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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卧底警察心路历程和传奇见闻:《卧底》》

57、

王大毛和王梅的一段争吵录音。

王梅:“……大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你要是不提,阿珠也不会主动提前给我们结算工资,我觉得你还是主动跟阿珠说一声……”

王大毛:“阿珠也难,咱们都熬了这么长时间了,就不在乎这几天了。”

王梅:“几天,这是几天吗,这一恍都多长时间了,咱俩还是没回去。”

王大毛:“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梅:“你不是哪个意思,你当我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催你回家啊,你当我不想给你的弟弟妹妹多赚点钱啊……”

王大毛:“哎呀,你看,你看,你又急了,我的意思是阿珠不容易……”

王梅:“那我就容易啊,你是不是觉得人家老板死了,阿珠手里有点权利,你就看上人家阿珠了。”

王大毛:“小梅啊,那能这样说话冤枉人的,你小点声……”

王大毛捂阿珠的嘴。

王梅:“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想掐死我啊,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王大毛:“小梅,你瞎说什么啊,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是觉得阿珠她一个人,咱们毕竟还是两个人,阿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好好好,我不说了。”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的哭声。

王梅:“大毛啊,我怕我们俩回不了老家了。”

王大毛(安慰着王梅):“回的去,回的去。”

王梅:“回的去怎么这么长时间我们俩都没有回去呢?”

王大毛:“偶然的,偶然的,这次赚了钱就回去。”

王梅:“赚多少钱?”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算了,我知道,你是想把弟弟妹妹上学的钱都赚出来。”

王大毛:“你要是不想,我就,我就自己……”

王梅(生气地):“王大毛,我王梅是那种人吗,真想不到,你竟然把我想成那样的人,我是那样的人吗,这么多年来,我这么辛苦地赚钱,给你的弟弟妹妹寄钱,我眨过眼吗,王大毛,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我管我自己的弟弟都没有管你的弟弟妹妹多。还有你父母,这么多年,他们光收钱,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王大毛:“他们只会种地,不会打电话。家里也没有电话。”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大毛,我老是跟你这么闹,你会不会不要我了,讨厌我,嫌弃我。”

王大毛:“怎么会,小梅,我知道你为了做了太多,为我的弟弟妹妹还有我们家做了太多。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王梅:“谁要你报答了,我就想想和你好,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吃多少苦都行。只要你不嫌弃我。”

王大毛:“怎么会嫌弃你呢。”

王梅:“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王大毛:“现在浴室生意这么好,我想多干些日子。”

王梅:“行,咱们一起干。多赚点钱,回家还能过好点,我说是跟你吃苦,可不是真的吃苦,还不知道你们老家那里有多苦呢……”

王大毛咳嗽两声,无言。

王梅:“怎么,生气了,我就是跟你说的着玩的,还当真了。对不起还不行吗?”

王大毛:“不是,我是想我的弟弟妹妹了。”

王梅:“就知道想他们,你就不想我啊。算了,看你态度挺好,今天不跟你闹了,大毛,弟弟妹妹的学费是不够,但是能过去就行了,在学校有奖学金还可以打工还可以贷款,只要毕业出来了就行了,说真的,我就看中你这点,有责任心,虽然你对你弟弟妹妹这么好,赚的钱都给他们了,但是我觉得值,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有责任心就能一辈子对我好。”

王大毛:“是啊,弟弟妹妹不能管一辈子,可是这个时候不管,以后会觉得一辈子都欠他们的。你看,我家二毛……”

王梅:“那谁会觉得一辈子欠你的呢?你该啊你。你管弟弟妹妹,谁管你啊。”

王大毛:“我就是一说。”

王梅:“这么说就不行。”

王大毛:“好好好,不说。”

……

另一段录音:

王大毛:“……小梅,咱们回去吧,走吧……”

王梅:“回哪儿?”

王大毛:“回家啊,回我家,回我老家,你忘了,不是说好的吗?”

王梅:“哦,你还以为我真忘了,你傻了是吗,这么多年了,都熬过来了,你就缺这点日子啊。”

王大毛:“上次你不还跟我闹着要回去吗,怎么?”

王梅:“我乐意,我是女人,我就这样,你管得着吗你?”

王大毛:“女人,女人也不能不讲理啊。”

王梅:“谁不讲理了,谁不讲理了,你还男人呢,站着老高,就这么点钱你怎么回去……”

王大毛:“那赚多少钱是个够啊。弟弟妹妹自有弟弟妹妹的命,我能管他们一时,管不了一辈子啊。”

王梅:“呸,王大毛啊,王大毛,我才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弟弟妹妹你不管,谁管,你是老大,你不管谁管,你现在能不管你的弟弟妹妹,将来就能不管我。”

王大毛:“小梅,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啊。”

王梅(哭泣):“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就知道你嫌我不干净,嫌我做小姐,嫌我干按摩,可是我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从来也没有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其实你心里就是藏着,人家跟我说了,男人特在乎这种事情……”

王大毛:“哎呀,你怎么跟这个扯上了呢,我们在说回家的事情,你瞎说什么呀?”

王梅:“谁瞎说了,谁瞎说了……”

王大毛:“小梅,以后你别没事就乱扯,行吗?”

王梅:“王大毛,今天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看不起你了,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弟弟妹妹你说不管就不管了,吵着闹着要回家,没有钱你怎么回家,你家二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就够了,你还想让你三毛和四毛也这样啊……”

王大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王梅:“你的意思是想回家,不管他们了。他们的学费根本就不够,你知道吗,还有你爸你妈,年纪都大了,没有钱,你拿什么给他们看病……”

王大毛:“我,我又不是救世主,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王梅:“王大毛啊王大毛,以前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今天我算是认识你了,真正地认识你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你就想逃避,你想回家,你这个时候想回家,你回去把,你走,你现在就走,没有人拦着你。”

王大毛:“那你呢?”

王梅:“我,你还能想起我,你连你父母和弟弟妹妹都不要了,你还能想起我,告诉你,我还有弟弟呢,还有父母呢,我以后还要养活他们呢,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你知道我跟你弟弟妹妹通信的时候是怎么夸你的吗,我多为你自豪啊,你的弟弟妹妹因为有你这样的哥哥是多么的自豪吗?可是,你现在呢,你现在呢。瞧你现在的样子,懦夫,你好让我伤心啊,你好让我失望啊……”

……

王大毛和王梅的争吵录音中多次提到了王二毛,但却没有一丁点有价值的信息,他们争吵除了逻辑和立场比较混乱以外,逐渐就开始有宣泄的感觉,尤其是王梅的争吵,越来越象琼瑶电视连续剧里主人翁的台词。

我太绝望了,实在没有办法了,鬼使神差地去找了趟我的姑姑,长辈毕竟是长辈,丝毫没有把以前我对她的不敬放在心里。姑姑对我嘘寒问暖地,就是没提我的工作的事情,不着边际地提点别的,也没有提明丽的事情。

我问:“姑姑,人会一辈子倒霉吗?”

姑姑说:“不会的。但人要是有转机的时候就是在你倒霉到底的时候。”

我问:“姑姑,人要倒霉到什么程度叫倒霉到底呢?”

姑姑说:“倒霉到最底就是你以为这是最底了,但还有,可是,你觉得这就是最底了,其实还有,直到确实没有最底了。那就真的是最底了。”

我问:“倒霉到最底那人得多倒霉啊。”

姑姑说:“是啊,当官,做生意,爱情,婚姻,都是这样,就要到极限,人就是这样成熟的。冬子,你长大了,比以前成熟多了。”

姑姑疼爱的眼神让我止不住地想哭,于是就在姑姑跟前哭了。

姑姑笑了,摸着我的头说:“男人吗,这才哪到哪啊。才刚开始呢,不过,你要相信,上天是公正的,没有人永远倒霉,也没有人会永远得意。你也走上社会了,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忍别人不能忍的事情。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都看人前显贵,可谁看人后受罪的时候啊。”

我说:“姑姑,你有最倒霉的时候吗?”

姑姑说:“有,以前曾经有个得势的领导一直看我不顺眼,要收拾我,后来找我谈话,那时候我想要么跟他同归于尽,要么自杀,什么想法都有,我觉得自己真的完了,可是,谁想到,一个星期之后,那个看我不顺眼的领导就被双规了,到北京开会,去了就没回来。你知道,直属领导看我不顺眼,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可是,转过来了,所以啊,人啊,要心态好,要沉得住气,不能遇到点困难就要死要活的。是吧,冬子。我一直就相信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有出息就要多受点罪,就像你说的,要倒霉到底。”

姑姑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烙在了我的心里,因为我的父亲从小就告诉过我,我姑姑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一个人在外地,既没有犯什么错误,还事业有成,仕途也不错。但这是表面的,背后姑姑一定付出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代价。

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姑姑的话,姑姑可能会对你口冷言重,但她是你的姑姑,是真正疼爱你的人。

父亲说的真是没错,姑姑也真是了不得的人。

从姑姑那里回来没几天,我的转机就真的出现了。

58、

中午的时候,阿珠在楼下喊我。

然后娜姐也跟着使劲地叫我:“刘冬,刘冬,有人找你……”

那会儿,我刚起床,迷糊着想谁会来找我,刚穿好衣服出门,彻底清醒了,心就顿时一惊。谁会跑到这里找我呢。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到这里找我呢,不可能有任何与案件无关的人知道我在这里啊,难道是娜姐阿珠她们搞的恶作剧,或者是出了什么岔子了。

到了一楼大厅,阿珠、娜姐、王梅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她们的目光对着角落的一张卧榻上,因为有隔板,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那人是谁,我的心咚咚地狂跳。一万个问号在我的脑海里,怎么可能,会是谁呢?

在阿珠、娜姐、王梅诡异的目光下,我走过去,绕过隔板,她站起来。

天啊,竟然是明丽。

明丽看见我就哭了。我的心也顿时象打泼了一盆酸梅汤淋在我的胸口,然后涌上来,一直涌到鼻腔和眼眶。

59、

按说,这个时候在这种场合见明丽,绝对是违反纪律的,可是,我是个人啊,不是个安装在某个角落的窃听器啊。

当然,事后我也很惭愧和后怕,觉得这样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合适,但是当时的情形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不管怎么样,我的明丽终于回到我的是身边了。快乐,光明,幸福,所有这样的词用来比喻我这个年轻人,都不为过。之前所有因为漫长的卧底而产生的痛苦、委屈、烦恼以及对未来的焦虑全都因为明丽的出现而一扫而空。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一个年轻人面对爱情时的感受,面对失而复得的情爱所获得的力量。

那几天,我觉得卧底并不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可以再坚持下去。

我和明丽这对和所有同龄人一样都经历了一些情感煎熬的年轻人,抓紧一切时间述说了对彼此的思念。说的时候主要是明丽说,我也想说,但却什么也没法说。好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只能默默地听她倾诉。

明丽和我分手后,她原先的那个男朋友又找回来,要求和好,在明丽母亲的撮合下,两人又来往了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在明丽母亲看来一切都好,有钱,有事业,年龄、家境、相貌、身高都不错,就是一点不满意的地方,老毛病,好赌。

无奈,就算了。

明丽的母亲又通过各种渠道继续找女婿,但一个不如一个。最后就去婚姻介绍所登了记,接着找,这些人当中无一例外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年轻的吧,没钱,有钱的吧要么就是年龄太大,要么就是离异或者就是有别的不如人意的地方。

明丽说,那一段时间天天在母亲的要求下见各种各样的男人。除了婚介所介绍的,还通过熟人等渠道介绍了一些,大多是有钱人。不见吧,母亲就发疯,就会给脸色,抱怨女儿为什么这么大的还嫁不出去,还在家里吃闲饭,只要跟男人见面了,不管成不成的,母亲的脸色就会好很多。

终于,明丽也累了,明丽的母亲也累了,权衡了种种利弊,最终还是默许了明丽继续和我来往。虽然明丽的母亲依然不情愿,但在明丽的坚持下这也算是最后的选择了。尽管这个选择对我有点不公平,但是,我在乎的是结果,因为我爱明丽,能够和明丽在一起了,就够了。

明丽说,想开了,不那么着急结婚了,世界上人跟人生活的确实不一样,有的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开那么好的车,有钱,有名气。而有的人却住着狭小的房子,甚至狭小的房子都没有,没有车,没有钱,只能埋头工作,受人数落,赚很少的钱,没有钱在外边吃饭,没有钱旅游,没有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我说,可是我们跟很多人相比都已经很不错了。

明丽说,这是没有上进心的表现,人不能这么想,人应该往好处想,跟比自己强的人比。不能跟比不如自己的比,那和马路边的乞丐比,我们就什么也不用干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说,可是人是有自身条件的,都想往高处走,但是,咱们怎么才能走到高处呢。

明丽说,你是没有真正见过有钱人的生活,你要是见过了,你就知道自己生活的多么糟糕了,就知道人是一定要往高处走的。

明丽的话让我觉得明丽比以前成熟多了,见识也多了。虽然有些分歧,甚至我的心里隐约还有一些不安,但是,更多的是对她的尊重。毕竟,她是一个从事音乐工作的高学历的人,见过世面,认识很多赫赫有名的人,了解一个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生活圈子。我只是一个小警察。我相信她要是这么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明丽还说,我们不要那么早的结婚。应该以彼此的事业为重。等事业有成了,再正式地结婚,让所有人都对我们刮目相看。人短短的一辈子,不能活的太窝囊。能多努力一把就多努力一把。咱不和最高的人比,咱也的跟咱周围比的着的人比。

我说:“那我们十一不结婚了吗?”

明丽说:“结婚行,可是现在你这个样子能结婚吗?”

我无言了。

明丽说:“冬啊,你今天得跟我讲清楚,你到底是在单位犯错误了还是在这执行特殊任务,要是执行特殊任务总得有个头啊,要是犯错误了,也没关系,你姑姑不是答应帮你做生意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应该告诉我,别什么事就你自己扛着,咱们俩一起商量。好吗?”

60、

几乎我就要像竹筒倒豆子那样,把一切都跟明丽说一遍,但是我的内心深处作为警察的最后一道纪律防线起了作用,我把能憋住的全都生生地憋了回去。不能说的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好在明丽没有使劲地追问我,她好像对这个也不是很感兴趣了,只是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浴室充满了忧虑。我向明丽表示,很快了。虽然做这样的承诺令我很心虚,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在明丽面前,我愿意替她承担所有的生活压力,为她付出一切,绝对不想让她凭白无故地替我分担我的生活和工作压力。

明丽问我,“十一”能从浴室出来吗?

我一算,离“十一”还有一个月了,这个日子本来是我们约定的结婚的日子,我在南方的父母和妹妹还以为我依然会在这个日子结婚呢。而现在,结婚肯定是不可能了,别说我的工作状况了,就是现筹备也是来不及的。

但是明丽说,刘冬,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这之前我曾经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的角度揣测过我和明丽的爱情,揣测过明丽以及他们家人的为人,揣测过所有我周围和我们有关系的人和事,几乎什么想法都产生过。像所有在爱情中挣扎和痛苦的青年一样,经历了自己认为都可以写成书的情感经历,认为所有的关于爱情的流行歌曲都好像是为自己写的一样,而在听到的时候会不自觉的伤感或落泪。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获得了爱情,获得了婚姻,能够娶我最爱的女人。

61、

明丽的决定得到了明丽亲人无奈的默许,虽然我们收到的祝福都不太情愿,但是,大家都明白,谁也阻止不了我们这一对如同在热锅上相逢的青年男女的决心。

我和明丽的计划是在“十一”前办好所有结婚的手续,在“十一”长假到来之前去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先从法律上确定我们的婚姻关系。至于婚礼,可以放在年底,甚至来年。这样对彼此的事业以及爱情都是一个最好的保障和交代。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些日子我对明丽的感受,“天使”、“女神”这样的词汇在我脑海里一遍遍的闪过。

出于我工作上的特殊情况,一切都在极度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没有托任何熟人,都是悄悄办理的。只是在正式去登记之前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我姑姑给了我一套房子,但是房主是我姑姑的名字,明丽妈妈的意见是,既然结婚了,姑姑也答应过房子送给我和明丽,那就应该办理正式的过户手续,把房子过在我的名下。我姑姑表示不情愿,话都是我和明丽来回带的,结果我姑姑和明丽的妈妈又起了很深的矛盾,为了房子的过户问题闹得很僵。后来我姑姑做了点让步,说可以把房子过户到我的名下,但是这个房子价值不菲,希望我和明丽将来对她有所交代,就是在她老了的时候能够孝顺她,要求以当时的房价给姑姑写个借条,表示借姑姑的钱买的这个房子。

我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立刻就写了借条。签上了我的名字,姑姑要求明丽也签,但是明丽拒绝了。又闹的很不愉快。

那一刻,我对姑姑也有了看法,觉得姑姑做事情太过分。何苦呢,既然已经答应给我们房子,何必又生出这么多事端,难道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难道亲情就必须用钱来衡量吗?

明丽坚持不签,姑姑最后也就算了,姑姑自己去办理了过户手续。房本给我和明丽看了一眼,姑姑就收起来了。

明丽的母亲后来又纠缠过这个事情,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说要找我姑姑好好理论理论,满市打听打听去,有这样当姑姑的吗?不过说归说,但她没真的去找我姑姑,把难听说都说给我听了,令我也非常的不愉快。

但不愉快归不愉快,登记结婚前的准备工作还是在进行着。

房子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我依然正常在九喜浴室做我的卧底。一切都是明丽在操持,置办家具、生活用品,我去过几趟新房,明丽是个很有情调和艺术审美的人,把家里布置的让我很意外,处处充满着一个音乐工作者的情趣。

“十一”长假前,我和明丽带着所有的手续去了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那个有点斜眼的中年男子坐在一个有点像吧台的桌子后面,阅读了我和明丽的提交的所有手续,然后看了我们一眼,从下面摸出一个指甲盖那样大的章,打开我们俩的户口本,在户口本上分别盖了章。

我一看,那是一个半个指甲盖那样大的红章——“已婚”。

我和明丽捧着大红的结婚证和已经盖了“已婚”章的户口本从民政局出来,彼此幸福地对视一下,然后各自去奋斗去了。

我去九喜浴室,明丽去参加一个歌手大奖赛,为了这个大奖赛,明丽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她希望这次能够获得好的成绩,而且在背后已经做了很多的努力和工作。虽然花了一些钱,但是前景非常乐观。

我想,生活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美好,我是如此地幸运,幸福就这样到手了。

我甚至憧憬,要是“十一”长假期间,这个王二毛要是能有消息,然后我体面地结束卧底生活,然后明丽在歌唱比赛中获得好成绩,我们再选一个吉日举办一个婚礼,那真的就是太完美了。

可惜啊,生活就是生活,她可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无知憧憬而动容,生活常常会用迎头一棒的方式狠狠地教训每一个缺乏生活经验的年轻人。

62、

王大毛和王梅很长一段时间光吵架,但不再怎么提回家的事情了。因为接近“十一”这个被商家称为金九银十的商业旺季,这一段时间,各种生意都非常好做,商场的人也多起来,带动的各行各业的收入增加。尤其是洗浴业,天一凉,洗浴桑拿就逐渐火爆起来,大大小小的都开始忙碌着赚钱。

北方的冬天比较长,洗浴业几乎是从秋季开始的,直到转年的四五月份天气热起来才逐渐淡下去。

在阿珠的精心打理下,九喜浴室扛过了漫长的夏季,这个夏季不仅还清了拖欠大家的薪资,更重要的是为大家建立了巨大的信心,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如果这样干下去的话,进入旺季每个人都会赚很多钱。尤其是阿珠开出的提成条件在任何一个洗浴场所都是找不到的。

由于我和明丽的婚事,使得我已经不太在意王大毛什么时候回家的决定,他和王梅最终的选择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对他们来说,多赚钱是惟一的选择,也是必然的选择,否则他们无法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况且,他们赚的钱本质上也是不够用的。从他们争吵的内容上我听出来,王大毛的父亲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妹妹王四毛如果也考上大学,所需要的费用也是他们难以承担的。

所以,拼命赚钱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九喜浴室进进出出的客人们身上了。

我的心态也平和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孤独和仓皇,整天无所事事在浴室里呆坐着,盯着王大毛的一举一动,然后胡思乱想。我现在找到了一个乐趣,就是通过电视和报纸寻找关于明丽参加的歌手大奖赛的所有信息,这个比赛还在报名阶段,承办商,赞助商,主办方,协办方等等的一切信息都被我一一掌握,而且通过阅读这些信息学会了不少以前从未了解到的信息,几乎成了半个歌手大奖赛的专家。以至于后来我去报社参与组织一次类似的活动,同事们都夸我聪明,以为我悟性好,一点就通,其实都是那段时间通过阅读而琢磨出来的。

我的变化被娜姐发现了,说刘冬你现在怎么爱看报纸了,而且还爱看电视了。

一楼大厅里有好几台电视,长期都是播放各种大片,供客人在休息的时候欣赏,很少播放电视节目。自从我关心上明丽参加的歌手大奖赛的消息以后就经常地看电视新闻,还每天买报纸,引起了大家的猜疑。

但我不介意大家的猜疑。反正王大毛看起来也不想回家了,我也就只能继续卧底,盯着他。直到等待专案组放弃这个渠道,或者别的地方出现了什么转机,而我得以全身而退。

王大毛也跟着我看报纸,他很抠门,从来不买报纸,都是我买。五毛钱一份,我们俩在没有客人少的时候,就安静地翻着看,看娱乐新闻,那个大奖赛并不是什么大的比赛,隔几天有一条豆腐块的新闻,会说又有多少多少人报名了什么的,还有就是赞助商的消息。

这些我感兴趣的新闻看完了,就看别的,百无聊赖中把报纸的每一个字都会读一遍。没事了就再读一遍,看看文章是谁写的,从哪里转载的,等等。

我和王大毛两个人一边看报纸还一边交流,说闲话,议论我们所能想到的所有话题。

说老实话,王大毛真的是个很厚道的人,如果不是我的工作缘故的话,我真的很想帮助他,觉得他挺可惜的,没有生在城市里。而且,如果不是工作缘故,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人们都会有一种经验,就是两个人长期处在一个孤独的环境中,就会互相交流,直至成为好朋友。像监狱里的狱友,军队里的战友,大学校园里的同窗,还有特殊工作环境下的工友等等,产生强烈友谊、情感的原因除了是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最根本的还是那个环境特殊,枯燥、艰难、或者孤独。

除了我的工作,我们之间什么都谈,女人,工作,情感,以及对报纸上所报道的社会事件的认识,等等。

王大毛和我之间就产生了这样一种有点患难与共的特殊情感。至少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好朋友,而我,对他已经没有敌意和戒心了。他给我做饭,王梅也给我做饭,他们俩每次买吃的都是三份,有我一份,王大毛的说法是冬子一个人在外地,一个亲人也没有,怪不容易的。

在九喜浴室里,大家把王大毛当我的师傅,而王大毛也以此自居,经常教我搓澡和修脚的一些技能。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也掌握了他的那些谋生技能。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上手搓两个,当锻炼身体,主要是锻炼臂力。长期在浴室待着,尤其是前一阵子思念明丽的那些日子,整个人不仅精神颓废,身体也严重缺乏锻炼了。

我对王大毛有了新的认识,从内心深处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好朋友,一个好人,我断定他跟王二毛没有案件上的联系。而且我对王二毛的出现已经不报希望,我判断王二毛要么潜逃到外地隐匿起来,要么就是已经死了。整个“十一”黄金周,他也没有出现。

我问过王大毛,什么情况下,王二毛这么长时间都不和你联系,王大毛想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他告诉我他从小和二毛关系最好。他疼二毛,二毛也疼他,无论出现什么情况王二毛都不可能不和自己联系。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泣,哭的非常伤心,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都下来了。

他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怎么进了城,说没有就没有了呢?以后回家怎么跟爹娘和爷爷奶奶交代呢?”

一切线索都没有了。我想,王二毛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我把我的判断告诉了我的头儿,我的头儿还是老语气,沉默了半天,说:“我们都有过这样的判断,可是案情重大啊,压力大啊。”

就在日子向元旦新年迈进的时候,专案组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一名惯犯在另一起案件中落网,供认了他曾与王二毛一起共同实施了一起入室抢劫案。

63、

这个惯犯是个几进几出的老油条,长期以盗窃为生,流窜做案,交代罪行时,交代出了王二毛,他和王二毛一起入室盗窃时,被人发现,动刀捅了事主,令事主重伤。据惯犯交代,两人逃跑脱身后,王二毛非常害怕,多次向这名惯犯请教如何才能不被抓住。这个惯犯就向王二毛传授了逃亡经验。

他的经验是,如果不想被警察抓住就得让警察失去线索,失去线索就是不能再犯罪,而且不能和任何亲人、朋友联系,就当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在中国,所有的车站码头都有通缉犯的照片,也不要去这些地方,不要坐火车也不要坐汽车。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就太少了。如果这名惯犯能做到的话,那他就不至于落网。所以他传授给的王二毛的逃亡心得纯粹就是个套。一般情况下,逃亡的罪犯不犯罪就没有生活来源,犯罪就有线索,即便不再犯罪,找个地方打工隐匿起来,通常人的心理素质也难以承受那种孤独,难以承受害怕被抓的心理压力,听到警车叫就心跳,见到警察就害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况且不坐火车、汽车、不去车站码头等地,你怎么逃亡啊,所以,一般人到这个程度要不了多久就崩溃了,普遍就会悔悟到,不该犯罪,如果犯了罪逃亡还不如就认罪伏法,该坐牢坐牢。至少心里是踏实的,也能见亲人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专案组对王二毛的犯罪行为和心理进行了重新分析。王二毛进城打工前没有任何犯罪前科,也没有犯罪经验,参与打闷棍抢劫并一下就打死了一个市领导的秘书纯粹是意外,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王二毛的犯罪具有典型的盲目性,但是意识到犯罪后果的时候,出于恐惧和害怕,向惯犯询问逃避抓捕和打击的方法。很有可能真的就按照惯犯的说法隐匿起来。不和任何人联系,当然也存在另一个可能就是王二毛出了意外。

专案组从一些细节中得出结论,王二毛进城后,打工赚不到钱,多次被老板克扣工钱,甚至发生过老板携款逃跑而令打工者身陷绝境的情况。王二毛逐渐心理失衡,参与了犯罪,据悉,打死领导的秘书是他的第一次犯罪,然后参与了一次入室盗窃,伤人后潜逃。

这些结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抓到王二毛。

可是,茫茫人海,这个王二毛在哪里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要和这个罪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九喜浴室的这些日子里,我有了大量的时间思考我的生活,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和关系。我觉得我和这个本来跟我毫无关联的遥远的来自西部贫困地区的王家兄弟如此深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并不仅仅因为我的职业的原因。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我理解不了的缘故。后来发生的事情令我更加相信一切仿佛都不是偶然,仿佛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和戏弄我们的命运。

就在黄金周过去的时候,我父亲病了,本来他打算在黄金周的时候带着我妹妹来北方看望我。

可是,我却因为任务在身,不能去看望他。只能咬紧牙关,默默祝福他,祝他早日康复。要知道我是多么想念我的父亲以及所有的亲人啊。

王大毛的父亲也病了,他和王梅商量是否回家看望父亲,从此不再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的内容不光是祈祷父亲早日康复,还祈祷王大毛能带着王梅回家。我就可以解脱了。离开这个该死的浴室,然后向我的头儿请几天假,带着明丽回南方看望我的家人。

王大毛和王梅一会决定回家,一会又决定留下继续赚钱,两个人前前后后犹豫着商量了三天。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决定留下赚钱。

64、

九喜浴室的生意实在是好,所有的姑娘们每天眉开眼笑的。只有王大毛紧皱着眉头。他和王梅的争吵我又听了几次,后来就懒得听了,就那几句话,吵来吵去。

王大毛起先说要回去,说父亲病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么远的路,有可能就会落下一辈子后悔的下场。然后又说,父亲病了,自己回去有什么用,如果有钱回去可以看病,没钱回去就只能看着父亲死。还不如踏实地赚钱。

王梅起先说,人要是没有了,赚钱有什么用,王大毛你太不孝顺了,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又说,是啊,要是该死,谁也拦不住,还是得多想想活着的人,多赚点钱,让活着能够好好活着。让弟弟妹妹们能够进城,上大学,是个出路。

他们俩一致决定,先给家里寄点钱,让父亲看病,然后使劲赚钱。

他们这一赚钱,就赚到了元旦前,生意确实是越来越好,整个九喜浴室几乎就没有闲的时候,王大毛疯狂地干活。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很少。

那一年的圣诞节,到处张灯结彩,年轻人倾城出动,聚集在一个著名的大教堂周围,莫名其妙地彻夜狂欢。唱歌,喝酒,跳舞。

圣诞节一过,我从姑姑那里得到消息,我的妹妹被车撞了,姑姑说不严重,但是从姑姑的语气中,我觉得事情挺严重的,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故意说的轻松一点。

元旦前一天,王大毛的妹妹王四毛从那个西部县城打来电话,说王大毛的母亲给邻居帮忙,砸了脚。已经好几天下不了地,问哥哥王大毛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四毛在电话里哭着说,哥哥我想你,家里人都想你。想二哥,你们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啊。

王大毛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

65、

都知道春节期间车票紧张,九喜浴室的姑娘们都张罗着要买车票了。大家都在看电视里报道的春运状况,听各种各样关于春运车票的消息。娜姐的男朋友,那个卖红酒的推销员已经升为办事处主任了,很有人脉关系,答应帮大家托人买车票。

那些日子,九喜浴室热闹的不行,娜姐和她的男朋友成了浴室里最受欢迎的人。惟一没有打算买车票回家的是阿珠。阿珠说她要守着这个浴室,春节连市。欢迎大家春节后再回来,一起赚钱。

直觉告诉我,王大毛这次是肯定要回去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这个浴室了。他也不可能具备任何心理素质再待在这里。

王大毛和王梅也订了车票。

一个深夜,我听见两个人互相发誓永远不抛弃对方,还发誓无论再发生什么情况今年春节一定一起回家。

王大毛说:“小梅,我们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

王梅说:“好的,就等你这句话了,不过……”

王大毛说:“不过什么?”

王梅说:“钱还是缺啊。”

王大毛说:“钱什么时候是个够啊,我们有手有脚的,回老家以后,咱们结婚,然后做生意。”

王梅说:“可是要是再出意外怎么办?”

王大毛说:“出什么意外也要回家。”

王梅说:“要是阿珠让你过年留下帮她,你怎么办?”

王大毛说:“那我可不留下,她生意挺好的,没少赚钱,用不着我帮。”

王梅说:“那你发誓。”

王大毛说:“我发誓。”

王梅说:“行了,行了,我信,我信。”

王大毛说:“那你也发誓。”

王梅说:“我也发誓。”

……

我终于放下心来,悄悄给我父亲打了电话,询问了家里的情况,得知父亲做完手术,恢复的还行,我的妹妹出了车祸,当场昏迷,多处骨折,但抢救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以及残疾,交通事故认定对方负全责,但对方家境窘迫,没有钱赔偿,还遗留一些官司没有处理完。父亲的态度是人都已经救过来了,拣条命就万幸了,对方是个借钱跑运输的农民,也不容易,没钱赔就算了,不打官司了。

我母亲身体挺好的。就是牵挂独自在北方的我。父亲嘱咐我要好好工作,多听姑姑的话。不要任性。

我告诉父亲,爸爸,今年过年我回去看你。带着明丽一起去。

父亲告诉我,好啊好啊。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把脑袋紧紧地抵在公用电话亭上,悄悄地哭了个够。

再有一个多月,我的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到头了。

我终于要熬出来了。

66、

按照往年的情形,浴室里的姑娘们应该走了不少了。大家都知道春节期间车票不好买,很多姑娘就提前走,不跟着凑春运这个人类最壮观的大迁移的热闹,但今年不一样了。几乎没有走几个人,因为越到春节,洗浴的生意越好。况且阿珠给大家开出的提成条件让大家都尝到了实惠,阿珠也在成功的经营中脸上又泛起了冯老板在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自信和笑容。

娜姐的男朋友很守信用也确实有本事,把车票一一地给送来了。大家大多集中在大年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这三天回家。

我看到了王大毛和王梅的火车票。是大年二十六那天的票。

两张硬座,我仔细看了又看。真担心是假的,真担心这两个人上了车因为是假票再让人撵下来而回不去了。

不过,我确信,是真的。我不能那么倒霉吧,为了这两个人我已经到了精神忍耐的极限了,绝对再也受不了任何意外的打击了。

一切都如此的平静。我几乎是按小时来计算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大年二十六那天,真希望能够拨快时钟的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春游前的焦虑。有点类似,但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时间真是熬人,简直是太熬人了。

大年二十,离春节的大年三十只有十天了。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马路边已经有了很多卖鞭炮礼花的小摊。节日的气氛越浓郁,每个人的内心都如此地激动。

王大毛有几天睡不好觉,当然我也睡不好。他搓完了澡,凌晨躺下的时候辗转反侧几回就开始跟我说话。

王大毛说:“冬子,这次终于可以回家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说:“如果你要是回来就应该能见到。”

我心里想,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

王大毛:“冬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你挺好的。”

我心里可是恨这个人牙痒,但这种仇恨立刻被巨大的同情淹没,然后就是很大的歉疚,尤其是他后面说的话。

王大毛说:“冬子,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在城里也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个城里人。”

我说:“我也不是城里人啊?”

王大毛说:“可是你跟我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有知识,有文化,会说话,这些年多亏了你的开导,我才原谅了我的家里人,我才和弟弟妹妹还有父母和好。”

我说:“都是朋友,出来不容易,顺便开导开导,应该的。”

王大毛说:“可是你不知道你的话对我有多重要,还有我跟王梅的关系,是你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还有,要不是你劝我带她回家,我们绝对没有今天。”

我的脸红了,可是王大毛看不见。

我没说话。

王大毛说:“冬子,真的,我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你呢?”

我敷衍着说:“是是是,你也不错,我也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王大毛坐起来说:“冬子……”

我说:“干嘛?”

王大毛瞪着一双孩子般的眸子凝视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真的。”

我真的是受不了他这个目光,敷衍着说:“睡吧,睡吧,累了一夜了。”

王大毛说:“不行,要走了,睡不着,我想跟你说会话,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我说:“赶紧睡吧,我听王梅说,你们打算中午吃饭的时间去超市买带回家的年货对吧。现在不睡,一会儿睡着了起不来,王梅跟你急。”

王大毛说:“没事,我睡的着也醒的了,放心吧。”

我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着急回家?”

王大毛说:“是啊。当然了,这么多年了。”

我言不由衷地说:“哎呀,其实回家也就那么回事。回去了不习惯,就又想城里了。”

王大毛说:“那不一样,现在就是想啊。”

我说:“想什么呢?”

王大毛说:“想我家里人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大家在一起吃年夜饭。你说人活着图什么呀。为的是什么呀,我们这么辛苦地在外边累死累活地干,是为什么呀?”

我说:“为什么呀?”

王大毛:“不就是为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吗?”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说吧。就为了一顿年夜饭?”

王大毛说:“那可不是,我们在外边使劲地干,回家带点钱,一家人吃顿年夜饭,热乎乎的,休息几天又要种地的种地,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愁钱的愁钱……”

我说:“也是。”

王大毛说的我心里都有点难受了,可不是吗?我要是回家也不就是为了一顿年夜饭吗,跟爸妈妹妹一起吃顿饭,然后还得回来继续工作。过年回家,千里迢迢地回家,还真的就是为了和亲人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这次谈话成了我和王大毛之间最长的谈心。他和我没完没了的说,全是感激的话。

我想象不出我对王大毛陆续说的那些话对他的一生有什么影响,以至于他会认为我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相信他是真的,那种眼神还有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又谈到了王二毛,王大毛又落泪了,他在内心深处也认为这个弟弟已经出了意外。只是快过年了,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他坚信他如此深爱的这个弟弟没有任何理由不和自己联系,也不和家人联系。

他说如果二弟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说二弟实在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没有受到当哥哥的哪怕一点点的关照。

我忽然想起来,问:“你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象刀疤啊?”

王大毛说:“小时候跟弟弟上山砍柴,很小的时候弟弟就要跟我上山砍柴,对了,你没砍过柴吧……”

我说:“没有。”

王大毛说:“砍柴,家里用,再卖一点,就能给家里补贴补贴,二毛正使劲砍,累了,刀拿不住了,脱了,飞上去,要掉他头上,我推他一把,就掉我头上了。”

我说:“你要是不推他呢?”

王大毛说:“那就掉二毛头上了呀。”

我说:“那你不能不推他吗?”

王大毛说:“那怎么行,他小啊,他是我弟弟啊,是啊,后来二毛哭啊,哭啊,以后一想起这事,他就哭,我老是说他,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真是,小孩子……”

我说:“那你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王大毛说:“二毛脾气不好,四毛在县城里上学的第一年,听说有小痞子欺负她,二毛就去了,我一看不好,怕他惹祸,跟着去了,他跟好几个人打架,我去拉他,有人拿家伙,划了我。”

我说:“那二毛呢?”

王大毛说:“他没事,他小啊,这么多年,这么坏的脾气,在外边,谁管他啊,出了事怎么办?身边也没有个亲人,谁照顾他呢……”

说着说着,王大毛就睡着了。呼吸开始均匀,然后出了鼾声,然后我却睡不着了,睁着大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忽然,王大毛起床了,我一惊,斜眼看他。

他坐起来,下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都收拾好,在身上背好,手里拎好。然后开门。

我也悄悄起来,跟着他。看他干吗。

王大毛从二楼下来,到了一楼,穿过一楼大厅,往外走。天已蒙蒙亮,好几个姑娘看见王大毛和他打招呼,王大毛却不理不睬,一直往门外走。

我觉得很意外,悄悄跟在后面,看他究竟想干什么。王大毛拉开门,径直出门站在门口的便道上,然后从衣服里往外掏东西,象是要交给什么人。

王大毛把包放在便道上,一一码好。反复地点头,象是谢谢谁。然后又象是身边还有个人,扶着这个人。

这是我意识到,这是梦游,他在梦游上了火车,他梦游自己和王梅到了车站,火车开了过来,他拿出火车票交给列车员,然后上了火车。

身后有人拉我,我一看是阿珠和王梅还有娜姐。

娜姐说:“梦游,没错,这是梦游。”

王梅在掉眼泪。轻轻地说:“他太想回家了……”

阿珠扯着我的衣角轻轻地说“别惊动他,梦游的人千万不能弄醒他,否则会出事的。”

九喜浴室里几乎所有的姑娘都从窗口或者干脆出来目睹了王大毛的这次梦游。

我也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和阿珠、王梅、娜姐一起轻轻地把王大毛扶回了房间。把他带出来的包又重新带回去,一一放好。安排王大毛睡下。

到了中午,王梅来敲门,王大毛起床,对早上梦游的事情竟然一无所知。王梅也没提,拉着王大毛一起去超市买的年货,我也跟着去了。买了点东西,然后一起回来了。我可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让他有机会单独出去离开我的视线。万一要是在这个时刻他和王二毛在外边悄悄碰头呢,那我岂不就是太亏了吗?尽管这个可能是绝不存在的,但是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大年二十三的下午,头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行动。

67、

头儿说的行动是维护春节期间治安环境的行动,为了广大市民能够在一个安全祥和气氛中迎接新年,公安机关下大力气着重打击各种盗窃抢劫犯罪,越是市民们欢度节日的时候,越是公安机关忙碌的时候。

按照往年的经验,城市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会发生大量的抢劫和盗窃案件,很多没有找到工作或者找到工作但没有赚到钱而又急于回家的外地人中有一些人会铤而走险,小的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找点钱好回家。大的就犯罪,抢劫盗窃等犯罪活动急剧上升。

头儿打电话通知我不是告诉我这个行动,而是提醒我注意安全,因为在维护春节期间治安的统一行动中,顺便也就捎带上扫黄打非。根据群众长期举报,九喜浴室中存在色情活动。根据统一部署,决定端掉这个窝点,打击和震慑色情犯罪。

活动定在大年二十三的夜里。头儿告诉我注意安全,注意隐蔽,做好心理准备。

事后知道,长期举报九喜浴室有色情活动的的群众是被掐死的冯老板老婆的家人。自从阿珠再次经营这个浴室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不停地举报。

当夜,我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是不是把这个情况告诉阿珠,告诉这些姑娘们。这么久在一起,凭心而论,大家都是有感情的,我病了,他们照顾我,我难过了,他们陪着我,我不高兴了,就懒得理他们。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应该告诉他们。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冬啊,你是警察,你就是个机器。就是一个执法的机器。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是啊,我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不能背叛我的头儿,叛我的职业,不能背叛我的同事和工作,我知道大家为每一个行动都要付出很多的辛苦,我有什么权利因为自己的一点私情去做背叛战友的事情呢。

我当然清楚,如果我要是违反纪律,那么后果是无法想象的。

我什么也不能做。

68、

当夜十一点多,客人正多的时候,一批便衣也进了浴室,分别占据了不同的位置。连我的身边也布了控。外围也进行了包围,以防止有暗道或者偏门什么的,有人跑掉。

十二点整,统一行动开始。

行动非常顺利,色情活动基本上都在三楼。将从事色情活动的以及浴室的工作人员一干人等全部抓获,全都蹲在一楼大厅里,双手抱头。我也在里面。

这时闪光灯频频闪烁,我知道要么是我们自己的宣传部门,要么是报社负责跑法制的记者。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护住,不让拍。

除了闪光灯,还有威严的吆喝声。我侧了侧脑袋,记者、便衣还有女警黑压压站了一大片,门外的警车闪烁着警灯,拍照拍了一会儿,然后挨个地验身份,身份证、暂住证,然后挨个上车。

出了浴室的门,周围有过路的群众围观,也有出租车停下来围观。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这些围观的人当中一定有九喜浴室的常客。

在车上,我看见了阿珠,她面如死灰。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看见了王梅。竟然也和阿珠一样也是面如死灰,我心里一惊。她应该没事啊,难道她也在三楼被抓了吗?她不是早就不在三楼干了吗,她不早就在一楼做普通的按摩了吗?

一定是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

我想,等到了局里,我一定要替王梅说清楚。

69、

到了局里,我才知道,我没有误会,王梅在三楼被抓了现行。

我永远也无从想象王梅当时的动机,也许是为了多赚点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行业的本质就是有难以改掉的习惯,也许男人永远也不懂女人。

我不知道,不知道女人是怎么想的,她是那样地爱王大毛,为什么她还要背着王大毛那样呢?

从九喜浴室抓去的姑娘分两拨,一拨是从事正常按摩活动的和未参与色情组织的工作人员,确信清白就放人,一拨是从事色情活动并且参与组织的工作人员,留下了。

阿珠、王梅留下了,后来分别被判处劳教。

后来我一直想去看看她们,但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去成,后来等我去了报社,再想去看的时候,她们已经释放,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了。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去了别的城市,还是就留在了这个城市,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娜姐当夜没在,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外出请客户吃饭,然后去唱歌到很晚回来。回来的时候浴室已经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大毛以及几个姑娘一起回到了浴室。[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一整天,我们俩什么话也没说。我想问他还是不是回家,或者一个人回家,是不是找找找车票在哪里。

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但都没有说出来。

娜姐吓坏了,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跟男朋友走了。说过两天来再看我们。

王大毛一句话也没说,让我非常担心,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王大毛。

当天夜里,我们俩依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又有几个姑娘回来了,其中有一个是曾经在酒店门口看见我和明丽吵架的那个。

姑娘们都知道王大毛和王梅的事情,我当时正在宽慰王大毛,宽慰他想开点,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别想那么多了,找到车票自己先回家吧。

王大毛一言不发。

姑娘们知道这个浴室是不可能再开了,纷纷收拾东西坐车回家,她们走的时候无一例外地都跟我和王大毛打招呼,无一例外地都宽慰宽慰王大毛。

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也宽慰我。好像我跟王大毛一样。而且,王大毛一直不说话,但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却是宽慰起我来。他说:“冬啊,想开点,啊!这种事情就得想开点,别往心里去。”

搞的我莫名其妙。

70、

事实上,她们宽慰的没错,我比王大毛强不了多少,甚至比他还糟糕。

我经历了我一生中我认为最惨痛的事件,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在他的青春中最羞耻、最难以启齿、最无法接受的事件,这件事情彻底毁灭了我对爱情、婚姻和女人的看法。摧毁了我对整个人生的认识,迫使我重新去认识生活。

我经历的这个事件几乎让我成为一个杀人犯,成为一个亲手毁灭掉我的事业,毁灭掉我的青春,毁灭掉我所能毁灭掉的一切。

大年二十三的晚上,就是端掉九喜浴室的当天,另外一队人马外出执行另一个任务,该任务是端掉位于外环线的一个色情窝点,执行完任务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发现路边的树林里停了一辆宝马轿车,这么晚停在路边的树林里,而且里面有动静,引起怀疑,于是就过去进行盘查,当场在里面抓住两个被怀疑是进行卖淫嫖娼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是经常组织各种演唱会的经纪人,姓毛,就是曾经在九喜浴室里洗澡看到我并且转告给高明丽的那个毛老板,另一个是我刚刚登记结婚的法律上的妻子,高明丽。

71、

高明丽和毛老板在外面偷情被意外抓住,毛老板关了四个小时,然后出去了,高明丽关了五个小时,出去了。

也许就是天意,高明丽竟然和九喜浴室的几个姑娘关在一起,其中就有当初在酒店门前意外看到我们吵架的那个姑娘。她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刘冬的女朋友。

九喜浴室里所有的姑娘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们以她们的方式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并且认真地安慰了我。

这些同情和安慰进一步深深地羞辱了我,深深地伤害和打击了我。我觉得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先是认为不可能,然后我的脑子一下子就蒙了,眼前一黑,大概有十多分钟吧,后来听人我说当时昏了过去。

醒来以后,我觉得万念俱焚,灵魂被整个抽掉,当时的感觉就是要杀人,就是要放火,就是要惩罚那对狗男女,用刀或者用枪干掉这两个贱人,以洗刷我的耻辱。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里一直闪现这样的念头。

以前,在讲枪械管理的时候,前辈们就讲过类似的情形,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干警因为家庭问题没有处理好而影响了自己的工作和前途。

我还陪着我的前辈一起出那些过家庭矛盾而引起悲剧的案发现场,其中就有一个丈夫亲手扎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未遂的事件,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些事情离我很遥远,并且替他们感到深切的惋惜和同情。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事情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

72、

我的头儿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看望我,陪着我说了很多话,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登记了,只以为我们还是恋爱关系,头嘱咐我不要冲动,告诉我女孩子多的是,一个男人得经历很多事情才能真正的成熟。还跟我讲了很多因为家庭关系没有处理好不仅影响了工作,而且酿成了悲剧的事情,头儿说,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事业为重,应该顶天立地地做事情,不要跟女人纠缠。

头儿说的,有的我能理解,有的我不能理解,因为我还没有到头儿的那个年龄。

感谢我的领导,感谢他,是他的威严,是他作为上级和长者给予我无形的震慑力,让我试图打消了很多极端想法,尽管那中屈辱感没有丝毫的消失,但是,我已经基本放弃了去杀人的想法,我能想到的是离婚。立刻离婚,解除婚姻关系,一分钟也不耽误。

最后,我告诉头儿,我和明丽已经登记了。

头儿说:“那就赶紧离婚,办手续,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73、

大年二十四,高明丽出来后,她的母亲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情,立刻指导高明丽把我保留在高明丽手上的存折、银行卡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然后带领她们家的几个体格强壮的亲戚把姑姑给我的新房换了锁,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

74、

大年二十六的早上,我恍恍惚惚地忽然问王大毛:“你不是今天下午的车票回老家吗?”

王大毛说:“哎呀,冬子,你总算跟我说句话了,你都好几天不说话了,你知道吗,这几天你连饭都没怎么吃,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王大毛说的话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我问:“你又不回去了吗?”

王大毛给我泡了一碗方便面,端到我的跟前,说:“冬啊,你吃口东西吧,想开点,别难过了,啊?!”

我实在忍不住发作了,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切的愤怒都集中在这一刻爆发了,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我冲着他吼:“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车票呢?你又不回去了吗?这下你也没有钱赚了你也不回去了吗?你不是说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傻……”

我对王大毛破口大骂,然后抬起脚一脚将他踹倒,王大毛倒退几步,跌倒在墙脚,我扑过挥拳打他。他就使劲护着自己的头。我就使劲地打。

娜姐和他的男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从后面使劲抱着我,拖我,阻止我殴打王大毛,王大毛趁机从墙角躲开了。我打不着王大毛了,就打墙,使劲地打,也不知道疼,然后就拿头撞,使劲地撞。

娜姐从后面抱着我使劲地哭,使劲地骂:“冬啊,你凭什么打大毛啊,你以为就你难过,人家王大毛就不难过吗,你凭什么打他啊,你凭什么自己糟蹋你自己啊……”

娜姐放开我,我蹲在墙角,任她使劲地骂我。

娜姐说:“你的女朋友卖你就难过了,王大毛的女朋友不也卖吗,他怎么就不打人呢,怎么你就一定要打人呢,你凭什么打王大毛呢,这几天他怕你出事天天陪着你,照顾你吃,照顾你睡,本来人家今天要回家的,不放心王梅,也不放心你,就让我把车票给卖了,你是怎么对朋友的,你看你把大毛打成什么样子了……你看你,自己,把自己打成什么样子了……”

我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我问:“大毛,你把车票卖了?你又不回家了?你不是跟王梅发过誓吗?你忘了吗?”

王大毛说:“我发誓是跟王梅一起回去的。可是,现在完了,我们俩完了,我不可能娶她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

王大毛蹲下来就哭。

我过去扒拉他的头,说:“你不是真心的,你不是真的不想回家,你应该回家,说好的你应该回家,你爸妈和你弟弟妹妹都等你回家,你不能不回家。你再买张车票,马上回家。”

我抬头问娜姐的男朋友:“求你了,再给他买张车票,让他回家,站票也行,只要让他回家就行。”

娜姐的男朋友连连跟我摇头,摆着手说:“不可能的了,不可能的了,现在买不到票的了。早知道我就不让他退票了,可是他说不放心你,又说想等等王梅看能不能放回来,所以才帮他退的,这票退好退,再买是不可能的了,还有,今天已经去打听了,王梅是不可能在春节前出来的了,她放不出来了,肯定是要劳教的……”

后来他们把我和王大毛扶在床上,两个人又跟我和王大毛说了很多话,我都不记得说的是什么了,脑子很乱,大致回忆的起来他们是跟我和王大毛道别,他们俩开车回南方老家。春节后再回来,一是看父母亲人,二是跟一家厂商洽谈一个酒的代理,年后在这个城市就自己干了。

娜姐和男朋友出门了,在门外我隐约听到娜姐跟男朋友说:“女人要是对自己的男人不忠,男人多难过,多痛苦啊,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忠诚,就是死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王大毛也听到了。

本来已经平静很多的我们,再一次潸然泪下。

75、

大年二十九的上午,我又萌发了洗刷一个男人的耻辱的想法,去超市买了一把刀,然后放在枕头下面,其实我内心深处已经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战胜了冲动,但是我还是想买一把刀,放在身边,万一真要是有的机会我能亲手杀掉这两个贱人的话,我不至于手上没有东西而后悔。

当然,这只是我在想,手里拿把刀是懦弱的想法,可是我的懦弱是我的权利,是我安慰和保护我的自尊的权利,我有权利时刻地握着一把刀。如果我手里有枪那就更好了,我就更有尊严,更像一个男人了。

我不再找王大毛说话了,说也没有用,我也不再想这个春节我应该怎么过,是违反纪律私自回家,还是去找我的领导跟他说我想撤消这个任务,说我不能胜任这个任务。我觉得我已经崩溃了,已经神经了。我想,神经就神经吧,神经了就解脱了,神经了正好,可以当一个充分的理由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我想我一生都要感激我的头儿,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依我当时的年龄和生活阅历,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头儿约我出来,在另一个区的一个小饭馆的单间里。

菜上好了,头儿说:“本来,我不应该来的,快过节了,案子挺多,但我不放心,实在不放心,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低着头。

头儿站起身,把单间的房间门从里面锁上,坐下来,从腰里拿出手枪,放在桌子。我抬头看着枪,又看着头,不理解他要做什么。

头儿说:“这时候特别想手里有把枪吧。”

我心里一惊,但没说话。

头继续说:“我也就是不放心,这么瞎猜的,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这时候你心里有多难过我明白,我是过来人,理解,一辈子了,什么事情都经过,什么场面都经过,生离死别的,习惯了。不过今天我得跟你讲个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件事情,讲完了,我心里也就塌实了,你认真听。”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

头说:“十多年前,有个战友,非常能干,也很聪明,可是吧,家里出了点事情,是啊,警察也是人啊,忙了工作就忙不了家里,哪能都兼顾呢,天下的女人哪能都是贤内助呢,人家也是人啊,所以啊,这事解不开了,于是就悄悄拿枪回去,找到他老婆还有那个男的,都打死了。”

我说:“这事我听说过。”

头儿说:“有些细节你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年,我没跟别人提过。”

我抬头看着头儿,头儿停了半天,继续说:“在里面的时候,我一直问他,后悔不,他都说不后悔,其实,我知道他已经后悔了,但是,人都是一样的啊,不会轻易认错的,何况这么大的事情。直到要执行死刑的时候,他才跟我说,后悔了。实在太后悔了,不值得。”

我说:“他真的后悔了?这么大的事,他既然都做了,就一定就想好了,就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了。”

头儿说:“要不说你年轻吗,后悔不是你说的,你说你不后悔,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你不后悔也得后悔。”

我看着头,死死地盯着他。不理解他说的话。

头也不顾我的目光,说:“执行死刑的时候,我去了,送送他,他不象别的死刑犯,站都站不稳,要人拖着,他走的挺稳的。一步步地。可是,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响,后来才知道枪没问题,是子弹的问题,第一枪打不响,第二枪打不响,第三枪也没打响,他忽然就跪下来,跟行刑的人喊,求你了,你掐死我吧……”

听的我目瞪口呆。我想,我听懂了头儿跟我说这番话的良苦用心。

从小饭馆出来,头儿打了辆车,付了车费,让我回浴室。临上车时,头儿使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理解头的这一拍,这是嘱托,案子这么长时间破不了,头儿的压力一定也到了极限了。

回到浴室,我的情绪依然难以平静,绝望感依然笼罩着我的内心。见到王大毛,也懒得理他,也没心思吃东西。

王大毛也一言不发,我们俩不吃不喝地呆呆地在小屋里坐着。锅炉已经停烧了好几天。屋里也没有暖气了,但我们俩也不觉得冷,就呆呆地坐着。没有时间概念,没有未来,没有了一切,连窗外震天响的鞭炮声我都仿佛一点也听不见,我有点耳鸣。不饿,也不冷,只有麻木。

什么是绝望?

我是真正而彻底地体会到了绝望,真正的绝望。

后来才知道,是上午八点整,一楼大厅里的电话响了,响了很长时间。一遍没接,又响了第二遍,第二遍也没接,响了第三遍,我拖着麻木的脚步和大脑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急促、带有浓重的口音的声音:“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说:“你是谁?”

电话里传来我一辈子不能忘掉的偏执的声音:“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心里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我忍不住还是问:“你是谁?”

他说:“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用余光感觉到身后有个影子,转过身来,果然是王大毛,我把电话递给了王大毛。王大毛接过电话。

王大毛说:“谁啊?哎呀,二毛啊,你想死哥哥了,你在哪里啊?”

我清楚地听到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哥,我是二毛啊,我想死你了,哥,你还埋怨家里人吗,你还恨家里人吗,别恨了吧,回家吧,我想死你了,家里人一定也想死你了……”

王大毛说:“二毛啊,我也想你啊,我已经不恨家里人了,我想回家的,可是没有车票了,你在哪里啊。你也想死我了……”

王二毛:“……我在回家的路上呢,明天下午就能到家,就能跟家里人过年了,吃年夜饭,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王大毛和王二毛就这样在电话里唠叨个没完,翻来覆去地就是那几句话。

当我真真地听到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下午就能到家”这句话后,立刻转身找角落给我的头儿打电话,我浑身发抖,象打摆子一样。

到了角落里,手抖的已经不能拨手机键盘上的电话号码了。我连连运了好几口气,反复嘱咐自己,冷静,冷静。

终于拨通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我的头。

头儿说:“好样的,冬子。”

放下电话,王大毛还在跟王二毛在电话里说话,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鼻涕、眼泪、汗水都在脸上,完全分不清谁对谁。

76、

王大毛放下电话,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我说:“你怎么回家。”

王大毛说:“我要回家,吃年夜饭。”

我说:“除非你现在能飞。”

王大毛第一次冲我嚷:“那我也要回家。我要见二毛,我要见爸妈、爷爷奶奶和弟弟妹妹。我要回家。”

我说:“你先别着急。”

王大毛说:“我要回家。”

77、

我的头儿在接到我汇报之后,在第一时间里布置了一个巧妙而周密的抓捕方案,这个方案就是让我说服王大毛,谎称有朋友要开车出远门,正好路过他们家,可以把他捎带上。然后和他一起回家,在家中见机对王二毛实施抓捕。

我在第一时间里对王大毛说:“大毛,你别着急了,正好我有个老乡给老板开车,他们今天就出发,好像路过你们家。”

王大毛激动地抓着我的手说:“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这事还能开玩笑。”

王大毛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嘴角哆嗦,结巴着说:“冬啊,我怎么谢你呢。你真的是,真的是我的最好,最最好的朋友……”

我说:“大家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就别客气了。”

王大毛开始收拾东西,边收拾东西也一边就问,为什么你的朋友大过年的要出这么远的门呢?我从来也没有听你说过有一个给老板开车的朋友啊?他们出这么远的门带上我方便吗?我是不是应该付给他们一些钱?开这么老远的车得花很多钱吧?冬你跟着一起去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能赶上家里吃年夜饭吗?

王大毛的这些问题我都一一敷衍着回答了,我想他也没有心思细琢磨了,就算我不回答他,他也会跟着我们一起回他的老家了。

我知道他此刻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车很快就来了,一辆面包车停在了九喜浴室的门口,车上连司机已经坐了五个人,一个是我的头儿,他不放心,特意来一趟,嘱咐嘱咐我,趁开车前上个厕所的机会,头儿告诉我,一定要小心,细心,成败在此一举,这次千里之外的抓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头儿在厕所里向我介绍了车上的一个随行的人,他是报社的一名领导,专门采访这次抓捕行动,用新闻报道的形式为这次破获打死领导秘书的案件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报社对这个案件也很重视,特意派出了一名级别很高的记者。

这起案件的破获不仅在案件本身有着重大意义,同时也具有很大的政治意义,消除了恶劣影响,遣散了人们心中的疑虑。

车出发了,车上有我,王大毛,三名便衣,一名记者。

一路上,鞭炮齐鸣,礼花满天。我们的车不顾一切地狂奔,驶出城市。一路向西,向西。

78、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必须要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王大毛的老家,根据我们的分析,长期在外隐匿的王二毛一定是无法忍耐孤独和对亲人的思念才铤而走险跟王大毛联系,根据他在电话里的说法,他就是为了回家吃上年夜饭,而且根据技术手段,他当时给王大毛打电话的地方是一个县城,这个地方离他们老家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王二毛是扒车或者是乘坐长途客车或者采用别的交通工具,很有可能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或者大年三十的上午抵达。

而我们预计的时间是最早也会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抵达,如果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塞车或者别的什么意外,那么王二毛在见过亲人之后,很有可能会再次潜逃和隐匿,那样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赶在吃年夜饭之前,抓捕王二毛。

我们特别担心有的高速公路因为下雪会封闭,更担心路上因为太快会出事等等,耽误了行程和完成任务。

一路上,王大毛也是归心似箭。我们没说什么话,前些日子缺吃少睡的,一路上光是昏沉的感觉了,王大毛显然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跟报社的记者说了不少话,然后就昏沉着睡了。

我跟王大毛并排坐着,王大毛经常会握着我的手,我知道这是他对我表达感激的一个方式,可是这感激却令我如坐针毡。干脆在路上停车撒尿的时候,找机会和他换了个位置。

这一路,三个便衣轮流开,除了撒尿、换司机停车,一刻也没有耽误地往前开,到了三十早上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了。只有我们在飞驰。

只要一靠近城镇,就听到鞭炮声,这声音让我们每个人都思绪万千。是啊,谁没有家啊,谁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啊,这时候谁不想家,谁不想亲人啊。只是,我们都不能流露,只能默默地埋在心里。

王大毛的激动都洋溢在脸上,一个劲地问我三十下午能不能到。

我就指着地图跟他讲车速、路程,车况、路况,跟他讲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就能赶到。

王大毛感激地说:“冬啊,跟你在一起干活这么多年,想不到你懂的这么多。而且,而且,我怎么谢你呢?”

我说:“别客气,都是朋友,别客气。”

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个劲的,总之是不舒服。

79、

就像我在一个浴室里做卧底一样,我觉得那是天意,这次我觉得也是天意,一路上我们担心的意外都没有出现,虽然有路面情况不好不能开快但我们还冒险开快等情况,但是没有高速公路封闭的现象,也没有拥堵,车也没有出任何故障,我们在大年三十的中午顺利地到了王大毛家所在的县。

从县城到王大毛家所在的乡、村直到他们家,都是普通公路,还有乡村级的公路,非常难走,车摇晃着往里开。

下了国道整整开了四个小时,这时候,王大毛激动了,他看到了他熟悉的场景,开始在车上焦虑不安,使劲地往外张望。到了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车停在了一个山脚上,王大毛激动地说,到了,到了,不能开了,要从这里走上去,四周看看,满目的荒凉,白雪掩盖着黄土坡,隔着不远是一个村落,隔着不远是一个村落,每一个村落里都有鞭炮声,都有炊烟升起。

王大毛激动地指着山坡上的一户说:“那就是我家,那就是我家,我看见门口站着人了吧,那是我爸我妈,还有爷爷奶奶,还有三毛,还有四毛……”

王大毛拉开车门,跳下去。对我说:“冬啊,我到家了,我到家了……”

我说:“大毛,你再看看,有二毛吗?”

王大毛仔细又看了看说:“没有,没有。”

我心里一凉说:“会不会在家里没出来呢?”

王大毛说:“进屋就知道了,一起去吃年夜饭吧,都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了。冬啊,你让你的朋友们一定要在我家吃年夜饭啊,太感谢了,捎了我这么远,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冬啊,你让快跟我走吧……”

我和三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担心万一王二毛要是不在屋里,而我们先进去了,他正好晚回来,被他发现,然后再次逃掉,可就前功尽弃了。正犹豫着。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个黑影从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窜过来。

80、

我们的位置是一个小下坡,勉强能停下车,坡前还有一小段路,很窄,但是能走人和牲口以及自行车,大概几十米吧,然后就是很陡的山路,通向村庄。这个黑影是从我们背后骑着自行车冲下来的,直接下去了,然后就冲上去。

王大毛忽然喊了一声:“二毛!”

那个影子刹不住车,直接就冲了过去,到了小道要爬陡坡的地方,自行车摔倒了,人也摔倒了,打了个滚站起来,回头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大家就楞了几秒钟,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他就是王二毛。

王二毛看到这么多人,楞在那站着。

我大喊一声:“王二毛。”

王二毛立刻意识到我们是来抓他的。

王二毛拔腿就跑,顺着陡坡的山路就往上跑。我们拔腿就追,王大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追,王大毛熟悉地形,腿脚也灵,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我们连着摔了好几交,王二毛也摔了几交,但是他摔倒了还能往前窜,就是那种猴子一样的连滚带爬往前跑的样子,要是这样追,肯定是要追丢的。我的心都急的要跳出来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掉啊。

三名便衣几乎同时都把枪拿了出来。对天鸣枪。

清脆的枪声比鞭炮要响的多。引了不少人都出来看。

王大毛在后面猛喊:“别开枪啊,别开枪啊,二毛你别跑了,别跑了,你干啥坏事了,人要抓你,冬啊,你的朋友干嘛要抓我弟弟二毛啊……”

王二毛听见枪响,犹豫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喊了一声:“别开枪。”

这是一个直觉,我忽然意识到王二毛不是要逃跑,要是逃跑的话从地形上看,他应该从侧面越过一个小坡然后消失,而不是直接往上跑,而且在听见枪响后依然是往上跑。

我意识到,王二毛是往家跑。

他在往家里跑。

王二毛的家里人都站在了自己家的院子门口。都惊呆了,看着一我们追赶着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81、

当我看清王大毛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王三毛、妹妹王四毛惊鄂的脸时,王二毛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咕咚就跪下来,使劲的磕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的同事,一名腿脚最棒的便衣最先冲上去,将王二毛死死地摁在地上,用枪指着王二毛的脑袋。随后三名便衣都冲了上来,在王大毛一家的眼前将王二毛牢牢摁住上背铐,报社记者也端着相机冲了上来,使劲的拍照。

一名便衣揪起王二毛的头发,把他的脸侧过来,好辨认。

便衣吼:“别动,叫什么?”

王二毛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王二毛。”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王二毛,这个面孔对我来说太熟悉了,这张脸一直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是我还是低头仔细看王二毛的脸,黑乎乎的,典型的那种长期在外没有生活保障的那种,头发也是又脏又乱长期没有收拾的那种。

一名便衣掏出随身带的相片。把王二毛的脑袋拎高一点,好看的更清楚,然后从地上那了把雪,在王二毛的脸上使劲地擦,擦出肉色来,对着照片一看。没错,就是他。记者的照相机又喀嚓喀嚓地响个不停。

惟一和照片有点区别的是,照片是一个腼腆的中学生,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憔悴又狰狞的罪犯。

82、

我的同事二话没说,把王二毛拎起来,往回带。

以前有过这种经验,就是在偏远地区实施抓捕行动会受到犯罪嫌疑人亲属和同村同族人的阻挠甚至暴力抗法,眼下的这个情形是越快离开越好。

大家没想那么多,就着急往回走,赶紧上车,赶紧离开,踏上回家的路程。

王大毛一直跟在我后面,嘴里不知道在叨叨什么,我没注意他,更不会注意听他念叨什么。

后来我回忆起来,从王大毛家门口一直到车上的这段距离,王大毛一家人一直跟着我们,他们念叨着王二毛的名字,念叨着很多我们永远也听不懂的话,一直跟着我们。他们惊恐和悲痛欲绝的目光从我们追王二毛直到抓获他一直象针一样地扎在我的身上,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依然还可以感到刺痛。

王大毛一直到上车,还在念叨,也许,王大毛想跟我说点什么,也许他有很多话要问我,就像出发前那样反复地问我很多问题。

把王二毛塞进车里,大家都上了车,关上门,那一瞬间我从车窗象外看,看到了王大毛困惑而悲凉的目光。

而王二毛也意识到这是最后的诀别,他不顾一切地挣扎和狂叫:“哥,三毛,四毛,爸,妈,爷爷,奶奶……”

我们不顾一切地死死摁住他。

车的引擎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轮胎和地面的泥、雪、石子发出了巨大的摩擦声。身后传来王三毛和王四毛尖利的叫声:“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们干什么抓我二哥啊……”

王四毛的声音格外地尖利,撕心裂肺。不知道为什么就让我想起了我妹妹。不过,马上,满心想的就是快点离开,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车飞驰出去。出了乡村土路,开上普通公路,开上国道。绝望的王二毛平静下来,像一摊泥一样滩在座位上,让我们押着踏上了回城的千里之路。

车到河北省界内的时候,一路平安,我的同事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有点放松,开车的同事顺手从驾驶台下的抽斗里找出一盒老掉牙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听。我刚睡醒,听到了这首大学时就常听的歌。但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听到如此伤心和难过。

这是一首崔健的老歌,歌名叫《浪子归》——

又推开这扇篱笆小门/今天我归回/不见妈妈往日泪水/不认我小妹妹/昨日我藏着十二个心愿/一百次的忏悔/今天我回到她的身旁/却羞愧难张嘴/啊……却羞愧难张嘴

面对着镜子我偷偷的窥/岁月已上眉/不忍再看见镜中的我/过去已破碎/妹妹叫我一声哥哥/我却不回头/不知是否她已经看见/我满脸的泪水/啊……我满脸的泪水

光阴匆匆似流水/它一去不再回/不再有那痉的梦/和无用的忏悔/我要洗漱身上的尘灰/和脸上的泪水/我要骑在那骏马上/把时光紧紧追/啊……把时光紧紧追

歌声中,我的父母,妹妹,高明丽以及她给我带来的羞耻和痛苦,我和王大毛、王梅的交谈以及九喜浴室的日日夜夜等等等等全都一一浮现在我眼前,使劲忍也忍不住,听的我泪如雨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身后上着拷的王二毛开始哭泣,一声比一声大。直到号啕大哭。

报社的记者拍了几张王二毛痛哭的照片,然后想了想,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同事把录音机关了,磁带取了出来。

车默默地向终点驶去。

83、

回去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二毛。

但听说了一些王二毛逃亡的情况,王二毛实施犯罪后,害怕的不行,在一名惯犯的指点下,真的就不跟亲人联系,也不出现在车站等公共场所,长期就靠打零工乞讨为生,也不再实施任何犯罪,经过了漫长的隐匿和逃亡生活,终于无法忍耐孤独和对亲人的思念,在春节到来之前和哥哥王大毛进行了联系。

他回家也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偷了一辆自行车,一路骑回来的。

案件成功告破,当地的报纸也对整个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报道,只是没有提卧底的事情。

王二毛于当年被执行死刑。

84、

我一直再没有阿珠、王梅的消息。案件破获之后,我回了一趟南方老家,看望了父母和妹妹。

回来以后,头让我多休息些日子。

正好,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主要是和高明丽离婚的事。

高明丽的母亲带着人把新房的锁给换了,我的姑姑立刻也安排人去了,砸了锁,高明丽的母亲立刻拨打了110,110警察来了之后,姑姑向他们出示了房屋的产权证,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的姑姑的名字。

原来姑姑根本就没有办过户手续。

然后姑姑要追究屋里的各种电器和生活用品的去向。高家不服,于是就打了一场官司。

官司打的很让人心碎,很无聊,也很没劲,无非是钱,利益什么的。官司结束了,我姑姑给高家撂下一句话,意思是依我的身份不想和你们这样的家庭计较,但是就这个脾气不想让你们这样的人得逞。

官司打完了,姑姑找了些人。没让高家赚到什么便宜,但姑姑也没有太为难高家。姑姑后来告诉我,高明丽家一家就是个法盲,还以为夫妻财产一人一半呢,一点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过错的说法,就是夫妻双方谁有过错谁在分割财产的时候要更尊重无过错的一方。

后来高家抵赖,姑姑出示了她通过她遍布这个城市的人脉关系而搞到的确凿证据,法院就判了。

但是,判归判,我和姑姑谁也没有去找高家要那些他们从新房里搬走的东西。想起这事就觉得恶心,别说再去追究了。

我后来见过一次高明丽。那时候已经谈不上恨不恨的了。高明丽在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抽空跟我说了声对不起,说不是有意要伤害我的,只是自己太想成功了。太想做一个明星了,太想在那次歌唱比赛中获得好成绩了。

我什么也没说。

都过去了,有什么好说的。人各有志。反正我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

大概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调整自己,主要是去健身房锻炼身体,长期在浴室里皮肤白的很不健康,而且因为缺乏系统肌肉锻炼的缘故,人也胖了。

两周,除了经常胡思乱想以外没有改掉,基本上就算是恢复了。乍一看,很健康很精神的一个人。

85、

一直采访这个案件的报社领导挺喜欢我,除了我的领导,我只跟他一个外人说了卧底这么久所经历的一切,虽然这一切永远也不会被报道,但是说出来我就舒服多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他说问问愿不愿意去报社,我说考虑考虑。

后来我就问我的头儿。

头儿说太可惜了,说我年轻有为,正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但是也说了表示理解我的话。

当年的春天,我犹豫再三,还征求了姑姑以及父母的意见,去了报社。

报社的领导对我很不错,除了一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之外,这是哪个单位都会有的。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但也有一些压力,就是年年要求订报纸,给每个人都有订报纸和创收的任务。就是你必须要定出至少五十到一百份报纸这样的工作这样的工作要求,否则你的收入就会减少。

我刚去报社,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社会关系又比较简单,也不认识几个商人,好在领导也不很为难我,不过,我自己就不太好意思了。打了很多电话,还托姑姑给我介绍些商家客户什么的,还托过去的同事给帮忙,介绍认识一些客户,能订报纸,能做广告而且还经常需要发一些有偿软新闻的那种。

在大家的帮助下,渐渐地,我也有了些稳定的客户。

后来一个过去的同事给我介绍了个客户,是个挺大的经销商,他手头代理着好几个著名的品牌,掌握着很多厂家在报纸上投放的广告费。

我和我的同事去了。一看,这个经销商竟然是娜姐以前的男朋友,娜姐已经结婚了,她的男朋友从原来卖红酒的公司里辞职了,然后就自己干,代理了不少产品在这个城市销售,生意刚开始,但势头非常的好,听说她的男朋友人缘很好。大家都愿意帮他。娜姐也很能干。两个人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娜姐是那种特别没有什么心眼的人,她问我怎么会去报社的呢?我瞎编说浴室倒闭了就去人才市场应聘了,就被录用了。

娜姐竟然就相信了。

娜姐和她的男朋友非要请我和我同去的同事一起吃顿饭,推不过,于是就留下吃饭了。娜姐一个劲夸我有出息,说当初就觉得我不象个浴室的服务生,说,果然,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吧。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提王梅和阿珠,提了一下王大毛。我推说王大毛回老家了。别的就不知道了。还提了一下王大毛的弟弟妹妹,提到了王二毛,王三毛和王四毛,我都说不知道,娜姐也不知道。其实,除了王二毛我知道已经被枪毙以外,王大毛、王三毛、王四毛我都没再打听他们的消息。

吃饭时,娜姐劝我喝酒,说她这里的酒有的是,代理好几个牌子的酒呢。以后需要酒就来拿。我就使劲喝。然后我也劝娜姐喝,娜姐说不喝。

我说:“娜姐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娜姐悄悄告诉说:“我怀孕了,不能喝酒,不然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

我就不再劝姐喝酒了。

我就一直喝,一直喝,和我一起同去的报社同事那么劝我我都不听,直到喝的不省人事。后来的事情大多我都不记得了,惟一记得的是娜姐订了我一百份报纸,然后定了好几个版面的广告。

我还依稀记得,娜姐拉着我的手说:“冬啊,别看娜姐现在挺好,其实也有很多难处,不过,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现在想通了,多难,都得好好地过。人过的好了,不能去欺负别人,不能骗别人,不能看不起别人,过的不好了,也不能破罐破摔,去抢别人的,偷别人的,骗别人的,你说呢?”

我当时喝多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点头。

2006-7-21第一稿于天津

7-25日第二稿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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