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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卧底警察心路历程和传奇见闻:《卧底》》

17、

娜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别提那个王二毛了。”

我问:“为什么呀?”

娜姐说:“王二毛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进城在洗车行干过,在建筑队干过,什么都干过,年年给家里寄钱,王大毛、王三毛、王四毛那几年上学就靠这个王二毛了。”

我说:“那后来呢?”

娜姐说:“后来,哪有后来。”

我说:“怎么就没有后来呢?”

娜姐说:“这样的人没有后来。”

我说:“哪样的人就没有后来了?”

娜姐说:“王大毛一家人啊,心眼都小的跟针尖一样。”

我问:“怎么跟针尖一样了呢?”

娜姐说:“这个王大毛吧,因为弟弟上了大学,自己没上成,还得给弟弟打工赚学费,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恨死自己家的人了,虽然照常给他们寄钱,一次也没拉过,但就是不见他们,也不理他们,不通信,不打电话,不联系。”

我说:“这我倒是能理解一点。不过怎么也是自己家里人啊。何必这样呢?”

娜姐说:“心眼小呗,也是,换谁心里也憋的难受,一辈子的事啊,不过,都这么长时间了,男人吗,哪能这么小心眼呢,过去了不就过去了吗,再说帮的是亲兄弟,还老憋着口气,没意思,他就是小心眼,所以跟王梅也长不了。这个王梅也是,怎么就非要看上王大毛了呢,谁劝都不行……”

我赶紧岔开话:“娜姐,那王二毛跟王大毛联系过吗?”

娜姐说:“联系什么呀,王大毛恨自己家里人,惟独不恨这个王二毛,他上高中的学费都是人家王二毛打工给挣的。可是估计王二毛也跟他一样心眼小,这么多年没跟王大毛联系过,也没跟家里联系过。”

我说:“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吗?”

娜姐说:“有啊,王大毛进城的第一个工作还是王二毛给找的,一个装修队,王二毛还在我们这里睡过两个晚上呢,就你睡的那张床上。”

我说:“是吗?那后来呢?”

娜姐说:“哪有那么多后来,来客人了,快干活去吧。”

我不甘心娜姐就这样把话头停下来,赶紧问:“王大毛真有梦游的毛病吗?”

娜姐说:“你怎么知道?哦,准是阿珠告诉你的吧。”

我说:“阿珠说是王二毛告诉她的。”

娜姐说:“哦,我也听阿珠说过。”

我说:“你见过王大毛的弟弟的吗?”

娜姐说:“没见过。”

我说:“那谁见过王二毛?”

娜姐说:“阿珠见过,就以前来浴室在你现在睡的那张床上住过两天那次。听阿珠说,王二毛跟王大毛关系好的不得了,走之前还反复跟阿珠说,王大毛身体很好,就是有梦游的毛病。”

我说:“他梦游过吗?”

娜姐说:“没有。”

我说:“那王二毛撒谎?”

娜姐说:“撒什么谎?听阿珠说,王二毛告诉她,王大毛上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的不得了,家里还有活要干,学校离家里好几十里地,就经常从学校往回赶,干完活,第二

天一大早再往学校赶,时间长了,就落下病根了,有一次放假在家,王大毛夜里一点起床,从家里走到学校,走了几十里地,天亮时候走回来。好多人都看见了,问他,他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后来又这样梦游了好几次。”

我说:“王二毛为什么要告诉阿珠这个?”

娜姐说:“心疼他哥哥呗,他告诉阿珠,要是王大毛梦游了就不要惊动他,惊动了会吓坏他。看见了别动他,轻轻地把他扶回床上接着睡觉就行了。”

我说:“王大毛真的没梦游过吗?”

娜姐说:“告诉你别吓着你,王大毛每天在你睡着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站在你的旁边,然后……”

我惊讶地等着娜姐后面的话。

娜姐忽然冲我哈哈大笑,笑的要岔气:“哈哈哈……你吓死了吧……哪有什么梦游啊,你……哈哈哈……胆小鬼……”

我受了奚落,但心里松了口气,还想问,娜姐笑够了,有事了,转身要走,说:“小帅哥,关心的事还不少。放心吧,王大毛不梦游,可能上学的时候梦游过,现在早就好了。我前几年经常做梦,起床上学去了,现在就不做了。”

我一想,也对,我从学校毕业好几年还经常做梦起床上学去了或者参加考试去了。参加工作时间长了,这种梦就做的少了。

王大毛的梦游应该跟他上学的压力以及当时的家庭环境的压力有关。应该不是案件的线索。

18、

后来,经过多方调查以及我的同事在外围的走访,初步认定王二毛数年来从未与王大毛联系过。我在第一时间把这个结论向我的头儿汇报了。

汇报的时候我心里很矛盾,我太想离开这个浴室了,转眼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分析了一下我的处境,这个案子因为王二毛未落网,就不能结案,我的上司还顶着巨大的压力,而且从目前的案情进展来看,盯梢王大毛是获得线索最现实可行的渠道。

这里没有搞清楚的是,王二毛究竟是因为心胸狭窄不愿意理会家里人,还是因为他是个惯犯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不和周围人联系,以切断抓捕他的线索。甚至,还有一个可能没有被排除,王大毛究竟是不是王二毛的同案犯或者是知情者。

头儿的语气也挺同情我的,再次向我强调,不管怎么样,春节是个最好的机会,春节前、春节期间是亲友们最有可能互相联系的时候,王大毛、王二毛都是多年在外,从未回过家,也没和家里人联系过,这个时候最有可能联系。让我一定克服困难,把这个案子拿下。头儿还再次强调了安全问题,让我不要大意,不要掉以轻心,这个案情很复杂,不要被眼前的状况迷惑,没有破案之前,要保持百分之百的警惕。否则出了事情谁也担待不起。

我话里话外地暗示了那春节后怎么办,万一春节后这个王二毛还是不跟王大毛联系,那怎么办,还一直盯下去吗?

头儿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咱们有命案必破的原则啊。”

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春节前的这几天里。

除了王大毛的问题,我自己还有很多的问题无法解决,春节期间我也想家啊,我想老家的人,想父母,想妹妹,想姑姑,想高明丽,甚至想高明丽的父母,而且,我们事先有约定,今年的春节,双方家长正式见一面,我姑姑代表我父母和明丽的父母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这个城市新建的一个酒店,四星级酒店。是明丽定的,我觉得太不值得,但明丽的意思是,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应该讲究一点,而且婚宴也是定的这里,正好事先看一下婚宴的排场。

这里的婚宴讲究的一千二百八一桌,我们家没有太多的亲戚,但是明丽家就多了,一算得三十桌。

在普通的中档饭店一般也就七八百块钱一桌,自带酒水,有的饭店还会便宜一点。这里一千二百八完全是排场,有面子,我觉得太贵了,那些菜根本就不值,换在别的酒店能上更好的菜。但是看在明丽那么坚持的份上,我也就没再坚持,反正一辈子就一次,风风光光的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里也不是说定就能定上的,明丽挑的这间豪华酒店明年的重要日子都已经被预订出去了。我姑姑打了个电话,给搞定了。

我们定的是明年的十一结婚。

春节前五天,我姑姑要和明丽的父母在这个酒店的中餐厅吃饭,算是正式见面。

我的个人问题,没有跟头儿汇报,那时候我心里有了很大的情绪,甚至有真的辞职不干了的念头,万一春节期间还是没有消息怎么办,难道我还在这个浴室里待下去吗?我甚至想到主动跟头儿说说,或者干脆故意犯个错误,然后让姑姑另给我找个工作。

当然,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不敢动真的。

那天,算是我犯了个错误。悄悄去赴宴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丢了下王大毛没有人盯着,我想,哪能有那么巧,两个多月,就这么眼睛不眨地盯着王大毛,王二毛都没出现,没联系,就在我去赴宴的时候和王大毛联系了呢?

我没那么倒霉吧。

19、

我悄悄跟娜姐说我要出去办点事情,娜姐没细问。帮我跟阿珠打了个招呼,就让我走了。我细细盘算过,九喜浴室的那部座机是被控制的,如果王二毛来电话,肯定会有记录,王大毛没有手机,不会接到别人的电话,应该不会出现正好我出去,王二毛就来了,或者王二毛以别的方式带来消息,然后我不知道,这样我就倒霉了。

以前,案例中有这样的,接到情况,有重大嫌疑犯可能出现在哪一带,于是就去排查,正好就有当班的警察认为没有问题,怎么会这么巧就在我的点上呢。于是疏忽了,没去,或者草草看过,结果真的就在那个点上。最后罪犯落网的时候要交代自己的一切行踪。去过哪里干过什么,见过什么人都会被查的一清二楚,如果他真的去过那个地方而没有被排查过,受命排查那个地方的那个警察就该倒霉了。

不过,我想这种概率还是很小的。不至于这么倒霉就在我身上发生。

浴室这边,我也盘算好了,像我这种情况,从乡下来大城市打工,多少会有一些老乡什么的,出去一趟也在情理之中。不会引起什么猜测。我是中午就走的,回姑姑家换了身衣服,然后约明丽出来,在姑姑家瞎聊。下午又去了个酒吧又瞎聊了一会儿。

明丽追问了我的工作的事情。我搪塞过去了。明丽告诉我我的工作的事情她已经告诉她的父母了。父母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很谨慎。警察不是一个收入高的工作,明丽的前一个男朋友是个大款,所以她的父母总是会以此为参照。

说着说着,我的工作没说清楚,说到了我们结婚的事情,婚宴,陪嫁,新房的装修,然后又转到我的工作上来了。

我们开始争吵,莫名其妙地争吵,吵的双方都很难受。

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再吵。累了又休息了一会儿,到了晚饭的时间了。明丽回家接她父母去酒店,我回姑姑家接姑姑去酒店。然后在酒店碰头。

到了酒店,我姑姑和明丽的父母坐下后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明丽的父亲好像什么都听她母亲的,一切都是明丽的母亲在决定着我们的婚事。明丽的母亲明显很畏惧我姑姑,说话很有分寸,但是谈到了我的工作,明丽的母亲就丝毫也不客气。

她说:“我们家明丽可不能嫁一个没有正当收入的人,可以打听打听,谁家的姑娘能嫁这样的人。”

我的姑姑也不客气,张口就来:“多少收入叫正当收入。我回头给冬子找个生意。就有正当收入了。再说了,当个小警察能赚多少钱。”

明丽的母亲立刻话语软了下来。

明丽的母亲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两个孩子好,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体面地结婚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有好的前途呢。”

明丽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借故出去。出了单间的门就开始吵,到了楼梯口下了楼,接着吵,然后在一楼大厅里开始吵,惹的人家都看我们,于是我们俩就出了大厅在正门外的花坛边接着吵。

一吵就收不住了,从彩礼钱到我的工作到嫁妆到新房还是老一套。吵的我们俩都疲了,一看吵了一个半小时,三个老人还在二楼的中餐厅里尴尬地坐着等着我们。

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我姑姑和明丽的父母分别回家了。我们俩又找了个地方使劲地边聊边吵,吵到最后都找不到矛盾的焦点了,乱吵一通。

最后明丽哭了,说:“我就是不放心,人家要嫁给你了,可是你现在却这么不靠谱。”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看都快十二点了,心里惦记着九喜浴室那边,编着词就说:“那也不能总惦记着要彩礼啊,我看你妈的意思非要彩礼不行,好像农村才这样吧,又不是买卖人口。”

明丽说:“那就是一个老习惯,谁还真要彩礼啊,就是要了将来也还是用在我们身上,老人就想让咱俩过好,你看你就这么多话。”

我说:“这个酒店的婚宴也太贵了。”

明丽说:“一辈子就一次,你还打算结几次婚是怎么着的。”

我说:“我就是觉得超过我们的经济能力,不能太图虚荣……”

明丽激动了,声调高起来:“我怎么虚荣了,你今天说清楚,我怎么也是个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可你呢,你现在在一个浴室打工,我图你什么,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急了:“你小点声,我那不就过渡一下吗?等过了春节,我姑姑会给我安排好工作的。给我找个项目让我当老板也不一定。”

明丽说:“可是,你姑姑今天话里话外的也不好听,就好像谁求着她一样,没有她我们还不活了呀。”

我说:“我姑姑那人当官当的,就那样。她是为我好。”

明丽说:“刘冬,跟你说真的,春节以后你得跟我说清楚。”

那一刻我差点就说出来。我是个卧底的。

憋了好半天,没说。忍住了。心里就想,我怎么能在一个浴室里打工呢,明丽你也不好好想想。怎么可能,肯定是特殊工作特殊任务嘛,怎么脑子笨的就想不到这里呢。

明丽擦擦眼泪说:“其实我挺替你着急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你父母也太那什么了?”

明丽说:“太什么?你说他们太势利。”

我说:“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明丽说:“就势利,怎么了,爱自己的孩子有错吗,爸妈就我一个孩子,能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吗,你呀,你跟我讲清楚,你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说你就别问了不行吗?”

明丽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啊,我告诉我爸我妈,我妈立刻就想到了,今天那么问你姑姑是试探你姑姑呢,你可能是执行特殊任务。成功了,会立功吧。”

我赶紧捂住明丽的嘴说:“哎呀,你想什么呢,你妈,真是……”

明丽说:“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谁跟你一样一根筋,能想到的我爸我妈都想到了,他们就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将来的幸福。”

我说:“不过你爸你妈也……”

明丽说:“也什么,行了,不跟你吵了,其实,不管你怎么样,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别的。反正我就是要嫁给你。随便吧。给你点压力,让你以后好好待我。”

那一刻,我很感激明丽,觉得自己真的是找对人了,很幸福的感觉,觉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回浴室后,竟然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九喜浴室三楼的一个姑娘陪客人去酒店吃饭,竟然看见了我和明丽,当时我们俩正在酒店的门口争吵。那个姑娘没有和我打招呼,回来以后,把这事告诉了阿珠,阿珠告诉了娜姐。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王大毛也知道了。

20、

娜姐问我那个女的是谁。我灵机一动,张嘴就来,说那是我的老乡,在外边做,去喜来登陪客人。“做”的意思就是卖淫。不用说,这行里谁都知道,就用一个做字表示。

说完我的心里很难受,我怎么能把我最爱的女朋友说成那样呢。说完了,我就不理娜姐了。娜姐脸上不高兴了。说:“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花心的啊……”

我甩过脸去,没理娜姐,心里一个劲地觉得对不起明丽,觉得这样说实在不应该,可是,那怎么办呢,这是惟一的解释了,我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打工的,能有什么理由出现在一个高级酒店呢,能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吗?只能说成是这样。

娜姐见我不理她,扭身走了。甩下一句:“又一个花心的坏男人。”

越临近春节,几个人的心就越慌,九喜浴室大多是外地人,能回家的都回家走了,冯老板最近出现的挺勤,来了就陪阿珠,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说话,一起吃饭。

那几天,客人也非常非常的多,我、王大毛、王梅,娜姐使劲地干活,除了我,大家心情都是有补偿的,因为能赚到钱。临近春节,大家都想洗干净,好过年。

浴室也是暴利的行业。不干不知道,一干还真看出门道了,成本低,就水电钱和一点人力服务成本,利润真高。怪不得一下子开了这么多浴室呢,越开越大,越开越豪华,比着开。

以前,我就是给客人换换鞋,开开更衣箱,现在在娜姐的要求下,还要向客人推荐各种休息的服务。要主动给客人披上毛巾,给客人拿来休息时穿的衣服,帮客人换上,想方设法让客人到一楼大厅去休息,等客人躺下,消费的时候就由娜姐安排了。一般情况下,一个人花个一二百很平常,有点别的服务就更多了。

刚开始,太不适应了。不过,人真是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低不下的头,很快我就能做到,做到的动力就是春节后赶紧离开这里。

春节前的那几天,确实赚了不少钱,一拨人忙的不可开交,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冯老板也挺高兴,说要发红包。让大家都挺高兴的。

惟独不高兴的是我,而且我还特别不喜欢冯老板每天来结帐的时候沾着唾沫数钱的样子。

阿珠那几天也很高兴,平时总没有时间陪她的冯老板几乎没白没黑的陪着他。冯老板很心疼也很信任阿珠,几乎把一个浴室都交给了阿珠,阿珠也很有能力,打理的井井有条。但是,临到大年二十九那天,来了一个胖女人。进了浴室,也不说话,在浴室里四下地转,转了半天,也不说话,每个角落都转了,转到男浴室的时候,正好我把着门,赶紧拦住。说:“大姐,这是男浴室。”

胖大姐上下拿白眼看着我。

娜姐在后面向我使眼色,我知道这不是个善茬,立刻堆起笑脸说:“不好意思,里面还有男客人。”

胖大姐又翻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娜姐拉过我悄悄地说:“这个胖女人是冯老板的老婆,阿珠该倒霉了。这个阿珠,也是,让人家老婆找来了吧,早晚的事……”

我四下看看,没看到阿珠。后来知道阿珠和冯老板有个长谈,没有结果。冯老板说喜欢阿珠,但是又不能离婚。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上午洗澡的人还挺到,中午就少了,下午穆三爷了洗了个澡,搓澡搓了老长时间。嘀嘀咕咕地和王大毛不知道说着些什么。我也不方便凑近了听,偶尔进去看看水温调调淋浴喷头时听上一两句,大致都是些废话,家长里短的,没有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穆三爷洗完了,在一楼大厅躺下,娜姐给上下舒服地按摩了一番。按摩完了,他又睡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都四点多了。浴室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外边已经鞭炮震天响了。穆三爷这才起来,有走的意思。

穆三爷穿好衣服,从兜里抽出一百块崭新的钱给我,说:“叫你们几个都来,今天发你们一人一个红包。”

大家都跑过来,笑纳了穆三爷发给我们的一人一百块钱。

我注意到,给王大毛是三百。

我们几个人笑容满面地把穆三爷送出了浴室的门。我把穆三爷红色夏利车的门拉开,穆三爷钻进去,着车,摁了两下喇叭,和我们每个人都招招手,开走了,夏利车消失在鞭炮硝烟弥漫的街角。

冯老板上午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大年三十下午的四点半,九喜浴室就剩下我们几个。我在外边放了一大串冯老板嘱咐放的鞭炮,回屋后,把大门从里面锁上,娜姐已经在冯老板的办公室里,张罗了好多菜,还有白酒,啤酒,一大堆。

这时阿珠打电话,给家里拜年,娜姐也在打,王梅也在打,只有我和王大毛没有电话打,我看看王大毛,王大毛看看我。

我的耳朵里全是鞭炮声,只要鞭炮声一落下的间隙,我就竖起耳朵听冯老板的桌子上的那部座机。我挑了个位置,离电话最近。

没过一会儿,娜姐的手机,王梅的手机,阿珠珠的手机还有座机时起彼伏地响起来。全是亲友的拜年。冯老板的办公室里的电视机里的节目也在拜年,春节晚会还有一会儿,但广告都是拜年的,某某集团,某某企业,某某产品向全国人民拜年啦。听的我心里那个劲的。

座机也响个不停,不是娜姐的就是王梅的,要不就是阿珠的,暂时没有王大毛的,每一个来电都令我的精神高度紧张。我默默祈祷,只要其中有一个是王二毛打来的,我就解脱了,一切就重新开始了。

21、

我趁上厕所的机会悄悄给父亲母亲还有妹妹打了拜年的电话。问候了一下,然后就关了我的电话。

春节晚会开始了,娜姐、王梅、阿珠喝着酒,喝着喝着就有点控制不住,本来还说好,今天少喝点,春节连市,明天还有客人来洗澡。不过,随着娜姐掉下的第一颗眼泪,就收不住了。

我喝了几口,装出不能喝的样子,谁劝都不喝,怎么劝也不喝。我的精力全在那部电话座机上。我准备好了,一旦有情况,立刻起身去厕所,马上给头儿打电话,马上查。我就彻底解放了。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注意着他们。

王大毛也和我一样。他不喝酒,娜姐和阿珠、王梅劝的厉害了,喝一口,立刻脸红脖子粗的,如果不是装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胜酒力。

我面前的三个女孩子喝着喝着就开始哭,拿着电话跟家里人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说自己在外边混的很好,让家里人放心,一会儿又说自己很想家。

王大毛默默地看着春节晚会,张大了嘴。

阿珠借着酒劲向我们讲述了她和冯老板的关系,她说冯老板很爱她,想给阿珠安排更好的地方,更好的工作,但阿珠就想跟着冯老板。以前阿珠希望冯老板能离婚娶自己,但冯老板认为离婚成本太高,对孩子伤害太大,于是就放弃了。阿珠也认了,心想就这样也挺好,过一天算一天吧。

除了我,这些话好像他们几个都听过,只是再叙述一遍,大家纷纷劝了劝。

娜姐回忆起她曾经最爱的一个男人,那个吃软饭开车撞死了的那个男人,说他有很多优点,确实招女人喜欢。在所有女人当中,他最爱的是娜姐。

这些话显然娜姐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大家纷纷劝。

王大毛说:“你难道不恨他吗?”

娜姐醉醺醺地说:“恨有什么用,大毛啊,要不说你是乡下来的嘛,还读过高中呢,心眼就那么小。我知道你恨你弟弟,恨你爸妈……”

王梅说:“算了,算了,不说了,过年,说那些干吗?”

娜姐说:“就说,我以前恨我的男朋友,恨他骗我,恨他骗我的人骗我的钱,可是,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他以前做过生意,赚不着钱,他人又没背景,又没技术,可不就只能骗女人呗,谁叫女人吃这个呢……”

王梅说:“你说不恨是假,恨了没用是真。”

阿珠说:“有时候我也挺恨冯老板的,既然那么爱我,为什么不离婚,不过,想开了就好了,他不离婚我又不能拿刀逼他离,强扭的瓜不甜,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行。”

娜姐说:“你这想法也有毛病,两个人在一起,现在在一起了吗,这是大年三十啊,人家在家里跟老婆孩子在一起呢,有你什么事。”

王梅说:“娜姐你喝多了,快别喝那么多。”

娜姐说:“不提你,你到来劲了,你看你跟王大毛,提这个王大毛我就来气,恨家里人,家里人要是过的去能这么对你吗,还有,你王梅,出来做的,不就图个以后过好日子吗,做都做了,男人吗,什么都想占着……王大毛,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对我们小梅……”

王大毛沉默。

王梅说:“别提了,娜姐……”

王梅咚咚地喝下大半瓶啤酒。

娜姐说:“王大毛,你是男人你就应该好好对我们小梅,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可清楚……你要是对她负了心,雷都劈你,这么多年,她赚的钱都贴补你们家了,你爸看病,你弟你妹上学……”

王大毛给王梅倒了满满一杯啤酒。

娜姐有点高了,掐我腮帮子,说:“帅哥,让姐姐靠一会儿。别想歪了啊,别想着占姐姐的便宜,你娜姐可在乎这事了。”

娜姐说着靠在我怀里。

娜姐说:“听说我们小帅哥有个老乡,挺漂亮的……”

我赶紧含糊过去。吃菜掩饰自己,余光里发现了王大毛的在看我。

王大毛问:“刘冬,你读到几年级?

这问题有点突然,但好在我反应快,立刻答:“高二。”

王大毛说:“再有一年不就高考了吗?怎么不读下去呢?”

我说:“我笨,考也考不上,就想出来打工。家里也挺难的,不想给父母添麻烦了。”

王大毛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我叹的还是为他自己叹的。

电话座机忽然响了,我见他们喝酒都挺迟钝的,立刻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声音:“我找王大毛,他在吗?”

我说:“你是哪位?”

我用余光看着王大毛,王大毛的目光非常地兴奋,非常地激动。明显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电话里是王大毛的弟弟王三毛的声音。

他小心地说:“我哥在吗,他在吗?”

我把电话递给王大毛:“你的电话。”

王大毛摇了摇头,说:“不接。”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电话那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我想了想,灵机一动,把电话放在免提上,这样王大毛不听也的听了

电话里传了王三毛的哭诉:“哥,求你了,你接我的电话吧,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跟我们说句话,也不回家看爸妈,我知道你恨我们,恨这个家,可是,我没有错啊,哥,你知道每次花你给我寄来的钱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王大毛依然装着很漠然地看着电视,我仔细观察他,觉得这家伙真的是个心狠的家伙,绝对有犯罪的心理素质。不过,渐渐地,我还是看到了王大毛的眼圈红了,开始往下掉眼泪。

我正拿着电话的时候。娜姐过来,说:“这孩子,打多少次电话了,你就是不接,王大毛,你还是男人吗,你苦,怨你弟弟干什么……”

娜姐对着电话说:“三毛啊,你哥就在旁边呢,他就是心里憋的慌,今天过年,有什么话你就使劲跟他说……”

王大毛起身想出去,王梅一把扯住了他,他想甩,但看着王梅,犹豫了。没甩。

电话里王三毛一泣不成声了。王大毛把电视声音开的老大,阿珠过去把电视给关了。

“哥,我知道家里对不起你,知道你苦,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了,爸妈也没有办法啊,要不咱俩现在换也行,我去搓澡赚钱,你来上学,哥,怎么都行,你就是别不理我们啊,哥,过年了,我给你拜年,希望你身体健康,别累着,哥,我的成绩非常好,学校的奖学金我一直是拿的最高的,哥,我一定好好上学,出来后找个好工作,孝敬你,哥,弟弟三毛给你拜年了,妹妹四毛还有爸妈爷爷奶奶都让我问你好,让你有时间回家,爸妈总说,这个家太对不起你了,哥,我知道你苦,你希望我做什么你说啊,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啊,哥,我给你跪下了啊。哥……”

娜姐揪着王大毛的头发,要将他扯到电话这边来,王大毛挣扎,王梅、阿珠一起上手把他拽了过来。王大毛跪在地上,对着电话,使劲地掉眼泪。

王大毛依然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电话里王三毛平静了一些:“……哥,我在学校打的电话,回家费钱,您上次给我寄的钱我还没用完,下个月就不用寄了,你自己也得用钱,哥,您保重,爸妈说,知道你心里苦,让我别逼你,哥,我说完了,心里就舒服了,您什么时候想回家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回去,妹妹四毛每次写信提起你都哭,信纸都让眼泪打湿了,哥,不说了,过年,我跟你哭哭啼啼的,哥,保重身体,电话费怪贵的,我就不多说了……保重,哥,再见……”

娜姐说:“别撂,三毛,别撂……”

电话已经撂了。娜姐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用自己手机打过去,一直占线,估计是学校的公共电话。

大家都没心思吃饭了,使劲地喝酒。我心里也被弄的挺难受的。不过,理智让我随时提醒自己,不能意气用事,不能让情感冲婚了头脑,我还有任务,不能像他们一样喝酒,我要保持情清醒的意识,等王二毛打来电话。

22、

娜姐喝高了,说话开始含糊,舌头也大了,一边数落王大毛不该这么小心眼,然后又数落阿珠不该对冯老板那么痴情,我劝了两句,娜姐就开始说我,说我不像个服务生,不像乡下来的,像城里人。我反应快,立刻就反驳:“哦,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和城里人有区别吗?”

娜姐说:“当然有,乡下人在城里待上一段时间就不象乡下人了。”

我瞥了一眼王大毛,他还沉浸在由亲人之间的矛盾而导致的悲痛之中。

尽管这样,我还是努力把话说给王大毛听,我说:“也不是所有的乡下人都天天种庄稼,乡下人也有做工的,差距越来越小了。乡下人穿几天干净衣服,干几天轻松活儿,就跟城里人一样了,城里人去乡下种几年地,就跟乡下人没什么区别了。”

王大毛回过头说:“这些是表面的,其实真正的差别还在上学,城里人上学的机会多,乡下上学机会少,差别就大了。”

我说:“那是,一个读过书的乡下孩子换件干净衣服和城里人没什么区别。”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解释一下前几天被人在酒店看见我和明丽在一起的事情。可是王大毛显然对此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弄的我心里有点忐忑。

娜姐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肯定不能总在浴室里做服务生,我是骑驴找马,以后有机会了,再找好工作。”

娜姐说:“看你就不像个服务生,小兰看见你在那个大酒店和你的老乡说话的时候,差一点就没认出你来。她叫什么呀啊,你们俩什么关系啊?说,说出来姐不生气……”

王梅说:“小冬啊,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会在我们这待太久,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像个比我们有出息的人。”

我说:“哎呀,梅姐拿我开心,我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娜姐摇着我的胳膊说:“你的那个老乡跟我比谁漂亮……”

王大毛向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

我干脆就着这个目光追问下去。

我问:“大毛哥啊,怎么光你弟弟王三毛来电话,不见你弟弟王二毛给你打电话呢?”

王大毛深深地叹了口气,半天没出声。

我没敢追,耐心地等着。

我说:“是不是,他的电话你也不接?”

王大毛说:“这么多年,我就盼着接他的电话。”

我说:“那为什么?”

王大毛:“我二弟在农村的时候最聪明,脑子活,就不想在农村待着,咱们农村的孩子想出来,要么打工,要么读书,可是家里哪能供那么多孩子读书啊。他就出来了。”

我说:“那后来呢?”

王大毛说:“后来他就一直给家里寄钱,家里用,我是上学,三毛上学,四毛上学。”

我说:“他现在在哪儿呢?”

王大毛说:“不知道。”

我说:“你跟他有过联系吗?”

王大毛说:“我刚来的时候见过他几面,他还我旁边的床上睡过两个晚上,就你现在睡的那张床,靠门的。”

我说:“你们说什么了吗?”

王大毛说:“能说什么呀,说了说家里的事情,说了说打工的事情。”

我说:“他跟你说了他在城里干了什么了吗?”

王大毛说:“打工,还能干什么?”

我说:“以后你们一直没有联系吗?”

王大毛说:“是啊。”

我说:“为什么呢?”

王大毛说:“不知道。”

我说:“他给你留什么东西了吗,或者有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王梅说:“哎呀,小冬,你问的还真细。查户口呢?”

我知道我问的过火了,可是我实在想问啊,我们屋里的电视已经关了,可是外边的春节晚会的声音象挠子一样挠我的心,主持人就要倒记时了,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眼睁睁新年就要来了。我实在难以接受新年之后,我还在这个浴室里卧底。

桌子上的电话又开始响了起来,全是娜姐、王梅、阿珠的,没有王大毛的。也没有我的。娜姐、王梅、阿珠的手机也是响个不停,全是拜年的。

他们喝着喝着就躺在沙发上了。

我迷迷糊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电话,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来的电话。恍惚中,天已经亮了。

23、

他们几个都睡着了。我自己默默地看着那部电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电视里提琴的旋律,是一首关于春天的旋律。顿时让我想起了南方,想起了我的父母,妹妹,想起那些和我朝夕相处的同事们。

南方不象北方,基本上过了春节,就能看到树枝出新芽,草也抽新芽,春天就到了。北方的春天一直要到四月底,进入五月才能感受的到,而且整个春天还要感受一下裹着风沙抽打人脸的春风。

刚到这个城市来的时候,过的第一个春天,我就想,这也叫春风。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春风,我可能都无法真正地感受了,难道这个电话不来,我就还要在这里待到春天到来吗?

想着想着,我就想哭了。等到眼圈红了时候,我克制住自己,觉得这样太没出息了,怎么这样就哭了呢。

可是不哭,心里憋的慌啊。这个春节,我不能在大街上溜达,不能给亲友拜年,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平时看来最简单的事情,我都不能做,而且觉得曾经那些简单的东西是多么的珍贵。

想着想着,我觉得该安慰安慰自己,就开始想王大毛兄弟和妹妹,想娜姐,想阿珠和王梅,毕竟我还有个盼头,他们基本上是没盼头的。这辈子没有意外就这样了,而且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人也涉案的话,那后半辈子就更完蛋了。

这几年春节连市,基本上就是城里的老板想多赚点钱,然后就有要钱不要过年的乡下人干。报纸上总说,到了春节,保姆也没了,干力气活的也没了,民工也没了。城里人生活乱了,不好过了。

这几年,进城的乡下人越来越多,城里的活也不好找了,竞争也激烈起来。所以很多人会放弃掉春节与家人团聚的机会,在城里多赚点钱,电视新闻里还说了,春运出现了反向的情况,就是很多农村的劳动力在春节到来的时候离开家,进城找工作,因为城里这时干活的少了。为了钱,人们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舒服了一些,毕竟,我是装的,不是真的,我只是个卧底,我只是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这生活只有两个来月,而他们要这样过上一辈子。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当每天每时每刻地盯着一个人,简单而枯燥的生活和工作,就不得不让我多想,因此我觉得哲学家就是在一些枯燥的环境中想出很多指导我们行为的哲学思想来,我觉得我想到了一个哲学问题,农民为了城市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我们为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吃农民种的庄稼,住农民给我们一砖一瓦盖的房子,嫖农民的闺女……

整个大年初一,我就以喝多了的名义,躺在那里胡思乱想。

王大毛他们已经起来了,收拾好了冯老板的办公室,浴室开始营业。

时代不同了,以前,都是过年前洗干净,然后就在家待着或者走亲访友,现在都变了,连过年不剃头的规矩也开始变了。一切都变的在熟悉中一点点地陌生。

洗澡时,桑拿这个东西确实有解酒的功能,很多大年三十喝高了的,下午就来桑拿,蒸一蒸,然后王大毛再给搓个澡,一楼大厅休息一会儿,娜姐、王梅轮流给按摩一下。然后再出去喝酒,确实挺爽的。

娜姐是这样总结的,有钱人真会享受,有钱的男人真会享受。

24、

大年初一,我几乎躺了一天。他们也没怎么理我。忙着自己的事情。到了晚上,我悄悄给头儿打了个电话。我告诉头儿,没有线索。

头儿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说,知道了。

我给头儿打电话,一方面是汇报工作,另一方面我是在暗示头儿,我是不是继续卧底,这样的卧底还有没有意义。头儿一定也清楚地了解到我的意图,只是一时没有考虑好。我想,头儿会考虑的。我一个年轻警察,难道就这样消耗自己的青春吗?陪着一个搓澡工,几个女人。当然,这个想法是偶尔的想法,大多数时候我是很尊重我周围的这几个人的,只是,当现实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里总是很大的委屈。

且不说前途,就说职业和生活方式,那绝对是天壤之别。

我把自己想说的话通过暗示的方法准确地传递给了头儿。我开始想自己的以后的打算。我做出了一个判断,至少有五成可以断定王大毛没有参与做案,也不知情。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卧底就实在太没有价值了,我只相当于一个机器,一个电话窃听器,那么只需要监听电话就可以。基本上就没有必要耗费我这样一个警力在这里苦守。

我必须尽快彻底摸清楚王大毛和王二毛的关系,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好让我的头重新对我的卧底做出判断。只有这样,我才能结束我的卧底,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去。

因为大年三十的一顿年夜饭,王大毛开始和我热情起来,我们有了更多的交谈。他甚至说愿意教我搓澡,说搓澡能赚到钱,而做服务生赚不到钱。

我问王大毛:“大毛哥,搓澡累吗?”

王大毛说:“搓澡不累。”

我说:“怎么会,一天那么搓来搓去的,多累啊。”

王大毛:“你不是农村来的吧。”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立刻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说:“我们家住在城乡结合部,没有地,不是真正的农村。”

王大毛说:“怪不得,你没种过地,当然不知道了。”

我说:“搓澡不累,那什么累啊。”

王大毛说:“种地累啊,干农活累啊。”

我说:“那能有多累,还能比你天天搓澡累。”

王大毛说:“要不说你不是农村人,不懂呢,干农活太累了,累到什么程度呢,反正很累。我宁可天天搓澡,搓澡算什么累啊。”

王大毛的话说得我半信半疑,不过,随着和他慢慢的接触,我意识到,他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至少不如我会说慌。我这人,基本上是谎话张口就来,当然不是说我卧底就谎话张嘴就来,而是长期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了。说话是要经过过滤的,哪些话说给什么人听,都是经过仔细思考的,要看领导的脸色,要考虑同事的情绪,绝不能由着性子张嘴就来。

我问王大毛,你想你弟弟吗。王大毛说想,但是心里有口气咽不下。毕竟自己上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的试,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想不通。

我问王大毛,你们家人,你最想谁。王大毛说都想,然后又说,最想王二毛,也想王四毛,也想王三毛。

我问最想谁。

王大毛说:“想王二毛。”

我问:“为什么?”

王大毛说:“太对不起他了。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我做大哥的从来也没关照过他。”

我问:“对不起他就找他啊。”

王大毛说:“城市这么大,怎么找啊?”

我说:“王二毛知道你在这个浴室里干活吗?”

王大毛说:“废话,当然知道。”

我问:“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联系,也不来看你呢?”

王大毛说:“不知道。”

我说:“是不是也像你生你们家人的气而生你的气呢?”

王大毛说:“不知道。应该不会,二毛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怎么样你才能不恨你们家人吗?”

王大毛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一个想法。我可以把握我自己的命运。我可以劝说王大毛回家。他只要回家了。不管是否有线索,我的卧底就结束了。事实证明当时我的想法是多么的正确。因为几天以后,我去见了头儿,再次和头儿暗示了我想结束卧底的情绪,并且表达了我的想法,我说,基本上可以确定王大毛不是案件的知情人。但头儿的表达很明确,我们现在没有权利来判断谁是罪犯,谁是清白的,要用证据说话。这个案情看似简单,但被害人的身份特殊,影响重大,所以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直到抓到王二毛。

我完全彻底理解头儿说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我就是一切代价的象征之一,包括我的生活,我的爱情,我的未来,我的姑姑对我的态度,我的丈母娘的好脸色等等。我还理解,我的头儿也有压力,毕竟这个案件不是普通案件。头儿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也有一点心虚。万一这个王二毛真的就不出现了,那我还就一直就成为这一切代价啊。

因为职业缘故,我别无选择。

又经过几天的深入了解,我已经得出了我的判断,除非王大毛有什么特殊背景或者特殊的犯罪心理,否则他就是一个不知情的人,这个王二毛犯罪之后不和哥哥联系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和意识,就不跟人联系。这样就让公安机关失去线索,而很难查找;第二个可能就是他已经出了意外。这样的人,出现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的。

我分析第一个可能微乎其微,因为通过各种调查,还没有证据证明王二毛是惯犯,他在老家没有犯罪记录,到了城里,参与的这次棒击行人然后抢劫被害人财物的犯罪是第一次,后来又参与了一次入室抢劫杀人案。当然,这些都是根据现有的证据分析得来的,他是不是惯犯只有抓到王二毛之后,才能水落石出。但这些已经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王二毛不太可能是惯犯。从农村出来很久,一直就没有犯罪记录就没有被公安机关打击过,所以就不会有什么反侦察意识和能力,那么,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出了意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这个卧底岂不是太倒霉了。

不行,我要积极采取行动,为了我的前途和命运。我暗下决心。

25、

我的计划很简单。按照老规矩,春节要过到正月十五,过了正月十五,算是新年彻底就过完了。我想,如果正月十五之前,王二毛还没有消息的话,我就劝王大毛回家。带着他的小梅回家。

对于能不能劝动他,我心里没底,不过,当我把我的想法以一个朋友看不过眼的角度告诉了娜姐和阿珠之后,她们两个都对此表示了极大的热情,娜姐还夸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怨仇,还好几年不回家,好几年不说话不联系,这叫什么事情嘛。

王梅更是表示了极大的积极性。

借这个机会,我和王大毛有了几次深谈。

王大毛说他也非常想家,非常非常想。但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世界上哪里有咽不下的气呢,你现在就不错的了。至少比我强,我还什么都没有呢,你都有爱你的人,有一点积蓄,而且,你这么多年为你的家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以后你的生活一定会很好,好人好报嘛。

王大毛默许了我的说法。

王大毛忽然问我:“小冬,要是你和娜姐好了,你会娶娜姐吗?”

这个问题问的唐突,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含糊着说:“大毛哥,我还小,没想这些事情。”

王大毛说:“听说你有一个老乡也是做这行的,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想了解王大毛要表达什么,说:“我跟她的关系就跟你和王梅的关系差不多。”

王大毛竟然拉着我的手说:“你会娶她吗,你介意她做过这行吗?”

我理解了王大毛的意思。他是不甘心娶一个曾经卖过淫的女人做老婆,但是两个人又有很好的感情,对方又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给予过他无私的帮助。他很矛盾。我一下子就看透了他的想法。

我来了精神,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育一个只读到高三的农家子弟绝对是绰绰有余,我先振振有词地跟王大毛讲了杜十娘的故事。王大毛说知道这个故事。然后我又跟王大毛讲了西方的贞操观,又讲了现代社会的贞操观和过去中国的贞操观,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对比。

最后得出结论,都什么年代了,王大毛不应该介意王梅曾经做过什么,她现在已经不做了,一心地爱你,要和你过日子。这就是最好的结论。

王大毛表示认可了。不过,也说了两个理由,让我无话可说。他说:“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毕竟是个男人啊,心里一想起这件事情就别扭,就怕结婚以后会因为这个对王梅有看法,还有,我就想不通,农村人上学难,什么都难,为什么连娶个媳妇都得是这样的呢?”

我安慰王大毛:“大毛哥,现在社会乱的很了,戴绿帽子的男人有的是。大家就是忍着的,得过且过了。不能想那么多,再者了,你把这个事情说成农村和城里人的差别也不对,城里人娶小姐的也有的是。”

劝完王大毛,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说老实话,这事摊我头上我是绝对不干的。逢场作戏行,让我娶个小姐戴绿帽子,打死我都是不干的。

我接着义正言辞地劝王大毛,我说:“你看,人家王梅绝对是一心一意的,这谁都看的出来,她随时可以跟个有钱人混日子,可以上三楼赚更多的钱,干这行,能横下一条心不干了,实在是不容易,人家对你那可是真心,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做人要讲良心。对不对?”

王大毛点头说:“对,做人要讲良心。”

我趁热打铁说:“别想那么多了,人一辈子找一个这样爱你的人不容易,现在的女孩子多虚荣,多难伺候。娶的好了是娶个媳妇,娶的不好就是娶个姑奶奶。”

王大毛频频点头,表示认可我的意见和态度。

我接着发挥:“王梅的过去你是知道,你要是不知道不也就这样了吗,再说了,越是这样的,就越珍惜以后的生活。”

王大毛认为我说的很有道理。

我很得意,觉得轻松就说服了一个农家子弟,但是见他很信任我的那种表情,我又觉得他太可怜,随后又觉得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太虚伪了。我说的是道理,道理这个东西,说行,但这些道理罩在我头上我是绝对不干的。我要做的是让他干,而且还要从理论上道德上去说服他。

而王大毛居然就相信了,认可了。

为了更加加深效果,我还找来了两张盘,一张是国产电影《我的兄弟姐妹》,一张是张艺谋的电影《千里走单骑》。挑了个清闲的时候,看完了。看的王大毛泪流满面。这两个故事一个是讲兄弟姐妹之间深厚的感情的,一个是讲父子之间的情感的。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也很感动。但这次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虚伪。

那时候,我就想,文化这个东西真是他妈的虚伪,掌握在别有用心的人的头上,是可以拿来骗人的。可是,被骗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从内心深处讲,我觉得王大毛带着王梅回家,是一个最好的结果。文化本身没错,关键在接受文化和使用文化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所以,我就原谅了我自己。从那以后,我和王大毛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也跟我说了很多王二毛的事情,也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甚至连他胳膊和脑袋上的疤的来历都告诉了我。胳膊上的是干农活的时候划的,脑袋上的是砍柴的时候,柴刀飞了出去,掉下来,砍的。

都是没有用的信息,于案情没有丝毫的帮助。

转眼,正月十五就要到了。依然没有王二毛的消息。而这时,在我的努力以及娜姐阿珠的共同撮合下,王大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26、

王大毛决定这一年的“十一”结婚,与我和明丽的婚期一样。王大毛决定在冬天结束之前,再努力多赚一些钱,然后回家,因为冬天是洗澡的旺季,到了四、五月份就逐渐开始淡一些了。

王大毛起先说是“五一”带王梅回家。但王梅说“五一”是黄金周,城里人都出去玩,火车汽车都非常挤,最好提前。最好提前到正月十五一过,就回家。

王梅太想回王大毛的老家了。虽然王大毛说农村很苦,但王梅说,没关系。实在苦不过去,可以到县城租个门脸做生意,做什么都行。毕竟在大城市里待过,回去做点生意养家绝对没有问题。

王大毛说,正月十五一过也不能马上回家,那时候春运还没有完全结束,火车上人也挺多的。最好等春运彻底结束了,正好也还能利用洗浴的旺季能多赚点钱。

王梅认可了王大毛的说法,于是两个人初步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回王大毛的老家,从此不再回来。这个日子初步确定在三月份。

我希望他们马上就走,但是不能说出来。

期间,我见了一趟我的头儿。所有的工作都汇报了,但惟独王大毛三月份要回家的事情我没说,我觉得没有勇气说,觉得心里没有底气。我怕头儿看出来是我从中怂恿王大毛回家。头儿对我以往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说我在春节期间表现的不错,我又向头儿暗示了,能不能撤消这个卧底,头儿向我透露了一些案情,说别的线索全都断了,这个王二毛确实找不到了,我说,王二毛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就是死了。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惟一的线索,立刻将我的嘴给堵住了。不过头也暗示了,等任务结束以后,不会亏待我。

那一刻,我觉得挺对不起头儿。因为头儿不知道,我已经说服了王大毛尽快回家。[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春节期间,我又见了明丽好几面。看见明丽,我对头儿的歉疚和心虚就荡然无存,我觉得我应该有我的生活,我爱明丽就应该给予她好的生活,至少是光明正大的生活。

令我不快的是,我和明丽又开始吵架,见面就吵,吵到要分手,然后又和好。

后来我去过明丽家,给他父母拜年,她父母表示了极大的冷漠,按照习俗,正月初二是要去岳母家的。我初二那天在浴室里盯着王大毛,哪能出的来。好不容易抽空跑出来了,又要躲着浴室的人,又要躲着单位的人。到明丽家却受了一肚子的气。明丽给我开的门,明丽的母亲过来,一看是我,竟然说,你不要再纠缠我们家明丽了,这样不明不白的。你满市打听打听,有你们家这样的吗?

明丽的父母不满意我姑姑的态度,也不满意我的职业和我的现状,也不满意我的收入,总之,不太满意我。

令我非常尴尬和沮丧。

之后,我和明丽又多次争吵,但每次都化解了,矛盾的焦点又到了我的工作上,明丽说:“你不是说过了年就好了吗?”

我说:“三月份就好了。”

明丽说:“虽然我爱的是你的人,但生活也是现实的,我们一定要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物质上要有保障。你理解吗?”

我说:“我理解,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爱你。”

明丽说:“冬啊,我相信你。三月份。”

我和明丽都下定决心在“十一”结婚,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要在一起,过我们的平常的日子。

可是,我觉得自己太顺了,我能这么顺吗。

那时候,我有点相信命了,虽然整个浴室都知道王大毛要在三月份和王梅回家,光饯行娜姐就张罗了好几次。连新的搓澡的人选都找好了,三月份等王大毛一走,人家就来。可是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心里总犯嘀咕,就这样嘀嘀咕咕地一天天地往三月份熬。

27、

从那些日子开始,我有点相信命了。因为那几天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心里就这么想着,结果真的就遇到邪门事了。

街道的办事员李军那天来,带了好几个朋友,洗澡,洗完了,从三楼下来,我给开的门,把他们送出去。九喜浴室的门前是便道,能停几辆车,平时要是客人的车多了,就停在对面,对面的便道上也可以停一些。我们在便道边放了些三角型的铁垫子,好让客人的车顺利地开上去。便道挨着一个居民楼。

李军是这里的常客,来了只是和我点个头。洗完了澡换了衣服就直接去了三楼。我和他没有什么交往,那天也是个平常的日子,不同的是我送他出了门,平时有别人给客人开门,给客人开关车门,指挥倒车。正是过年期间,人手少,我就出去送。

人真是个贱东西,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我一直不太放心自己能进入一个浴室的服务生的角色,可是经过这段时间,我挺投入的,渐渐地就进入了。好多习惯就养成了,工作习惯和生活习惯甚至思考习惯。

时间一长,就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人什么都是可以干的,都是可以受的。我知道这样想属于不思进取,严重缺乏上进心,典型的没出息,怎么能把自己和这些人等同起来呢。但我经常会原谅自己的这种思想地位上的堕落,因为我不属于这个阶层,我有我的生活,我会很快离开这里。

我就像一个真正的服务生那样给李军关上车门,指挥着他把车从便道上开下来,李军摁了摁喇叭,表示了谢意,车开走了,我刚要回头,猛听见身边一声沉闷的巨响。

低头一看,顿时蒙了,一个女人从楼上掉来了,正好掉离我两米多点的地方。身体已经变形。一动不动,脸贴着地,看不出形状来。血开始慢慢流淌。向我的脚边缓缓渗过来。

我的职业见过不少场面,但这一下,还是给了我巨大的刺激。这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活生生地死在自己的面前。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在恢复意识。

有人围上来,越围越多,九喜浴室的人出来了,路人围过来,救护车来,警察来了。然后李军开车回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一下就瘫了。

跳楼的是李军的老婆。

这件事情给了我很大的刺激,我觉得这一年不会这么顺利,怎么大过年的就让我摊上这么件事情呢。

后来,听浴室里的姑娘们说起这事。依稀了解了些背景。

李军婚后有个喜好,就是和各种女人交往,这些女人中大多是洗浴中心的姑娘们。据说,李军属于那种特别有情有义的男人,交往一个就发生一段感情。但是这些感情都比较昂贵,李军也为此花尽了自己的积蓄和家里的积蓄,造成了巨大的家庭矛盾,李军为此深陷情网和物欲、肉欲的泥坑不能自拔,最终家庭矛盾爆发。他的妻子不堪重负,跳楼自杀。

大过年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更让我提心吊胆地,希望三月份王大毛能够顺利地带王梅回老家,一切都顺利地过去。我顺利地回到我正常生活轨道上去。

果然,我的预感应验了,三月份出了件事情。严重地影响了我的计划,也严重地影响了我的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