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部分

《卧底警察心路历程和传奇见闻:《卧底》》

卧底 第一部分 (1)

1、

如今我坐在报社二十九层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再也忍不住了,否则我会疯掉的,还是把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记下来吧。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做过卧底,尽管大家都有一些特殊的经历和背景,但相比我的那段是最难以启齿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要不就是别人都比我坚强,比我能扛,比我没心没肺,我相信我已经有点精神分裂了。

不过,每当自己独处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地盘点那些日子所有的得意和闪失,盘点我和他人的生活、勇气和信心,还有我们共同的迷茫以及面对这一切的态度和能力。

2、

我毕业那年,父亲费尽了心机,四处活动,他去了好几趟北京,找到他的在公安部工作的战友,其实他们的关系应该挺一般的,否则,不会去那么多趟,费那么多的周折。终于,我留在了北方这个大城市,做了一名警察,在防暴总队。在这个城市里有我父亲的一个妹妹,就是我的姑姑,父亲希望我能够在大城市里生活。父亲为我做的一切都做到了,他很知足,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干。

其实,那时候我挺喜欢写作的,但是,警察这个职业对我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毕竟年轻人嘛,都喜欢刺激,多少都有一些英雄情结。

我的头儿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老警察,出生入死地很多年,很快就要升上去,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的人。单位里有很多矛盾,每个人都不得不站队,跟谁关系好,跟谁关系一般。站队直接决定了你今后的命运。那几年,我的运气太差,参加工作的第三年,我跟的头儿就因为得癌症死掉了。因此,很多人的工作都发生了变动。有的去了基层的派出所,有的调去分局了,有的继续当巡警,调动暗暗地持续了一些日子就平静下来。

我依然当我的巡警,在马路上执勤,这里的治安之好在全国都数的上,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我去操劳。天天简单而枯燥的生活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职业,不再对这个职业有什么幻想。

生活越来越现实,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女朋友,是同事给介绍的,她叫高明丽。是音乐学院毕业的硕士,之前姑姑也给我介绍过女朋友,但都没有明丽漂亮,我很爱她,但她父母不太看得上我,嫌我没钱,嫌我的学历低,明丽的前一个男朋友是个大款,开一辆广州本田,也有房子,后来这个男的嗜赌,经常赌的精光,后来就散了,我们慢慢就走到一起,明丽的父母也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我心里知道是明丽的坚持,本来生活就应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姑姑在这个城市挺有道行的,给我搞了一套房子,这套房子是我最大的资本,使得我不像我的很多同事结婚买房月月要付按揭款。我跟明丽越走越近,后来就开始考虑婚嫁的问题。这个问题令我的生活兴奋起来,也让我的青春充满了光彩,我们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憧憬装修的问题,憧憬我们的婚礼。甚至,我还憧憬过脱下警服,换个工作,或者去做生意。因为我的好朋友王欣就脱了警服去了开发区一个外企,做了保安部的部长,经常有出国的机会。王欣曾经是分局非常有前途的一个刑警。

确实有脱了警服做生意的,发达了。他们的重新选择对我们都有一些冲击。但是,就像一个涟漪,很快就平静了。想一想还行,真像他们那样做,对很多人来说,是万万不敢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嘴上不太乐意自己的待遇,但内心里都是比较满足自己的现状。

直到有一天新来的头儿把我叫去。跟我谈一个事情。

我的生活就彻底地改变了。

那一年,这个城市发了几件大案子,一个是几个坏小子抢银行,很快被逮着了,成为这个城市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抢劫银行的案子,但这个跟我没关系。头儿跟我谈的是另一个案子,市里一个头儿的秘书在一个傍晚,在湖边被人用铁棒给打死了,下手很残忍,经过大量的侦察、走访、取证,最后疑犯锁定了一个叫王二毛的甘肃人。这个案子影响太大,是被要求必破的案件,就在组织力量抓捕这个王二毛的时候,这个家伙竟然消失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上面急眼了。

在抓捕王二毛期间,又有一起入室杀人抢劫案怀疑与他有关,手段极其残忍。上面更急了。头儿也毛了,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破了这个案子,抓到王二毛。

头儿找到我,给我安排了一个彻底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任务。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卧底。当时我的脑子飞转,我认定这是头儿迫害我,要为当年站错队付出代价,转念又想,这可能是个机会,不能这么想,我一个小不点,谁会看的上我给我穿小鞋啊。从接到任务,我就开始想,没完没了地想。当然什么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我就成了一个卧底。

3、

我卧底的地方在城北的一个浴室,就是澡堂子,叫九喜浴室。这一代大多是五层的小板楼,当年是郊区,后来被盖成一片居民区,很多干部住在这里,算是一个贵族区吧,这一代青菜萝卜菜都比别的地方卖的贵一些。很多房子看起来很旧,但细看却都不一般。随着城市发展这里又盖了很多的别墅和写字楼。

这里有个展览中心,圆顶的盖子,旁边又在兴建新的楼和展览中心的配套设施,每年都会有一些重大的活动在这里进行。我所在的浴室挨着一条大道,叫迎宾大道,是抵达展览中心重要通道。每年大道两边的楼会免费刷一遍,但另一面就不刷了。每有大型活动或者有领导来的时候,这里会挂上布标,更重要的场合会戒严,不许人通过。警察往楼的出入口一把,不让人出入。以前我的同事经常来这里执行任务。九喜浴室就在这条迎宾大道旁边的一条小道上。

以前偶尔路过这条路,经过这个浴室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卧底,好听的叫卧底,不好听的就是在里面上班,当保安,当服务生。

来这里,全是为了一个叫王大毛的人,他是重大杀人嫌疑犯王二毛的哥哥,在九喜浴室打工,我的任务就是监视他。监视他见了什么人,接听了什么电话,打了什么电话。听头儿说,能否抓到王二毛,这是一条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这个该死的王大毛,让我经历了一生中最不堪的一段。

头儿通过手段以最快的速度让我进了这家浴室,给予了我很多嘱咐,其中包括注意安全,不要和疑犯发生正面冲突,反复嘱咐疑犯是个亡命徒,随身带有凶器,而且还有可能有枪支。

总之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嘱咐的都嘱咐了,我的任务就是监视王大毛,等他的弟弟王二毛和他联系,找到线索,然后抓到王二毛。

据说,还有一些别的线索,都在努力找。头还告诉我,现在还不知道王大毛是否知情或者直接和间接参与了这些案件,不管发现他是否参与都不要惊动他,等他的弟弟和他联系。

早上,街道的办事员李军把我领进了九喜浴室,这个李军不知道我的身份,是通过关系人托人在浴池里找个工作,我的身份是外地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的。浴池的老板和李军非常熟。

因为有关系,李军对我还算客气,但是,眉目和言谈中能看出他对我的不屑,甚至还有一些敌意。在从办事处到浴室的路上,我目睹了他居高临下和一个收破烂废品的大姐说话的神情。那个大姐也是外地的,在这一带收废品,她使用的收废品的三轮车都是街道统一定做的。每月向街道交二百元的管理费。李军和收废品的大姐说话的态度语气和跟我说话的语气态度是一样的。爷和孙子那种。这时候我就后悔了,真不该接这个任务,可是不接又能怎样呢。

没经历过一下子从一个城里人人忽然变成一个外地乡下人的人是很难体验到我的这种感受的,没经历过由一个大城市的警察忽然变成一个外地乡下人的人就更难以体验到我此时的感受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有一次出警处理两个家庭的积怨而要引发的暴力冲突。当时,两个暴躁的老头都六十多岁了,在那个居民区很凶猛,而且他们都有好几个儿子,其中一个的儿子还吸毒。我和我的一个年轻同事一到,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嚷嚷“今天一定要打死谁”的男男女女一下子就蔫了,像一群小学生那样来我们的面前讲理,祈求一个公道。那天,和我一起当班的同事参加工作才一个礼拜,我当时也才一年。我们两个像领着一群羔羊一样把这帮人领走了,让他们吵,吵够了再处理。我记得他们看我的眼神,谄媚至极,后来就习惯了。渐渐就麻木了,因为他们对我的谄媚,对我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又不能换成钱。也不能从实际上改变我的生活。一点点职业上的优越感而已。

走在我前面的这个李军三十岁左右吧,把我送到浴池的冯老板这里,没跟我多说一句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眼神里的冷漠还有鄙视狠狠地扎了我一下,我清楚地理解到,如果不是头儿给我托的关系,以我目前的“身份”不可能得到李军的帮助。李军看不起我,帮我是因为某某的面子,他清晰而准确地把他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个浴池的保安了,因此对李军也充满了敌意。当时就想,哪天我他妈的一定让你知道我是谁。你不就是个街道办事员吗?以为自己是市长啊。

李军跟冯老板客气了几句,说了些哪天坐坐的话就走了。坐坐就是一起吃饭的意思。我当时站在一边想,等这个案子破了,我一定让你请我坐坐,但是我肯定不去。

冯老板人挺和气,让阿珠带我熟悉熟悉浴室。阿珠是冯老板的相好,温州人,人挺漂亮,浴室里的很多事她都能做主。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地,想问问王大毛在哪里,但是知道不能问。不能打听,以免被人猜疑。我的心里很紧张,眼睛飞快地在浴室里搜索过滤我见到的每个人,每一个床铺,每一个角落,猜测哪里可能藏凶器以及他是否有同伙。观察这里的出口和入口,如果一但发生意外,我应该如何与他搏斗,从哪里逃生,及时把信息告诉我的头和我的同事。以前学校里还有防暴队里学过的那些东西一一在我脑海里闪过。

当时,我想的最严重的是这个人是否有政治背景。因为来之前,头儿反复交代了安全问题之后,重点交代了保密的重要性。我的身份和任务不能让我身边的所有人知道,我父母、女朋友甚至我的姑姑都不能知道,因为在没有抓到王二毛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当中有没有政治阴谋,有没有雇凶杀人的可能。因为,被打死的那个头儿的秘书以及那个头儿都是很有政治前途的人物。

头儿在跟我交代保密条件的时候,我获得了少许的安慰,觉得头不是在迫害我,而是这些条件我挺适合,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亲人,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不过,队里肯定还有比我合适的,但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呢,认命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见到了王大毛。

4、

王大毛和我差不多高,好象体格比我要壮一些,年龄显得我比我大很多,主要是他的沧桑感,也说不好,反正就是那种感觉,事后证明了我的判断,他比我只大三岁。我的职业使我看人和普通人看人有很大的区别。我们看人是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的。曾经有一次陪老同志一起出警,一个办公室老板的笔记本电脑在办公桌上放着给丢了。一看,肯定是内盗,当时的现场也很简单,我和那个老同志一对眼神,基本上就是老板的秘书干的。

那个老板赌咒发誓,咬牙切齿地说不可能。

很快,案子很快就破了,确实就是他的秘书干的。

人这个东西,经常会被自己的判断蒙蔽,而且晕的厉害。都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时候。很多案例以及现实经验都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轻信自己的经验和判断。

眼前的这个王大毛一脸的憨厚,这种憨厚挺真实的,但我立刻意识到并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轻信这个憨厚,要知道他的弟弟王二毛做案手段是多么残忍啊。我看过那些照片。尽管这样的现场没少见,但依然会对自己有触动。提审的时候一般不会动心,偶尔在听罪犯描述犯罪过程时会揪心,会倒吸一口凉气,但不会有大的反应,我听别人说过有个老同志在审一个碎尸案的时候,审完了就出去吐。但我没有遇到过。

可是眼前这个不一样了。我看到王大毛,尤其是他看似憨厚的微笑,顿时令我毛骨悚然,这可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精神和肉体保护的浴池里啊。而且,由于不知道他的背景,我作为卧底警察的优越感丝毫不起作用,他弟弟敢打死一个头儿的秘书,足见他的背景不一般,做这个卧底,天知道会对我的前途会带来什么影响。

阿珠说:“哦,这是大毛哥,王大毛。”

我冲王大毛笑了笑,算是个招呼吧。

阿珠说:“刘冬,你新来的,大毛哥是老人了,你就跟着他吧,我有事先走了……”

我站在王大毛的跟前,按照事先的准备,把我的出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要装出我是一个来自偏僻乡下然后进城找工的人。

王大毛并没有问我,也没有要跟我说话的意思,他帮我找了衣服柜子,找了个铺,就挨着他。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身上肌肉很发达,因为在浴室里,穿的很少。我在暗暗和他较量,估计着如果我和他搏斗的话我是否能占上风。

他身上没有文身,手上有老茧,粗厚粗厚的,和我完全不一样。虽然我也长期有搏击训练,但和这些人比在体能上确实有区别,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游荡,负案的人都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敏感,而且体质好。我想如果我和他有正面的冲突,体能上可能我不行,但我会在技巧上胜过他。我觉得他的手脚很笨拙,力气很大,这是没有经过专业的搏击训练的结果。

王大毛的胳膊上有道长疤,额头上也有道疤,一多半在头发里。像是刀伤。

我开始再次观察环境,这是一个中档的浴室。老板叫冯崇钢,是本地人,家里在这一带有门脸房,靠出租门脸房为生,后来又贩卖粮食赚了不少钱。前些年开浴室挺赚钱的,他就开了一个,房子是他租的,大概是跟房东有别的生意上的往来,作为交换,租金很便宜,所以他的花费就小。加上他的另外两个门脸,每个月都有很可观的进帐,那一年,流行奥迪A6,车刚上市,他就买了一辆,就停在浴池的后院里。圆滚滚的车型,在太阳底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我和王大毛睡一个屋。这个小黑屋是临时搭的,搭在后院的二楼上,浴池男服务生一共有五个人,都是外地人,都不愿意住小黑屋,因为客人不会总是满的,他们就睡在大厅的沙发床上,所谓睡觉,都是在上午睡,平时客人都是晚上来,后半夜居多,喝完酒了,来洗个澡,过夜的也不少。小屋里一共挤着四个高低床,理论上能睡八个人,但事实上只有王大毛一个人睡。

隔壁是按摩小姐住的,也是临时搭建的那种,隔板很薄,能听见隔壁的声音,令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但这好奇很快就被紧张所取代。

我挑了一个靠门的床,选这里是为了安全的需要,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跑出去,也可以将王大毛堵在里面。从这里冲出去,是个很狭小的走廊,尽头是个窗户,窗户外是一个平房的房顶。可以跳到平房上。这里是个布控的好地方,当然也是个逃生的地方,我琢磨着以后有条件在这里设个机关。

我把带的一个旅行包往门口的床上一放。意思是就这张床了。

我说:“就这吧。”

王大毛回头看一眼。还是那个令我警觉的憨厚的笑容。

王大毛说:“哦,那是我弟弟二毛睡过的。”

我像被倒了一瓢凉水一样从头浇下来,手脚冰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5、

我注意到王大毛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无意的,但立刻让我汗毛倒竖,就跟被他看透了一样。我不能这么失败,哪能一进门就让他看出我是卧底,那我怎么回去,回去还有什么脸跟见我的头儿。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马上拿起放在床上的包,装做很小心的样子,换了一个床铺。我说:“我不知道这是床上有人,是你弟弟啊,他也在这打工啊……”

王大毛说:“他不在这打工。”

我没敢再问,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底线,但我要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要装出一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外地乡下刚来天津打工谋生的青年。接近这个王大毛,当然,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有立功的想法。我想既然都来了,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干脆就别再埋怨了,干脆就立个大功。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的对成就感的期待。

年轻人都有各种梦想。我开始觉得刺激起来,原先的后悔逐渐淡漠。我想,我是可以完成这个任务的。因为王大毛背着我收拾他的东西。他的体格确实很强壮。但是都是在腰部和大腿。这种强壮绝对不适合搏击。这是一种耐力,而不是爆发力,如果要搏击的话,爆发力非常重要,当然耐力也很重要,只是在搏击中很难有长时间的两个人的对峙,胜败往往都是在一瞬间的。

因为有武器,真正肉搏的情况并不多见。我听前辈讲过,他曾经掏出手枪就震住了一群流氓。很多人都觉得为什么香港的黑社会电影里总是用刀砍,为什么不用枪呢,那多省事,其实,那是法律和犯罪的一种平衡,一个流氓如果使枪被判的罪会非常非常重。在大陆也是这样,如果违法犯罪涉枪了,这个人基本上就不想好好过了。警察的优势就是有枪,在面对暴力的情况下,枪是上帝。

可惜我现在不能携带任何武器。只能考虑自己的体力。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想法挺荒唐的。我是个卧底,监视王大毛,又不是来抓捕他的,抓捕他有专案组呢。一般情况下,上面有这么大决心破的案子没有破不掉的。我只需要细心认真地搞到线索就行。这个时候哪能去想电影内容呢。

我坐下来,逐渐理清思路,冷静下来,想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首先我要了解王大毛在这个浴池里有哪些伙伴,以确定他是否有同伙,最重要的是了解这个王二毛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如果他和他哥哥王大毛联系,是靠什么联系,手机,座机,书信、见面,托别人带话等等。

我需要时间将整个思路彻底理清楚,以确定自己在这个浴室的具体工作。

当然,伪装还是最重要的。否则就全盘失败。

住下以后,我意识到我要和王大毛睡在一个屋里。

6、

我想过退缩,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人都有懦弱的一面,但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不至于。我的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我不可能真正地惧怕眼前的这个家伙,而且,即便是惧怕了,如果退缩了,我将一无所有,谁叫我被派来了呢。

说是第一个晚上,其实是第二天的早上,晚上,王大毛给人搓澡,一直搓到早上四点,然后才睡下。而我则被阿珠安排到大门口给客人拉玻璃门。阿珠给我一套保安制服。不合适,那是以前辞职的一个保安留下的。按照规定保安都得在保安公司请,保安公司的保安是由专门的机构培训了,然后送到各个单位,这样便于管理。保安的来源大部分是农村来城市打工的青年,但也有极少部分是城市待业青年,通常他们不会干长,而是过个渡就找到新的工作了。

保安的费用交给保安公司,保安公司就能从每个保安身上赚上一笔,不过出了问题,保安公司是要负责任的。九喜浴室的冯老板有路子,而且也不愿意支付这笔钱,就服务员当保安,保安当服务员,本来就是个中小型的浴池,没必要讲那个排场。阿珠说:“冬啊,你有西服吗?”

我说:“没有。”

其实我有,姑姑给我买过,参加工作以后我自己也买过。两套呢,一套一千多,一套八百多。当然在这里想这个是没用的。我装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傻子,呆头呆脑的样子。

阿珠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子说:“刚出来都这样,你这么笨,要不是有关系,怎么找得到这么轻松的工作。”

我连连点头,我说一口南方普通话,北方话说不利索。装笨应该是天生的,尤其是关系到自己前途甚至生命的情况下,应该没有什么破绽,至少阿珠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转过身,阿珠又拉住我说:“你跟王大毛睡一屋,半夜要是看他起来,别吓着你。”

我心里猛地打个冷战,但立刻就镇定下来,问:“为什么?”

阿珠说:“听说他有梦游的毛病。”

我说:“听谁说的?”

阿珠说:“听他弟弟说的。”

我说:“他弟弟在哪儿?”

说完我就后悔了,不该如此急渴地追问。

阿珠给了我个白眼:“我哪知道,你话还真多,告诉你万一他要是夜里起来梦游,你别害怕,也别惊动他。”

我想继续问,但忍住了。

因为我没有西服,那件保安制服也穿不上,于是,阿珠就让我进更衣室给客人开更衣箱。开门的活就让别人替我了。

后来才知道,反正都一样。既没有什么特别轻松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累的。就是熬人,实在太熬人了。以前上过夜班,值过夜班,但这样熬人的实在是让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要受。[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从更衣室可以看见王大毛给客人搓澡。客人在前台领了手牌,我立刻领着客人换鞋,然后找到更衣箱。看着客人脱光了,然后帮客人检查一下更衣箱是否锁好,目送客人进浴池,各式各样的肥瘦不一的屁股蛋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地进了雾气腾腾的浴池。

浴室的旁边就是休息大厅,男宾在一楼,女宾在二楼,贵宾在三楼。王大毛给客人搓了澡之后有时候就在更衣室的休息凳上坐着发呆,看更衣室里那个大鱼缸里养的热带鱼,有的时候就到一楼的休息大厅里看电视。

我清晰地理清了我的工作步骤和方法,一是监视所有客人,看是否有和王大毛熟识的,他们之间有什么交谈,二是尽可能地监听到他的所有电话,三是打消他的顾虑,取得他的信任,从他的嘴里获得更多的信息。

王二毛的长相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了,从照片上看,和王大毛长的很相,这张照片是他的身份证照片,像一个高中生,其实他只读到初一就辍学了,据说,家里很穷,什么也没有的那种。

浴池里有一个电话座机,在二楼,那是老板的办公室兼休息室。以前给服务员们用过,后来老板嫌费钱,就设了长途的密码,后来阿珠老是把密码告诉别人,老板干脆就把电话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大家也不介意了,因为小灵通虽然信号不好,但便宜,大家都用小灵通,来电也不花钱,就是打长途费钱,整个浴池除了老板和银台收银的那是老板的表妹以外全都是外地人。他们经常会打长途电话。

虽然打到座机上的概率很小,但这部座机还是被我当做不能放过的监视重点。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王大毛没有手机,他平时的联系全靠这部座机。

一切都被我迅速地勘察好。天亮的时候,四点多,王大毛确信没有客人要搓澡了,自己把湿漉漉的裤衩脱下来,搓了搓,放进桑拿房里,挂起来,烤干。然后自己溜达着去了那间拥挤着八个床铺的小黑屋里睡觉去了。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一咬牙,也跟着过去,倒头就睡,可是,我哪里睡的着啊。一会儿王大毛打起了呼噜。我就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片刻,窗外就传来了清晨人们起床的声音,汽车声,人声,逐渐地沸腾起来。

我的两个眼睛生疼,但是一点困意都没有。我想,只要我坚持坚持,很快就会找到我们需要的线索的。

7、

第三个早上,我能囫囵地睡着,但是意识里还是非常地警觉,就这样,两周后,我的体重明显下降。人也瘦下来,在镜子里看自己,眼圈发黑,深陷进去,皮肤惨白。

但是,两周内,还是有收获的,我注意到王大毛有一个熟客,这个熟客被称为穆三爷,中等身材,每次来开着一辆半旧的红色夏利车,据说是做服装生意的,但是一看就是无所事事的那种,因为高度近视,背后人家都叫穆瞎子,王大毛平时很少和人说话,就和这个穆瞎子有很多的话说,穆瞎子来搓澡的规律我还没有掌握。但是每次来都和王大毛有很多的话说。从躺在搓澡床上就开始说,一直到肥皂打完了,冲洗干净了,下了搓澡床,才算说完。而且都是嘀嘀咕咕。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先不主动上前听他们说什么,以免露出破绽。

除了这个穆瞎子,还有一个叫王梅的按摩女。在这个浴池按摩女分两拨,分的很清楚,一类是大多数来自南方的从事按摩的女孩子,她们在一楼大厅服务,只按摩,不从事性服务,而另一拨以东北人为主的按摩女则长期在三楼的贵宾包房里从事按摩,与性有关。

王梅在一楼,和众多扬州的女孩子在一起,不上三楼,所以显得有点特殊,他们原来都在北京,据说赚的比这里要多的多,但是北京待不住,总是查,各种各样的证件办了很多,但依然待不住,只要一开会,就被查,没办法,经人介绍来到这里。

王大毛和这个王梅经常会在一楼大厅客人少的时候窃窃私语,能看出他们俩人的关系不一般。

而王梅则和一个叫张娜娜的扬州按摩女关系密切,当然,这些名字肯定都是假名,在这个环境里,没有人用自己的真名。他们的真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除了犯事以后跟警察打交道的时候会说出来以外,再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虽然一楼大厅的按摩于性无关,但是不老实的客人再加上喝多了的客人,会在按摩的时候动手动脚,污言秽语,多过分的举动都能做的出来。基本上也算是准性服务了。

客人会有忌讳是因为在一楼大厅里,人多,不敢太放肆。还有按摩一次四十块钱,客人心里也知道这几十块钱沾不了人家多少便宜,想沾便宜,楼上,正经的花钱,怎么沾都行。

王梅在浴池大家都叫她小梅,据说是海拉尔人。张娜娜在浴室被称位娜姐,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心直口快,地位仅次于阿珠。按说,在银台收银的老板的表妹应该多管点事情,但是这个表妹大学毕业以后一直要考公务员,考了多年了,没考上,临时给老板帮忙,没人把她当正经人顶事,如果她哪天不干了,去当公务员了,收银的事情应该就是阿珠。

老板的老婆我没见过,据别人说来过这里,跟老板吵过,还干过架。

这两周,王大毛没接过一个电话,也没打过电话。也没有梦游。和他交往密切的这个穆瞎子很快就被查出底细,他有贩毒嫌疑,已经安排人在跟踪他。

两周内,有收获也有失望,在浴室里我接待人无数,有生意人,记者,嫖客,公务员,无业游民,附近居民,学生等等。什么人都有。而且看的都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真是把人都看透了。尤其是在情色面前,大多数人都会露出最真实的嘴脸,很少有能扛的过去的。

那天遇到一个头发梳的跟牛舔的一样亮的青年,仔细看也得三十岁了,但是保养的好,乍一看跟二十多岁一样,在北方,剃平头板寸的比较多,象这样梳着个油亮的大背头的少,所以我多看了他几眼,他也多看我几眼。他那天带着五、六个人来洗澡,后半夜来的,喝了不少酒,他请客。

后来,我在报纸上见到这个人,他正在组织一个演唱会,算是个经纪人兼老板,整天和一群歌星们打交道,是个很有道行的人。我没认出他,他认出我来了。

8、

这个经纪人姓毛,他认识我的女朋友高明丽,明丽那些年一心想着做歌星,这个明星梦不光是明丽自己做,她的父母也跟着做,希望能在这方面出人头地。不断地陪着她参加各种大奖赛,什么魅力女孩,都市女孩,青年歌手什么的。年年参加,年年都选不上。这可真是有点奇怪,我也陪她参加过好几次比赛,她是所有参赛选手中学历最高的,每次都能入围,可是都进不了前十。

我得出两个结论,一个是没有人不行,这里面黑幕一定小不了。第二个结论是这个东西跟学历没什么关系。

毛老板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有机会和这些做歌星梦的女孩子打交道。我的女朋友高明丽的父母托了很多关系,认识了毛老板,想通过这个渠道给明丽在歌唱上找个更明亮的出路。

有一次我去接明丽,见过这个毛老板,他们搞这行的都不叫老板,都叫老师。我觉得特别不适应,特别拗口,就上学管老师叫老师,怎么得谁都叫老师呢。后来我去报社工作,比我晚来一点或者级别低一点的就管我叫老师,让我很长时间都难以适应过来。

当时明丽叫他毛老师,我以为就是明丽的老师,没往多处想,而且当时没有那个警觉性。不象现在做卧底,看谁都是犯罪分子。所以,毛老板记住了我,而我没记住毛老板。

后来毛老板问明丽,那天接你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明丽告诉他是男朋友。毛老板就记住了。那天在浴室看到我。回去见到明丽后,就说见到了你男朋友。他怎么在浴室当服务生。

接到任务的当天,我给远在老家梅州的父亲打了电话,他回那里退休养老去了,我妹妹也在那里。我告诉他们,最近有任务,一段时间不能联系。父亲的嘱咐依然是好好干。

然后我给明丽打了电话,告诉她最近有任务暂时不要联系。到时候我会主动跟她联系的。然后给姑姑打了电话。

大家谁也没有多想。我以为这个任务就半个月一个月的。以前也有同事蹲点守侯什么的,但没有象我这样,一蹲就是这么长时间,而且案情看起来还这样复杂。

满了一个月,老板发了工资。我是三百块,自己凑点,买了个小灵通。其实我自己有,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想找阿珠借点钱,阿珠说怕老板不高兴,就没借给我。是那个南方姑娘娜姐借给我二百。

我故意让借钱的事情搞的很多人都知道,用以来证明我就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小伙子。

买完小灵通,我悄悄给明丽打了电话。

明丽电话里劈头就问:“你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岔开话题。明丽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没法回答。说哪天见面了我细跟你说。

随后,我的电话接到姑姑打来的电话,姑姑也是使劲地追问,问我是不是犯错误了。当时我把电话使劲地捂在自己的耳朵上,生怕别人听见。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其实,我知道这样做不妥,甚至是违反纪律的。

但我觉得不违反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和自己身边的亲人联系呢。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觉得只要不影响案情就可以了。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这只是抓农村来城市的犯罪分子,又不是涉及国家机密和安全的案子。

事后,我又给我父亲打了电话,妹妹跟男朋友约会去了,没在家。父亲也问我,是不是犯错误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当然不能明说,只是找了些托词安慰了父亲。

悄悄地把电话打完之后,我迅速地把找出记录删除。然后给阿珠、娜姐、小梅分别拨了个电话,装作第一次拥有手机而非常兴奋的样子。

她们分别都笑话了我。

9、

我犹豫了很久,想了很多主意,怎么跟明丽解释这件事情。首先,肯定不能明说,明说了太危险,抛开纪律不说,其实现在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很成问题的。明丽和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但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让我不太能接受的事情,比如她们家通过明丽提出过房子的问题,提出过彩礼钱的问题,提出个三金,所谓三金就是手指头上、脖子上、耳朵上戴的金首饰。

说老实话,我挺烦这些东西的,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搞的这样俗,实在让我难以接受,但是我太爱明丽了,入乡随俗嘛,大多数老百姓都是这样的。

对于三金我装蒜说是不是脑黄金、脑白金和神经搭档啊。明丽差点就跟我翻脸了,让我哄了好半天。提到彩礼钱的时候,我说又不是买卖人口,这我可接受不了。

明丽劝我,就是一个形式,你把钱给我父母,我父母再买成东西陪嫁,还是我们俩用。

我问,多少?明丽说一般是两万,咱们不能寒酸了,父母养育我这么大,而且一生就这一次,那我们就四万,让父母高兴高兴。

我参加工作没多久,我估计我爹也就二十来万的存款,我妹妹刚参加工作。我觉得结婚靠父母实在是件丢人的事情。

明丽说:“哎,冬子,我把你当个葱,你可别不知道拿自己炝锅啊,想娶我的人太多了。”

为这事,我们俩闹了半个月,谁也没理谁,不过很快就又好了。

明丽的父母不愿意我们在一起,但是我们的关系发展非常迅速。她父母基本上就没什么话说了。对他们来说,我的职业虽然挣钱不多,但是人还是比较稳定,人也本分,靠的住,以前那个大款,虽然有钱,但好赌,多次回来纠缠过明丽,明丽的父母遗憾啊,可是权衡了一下,确实一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将就着把宝押在了我的身上。

毕竟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什么恶习。而且还有一套房子,我的姑姑在这个城市的城建系统里很有一些人脉关系,她在五十岁那年离婚了,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前夫也是个人物。他们的社会关系和高度绝对是让明丽父母仰望而望尘莫及的,明丽的母亲是公交车的售票员,父亲是教师,一辈子没培养出几个好学生,就培养出明丽一个人来,成为音乐学院的高才生,遗憾的就是没出名。

我的姑姑是我娶明丽的一个重要筹码。这个城市的很多依靠房地产发达的人都曾经得到我的姑姑的帮助,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我非常为难,我卧底的真相肯定不能告诉明丽,明丽知道了就会告诉她父母,她父母知道了就会再散布,那我就完蛋了。不光严重违反纪律,我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权衡了一下,我决定编个谎话,说我辞职了,想自己做点生意,临时在这里,说的时候我暗示了一下,很快我就会离开这里。当然我的暗示是我的姑姑是会给我安排一个好的职业的。

明丽相信了。我以为她会追问那你为什么会在浴室里工作。但是她没细问。后来我慢慢理解到,依她的生活经验,她绝对想不到我会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做个卧底。她以为我真的因为犯错误辞职了,因为我们以前经常谈起辞职做生意,赚大钱的事情。当然那都是说说,不是真的。不过,每次提到我姑姑的时候,我们的语气就开始严肃起来。

我的姑姑确实有条件让我们生活的更加体面。

明丽在第一时间就把我的工作状况告诉了我的姑姑。我姑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我再次仔细地权衡,如何把我的处境用一个妥善的方法告诉我的姑姑。真相也是绝对不能说的,因为姑姑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头儿在交代纪律的时候特别交代了,因为案件中的被害人是市领导的一个秘书,所以,在案情没有清晰之前,绝对是要保密的。

我跟姑姑解释了很多。但是,我默认了我是犯了错误,不敢跟姑姑说,就临时托人找了个浴室的工作。

当然,我没有那么笨,我既不会因此丢掉我和明丽的婚姻和爱情,也不会让我的姑姑过于伤心,因为姑姑很爱我,和我父亲的感情也非常非常地好。我不会让姑姑难堪的。对姑姑来说,父亲辛苦给我找的工作这样被我弄丢了,是一件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跟他们解释的时候,用最重的语气反复强调。一切都会在春节后好起来的。

因为,再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了。头儿悄悄找我谈过一次话,说,按照惯例和犯罪心理,春节期间,犯罪分子王二毛极有可能和王大毛联系。而且,他们离开老家已经四年了,从未回过家。

我的困难我也跟头说了,头儿表示了理解,并且全力配合好我的谎言。头儿让我在春节期间一定要睁大眼睛。找到重要线索,然后破案,案子破了,我会以一种极其体面的方式洗刷掉我的耻辱。体面和明丽结婚,体面地告诉我的姑姑。我立了功。

我的姑姑对我的解释半信半疑问,她想到了我可能是执行特殊任务,也想到了我是犯错误被开除不敢跟她说。在当时她的想法中,后者居上。

从头儿那里回来的第三天,大街小巷已经开始到处准备年货。这几年春节都连市,各类经营户都很少关门歇业,浴池也是。有的按摩小姐已经回家过年去了。阿珠来问过我,过年是不是回家,我说不回。阿珠给我排了班。

很多人的车票都是提前买的。回家的气氛强烈地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我深刻地感受到并且深陷其中,那些日子,对那些浴室里打工的人来说,对所有在这个城市里打工的外地人来说,回家是最大问题,是天大的问题。没有在外地打工和生活的人是很难理解。很难理解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春节那几天回家,倾尽积蓄地要回家,要买票,要挤在罐头一样的火车里要回家。无论多难都要回家,回家。

后来,我在报社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外国商人,这个不太诚实而且比较财迷的老外跟我说,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中国人要这样大迁徙。我当时想,靠,你懂什么。

那时候,九喜浴室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回家。尤其是我,使劲地想,回家。一定要回家。一定要离开这里。

回家,破案后回家,永远不再这个该死的浴室里待了。每天没白没黑地盯着一个人的滋味绝对不是人干的。我想的家一个在广东的梅州,一个是明丽的家,还有个是姑姑的家,在这个城市的每个春节我都是在姑姑家过的,认识明丽之后,每年的大年初二和明丽一起去她家,虽然她父母的表情能看出冷漠来,那神情就跟买了根黄瓜又后悔了但又犹豫着怎么跟卖菜的说退差不多。不管怎样,过年的富足、快乐、甚至烦恼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多么珍贵,多么的幸福,多么的美好啊。

我很难想象,春节期间包括大年三十我要陪着王大毛在这里过。在这盯着王大毛,殷勤地给客人换鞋,照顾客人洗浴。

阿珠排班的时候确定了今年在浴池值班连市的是冯老板、阿珠、娜姐、小梅、王大毛和我。那几天我开始着急起来,情绪波动很大,迫切地盼着王二毛赶紧出现。赶紧破案,我能在春节前回家。离开这里。

那天早上,阿珠在楼上喊:“王大毛,王大毛,你弟弟的电话……”

10、

我的心里一阵狂跳。终于出现了,终于出现了,我要的线索终于出现了,一般情况下,这类案件不怕你不露,只要你露出一丝马脚来,就能顺藤摸瓜逮到你。

我看了看王大毛,他正在睡觉,凌晨一气来了七个顾客,搓的他手脚有点累,睡的很沉,我装着起床撒尿,嘴里咕哝着:“谁这么早打电话叫人啊,烦不烦,累了一夜了,唉,尿一泡去……”

我摸了一下电话,还在口袋里,于是耷拉着拖鞋出去了。

厕所里,我悄悄给头儿打了电话。合上电话,我知道那边开始使劲地查那个来电。从厕所的小天窗上看到刚刚明亮起来的天空,我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从厕所出来,我回到屋里,王大毛还在睡。

楼上阿珠还在喊:“王大毛,你接不接啊,你弟弟来电话了……”

我探头一看,王大毛还在睡。我的心忽然又开始狂跳起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非常想听听他弟弟的声音。这个心情就跟很多经过千辛万苦追捕到的罪犯落网之后,很多领导和参战干警都会争先恐后地去看一眼那个家伙的心情一样。

看一眼,心里就舒服多了,觉得没白费,追的特别苦的,尤其是压力大的那种,有的人还会哭。那种感觉其实应该挺容易理解的。后来我在报社工作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私营企业家,他挺会表达的,人也很爽快,跟我提起过他创业的第一桶金,当时千辛万苦地赚了二十多万,那是他特别特别辛苦才赚到的钱,拿到的是现金,当天没存银行,放在床上搂着睡了两个晚上。他说,等存银行了,就再也看不到它们了,再看就是存折,是个数字了,就没有现在这样的欣慰了。

此时,我的心里和这个私营企业家的心情是一样的,知道这小子肯定是跑不了了,但是特别想见见他。至少现在可以听听他的声音。

见王大毛动了动身子。没有起来的意思。我转身奔冯老板的办公室,阿珠在给老板收拾桌子。我说:“大毛他还睡着,怪累的吧,我替他接……”

老板的座机有来电显示。我看到是一个北京的号码。立刻用心里记下来,其实用不着了,头儿那边肯定已经摸到了这个电话,我接起电话:“那边有个急促的声音喊:“哥,哥,大哥,你总算接电话了……”

这个声音挺斯文的,普通话,从声音里听不出是个罪犯。

阿珠在一边。冷笑着说:“什么他累了,不接电话,他根本就不想接电话……”

我拿着电话,问阿珠:“为什么?”

电话那边还在喊:“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呢?”

电话那边就哭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很快调整思路,尽量地拖住他,让他尽可能长时间地打这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说:“我不是你哥,我不是王大毛,我是他的同事,他还睡觉,我再去替你叫他去……”

我慢慢放下电话,阿珠摇了摇头。

出了办公室的门,到了拐角处,见四下没人,忍不住从裤兜里拿出电话,给头儿拨了一个,告诉头儿,这是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把号码准备报过去。

刚拨了两个号,一只手猛地搂住我的脖子。

吓的我连电话都掉在了地上。回头一看,是娜姐。

我惊魂未定地问:“娜姐,你,你干吗?”

娜姐:“你干嘛呢,偷偷地给哪个小情人打电话呢?”

我说:“给你打呢。刚才我看见你过来,想逗你一下。”

娜姐的高兴立刻都洋溢在脸上:“小嘴,挺会哄你娜姐开心的吗?”

我说:“真的,我新来没多久,谁也不认识,大毛哥平时也不理我,想想还是娜姐关照我最多,也最漂亮,这个手机买了这么久,也没用,想打个电话逗逗你……”

娜姐:“真的呀,你真可爱。赚多少钱啊,电话不花钱啊,傻小子,以后有事找娜姐,我帮你。”

娜姐脸色通红,在我的腰上狠狠地拧了一下,扭着腰走了,娜姐的神情让我非常熟悉。恋爱中的的人都有这种神情,刚认识明丽的时候也有这种神情,很迷人的,但此时,我丝毫这个心情都没有,心里依然狂跳。

王大毛还在睡。我扒在门口,问:“大毛哥,你醒了没,你弟弟来电话呢,电话还放在那儿呢……”

王大毛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我觉得有点奇怪,走上前,扒拉他的胳膊,探头一看,王大毛竟然大睁着眼睛,根本就没有睡着,吓了我一跳。

我问:“你怎么了?”

王大毛:“我不接。”

11、

似乎整个浴室的人都知道王大毛不接弟弟的电话。我迫切地想了解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王大毛梦游的事情,想从阿珠嘴里套点话出来,但不了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心里很清楚现在多嘴肯定是不行的。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结果。

很快,从头儿那里得到了消息,给王大毛打来电话的不是王二毛,而是王三毛。王大毛有两个弟弟,犯案后没了踪影的那个叫王二毛,打来电话的这个叫王三毛在北京读大学,已经读到大三了。王大毛按月给弟弟王三毛寄生活费,开学给学费,已经坚持了三年多,但是从来不接弟弟王三毛的电话,也不和弟弟王三毛见面。据说弟弟王三毛放假来找他,王大毛不见。

那边,也有人监视王三毛,希望王二毛能够和他联系。但是,能指望上的还是这个王大毛,因为学校监视起来不方便。而且,随着案件的不断深入,这个王二毛竟然真的跟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了。种种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找不到他。

王二毛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农村出来的,读到初中,后在家务农,从农村一出来现在城市里打了犯罪工,什么活都干过,后来参与了犯罪,犯罪之前是个没有前科也没有反侦察手段的人。按照正常情况,这个王二毛肯定会和哥哥联系,或者跟弟弟联系,或者跟同村一起出来打工的人联系,或者跟家里联系。但是,他谁也没联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度,大家认为他已经被害或者出了意外。

但是,找不到这个人案子就破不了,那就意味着我只能继续卧底,头继续承受巨大的压力,指望王二毛和王大毛联系而找到线索。而且,头儿告诉我,这是惟一的线索了。

我期待着在春节期间,能接到王二毛打来的电话。

临近春节,是盗窃、抢劫案件的高发期,很多进城找工作的人都要回家,有的赚到钱了,能体面的回家,有的连车票钱都没赚到,于是就有人铤而走险,严重的就会偷盗甚至抢劫,好回家过年。

那天,进来两个年轻人,穿的挺体面的,但是,眼神不对,不象正常洗浴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小青年不怀好意,八成就是对着客人放在更衣箱里的财务来的。

果然,这两个人早早地洗出来,坐在那里抽烟,四下里看看,觉得我没注意他们,一个挡着,一个就开始拿个工具开别人的更衣箱。

我的第一条件反射就是抓住这两个家伙。但是第二反应告诉我,我是个卧底,是个从乡下刚进城的服务生。正在我犹豫应该如何处理的时候。望风的那个人看见了我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我高喊一声:“你们俩干什么?”

更衣室的过道狭窄,两个人向我冲了过来,想夺门而出。我的喊声很大,在浴池里洗澡的人都涌了出来,却没有一个人有帮我的意思,其中包括王大毛,大家都在围观。本来,两个小偷只是想夺门而出,但是他看见这么多客人竟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目光开始凶狠起来。直扑向我。

我的爆发力很好,有心理准备,相信自己出手可以先干倒一个,然后再收拾另一个,而且我的位置也很好,没有开阔地,不会形成两个人围攻我的情况。我的余光看见了王大毛,立刻心里打了个冷战。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身手。我必须继续装的如一个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乡下孩子。

我就大喊。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其中一个拿出了刀片。我想,我趁着他扑过来的劲可以顺势将其击倒。理智让我放弃了。我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前面的那个小偷冲过来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我被撞在墙上。清楚地听见拳头砸在我的嘴边的声音。嘴里有地方破了,咸涩的血涌了出来。后面那个拿刀片的用刀片在我的眼前晃了一下。

围观的客人全都后退了一步。这些客人肚子都很大,都很结实的样子,个个虎背熊腰的。其实他们当时只要往前站一步,这两个小偷一定就自己束手就擒了。那一刻我不恨这两个小偷,而是恨这帮大腹便便的客人。一个个都白长那么大的肚子了。让我白白地挨了这一拳。

我爬起来,追上去,使劲地喊:抓小偷,抓小偷。客人们围着腰间的毛巾跟着出来,看热闹。

小偷跑到大门口。冯老板拿着一根棒球棍,那棍子是他买给他儿子的,后来他儿子不玩了,就放在浴室里,平时放在墙脚玩的,这回派上了用场。跑在前面的那小偷被打中,另一个跑出了大门。

冯老板摁着这个人,我冲上去,一看,就是打我一拳的那个家伙。我的第一反应是解下他的腰带,然后从后面将他捆上,先控制住他,然后再收拾他。但立刻我就冷静下来,想起了自己是个卧底,绝对不能暴露。

我清楚地看到小偷看似被擒住了,其实是在酝酿力气。果然,瞬间,小偷用爆发力将冯老板掀翻在起。夺门而出。

冯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看我,说:“没用的东西,你就不能上手帮一把,让他跑掉了。没用,没用,真没用,赶紧的,看看客人丢东西没有,丢了你得赔,没用……”

门厅里聚集了很多人,忽然,有女人尖叫。一看,男客们都光着,围着的毛巾有的滑落了,自己浑然不知,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热闹。

客人很快就散了。娜姐先笑,笑停了,不笑了,就看我的伤,我的嘴巴里给打了个口子,往外流血,好在不严重,很快自己就止住了。

娜姐说:“哎呀,你还挺勇敢的嘛,看不出来啊。”

我用余光扫视,果然找到了王大毛,他正在角落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个和他关系不一般的东北女孩子王梅也在一边看着我。我想,我做到了。这一拳挨的值,没有暴露身份。

娜姐说:“这两个小贼,偷东西还打人。”

我揉着腮帮子说:“娜姐,我没事。”

娜姐说:“什么没事,把我们这小帅哥都打成这样了,还没事。”

冯老板进了更衣室,转了一圈,回来看了我一眼,说:“还好,没丢东西,没事,没事,就干活去吧,散了吧,散了吧……”

娜姐扶着我进了一楼的休息大厅,扶我躺下。

娜姐说:“好好休息,冯老板说你你别理他,他那人就话多。”

正在委屈中的我,像是有一股暖流经过我的身体。一瞬间,觉得娜姐非常美丽。可惜的是,她是个按摩小姐。否则,我真的有可能跟她发生点什么。不过,这个想法一出,顿时就想起了明丽,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不对,实在太对不起她。

想起了明丽才让我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

经过这一通折腾,很多客人提前从浴室里出来,换上浴衣,进休息室休息。浴室里暂时没有新的客人,王大毛闲了下来。

最早,九喜浴室搓澡的是一对夫妻,男的搓澡,女的按摩,后来因为提成的问题跟冯老板闹翻了,走了,后来轮番换过很多搓澡的,都陆续走了。这个行业流动性也挺大,但是到了王大毛,就稳定了,这家伙非常能干,原先跟师傅学会了,又无师自通地学了很多招数,轻重合适,手脚利索,很多客人直接要王大毛搓。客人多的时候是两个人搓,但是由于王大毛手艺好,有的客人宁可等一会儿也得让王大毛搓。别的搓澡的活就少了,干脆就换地方了,以至于这个九喜浴室就王大毛一个搓澡的。

一楼的休息大厅里摆了二十多张沙发床,看上去宽大柔软,很舒服的那种。此时客人少,王大毛也过来看望我,不过,在我看来,与其说是看望我,不如说是监视我。王大毛也不多话,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从他的眼神里好像是要表达内疚,表达他没有帮我。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推翻了。

因为,一楼休息大厅的录象正在播放香港电影《无间道》。

这个电影很费解,以前我也看过,但看不太懂,人物关系有点乱,我的同事有喜欢的看了好几遍才看懂,我倒是没有兴趣多看几遍来看懂这个电影。乱七八糟的。不过,这下,我在王大毛极其陌生的目光下,不光看懂了,还看的毛骨悚然,浑身上下直冒凉气。

12、

在我觉得,王大毛如芒刺背的目光反倒激发了我的斗志,我决定与其等待,倒不如主动出击,我要赶在春节前找到线索,然后回家。

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正常上班下班,去明丽家多干点活,博得明丽父母的好感,好让他们能允许我顺利地和明丽结婚,我要在休息日和明丽一起去看电影,去逛街,去挑选家具,去买家庭装饰物,去和朋友聚会,和明丽一起去南方看我的家人。

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我绝不能这样等着一个线索,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来的消息。

万一王二毛已经在又一次犯罪中死了呢,或者在一个没有人看见地方掉进了一个池塘里了呢,每年都会有很多的无主尸体,他会不会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我的工作岂不就彻底白费了。

我是一个城市青年,我怎么可以这样和一群罪犯,一群进城打工的人鬼混在一起,他们分别是妓女,搓澡工,按摩女,我怎么可以一直和他们这样在一起呢。我要回到我从前的生活,我必须主动找到突破口。

我想到了娜姐,娜姐热情,对我有很明显的好感,当然,也许娜姐的职业可能是对所有男人都有这样天生的好感,但我还是决定利用一下,因为娜姐跟王梅关系不一般,王梅跟王大毛的关系不一般。

王梅以前在别的浴室,据同来的姐妹们讲,王梅什么都干,但到了九喜浴室之后,就只按摩了。干按摩赚钱快,但辛苦,不过当然不如卖身来钱多。一般情况下,能够卖身而只按摩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以往了解这些按摩女一般都是辗转着卖身,钱够了就悄悄地回老家,用卖身的钱做点生意,嫁人,然后忘掉这段生活。也有的没赚多少钱就进去了,出来接着再赚,有的人赚的多,花的多,到头来也没有攒下什么钱。不过她们普遍不太为自己的生计着急,因为她们普遍在社会上认识很多人,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很有地位。

九喜浴室里分的很清楚,在三楼贵宾室工作的女孩子很少和一楼大厅干体力按摩的女孩子有过深的交往,她们经常会出去吃饭,有各种应酬,收入也很高。像娜姐和小梅属于纯粹干体力活的,只在一、二楼出没,三楼没有特殊情况几乎不去。三楼的女服务员更换的也很频繁,过一些日子就换一批。

以前我盯梢王大毛的时候就在更衣室的休息椅上眼睛不眨地盯着王大毛给客人搓澡,累了就看看更衣室里的大鱼缸的热带鱼。现在我决定改变策略,在王大毛搓澡的时候,我跟娜姐聊天。

娜姐没有生意的时候也乐意和我聊天。我们就坐在一楼休息大厅门边最靠边的一个休息沙发上说话,从这个地方能够看到更衣室一角,有客人从浴池里出来,我可以看到,可以立刻跳出去,给客人开更衣箱,照顾客人穿衣服。

然后回来再跟娜姐聊天。娜姐的生意是按摩,四十块钱一个,娜姐没有工资,提成是一半,就是二十,按摩一个赚二十块钱。我会经常看着娜姐给客人按摩。说老实话,从这次卧底之后,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去按摩的。按摩的客人中极少没有性要求的。有的胆小不提,但手脚都不老实,乘机沾点便宜。

男人挺恶心的。没什么好东西,无论他是谁,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在这我还见到一个小名人,一个老年模特队的模特,老干部,经常上电视,不说谁也看不出来他都六十岁的人了,猛一看跟五十多的一样。据说,他身边有很多女人。经常来洗澡,按摩。娜姐也和他打情骂俏。

还有很多有身份的人。当然很多都直接上三楼了。我看不到。

时间一长,娜姐给人家按摩的时候,我心里会有一点酸楚。心想,依照娜姐的长相、身材,真的不比电视里的那些明星们差,真是人各有命。

娜姐告诉我她曾经参加过很多比赛,有歌唱比赛,选美比赛,模特比赛,都市女孩。报名费、培训费交了不少,但都没获得过好名次,娜姐说,要是获得了好名次那就绝对不在这里干按摩了,娜姐还说,参加了这么多的比赛,要想获得好名次除了长相身材之外你还得有人。

这一点和明丽以及明丽的父母的认识是一样的。让我比较郁闷的是,娜姐曾经和明丽一起参加过比赛。且名次竟然比明丽靠前。当然,这个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告诉明丽的。说了挺伤人,而且也说不清楚。

我想让娜姐多说说王梅的事情,然后再往王大毛身上靠,几次往那上引,但是娜姐说起自己的事情就停不下,听着听着也挺让我开眼的,就听了下去。

娜姐说的事情,听的我目瞪口呆。

13、

娜姐曾经有过一段痛心的爱情,她曾经发疯地一样爱上了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并不介意她是个妓女。那是在一个歌厅里,有一天一个常客带着一群朋友进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小伙子,他在众多妖艳的小姐中挑中了娜姐,娜姐说自己当时真的是很漂亮,身材也好,在所有的小姐中一站,被选中的概率是最高。

娜姐也说,那个小伙子也很迷人,两个人从歌厅认识之后,就经常电话往来,然后就互相约会,然后就开始筹划娜姐不再做这行。一起出去做生意,然后成家。

两个人这样规划着自己的未来,他使劲做生意攒钱。娜姐使劲地在歌厅赚钱,很快,娜姐就成为那个歌厅里效益最好的小姐。这些钱都交那个小伙子做生意,娜姐说太爱他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永远不知道为什么。

不光娜姐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伙子同时和很多女人交往,全是歌厅的小姐以及洗浴中心的按摩女。这些见过无数世面的女人们竟然都相信了他的承诺,赚够了钱就不做这行了,一起去做生意,然后再成家,生孩子。

这个小伙子累计从姑娘们手里拿走的血汗钱没有人清楚有多少,光娜姐一个人有二十万在他手里。这个相貌英俊,能说会道的小伙子在众多女孩子中周旋了好几年之后,有一天拿着姑娘们的卖身钱买了一辆进口轿车,开上的第一天就和一辆载重卡车撞上了,整个车就撞进了卡车下面。车毁人亡,这个小伙子被撞的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被欺骗的姑娘们在葬礼上见面了,才知道,这是个吃软饭的家伙,什么也不干,没有职业,没有一技之长,就是相貌英俊。能说会道。他死后,名下的存折上只有几百块钱,他以种种借口从姑娘们那里拿来的钱全都被他挥霍了。

娜姐说,当时有几个姑娘悄悄地在那家伙的花圈上啐了唾沫,有几个姑娘都发誓永远不再相信男人,有几个痛哭不已。娜姐就是那个痛哭不已中的一个。

我问娜姐恨他吗,娜姐说,当然恨,不过,过去了就过去了。

娜姐说起这事的时候,一脸的伤心和遗憾,娜姐反复地说:“他太喜欢车了,他从小就喜欢车,他不该买车,否则就不会死了,如果他不死,他一定会和我结婚的……”

我问:“他不是和很多人都好吗,而且还骗了别人那么多钱……”

娜姐说:“他和别人都是逢场作戏。”

我问:“你怎么肯定他跟你就不是逢场作戏呢?”

娜姐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女人,有直觉的。你这个小子,在乡下没谈过恋爱吧?跟你说你不懂……”

娜姐说我的时候不是真的贬低我,所以我不仅不生气,而且觉得和欣慰,至少她相信我是一个乡下来的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娜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幸福。

我不知道娜姐和这个吃软饭的家伙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不管是真的是假的,都已经让我很震撼了,要知道我当时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在学校有过几次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恋爱,然后就是高明丽。娜姐讲的事情,令我很震惊。

洗浴中心的每一个姑娘都是一个故事,那一瞬间我都萌发了当个作家的想法,把这些故事都写下来。当然,当时的想法很冲动也很幼稚,因为几年之后我当了一个记者,还见过很多更不堪回首的所谓爱情。

一个抢劫银行的罪犯逃亡时被他的女朋友包庇,这个女朋友才十九岁,非常地爱她的男朋友,我们采访她的时候,她没有谈起一点自己的命运,反复询问他的男朋友会怎么样,眼神里全是对他的关怀和爱,她和我以及另外一个记者谈起了她和她男朋友的爱情,谈到了他们共同理想,一起做生意,然后结婚,成家,生孩子。谈到了她的男朋友多好,多么可爱,多么爱她,多么有情有义,多么肯为自己牺牲一切,是个多么好多么忠诚的男朋友啊,是个今生不能在一起来世也要在一起的男人。

谈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眼里洋溢的全是幸福,大家都管那个叫爱情。她丝毫也没有谈到自己,其实她因为包庇罪会被判处多年的有期徒刑。

采访结束了,她请我们答应她一个要求,我和我的同事问什么要求,她说,你们记者认识很多人,本事大,能不能关照他的男朋友在监狱里少受点苦,因为他不能吃苦,从来没进过监狱,一定会不适应。还问能不能求求帮她给她的男朋友说说情,判的轻一点。

她差一点就给我们跪下了,这个没有任何生活和社会以及法律经验的女孩子当时不知道抢劫银行应该判什么罪,也不知道包庇抢劫犯该判什么罪。

她不知道的岂止是这些啊。

我和我的同事结束采访的时候,我们俩相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在采访这个年轻的包庇罪犯之前,我们刚刚采访了破案的负责人,掌握了所有的案情。她的男朋友在与他人合伙抢劫银行得手之后,立刻乘坐出租车来到了她的住处,藏匿了两个夜晚之后,就开始潜逃,潜逃的第一站是郊区的一个饭馆一条街,当夜,嫖宿了一名十八岁的女孩子。转天,潜逃到了外省。后被抓获。

我和我的同事忍了又忍没有说这事。

说出来,太不人道了。不说,也不人道。

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当时我那样想。不过,又一想,女人也有坑男人坑的很惨的。例子很多。说出来堵心,就懒得去想了。

娜姐跟我喋喋不休地说完了她的故事,推了推我,说:“吃醋了吧,小帅哥。”

我说:“没有,怎么会。”

娜姐说:“我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娜姐这么多年,在外边白混啦,什么看不出来。”

我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娜姐说:“看出来你不是乡下孩子,哪有乡下孩子象你这么机灵的。你是看着傻乎乎的,其实心眼多着呢。”

我说:“怎么可能娜姐啊,你别拿我开心啊。我又穷又没地位,就一个乡下来的……”

娜姐说:“得了吧,你这体格的,这长相,可没少读过书。”

我心里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问:“娜姐,你都见过什么人啊?”

娜姐说:“当官的,多大的官都见过,不跟你说了,你小孩子,不跟你说这个,我告诉你,干这行的姑娘,眼可贼了,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的出来,有一次,不说别人,说王梅吧,那次大扫黄,在大富豪歌舞厅……从北京来的警察,对了,什么读过书,我看你这体格,这脑袋梆子,就跟个便衣警察差不多……”

说的我的心就跟一个木桶被扔进去一个活蹦乱跳的青蛙一样。

我说:“娜姐,你别拿我开心了……”

娜姐说:“我也见过,扫黄的时候,年轻警察都跟你这样。”

14、

我镇静一下,仔细观察四周,觉得没有人在观察我,故作憨厚地笑了。我说:“娜姐,我哪有那个命当警察啊,那得多好的命啊,得上大学,做城里人……”

娜姐说:“哦,上大学啊,我那时候要是上大学就好了。不行,不行,学习太差,初中光搞对象了,我是起大早赶晚集,搞对象搞的早,可是到现在也没嫁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确信娜姐是随口一说,一个按摩女怎么可能有如此的警觉呢。我姑妈还有高明丽还有明丽的父母其实都没真正往卧底上想。对大多数老百姓来说,不接触犯罪,不接触真正的社会底层是想象不到的这些的。能见到都是在电影电视里,生活中怎么可能会有呢。

我正想把话头往王梅身上引。然后再往王大毛身上引。娜姐却主动把话头引到了王大毛身上。娜姐说:“提上大学我想起来了,上大学多好啊,可是太坑人了,谁上的起啊……”

我说:“现在学费是挺贵的。”

娜姐说:“你怎么回事,是家里没钱吧?”

我说:“我也考不上,学不好,才出来的,学好了,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我上啊。”

娜姐说:“吹牛,你们家的锅啊铁的能卖几个钱,能卖出钱来还能让你出来打工。”

我想想也是,就沉默了,听娜姐说。当然我想让娜姐让王大毛身上引,但是不敢,心想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这点时间。就由娜姐念叨。

娜姐接着又说起了王梅。娜姐说王梅是因为家里没钱,高中就辍学了,其实她能上下去,家里勉强也能供的起,用王梅自己的话说,实在不忍心看着种了一辈子的地的父母再为自己操劳。索性就跟着别人出来了,先是当服务员,后来觉得服务员太累又赚不到钱,待久了,见的多了,也想的开了,尤其是见到别人每到过年就往家寄钱,索性就越了雷池。

王梅比较倒霉,进去过好几次,其中一次关了挺长时间,才出来,那次是这个城市非常著名的一歌舞厅,干的太大了,太邪乎了,以至于惊动了北京,有一天晚上,从北京来了大批的警察,忽然间把歌舞厅给围上了,一个都没跑掉。

那次传出了好几个版本,各种演绎都有,甚至还传出某某名人在里面当场被擒,怎么传的都有。基本都属于小道消息。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也是后来听说的。

就那次,王梅也在里面,娜姐说那种时候是最恐惧的。人被堵在KTV里,上天上不去,入地入不了,实在不堪回首,娜姐也进去过一次。跟我说王梅的事情时,特意又提到她的这种感受。

我问后来呢。

娜姐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趴着我的耳朵说,别跟王梅说是我跟你说的啊。王梅出来以后去过好几个城市,不过现在在这早就不干这行了,只干按摩。累是累点,但是挣钱踏实。

我说:“娜姐你呢?”

娜姐说:“你还真以为我还那么不要脸啊,你娜姐早就不干这行了。”

我说:“娜姐你真了不起。”

娜姐说:“那是,你知道干按摩多累吗,陪人喝酒睡觉来钱多快哈,以前一个月就赚十几万块钱,那钱来的容易啊……我告诉你,有一次,一个卖汽车的在KTV跟我比喝酒,一杯一千,我干了十杯,一万……”

我说:“真多。”

娜姐说:“挣的多,花的也多。”

我说:“那王梅现在怎么不干了呢?”

其实我是想问娜姐的,但是,忍不住就说成这样了。

娜姐说:“王梅那是王大毛不让她干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干了呢?”

娜姐说:“唉——这行来钱容易,踏上去就下不来。我是怕坐牢,坐怕了,逮着了进去了那就不是人了。所以就不干了,但你不知道干按摩多辛苦,你娜姐就是想的开,这不就比你强多了吗,一个月站那里给人穿鞋什么的,就三百块钱。要不你也跟人家王大毛学学按摩吧,出来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吗……”

我装着热情的样子说:“好啊,什么时候你替我跟王大毛说说,他总不跟我说话。这人挺怪的。”

娜姐说:“他那人就那样,受过刺激。”

我说:“什么刺激?”

娜姐说:“说来话长……”

15、

经过细致的调查,在娜姐以及其他人嘴里获得了一些王大毛的个人信息。

王大毛从农村老家出来后,先是通过先出来的老乡找了个装修队干活,干的是小工,提灰刮腻子那种,其中一个主家就是这个九喜浴室,王大毛干了三天,装修队的老板因为钱的事情跑了,九喜浴室的冯老板临时又组织了装修队,干完了活,王大毛没有地方去了,就留下来干点杂活,后来跟别人学会了搓澡,就这样干了下来。

这期间王二毛曾经找过王大毛,在九喜浴室里住过两个晚上,跟阿珠说了一些王大毛梦游的病根。希望得到阿珠的关照。出于谨慎,我一直没有明目张胆地了解王二毛和王大毛有过什么具体的联系,希望能够通过细致耐心的工作更深入地接近他们,逐步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我的工作思路是先获得娜姐的信任,然后了解王梅,再通过王梅了解王大毛,最终设法获得王大毛的信任,了解到王二毛的消息。

娜姐跟我讲了一段很生动的爱情故事,一个搓澡工和一个卖淫女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王梅和王大毛的爱情是怎么发生的,这样的两个人搞对象很难有结果,在浴室这种场合,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是来赚钱的,赚了钱以后再去生活,一般很少牵扯这些事情,当然也会有擦点火花的事情,但大格是不会出的。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场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也很单纯,我见过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和这里的姑娘们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有的就是纯粹的肉体关系,有的却成为了好朋友,甚至他们之间密切到让我怀疑他们真的是肉体买卖的关系吗?

总之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奇怪又简单。

阿珠是这里所有姑娘们的头,阿珠和冯老板有关系。这是浴室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进进出出的姑娘们包括浴室的管理都是由阿珠联系和操持的,王梅也是阿珠带来的,两个人在别的地方有过很深的交情,一起享过福,患过难,情同姐妹。阿珠曾经严厉地控制过王梅和王大毛的关系,担心出事,但最后就控制不了了。

王梅深深地爱上了王大毛。

当我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忍不住就叹息了,为什么女人的命就这么苦呢。爱上谁不好,爱上王大毛,这样一个亲弟弟犯下重案的人,而且目前还搞不清他有没有牵连。

一个搓澡工,一个卖淫女,而且还在一个浴室里工作。这能有好结果吗。就算是爱情再美丽再了不起,也抵不了这么残酷的现实啊。

王梅为了王大毛付出了很多,除了钱,甚至还有赚钱的方法,为了王大毛,王梅不再在三楼做事,而是在一楼大厅里靠体力按摩赚钱。

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王梅赚的钱大部分都给了王大毛,自己除了日常开销外,给老家的父母和弟弟寄些生活费和学费,而王大毛一部分寄给在北京读大学的弟弟王三毛,一部分寄给老家的多病的父母还有妹妹上学。

王大毛除了有两个弟弟以外,还有一个妹妹叫王四毛,在当地的县城读高二。

不光阿珠同情且不放心王梅,连我都有些惋惜,王大毛这个样子,干嘛要爱上他呢,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人,整天在暗无天日的澡堂子里搓澡,更可怕的是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参与了那些手段残忍的犯罪。那时候我就想真的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过转念一想我又开始同情王大毛,比我大不了多少,却承担着这样重的家庭负担。王大毛的爷爷奶奶还健在,身体不好,但听娜姐的意思是农村这个年龄的人就不大看病了,有病就扛着,等死,哪有那么多钱看呢,王大毛的父亲多病,是家里顶梁柱,但因病已经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大部分时间要卧床,更不可能出来打工赚钱,全靠母亲操持家里的农活和照顾老人以及丈夫。

据了解,王二毛和王大毛、王三毛、妹妹王四毛之间感情非常好,当初也考虑过是否对王四毛采取监控措施,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如果王二毛回家,或者回县城看他的妹妹。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的成本太高了。很难实现。

王大毛再搓澡的时候,我看着他不再是以前那样的警觉了,而是多了一些宽容。但很快我的内心里就矛盾起来,贫穷是值得同情,但贫穷不是犯罪的理由,王二毛所犯下罪行足以抵消所有的同情。通常,犯罪给人们带来的痛苦不光是受害者本人的,更大的痛苦是受害者的亲属,一旦犯罪,所产生的后果往往都是一生的。

想想那些悲痛欲绝的受害人家属,对王大毛的同情就顿时化为乌有。

再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了,头儿又督促了我,要求我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尽快找到线索,再次强调春节期间王二毛和王大毛联系的可能性最大。

我的内心也开始慌乱起来,万一春节期间王二毛要是不和王大毛联系怎么办,过了年难道我还要在这个浴室里待着吗?而且,按照以往的约定,今年的春节期间,我的姑姑要我的女朋友高明丽的父母见面。我还有我的生活呢,我不能死死地拴在这里。我暗暗地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在大年三十到来之前,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个王大毛和他的弟弟之间的关系,设法找到线索,能够在春节期间,甚至春节前找到王二毛的消息。从而破案。

16、

那天晚上,客人少的时候,我和王大毛断断续续看了两部片子。一部是电影《埋伏》,冯巩主演的,讲的是有两个一根筋的人埋伏了好长时间抓获了犯罪分子的故事,天知道谁找出这个盘来,我怀疑是王大毛干的,试探我,可是我已经不紧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熬着呗,我又不是来跟你搏斗的,我来就是为了等王二毛跟你联系,这不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吗。只要王二毛跟你有任何一点点的接触,就一定能逮着他,要是跟你有牵连,就连你一起送进去了。

那样的话,我就解放了,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九喜浴室了。

我和娜姐的对话越来越深入。感谢娜姐的快嘴,让我少费了很多的周折。

王梅死心塌地爱上了王大毛,并且一心地要跟着王大毛,计划将来一起回老家,种地,做生意,成家,并为此付出了很高的成本,这些年赚的钱大多数都贴补王大毛家了,那哪有个够啊,自己弟弟和王大毛的弟弟妹妹,一共三个人上学,还有王大毛的父亲重病,他们两个赚的钱寄回去就剩不下几个了。对王梅来说,目前的处境是骑虎难下,只能跟定王大毛,王大毛很矛盾地接受了王梅的这些金钱和精神上的馈赠后,也是骑虎难下,毕竟,对一个男人来说,真要下决心娶这样一个女人确实要掂量掂量。

他们俩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很尴尬的关系。

我口是心非地对娜姐说:“唉,现在,跟谁过不是过,还在乎那么多,在乎那么多,那多少人都活不了了。”

娜姐说:“换你,你干吗,让你娶我,你娶吗?”

我说:“娜姐怎么会看的上我。我又没钱,什么也没有,哪能娶到娜姐这样的大美人。”

娜姐的脸笑开了花:“冬子,你要是敢娶我,我还真敢嫁,你要是反悔,罚你以后跟谁过,谁给你戴绿帽子。”

我说:“我当然敢娶。”

娜姐更开心了,不过,马上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快乐,说:“算了,说着玩的呗,你敢娶,我还不想嫁你呢,我要嫁个真正对我好的,嫁个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或者不在乎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又把话引到王大毛身上了。

我问:“你说,王大毛能娶王梅吗?”

娜姐的脸阴沉下来:“尽量呗,这个王大毛,心眼太小,反正我挺揪心的。你们男人都挺小心眼的,尤其是这种事情。”

我说:“王大毛怎么心眼小了?光是因为搞对象的事情吗?”

娜姐说:“一句两句可说不完。”

我担心娜姐停下话茬,趁热打铁地追着问:“王大毛为什么不接他弟弟王三毛的电话呢?”

娜姐说:“你不知道,王大毛是大学生的身子,搓澡的命。”

我说:“这怎么讲?”

娜姐说:“这是王大毛讲给王梅的,王梅又悄悄告诉我的,我告诉你,你不能再告诉别人了啊。”

我说:“那当然,我哪是那种传话的人呢。”

娜姐说:“王大毛这个人心气高,就不想在家种地,学习成绩傻好傻好的, 第一年没考,第二年考上了……”

我说:“那为什么还在这搓澡呢?”

娜姐:“你怎么跟个探子似的,急什么你,听我慢慢说吗。”

娜姐看出来我爱听她说话,咽了口唾沫,我赶紧去给倒了杯水来。放在娜姐跟前,娜姐悠悠地喝了一口,接着说。

娜姐说:“这个王大毛啊,命太差,他弟弟王三毛那年也考大学,一下子就给考中了,两个人都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可是,他爹不争气,病了,干不了活了,家里的一点钱全看病了,不过,那点钱不看病也不够这兄弟俩去北京的路费。”

我说:“那后来呢,怎么……”

娜姐说:“后来啊,家里肯定就只能一个人上大学,兄弟俩都挺着急的。”

我说:“难道是王大毛主动把上大学的机会给了弟弟?这人要这样那挺高的。”

娜姐说:“什么呀,你以为王大毛是那么高的人吗。事情是他爸他妈给定的,他们兄弟俩读初中的时候,他爸他妈就知道家里将来肯定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不过为了将来不让孩子埋怨,就让两人读,读到最后,哪能就正好两个都考上呢,要是有一个考不上,考不上的就出来打工,供考上的读书。”

我说:“那两人都考上了啊。”

娜姐说:“是啊,所以老两口为难了呗,不过,要不是说人家当父母的呢,人家也早有安排,老两口悄悄约定就不抓阄了,怕孩子伤心,怕孩子不服气,于是就在考试前私下有个约定,把两个孩子的从初中到高中的每一次考试成绩相加,谁的分数高就谁去上。”

我说:“王三毛的分数高?”

娜姐点了点头。

我说:“那王大毛呢?”

娜姐说:“受刺激了,他怪他父母事先没告诉他,怪他父母不该这么定。也是,这事换谁,谁不多想想啊……一个一辈子就搓澡了,另一个在北京读大学……”

我说:“还有这段子呢。”

娜姐说:“唉,按说吧,想不开想不开吧,过些日子还不就想开了,但是这个王大毛就想不开了,出来这么多年,只给弟弟、妹妹寄钱,给家里寄钱,就是不回家,过年也不回去。也不接弟弟王三毛的电话。”

我说:“那王二毛的电话他接吗,王二毛来过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