去。竹林子里异样的静,炊烟的气味让李薇心头十分的熨帖舒爽,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着。溪水哗哗流淌着,一如多年以前,没有丁点改变。岸边是几乎与人齐高的芦苇,郁郁葱葱的,落日余晖洒在上面,更显这幽静。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说的都是小时候的趣儿事。天色愈来愈暗,远远的似是听见有人叫喊,贺永年侧耳听了听,“像是三叔在叫。”
李薇立时撇嘴道,“三婶刚说要摆酒呢,你可少喝些,三叔有量的很!对了,待会儿若是大叔也在,他说什么你只管不应!”
贺永年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回走。院中方哥儿已将找出灯笼点上,李家老三短衣褐衫立在院中,见了他们两个笑道,“河边有啥好瞧的。这会儿蚊子多的很,秋蚊子狠毒着呢。”
李薇与贺永年一齐给李家老三行了长辈礼,他立时局促的摆手笑道,“你们这两孩子,咱们不讲究这个!走,你三婶儿把酒菜都整治好了。快回家吃饭,吃晚饭好早些歇着。你们明天儿还有正事呢。”
李薇一面道谢,心中暗笑,现在看起来,李家老三倒是一副长辈样儿十足的。
转眼儿看春明立在栅栏口儿,便扬声向他笑道,“哟,春明长成大小伙子了。”
春明也是略有局促般的走过来,规规正正的叫了声梨花姐姐夫。李薇见他一身学子装扮,便笑问,“现下可是在前王村读书?”
李家老三道,“你们不常回来不知道,咱村里也开了个私塾,现下前王村的学堂也搬了过来,两处合成了一处。咱们村人口多,上学的孩子也多。”
方哥儿从屋里拎了酒出来,一行人说着闲话儿,一齐到了老三家里,许氏不知何时已到了老三家,正带着小莲花在厨房里帮忙。因李薇早先呛了他们,今年二月她成亲时,老二一家去倒是去了,也没出什么事儿来,安生的很。
后来听何氏说,送亲礼一行完,她们便跟着村子里的大娘娘几个一齐回来了。像是有些懂事的样子。
心里头再不以为然,总是亲的,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李家老三领着贺永年和方哥儿去堂屋坐,李薇便拐进厨房,笑着打招呼,“大婶也来了。”
“哎!”许氏应了声,又解释道,“你春峰嫂子和春林家的,都在家里帮你嬷嬷,顺带看孩子,一时过不来。”
李薇看她这样子,过往集在心头的气,一时又提不起来了,便笑道,“不碍的,我们这次回来要住好几天儿呢,有的是聚的时候。”又问李王氏李老头可好。
许氏一边忙碌一边答了。
自李薇进来,莲花一直低头,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意思。李薇心想自己总是大的,也不好做出什么几百年不说话的姿态,便向莲花笑道,“可还生我的气?”
已年满十四岁的小莲花,出落得倒也算周整,上身穿着葱绿色的紧身小衫,下面儿一条半旧的浅黄色长裙儿,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鬓角有一朵粉红的绢花,倒衬出一份豆蔻少女的娇俏来。
她正端着刚出锅的菜,准备往外走,听见李薇问她,身子顿了顿,把头压得低低得,却没说话,径直出去了。
许氏连忙道,“这死丫头正别着劲儿呢,梨花,你别与她一般见识。她是生我与你大叔的气!”
王喜梅在一旁笑道,“二嫂,这事儿明儿再说吧。先让梨花吃饭吧。他们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
“哎!”许氏应了声,转去端刚出锅的煎饼子往东屋送。李薇诧异,许氏也似变了不少,竟然真的不再说了。太稀奇了!
王喜梅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一手拿着锅铲子,走到厨房门儿,往外伸头看了看,才回身轻笑,“你个鬼丫头,她还能一辈子是那样儿?已过四十岁的人了,再不懂些事儿,可真是白活一辈子了!”
李薇讪讪一笑,压低声音问王喜梅,“三婶儿,听大婶儿的话头,莲花正与大婶生气呢,到底是因为啥?”
王喜梅斜了眼明着正在烧火,实则支着耳朵听闲话的牡丹,拍打李薇一下,“就你爱听个闲话儿!先出去吧,这里烟熏火燎的,把你的好衣裳都给弄脏了!”
李薇看王喜梅这动作神态,心中一动,莫非是莲花的亲事儿?愈想愈有这种可能,便笑了下,不再追问,走到厨房门口看西边天空最后一抹火烧似得红色,“我又不是天生的千金小姐,厨房我还呆不得了?”
王喜梅继续摊着煎饼子,一边笑,“我正想要问你,怎么这会回来,一个丫头也没带,只带了一个毛头小子?”
李薇只把由头往何氏和李海歆身上推,“我爹娘不让呗,他们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实则是她嫌不自在,若非需要方哥儿赶车,她连方哥儿也不带。
王喜梅笑了笑,又道,“今儿是晚了,去你嬷嬷那里又惹得他们添碗做饭的乱忙活,不去也罢。明儿一早可记得先去那院儿瞧瞧。正好你们要去给年哥儿娘上坟,也不用久坐。”
李薇呵呵笑起来,“知道了,三婶。礼节上的事儿自是要做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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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老二一如既往的馋酒,大家都吃完了饭,夜也深了,他只是磨着不走,浑身酒气,满嘴的醉话。先是东拉西扯,后来便又说到李薇呛他们一家子的事上来,扯着贺永年衣袖,哭诉,“我是她亲叔叔,又是长辈,她一个小女娃儿家家的,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打我的脸,你叫我这个老脸往哪里放……”
老三急得连忙去搀扶他,只道,“天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李家老二只是不听,嘴里叙叙叨叨的说着。老三下了死劲儿将他拉出来,许氏已在外面急得不行,看看李薇的脸色,又看看贺永年的脸色,最后讪笑着,与李家老三合力将李家老二拉出院子,往前院儿走。
王喜梅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儿,转身向李薇道,“行了,你们去睡吧。明天我和你们一道儿去你嬷嬷那里。
李薇点点头。
月光明亮如水,竹林萧萧,更显静幽。李家老二的醉言醉语,隐隐还能听到。李薇叹了口气。早先李家老二不管家事儿,与她们的交集也不多,也没觉得这人如何如何,倒是讨厌许氏多一些。这会儿突然觉得许也是个可怜人,嫁个这样的老公,真是女人的不幸。
次日一早,李薇天不亮便醒了,刚动了下身子,贺永年也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问她,“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薇在黑暗之中,笑了下,“今儿可是我头一次见婆婆,要好好打扮打扮呢。”
贺永年胳膊上用力,将她往怀中抱了抱,半晌没说话。远处鸡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晨光青白起来,他才微松了胳膊。
两人起床梳洗,方哥儿拎着备好的礼,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门儿。王喜梅早在家里候着,因担心这些孩子离家早,又对李王氏心存芥蒂,怕他们礼数不周。
没想到天刚放亮,他们两个便来了,笑着出了门儿,带着牡丹和他们一道……去前院儿。
与李家老三家中,早先只一间东屋,现在是高敞大亮的堂屋,簇新青砖瓦房的西屋相比起来,李家老院与李薇记忆中没多少变化,若真是要分辨的话,便是房子更破旧了,另多添了两间草泥房牲口棚子。
刚进院子,迎头见许氏出来倒水,李薇刚叫了声大婶儿,眼尖的发现她脸上有一块青紫,不由怔住!
……
原本以为赶不上20:00发了,没想到赶上了。嘿嘿!
第210章莲花的亲事?
“呀,梨花来了!”许氏瞧见他们几个,偏头过去招呼一声,又扭头向西屋叫道,“栓子娘,快出来!”然后匆匆回了东屋。
栓子是春峰家大儿子。
春峰媳妇儿应声出来,上前招呼几人,笑得亲热,“昨儿知道梨花回来了。又在三娘娘那里吃饭,我本想过去呢,可栓子正困得闹人,就没过去。待会儿在这边吃早饭吧。”
正说着李王氏从堂屋出来,仍是扑着肩上的落发,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还不快去做饭!”
春峰媳妇儿忙应了声,不及将众人引到座位上,便折了身子去了厨房。
李薇也没什么心思去研究感叹现在李王氏在家中的地位,只笑着上前打招呼,“嬷嬷早,爷爷还没起身儿?!”
李王氏应了声,撇过方哥儿放在当院半旧桌子上的两个大包礼,摆手道,“你们都坐吧。你爹从京中回来了?”
李薇点头,“是。说是到中秋时回来看望嬷嬷。”
又问她身子可好,老李头身子可好,李王氏嗯了一声,脸色仍是不太宽展,“还是老术子。”说完又向东屋瞥了瞥。
李薇以眼神询问王喜梅,王喜梅向她打了个眼色,向李王氏道,“娘,梨花他们两个回来是给年哥儿娘上坟,早饭先让他们在我那里吃,中午你们也别做饭了,梨花要请你们去大哥院中吃呢。”
这时,堂屋门又响,老李头走了出来,接话道,“那院里冷锅冷灶的有什么?中午还是在这院儿吃吧。”
李薇与贺永年赶忙起身给老李头见礼,又坚持要在那院儿请他们吃。李王氏便插话道,“也好,中午饭叫春峰林家的帮着你三婶儿张罗。”
李薇本与李王氏没什么话好说的,有王喜梅在间帮衬着,强强陪着她坐了一会儿,便要家去,春峰媳妇儿和春林媳妇儿两个都出来送,许氏自她们去时碰上的那一面儿,这间儿一直没露面儿,也不见李家老二的影子,许是宿醉未醒。
一出老院门儿,李薇便扯着王喜梅小声的问道,“三婶,大婶家最近有啥事儿?”
王喜梅笑了笑,支牡丹先回家去升火做饭,才叹道:“啥事?还不是嫁闺女的事儿!你大叔看不上种地,也不用心拾掇那鱼塘,总认为出去做工能挣大钱儿。你海棠姑父这么些年一直在外面,东家做阵子西家做一阵子的,正经钱儿没挣到手,却把外面吹嘘得天花乱坠的,你大叔心里头痒痒,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东跑西跑的,这回是在宜阳送嫁回来后,大春得一个早先做工相熟的人介绍到了咱们青莲县一户汪姓人家做工。那家的少奶奶因过门几年没能有孩子,就想讨个清白人家的闺女做偏房……”
说到这儿,王喜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了嘴。
再看贺永年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走着,按理说王喜梅这音量,他是能听到的。而此刻却似是没听到一般,眼睛追逐着远处的飞鸟……
李薇也意识到这点儿,赶忙笑道:“哎呀,三婶儿,我饿死了。早上做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
王喜梅加快脚步往自家院子走,“还是白面鸡蛋汤,吃鸡蛋韭菜素包子吧。我三更起来发了面,又睡下了,这会儿该发好了,下菜园子割两把韭菜,再打两个鸡蛋,快得很!”
说话间已走到往小路拐的叉口处,王喜梅没话找话,指着她家院子的一侧竹林子道,“春林看好了这个地方,说要搬来与我们做邻居,秋后就动手,这春林啊,比春峰强些,春峰媳妇儿品性是不差,只是管不住他,将来……”
李薇也附和着,进了老三家的院子。早年种下的木槿篱笆墙现在已长成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条子,更结实繁茂,虽然已过了最旺的花期,枝叶却还是很浓绿,王喜梅又道,“早年你们两个都喜欢用这木槿叶子洗头。中午从坟上回来,趁着天暖和,也再洗一回。”
李薇嘴里应着,一边跟着王喜梅进了厨房,拿了把小铲子去一旁的菜园子里铲韭菜。
李家老三的菜园里收拾得很整齐,里面的菜种类虽然不多,却繁茂的很。一边铲韭菜,一边思量王喜梅未说完的话。
难不成老二想让莲花去当什么姨娘,而许氏不肯?又或者莲花不肯?想了会实在没头绪,便抛开不想。
再回到院中时,李家老三不知从哪里回来了,正在院中补箩筐,贺永年立在一旁与他说着话。
李薇扬声喊道,“三叔,一大早的你补它干啥?”
李家老三呵呵笑了两声,“快收秋了,趁着有空补补。装苞谷棒子要用!”
李薇拎着篮子走近,立在一旁看了会老三的手艺,笑,“三叔的手艺现在强过我爹了。”
李家老三抬头,手中不停,“那是,你爹现在享着你们的福了,用不着他亲手做这活计。我和你三婶将来能享着春明和牡丹的福,我也不补这东西了。”
李薇呵呵笑了两声,将篮子放到当院的桌子上,贺永年也走过来,帮着摘韭菜。春明这时从西屋里出来,看见,忙蹬蹬的跑过来,把贺永年跟前的韭菜往自己面前划拉,“不用姐夫摘!我来摘!”
李薇逗他,“你方才是在屋里读书吧?这会儿只管读书便好,你爹说将来准备享你的福呢!”
春明脸略红了下,羞涩笑笑,没说话,只是埋头摘起了韭菜来。
王喜梅手脚利索,活面拌陷儿,不多会儿便包出一笼的包子来。牡丹早将大铁锅中的水烧开,王喜梅一边往锅里下包子,一边向外面喊道,“快去洗手吧,这包子好熟得很,也就一刻的功夫。”
她话音方落,春明已从外面的缸子里舀了水,倒到洗手的粗瓦盆中,端了过来。
李薇笑着向他道谢,再看贺永年,眼中也闪着赞赏的光。
新鲜的韭菜鸡蛋包子,吃得李薇很是满意,连吃了两个还意犹未尽,还是贺永年记得她吃太多韭菜容易烧心,不让她再吃,她才做罢。却仍是感叹,同样的食材,她一直觉得在李家村做出来才更好些。
饭后两人要去村西上坟,王喜梅问了一遍准备的供品香烛等物可有遗漏,又嘱咐莫要太过伤心了,招得佟氏在地下不安等等,这才让二人去了。
留方哥儿在家帮着王喜梅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儿,两人拎着篮子出了院子,路上,李薇怕他心头难过,故意扯旁的闲话分他的神,“三婶家的春明现在看起来,倒象是个极懂事的孩子,牡丹也不错呢。”
贺永年偏头侧过来,看着她,“有没有想过让春明与虎子做伴儿,一块去学堂?”
李薇点头,“怎么没想过?要说咱爹娘也有过帮衬三叔家的心思,只是有大叔那一家在呢。连带着帮衬大叔,娘心头不痛快,就这么着一直拖着,早先我想着给虎子也找两个伴读,将来能成为虎子的仰仗,又怕三叔心头不痛快……”
贺永年敲了下她的头,“要帮自然是真心帮,让春明与虎子做伴读,那是个什么帮法?你忘了当年睿哥儿祖母让我去给睿哥儿做伴读的事儿?”
李薇讨好笑道,“我可不全是那个意思。总之只是因为大叔家……不过,现下倒好了,春明正上着学,大叔家又没人上学了。”
贺永年点头,“等我们在安吉安定下来,到时再细说!”
李薇大大点头,笑道:“年哥儿,若咱爹知道这事儿是你提出来的,肯定高兴得很!”
两人一路走着,有熟识的村民,纷纷与二人打招呼,虽然因时间太过久远,有些人虽然面目熟悉,李薇却不知如何称呼,但听着亲切的乡音,心头还是愉快的。
走到柱子家时,两人立在院外看了看,院中静悄悄的,象是家中没人。柱子娘这些日子是在宜阳,柱子爹去了几天不耐烦,便又回来了。这会儿看样子象是已下了地。
十几年过去了,佟氏的坟莹边儿上,又多出几座新坟来,这会儿正有一对中年姐妹儿在那里烧纸钱,烧完纸钱儿便一屁股坐在坟头前,拍着大腿放声大哭,李薇默了,虽然她对佟氏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是这样的姿态她可是做不出来。
那两个中年妇人又哭又唱的,恍惚李薇看见似是鼻涕和着眼泪流下来,正在她怔立寻思自己该怎么办时,那哭唱着的两妇人,突然收了声,然后拿着黄麻丧布擦了擦鼻子眼儿,一撅屁股站起来,除了两把坟头草,拎着篮子就那么走了。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说着,家里猪如何,地里庄稼如何,言语中一点哽咽不带。
李薇这下更是傻眼儿兼犯难。还好,正在她愣神之际,贺永年已将供品摆好,就着青砖垒成的纸灰灶,默不作声的烧着香烛纸钱,李薇也只好跟着蹲下,去烧纸钱儿。想要跟佟氏说几句什么样的话儿,却又说不出口。
两人默默烧了纸钱,又清理坟头的杂草。直到快半晌午时,才将坟头的杂草清理干净,当年插下的一根柳树枝干,现下已成长合掐粗细的成年大树,绿荫如盖,上有秋蝉厮鸣。
贺永年直起身子,在佟氏坟头默立一会儿,转头,“梨花,我们走吧。”
李薇点头,收拾了篮子跟在他身后,直到走远,几乎看不清佟氏的坟,她才问,“年哥儿,方才你跟娘说什么了没有?”
贺永年回头轻笑,“说了。”
李薇看得笑得落寞,不欢畅,便逗他道,“没向娘介绍介绍我么?没问她满不满意我么?”
贺永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问了,娘说满意,还说,明年再来瞧她,要带小孙子一起来!”
李薇一愣,立时挥起小拳头向他冲去,“你……”贺永年侧身躲了下,却没躲开,任她的小拳头在自己身上轻轻落下。
李薇一边打着,一边却在想,或许来年真有个小包子的话,他的心情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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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家里时,自家院中正热闹着,一院子妇人进进出出的忙活着,烟囱里浓白的炊烟直直升起,油香肉香味儿,说笑声传散得老远。
银生媳妇儿看见他们两个回来,悄悄与身旁的人笑着,“梨花与这年哥儿可真般配,你瞧瞧那穿着长相,真象是戏里头的公子小姐一般。”
王喜梅从厨房中出来,招呼他们两个,“快进来吧。洗洗手,换换衣衫。街坊们听说你们回来了,都急慌着要来帮忙,见见你们两个呢。”
这些近邻街坊李薇倒是认得,进了院子,婶子大娘嫂子的寒喧一通,进屋去换衣衫。
院中阵阵笑声夹着感叹的声传了进来,“海歆嫂子真是咱们村里最最有福气的,女儿们个个嫁得都好!听何家堡的人说,梨花小舅舅啊,升了高官了,是个知府!”
有人又道,“可不是,春桃女婿也升大官了,她呀,日后的福气更大呢……”
突然提及这两人,李薇本正欢喜的心,突的一沉,这些天儿因为贺府的事儿,倒真的忘了问问何文轩的事儿。
正想着问问贺永年,外面有妇人喊,“大大,二娘娘。”
李薇猜可能是李王氏老李头到了,赶快换了衣裙,对镜略整了整,便出去了,老李头与李王氏刚进院中,两人今儿都换上了李薇回来时何氏给置办的新衫,显得异样的精神。
那些妇人们见他们两个,自是要围着再夸赞羡慕一番。老李头还好,李王氏的脖子不觉又昂了起来。看得李薇在一旁暗笑不已。
第211章管管闲事儿!
中午吃饭时,许氏和莲花都没露面儿,只有春峰春林两口子跟着王喜梅忙前忙后的。
街坊四邻的妇人们在李家吃了饭,又坐着说笑了一阵东家长西家短的,便各自散去,有几个与何氏与王喜梅相厚的妇人留下帮着将残宴收拾了,王喜梅将中午做多没上桌的菜挑了两碗让春峰媳妇儿给许氏和莲花带回去。
堂屋里,男人们仍在坐着吃菜喝酒,由李家老三和柱子爹陪着,一屋子人喝得热热闹闹的。
李薇帮着收拾完,送走老李头李王氏,便拉着王喜梅往东屋走,“三婶儿也来歇会儿吧。我们一来倒累着你和三叔了,连带春明和牡丹也被使唤得团团转。”
王喜梅笑呵呵的道,“这算啥?正好也是农闲,趁着你和年哥儿回来,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东屋桌上摆着早年家里用的红泥小炉子,上面正用炭火煨着开水,李薇开了茶罐子,沏了茶递给王喜梅,自己也依着桌子坐下,才笑问道,“三婶早上说话说了一半儿,大婶家究竟怎么了?那汪家要寻清白人家的女儿做偏房,与莲花有什么关系?”
王喜梅笑瞪了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不问个清楚明白,是不罢休的。”
李薇呵呵一笑,“与莲花和大婶再不亲,总是自己家的人。做偏房哪里是什么好出路?我不知道罢了,即知道一些,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再厌烦她,也不至于厌到看她入火炕还不吱一声的地步。”
王喜梅笑了起来,又叹,“谁说不是呢,你三叔因为这个事儿也与你大叔别着劲儿呢。他是当哥哥的,不听你三叔的话。你三叔也不能将他给怎么着了!这两天儿才听何家堡的人说你姥娘从京中回来了,这才知道你爹娘回来了。你三叔本就盘算着,若是国秋你爹娘不回来,便去宜阳找他们说呢。”
李薇这回有些明白了,“这么说是大叔想让莲花去,大婶儿不愿意?!”
王喜梅点头,喝了口茶才道,“是,原都说她眼皮浅见,看见了钱儿走不动路,没承想现在倒也知道心疼女儿了。只是莲花竟然愿意,你说说这……”
莲花愿意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以乡民们对官员的敬畏态度,便是老二家与他们家不算太亲近,总有这一层血缘关系在,她们家的光,多多少少还是能沾些的。这小莲花想必也能因此,寻个富户人家做正妻,怎么突然起了要与人做妾的心思?莫非这汪家门户极高?
想到这儿便问王喜梅,“三婶儿,这汪家你可了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儿?”
王喜梅摇头,“只听你大婶诉苦的时候说过两句。好象这家的祖父是个举子出身,做过个不大的官儿。他父亲是个秀才,这个汪家公子哥儿也是个秀才。家中也富了好几代,主要是田产多!”
李薇微微有些明白了,原来是个普通百姓眼中的“书香门第世家”怪不得呢……
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没什么招,这种事儿她到李家老二跟前说不上话,再者,她问这事儿虽然也有关心之意,可若李家老二下定了决心,莲花又愿意,她也不会做让这父女厌烦的坏人,死劝着不许去之类的。
对这一家人,自己做到这般程度,她自问也够了!
想到许氏的乍然转变,又有些好奇,“三婶儿,你说大婶儿怎么就突然开了窍?这回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王喜梅呵呵的笑起来,“谁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早先她摆那个讨人嫌的样子,我们即便是在家,也没多说过什么。她家的事儿旁人说与我听,我还懒得听呢,哪有心思去专门去打探!”
正说着,院中有说话声,李薇起身挑帘,却见牡丹和许氏在栅栏口儿。牡丹刚被王喜梅派回家去放置剩下的饭菜,以及倒泔水喂猪。许氏倒象是来瞧家中人散了没有,估摸着是看人没散,便不好意思进来。
李薇瞧见忙招呼她,“大婶来了,快进来吧,我与三婶正喝茶呢!”
许氏左边头发松着,盖去小半边脸儿,立在院门口踌躇了会儿,才往东屋这边来。
王喜梅自是不让牡丹在跟前儿听这样的闲话儿,便又支使她,“去叫你哥哥到咱们地头那棵大梨树上挑些大点的梨子回来,还有,苞谷地里我瞧着瓜秧子上还有几个大点的甜瓜,也让他去摘回来,洗洗送过来。”
牡丹刚走到院子中间儿,听见王喜梅支使,撅起了小嘴巴,却也不敢不应,小声应了声,转身走了。
李薇歉意的在她身后喊着,“牡丹摘梨回来,姐姐有好东西给你!”
喊毕才转向许氏笑道,“大婶儿可吃过饭了?”
许氏点头,“哎,哎,吃过了!”一边快步往屋里走,一副怕被人瞧见的急切样子。
李薇微叹一声,她脸颊上的青痕再明显不过,肯定是李家老二干的好事儿,只是不知道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推倒磕的,还是他已养成喝酒打老婆的恶习。
王喜梅招呼许氏坐下,倒了茶,又与她闲叙家常,只是不提她脸上的十分明显的伤势,王喜梅地坦然,也让许氏放开了些,说了几句话后,她叹了一声,转向李薇道,“梨花,今儿大婶儿来是求你个事儿。”
李薇心中一咯噔,求她……会是什么事儿?许氏说这话时,双眼殷切的盯着她,等着她回话。
李薇不及多想,便笑着客套道,“大婶儿先说什么事吧,我若能办的,也用不着这个求字!”
许氏看了看王喜梅,似是下了决心般,将莲花的亲事儿说了一遍儿。向李薇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的,你,你帮大婶儿说说那死丫头,当偏房姨娘可是好当的?!早先咱们村儿的雨竹被那少爷收了房,刚开始还算得势,后来还不是生生叫那正头太太给害死了,一尸两命,她爹娘寻去,人家只说是难产死的,一点把柄抓不着……”
“……再者,远的不说,年哥儿他娘不也是……”
李薇心中正惊疑着这雨竹被害死的事儿,乍然听到她提佟氏,不觉怒意上头,提高音量打断她,“大婶!”
子王喜梅也忙在一旁道,“二嫂,你也是,说莲花就说莲花这事儿!你攀扯旁的干啥?!”
李薇是真被气到了,本来今儿去上坟他心头便有些不痛快,这会儿许氏嘴还不把门的说道这个。脸一时阴沉了下来。
许氏一时情急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这会儿忙道,“哎哎哎,你瞧瞧我这张嘴,我这也是急糊涂了!梨花你别怪啊!”
李薇叹了口气,“算了,大婶儿,你说话也瞧着些,这会他是不在跟前儿,若是在跟前儿,心头得有多难受?还是说莲花吧。怎么,她觉得这亲事儿好,想应?”
许氏点点头,“是,这个死丫头,不管我怎么说,她只是不听,你劝劝她吧!”
王喜梅叹道,“她这是只见人家吃米,没见人插秧,面儿上光鲜顶个什么用?”
要说许氏的请求也不算太难,只是听许氏这话头再上往日莲花的行径,自己即使与她说说道理,讲讲内情,她能听进去?
心思转了几转,向许氏道,“我与她说说倒也不费我什么功夫。不过,我不一定能说得动呢,她自小也算是个有主意的,你和我大叔不如现在就替她张罗亲事,四里八乡的寻寻,能寻到好人家,她自然就松了往那家去的心。”
许氏不敢再说旁的话,只是抹起泪儿来,哽咽着,“我就她这么一个闺女,她进了那府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
许氏这些年在乡间大约农活也没少干,皮肤黑黄,比早些年瘦多了,满脸皱纹,更显老相,泪珠子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半晌,王喜梅叹了声,劝道,“行了,你别哭了,梨花说的也是个法子,你和二哥先替她寻寻人家吧。十四岁,在咱们乡里显小,在城里也是说亲的正当时!”
见许氏还哭着,又道,“大哥大嫂说中秋要回来,等他们回来了,再让大哥说说二哥!”
李薇暗自叹息,她可不想让她爹再来做一回恶人,可,终是不忍心就这么看莲花入了汪府当什么姨娘。
问了王喜梅才知道,这只是老二自己的想法,汪家那边尚还不知情,便又劝了几句,许是人家府上看不上莲花等等的话。
堂屋的酒席散了,男人们鱼贯而出,许氏在东屋听到声音,连忙止了泪,向王喜梅道,“你们两个出去张罗吧。我这脸也没法儿见人!”
李薇与王喜梅出去,将街坊们送走,又见贺永年脸上微红,带着酒意,拉他到大杏树下塌子上坐了,王喜梅借机去叫许氏走。
李薇这才回东屋去取茶壶来,沏茶给他解酒,贺永年在堂屋里倒是透过竹帘子见了许氏进院来,便问许氏的来意。
李薇只说象是与李家老二生气,过来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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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永年喝了些酒略有些上头,喝了两杯浓茶之后,李薇便让他去歇着,又让方哥儿在家里照看着些,起身去了老三家。
王喜梅一人在厨房里忙活,李薇瞧着象是准备的晚饭,笑道,“我们这一来真是累着三婶儿了。”
王喜梅将菜筐子一推,笑道,“饭还不是天天做天天吃的。不值啥!你要去老院了?”
李薇点头,嘻嘻笑着,“拉三婶儿与我做伴儿呢。不去一趟心里难安,去了说了她不听,也算是尽到心了。”
王喜梅一边解围裙儿,道,“是这么个理儿。行,我也与你走一趟。这小莲花是有些脾气,你别看她娘早先在旁人面前泼辣,现在竟生生折在她手里了!”
李薇笑叹一声,“就她这性子,那样的人家更去不得。凭你有多大的心气儿,若那正房太太有心想整治她,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何况这汪家我听你们的话儿象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说是没体面,人家好歹是出了一举子两个秀才,又有些家业,说是有体面吧,又没见真富贵到哪里去。而且这样的人家,说句不好听的话,怕是清高迂腐规矩又大的很。”
王喜梅附合着,两人一同去了前院儿。
到时,莲花正在东屋北间儿,靠着窗子绣花儿,春峰春林媳妇儿倒是一个忙活着扫地,一个在树荫下给孩子拆洗衣裳,许氏抱着小孙子正哄着,李薇也不太能分得清楚,这个究竟是春峰家的还是春林家的。一如她现在分不清楚姑姑家的几个孩子一般。
李薇与许氏寒暄了两句,便进了东屋,屋内地面凹凸不平,家具大多没有光泽了,北间儿挂着一幅靛蓝底白花的布帘子,她一边挑帘儿一边笑,“莲花躲在屋里干啥呢?”
莲花放了手中的撑子,正要下炕,李薇拦住她,“你绣你的,我只是没事儿来坐坐。”
一边问她绣什么,一边凑过去看。视线触及绣撑子,不觉一怔。针线倒是精细得很!
莲花瞧见她神色,略微有些得意,拿起撑子继续绣了起来,“这是二哥卖了鱼给我买的上好丝线,绣出来都说比棉线好看呢。”
二哥指的是春林,鱼塘何时让春林管着了,李薇也不知,大约是李家老二太懒,春峰……自她回来还没瞧见呢,也没顾上问一句。
顺着她的话夸赞两句,又问,“你二哥教你认字没有?”
莲花不防她竟问这个,脸上显出不高兴来,却还是答道,“没有。”
李薇依着炕沿坐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来,你也想到为啥了吧?”不待她答话便又道,“因你娘脸上青了一块儿,我自是要问问。你娘便将你的事儿略与我说了说。我知道早先因为些小口角,你心头恼着我,不过,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你便是再恼我,我总是要将我的话说到!你进这汪家不成!”
莲花将手中的撑子放下来,眼中闪着不悦。李薇迎着她的目光,一笑,“我这么说,你不高兴也不服气,对吧?!那好,我先与你说说为何不成。若觉得我说的在理,你且听听,且想想。若觉得不在理,嘴脚腿都在你身上,你一门心思想跳那火炕,也没个哪个能拦得住!”
“……你进汪家有三不成。其一,你不认字。汪家也算是书香门第,那些自持有些才能情的公子少爷们,时不时的都喜欢显摆他们的学问。他感叹个‘月有阴晴圆缺’,你怎么对?对个‘今儿才初五,月自然是缺的’?他本伤情感怀,你这么一对,他可还有心情与你说笑?其二,你娘家靠山不强。且先不说汪家规矩大小,单是听你娘的话,那府里的下人们总有三四十人,那些人一向会趴高踩低的,你偏房身份,再加上娘家不强,手中无银钱,身边留不住得力人手,你如何立足?其三,这点我本不想与你提的,只怕点醒了你,你又自傲起来。”
“……其三,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做偏房可是自甘伏低!行了,我这三点说与你,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再者,也拿雨竹的例子多想想自身吧!”
李薇说话的时候,莲花一直半低着头,直到她说完,她也没什么话儿说。李薇也不指望她立时给个什么话。
站起身子道,“将来的日子是好是坏,都在你自己选择,旁人不能代你选择,同样,你若选了火炕,也没哪个人能代你受过!”
正说着,王喜梅进了屋,挑帘见这架式,愣了下,“哟,你们姐妹两个叙完话儿了?”
李薇点点头,拉王喜梅出来,“三婶儿,让莲花自己想想吧。”
王喜梅笑着向莲花道,“不管你梨花姐姐说了什么,都是为你好,别左性了!”
院中许氏抱着小孙子悄悄的问,“咋样儿,那丫头说了什么没有?”
李薇摇头,“不急,让她自己想想吧!”
许氏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冲李薇笑了笑,殷勤的让春峰家的去倒茶。李薇摇头,说是年哥儿醉了酒,有些不放心,改日再来坐。
春峰媳妇儿与春林媳妇儿都一齐放了手中的活计去送她。李薇出了李家老院儿,微叹一声,向王喜梅道,“因着大婶,这一家子的儿女也跟着她受连累。若不是她早先事事要压着我娘,给人添些堵心气。单凭春峰春林嫂子两个的品性,也不忍心不帮衬他们!”
王喜梅笑她,“这可是把你娘爹爱操心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的!春峰和春林两个轮流着养那鱼塘,一年到头收成也不少,也是得了你们好处了!”
李薇笑着不语,这次回李家村,她悲催的发现,自己竟然愈来愈理解她爹了!这闲事不管不问,还真是心中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