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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卧底警察心路历程和传奇见闻:《卧底》》

40、

王大毛被感动了,而且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拉着我的手,说:“冬子,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我就是有点想不开,但今天就冲你,就冲你这份情意,就冲你对我和王梅的这份关心,我要带王梅回家。”

王梅感动的掩面痛哭。

娜姐也感动的不能自已,搂着王梅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娜姐又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吧唧狠狠地亲了一口,娜姐说:“姐姐奖励你一个最有力量的吻,你真是有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高烧得难受,但意识还是很清醒的,我清晰地听到王大毛在我耳边说要带王梅回家,清晰地看到王梅痛哭的样子,清晰地看到娜姐激动的样子。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踏实了,终于踏实了。从他们的眼里我清晰地看到了他们其实都挺简单的,当然除非他们有更深的阴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几乎是不存在的。我认为他们是动真的。王大毛这样一个农村进城打工的青年,在我面前如此流露他的情感,我知道他是真的要带王梅回家了。虽然还是因为王梅曾经有过孩子而感到不快,但是主体已经错不了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判断,他肯定是下了决心带王梅回老家。

他已经原谅王梅了,愿意带她回家,一起生活。

我闭上眼,想睡,高烧真是难受啊。王大毛忽然说:“冬子,你放心,就冲你,我也带王梅回家,不过……”

一听王大毛说不过,我立刻就警觉起来。马上从即将沉睡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听他下面的话。王梅和娜姐也都死死地盯着王大毛。

王大毛说:“不过,一定要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走,我们不能把你丢下,我们好好照顾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城里打工,连个亲人都没有。”

我心里都快要沸腾了,心想,我有的是亲人,你别这么叽叽歪歪的,要走就赶紧走,我用你照顾吗,你走了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人呢?

但是我的嘴上却说:“谢谢你,大毛哥啊。”

王梅说:“冬子,你放心,你的病没好,我们是绝对不会走的,一定要照顾到你病完全好了,我们才走。你放心吧。”

我心里开始咒骂,咒骂那个犯了案子却如人间蒸发了般的王二毛,也咒骂这对影响了我生活的青年男女,也咒骂我的卧底,也咒骂这个浴室。我怎么这么倒霉呢?我怎么就病了呢?我要是不病,他们不就走了吗?我得赶紧让自己的病好。可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的病好呢?输液,打针?可是输液打针也不是立刻就好的呀,怎么也得三两天吧。我想起了祈祷,想起了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跟我说的一件事情。那年父亲出海在船上,忽然遇到风浪,船就要支撑不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人力可以采取的措施都采取完了,就剩下看老天爷的眼色了。当时,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船长忽然就跪下来祈祷上天,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就张嘴祈祷观世音菩萨。一船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依托,全都跪下来,默默地祈祷。后来风浪渐小,一船人死里逃生。

那次父亲告诉我,人在那个时候是多么的渺小啊。

我想起这个事情,也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啊,眼睁睁这身体是我的,我自己却主宰不了我自己的命运。我多么想让自己的病马上就好,马上就活蹦乱跳地下地,告诉眼前这两个影响了我生活和命运的人,你们可以走了。赶紧走,越快越好,马上在我眼前消失,在这个城市消失。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们。

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哪那么容易的,我开始祈祷,像我父亲在船上祈祷那样,只是我没有祈祷观世音菩萨,我祈祷的是列祖列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祈祷对象了,我是个受唯物主义教育多年的青年,在这种状态下,我认为最合理的祈祷对象就是我的列祖列宗,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出来的。

当时我就心里默念:“求列租列宗保佑,保佑我的病赶紧好,赶紧好,越快越好,好了我就可以去找我的明丽,去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41、

我烧的厉害,王大毛不由我分说,就背着我去了一家小诊所,在那里输了液。

回来的时候,我不让王大毛背,但是他非要背,而且这家伙劲特别大,也是,本来就是农村孩子干农活干惯了,现在又搓澡,每天搓十几、二十个也不觉得累,那劲确实很大,加上我又病了,高烧,当然拗不过他。被他背着回了九喜浴室。

小诊所是可以出诊的那种,护士来浴室给我又输上液,把药嘱咐好。阿珠、娜姐、王梅轮流照顾我,一会儿是药,一会儿是水果,一会儿是他们煮的面汤。

娜姐做的南方的稀粥非常好吃,给我的印象很深,后来每次生病或者喝多了,转天难受的时候就想起了娜姐煮的稀粥,还有一种据说是来自娜姐老家的咸菜,非常好吃。可惜,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我的烧很快就退了,退了就想下地,我是想告诉王大毛和王梅,你看,我的病好了,你们可以回老家了。

可是他们倒不着急了。说,一定要等我的病好利索了。我就强撑着去接待客人,装出很精神的样子。

王梅感动地说:“冬子,你是个好人,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人生病哪能有这么快就好的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想让我们和好回家。但是,你一定要把病养好了,这样我们走了也放心……”

王大毛说:“冬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明白了这么多道理,解开我心里这么多的疙瘩,冬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王梅好,但是你一定要把病养好,不能装,不能强打精神,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觉得对不起你。”

阿珠说:“冬子,我们从农村出来,有缘分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开了,再也见不着了,你上次帮我的那事,这个人情我是背大了,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你就让我好好照顾你几天,行吗?”

娜姐说:“冬子,你想让你的相好来照顾你啊,你的相好不见得就有我好……”

我被逼着在床上生生地躺了四天,真是度日如年。

第五天,在大家的细心照顾下,我才正式下了地。

我想,王大毛啊,这下你该走了吧。你该回老家了吧,这下总不会有什么理由了吧。

我太幼稚了,生活哪里会有这样的简单啊,我认为王大毛和王梅应该比我着急,而事实上,他们并不比我着急,他们决定再过些日子再走,原因竟然是三千多块钱的薪水提成。

王大毛搓澡搓一个可以赚四块钱,王梅给客人按摩捏脚足疗根据项目的不同有不等的收入,这段时间里,九喜浴室欠下了大家不少提成,也欠我的,当然,我是不指望这个。但王大毛和王梅太在乎了,王梅两千多,王大毛一千多。浴室的收银是冯老板的亲戚,收上来以后钱就交给了冯老板,冯老板再分配,交房租的交房租,交水电费的交水电费,浴室工作人员的提成则全都由阿珠做表,跟银台对帐后,然后取现钱,发给大家。

可是,由于上次冯老板的老婆来大闹一场之后,冯老板开始和她老婆进行了漫长的经济斗争,俩人闹离婚,为了房子、车、孩子、存款等等,冯老板老婆以及家里人和冯老板以及冯老板的家里人进行了肉体和精神上的近乎是殊死的搏斗,双方惊动了所有的亲戚以及派出所,法院等等,终于把两个人的婚事裁定出了个大概。

但是在九喜浴室的问题上依然争执不下,并且成为焦点。因为九喜浴室的法人是阿珠,这就意味着这个九喜浴室在法律上不属于冯老板和他老婆的共同财产,但谁都知道这是冯老板的钱开的。

这个事实令冯老板的老婆无比愤怒,难以接受。又经过了几次惊动黑白两道的搏斗和较量,冯老板再支付给对方一笔钱作为补偿。双方签定了一个限时解决问题的协议,时间是当年的十月一日。双方各自处理好自己的财产,履行承诺。然后正式散伙,两不欠。

出于对阿珠的愧疚和关怀,冯老板决定为阿珠保留这个浴室,完整地留给阿珠,也好让阿珠有个生路。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做了巨大的让步,同意将九喜浴室折价后变现成现金给自己的老婆,以换取她不再骚扰阿珠和九喜浴室的结果。

这次离婚,冯老板耗尽了自己的现金积蓄。冯老板的老婆不知道在哪个高人的指点下,提出的要求全是要现金,不要实物,凡是实物,除了房产,一律折价后要求冯老板支付现金。

这样,冯老板被搜刮的干干净净,一时到处筹措现金,借一部分,变卖一部分,为了早日解决问题,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包括透支九喜浴室的工资。就是把大家的提成挪用了,给了冯老板的老婆。

因为阿珠的人缘很好,浴室每天都有收入,很多人出于理解和支持阿珠的态度,就没有太计较。

但是,王大毛和王梅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要回家,希望能拿到自己的提成,再回家。于是就又耽误下来。我想,干脆我自己给他们钱,让他们回家就得了,不就三千多块钱嘛。但又一想,这样有点过了,首先,我在他们的印象里绝对没有这么多钱,再者,这样做确实也没有职业道德。

这时候我已经被失恋折磨的非常痛苦,没有理智了,我决定找点别的借口,说是借别人的,然后再借给王大毛,先让他回家再说。早上,忙活完了,刚躺下,我把我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告诉了王大毛。

王大毛忽然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

他的眼里竟然含着泪水。

王大毛说:“冬子,你真是个好人,你真的是我认识的心地最善良的人,最好的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的。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也不容易,你从哪里借钱呢。就算是借到了,将来还起来也有风险,浴室现在这样,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我说:“既然你都觉得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干脆就别等了,不就三千多块钱吗。”

王大毛擦擦眼泪,严肃地说:“冬子,我就知道你没在农村生活过,你知道三千多块钱在我们老家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劳动力不吃不喝的苦干多长时间才能赚到这三千多块钱啊……”

我无言了。

但是,事后,我是多么后悔啊。早知道我就坚持坚持,再说点感人的话,哄哄他,我自己悄悄拿出三千多块钱就说是借别人的给他,让他带着王梅回家就得了。可惜啊,当时我没那么做。

因为,我们苦苦又等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等到他和王梅的工资,却等来了一起命案。

42、

浴室里经常会有周围的居民带着老人来洗浴,他们小心翼翼四扶着自己的父亲来洗澡,一般是儿子带着父亲或者女婿带着父亲,王大毛给搓澡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边小心的扶着,上下搓澡床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地扶着,生怕老人碰着摔着。

无论是在池子里还是在淋浴喷头下,从搓澡打肥皂一直到清洗,孝顺的年轻人或者中年人寸步不离自己家的老人。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都会想起我的父亲,真想有机会也能陪他去洗个澡,带他去洗个澡。他也老了,虽然,每次通电话,都说很好,但我想他也已经老了。也一定很想念他的儿子,可是他的儿子却在一个澡堂子里卧底。

那天,又来了一个附近的居民带着老人洗澡,王大毛小心地给搓好了,老人满意地被儿子扶着,我先用干浴巾给老人披上,怕他冻着,然后拿来临时的浴衣,给老人披上,陪着他的儿子一起扶着他进了一楼大厅。老人闭目半躺下,娜姐来给捏脚,一边捏一边问问老人自己的手法是轻了还是重了。

我刚要转身,回更衣室,忽然听身后有咕咚咕咚的撞击声,回头一看,阿珠面无人色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滚了下来。我赶紧跑过去,扶起阿珠,阿珠连话都说不上来,看样子马上就要晕了。嘴角开始泛白沫。头发披散着,眼珠子白多黑少。一看就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刺激。

我一看不好,把阿珠抱起来放在休息床上。使劲掐人中。

阿珠紧张地开始抽搐,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心想,坏了,一定是出大事了。好在阿珠还有意识,手抬起来指着楼梯。

阿珠说:“死……死人了……”

43、

我跑上楼。二楼冯老板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探头一看,冯老板的老婆死在了冯老板的办公室里,脸成了猪肝色。

我立刻报警。

警察很快就来了,我的头儿也来了。先保护好现场,然后将阿珠、娜姐、王梅、王大毛和我全都带了回去。了解情况。

经过现场的勘察、询问、调查、走访,很快就将疑点锁定在了冯老板的身上,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老婆,然后外逃。

冯老板的老婆因为冯老板的外遇,气愤不过,于是自己也找了个男朋友,张罗着只要冯老板的老婆一和丈夫离婚,就马上结婚。这年头,谁怕谁啊。冯老板的老婆的男朋友给冯老板打过不少电话,希望冯老板尽快和老婆离婚,钱不钱的就要太介意了,希望能把签订离婚协议的最后期限从十月一日提前到八月一日,这事刺激了冯老板。而且这时的冯老板因为离婚的事情搞得经济上和精神上都焦头烂额,虽然冯老板的亲人们都站在冯老板一边,但是因为冯老板为了一个东北按摩女就离婚的事实也对冯老板有很大的意见,加上冯老板的老婆在钱上不依不饶的态度以及另有新欢的事实,再度重重地刺激了冯老板。

头天晚上,冯老板的老婆找冯老板,来的意思是收浴室最近的营业额。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动了手。向来泼辣不吃亏的冯老板的老婆用茶杯打破了冯老板的脑袋,冯老板为了控制住他,将她摁倒在沙发上,随后就丧失了理智。

冯老板摁着她,她却依然使劲地踢、踹、挠,绝不吃亏的要做殊死搏斗的态度令冯老板脑子一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狠手。

将她活活掐死在办公室的沙发,就是去年过年,我、王大毛、娜姐、阿珠、王梅我们几个一起吃年夜饭是坐的那张真皮沙发。

当夜,冯老板带上浴室里所有的现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然后回了趟家,将家里的现金全都带上,外逃了。

44、

两个月后,冯老板在海南打回电话投案自首,据说他是无法忍耐逃亡的孤独、自责以及痛苦,在参观了著名的景点天涯海角之后,拨打了电话。然后踏实地等着警方来人把他带了回来。

冯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生活、爱情、事业、家庭乃至生命以最极端的方式推向了绝路,他是彻底解脱了,可是,却严重影响了王大毛回家的脚步。

按照王大毛和王梅的计划,他们是想拿到自己的工钱就走,阿珠的安排是,虽然现在浴室里没有钱,但是在冯老板出事前,每天都有营业额,可以先拖拖别的,挪用点营业额就可以让王大毛和王梅回家,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冯老板出事了,不光王大毛和王梅的工钱没了着落,浴室里所有人的工钱都没了着落。

大家都去找阿珠索要工钱。虽然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阿珠其实挺无辜的,但是从法律上讲,阿珠是九喜浴室的法人,工钱当然要找她要,从情理上讲,阿珠事实上也管着浴室的钱物。冯老板和冯老板的老婆是铁定的找不上了,就只能找阿珠。

平时都和和气气的朋友,但是到了要工钱的时候,都毫不含糊。而由于浴室出了命案,关了门,没有营业额,大家都没了指望,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几次几个性子急的姑娘差点就对阿珠动了是手。据说,冯老板老婆的家里人也传出话来,认为阿珠是罪魁祸首,虽然经过公安机关的严密调查、取证,证明在法律上阿珠在冯老板的老婆被害的事件上没有任何的过错,但是,冯老板老婆的家人认为绝不能饶恕阿珠。

阿珠的头发一下就白了一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黑发人,忽然间头发就白了一半。不光是头发,阿珠的嘴角也开始溃烂。整个人都没有了人形。

那些日子,我也着急上火,嘴角起了大泡。但还是没有忘记盘算我自己的事情,我和王大毛谈了心,也和王梅谈了心。王大毛和王梅都表示阿珠实在要是没有钱给大家了,就算了,不要了,回家了,阿珠也挺不容易的。虽然王大毛和王梅表面上说的很轻松,但是更多的还是无奈和对拿不到工钱的不满。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过了两天,王大毛和王梅就改了主意,因为浴室里忽然传出这样一个说法,变卖浴室里的设施然后偿还大家的工钱。大家都很清楚,浴室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设施,但是,浴室里还有半年的房租。那是冯老板一次性交了一年的。凑起来多少能弥补一点大家的损失。

大家希望能把房租退回来。加上变卖浴室的东西凑出钱了,最大限度地补发大家的工钱和提成,然后散伙。

大家背着阿珠,私下里开了个碰头会,除了娜姐和我没有表态以外,王大毛、王梅和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方案,为了强调这个事情的合理性。大家还举了手。举手的时候我和娜姐没举。

大家都看着我们俩。

王大毛说:“我们都知道阿珠难,但是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王梅说:“冬子,你不知道,我们这钱赚的多不容易……”

几乎每个人都说了类似的话。

大家决定就这样做,然后和阿珠摊牌。

会是在一楼大厅开的,阿珠出去配合调查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了。开会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有理的态度一下子就都软了下来,没话说了。

阿珠说:“刘冬,王大毛,你们两个男人出来。”

我和王大毛站起来,都到门口。

阿珠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关系,我阿珠既然从农村老家出来,就是豁出去了,刘冬,王大毛,你们俩是男人,阿珠想让你们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忙,你说。”

阿珠说:“跟我出去一趟。”

我说:“去哪儿?”

阿珠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说:“冬子,你别问了,就跟我去一趟吧……”

王大毛看了看我。眼神是征求我的意见。

45、

我又看了看阿珠的眼神,实在是受不了她。其实我是一个没有什么生活经历的人,容易冲动,虽然受过很良好的职业训练,但是毕竟年轻,还是很情绪化,我又看看娜姐,娜姐也是云里雾里的样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又看看大家,什么意见也没有看出来。

但是阿珠的真切目光却实实在在地打动了我。象烙铁一样催促着我跟着她一起出去。我找不到理由拒绝阿珠,只好我低头往外走,余光里看到王大毛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跟着我往外走。

阿珠在浴室门楼,站在玻璃门里,闭上眼睛,我把门给她拉开,她犹豫着不敢往外迈步。我说:“阿珠,咱们去哪儿?”

阿珠立刻落泪,说:“冬子,我怕。”

我说:“阿珠,你怕什么?”

阿珠说:“我怕冯老板他老婆家里的人,我怕他们打我……”

我忽然想起来,自从上次斗殴之后,阿珠就在浴室里足不出户,买东西也不出门,能不出门就尽量地不出门。我这才意识到阿珠其实一直是生活在恐惧当中,冯老板老婆的家人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两个流氓给了阿珠极大的心理阴影,加上浴室里的命案,更加上冯老板老婆的家人一直在扬言绝不放过阿珠这个臭婊子。阿珠举目无亲地在这个浴室里、在这个城市里存在着对她本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阿珠站在门外,浑身发抖,不敢迈步。

阿珠说:“冬子,我怕……”

我尽量地不去想眼前这个阿珠的处境,但忍不住还是心里一酸,说:“别怕,别怕。你要去哪儿?”

阿珠说:“我要去对面的理发店。”

我说:“干吗?”

阿珠说:“去做个头,把我的白头发染一下。”

九喜浴室原先有个理发店,在前厅的一角。是承包给一个本地人开的。自从出了命案之后,包括锅炉房烧锅炉的所有本地人全都走了。所以,阿珠要到九喜浴室斜对面的理发店里做头。

我和王大毛一边一个,扶着阿珠往街对面走,阿珠恐惧的浑身打哆嗦。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会如此的恐惧。这时我才意识到流氓其实很可恶的,他们给老实人带来的恐惧不亚于物质的犯罪给人带来的伤害。他们用语言,用行为给别人造成伤害,但更大的是给他人造成的心理压力。通常血性一点的人就会产生以暴制暴的冲动,胆怯或者更加珍惜生活的人就会采取回避的态度。

那一刻,我厌恶透了流氓。

斜对面的理发店是个温州人开的,距离九喜浴室只有400来米。我深刻地感受到这四百来米离对阿珠来说是多么的漫长和恐惧,其实,阿珠的恐惧也感染了我,冯老板的老婆家要是报复的话,冲过来将我们几个暴打一顿,我们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要是真来了就不怕了,但是没有来却在想象他们要来的可能的时候是如此的恐惧。

当然,我不恐惧,我一点也不恐惧,我的身份让我绝对没有这种感觉,我的感觉来自阿珠,我感受到了阿珠的恐惧。这时我觉得自己在人性面前是多么的软弱,其实即便我现在暴露身份,也保护不了阿珠。你可以保护一个人不受伤害,但是能保护一个人不受恐吓吗?也许冯老板老婆家里人上次来闹事没赚着什么便宜,所以他们也不见得就敢直接来伤害阿珠,但是他们的扬言对阿珠来说,确实是一种难以抵挡的伤害。除非阿珠成为一个比他们更恶的人。但对阿珠这样一个外地姑娘来说,这种可能几乎是零。

进了理发店,理发师问:“阿珠姐啊,做个什么头啊。” 九喜浴室发生的事情这条街都知道了。理发师的问话也有点异样,看阿珠的神情也不正常。但阿珠在努力装着很正常的样子。

阿珠坐好了,长长地喘了口气,平静了很多,说:“把头发染成红色。”

阿珠对着镜子里看自己,用指甲刮自己的双眼皮,揉搓眼角的皱纹,其实,那里根本没有皱纹。

阿珠使劲地打扮自己。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我和王大毛。

阿珠说:“冬子,大毛,你还在吧。”

我说:“在。”

其实,从镜子里阿珠能看到我们俩都在。但阿珠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回头看我和王大毛一下,然后再问:“冬子,大毛,你们俩在吧。”

我说:“在。”

阿珠做头做了那么长时间,然后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在想,这个阿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了看王大毛,他也是一脸疑惑。

46、

阿珠在镜子前仔细且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然后闭上眼睛,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情绪,然后回过头来,付了做头的钱,谢了理发师。对我说:“冬子,我们回去。”

阿珠在发廊门口站了站,然后迈出去。我和王大毛紧跟其后。

阿珠依然紧张的像打摆子。我忍不住上前搀扶着她的胳膊,王大毛也上前搀扶着另一只胳膊。

四百米的路,阿珠依然走的很辛苦。

回到浴室,阿珠说:“冬子,你去把咱们浴室所有人都召集来。”

我说:“干嘛?”

阿珠说:“开会。”

我说:“你,你给大家开会?”

阿珠说:“是,我给大家开会。”

我和王大毛到处找人,没怎么费劲,大家就都来了,在一楼休息大厅里围坐在一起。等阿珠给大家开会。

阿珠给自己补了点口红,咳嗽两声说:“我给大家开个会,浴室出了这么多事情,欠了大家不少钱,真是对不起大家。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我准备还大家的钱。”

娜姐说:“怎么还,你的钱不都被冯老板带走了吗?再说,就算你还有积蓄,也不够还大家的啊,这么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啊。你哪有?”

王梅说:“把浴室的东西卖了还能还上一部分。”

阿珠说:“不能卖浴室的东西。”

阿珠话音刚落,大家就骚动起来。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淹没了阿珠的声音。有几个姑娘都站在了休息床上。

娜姐说:“听阿珠把话说完,听阿珠把话说完,大家静一静……”

声音静下来,阿珠流了一脸的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的一道一道的。阿珠说:“冯老板给我留了个浴室,我不能把它卖掉,我们可以再干下去。把钱赚回来……”

王梅说:“怎么干?就凭你?”

阿珠说:“对,就凭我,凭大家。”

大家全都面面相觑。

阿珠说:“我们从老家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赚点钱,好回家过日子吗?不就是因为老家赚不到钱,过不下去吗?所以我们才出来的,对吗?现在我们要是把浴室里的东西卖了,得点钱肯定不够补大家的工钱。现在浴室还有半年的房租,我们完全可以把浴室再干起来。我想好了,后面的这半年,咱们浴室的提成都是个人和浴室五五分和四六分。我阿珠干先让个人提九成,我拿一成交水电费和日常开销,多给大家的就当还浴室以前欠大家的工钱,还清了就全部四六分,浴室四,个人六。”

大家都不说话了,显然被阿珠的分配方案打动了。

阿珠继续说:“大家帮我这个忙,我阿珠一辈子记得大家,房子的房东我认识,我回头跟他好好说说,半年以后生意好了,我们再续,提成再加,浴室三,个人七。”

娜姐说:“账是这样算的,可是,浴室里死过人,客人谁还敢来啊,我们要不是没地方去,等工钱,都不敢待了……”

阿珠说:“别怕,我就不怕,人都要死的,我们死了也是尸体,你怕过吗,你怕过你自己的尸体吗?”

王梅说:“话是这么说,可是……”

阿珠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回头客,都有熟悉的客人,只要我们不怕,客人就不会怕,再者说了,我阿珠就相信自己的魅力,男人挺好对付的,为了女人,男人可以什么都不顾,那些贪污犯好多都是栽在女人身上的,连自己的命、前途都不在乎,还能在乎一个浴室里死过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阿珠说的有道理。可又觉得好像没道理,总之是一时间还想不太不清楚。

王大毛说:“烧锅炉的是当地人,人家都走了,咱们上哪找烧锅炉的呢?”

阿珠说:“我们招人。”

娜姐说:“这里死过人,招的来人吗?”

阿珠说:“招不来,咱就自己烧。”

王大毛说:“自己烧倒是能烧,可是烧锅炉是要本子的,咱们哪有那个东西。”

阿珠说:“要不说王大毛你就给人家搓澡呢,烧锅炉的本子咱们可以租嘛,咱们可以雇一个有本子的,给他钱,他可以不来上班。”

王大毛说:“还真是,过去干装修的时候,电什么的都是我们自己接,人家也是要电工本子,也是老板在外边雇有本子的城里电工,给人家本子钱,活还是我们干。”

娜姐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阿珠你想过没有,冯老板是本地人,在这一带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别看他什么都不干,整天甩着手玩,可是浴室里里外外大事小事都罩的住,现在他不在了,光靠我们好多事情……”

阿珠说:“事在人为,不做怎么知道我们就做不了呢,罩不住了我们可以请他们吃饭,请他们洗澡,请他们按摩,我们是女人,再不行,我们还有身体,我就不信我们在城市里就活不下去……”

大家都沉默了。

阿珠说:“举手吧,同意继续干的就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阿珠先举起了手,然后以一种期待且绝望的目光依次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谁,谁就避开,但是互相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娜姐慢慢举起了手。半天,还是没有人举手,还是互相看,犹豫着,看着看着,阿珠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脸上,她紧紧地用那种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娜姐也看,我一回头,发现王大毛也在看我,王梅也在看我,浴室里的姑娘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看我。

看的我莫名其妙。

我知道,大家这是在等我的态度,而此时,我是多么盼着浴室彻底关门啊,王大毛带着王梅回家,我结束我的卧底,去找我的明丽,然后回单位正常上班,筹备我的十月一日的婚礼。

我真切地感受到周围的目光象针一样在我的身上。

47、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令我倒吸一口凉气,其实,我这么长时间的卧底,尽可能地装扮成一个农村来的青年,尽可能地让王大毛以及他周围的人认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是,我的这个装扮实在是太拙劣了。因为从他们的目光中,我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只是他们不是真正的犯罪分子而已。如果他们真的犯罪分子,有着反侦察能力的犯罪团伙,我可能早就完蛋了。

他们此时的目光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他们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呢,惟一的解释是,他们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这种认识我想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我太能说,而且说的在理,一说就把王大毛说哭了,一说就把娜姐还有王梅以及阿珠给感动了,而且,我的言辞不光改变了王大毛对生活、对亲人的态度,甚至改变了他对女人的态度。要知道,一个人长期形成的世界观很快就能被我改变了,惟一的理由就是我有文化,而他们没有。我除了有文化,还有心眼,这个心眼,他们没有。

另一个方面就是我敢打架,我敢跟冯老板老婆家里人斗殴,敢跟流氓打架,真正的刚进城的农村青年是不敢的,农民对于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有敬畏感,大多数人只能逆来顺受,何况自己独自来到举目无亲的城市,巴结城里人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跟城里打架。而且还是跟真正的流氓打架。

我可以把自己打扮的很穷酸,可以装的很憨厚,但是我的骨子里的那些傲慢和所谓的文化却是永远也掩饰不下去的,时机一成熟就会爆发出来。这不仅是受没受过高等教育的问题,而是在农村和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生活的结果。

当然,我能总结出这么多,王大毛、王梅、阿珠、娜姐以及九喜浴室所有的姑娘们是总结不出来的。她们在这一瞬间把我当成了主心骨。

她们期待着我的态度。我低着头,思绪万千。我想,无论如何我不能举手,绝对不能举手,我要是举了手就等于把自己推进了火坑。我就想让王大毛带着王梅回家,那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生活也正常了。

大家看着我,见我没有态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略略抬头扫了一眼,有几个姑娘举起了手,娜姐和阿珠在用鼓励的目光去鼓励所有愿意接受她们目光的人。

一多半举起了手。

然后,王大毛举起了手,王梅也举起了手。两个人还用目光互相鼓励了一下。

顿时令我眼前一片黑暗,那一刻,我恨上了娜姐和阿珠,本来一个正常结局的事情,让她俩这样一折腾,全都变了。

我知道完了,没指望了。翻不了大案了,咬了咬牙,违心地缓缓地举起了手。

48、

阿珠还真是有一套,把浴室经营的有声有色,刚开门的那几天,没什么客人,毕竟这里死过人,传的沸沸扬扬,但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淡忘了。照来不误。先是大家的老主顾来了,接着老主顾带新客人来了。阿珠把价格又降了降。把浴室里原来那些批发来的劣质洗发水啊洗发膏啊和肥皂什么的换成了质量好一些的。

渐渐客人多起来。

九喜浴室上上下下自发地掀起了一股赚钱的热潮。人人争先恐后照顾客人,恨不得将客人伺候的上了天,然后把口袋里的钱全都给掏出来。

这股热潮也感染了我。我竟然也主动地在客人洗完澡从澡堂子里出来后立刻堆着笑给他披上大浴巾,然后诚恳地说:“先生,您休息休息,这里的保健很不错的。刚洗完澡,热,要不先给您来杯冰水……”

说完了,我就奇怪,环境真的是改变人,我是谁啊,我是一个堂堂的人民警察,我怎么能这样低三下四地给一个浴客说这样的话呢。

我暗自警告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

王大毛更是起劲,每次给客人搓完澡后,要给客人拍拍后背,他把声音拍的震天响,像是把自己嘴里说不出来的那些话都放在了自己的手掌和客人后背之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了。

这声音也许是述说了王大毛赚钱回家的迫切心情,也许还有别的我听不懂。

但对我来说听着却是如此的委屈,如此地不甘心。除了这个,更让我受不了的是王大毛和王梅两人吃饭,别人都是自己吃,就他们俩你一口我一口亲密的样子,真是让我别扭和心烦。心态一失衡,浑身就不得劲,有的时候真是恨不得上前将他们的碗给砸了,或者将王大毛痛打一顿,然后将他送上回家的火车。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还经常坐在那里默默地幻想,王二毛出现了,我先与其搏斗,然后将其生擒,然后带回去。我的头儿说,冬子,你受伤了。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小菜一碟。然后是立功,嘉奖。

我还幻想某一天,把九喜浴室里的每一个人,还有明丽的父母都叫到浴室的门口,然后我对他们说,今天,我得让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看清楚了。然后我拔出手枪,一扬手,啪地一抢,一只过路的老鸦应声落下。然后我吹了吹枪管里的烟,冷冷地对他们说,想不到吧……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转眼就要到了中秋节了,我没有一点明丽的消息。我想我的极限就是中秋节,如果中秋节再没有改变的话,我就要崩溃了。

我决定找我的头儿谈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9、

中秋节前三天,我给头儿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我先问候了一下头。

我说:“一切正常,节日快乐。”

头儿说:“哦。”

我说:“暂时还没有王二毛的消息,是不是……”

头儿说:“哦。”

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光听电话里的电流声音响。

过了很长时间,头儿说:“个人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想法给你解决。”

人就是这样,在一定的环境下,绝对是口是心非,我心里想的全是困难,能没有个人困难吗,太多了,都说不过来,想着哪一个困难不让我掉眼泪,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嘴上却说:“没事,头儿你别为我操心了,我能克服。”

电话里我们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头儿说:“中秋节多注意情况,越是节日,犯罪分子跟家里人联络的可能性就更大。案情非同寻常,王二毛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头说:“注意个人安全,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我说:“是。”

放下电话,我抱着脑袋独自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50、

阿珠、娜姐出去给大家买了月饼。这些月饼令九喜浴室里的人喜悦不已,脸上都挂着节日的笑容,其实更重要的是大家的辛勤劳动已经得到了不错的回报,就快要将欠大家的工钱补回来。阿珠的承诺在逐步兑现。

本来,这几个月是洗浴行业的淡季,但阿珠硬是将一个死过人的中小型浴室经营的有声有色,每天都有不少的收入。

发了月饼并且一点点地补发了工钱令九喜浴室的人都看到了希望,言语间也快乐起来。可是,这些月饼以及补发给我的提成却不能让我有丝毫的快乐。我郁闷的要发疯了,见到那些月饼就恶心,情绪严重不正常。

我不知道别人在那个环境里会是怎么样,反正我觉得自己就象爆炸了一样。以前也执行过蹲守之类的任务,最长的是三天,那都有个头,有个极限,虽然辛苦,但不是没完没了。这倒好,连个盼头都没有。

所有被抓的犯人都有一个共性,不管犯的什么案,在没有判决之前,提心吊胆,情绪失常,寝食不安,但一旦判决了,就都踏实了。该枪毙的枪毙,该服刑的服刑。都心安理得了。

我呢,就算是个犯人也有个期限啊,哪怕是无期徒刑,他也是知道的呀,我就像一个没有刑期的犯人,在一个小浴室里里苦苦煎熬。让我想起了上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候我还挺喜欢诗歌,像一个文学青年一样,对这些东西充满了激情。

那句诗原词我不记得了,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意思是犯人失去自由,那么看管犯人的人也没有多少自由,而是在一个稍大一点的监狱里而已。

中秋节的当天,娜姐拿出了一箱红酒,那是娜姐的一个主顾,是个外地驻这个城市的红酒推销员,经常来按摩,和娜姐关系不错,逢年节了,送了一箱新品红酒。

中秋节的晚上,娜姐忙活完了,跟阿珠打了个招呼,和她的那个主顾出去吃饭唱歌去了。浴室里的姑娘们都约人吃饭去了。我、王大毛、王梅、阿珠四个人一起吃的晚饭,说是晚饭,还真是晚饭,十二点多才吃上。

那会儿客人正多,很多客人在外边喝了酒,然后来这里洗浴、按摩,好在那会儿不少姑娘们都回来了。我和王大毛把浴池里的最后一个客人伺候着出来,交给一个姑娘按摩。这时,阿珠叫我们俩过去吃饭,忽然,王大毛象是想起了或者看到了什么,往屋外跑。

已经极度敏感的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往屋外跑。

51、

王大毛推开浴室的玻璃门,往外跑了几步,一侧身,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心里一惊,心想他不会是看见什么人了吧,难道是王二毛,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赶紧追,冲出门。一路蹑着脚猛追,直到再次看到了王大毛的背影。

王大毛在便道上小跑,我不声不响地使劲地在后面追。

王大毛到了一个楼的拐角处的一块很小的开阔地处……忽然停下来。这里是一个楼群中的小花园,我也在那一瞬间追上了,发现王大毛身边并没有任何人,王大毛抬头看着天。天上挂着一个黄灿灿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

九喜浴室四周全是楼房,遮挡了月亮,王大毛跑到这边来是为了看到月亮,在这个拐角处的小开阔地正好可以看到八月十五的月亮。

我四周看看,只是偶尔有夜行的出租车驶过,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于是也抬头看月亮。

月亮像一个大大的鸡蛋黄,摊在了深蓝色的夜空上,也像一张新出锅的金黄的烙饼,安静地挂在楼群和楼群之间,离我们是那样的近。

除了小时候和父母还有妹妹一起这样安静地看过月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了。大学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过来了,工作以后就是忙,然后搞对象,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看月亮,而且是和一个监控对象一起。

此时,王大毛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月亮。看着看着,我看见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也是,人不在那个环境里是无法理解当时的心情的。但当时我非常理解王大毛,尽管我们的身份有本质的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想亲人了。我想父母,想我的妹妹,想我的爱人。王大毛想他的父母,想他的弟弟妹妹,想他的家乡。

两个外乡人就这样久久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仰望着天空。

我的眼睛没哭,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哭了。

思念啊,那种感觉,人在八月十五的月亮下是多么的脆弱和多情啊。无论他是警察还是罪犯,无论他是富人还是穷人,只要亲情尚存,良知还在,就一定会感慨万千。

我们两个极其渺小地在月亮下就这样各怀心思地默默地仰头站着。

过了很久了。我听见身后阿珠在喊:“王大毛,刘冬,等你们吃饭呢,哪去了……”

我说:“大毛,走吧。”

王大毛说:“我想我爸我妈了,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弟弟妹妹了,想家了。”

我说:“最想哪个弟弟?”

王大毛说:“都想。”

我说:“最想哪个,总有一个最想的吧。”

王大毛说:“二毛。”

我说:“为什么?”

王大毛说:“他最可怜,这么长时间,一点音讯也没有。”

我说:“你想想办法找找他,看看有什么熟人,或者他有什么熟人……”

王大毛苦笑一下,说:“二毛能有什么熟人,一个乡下娃,我能有什么熟人,只会给人家搓澡……”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二毛有没有什么要好的人啊,能知道他的下落的。”

王大毛说:“你怎么这么关心二毛呢?”

我说:“咳,好奇呗,好好的一个弟弟一点消息都没有,搁谁谁也多琢磨琢磨,再说,你不是说了吗,他最可怜,可怜就会让人同情,对吧?”

王大毛转过身,真诚地看着我,说:“冬子,你真的是个好人,心眼好。你是我在城里见过最好的人,心地善良。理解我们这些在外地在城市里打工的。”

我敷衍着说:“大毛,你别忘了,我也是外地乡下人进城打工的。”

王大毛说:“也是,不过,你真的是个好人。”

王大毛的态度和话忽然令我如坐针毡,如芒刺背。我又扭头看了看月亮,她依然那样安静地挂在天上。

52、

中秋节之夜。我、王大毛、王梅、阿珠四个人狠狠地喝了很多红酒。红酒这个东西,喝起来没什么,但后劲真是大,我叮嘱着自己少喝少喝,但还是喝的有点多。

但我紧蹦的神经并没有被酒精冲垮,我一直在盯着那部座机电话,原先放在二楼冯老板办公室的座机电话被挪到了一楼的休息大厅一角了,冯老板的办公室没人敢去,干脆就放杂物。平时谁也不进去。

喝着喝着,来了一个电话。我一看座机的来点显示,是北京,接起来,是王大毛的弟弟王三毛打来的。

我递给王大毛,王大毛面对着墙,和弟弟通电话,这一说竟然说了半个多小时,王大毛一个劲地让对方撂,说电话费贵,可对方一直就撂不下,大概是哭了,王大毛又一个劲地哄。

王大毛所说的每一句话的都被我听的清清楚楚,提到了王二毛,但话里的意思是王大毛不知道王二毛在哪里,王二毛也没有跟自己联系过,王大毛问了王三毛是否有王二毛的下落,由于电话捂着耳朵。没听清楚王三毛的话。

王大毛放下电话,坐下吃饭。

阿珠说:“一个电话,说这么久,不怕费钱啊。”

王大毛说:“可不是吗,这孩子,让他撂就是不撂。”

阿珠说:“你怎么不恨你弟弟了?”

王大毛憨厚地笑了。

王梅也幸福地笑了笑。

我说:“大毛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阿珠说:“冬子,你怎么撵人家走啊。回什么家,我这工钱还没给人家凑齐呢。”

王大毛说:“不着急不着急。”

阿珠说:“你不着急,人家王梅还着急呢。前些天,刚交了水电费,等这两天的营业额出来了,先济你们俩的,发给你们,回家去。”

王大毛说:“不着急不着急。”

阿珠端起酒杯,说:“谢谢你啊大毛,王梅,多亏了你们留下来帮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王梅说:“阿珠啊,咱们出来打工赚钱的,不说这个,说这个怪难过的。”

王梅说着就掉下了眼泪。

阿珠说:“你看,过节怎么哭了呢?”

阿珠说着也哭了。

一楼大厅里,客人少了起来,除了几个喝多了在这过夜打呼噜的,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对饮。不时有几个晚归的姑娘回来,玩高兴了,兴奋地跑过来喝口酒,吃口菜,然后一边打电话不知在问候谁,一边休息去了。

阿珠喝的舌头都大了,说话语无伦次。说想家,一个个地数自己家里的亲人,鼻涕眼泪甩的到处都是。

我的心里也非常难受,我想我的父母,妹妹还有明丽,还想我的姑姑,这一刻我已经原谅了姑姑对我和明丽婚事的冷漠态度,原谅了她的口冷,我想,抽空我一定要去看望她。看望这个城市我惟一的亲人。

我还要找到明丽,好好跟她谈谈,让她知道我有多么的思念她。

这时,电话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是西部一个县城的电话号码。

53、

漫长的卧底生涯,让我做了很多看似无用,却对了解王大毛有一定辅助作用的工作,比如了解王大毛老家的一些情况,那是一个非常穷的地方,就是某某县,某某乡,然后某某村某某组这样的地址,那里物产很少,缺水,西部嘛,在大家的印象里就是贫穷和落后。

我牢记了诸多和王二毛有关的信息,其中包括他的老家的气候,降雨量等情况,当然也包括他们老家的电话区号,这些是从一本中国地图册当中读到的。无聊的时候我就在地图上丈量着他与我的距离。

在我心里,还存着这样一个幻想,希望王二毛会直接回老家,然后从老家打来电话。眼前的这个区号是这样熟悉,顿时令我心跳加速。

我跟弹簧一样快速地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浓重口音的声音,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她着急上火地飞快地说了一大堆方言,我听懂其中几个词,找哥哥,哥哥叫王大毛。

我把电话给了王大毛。王大毛面对着墙在电话里说了老长时间,明显是省着时间说,但还是说了十几分钟。王大毛说的是老家话,电话那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王大毛的话听的很清楚,我一个字没拉地听下来,提到了王二毛。但王大毛的话确凿地表示不知道他在哪里。那边怎么说没听到。

中秋节夜,阿珠喝的不省人事。王大毛和王梅喝的心事重重。我喝的有点多,但绝对不至于误事。

王大毛刚放下电话,我就找了个借口去给头打了电话。

入夜,浑身被酒精烧的难受,加上迫切想知道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对话,加上对没完没了的卧底的绝望,加上对案情和自己未来命运的焦虑,加上对亲人和明丽的思念,实在是难以入睡。我自己悄悄起来,在浴室的澡堂子里泡了很久。然后又把桑拿房的电炉子开开。把自己关进去,使劲地往鹅卵石上浇水,蒸自己,蒸的眼皮都要烤熟了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然后忍不住就哭了,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委屈。汗水加泪水,直到把自己快要流干了,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第二天,在局里,我听到了通过技术手段截获的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通话录音,逐字逐句地分析。我想,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找到王二毛的蛛丝马迹。

54、

王大毛和王三毛的电话录音片断。

王三毛:“……哥,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打算考研,我想马上就找个工作,联系了几家了,可是都没落实,人家让我等着,哥,我想留在北京,北京多好啊,你可是不知道,可是太难了,今年毕业的大学生太多了,我去了人才市场投了好多简历,都没什么用,人才市场多的比我们老家赶集的人还多……哥,上次寄来的钱我做了简历,又买了个U盘,没舍得买衣服,去面试找工作得穿的体面一点……”

王大毛:“U盘是什么?”

王三毛:“U盘是转移和携带电脑里的文件用的……算了,你不理解,反正是学习和工作上都要用到的,可是U盘用了没几天,就丢了,我怀疑是同宿舍的李某拿的,可是没有证据,难过死了……”

王大毛:“那个什么盘多少钱?”

王三毛:“我买的那个是一百五十多。”

王大毛:“那么贵的东西你不保存好。”

王三毛:“哥,我知道错了,都后悔死了。你不知道,我算是好的呢,我们班同学还有数码相机,还有笔记本电脑……”

王大毛:“写信别告诉爸妈了,他们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王三毛:“知道了,哥。”

王大毛:“我明天就给你寄钱去。”

王三毛:“哥,四毛给我来信说她想退学。”

王大毛:“为什么,她明年不是就要高考了吗?”

王三毛:“她说家里供不起,考上了没钱上,还不如不考了,爸的病又重了,上次你寄的钱,四毛说爸留下了,没去医院,说要等四毛以后上学用,说你的负担太重……”

王大毛:“都熬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两年吗,四毛一定要上学……”

王三毛:“四毛说,她要出来打工,减轻家里的负担……”

王大毛(发怒):“打工,她想出来做按摩女啊,想出来跟我一样啊,她不要好了,你告诉她,她要是这么干,我就不认她这个妹妹……”

王三毛:“哥,我知道,我一定说她,可是,你负担太重了……”

王大毛:“放屁,你听见没有,要让她读书,考大学。考不上,我连你也不认了……”

王三毛(哭泣声):“哥,你有二哥的消息吗……”

王大毛(沉默片刻):“没有。”

王三毛:“他要是有消息,也能替你分担一点。哥,我一定要找到好工作,以后照顾你……”

王大毛:“以后的事说的没用,二毛他没也没跟你联系过吗?”

王三毛:“没有。”

王大毛:“电话费怪贵的。别说了,一定要劝四毛不要退学,啊,不然我绝不饶你,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还有,二毛要跟你联系,让他赶紧跟我联系……”

王三毛(哭泣):“哥,你保重,我一定好好找工作……”

王大毛和妹妹王四毛的电话录音片断

王大毛(惊讶地):“……四毛,你在哪儿,你怎么打的电话?”

王四毛:“我在学校外边,和同学一起从学校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打的电话……”

王大毛:“学校没有电话吗?”

王四毛:“学校不让打。正好和同学一起到县城来看看。”

王大毛:“多贵啊,你不好好在学校学习。”

王四毛:“哥,这不都是中秋节了吗,我想你,你都好几年没回家了。上个星期我回家,爸妈、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和二哥咧,这么好几年没回家……”

王大毛:“本来就要回家的,可是,唉,别提了,等过了中秋节,工钱都拿齐了就回家。啊。”

王四毛(哭泣):“哥,你回来吧……”

王大毛:“哭什么,大过节的。哥在城里挺好的,吃的好,住的好,在一个高级的地方打工……”

王四毛:“哥,你别说了,听村里上外边打工的人说,城里打工可不容易了。爸妈提你和二哥就哭,提你和二哥就哭……”

王大毛:“没事,没事,我在高级的地方打工……”

王四毛:“高级的地方你怎么不回来呢,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二哥,连个消息都没有……”

王大毛:“我这就要回去了,快别哭了。”

王四毛:“哥,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快回来吧,你看见二哥就跟他说,我不上学了,不用为我挣钱了,你们都回来吧……”

王大毛:“放屁,你要气死你哥啊,上了这么多年,不就差这一年了吗……”

王四毛:“考上了还得花好多钱,咱家有三哥一个大学生就够了,三哥说了,他毕业一定要留在北京,好好工作,然后把我们都接到北京去,哥,我不想上了,我想去北京打工,咱村就有去北京当保姆的,还往回寄钱呢……”

王大毛(发怒):“你敢,你敢,你……”

王大毛猛烈的咳嗽声。

王四毛:“哥,哥,你怎么了?”

王大毛:“……你,你,你要在我面前,我就敲断你的腿,你给我好好回学校读书去,考大学,考大学,你要是不考,要是考不上,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王四毛:“哥……”

王大毛:“明天我就给你寄钱……”

王四毛(哭泣):“哥,哥,你别挂,别挂,我想你,想二哥,你要是看见二哥就告诉她我想她,让他给我写信吧……”

55、

除了电话录音,我们还截获了王大毛和弟弟妹妹以及王梅和王大毛弟弟妹妹之间的通信。经过仔细的分析,逐字逐句地排查,没有找到任何与王二毛有关的有价值的线索。

对专案组来说,这不过是所有线索中又被排除的一个线索,没有价值就立刻放弃了。然后投入精力重新寻找新的线索,但对我来说,却是另一个噩梦。

由于王大毛的三弟和小妹妹的电话以及通信,使得王大毛和王梅改变了回家的主意,他们决定重新商量一下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在中秋节之后从阿珠手里拿够了工钱立刻回家还是再干一段时间,再多赚点钱再回家。

王大毛和王梅两个人拿到了工钱之后,谁也没提回家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都很矛盾,都很犹豫。

我和王梅谈了谈,了解到王梅非常想回家,但又因为非常爱王大毛,愿意顺着王大毛,爱屋及乌吧,所以就非常愿意帮助王大毛的弟弟妹妹,于是虽然心里不是很情愿,但是为了讨好王大毛,愿意和王大毛一起多赚点钱,再回去。

从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通信中,我理清了整个思路和事件的过程。

事情是王梅惹起的,这个王梅没什么文化,写的一手错别字,但却又挺喜欢倾诉的那种,有点中学生的情商,也难怪,据她自己讲,她上学的时候什么也学不进去,就是喜欢看琼瑶的小说,看的如痴如醉的,看的学也上不下去了,整个人生观价值观就全是美丽的爱情和男欢女爱。

王梅是如此地爱王大毛,大概是这爱情在一个浴室里无法得到充分排遣和宣泄的缘故,王梅选择了给王大毛的弟弟妹妹写信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在王梅写给王大毛弟弟妹妹的信里全是语无伦次的语句,但大致能看出来几点,一是,她非常爱王大毛,她和王大毛有着很伟大和浪漫的爱情,所以也非常爱王大毛的弟弟妹妹,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非常想念他们,愿意帮助他们;二是,希望王大毛的弟弟妹妹好好学习,一定要好好学习,把有限的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考个好成绩,将来不要象自己和王大毛这样生活的太糟糕;三是,自己和王大毛虽然靠打工很辛苦,但是很满足;四是,九喜浴室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五是王大毛认识了一个叫刘冬的好朋友,他们非常要好。

我在王梅的这些尽是错别字的信里看到了这些,而王大毛的三弟弟王三毛却从信里读到了哥哥王大毛艰辛的工作,强烈地触动了王三毛,而王三毛写给妹妹王四毛的信里也流露出了哥哥太辛苦的意思,表达了将来自己毕业了有了工作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哥哥王大毛,而且要将大家都接到伟大首都北京去工作学习和生活。

王四毛看到了王三毛的信之后,正赶上父亲又病重,家里更需要钱了,又考虑到如果自己没有考上大学,肯定就对不起哥哥们的期待,考上了,又不见得能凑出这么多钱上大学,于是萌发了退学给家里减轻负担,也给自己减轻心理负担的念头。

王四毛在信里反复地提到想去北京打工。

在他们的信件中,多次提到了王二毛,表示非常想念他,如果对方谁要是看到了王二毛,或者有了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王二毛,让他尽早和自己联系。

这些内容中,我反复地看了无数遍,揣摩了无数遍,都没有一点关于王二毛有价值的信息。令我哭笑不得的是竟然把我当成了他们的好朋友,尽管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把我当成他们的好朋友,但是,我的生活实在不需要这样的好朋友,最好永远也不要见到他们。虽然我的心里隐隐有一些同情,但这点同情立刻被我的情绪淹没了。我凭什么同情你们呢,这帮至少是杀人犯的家属,凭什么获得我的同情呢,谁来同情我呢?是,你们生在农村,命不好,你们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要付出比我们多的多的代价,可凭什么是我要跟你们一起绑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都这样了,凭什么要同情你们呢?

我就这样哭笑不得地想着。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这些信件中讨论的内容却直接导致了王大毛和王梅再次推迟了回家的日期。他们想在九喜浴室再多赚点钱再回家。

两个念头在我心里徘徊,一个是我出钱,一次性解决王大毛弟弟妹妹读书的钱,让他们回家,结束眼前的一切,我姑姑给了我一笔彩礼钱,我估计给王大毛一万块钱,总能让他们回家了吧,实在不行就两万,给他们两万,我是亏点,但是如果能够挽回我的爱情是绝对值得的啊。

另一个念头是我得设法说服他们,跟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们钱这个东西是没有止境的,弟弟妹妹的人生道路是自己走的,你就算是管了他们一时,能管得了一世吗?再说,上大学也不是惟一的人生出路。总不能因为弟弟妹妹的未来耽误了自己的美好爱情和生活吧。

这两个念头在我心头一直盘旋着,但都觉得漏洞太多。第一个念头有可行性,但怎么开口呢,我凭什么给他们钱呢。即便是说服了我自己,怎么说服他们呢。就告诉他我就是一个如此高尚的人。就为了看到他们过上幸福生活就心甘情愿地给他们钱,他们能信吗?

第二个念头,我觉得太虚伪。王大毛就是想帮助自己的弟弟妹妹,就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有感情,可能王大毛也是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有太多的盼头了,认命了,于是特别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能够有好的未来。人家就这么认为的,我凭什么去扭转他的想法,我有什么理论或者手段去说服他改变这样一个人生观呢。

我绝望了。

56、

整整一个月,我的精神是恍惚的,我想人的精神极限应该就是指的这个状态吧,甚至,我想到了自杀。虽然这个念头在我的心里虽然只是一恍而过,但是,却令我惊讶不已,我曾经受过的教育难道如此不堪一击?我的心理优势难道如此地脆弱?可是,就目前的趋势,我真的是绝望了,没有任何出路了,明丽没有了一点消息,因为和姑姑的争执,也不好意思去找姑姑谈心,案情没有丝毫进展,我所面对的这些事情又不能告诉父母。

除了自杀,我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在这个可怕的念头的萌发出来之后,我还萌发了另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在夜深人静我孤独思念亲人和爱人的时候,而王大毛却在一边打鼾的时候,我干脆扑过去掐死他,或者将他暴打一顿,以泄私愤。

因为,正是他和他的那个杀人嫌犯弟弟改变了我的命运,令我的生活万劫不复。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与案件有关,但是他的亲弟弟就代表了他,他脱不了干系。

有几天,还有个念头经常出没在我的脑海中,就是出走,消失,找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连我的头儿也找不到,我开始恨我的头儿,为什么派我来干这个工作,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头儿后悔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我的精神状况,为什么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导致一个同志精神崩溃。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那些荒唐的念头在我心里闪过之后,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清晰地知道那些想法其实没有一个真正能够付诸行动。

随着九喜浴室里姑娘们正常的工作,客人正常地出出进进。特别是娜姐,她和那个外地驻这个城市的销售代表关系越走越近。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恋爱中的人的激情。那些日子娜姐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表情是眉飞色舞的,说话那么柔和,心情是那么的好,待人是那么的和善。娜姐的神情令我感到苦涩,但却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温暖,令我很迷恋那种感觉。

我曾经仔细回想过,正是娜姐的在恋爱中的那种感觉感染了我,让我觉得人并非都是绝路,绝望是相对的。如果把娜姐的生活经历放在我身上,或者王大毛、王梅、阿珠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经历放在我身上,我岂不是要绝望无数次,死无数次。每想一次,我就稍稍地开朗一次。

人就是要不断地宽慰自己,否则人一定会出事的。除了和娜姐对比,我还和身边所有的人做了深刻的比较,甚至连王二毛我也比较过了,跟他们相比我是多么幸福的的一个人啊,我不就是在浴室里卧底吗,这个卧底早晚会有出头之日的,而他们中很多人将永无出头之日。而且,他们中即便有人出头了,可是付出的代价却是我们这些城里人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我够幸运了。毕竟,我是个警察,一个有正当收入,有各种保险,有体面生活方式的城里人,有一个权势显赫的姑姑,有组织,有领导,有住房,而他们基本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是来卧底,我想,我的一生都无法有机会来了解他们的生活,来了解我们的城市里还生活着这样一类人。

我越这样想,心里就越明亮。

娜姐每次和大家吃饭都会拿出红酒跟我们讲解红酒知识,我们不爱听她也毫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依然在那使劲地讲,还讲了很多红酒市场里的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其实我估计她也不懂,是从男朋友那里听来的再讲给我们听。娜姐说她以后可能和男朋友一起做红酒生意,还有小食品,做别的产品的代理。男朋友待她很好,很会做生意。计划再给公司干一段时间,就带着娜姐一起单干。

娜姐的男朋友经常会回总部,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娜姐就和我们使劲地说话。尤其是找我和王梅,王大毛话少,就一边听着。

娜姐会讲很多黄色笑话,她真的太能说了,什么都说,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娜姐就嘲笑我,还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在热闹中,阿珠的精神面貌也逐渐好起来。因为浴室生意越来越好。阿珠总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喝红酒,和我开玩笑。逐渐地我的精神状态好转一些。不再胡思乱想,平时埋头干活,少言寡语,这是我才意识到男人是怎么成熟的,这样的环境多么能够改变人啊。

我想起了上学是长跑,人的一生就是长跑,跑到极限跑不下去的时候是多么想停下来啊。如果作为旁观者就会感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如果作为当事人,就会想,我坚持不住了,坚持不住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停下来休息。

经过一个月的调整,我想,我还能够再坚持下去。我开始更加密切地监视王大毛和王梅的一举一动,想从他们的日常对话中找出有用的线索来。

他们开始吵架。吵架的原因很多,一般就是为了什么时候回家,或者为了钱,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争吵越来越没有逻辑和立场,越来越莫名其妙,语无伦次。

他们的争吵中多次提到了对方的弟弟妹妹,包括王二毛,每次争吵都是在我和王大毛住的小屋里。声音不大,却非常压抑。

因为不能总是在外边偷听,为了不丢失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悄悄录下了他们的争吵。然后找机会回放着听,仔细地辨别期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于王二毛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