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完,敬请期待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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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一章]
慕莲室,慕莲池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不晓得梁元帝那位短命皇帝
,有没有这个本事搜集天下奇艳,将各色珍异莲花集于一池,以至秋意浓重时池中依有花滟
绽放,这中间甚至还有绿色的莲花,区别于荷叶的墨绿,瓣蕊皆如透明的翡翠,娇嫩欲滴
以前只是耳闻荷中尚存这样的品种,却没料到见到时竟已身处异界,而且,是以“懿翾夫人
”的身份更没想到,他当真建了一个莲池给她男人的这类行为,她不是没有感动,但也
只是感动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蓝翾没由来的叹了口气,匍在窗前的案上,黑缎般的秀
发披泻而下,别在鬓上的一支银钗颤颤摇摇,似在向外人昭示主人不宁的心绪“好个帝王
家的豪华手段”
伶儿在她身后,望着这位自己相伺时日不长但已铁了心要忠心侍侯的主子,令她忆起了
曾侍养过的一只贵族猫,通体雪白,慵懒优雅,最爱在阳光下展开四肢,高贵而迷人
“懿翾夫人,给您换杯茶么?还是要奴婢给您再端些新鲜果子来?”
不要,都不要,我只要不这么无聊她摇头,又吟道:“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
穷秋淡洇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哦,终于
明白那些个鸳鸯蝴蝶戏里的佳人们为何总是张口诗闭口词了,无趣,无聊,无事可做,也只
得是无病呻吟,故作娇柔
伶儿脸儿一苦:夫人的话难懂,却要命的好听,找个时间缠着夫人教自己才好不过不
是现在,因为王上来了方要屈身行礼,后者以手势止住,并示意回避伶儿暗瞥了犹自扑
在案几上念念有词的主子一眼,抿嘴忍笑,福身而退
“无聊啊无聊,无趣啊无趣,无味啊无味,无知啊无知……”
“无知?是说朕吗?”戎晅一脸的趣味盎然,“是嫌朕去得太久,让你一个人闷了?”
蓝翾脸色登时媲美池内艳荷,不想回头看他——可恶的家伙!
戎晅知她在气什么洞房花烛之夜已过了五日,纵是他百般呵哄,这人儿的气还是未消
“淼儿,不会连回头看一眼都这般吝啬呗?”
懒得理你!
“淼儿,你不知我在朝堂上每一刻都在想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哪来一只吵人的呆头鹅!
“还在生气?也不知以前有谁说过别人小气,原来有人也这般小气!”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大中午的,有够吵!
戎晅弃言传改身教,弯腰将佳人环入胸前,脸埋进乌云青丝中,“淼儿,淼儿,淼儿…
…”
唇更是捕轻车熟路地到了她的唇,慢吮轻含,磨磨转转,“不气了,好么?”
才怪!之前,纵算再热烈的缠绵,她心里都留有一角的清明而如今,他的怀抱,已成
了足以炙化她的融炉,轻易便能将她的神,她的智,融成一汪春水为不让自己太快沉沦,
所以,她——
故技重施,使他的下唇上又因她两排小牙的作用力而红肿起来要知道,一连五日,他
可都是带着这暧昧昧疑人的红肿上朝议事
“好了是呗?阿晅弄痛了淼儿,淼儿也弄痛了阿晅,该扯平了,是不是?”他讲得也忒
心虚,此痛自然难抵彼痛,否则这个熬人的人儿也不会气如此久
蓝翾回手掩住他没遮拦的嘴——若是给门外的伶儿听到,污染人家孩子幼小心灵好不好
?
戎晅却趁机啄吻她莹白柔软的掌心,换来她美目瞪嗔,顿感甜醉如蜜,臂弯拢紧,拥她
坐进软榻,唇贴在玉的耳垂上,低哑地问:“喜欢这莲池吗?虽然时令已晚了些,但仍可以
开一阵子,明年,你即会见到世上最美的莲景”
她紧抿莲瓣似的唇角,懒懒不作应和
“淼儿可晓得为何到了眼下季节,这莲花还开得如此鲜妍吗?”
还不因帝王家的财大气粗,搜集了一些珍惜品种过来,有什么好炫耀的?
“是秘密哦,偌大宫廷,只有朕与淼儿两人知晓”贴在她耳边,喁喁私语,“池子的
北边石壁上,嵌了一颗聚焰珠,维持着这池内水温,秋日花期一过,便要给取出来了那珠
子乃南疆贡品,性能生暖,共有两颗,淼儿体质偏寒,另外一颗的主人非淼儿莫属了”
“我该谢主隆恩吗?”她凉声问
“唔,看来我的淼儿委实气得厉害了,如何是好呢?”戎晅长眉蹙起,郑重地沉思状,
“宣朕今晚为懿翾夫人侍寝,可好?”
这个男人呵,蓝翾窝在他胸口,拳头没有任何重量地捶打了他肩头一记
她的气,她的嗔,全是囿于洞房花烛夜虽然从心理年龄来说,她三十有二,标准的高
龄处女;但在这个世界,她的身体年龄仅有二十二岁,且因多年的处尊养优,她身体所表现
出来的年龄又要年轻许多那夜的他却罔顾她的未经人事,像一只饥渴多年的兽,索取无度
,毫无节制,直到在听到她数声娇嗔哀求后,才止住在她被他褪下数次的长褛内肆动的手
翌日,他在她背上撒下一番腻人细吻,神清气爽地起身上朝,她却是沉睡未醒,一直到天近
正晌时才悠然醒转,入眼的,是满室侍女们羞涩促狭的抿唇浅笑扶她起身的伶儿在窥见主
子长褛里的青青紫紫时,稚气未脱的小脸当下烧成丹霞蓝翾则是赶走众人独自沐浴时才发
现戎晅在自己身体上留下的杰作,对这个害她酸软麻痛的家伙越发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在
接下来的五日内,她不再给他亲近,且在他每日晨起临去之前的索吻时,都要以两排贝齿在
她下唇留下印记,借以小惩他的不够怜香惜玉
“不生气了罢?”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颊上轻移,厮磨着她的耳鬓“你罚我够久了,这
四天夜里,你又要我重新领受了之前抱着你却不能要你的煎熬,你知不知道有多苦?你不知
道么?太久吃不到红烧排骨,吃到时难免不知魇足,是不是?所以,莫要再气喽”
蓝翾明眸不善地觑着他,“嗯?红绕排骨?嗯?我是一道菜吗?”
他讪笑:“一般的美味可口,香酥入骨,不是么?”
她回之温柔笑颜:“今晚本夫人不想召人侍寝,如何?”
“淼儿,”他叫苦不迭,吻住她可疑的笑靥,“淼儿怎会是红烧排骨?你是我独一无二
的淼儿,宝贝无双的淼儿,……”
“打住!”难不成两个世界的差距恁地巨大?这个男人“闷葫芦”变成了“闷骚”,这
一大堆肉麻到人神共愤的甜言蜜语原是在哪里储存着的?
“淼儿,淼儿……”他的吻变得不再单纯,气息喷灼着她,手先意识一步拉开了她的襟
带,滑进她莹滑的背部
蓝翾既羞且气,光天华日,朗朗乾坤,他、他、他竟然?“不可以,外面……阿晅……
”
他的手抚到了她背上的那道浅痕,洞房之夜,他曾一次又一次吻着这个破坏她完美玉背
的祸首,听着她浅略地谈起它的来历,那已作鬼多年的梁夫人被他嚼在口中诅咒了无数遍
他的恶劣抚挲令她柔弱轻吟,理智告诉她时、地的不宜,无力地推拒着他他却爱极了在这
莲香飘溢之处采撷这朵最清贵妩媚的白莲,精健的体魄罩住了她的盈软娇躯,唇舌交缠中,
霸道不失温柔地侵入了她,风携莲香,水蕴荷韵,情与欲燃烧如火……
绿绮宫里好,不见良人来
琴妃姁姁坐在琴前,柳眉凝哀,秋波明怨,纤纤十指全无了弄音作律的兴致花颜正艳
,君恩不再,女人的冷秋何以来得如此之快?
贴身侍女侍琴捧茗而至,见主子的怨怜娇容,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宫内,她已呆了十个
寒暑,比主子入宫的时日要长,见到的听到的自然比主子要多这位色艺双绝的主子,十五
岁占得君宠,圣眷三载有余,在这后宫中,也算是一段不短的光景了君宠如花,盛衰递次
,哪会来得百日红?高墙深深,岁月漫漫,看得开,日子才会过得容易“娘娘,这是王后
前日差人送来顶好的冻顶乌龙,您坐得久了,饮一口罢?”
“侍琴,帮本宫算一下,王上有多久没到这来过了?”
唉,还是看不开呢“娘娘,先喝茶,奴婢……”
“有四十六天了是不是?先是忙于国事,后又托病出巡,回来后又……纳了懿翾夫人,
四十六天,整整四十六天了,不闻不问,就像这座华丽巍峨的邶风宫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一
般,为什么,为什么?”琴妃珠泪滚滚,哀不自胜
“四十六天而已,并不是很久呀先王曾经宠极一位艳嫔娘娘,但中间因为变故,有近
一年的时间不曾前去探望,但后来却比先前更加恩爱,娘娘,您实在不该如此沮丧,万一王
上突然驾临,看见娘娘的样子,会心疼的呀”
“会么?”琴妃迷惘惨笑,那个人,会有心于她吗?宠恩最盛时,也不见他有心相待,
况是如今?唯见新人美如玉,哪曾听得旧人哭?
“王后娘娘驾到——”
王后?琴妃在侍琴的搀扶下才撑起弱不禁风的身子,王后的鸾驾已然翩然而至
王后甄媛,是先王在世时为确定接位的戎晅选定的原配,有着作为王后所必需的良好家
世和教养,也有着成为王后之后刻意培养出的雍容大气相貌不若琴妃那般天姿国色,但也
属千中选一的上等之姿在朝堂中颇受赞誉,在众妃中也建立起了应有的敬畏
“妹妹,这几日不见你到姐姐那边走动,怎么,身子不舒服么?”施施然落座,王后温
和而视,柔和而问
琴妃轻摇螓首,惶然道:“劳王后挂念了,臣妾很好,只是前两天着了秋凉,有些微咳
疾,怕有碍王后凤体,才未到正阳宫请安,望王后莫怪”
“这人生得美了,老天都会妒忌罢,有什么病痛老爱光顾妹妹这娇弱的身子,稍后还是
传御医来一趟”
“谢王后”御医医得是身,可她病得是心啊
半盏茶未过,门侍来禀:“芳妃、丽嫔两位娘娘来了”
琴妃转头看向王后,虽说是在自己的寝宫,但王后为后宫之主而甄媛最喜欢的也正是
她的这份知礼明事,笑道:“请二位娘娘进来吧”
花枝招展的芳妃、丽嫔踏进门甫发现王后在此,心下叫苦不迭,又不好缩头回去,福身
参拜
琴妃起身回礼:“二位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探望小妹的呢?侍琴,奉茶”
王后无视于二人的不安,道:“二位妹妹请坐,莫要拘谨,既然来了,正好姐妹们聊聊
天,想咱们可是有一阵子没有聚在一起了”
二妃讪讪而笑,臀沾座椅,原来是要有一堆八卦消遣的,眼下看来只得另觅良机了
甄媛也晓得她不开口,这气氛必得僵硬下去,“几位妹妹,王上以后仪纳妃一事,大家
想必听说了罢?”
咦?三妃皆愕那日的鼓乐动天,谁想听不到都难只是不知王后主动引这样敏感的话
题出来,所为何故?
“因为是后仪迎娶,本宫在礼堂上只受了她的颔首一揖,想来,这样的事,在我煊国是
头一遭”甄媛轻挑蛾眉,“可惜的是,红纱覆面,没见着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可获王上如此
偏爱”
“她没有到王后的正阳宫请安么?”芳妃故作诧异状
甄媛淡笑颔首:“想必是有缘由绊住了听宫女们传言是位落落大方的高贵人物,应该
不是不通礼数”
芳妃嘴唇动了几动,忍了几忍丽嫔向她暗送眼色,轻摇其头
甄媛正巧抬眸将二人的互动瞧入眼中,道:“两位妹妹,本宫业已说过了,今日纯是姐
妹们聊聊天,解解闷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本宫今日的身份只是妹妹们的姐姐”
芳妃受不了王后的真情告白,也受不了胸腔内跃跃欲试的八卦细胞,说:“王后许是不
晓得,那位懿翾夫人不能给王后请安,怕是因为王上缠得太紧了臣妾可是听说现在的王上
,一下朝堂,目无他物,便直奔这位懿翾夫人的懿华宫有几回,懿翾夫人不在寝宫,他一
路抓人便问,直到找到懿翾夫人”
“是么?”一抹精光在甄媛眸内稍闪即逝,“咱们的王上有许久不曾这样了呢”或者
,从未曾这样过
“臣妾还听说,”丽嫔见得王后对芳妃全无责备之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天性终于得以
发挥,“有那么几回,王上是在慕莲室找到懿翾夫人从太阳还高的时候进去,到后半夜才
抱着人出来虽然一般人近不了那里,但从侍立门外的太监宫女的神情看过去,里面肯定是
郎情妾意……”
“咳!”甄媛掩唇轻咳,颜容肃整得令人不敢亵渎
丽嫔当即打住未能出炉的声色描绘,一时说得兴起,难免忘形,忘了素来端庄的王后,
岂能让她们这些位深宫“闲”妃拿来消磨时光的艳闻趣事给污了耳朵?
甄媛优容一笑,道:“听几位妹妹说得高兴,本宫也要好奇那位懿翾夫人到底是何般人
物了趁此刻王上尚在朝上,我们几个不妨前去探视新来姐妹,一为得见仙容,二为多走动
走动增进姐妹间情谊几位意下如何?”
芳妃、丽嫔暗里喜悦不胜,以她们的性子,本该是一早就要上门去的,但好在她们尚有
自知之明,自忖在王上新宠面前既无炫耀资本亦无给人下马威的底气,看了人家风光八面也
只是徒使自个不痛快而已但眼前两位就不同了,一位是王上的正妻王后,一位是占得王上
一度专宠的宠姬,这一个会面,单是想已经热闹无穷“一切但凭王后吩咐”
琴妃却有几分迟疑,虽对新宠面貌不无好奇,但见了又能如何?可王后口谕不得不从:
“臣妾遵命”
宫侍成群,仪仗万千,浩浩荡荡,有备而来
十余日宫廷生活下来,蓝翾逐渐调适过来,并开始从无聊中寻找乐趣她自然无法返朴
归真到花间扑蝶、含泪葬花,不过近几日在宫里的徜徉逡巡,已使她有了一个即将付诸行动
的计划,只待筹备得当,再取得“金主”认同,一切必将开展起来
伶儿气息微喘地跑进来:“夫人,夫人……”
“伶儿,天要塌下来了吗?”蓝翾眉眼不抬,手中的小毫兀自龙飞凤舞
“不是啦,”伶儿定了定心神,“是王后,还有好多位娘娘,正赶过来,明源公公在路
上瞧见,派人快步送话,以使夫人早做准备”
蓝翾腕下一顿眼下是怎么个状况?正牌妻子找第三者兴师问罪来了么?且有已经先入
为主的第三者们相随?后仪迎娶如何?懿翾夫人又怎样?是一个妻妾成群里的“妾”字即可
概之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便已料到会有面对戎晅其他女人的这一日,一日拖过一日,是
不想让这一日来得太快可是,你拖,别人不拖,已经来了不是吗?
向面露惶色的伶儿道:“诸位娘娘联络姐妹情谊来了,吩咐她们准备茶点伺候贵客”
话音未落,外面唱声已入:“王后娘娘驾到!”“琴妃娘娘驾到!”“……”
路甲乙丙丁不必细记了,反正放在前面的总是比较重要就对了蓝翾理鬓整衣,敛身屈
膝:“恭迎王后娘娘凤驾”
众目焦距所聚,全落在蓝翾脸上,约摸有半刻钟长短,无人发出声响
蓝翾是不介意她们多看几眼,但介意自己的膝盖屈得太久,又重申道:“恭迎王后娘娘
凤驾”
甄媛才如梦初醒,道:“妹妹免礼”
果然是联络姐妹感情来了“谢王后,王后请上坐”
不见圣眷正浓的骄纵,亦无初来乍到的谦卑,单看眉眼五官也许与琴妃不相上下,但那
份份在女人身份极罕见的特质是她们当中任何一人也不具备的自然,她们还不晓得这份特
质,叫做“自信”
几个女人你来我往,竭力创造出其乐融融的和气场面蓝翾则冷眼欣赏着这群被迫早熟
的年轻孩子的卖力演出
年纪最长的王后,据闻与戎晅同年,二十五岁的韶华之龄,笑颜可掬,举止有度,成熟
稳重得如同一介四旬熟妇;貌美如花的琴妃娘娘,明明二九佳人,本该灿烂招展的青春气息
却让眼眸里盛潋的浓重忧郁压榨得所剩无几,眉尖颦颦,娇息羸弱,若是到了二十一世纪,
标准的林黛玉饰演人选
那琴妃,放在蓝翾身上的目光,有羡有妒,有哀怨有欣赏,惟独没有一丝的怨毒,称得
上妇德可嘉;反观王后,眼睛在与蓝翾对视时幽静无波,而她移眸别处时,却明显感到来自
王后的两股掂量探究、甚至更深层次的力量投射过来,绝对不是一位贤良淑德的母仪天下者
那般简单,兴许较才矜更工心计
至于其他二位,有些麻烦,但也仅仅是电视剧里经常安排的一些起起哄、传传舌、添添
麻烦的凑数角色,有则横生些枝节,无亦不影响故事主脉发展
“妹妹好文才,这歌谣可是妹妹作的?”甄媛信步踱到未收收拾的案前,拈起一页薄笺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有孟母,择邻
处,子不学,断机杼……妹妹作的这首歌甚是好听上口,却又似蕴了无边机理,我等可要佩
服妹妹了”
蓝翾垂睑复抬眸,笑意盈盈,道:“王后过奖,此乃蓝翾家乡的一位故人所作,意在教
育子女一心向善,明廉知耻蓝翾一时兴起,默了来玩,让王后见笑了”
蓝翾的蝇头小楷秀雅清丽却风骨瞿劲,芳妃凑过来,也效仿王后拈起一纸,“唉呀,还
真是的,原来懿翾夫人是个才女呢,琴妃妹妹,这下你要碰到对手了不如哪天请两位比试
一番,看看谁能更符才女这个美誉?”
孰料她这话出来,两位被点到名的“当事者”均一笑泯之,不作回应,不由觉得有几分
没面子,道:“懿翾夫人不知道的吧?琴妃妹妹的琴艺属丏都第一呢,王上最喜欢听她弹琴
了,王上还曾作过一首诗,中间有一句是‘玉拢翡翠绮罗香,雪梳瑶琚仙乐扬’,说得就是
琴妃的纤纤玉指在绿绮琴上弹奏仙乐的场景呢”
“原来琴妃娘娘精擅音律,蓝翾自愧不如而芳妃娘娘你也不差呀,出口锦绣,妙语如
珠,还是哪天请您和琴妃娘娘比试一番孰高孰低?”
芳妃识相地未接下文与琴妃比?无论才情、相貌,哪一样都比无可比,刻意卖弄,险
些弄巧成拙,这位懿翾夫人温温和和地请她吃一个软钉子
丽嫔看姐妹受挫,顿起不平之心,说:“懿翾夫人说笑了,咱们这些庸脂俗粉岂能与琴
妃妹妹这样的绝色佳人相提比论呢?夫人许是不太清楚,在夫人之前,琴妃妹妹可是最得王
上喜爱的呢夫人天姿国色,这后宫里也仅有您可以跟琴妃娘娘一比高下了,是不是?”她
的“是不是”问得是芳妃
蓝翾暗里叹气:这位大婶许是说得太高兴了,怎么忘记了旁边还有位重量级人物呢?“
丽嫔娘娘太高看蓝翾了,但请恕小妹对丽嫔娘娘的话不敢苟同莫说蓝翾姿质平庸,纵算国
色如琴妃娘娘,也远无法与王后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相提并论,您说是么?”
丽嫔脸成酱紫,羊肉没吃成反招一身臊,以后,这个懿华宫还是少来为妙
甄媛不得不开尊口,道:“妹妹过誉了,姐姐自忖修为尚浅,以后还需要向妹妹多讨教
才是”巧妙引开话题,“琴妃妹妹,进了懿翾宫便不曾开过口,怎么,不想与懿翾夫人多
聊一些么?”
琴妃嫣然道:“臣妾只顾贪看了这房内的布置,清雅别致,甚是合衬懿翾夫人脱脱出尘
的风姿,想必是出自夫人的妙手罢?”
“琴妃娘娘谬赞了”这房内布置的确不俗,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亲临参与的只因她
曾对观雨楼的布局赞不绝口,这懿华宫便效仿了几分,壁凿玲珑架格,地雕白玉花络,锦笼
纱罩,珠帘流彩,色系以白、紫交映,贵气而不失清雅而足占了一面墙之大的桧木书架,
载着满钵满柜的书依壁而立若非随风摆起的淡紫锦纱遥遥显出了内室的一方绣榻,真会让
人以为此处是哪家贵族书生的书房
琴妃又道:“懿翾夫人喜读乐阅,必是见闻广博,姁姁今后还要向夫人应多讨教才是
”
“琴妃娘娘客气了”还真是客气了,无论怎样,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才女,而她,大半
的学问是“偷”来的,底气不足啦
甄媛声如春风化雨:“据闻懿翾夫人和卫宇大将军的夫人是同胞姐妹,又同是户部蓝大
人的义女以妹妹的才貌,为何先前在京城不曾有过半点耳闻?”
察户口?“蓝翾和妹妹从小在乡下长大,妹妹因是和卫宇大将军订了亲的,所以早几年
到丏都准备婚事蓝翾来京却是为了参加妹子婚礼,不料……”欲说还止,剩下的,各凭想
象
不料,却让那位前去主持爱臣婚礼的多情君王惊鸿一瞥,即歆美于心,且后仪迎娶,华
屋以待不约而同,甄媛、琴妃各自在心里铺好了之后的发展脉络
甄媛含笑道:“合该是王上与妹妹的姻缘天定,躲是躲不了的,是不是?妹妹入了宫门
,王上多了一位知心人,咱们多了一位姐妹子,自此后,这里便是妹妹的家了”
“说得好,自此后,这里便是懿翾夫人的家了!”有人朗声而入,可想而知,能如此堂
而皇之踏入宫妃大门的,除了她们共同的男人,自不敢有别人
众人急急起身参拜蓝翾施礼同时,眼角瞥到了戎晅唇边的笑,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任何一个男人,目睹妻妾满堂的虚假繁荣,都会是这副表情吧?
戎晅免礼,与王后寒喧,眼睛不自觉地瞟向蓝翾,却似捉到她眼底即闪而过的一丝刺痛
,再细看,秋水盈盈,清澈无尘,原来方才只是一时恍然错觉
叨挠多时的一妻三妾终于款款而退,无力感突发而至,蓝翾长吁口气,闭目揉额戎晅
的怀抱由后包围而来,耳边是缱绻温存:“淼儿,怎么了?”
“累了”想不到跟几个女人周旋虚应,比为相时的官场交锋并不轻松
“淼儿,”感觉怀里的娇躯有些僵硬,声音一沉,“她们为难你了?”
“怎么会?你的王后贤良淑德,爱妃通情达理,你不也看到了吗?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
“淼儿?”这一回,他敏锐捕捉到了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不是简单的醋意,而有一份似
有若无的疏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怎么会?不要告诉我你这后宫是具传染性的,我一入进来便成了你宫里那些遇风便倒
的花花草草?放心,我的体能好得不得了,每天早晨起来在这寝宫里练半天跆拳道,有时还
会在后园里慢跑几圈,虽然比不上你这位武林高手,不过……”不会是那弱不禁风的琴妃就
是了忽地展颜妩媚一笑,“王上,您还没有更衣呢?是下了朝直接过了吗?我……臣妾记
得您还有一两件便放在这里,要不要臣妾帮您更衣?”
“好”戎晅眼神瞬也不瞬地盯在她看上去已无任何异常的芙蓉面上,张臂配合
穿着龙腾于天正黄色王袍的他高贵得令人窒息,换上紫色便服的他则高贵得优雅如仙,
他偏爱紫色,又最能穿出紫色的神韵他在寰厅负伤出现时,穿得也是一件紫色长袍吧?煊
国的衣服不若淦国那样高领宽襟,若当初的第一站是煊国,她便无法顺利的冒充男人了呗?
男人啊,想想那时,虽时不时提心吊胆,却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光吧?出将入相,纵横捭阖,
像个男人一样地活着,原来,世界前进或是倒退,不会受到影响的,是男人的恣意和张狂
“在想什么?”
戎晅清锐的声音在耳边,仰眸,跌进两泓幽潭中,身体被他牢牢固在胸前“想男人
”收到了他眸中的警告,莞尔道,“想我的男人,你”
蓦地拥紧了她,悠长的叹息乱了她的神,“淼儿,若可以选,我选你第一个走入我的生
命,可是……你会体谅的,对不对?”
那琴妃呢?琴妃在我之后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依然有了你的宠爱?
这话一旦说出了口,此刻的柔情蜜意顷刻间会荡然无存,且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扯进当
下,她不愿亦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游戏规则的不是吗?既然没有选择抽身退出,目前也只
能暂时接受她和他,谁知有几日的缘份?
“王上,我们用膳吧,我饿坏了呢”
“好,到慕莲室如何?用完膳,我为淼儿弹琴,‘淼思吟’”
“淼思吟?是王上为思念淼儿所做的曲子?”
“如果朕说是,淼儿会感动朕的情深似海么?”
情深似海?怎可能?她但笑不语
“淼儿?”眼见她脸上的笑靥别有况味,不晓得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眸一闪,娇美笑颜重绽,道:“感动啊,阿晅竟会将淼儿所有的话都记得那么牢所
以,淼儿对等一下将要对阿晅和王上提出的请求更有信心了”
“什么请求?”
“暂时保密”
“为何?”
“吃完饭再说”
“不能事先透露一些?”
“No,吃饭去也”
“小气!”
“……”
“小气,小气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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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章]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踏莎行
•张抡)
帝王之家,金堆银砌果然不是玩笑,将万物凋零的景象一再推迟深秋霜浓时分,因为
奇花异草的点缀,御花园不见萧瑟,相反地,因随风飘散的朗朗读书声,凭添了无限生机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
,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
“老师!”有同学规规矩矩地举手
被称为“老师”的老师示意其他同学停止诵读,指向举手者:“戎参?”
同学毕恭毕敬地立起,问:“请问老师,这‘香’指得又是谁?”
累啊,相同的文字却有不同的文化,才苦心婆心地介绍“孟母”给大家认识,现在又要
引荐“黄香”,“孟母”是自己那个村子的一位大婶,“窦燕山”是山角的一位大叔,“黄
香”同志给按个什么来历呢?
“香全名为‘黄香’,也是为师家乡的一位名人呢此人极尽孝道,九岁时即懂得值冬
凉之际上床焐席,温热后请母亲上榻安歇,一时在乡间传为美谈”
“咦?为什么不用炭火呢?那样不是比较快吗?”
这是谁家的天才孩子?与那无米何不食肉的皇帝倒满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家家境贫寒
,供用不起炭火”
“那黄香会不会是在母亲每晚入睡前的一个时辰才上榻温席的?”
耶?你怎么测出来的?
“那黄母会不会因为在旁边等得太久着凉呢?”
咦?
“好命,什么也不必做,在榻上躺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博个孝名”
嘎?
“可是,我娘不会准我在榻上躺着的,她怕嬷嬷责罚”
喔……什么什么嘛“同学们,有一点你们必须明白,先人记录下这些位贤者作为,并
非为了让后人一味效仿而是希望学习者知道,诸如仁慈、孝悌等美德于人来讲何等重要
至于增见增识、博闻强记则排其后无德徒有过人才能者,仅会令人畏,无法令人敬而一
个人若只能使人畏惧不能教人敬服,终无法立于不败之地,明白了么?”
“明白”童声童气的响应
“呼~~”蓝翾暗吁出一口气,露出颇有成就感地微笑谁能想到,这寰界的孩童竟是个
个难缠
“可是,老师,”一个六、七岁的女童畏畏怯怯地起身,“不是只要是男儿就可以功成
名就了吗?母妃常常骂星儿,骂星儿不是男儿,所以讨不了父王欢喜,所以星儿做不了太子
,更无法做王上,不能杀光所有对我们不好的人……”
“戎星同学!”纵然稚嫩童童如黄莺鸣叫般地悦耳,她也不得不出声打断
面对这些个沦为一时纵欲后的产物的王子王女,竟比面对风云波谲的官场更令她心惊胆
寒幼稚的生命,只因为生母的地位不济而负苛重重,没有华衣美食,没有书苑教读,所有
所谓正族贵骨所出子女的待遇一概全无,而时时要忍受避让的,还有那些正脉兄弟姊妹的凌
欺辱骂,主不如仆的忽视怠慢已经是苦难深重了,这戎星的母亲,怎敢如此教自己的女儿
?是尚嫌受得苦楚不够不成?生了男儿又如何,在座的难道还缺了男儿?
“星儿,”以温和的笑眸对上小女孩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你的母亲在哪里?今日结课
后老师去见她一面可好?”
“母亲……”珍珠似的泪珠泗滂小脸,“母亲死了,死了好久了……去年冬天……”
蓝翾几步趋近,蹲下身拥住了这单薄小人儿:“母亲死了,从此不恨不怨,于她也许不
是最坏星儿,莫要恨自己是个女子喔,未来也许不是尽在掌握,但修得一身才华,总会让
你的人生多一些选择余地”她没办法安慰她女儿当自强,在这个父权世界,她自己尚得以
男装存活,这女孩的未来并非光明一片
老师的话虽不能完全领会,但老师馨香柔软的怀抱却是连母亲也未曾给予过的,哭得愈
加厉害,最后索性“哇”然大哭,眼泪、鼻涕浸湿了老师缀着粉色莲花的白衫蓝翾轻抚其
背,嘴里若有若无的安抚,一任这苦命孩子难得尽兴地发泄一回
周遭娃娃们愣愣地望着,眼里是又是惊异又是羡慕他们已经知道,这位老师,是他们
那陌生的父王最宠爱的人,对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来讲,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怎么像一个母亲
般照拂无人疼爱的姐妹?好希望,那个怀抱里的人,是自己哦
“哭够了是不是?”听她泣声渐歇,蓝翾轻柔地拭泪,“虽然星儿没了母亲,但是你有
了这些哥哥和弟弟,今后他们会照顾你的,老师也会照顾你”说得未免牵强,哥哥、弟弟
可是近几日她将散乱宫廷各处的王亲血脉搜集后才熟识起来的,谁能保证之后的路他们走成
什么模样?
“真的?”星儿抬起水光未尽的童眸,欣喜不胜的笑浮上薄薄的唇角
这薄唇?蓝翾无声喟叹,何止是星儿,这里的每一个娃娃脸上,多多少少都能寻得见他
的痕迹该不该大跌眼镜呢?翎儿口中的闷葫芦竟是一个可以与乾隆颉颃的风流天子?“自
然是真的,亲情是世上最难割舍的情缘,你是他们的姐妹,他们自然会照顾你”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转,遭逢到由外面窗格透进的一双湛然黑眸咦,微怔间,那黑眸主
人已掉头闪去蓝翾快步追出,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少年背影转过花墙遁去
这少年,从学堂落成第二日,便常在窗外出现,可一旦注意到他,又如一只受惊兔子般
逃开到底何许人也?
“他是大哥”跟着她脚步出来的戎参提供了答案
蓝翾眸含征询,“说清楚些”
“他叫戎商,宫女姐姐说他是父王的第一个儿子呢但他和参儿一样,母亲只是个奉茶
的宫婢据说最开始,父王是安排他读了一些书的,但后来不知为何,他不再到上书苑亦
有宫女姐姐说他是被王后娘娘的太子给赶出来的”一出生便置身弱肉强食的境地当中,八
岁的戎参是有防人之心的,这些话他平日绝不会对人讲但老师不同,虽然讲不上哪里不同
,但潜意识里总认为老师是绝不会对他们不好
嗤~~难怪,那一对黑眸,活脱脱是戎晅的缩水版但看他年纪,差不多在十二三岁间,
戎晅同志在十几岁的时候即具备恁强的繁殖能力,不可谓不高产啊,这一点,是不是该和康
熙老佛爷握握手?勉强压住跑到胸口泛滥的酸气泡泡,问:“你和他交情好么?”
“大哥不爱和人说话,我们都有些怕他不过,上一回王后的三王子欺负我,是大哥帮
我的哟”
“那参儿去和他说,老师非常希望请他到邶风学堂读书,他是否能赏光呢?老师很希望
再有一个学生呢”
戎参笑大了嘴巴,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宛若看见肉骨头的小狗:“真的吗?”
唉,难道是自己的形象不够为人师表么?否则这些小鬼怎么都爱用“真的”疑问句对她
的话予以确认“真的,不信我们拉钩”
“是什么?”戎参不解
拉住他的小手指,“这是代表老师对参儿的承诺啊拉钩拉钩,百年不欺”
一百年呶,兴奋染亮了戎参童圆的脸
但是隔日一早,蓝翾来到教室,五个孩子早早到齐,并未见到那个有一对黑眸的戎商
戎参垂着小脑袋立起,嚅嚅地:“老师,参儿不好,参儿和老师拉了钩……”
“戎商哥哥不肯来?”意料之中
戎参点头,圆圆小脸好不沮丧
蓝翾冁然一笑:“戎商哥哥为何不肯来?”
“他说……”戎参嘴儿噘起,呐呐道,“他说不想再教人给赶出去”
果然蓝翾颔首问:“那参儿有没有告诉他,此地不会有人会赶他出去呢?或者,他不
想读书?”
“不是的,不是的,”戎参童脸因急切切辩白而通红,“大哥很喜欢读书,他读书很好
的,他教过参儿识字呢”
难得的兄弟之爱她笑道:“喜欢读书却不过来读书,那就是嫌老师教得不好喽?”
“不是的,不是的!”红得更加过火,语气较之刚才更显焦急,“老师最好了,参儿向
大可说过了,老师最好了!”
果然还是这个世界没来及污染透彻的小娃娃,笑吟吟地:“你今天回去可以再跟戎商哥
哥说,老师欢迎他随时加入,记住哦,是随时,老师随时等着他”
“是”戎参掷地有声地应着结果也是不辱使命
几番锲而不舍的游说,五日后的早上,戎商出现在教室近了看,他不只秉袭了戎晅的
黑眸,眉、鼻都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稍深,唇显微厚,紧紧抿出倔强冷傲的弧线他性沉
言寡,更少笑,但对周围的兄弟姐妹却极和气,言行中总透着几分疼惜为此,蓝翾指定他
为邶风学堂的班首,协助管理班务
又过几日,蓝翾组织群生猜迷,输者唱歌戎参连输几次,歌声每每都令人掩耳不忍卒
听又一回要罚唱了,戎星可怜巴巴、泪光点点地凑过去,说:“参哥哥,能否麻烦不要再
唱了?你念起书时还是蛮好听的,还是念歌好罢?”所有孩子们哄然大笑,也包括戎商笑
得不熟练,却是由心的欢悦明源头前领路,戎晅不紧不慢地踱步前行,明泉则小跑紧跟着
主子长腿迈出来的步子,后面不远不近有四名侍卫待命一行人的目的地——“邶风学堂”
半月前,淼儿不惜动用“美人计”,磨缠着要建什么学堂以她所言,招生范围是邶风
宫内无法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当时想也不想,慨然应允,之后又因接见外邦来使忙了些
,也无暇细问此事昨晚,她又要他调用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到邶风学堂任“武术老师”,
这才想到近一段时间忙得不只他而已今日早早下朝,唤了授命参与学堂筹建的明源,一探
究竟
“邶风宫内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品咂起这“招生范围”,纳闷不解:朝中三
品以上大臣们的子弟,都可进到上书苑,邶风宫内又何来“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
“王上,前面即是懿翾夫人的邶风学堂了”明源回首禀道
看看他这煊王陛下,为自己的懿翾夫人拔出了一处怎样豪华的“邶风学堂”?红墙绿瓦
,弯桥流水,枫叶环围,红意正浓,只记得允下的时候,是听到了“枫”字,却万没料到宝
贝看中的地方竟是“落枫轩”?果然眼光不凡,那是睆公主最爱的别苑可想而知,待那位
在城外庵堂为已逝太后颂经的睆睆公主归来,他需要费一番口舌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
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明源道:“懿翾夫人好才华,竟编了这般好听的歌儿来教”
戎晅莞尔,想起那是六年前他曾经在她书房内读到过的一篇似是叫什么《千字文》的
推门而入,迎来的,是蓝翾神采飞扬的美人面,面向她,有六七个年龄不一的娃娃背门而坐
,那朗朗上口的诵声,正是发自他们口中
今天日阳晴好,所以挪到院内授课,授课者过于全神贯注于眼前孩子们生动的脸庞,未
察到已有人列席旁听
“同学们诵得非常好,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老师会检查哟,若有谁答不出来,便罚
他听戎参唱三首歌”
“啊?”孩子们苦了脸
戎参翻翻白眼,说:“我唱歌很难听么?”
戎星嘻嘻笑道:“参哥哥的歌声只适合孤芳自赏”
戎商道:“老师说过今天若是我们都能记下这《千字文》,要奖的,您不会忘了呗?”
“是,是,”童声群起,“老师您忘了吗?”
蓝翾嫣然一笑:“轻诺必寡信,老师可不想做个失信于自己学生的人为奖励你们的用
功勤苦,老师给你们备了一首歌呢,想不想听?老师的歌声虽相较绕梁三日距离不小,但敢
担保绝对不和戎参一个水准哦”
“哈……”孩子们无虑地大笑,戎商也微掀唇角薄哂
“想听,想听,老师快唱,老师快唱”戎参张牙舞爪地大叫
“嘘——”蓝翾食指置唇前,喧嚣顿消,一片静寂无声
“小呀么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就怕先生骂我懒呀,没
有学问无脸见爹娘……”唱歌不是蓝翾的长项,至少比夜夜笙歌的蓝翎要逊色得多但这首
《读书郎》从小唱到大,耳熟能详,简易上口,加之她音质轻盈悠扬,听在耳中,只觉玉珠
滚盘,动听得紧
“好!”沉浸在老师和美笑靥和温盈歌喉的娃娃们教这一声给惊回了神智,顺声转头望
来,倏然惊住不动
他们中,有人是远远见过他的,如戎商;不曾谋过面的,也从他飞龙盘蛟的衣着上猜出
了来者身份突然间,笑语轻歌的空间骤至冰点,孩子们,连年纪最长的戎商,也失去了主
张,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位平日远在天边、今日近在眼前的父王?
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蓝翾亦未料到,读懂孩子们眼内的惊讶畏惧,她轻言道:“
同学们,老师教过你们礼仪的,忘了么?”
毕竟是多吃了几年宫饭,戎商最先回过神来,跪地参拜:“参见王上”
其余娃娃但见,也随之跪下,其中又以戎参最为大声:“儿臣参见父王”
唉,骄傲的戎商,无邪的戎参,都还只是孩子
戎晅却是疑有误听,他望向戎参:“方才,你称朕什么?”
果不出所料人家乾隆好歹在女儿千里认爹时恍觉自己曾沧海遗珠,喜不自胜;而这位
戎姓同志则是至亲骨肉近在咫尺也不识其面目,遑论知其姓甚名谁难不成这也是帝王家最
爱上演的荒唐剧?“王上是参儿的父王,参儿还能称您什么呢?王上?”
蹙起漂亮的长眉,戎晅有满腹疑问,但佳人言外有音,他不得不吞了已到唇边的追叱,
道:“平身吧,你们如此努力读书,以求上进,朕很欣慰”
“谢父王(王上)!”虽然起了身,也想低眉敛目作乖顺状,但无奈眼前人太过引人惊
诧,娃娃们情不自禁,眼角余光飘移流连,想把那赐予他们生命又难得一见的高贵人物看个
仔细
“今天课业到此为止,明日依然是辰时签到,同学们,再见”三十六计,主动送神为
上娃娃们个个敏感,在这位混帐亲爹状况未搞清楚前,还是别让几颗饱经摧残的幼小心灵
雪上加霜的好
目送众童鱼贯而出,远得不见半个人影后,戎晅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呗?”
“说什么?”
戎晅挑眉,“当然是那娃娃为何要称朕为父王的事了”
“你——”蓝翾气极反笑,“你的儿子不称你父王还能称什么?或者,他们又该称谁父
王?”
哦?戎晅再次蹙眉,微怔
幸好娃娃们没见到他们老子的这副德性蓝翾摇头,叹道:“要不然,王上可以诘问一
下您身边的这几位仁兄,看他们是否知道方才从这里出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曾经的戎晅,到底过得是一段怎样荒诞错乱的生活?
“淼儿,你睡了么?”
“淼儿,你在听么?”
“淼儿,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钻回二十一世纪爬到书房翻出书柜第三个抽屉拿了那瓶502胶,把粘在
自己背上的这只聒噪蜘蛛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封起来?
“淼儿,你在生气我恁地荒唐不经,竟会不识自己的儿女,是么?”戎晅手在她滑若疑
脂的肌肤上游移,叹息连连“我的确过了一段荒唐到极点的日子十三岁前,我和母亲、
姐姐相依为命,生活里没有父亲,但我却猜得出父亲必非寻常平民,否则怎供得起我们锦衣
美食,佣仆成群?还有,教我读书的是前任翰林,教我习武的是卸任将军,这等的排场,非
富即贵,且贵不可言
十二年前,在母亲与姐姐为我刚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五日后,一个深夜,犹在睡梦中的
我被架上了一辆马车,见到了他,我的父亲,亦是这个国家之王他大病将去,但宫内的三
个儿子先后夭折,以致帝位无人承袭,使他不得不想到宫外的我于是,我继他成了煊王
而我登上王位后不久,他便辞世,几天后,病弱的母亲也去了,我将姐姐萋萋接到了宫里照
顾原本是想使她享尽尊荣,却不料,此举竟害了她她被诬偷盗先皇印鉴,我闻讯赶到时
,却只看一具被缢身亡的尚存温热的尸体
唯一的亲姊无力施救,被之谒像条毒蛇一样纠缠,朝中的大臣动辄搬出祖训发难,空有
治国之策推行不得,无论前廷后宫,我都成了一个只知听听奏章、盖一下玺印的废物所以
,彼时的我,用起了手中仅可挥霍的一点权力,那就是女人我要让之谒明白,我宁可找最
下贱的婢女,也不屑碰她分毫那段时日,我传寝的女人,几乎都是各宫里的宫婢有一次
,之谒扮得妖冶,在花园中缠到我,我抱过一个恰巧持帚经过的拙笨丫头,在亭子里就……
”怀里腻不留手的雪背陡地僵直,他发出愧疚的叹息,搂得越发紧了,“那丫头的哭叫之声
传遍了整座王宫,我也因那哭叫声而跌进了地狱,若没有遇到先生……”
“伯昊先生?”
“是他我与他是在出宫狩猎时结识的拜他为师,是因为在赛猎时☆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输了阵而对于他
,亦由初始的质疑到后来的敬赏慢慢地,朕不再惧怕那些大臣,而同时,他们也不敢再在
朕面前毫无忌惮,虽这些尚远远不够,但之谒依然察到了朕的变化,于是,在七年前的中秋
之夜,我于煊江拜祭母亲和姐姐时遭遇了她布下的伏击不过,如今想来,若非她的行刺,
我又如何与淼儿相遇?”
是缘吧握了他的手,软了心,也软了身体,依入身后他精实的胸膛
戎晅头埋入她发间,喃喃低语:“遇到你,是上苍赐予朕的惊喜和母亲生活时,每逢
月圆之夜,她都会摆上果品祭拜月神那一夜,我曾以为自己已死,睁开眼睛看到你时,以
为是月神来接我和母亲、姐姐团圆去了却没想到,那竟是我生命的另一个启始在那样全
然陌生的世界里,起初,我是害怕过的,可是因为身边有你,反而有了我自生下后最单纯快
乐的日子”
我不止一次想过就那样在那里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但是,这边有我的责任,所以我总会
在自己不自觉时望向寰亭,挂着这边未竟的一切出神而聪明如你,显然察出了我的心思,
所以六年前的中秋之夜,你会带我到寰亭我曾怨你为何不开口留我,而当坐在寰厅几个时
辰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时,心里竟滋生了几分暗喜,我暗暗告诉另一个朕:不是不回去,而是
回不去了……可是,还是回来了
淼儿,你是来为我赎罪的么?六年前你救了朕,六年后你在这座华丽的邶风宫里发现了
朕的罪孽,你将那些孩子收拢在一起,教他们读书识字作为一个父亲,对他们,朕自知亏
欠许多我并非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有一名王子、公主出生,掌管各宫侍寝、生产的主簿
太监都会报过来,但是,他们是朕在最恶劣不堪的情形下滋生的恶果,没有爱,没有欢愉、
只伴随着痛苦的尖叫、哭泣所创造出的生命,看到他们,会令朕重回到最不堪回首的肮脏岁
月,所以,淼儿……”
蓝翾翻回过身,张臂抱住了他,与他呼吸相换,息息相融,“阿晅,无论你是‘朕’,
还是‘我’,你都是他们的父亲,你对你的天下王国有为人君的责任,你对他们亦有为人父
的责任啊你知道我是如何注意到他们的么?宫女奴才们呼来唤去,侮辱压榨;你那些名正
言顺出生的儿女甚至进宫陪读的官宦子弟追打喝骂,恣意欺凌我看到戎星时,她正提着比
她身体还要大的木桶给盥衣室的洗衣宫女们打水;戎参,被你王后的儿子骑在地上,货真价
实的皮鞭抽击做马,而后,再轮到那些陪读的世家子弟最始,我只以为他们是家境不好的
人家送来的小宫女太监,却从欺凌者不绝的辱骂声中得知他们竟然是你的儿女,只因他们的
母亲出身卑微,更有你对他们存在的毫不在意,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拉他们做牛做马任意驱使
他们中间,年龄最长的是戎商,据你所说,也不过才十岁,可是我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
眼睛第一次对视时,都会在眼底看到压得人窒息的沧桑阿晅,你的童年虽然缺少了父王,
却依然是快乐的天堂;而他们是你的儿女,你怎会让他们的童年成了地狱?”
“我不知……”他们遭受这等欺凌唉,再多的解释均显得苍白,“朕的确是有愧于他
们”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我们一齐来补救好不好?”
“淼儿已经在替我补救了,不是吗?放心,明天,朕命御前待卫总管钭溯挑选两名武功
最高的侍卫保护你,随你调遣,你们的武术老师不就有了?”
“不够!”
“什么不够?”
“诚意不够!你愧他们的,不止是习文练武的权力,还有父亲的关注,只有你关注了,
他们在宫中的地位才会提升,才不会任人可欺不必有多宠爱,适当的关注足矣,可以吗?
”
“可以,可以,懿翾夫人让属下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此时此刻,属下需要履行的,不
应是父亲的责任,而是为夫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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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三章]
雪下得已不小了,天地间却犹不知疲倦地藕断丝连从昨日黄昏开始,至今全无结束的
迹像,飞絮绵绵,积雪及膝,这怕是自到寰界后所见的最大一场雪了呗
望着窗外的飞雪,蓝翾想起小学不课文中“好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那时,每逢这样
的天气,都会和翎儿套上红色的羽绒服,跑进那银妆素裹的世界堆雪人,掷雪球,若是逢上
爸爸、妈妈在家的日子,更会和她们一起疯得不亦乐乎物是人非,天非彼天,地非彼地,
爸爸、妈妈啊,身在何方……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
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娇嫩的诵书声夺过了蓝翾飞驰天外的神思,她瞥了目前唯一在座的弟子,温柔一笑今
天的雪景太好,从上书苑赶来兼任邶风学堂美术教师的先生带着众弟子出外写生去了,但身
子太弱的戎星受不了严寒天气,她只有陪着这位落难公主困坐在教暖炉煨得温温暖暖的教室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蓝翾稍愣,直直望着携夹着寒意排闼而入的人,他——怎么会接得出来?
来者接收到了她无声的疑问,回手掩门后再拱首一揖,笑道:“伯昊参见懿翾夫人”
“多日不见了,伯先生”的确多日不见,自进宫后,还是首次晤面“怎会有兴来此
?”
“夫人好别致的兴趣,大雪纷飞之际,其她诸位娘娘踏雪赏梅,饮诗作赋,夫人却好人
为师”
“先生到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蓝翾的兴趣很别致吗?”
“此为其一”
“其二呢?”
“夫人,别致意味着特别,特别意味着与众不同,与众不同意味着特立独行,特立独行
会招来什么,尤其在这深宫大院中,依夫人的聪明,不言而明”
蓝翾摆袖一礼,“谢先生”
伯昊摇头笑道:“夫人果然聪明”
蓝翾却是苦笑:“那又怎样?防不胜防,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想什么都是庸人自扰”
“伯昊是想告诉夫人,依夫人的才智心计,想要防患于未然,并非没有可能,除非……
”
言者欲说还休,摆明是想吊人胃口,而蓝翾却不捧场,只是轻挑一眉静待下文
唉,这女子“除非,夫人不屑”
不屑?往日在虎狼环伺的官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为何今日
会不屑?因为对手是女人吗?女人不是弱者,尤其在后宫里求生存求宠幸求地位的女人,这
点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有理由轻视和自己同一性别的女人;若不是,又是为了哪般呢?
不曾未雨绸缪,不曾构筑经营,长这么大,首次这样单纯的活着,是为了什么?
“蓝翾谢先生的指点,这段时间我让自己心痴眼盲,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许是因
为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哪一段时日,我都是处在利害权衡中,反而觉得现在的我,活了一
段最快乐的时光不过先生尽可放心,任何时候,蓝翾均不会任人宰割”
伯昊深信这一点,这样的女子,温柔如水的外貌下维系的,是内里强韧惊人的生命力,
不管何时、何地,她都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但纵是如此,那些个隐在宫廷暗处的蠢
蠢欲动,也非等闲之辈啊
她再施一礼,“为了先生的担心,再谢先生不过,”善徕明眸满是黠意,“若先生再
能助蓝翾一臂之力的话,蓝翾会更感激先生”
这样的女子,温柔如水是骗人的,精于算计才是真面目,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般经久
好用的物件,伯昊深感自己今日是自投罗网,“夫人,伯昊近日有些要事……”
“蓝翾昨日已听王上说了,先生云游归来,是准备在京都呆一阵子的不妨如此,每周
仅为先生安排火曜日、木曜日两天,时段可由先生自选先生精通易经八卦,医术更是神乎
其神,您何妨在这些饱受摧残的孩子中选一个有潜质的接班人呢?没有合适的接班人也无妨
,就当先生支教贫困山区,奉献爱心,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呢”
这……若是推辞不受,就是寡慈鲜德么?“夫人,伯昊……”
“那这样就说定了,明天便是火曜日,先生是选择上午课还是下午课呢?或者先生乐意
全天授课?一切由先生定夺,蓝翾愿以先生意旨为准”
是吗?伯昊认为她的末句是口误
“这样好了,明日先生一早便来,若是觉得累了,下午便回府歇息,若是意犹未尽,也
可留下来继续授课,可好?”言罢,转头笑意宛转地回头,“星儿,快些过来,你们又要有
新先生喽不过,这位伯昊先生亦是你们王上的老师,所以你们更要格外尊重才是快来拜
见先生”
“拜见先生”戎星乖巧万分地的一揖到底,又忍不住少年人的好奇,薄唇绽出灿烂笑
纹,“先生要教我们什么呢?”
“先生是位奇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经史子籍,满腹经纶,你们想学什么,先生便
可教什么”
哦!戎星吸了口气,澄澈的眸内聚起了强烈的崇拜,“先生比老师还要厉害么?”
“当然,老师与先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终老师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望先生项背,所以
你们要好好向学生请教,知道吗?”
戎星向伯昊又行尊师大礼,“请先生多多指教,星儿定会好好学习的”
蓝翾笑容可掬地转向这位送上门来好用耐使的“义工”,说:“如此便说定了,明日辰
时蓝翾与众弟子在此恭候先生”
伯昊哭笑不得,好心反遭恶人磨,说得就是他吗?可是,遑论开口相求的是秀外慧中的
懿翾夫人,单是戎星投注过来的纯洁无辜的眼神,那一个“不”字已然是万万说不出口了
“夫人,伯昊不得不佩服夫人,明日辰时,伯昊会如时而来”
“谢先生,先生慢走”
我说了要走吗?伯昊再次在心底发出叹息,“如此,伯昊告退了”
“送先生”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齐齐以礼相送
礼多人不怪,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该心地过于善良,只怕一代才女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遭
遇不测,好端端上门提醒,却落得个让人“请君入瓮”伯昊叫悔不迭
忽有一阵清风来,吹落嫦娥笑语声不同的是,传出这笑声的,不是广寒宫,而是她的
懿华宫,距宫门尚有几尺,受盈耳而来的笑声感染,心情亦轻快起来
伶儿喜孜孜地道:“夫人,是睆公主和将军夫人,一齐看您来了”
蓝翾有意放慢脚步,意欲听听这宫内宫外两个版本截然的小丫头凑在一起,是怎样的话
题引起她们的共鸣,惹来这样清澈透明的笑声?
“我说的是真的啦,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个家伙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样子有多糗!”
“糗?”
“就是难看啦那个当兵的听到我这样说,满头的黑线,当时就跑去向他们的千夫长报
告,没一会儿,他们的千夫过来啦……”
“满头黑线怎么回事?是突然有黑线落到他头上了吗?”
“这个,不是,意思是说他很头大的样子,啊,是说他有些恼火,总之,就是情绪不太
好嘛唉呀,公主,你问得都不是重点啦”
蓝翾哑然失笑:一古一今两活宝,凑在一起还真是有戏听
“话说那个千夫长过来了,见到我就问:‘你骂我们的人笨,难道你有好法子?’我非
常拽地瞄了他一眼……”
“‘拽’是什么?”
“就是很……很神气,很得意嘛,唉呀,公主,你问得又不是重点啦”
“对不起,厉夫人你接着讲”
“我说:‘这个当然’‘什么法子?’‘若我说出来,你们就不能再去强买别人棉花
’那个千夫长死相地瞪着我……”
“‘死相’是……噢,你讲,你接着讲……”
宝贝翎儿又在卖弄她如何在军中制作简易“羽绒服”过冬的光辉往事了,做了将军夫人
的人,孩子气不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足见那位厉将军有多疼惜纵容娇妻雪后的风
还是很冷的,蓝翾收紧了肩上的披风,迈入寝宫
“姐姐!”翎儿看到她,不管旁边有位仪态万方的公主在场,扑了过来
睹到人家姐妹情深,睆睆公主美眸内不加掩饰地浮起羡慕颜色,“翾姐姐,你们姐妹竟
然这么好?”
睆睆,戎晅同父异母的胞妹,二八年华,娇小可人,秉性乖巧,知书识礼,极得其兄戎
晅的疼爱和看重所以,从后宫之首王后到朝堂的百官,对这位小公主的份量都不敢小觑
现邶风学堂校址“落枫轩”原为其别苑,每至枫叶浓红时总是要到里面住一阵子在她从城
外庵堂返回宫闱之际,戎晅是准备了充分的说辞来说服这位妹子让出爱巢的,孰料当向来沉
稳持重的睆公主听闻心爱的别苑改做学堂时,未及向兄长请辞即脚步匆匆赶到落枫轩,看到
正在凝神聆听学问的孩子们时,大喜道“太好了,有人做了本宫一直想做却未做的事”由
此,竟和懿翾夫人及隔三岔五进宫探望姊姊的蓝翎交成了闺中密友
“小美人公主,吃味了不是?”蓝翎一个作怪地鬼脸,“是不是因为我姐姐生得太美,
连你也被电到了?”
“电?”睆睆颦起新月般的眉线,好看的鼻翼微微皱起,“是什么?”
何时,这丫头才学会入乡随俗?蓝翾笑道:“这个翎儿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说话颠三倒四
,不用理她”
睆睆摇头:“不是,将军夫人说话很有趣,睆睆很喜欢听”
蓝翎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豪迈感,挽其玉臂,义薄云天地道:“还是小美人公主识货
这样好啦,找一个好日子,不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宴会,我们好好聚一下,到时候我肯定
会讲一大箩框的趣闻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好,或是我出宫,或是你进宫”
嗬,这两人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咦,方才翎儿有提出……宴会?宴会,昨晚戎
晅似有过相关的叮咛,但自己听隐约听到了“宴会”的字样,其它的……都怪那个色鬼,在
那样的状态下说出来,昏昏欲睡的自己哪有力气听进耳朵?
“启禀懿夫人,奴才是明源,王上遣奴才为您送天今日晚宴的礼服”门外有声音传入
自己的锦衣华衫已经多不胜数,还要特别送来礼服?什么晚宴呢,需要这般隆重?“进
来吧”
明源礼盒放下后,蓝翎好奇宝宝的天性被调动起来,盯着那捏色戗金的五彩方盒,迫不
及待地:“明源公公,里面是什么?”
“秉将军夫人,是王上为夫人订做的礼服”
“哇,没想到我那位闷葫芦姐夫还有细心体贴的一面!”
“翎儿!”蓝翾提高了些音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不是真有必要提醒她那位
妻奴老公对她加强家庭教育,振兴“夫纲”?
蓝翎讪讪然一乐,自知言下有失,闭嘴不语
“看来翾姐姐已经将王兄的疼爱全部夺走了,因为王兄根本没想到睆睆呢不知睆睆有
没有先睹为快的福气,看看王兄为嫂嫂做了一件如何巧夺天工的美服呢?”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一定是察觉了方才瞬间她们姐妹的诡异,出言化解,还故意戏
她为“嫂嫂”,是为了冲抵蓝翎的那一声冒失的“闷葫芦姐夫”吗?
“当然可以,伶儿,明源,你们把东西取出来给公主和将军夫人看看”
“是”明源手轻指浅地开了盒子,掀取覆衣薄纱衣袂在明源和伶儿手中慢捏轻握,
陡地,披下无数道魅紫光华
且不说习惯将烧饼当成披萨的蓝翎,连生地锦绣见惯奢丽的睆睆,也是大张美眸,惊叹
不已“太美了,我要找王上哥哥,问他这是宫里哪位师傅做的,我也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衣服,太美了,太美了”
“不是太美了,是美呆了,美毙了”蓝翎喃喃自语
而这款美服的主人,蓝翾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进到了梦境:高襟、宽袖,月白底面
,缀以绛紫绣纹,中以金线交缠,空气的流动使它尤如活了一般,光流晕动,色溢彩飞
“喜欢吗?”熟悉的气息自耳边拂起
因为他的出现,屋内人全都识趣地悄声离去明源和伶儿将华服折叠整齐重新放入匣中
,退到外室
戎晅满意诸人的表现,伸臂将玉人揽腰贴耳:“喜欢它吗?”
“今天到底是个怎样的宴会?很隆重吗?”
“这是我煊国的习俗,每入冬第一场雪过后三日内,都要举行一次宫宴,名曰‘瑞雪宴
’,旨在庆祝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之意文武百官都要携眷出席,那我大煊国最美丽的懿
翾夫人更是要隆重登场喽”
“纵算如此,”蓝翾伸出细指触摸着那美服上烁着光华的纹理,“这件衣服也太招摇了
些”
“招摇?”戎晅长眉微扬,“你不喜欢?”
蓝翾叹息:“是太喜欢了只要是女人,看到了它,就断不可能不喜欢正是因为如此
,我才不要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喜欢众所瞩目的感觉,穿上它,这后宫前朝就没有人不知道
王上为了懿翾夫人做了一件美仑美奂的华服,也没有人不知道……”
“可是我喜欢,我的淼儿理当是万众瞩目,虽然也给琴妃订了一件,但朕相信只有你穿
上它才是最美的”
“琴妃?”蓝翾收回了在礼服上触摸的手,轻轻推开环在纤腰上他的劲臂,“那臣妾更
不应该穿了,臣妾不喜欢和人穿同一款式的衣服,”发出似笑的鼻音,“还以为它是独一无
二的呢”
戎晅微愣,说:“因为以往瑞雪宴都会为琴妃订作衣裳,今年也不好废了不过,琴妃
的礼服颜色和你并不相同,她喜绿色……”
丽嫔的确未打诳语,琴妃确是深受宠爱,那般我见犹怜的美人,君王不怜才会奇怪吧?
“淼儿,淼儿!”戎晅连唤,从她眸内看出她又恍神了,因为了解她的出处,所以更怕
她的心神不在,他不喜欢那不在掌控的感觉
“我并不喜欢紫色,王上又为何为我订了一件这样的礼服?”她不会察觉不出,他是费
了心思的,以她最爱的白色为背景,点缀上他钟情的紫色绣纹,况且紫色也是她所乐见的
但是此刻在胸内点点莫名的纠结剌痛作祟下,她未经思考,已将话冲口而出
戎晅俊颜一变,沉下声问:“你不喜欢?你讨厌紫色么?”
蓝翾迎着他幽潭黑眸,他的语气、神态均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三分怒气是啊,
用了心思送别人的礼物不被看好,任谁心情都会受到影响,况且是王“不是讨厌,只是认
为自己并不适合,紫色凝重华贵,而我喜欢简单明洁”
“所以朕用了你爱的白色,紫色仅为点缀,我只不过想……朕以为你能了解朕的用心,
是朕高估你了吗?”戎晅有一些咄咄逼人
有必要说出这等伤人的话来么?“是王上高估臣妾了,请恕臣妾愚昧,不能体谅王上心
中所想”
“你……”她疏离的公式化口吻令戎晅一震
她走到炭炉般探手取暖,如果这算是争吵,应该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的首次吧
“淼儿!”他执起她微冷的手探进自己衣内,“很冷是么?聚焰珠不好用么?我命他们
再给你这屋内多置一些炭炉,你这畏寒怯冷的身子才能好过一些”
阿晅啊~~她叹息
他箝住她无骨的细腰,忽然在那样一个刹那,一个错觉自心头滋起,太错的错觉,错到
他以为自己把握不住怀中的人儿的如柳腰细,她,似是生了翅膀的,随时欲振翮而飞她已
是他的懿翾夫人了不是吗?无数个夜晚的缠绵恩爱并非午后春梦,可为何总会有即将失去的
恐惧?“淼儿,生一个孩子好么?我和你的孩子,王子或是公主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还真是跳跃性思维蓝翾轻笑:“岂是我说生就能生的?”
“是我不够努力么?”戎晅在她耳边暖昧低问
“讨打!”粉颊欲晕,面胜芙蓉
她嗔,他笑,一场险些酿起来的风暴弥失在两人的柔情蜜意中但谁知这柔情蜜意,又
能消弥几多将起风暴?
她埋在他胸前的娇靥上,难掩阴霾
瑞雪节,瑞雪宴,在煊流传沿袭已久,不止宫内,连民间百姓,也有在入冬第一场雪后
举家欢宴的习俗宫里的瑞雪宴,设在瑞喜宫,这瑞喜宫,历来是大型宫宴的专项场所
因为是王上主持的宫宴,百官自是卯足了力气要这场盛宴中博得君王一哂,而随夫出席
盛宴的夫人们,个个花尽心思精雕细琢,为丈夫在同僚前赢些光彩的同时,更要在盛产美人
的王宫不失风彩更有个别心位思细腻者,想着若是凭自己的独特姿色引得爱美君王一顾…
…
出席这场宫宴的嫔妃,除了无可争议的王后甄媛和入宫受封以来每载必至的琴妃姁姁外
,今年,多了一位进宫六月有余的懿翾夫人懿翾夫人的芳名,在传播质量与二十一世纪楼
道大婶、大妈不遑多让的太太夫人们之间,是耳熟能详了单是一个后仪迎娶,就有多少令
人想象的空间?再从宫内沾亲带故的嫔妃贵人们口中听说这位懿翾夫人自进宫后,夜夜春宵
,君王不曾旁顾,如此圣眷恩宠,当年的琴妃也不曾有过,何以致此?就此,一群提前宫宴
开始时间半个时辰入宫的命妇们,在他们的丈夫离了她们寻访同侪或走动或逢迎后,便三三
两两各成团体,展开了丰富多彩的热烈讨论
蓝翎和睆睆相携而至时,充耳而来的便是她们口中对蓝翾形形色色的猜测
蓝翎冷眼横着传说中笑不露齿、端庄含蓄的贵妇们浑然忘我、口沫四飞的形状,气极反
笑:“公主,你不觉得此时此刻您那支能诗善画的妙手应该当场作画吗?多好的取景素材
”
“取景素材?”这个词语依然感到陌生,却能略揣其意,“厉夫人所指何物?”
“群英(蝇)会呀!四面八方的嗡嗡叫声能传出八百里,奇怪了,王宫里没有杀虫剂吗
?怎么会放进这么只‘蝇’呢?”
睆睆虽惊于她的直言无讳,但对她的形容言辞却甚感新鲜有趣,“噗哧”失笑
蓝翎的音量不低,也未刻意隐藏,距她最近的一位后台不弱的贵妇识出这位是卫宇大将
军夫人,亦是她们此刻津津乐道的主人公的胞妹,蓦地起身行至蓝翎近前,咄咄问:“厉夫
人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了什么?”蓝翎眄着这张浓妆大脸,担心自己音量再放大一些上面的粉渣会飘
落得不逊于昨日的鹅毛大雪
“本夫人听到你骂我们是苍蝇?你可知道坐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本夫人刚刚是骂过苍蝇,夫人是苍蝇么?”基本上,除了蓝翾,蓝翎还不记得自己这
张嘴何时败过北,“不过如果夫人执意热情地揽骂上身,本夫人也不反对”
“现在是深冬季节,哪来苍蝇?你分明是指桑骂槐!”
“对不住,夫人,本夫人最喜欢花花草草,可以指狗骂鸡,也欣赏指猪骂护,就是不可
能指桑骂槐,所以夫人您的指控恕本夫人无法领受”
“你——”
睆睆眼看情况不妙,急忙上前劝场:“两位且先消消火气甄夫人,您的确是听错了,
方才厉夫人对本宫说得是今晚群英荟萃,绝无其它辱骂之辞”
强出头的贵妇见最受王上看重的小公主出面,且对面这位的身份也不弱,口头上又讨不
到便宜,再者宫宴开始在即,只得狠狠地冷“哼”一声,瞪过蓝翎一眼后,拂袖而去
这厢,蓝翎为能使妄论家姐是非的长舌妇受挫而暗爽在心殊不知,正是因为她的出声
讨诘,开始一场女人战争的序幕,也牵出了她们姐妹难以平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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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四章]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相思未曾消
琴妃姁姁漫弄琴弦,只愿那素手纤纤,泄出胸中浓愁万缕,直随那渺渺琴声,在风中散
开了去
宫婢侍琴在香炉中续了檀香,暗向主子日渐消瘦的花容瞥去,无声幽叹:宫里的女人,
一定要这般的苦么?
忽有宫侍来报,正阳宫宫婢若琪奉王后之命来请琴妃娘娘到花厅赏梅六宫之主有请,
琴妃自然不能怠慢,稍整仪容,轻理云鬓,弱柳扶风,款款细步,飘然而至
甄媛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和熙如春,殷殷关怀道:“琴妃妹妹,才几日不见,形容怎
会如此消瘦?”
姁姁淡淡一笑:“臣妾身子向来怯寒,每至冬寒浓时,便是臣妾最难熬的时分,吃得少
了,身子也就瘦下来了”
甄媛微怔:“怎会这般巧?王上喜欢的人儿都是怕冷的呢只可惜那聚焰珠只有一颗,
懿翾夫人的身子想必比妹妹还要弱,王上将珠儿给了她,妹妹就要多担待了”
懿翾夫人?此刻,她最不想入耳的,便是这四个字,如克她的魔,降她的咒,她已无力
承受瑞雪宴上艳压群芳的风华,几日来,成了纠缠她不去的梦魇,梦里,有王上不作他顾
的痴迷,有群妃幸灾乐祸的讥诮,有宦妇们薄弱不堪的同情……
“妹妹,喝一口这梅子酒暖暖身子,是拿今年的新梅酿的,虽说酒是愈久愈醇,可是新
酿的酒也别有一份清香不俗呢”甄媛亲手执壶为姁姁添酒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姁姁端起晶莹剔透的翡翠杯小啜一口,梅酒的香醇薄辣在唇舌间
流转,幽幽道:“她非梅,而是莲,王上最爱莲呢,清媚不俗,丽而不妖”
甄媛迅即明白她所指为谁,笑不露齿道:“牡丹才是花中王听说,妹妹家中,便有一
位容貌赛牡丹的美人,有‘丐都第一美人’之誉,可是真的?”
王后不是个爱与论及家常的人,虽然有感问得突兀,向来本分的姁姁仍据实以答:“家
妹妩妩的容貌的确赛过臣妾几分”
“不知性情如何?”
“自幼娇生惯养,难免骄纵了些,好在秉性善良”
“才艺怎样?”
“家妹最擅画,棋艺也不弱,琴艺略逊臣妾”
“姐妹双花,都生得花容月貌,又双双才情出众,委实难得但不知是哪位有福气的公
子能娶得令妹呢?”甄媛品一口酒,不经意地问
姁姁摇头苦笑:“我那妹妹心性高傲,目过于顶,总不肯有半点将就及笄到如今才八
个月,这上门提亲的世家公子络绎不绝,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小妹的眼,害得家父终日为如
何婉拒各方提婚而费尽了心思”
“以令妹的资质才貌,非要有个人中之龙才好,否则岂不暴殄天物?”
王后状似无心的语谈落在琴妃耳里,却似别具深意蓦地记起半月前父亲入宫,提到过
王后的表弟屡次上门提亲,那位表弟文才武功在这丏都都是数得着的,但小妹一口回绝,原
因是其人留恋青楼,自诩风流“臣妾家本不是大户人家,家父并不期翼家妹未来的夫婿是
个多杰出的人物,只希望是个疼惜小妹、重情重义的夫君”
“妹妹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妹妹贵为王上宠妃,有王上做女婿的门第不是大户人家还有
谁敢称名门世家?”王后笑得端庄含蓄,“这宫内的红梅还有十日就要过花期了,不如在这
几天邀令妹进宫赏梅如何?”
“家妹年稚,怕是登不了大场面,扰了王后娘娘的雅兴”
“琴妃的妹妹即是本宫的妹妹,自家姊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就这样说定了,三天后,
本宫在这正阳宫恭候令妹芳驾”
“这……”琴妃总感觉到有几分诡异,一时却又理不出症结何处,只得应道:“是,王
后盛情相邀,家妹必当受宠若惊,臣妾代她先行谢过了”
新年宴,不同瑞雪宴的君臣同乐,是一个类似于家宴的宫宴,宴址设在正阳宫,王后主
持,王上莅临,参加人选,均是接到王后帖子来的各宫嫔妃,蓝翾亦在受邀之列
蓝翾厌烦极了这类宫宴在她还是宣隐澜时,大宴常有,小宴不断,但自己那时是连王
后也要谦谦相待的一国宰相,长袖善舞,呼风唤雨而现在,已变身为一个嫔妃,是戎晅后
宫姹紫嫣红中的一分子,却没有一丝要卷入女人之间战争的心情想当初,冷眼旁观淦王身
边娇娆们的明争暗斗,不止一次为那些女人的可怜可恨顿足扼腕,而如今……这便是“风水
轮流转,今日到我家”了吧?
思量再三,还是来了甫选了个角落位置施施然坐下,耳旁忽有一声轻咳,转头,伯昊
在邻位举杯示意王上的老师来参加王上的家宴,想想也过得去
还好,有位熟人坐陪,她回之淡然一笑
王后是压轴戏,在群妃落定、王上未至之前方翩然而至,众人起身相迎时,都不免发现
了她身后随着的一位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紫衣美人尤其琴妃,细眉微蹙,出声召唤:“
妩妩,你又缠着王后娘娘了?过来这边坐”
那美人则眸向王后,王后微颔螓首,紫衣美人才移窈窕细步,落座到琴妃身侧
看到美人,众人来不及寻思其与琴妃的关系,已迫不及待寻找蓝翾,想看看那位尚属王
宫新鲜人的懿翾夫人和美人相较,哪个更美一些?孰料搜到坐在偏僻处的蓝翾时,人家正在
和王上的尊师伯昊先生谈笑风生,压根没受美人引起的噪动影响脸上的泰然自若使得不少
宫妃自惭形秽:那美人美则美矣,许是压过了她,但若论及谈吐气度,纵算王后的雍容大气
也压不过懿翾夫人
诸人还在心里一定要将两人分出个孰高熟低之际,她们共同引颈企盼的男人,她们的王
,戎晅到了随着那个俊岸修长的身形在正中的位子坐定,诸人的目光便不再为外物所夺,
或柔情脉脉,或娇羞怯怯,或怜爱楚楚,各态风情,不一而举,全身解数,只期能在王上的
不经意一瞥间,获一丝垂怜,得一脉机会
而戎晅,湛然目光亦在他的女人间游移,依着封诰次序,左边是……王后,右边……不
是;往下,娴贵妃,芳妃……琴妃,及琴妃旁边的美人让他的目光稍作停顿参加这个宫宴
的人,除了后妃,便都是自己亲近的人了那位美人能与琴妃坐在一起,地位不会太低,但
显然不是自己宠幸过的妃嫔,会是哪宫得了封号却一直牌子不得翻的深宫闲妇?似乎不像
再往下……这个磨人的人儿,坐在恁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意态悠闲,笑语嫣然,却不是
对他平生首次,他有些气妒自己最尊敬的师长
“先生为何不往前坐,害朕寻了先生良久”
寻了良久也许没错,寻谁却有待商榷伯昊朗声道:“臣正在向懿翾夫人讨教”
“哦?”戎晅眸光一闪,“先生学腹五车,也需要向人讨教吗?又讨教些什么呢?”
“三人行必有吾师,何况懿翾夫人才华盖世方才伯昊向夫人请教了一幅对联,臣正为
夫人的妙对而赞服不已呢”
“是么?”戎晅兴趣不浅,“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一幅妙对呢?”
老狐狸,变相刺激我还不够,竟还想把对联呈出去?蓝翾不给他这个机会,率先接口道
:“回王上,是先生要考臣妾,出了一个上联: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臣妾
在先生面前现丑,思忖半天才勉强得出下联: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
伯昊一愣,未料到懿翾夫人才思敏捷到这个地步,随口搪塞间,便拿出了一幅妙对
方才是在对联没错:“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是他出给蓝翾的;果然,
蓝翾对的是:“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满堂莺莺燕燕,凡是女人,很难做
到全无介怀,况且这对王上爱意极深的懿翾夫人?她深潜眸内的那份在意纵然掩饰得不坏,
却仍让他察获到了,他玩心一起,又出一句“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既然人家主动
提到了“莺莺燕燕”,自己何乐而不为?蓝翾初闻确有少许失神,但仍未阻碍下联的产生:
“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令他好生郁卒
而蓝翾,暗里已不知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多事先生给破口骂了几回天知道他方才想呈
出哪一幅联出去?若是莺莺燕燕、暮暮朝朝都扣到自己头上,那岂不把眼前这一大群的莺莺
燕燕全都得罪光了?幸好,类似对联在网上俯拾皆是;还好,本姑娘曾做过文史编辑此类
东东,难不到偶
戎晅一笑,俊颜使得在座诸女心弦为之一窒:“先生妙才高论,鲜有对手,淼儿你需要
废些思量并不奇怪”
“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忽然
有人插进话来,这一声话引得众人将所有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原因无它,因为她能出现在
此处本身就引起了诸人的好奇“臣女早闻懿翾夫人是位才女,开堂授课,敢为女子之不能
为,想不到还是位联林高手不过臣女略有不解,可否向夫人请教?”
自称“臣女”,在这样的场合现身,与王后同行,坐在琴妃一侧,这位紫衣美人的身份
还有够扑朔迷离“姑娘请讲”
“夫人联中有‘女居左,子居右’,请问可是夫人口误?自古男者为天,在这里怎会将
‘女’字放在前呢?”
汝犯贱干人何事?秀眉微挑,尚未出言,又有好事者参与进来:
“是啊,这位妹妹说得甚是有理男者为尊,像我们这种见识短浅的粗人都知道,懿翾
夫人这般博览群书的才女,不会不晓得吧?”娴贵妃娇声道
说得没错,你的见识的确够短浅蓝翾索性不急着答话,看看还有哪位愿意掺和进来,
勇者无罪,重在参与嘛
不负她所望,又一位莺声燕语:“依本宫看呐,懿翾夫人您出的这联并不是很妥当世
间配定好人,这‘配’字,怎说得出口?我等好歹都是宫里的娘娘主子,唉唷唷,听在外人
耳里,还以为咱们如何地不知自重呢”
蓝翾忍了再忍,才没有爆笑当场,却听到有人“嗤”地一声没有控制好的娇笑,抬头,
睆睆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席上,浅笑未掩,弧犀半露,还向她眨眼耸鼻,“蓝翎”味十足
坏了,一位纯洁如小白兔的乖宝宝已差不多被蓝翎污染透彻且给肢解重组过了
那位装羞扮怯的娘娘对这一声笑极不满意,寻到了肇事者,虽有三分顾忌,但仍语气不
善地道:“小公主,本宫很可笑么?劳您这般笑话?”
睆睆螓首微摇,惶然道,道:“炎妃娘娘误会了,娘娘哪里可笑来着?是您讲的笑话可
笑嘛睆睆竟然不知炎妃娘娘尚有娱乐他人的本事,真真个妙语如珠,令人忍俊不禁呢”
话完竟然索性以袖掩口,“咯咯”娇笑不止
她如此一着,那嫔妃中有与炎妃不睦的,更有讨好小公主的,趁机附和了一把,随即笑
声四起,直至演化成满堂哄笑炎妃脸红气粗,却也甚是明白身处之地不是她能发飙的场所
,也只得吃了这个闷亏
待哄笑声淡了开去,伯昊悠然开口:“方才娴贵妃和那位姑娘的问题,不知夫人如何作
答,在下极想领教夫人的答案呢”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过妈妈说过: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老人的话还真要听蓝翾
笑意晏晏,向紫衣美人道:“敢问姑娘芳名?”
她此举可是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存疑,原本屏声静气聆她答案的诸人,齐齐将目光投向
了那位紫衣美人后者媚然浅笑后婷婷立起,轻启芳唇:“臣女名妩妩,姐姐是琴妃娘娘
今日进宫探望姐姐,随蒙王后抬爱,有幸参加宫庭盛宴,目睹了宫里各位娘娘的绝世风姿,
臣女铭感三生有幸”
琴妃也随之起身,福身低语:“舍妹年幼,有冲撞冒犯之处,姁姁在此赔罪”她此语
乍听起来是客套,蓝翾却知是对她说的琴妃娘娘,倒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王后摆动宽袖,“两位妹妹请坐吧,今日不过是咱们王室自家的家宴,何来那么多客套
可言臣妾说得可对,王上?”
戎晅颔首相和:“王后所言有理今天在座都是自家中人,不必拘礼大家举杯畅饮罢
!”
君王一席话,掀起了宴会的高潮,杯觥交错,衣香鬓影,宴会进展到了实质的阶段
“先生,方才一场戏看得还过瘾么?”蓝翾以腕支颌,好整以暇地问自斟自饮的伯昊
伯昊诡秘一笑,扬首杯中见底,“夫人何尝不是是位看戏者?”好一个四两拔千斤,周
旋下来,问题始终悬而未答,高段
“先生抬爱,蓝翾身置其中,怕早已是当局者迷了”眸光陡黯倏地又笑意冁然,“其
实蓝翾有件事不太明白,还要请教先生呢这是一场名为家宴的宫宴不是吗?为何不见王子
公主参加?王上的儿女不算王室自家中人?”
“夫人有所不知,此乃煊朝陈规,新年前的家宴是为王后率众妃恭贺王上新年新禧、万
寿无疆;节后尚有一场家宴,则是王后率众位王子公主恭贺王上新年伊始,寿与天齐这年
前的家宴王上会邀请一两位亲近坐陪,在下就是其中之一,睆睆公主亦如此年后家宴则是
王上的王子、公主们的天下,亦由王后主持,所请列席的都是有已为王上诞下子女的嫔妃娘
娘们”
邶风学堂的那些孩子们想是是被排除在外了……也好,他们在这宫中活着已够不易,现
在又正因宫中盛传王上新宠成了他们的靠山而备受关注,何必使他们到一些自恃血统高贵的
王孙公主们中间受尽排挤?能够平安无事的长大,学得一技压身,安身立命,足矣
观她失神怔忡,伯昊会错了意,以为她为方才所言中唯育有子女妃嫔方有列席之幸而惆
怅,道:“夫人何必烦恼,凡事顺其自然,不是夫人的处世态度么?尤其子女之缘,莫可强
求”
“是呵,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是老师,不是上帝,能教的都教了,想做的都做了
,凡事顺其自然吧”
咦?伯昊初听得糊涂,旋即又明白过来,对她,更不知该抱何样观瞻了若是宣隐澜,
拥有智慧和胸怀都是有利的;而若是懿翾夫人……抬眸,入眼的一幕使他心弦一顿:看来,
这场女人的战争,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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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五章]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月,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戎星红口白牙,将一段《盐角儿》诵得娇软清香,听在诸生耳里,别有一番受用滋味
蓝翾拍掌,“不错,昨日才教过,星儿今天已经背诵如流了同学们请看这白梅,可否
真如诗中所绘?”
为使课堂不流于呆板枯燥,不使这些孩子在最初的新鲜过后在课堂上受瞌睡虫拜访,时
不时别出心裁便是势在必行今日,便是为了使诸生切实领会晃补之的这阙咏梅名篇,带他
们到在早春时节开得正好的梅园赏梅
伶儿和并肩而立的小婢倩儿担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她们的娘娘,在孩子们面前笑逐颜
开,可是强颜欢笑?
不愧是近半年朝夕相处的主仆,知主甚深蓝翾的心情何止不好?新年已过了,她的心
却随着新春的伊始跌入谷底
三天前,戎晅纳进了一位画贵人,这三天自是美人在抱,不曾会面画贵人并非旁人,
正是琴妃的亲生胞妹妩妩,即在年前宫宴上的紫衣美人那一夜,戎晅是自她进宫后首夜未
宿在懿华宫,宫嫔们的传言中,是说王上在宴上为妩妩的妖娆媚姿所蛊惑,当夜便要了她
翌日夜里,戎晅仍然到懿华宫下榻,眸里闪烁的心虚证实宫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蓝翾心揪
痛不已,发现告慰自己的那一套自进宫为妃始便意味着要接受的游戏规则完全失去了效用,
她无法大度到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手已下意识地推拒着戎晅的热情,“臣妾今日身子不适
,请王上到别宫安歇吧”戎晅从她眉目里看到了全然抗斥,却仍藉用男人的优势抱她上榻
,以精健火热的躯体在冬夜卷起了炽热情焰
这独处的三天里,蓝翾已理明白,画贵人的产生,王后定是功不可没那场宫宴上,王
后有意无意拦住戎晅向她靠拢的脚步,手腕巧妙地挽出妩妩,使那张媚色犹胜其姐三分的妖
娆面孔光鲜鲜亮于戎晅眼前戎晅甚至待不及明媒正娶,便造就事实这早春方至,王后便
颁了懿旨,代王上召进了那位大美人只是不知此刻美人在怀的戎晅,有无感怀过王后的贤
德淑良?
“老师,您脸色有异,可是玉体欠安?”戎星牵了牵她的手,小脸上是忧心忡忡地关怀
数月的师生,蓝翾于她,亦师,亦友,亦姊,亦母
蓝翾揉了揉这小人儿的头顶,明明一个孩子,却满口的老成持重,懂事得教人心疼“
老师身体很好,是这白梅映得才稍显脸色苍白,你看别人的脸色,不也比平日要白一些么?
”
似乎是没错戎星释然道:“星儿是怕老师病了,便没有人疼我们了”
戎参横了她一眼,气道:“胡说,老师身体明明好得很,小丫头不要咒老师!”
“是,不要咒老师”
“是,……”
这些孩子蓝翾左臂揽过被众人抢白得泫然欲泣的戎星,右臂牵住义奋填膺的戎参,脸
上搬出招牌式的微笑,柔声道:“不可以如此,知道吗?戎星不只是你们的同学,还是你们
的姐妹,在这个深宫里,只有你们才能爱护她,保护她她是个女孩子,更需要你们的兄弟
之爱和同学之谊,明白么?”
戎商重重颔首:“老师,学生谨记,学生会爱护他们,保护他们”
短短数月,戎商好似脱胎换骨,冷漠的外衣被一层层剥下,十一岁的大孩子,眉宇已有
了一抹英气,黑眸……转过头,又道:“戎商哥哥是你们的大哥,他要爱护、保护你们,而
你们也必须尊重、敬仰他,晓得吗?”
“是——”
“好了我们再将方才那首观梅词齐声朗诵一遍……”
倩儿忽然杏眸大睁,再三看过后确认无误,扯了扯伶儿的衣角,“你看,那面,来得是
……”
伶儿圆脸变色,紧几步趋前:“夫人,夫人!”
蓝翾未回首应她,只抬手指了指在旁依树而立的木牌,上有“上课时间,不得打扰”
伶儿心下焦急:“夫人,是……”
蓝翾径自走离了她,口中兀自与学生共诵词文
伶儿焦然回望,来不及了,只得与倩儿跪地相迎:“参见王上,参见画贵人”
戎晅挥袖免礼,却见那一方地未受惊扰,诵唱依旧众童环卫披着缀以绿绦的雪缎披风
的窈窕人儿,所有的目光都仰放在了她身上,浓烈的崇拜,无伪的信任,亲孺的依恋……不
经意地,眼睛与一双黑眸遭遇,那里面有他所熟悉的,亦有陌生的……敌意?再想看得清楚
些,那黑眸已然收回
“啊哈,我们都已经背通了,老师,要给学生奖励吗?”
蓝翾是常备一些小礼物给他们,已养刁了学生胃口“老师今天没有准备,若是明日你
们通过了伯昊先生的棋课,老师会考虑”
“老师唱首歌就好,学生不要其它奖励”
“是呀,老师……”众生群起附和
不晓得这些孩子是容易满足还是有意刁难,听过那位称邶风学堂为“希望小学”的客串
音乐老师厉夫人直逼专业级的美妙歌声,竟还会缠着纯属业余水平的自己来唱歌可是殷殷
童声,真心难违,献丑是势在必然,无法,只得搬出一些自己还能勉强记住词的口水歌唱了
: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你无情悔,不辜负我的柔情你
的美;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齐
枯萎也无悔……”
这时节没有蝴蝶,索性变一只蝴蝶出来,蓝翾漫移纤足,轻动宽袖,投身穿步于白梅花
林中,缀绿披风迎风而起,似雪白裙旋转蹁跹,秀发起处,花瓣沾香;云袖扬处,梅萼余
韵
听歌观舞的人都呆了,望着这在早春的阳光中载歌载舞的玉人,一时间,竟不知是白梅
的花魂化作了她,还是她化作了白梅的一缕芳魂
忽地,那玉人足下不慎一踬,蹁跹顿失,歌声顿止,下一刻,已栽入一个修长匀健的怀
抱耳边密语:“淼儿,你要飞走了么?我不会让你走的”
蓝翾气息未定,惊讶于他的突如其来:“王上?”
孩子们惊讶不必她少,以致忘了应有的礼节,嘴巴大张傻傻呵呵仰望着他们如天人般降
临的父王
为人师表,不可轻忽蓝翾稳了脚跟,要在他怀中挣出来,但他的臂却似铁箍般不动
“王上,臣妾尚有课授,请高抬贵手”音量放到最低,“放开,在学生面前我要维持
师道尊严”
因为她最后一句听在他耳中像是有几分亲密意味的低语,他松开了禁固
“谢王上,臣妾告退”抬足即行
“你去哪里?”怀中软玉陡失,戎晅心弦一紧,疾步上前握住她,“陪……朕赏梅”
蓝翾自然不会忽略伴驾而来的美人,黛眉凝翠,丽眸含媚,肌若春雪,艳如妖姬,不可
否认,她是自己平生所见美人之最,人说美人一笑倾国,而这美人未笑已足可倾城了一个
女人见了都会屏息凝气失神半天,何况可以堂而皇之纳宠进妾的男人?只不过,此乃一朵艳
丽无双的牡丹,不应来赏清瘦雅韵的梅花
“王上,恕臣妾尚有课务在身,不能相陪,告退”甩开了箝制的大手,脚下匆匆,到
了那些尚未见礼的孩子们中间,“同学们,你们忘了什么?王上[奇·书·网]与画贵人大驾光临,没看到
么?”
孩子们如梦初醒,矮身下去:“参加父王,参见画贵人”
画贵人柳腰款款:“臣妾参见懿翾夫人”
看来曾受乃姐调教,纵面有不甘,嘴还是甜的蓝翾欠身回礼:“画贵人客气了,不打
扰王上与画贵人的雅兴,蓝翾退了”
孩子们颇有默契,“拜别父王,拜别画贵人,儿臣等告退”有孩童抱起树下的警示木
牌,有孩童拾起老师方才歌舞时掷地的教杖,伶儿、倩儿左右相随,紊而不乱,退出梅林
确定到达安全地段,蓝翾脚步一顿,问:“倩儿,你似乎对我说过,今日各宫均无到梅
林的安排,对么?”
倩儿吓得就要跪下去,被她一把扯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太喜欢有人动不动在
我眼前矮下去,莫非你站着说话就不能正确表达吗?”
“是,夫人奴婢的确打听过了,王后出宫上香,琴妃抱恙在床,娴贵妃……”
“好了,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以后尽可能将事情做得圆满些就是了”与一个才十五岁
的孩子计较能改变什么呢?画贵人那位绝世佳人已经存在了,不是吗?
因为心沉,脚步亦重,不知何时,已落在那群孩子的后面抬头,十几步的距离竟成了
鸿沟,举步维艰
“老师,您不开心么?”
侧首,落入一双黑眸,心头兀地一跳,转瞬又笑自己多怪,“戎商,你如何断定老师不
开心?”
“您从未如此过此刻,您笑在脸上,眼底却不见笑;以往每一回见您,您的眼底心里
全是笑,那不是任何伪装可以矫饰的”
“是么?”诧于此子的心思心腻,但依然没有开口的欲望
前后无声地走了一长段路“她没有老师美”
唔?蓝翾神思恍然,未听分明
“她没有老师美”
谁没有谁美?
“此时在王上身边的那女人没有老师美”
“哦?”无法再听不清楚,“商儿,不要胡说,小孩子莫谈是非”
戎商瘪唇不语,突然又道:“商儿没有胡说,也未谈是非,只说事实,事实上那女人的
确没有老师美老师的美,清雅如仙,高华如莲,是从骨里一丝一缕渗透出来的妩媚;而那
女人,只有一张面孔,艳丽如妖,浓若牡丹,只能养在前堂花庭,经不过风袭雨打老师的
美是恒久的,且骨子里的妩媚会随着岁月而提炼升华;但那个女人的美只能靠岁月维持,一
旦年华老去,徒剩鸡皮鹤发而已”
“商儿?”蓝翾不得不驻足刮相看,那些绮丽的话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冒出来的
吗?
“商儿说的是事实!”戎商黑眸如星,伏首一揖,“老师不要怪商儿多嘴,商儿先走一
步了”瘦长的身形紧走慢赶,融入了前方主队
蓝翾回眸对远远跟在身后的两婢,“你们最好快些走,谁最后一个赶到落枫轩,谁负责
为孩子们做午饭”
啊?伶儿、倩儿花容失色,碎碾细步加快了频率
蓝翾偷笑复坏笑:郑重声明,不是她有意剥削,而是那两个丫头的运动神经委实差了些
有她们垫底,自己注定与那午饭操刀者的宝座无缘了
月上柳梢头
蓝翾在车中已是昏昏欲睡,听到伶儿相唤时,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美眸这落枫轩为何不
离懿华宫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能够从天黑行到天亮最好,在车中醒来时,已勿须面对那
座莫名其妙的寝宫
梦想不可靠,所以还是要下车伶儿相搀,倩儿相扶,一度令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弱不禁
风的纤纤弱质“你们不用管我了,吩咐人备好热水,我要泡个澡”
“是,夫人”倩儿疾走几步,先进去准备去了
“夫人,您早点进房里暖和暖和身子才好”伶儿不无担心地觑着在庭外彳亍的主子
“你先进去吧,今晚月色不错,我要在这庭院里坐一会儿”言讫,已在小亭的石案旁
坐下来,石凳的寒意立蹿入骨
“这……”主子的脾气早有领教,多说无益,只得进室内拿了个座垫与一件白狐皮氅
“谢谢”
伶儿吓了一跳,嚅嚅忘言
举目望月,是下弦月,待到团圆不知又是几时了这月望着,与寰亭的月并无不同,中
间相隔的,却不止千年月能载我来,可能载我走?
曾与翎儿细细分析过,三个人被那股磁场一齐吸进来,着落点却各异而翎儿说她为了
回家,不止一次在月圆之夜到她的着落点等待,不但从无效果,连一丝不寻常的迹向也未发
生过而自己,亦曾多次在中秋夜回到初至地,也不见任何异象
若非翎儿未把中秋夜和月圆夜分得明白,便只有一个可能——戎晅的着落点既然他是
闯进异空的始作俑者,也许他的着落点才是正宗的时空隧道存在处?不过若要验证,需等上
半年多的时光才行
“夫人……”伶儿欲言又止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些进去”蓝翾不愿自己才要厘清的思路让人打
断,催促道
“可是,夫人,您不是要热浴的么?倩儿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也好,连泡澡边想,春寒料峭,对自己好一点,也省得难为这些小丫头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当浸身于泛着梅花清香的氤氲热气中时,思绪几乎是停止了的,懒
懒如醉,昏昏欲睡,哪还有思考的余地?
“夫人,水还热么?”倩儿在浴室帘外问,不敢问越雷池一步
“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们,在这期间不可以进来哦”真受不了,洗澡的时候有
人围观,还有什么私密性可言?
帘外的伶儿、倩儿齐诺了个“是”夫人在沐浴时最怕有人在旁边伺候,她们向来也只
有前期筹备及后期打理的份儿
“倩儿,这梅花瓣是你今天在林子里摘的吗?很香喔”上课时有瞥到倩儿的忙碌奔波
倩儿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主子赏识,笑嘻嘻地道:“是,夫人,我摘了好多呢,足
够在迎春花儿开之前的用量了”
伶儿吃味的噘唇抱怨:“你摘时怎么也不告诉人家一声,现在夫人只念你一人的好”
倩儿得意地笑大了嘴巴:“谁让你老恃着比我早侍候夫人,比人家还小一岁呢,动不动
就凶我,压根不当人家是你的姐姐!”
“人家没有!”
“偏偏有!”
“没有!”
“有……”
猝然,两人从言来语往变为大眼瞪小眼,心思都在转着一个:王上每回来夫人这边,怎
么都要不声不响?而且,也不允许她们出声响呢?
蓝翾闭目倚在暖香木砌成的池壁上,听着两个丫头的言来语往,唇角泛起浅笑突然没
了声息,尚在纳闷今日怎么这般轻易了断,背后有人以手掬水淋在了她香滑玉肩上“我不
是说过我洗澡的时候不用人在旁边的吗?我不习惯让人……”那喷灼的气息是什么?倏然回
头,竟是戎晅!
“你……你怎么进来的?”双手本能地抱在胸前,身子沉坐进水没胸际的池里,“你出
去一下好不好?等我洗完澡再谈”
戎晅望着这绝妙春色,黑眸内欲望堆积,缓缓抬手,抽去腰间的玉带,而后,宽去外袍
,而后是中衣……
“喂,你干嘛?”蓝翾有些急了,她当然知道他要干嘛,关键是她此刻不想与他“干嘛
”而且,在浴池里……?天呐,在床第之间向来保守的她很难接受这种状况,“王上大人
,你不要激动好不好?你冷静一点,你等一下,我已经洗好了,马上出去!”
那家伙已除去了身体的最后一线屏障,虽然在匆匆一眼中确定他的身材委实不错,他们
的周公之礼早已履行得无以计数,却从未在灯烛明亮时如此“袒裎相见”,实在是够刺激
她第一反应内闭上双眼,直到听到水花响落,甚至自己身边水纹波动,再下来,他的手
已在香肩上游移,倏地启眸,因为双手抱胸,不敢用手推他,只得向后退却,“你冷静,冷
静,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太激动……”
“淼儿,你好久没有给我洗头了呢?我头痒”
“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他粘俯在她耳边,唇间的热力比池水更具侵略性,“淼儿,你为何不看我,我生得很丑
吗?你的脸为何这般红?”
“你出去,否则我……”
“否则怎样?”他的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颊上落下碎吻,声音已因为欲望而低嘎沙哑
“否则我再也不给你做红烧排骨!”想想,也只有这道“王牌”
戎晅相信,任是谁,在她和“红烧排骨”之间,选择都会如他一般无二“也好,我吃
比红烧排骨更美味的……”拉开她横在胸前的藕臂,一片无边春色令他欲火更炽,大掌抚挲
而下,享受着在荡漾水波中更添滑腻的触感,唇间的吻骤转浓烈,吸吮着甜美的樱唇香舌
美眸半阖,唇间浅吟,蓝翾融化在了他的爱抚中,手无助地插进他浓密的长发里,它们
曾经和她的头发分享过同一瓶洗发液,散发过同一种味道味道?一股绝不属于她的脂粉味
突兀地冲入嗅觉,是从他的颈际发间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她推开了他
“淼儿,你做什么?”不是第一次从意醉神迷被推开,但这次所承受的力道格外地大
她狂拭着唇,拭去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对不起,我没办法在你带着别的女人味道时和
你在一起,想起你曾和另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会让我恶心!”
顾不得身无一物,跨出浴池,扯起叠放在暖榻上的长褛套住欺雪压霜的玉体,看也不看
尚在池中的人一眼,径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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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六章]
十天了,自那夜不欢而散,有十天,戎晅的身影未出现在懿华宫这十天里,蓝翎来鸣
不平过,睆睆造访过,芳妃、丽嫔等人亦上门言外有音过,惟独他,似是要彻底绝了与此地
的关联,不见只衣片影来
对那夜的事,冷静后的蓝翾亦有不无悔意,但只悔在自己的语气太过其它的,她不愿
想,也不愿理了有课无课,邶风学堂成了她整日消磨的地方,甚至曾想过,若无意外,这
样活下去也不算坏只不过,意外随时存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
这一日,太阳一如往日般升起,辰时已过,课堂里点过三次名了,戎商、戎参仍未到
“宿儿,你今早确看到他们出门了?”蓝翾问
戎宿确凿地点头:“是,他们两个走的是百柳亭,宿儿走的是群芳路,虽然不同路,但
确定是他们两个赶来这里没错”
彼时已经出门,辰时开课之前定能到达,如今不见人影……无端地,蓝翾心头拧起一丝
不安
“老师,可要学生出外寻找?”戎宿起身问
蓝翾甩头,不安不但未被甩了去,反而有迅速扩展的趋势,“你们稍安勿躁,老师出去
找……”
“砰!”一声巨响,室门大开,闯进来的瘦矮身形刹不住,眼看要撞到迎门的桌角上
蓝翾伸手一拦,却因为惯力过大向后跌退了几步,腰际代闯入者的脑门狠狠顶在那尖硬的桌
角上痛不可当,蓝翾忍了几忍才没在众弟子面前破坏掉辛苦建立起来的师道形象
“参儿,你象个火车头一样冲进来,造成交通事故了,知道吗?”
满堂都是惊呼抽气声,蓝翾亦不例外不只因为他脸上的涕泪泗流,尤其其上遍布的青
青紫紫,加之全身泥沙,衣衫破损,说是惨不为睹亦不为过
“老师!”戎参揪住她飘逸的裙摆,红肿眼睑下的泪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咚”地跪倒
在地,“老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戎商哥哥,除了您,这宫里再没人救他……去年有人也是
这样冲撞了太子,被关在天牢里活活饿死了……老师一定要救戎商哥哥,求求老师!”
哭声,哀求声,听在耳里却只是语无伦次蓝翾扶他不起,只得佯气顿足喝道:“起来
说话,哭什么?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怎知如何施救?遇事如此慌张失措是老师教你的么?”
戎参的哭求戛然而止,这让她有些心疼:还是个孩子呢
“老师,今日一早,我与戎商哥哥赶着来学堂,才穿过百柳亭,就遇到了……”筛糖般
的寒栗袭过全身,“太子,我们遇到了太子,因为怕误了老师点卯一迳低头赶路未能向太子
见礼太子不待我们分辩明白,就命侍从打我们戎商哥哥为了护我,推了太子一把,太子
当场晕了过去,戎参哥哥教侍卫给抓走了,我是趁乱跑回来,因为戎商哥哥喊‘找老师,只
有老师可以救我们’,所以参儿不是贪生怕死,参儿是为了救戎商哥哥,老师,参儿不是怕
死……”
蓝翾蹲下身,取出锦帕轻拭着他脸间额头的血渍污尘,柔声道:“参儿,不止老师,在
座所有人都明白你不是贪生怕死,反而是智慧呢若是你一味逞勇冲上去,却是老师最不欣
赏的匹夫之勇现在,你冷静下来,因为老师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想清楚些,再回答,
听到了么?”
戎参泪犹在眶内,重重地点头
“一,太子是谁?据老师所知,王上尚未册封太子”
“太子就是太子嘛……”戎参嗫嚅不解
“太子的母亲是王后娘娘,宫内的人都要称他为‘太子殿下’”戎星代答
明白“二,你们的父王可曾颁布过任何敕谕,命你们见到他必须行礼?”
众童摇头,戎宿边啃手指道:“是不曾有过,但这已是宫里的规矩呢咱们出身不好,
见了那些贵族娘娘们的王子是要行礼的,况且是王后娘娘的儿子”
了了“三,戎商推了太子哪里?太子摔在哪里?有没有流血?”最怕的是电视剧里经
常上演的镜头,当事人不慎一推,后者随便一倒,迎接后者后脑的不是桌角就是硬石,以致
鲜血横流,一命呜乎
“因为太子当时正骑在我身上拿拳头揍我,戎商哥哥只是用了些力气拉开太子不知是
脚下绊了一下还是怎地,太子就倒了下去,摔在没开多久的迎春花丛里,侍卫抱起来的时候
没见流血,只是他闭着眼睛,是晕了过去”
“太子今年多大了?”
“八岁,听我娘说,太子与我同年”戎星道,没说出口的是,同年不同命,人家天上
,她在地下
八岁的孩子会佯晕么?在这样的宫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眼下,先须与戎商见一面才
行
“戎星,你带着大家读《爱莲说》,午时散课,下午放假,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不要
随便走动戎参,你随我来”
“老师,”迟迟疑疑的童声唤住她迈出半步的纤足,转回身,无数只晶莹清亮的眸投注
过来,“您会救戎参哥哥,对么?”
“老师会全力以赴”
重华殿偏殿
戎晅以独裁一切的姿势斜偎在龙椅上,薄凉的唇角边,若有似无的一抹笑,讥诮;黑眸
内,冷视天下的睥睨,不耐
下面,他的女人们,王后、娴贵妃、芳妃及一干他不能准确叫出名姓的嫔妃,义正辞严
、此起彼伏地只为一件事:王后所出的三王子遭袭,有娴贵妃所出的六王子及一干随从从旁
作证,袭击者是乃戎商,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儿再者,以前那些个孩子也算老实本份,最近
却不知是受了谁的挑唆,竟会胆大至斯,希望王上明察
而王后的诉求比其余众人更多一项:王上日理万机,这后宫之事不好劳动王上烦心,还
请王上将此事交由她这位后宫之主全权处理
终于,独裁者开口:“王后就在此审理,朕旁听可否?”
王后一愣,旋即道:“臣妾谢王上”而后吩咐一干人等准备,堂堂一国之母,欲施应
有的威仪了
三王子戎乾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蹒跚而来,虚弱地参见过父王、母后及各位娘娘,得
了一个赐座;紧接着,六王子及事发当日随在三王子身畔的两个伴读作为“目击证人”亦到
场伺候
龙阶下,一把凤椅,王后端踞于上,一声口谕“带戎商”,在两名侍卫的解押下,戎商
临堂
十一岁的脸上笼着一层超乎于年龄的淡漠,立而不跪
戎晅眉宇轻动,冷眸微闪
甄媛怒了,娇叱道:“戎商,是谁教你的如此胆大无礼?别说你现在是戴罪之身,若不
然有王上与本宫在此,你连礼数也没有吗?”
戎商弯腰一礼,头却桀傲地仰起,“参见王上,王后,请恕戎商无礼,因为除了王上,
戎商并不识得其他各位就算是王后娘娘您若自己不说,戎商也难识尊颜,所以,才在礼节
上亏了,您大人有大人量,想必不会与戎商一般见识”
“好伶俐的一张嘴,”甄媛冷笑,“纵算饶了你的不敬之罪,你仍然要为自己的罪责接
受处罚,你认罪吗?”
戎商剑眉一扬:“戎商何罪之有?”
甄媛不怒反笑,道:“六王子戎坤,将昨日在百柳亭所见据实讲出来”
被点到名的六王子戎坤吓得一震,不过才七岁的幼童,骄纵并不表示可经大场面:“禀
……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儿臣等陪太……”耳畔是王后娘娘及他亲娘先后的一声清
咳,“儿臣等陪三王子到上书苑,与戎商遭逢,他不但对太……三王子无礼,三王子上前教
训时,他出言辱骂,并将三王子推倒在地”
“太医,三王子的伤势如何?”王后沉声问
早就恭候在旁的太医轻巧巧上前:“禀王后,三王子脑部受创,加之惊吓过度,亟需要
进药增补及静养一月”
“是何原因导致?”
“脑部受创是因外力所击,惊吓过度则因猝然不防遭受歹人袭击,王子身娇体贵,致使
……”
“昨日的遭袭是否是致使王子受创的主要原因?”
“时间上基本吻合,若王子在其后未受惊扰,应该是这样没错”太医中规中矩地答
王后要的也是这样的答案,正因为这位太医是出了名的本分规矩,才要他为三王子诊治
并旁证,反之要个偷机耍巧的,倒显得她这位后宫之主小家子气了
“戎商,你都听到了么?”
戎商眼内讽意渐浓,答:“禀王后,戎商听力很好,都听到了”
“你可认罪么?”
“戎商何罪之有?”
“你——大胆!”王后再好的脾气也给激起来了,不由得凤颜大怒,“戎商,你何时变
得这般顽劣?听说有人在教你读书识字,教得就是一些这个吗?给本宫跪下!”
戎商应声而跪,没半点犹豫,而眼内讽意不减,脸上淡漠依旧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你——”若不是有王上坐阵,及自己的身份碍着,王后甄媛想做的,是甩这不知好歹
的娃娃一个耳光,“你罪过大了,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态度不恭,性情顽劣,
到底你是恃了谁的势?敢如此胆大妄为?”
戎商才要作答,殿门外明源一声:“禀王上,懿翾夫人、五王子求见”
玉阶上,龙椅内,听得有滋有味的戎晅长眉一动,“有请”
昨夜,在明源的相助下,到天牢内见到了戎商,从其口中又将整起事件的头尾听了个仔
细,殷殷叮嘱了几句,带着戎参返回懿华宫用了半夜的功夫,对戎参实施了强化训练,自
己扮王后,明源坐在上首扮王上,倩儿、伶儿扮侍卫,有喝,有叱,有问,旨在加强戎参的
临场应变能力
今日未到卯时,明源便来报,今日巳时王后将奏请王上在偏殿会审戎商
再一次,他们集体对戎参模拟演练,明泉差人来的小太监跑来报“开始了”,明源抄捷
径先赶回宫,蓝翾携戎参姗姗来迟
一踏入殿,蓝翾立即感受到了来自四方的不善眼光,并不以为怪,自己不喜欢人家,人
家怎么可能喜欢你?
礼毕立起,王后笑问:“今日特蒙王上恩准,本宫在此了解一桩公案,不知懿翾夫人所
为何来?若是为了探望王上……”
“禀王后,蓝翾正是为了王后口中的公案而来”
连纤毫的虚掩也懒得做,坦白得令人意外甄媛蛾眉微挑:“莫非昨日三王子遇袭时懿
翾夫人在场?”
“不曾”
“那懿翾夫人又以什么立场为了这桩公案出现在这里呢?”
“如此说来,昨日王后在场喽?”
“当然不会,本宫若在场,又怎会让三王子遭受如此重创?”
“那敢问王后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本宫乃后宫之主,后宫发生了这等样事,本宫自是要审理判断,还是懿翾夫人认为本
宫无此资格?”
“如此说来,这几位娘娘也是后宫之主喽?”
甄媛一窒,即道:“这几位娘娘均与三王子情同母子,关心三王子伤势,旁听自在情理
之中”
蓝翾颔首认同:“原来几位娘娘与蓝翾一样,都是性情中人,以后倒要多走动走动才是
”
甄媛笑得很不以为然:“本宫并不记得懿翾夫人与三王子有多亲近”
蓝翾点头:“王后记性很好,三王子有王后这般体贴的亲母千般疼爱,还有众位娘娘的
万般呵护,不多蓝翾这一个”
“本宫是否可以这么认为——懿翾夫人的言下之意是指与夫人情同母子的并非三王子?
”
“王后乃人中之凤,智慧过人,您的‘认为’便是‘确认’,蓝翾的确与三王子不熟
”
“哦?”甄媛蛾眉高挑,“又谁有这个福气可以劳动夫人大驾光临呢?”
“可惜的是,恐怕连他本人都要认为最好没有这样的福气我说得对吗,戎商?”
甄媛秀眸精光一闪,“夫人是为了戎商而来?说情?或是壮胆?”
“旁听,再有解惑”
“解惑?”
“蓝翾万分抱歉方才打断王后的审理,请王后继续”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甄媛莞尔,挥袖:“夫人请坐”
“谢座”蓝翾也懒得再客气,反正今日以后,与王后再也不可能是井河不犯
“戎商,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戎商双膝依然点在地下,腰杆挺得劲直,答:“戎商何罪之有?”
“好个顽劣的娃娃!”甄媛怒视那张稚气犹存却没有半点屈服颜色的脸,“本宫可以再
提醒你一次你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单你这倨傲不恭的姿态,也足够定罪一条
,现在,本宫说得够清楚了么?你听得够清楚了么?”
戎商答:“娘娘说得够清楚,戎商也听得够清楚”
“那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估计再如斯循环下去王后“抓狂”(蓝翎语)的情形可以预期,戎商终算有了下文:“
娘娘口口声声叫戎商认罪,而戎商只所以被关入天牢,带到这里,罪名不外乎只有一条,即
娘娘口中所说‘袭击三王子’,可戎商并未袭击三王子,所以戎商实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
“大胆戎商!”甄媛突然有些后悔此事不应过早奏请王上,若是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先行
审定,拿着他的口供再来,结果不会有太大出入,而过程却要简易得多,“在王上与本宫的
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本宫念在你尚年幼,不愿动用刑罚,莫非你是要逼着本宫刑罚于你
!”
戎商徐徐一笑,这一笑竟令甄媛心底浮起寒意,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给的压
迫感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娘娘若是如此急着要给戎商定个罪名,何必非要戎商认罪不可
呢?”
蓝翾也颇感诧异,戎商的表现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虽然早知他的早熟练达,但仍是一个
十一岁的孩子不是吗?眼前的人儿从容不迫,淡然镇定,莫不成这便是传说中的“龙生龙,
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戎商,本宫是不知你是受了怎样的事前演练才有如此的牙尖嘴利?但本宫乃一国之母
,必须要你个心服口服六王子,把你昨日所见再事无巨细叙述一次”
六王子戎坤出列,“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
王后很满意,这一回比方才要流利得多了,轻颔螓首:“元曦、元昭,你们分别是三王
子、六王子的伴读,昨日可曾陪在三王子与六王子的身边?”
元曦、元昭为当朝吏部尚书元佑的双生子,三岁进宫伴读,已有五载,虽然年幼,胆识
倒也不弱兄元曦率先发言,弟元昭随其后,所述与六王子并无出入,且更清晰流快得多
下面,轮到了太医,太医再次将三王子的伤势及引发伤势的因由一一道来,听得戎晅极
优雅的打了几个哈欠
王后注意到了王上的不耐,意识到自己必须速斩速决,“戎商,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还
要抵赖,就莫怪刑罚无情了”
戎商道:“娘娘,自戎商踏进此处,您口口声声逼戎商做的,便是‘认罪’既然您是
主审,便应该明白戎商这个被告也有申诉的权力截止目前,您只听了原告方的片面之词,
而不曾让戎商说出一个字这样,恐怕有失公允罢?”
哇噻,小鬼太可怕了,昨天天牢里,我教过他这些吗?蓝翾试想若此时坐在主审位的是
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天才儿童的质询?
甄媛更是始料未及,本以为最大的抗力将是来自蓝翾,岂料会连连受挫于一个娃娃,是
她轻敌了么?“证据确凿,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不过也好,本宫就听听你如何为自己的罪行
狡辩”
“昨日卯时将过,辰时将至,戎商赶去学堂,途径百柳亭,因辰时开课在即,闷头赶路
,走得匆忙,故未见太子驾临太子责叱戎商不懂礼数,戎商本欲受教后离去,岂知太子火
气过大,命侍从对戎商等人施以拳脚,且亲自上阵示范戎商情急跳蹿之中,已见太子倒于
花丛”
小鬼还是满善良的,一再告知他可将戎参给交代出来,她自有对策,没想到他还是不愿
牵扯别人蓝翾起身,笑问:“抱歉,蓝翾有一事不明,欲请教王后”
甄媛挑眉:终于要来了么?“懿翾夫人,案子正在审理中,有何问题请容后再问”
“蓝翾的问题与此案紧密相关,容不了后呢请问戎商,太子是何人呀?”
甄媛一惊:事前对戎坤再三的叮嘱怎么忘了这一款?确切的说,是疏忽,是天大的疏忽
戎商恭敬作答:“禀懿翾夫人,太子即是在座的三王子”
“若我没有记错,三王子名讳‘戎乾’,莫非别号‘太子’?”
“禀懿翾夫人,太子是后宫对三王子的尊称,儿臣等是遵照三王子的口谕行事”
“也就是说,是三王子责成尔等称其为‘太子’的了?”
“是……”
甄媛蓦地立起,“懿翾夫人,只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信口开河,一个称呼而已,劳烦得到
夫人如此感兴趣么?”
“原来如此,仅是一个称呼吗?蓝翾知道了,遵王后命,不问就是了”
王后面部肌肉些微抽搐,回到正题:“戎商,照你所说,你对三王子是无心之失,你刚
才口中提到了‘戎商等人’,当时还有谁是和你在一起的?”
“禀王后,是戎参”不等戎商答话,戎参已伏地应声
“你?当时,你是否亲眼见到了戎商推倒三王子?”
“禀王后,昨日戎参确和戎商哥哥一起,正如戎商哥哥所说,因急着赶路,未向太子见
礼,太子盛怒之下,推打我等戎参只记得我先是被太子骑在身下,挥拳击打,几近痛昏中
突觉身上一轻,太子已倒在花丛中”
甄媛冷笑:“好一个混淆视听!戎参,你今日就是来为戎商作伪证的么?你们到底是受
了谁的唆使,敢在本宫面前耍这等把戏?”
眼见戎参脸上的惊骇,戎商再次语出惊人:“王后娘娘,若戎商没有听错,从开始至今
,‘戎商是受谁的唆使’这句话您提了不下十回,此次审案您是要审戎商误伤太子之罪,还
是要查出戎商背后的教唆之人呢?”
蓝翾心里已经为之鼓掌尖叫了
甄媛耐心告罄,“戎商,伤人在前,顽劣在后;戎参,受人挑拨,甘做伪证按我大煊
国邶风王宫律例,当……”
“且慢,王后娘娘”蓝翾踱到两个小鬼身后
终于等到了“懿翾夫人,你懂得宫规么?本宫理案当中,您屡次打断,可知按律是要
接受何等处罚么?”
“王后娘娘乃后宫之主,若要处罚蓝翾,随便找一条罪状甚至没有理由也可治了蓝翾,
何必一定要按一个罪名呢?”
“懿翾夫人是在暗讽本宫什么呢?”
“岂敢相反,蓝翾倒认为王后是位公正慈仪的一国之母,否则,象戎商这样的案子,
您大可不必如此大张声势,一道懿旨便可将戎商永入天牢不过,王后娘娘既然如此公正公
开了,为何不坚持到底,半途而废岂不太可惜了么?”
“愿听懿翾夫人指教,本宫是如何个半途而废?”
“娘娘为示公正,传唤了一干人证上堂佐证,太子一方有六王子、元曦、元昭;大王子
一方有五王子以蓝翾之见,证词不应以多少计,而应以真伪论王后娘娘又怎能以太子方
证人多于大王子方而判定大王子有罪,甚至认定五王子做的是伪证呢?”
“懿翾夫人,”有人忍无可忍,不甘作壁上观,出声制人,“您嘴里的大王子、五王子
指的是戎商、戎参这两个贱种吧?您进宫日短,不知底细咱们[奇·书·网]不怪您,但请别把这两个贱种
和咱们天黄贵胄的王室子孙相提并论,咱们听得可不顺耳呢”是丰满富饶的娴贵妃
蓝翾吃惊非小,满面讶然,“娴贵妃,还真是多谢提醒呢蓝翾在宫中时日尚短,实在
是不知宫里还有这等规矩不知可否赐教,为何要称戎商、戎参他们为‘贱种’呢?”
娴贵妃得意一笑,不知是未见王后频频的眉眼示意还是情愿忽略,道:“这还不简单,
因为他们的娘啊他们不过是一些下贱的宫婢奴才生出来的,自然就是贱种,自然就无法和
我们这些拥有高贵血统的千金之躯所孕育的子嗣相提并论,你敢说不是吗?”
蓝翾恍然顿悟,颔首道:“哦,照贵妃娘娘所说,王子公主们的血统高贵与否乃取决于
娘娘们的血统是否高贵,是这样么?”
“这个自然……”娴贵妃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到有些不妥
“原来如此,更确切一点的说,娘娘们的血统决定着王子公主们的贵贱,王上的骨血无
关紧要,对么?换句话来说,即决定王子公主们高低贵贱的是他们的娘而非父王,对么?”
“这……你……”娴贵妃方才有所觉悟,她是钻进套子了么?
“懿翾夫人,现在不是讨论贵贱高低的时候罢?”娴贵妃决非蓝翾的对手,这是稍微有
智商的人都能一眼明了的事实,所以王后只得发声拯救对她还算恭顺服贴的娴贵妃
蓝翾百分百赞成,笑得温柔细腻,波澜不兴:“深有同感,贵妃娘娘若对这个话题感兴
趣,欢迎另择时机探讨”
娴贵妃牙根咬得酸麻,脸色青白,认栽了
而蓝翾也非常认命地确定:这个梁子,她是结上了
甄媛仪颜整肃,道:“懿翾夫人,听你方才所说,似是不太认同本宫的认定?敢问夫人
是从哪里断定戎商无罪的呢?”
“敢问王后又从哪里断定戎商是有罪的呢?”
“夫人似乎很喜欢反问人一句,本宫才是发问者好么?请夫人回答完本宫的问题,本宫
再考虑要不要回答夫人的问题”
实力果然不弱“蓝翾的问题的答案,正是王后的问题的答案”不好意思,一不小心
制作了一段绕口令,静请品味
王后冷笑道:“不要忘了,三王子不只有人证,还有太医提供的伤势证明,可谓人证物
证俱在;而所谓的大王子,也只有戎……五王子一人的片面之词,不足采信”
“太医提供的伤势佐证我们不妨做为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放着,将一干事件从头捋起王
后,在方才双方的证词中,无论是谁,都提到了整桩事件的起因,即大王子对三王子的‘无
礼’,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心为之,总之是‘无礼’请问,王后娘娘,在宫规中有规
定大王子见了三王子一定要行礼的么?”
娴贵妃张口欲言,被王后举起的手势给制止了去:她一开口,无非是那一套“贵贱论”
,还嫌刚才栽得不够狠么?
“懿翾夫人,您才华过人,应该明白‘约定俗成’的涵义有些规矩是在夫人来之前已
经存在的,不会因为夫人的加入而有所改变”
“王后所言很深奥,蓝翾可以这样理解么?即呈于书面的宫廷律例中并无明文规定王子
之间如何见礼的一干条款,而在宫中约定俗成的惯例中,大王子须对三王子行礼见驾,是这
样的么?”
“懿翾夫人喜欢断章取义或者穿凿附会都好,何必绕恁多弯子?还是请夫人将心底所想
讲出来,也免得我们这么一大堆人陪着夫人耗时”
王后同志有些不耐烦了呢“心底所想?王后为何有此一问?”
“夫人你并不傻,何必装傻?你应该明白本宫问的是你来此的真正初衷据实了讲,夫
人本是来为戎商脱罪的,不是么?”
“不是”蓝翾扬起秀雅的唇角,“因为戎商原本无罪,何来脱罪之说!”
“懿翾夫人,莫要太过分了!”甄媛已看出这一场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两人的关系势
必形同水火,也就不再客气,“你在本宫面前,不觉得太放肆了么?”
“怎么,王后如此大张旗鼓的公开审理,不就是想给蓝翾在您面前放肆的机会么?”蓝
翾收到了她的怒气,已知这场战争断无和平了结的道理,“王后,戎商是大王子,无论您承
不承认,他是王上的第一个儿子,他的身上流着大煊国王的血液,他的名字镌在邶风宫宗堂
玉册上,他便是大煊国无可辩驳的大王子三王子未被册封太子,与大王子的关系只属兄弟
而非君臣,三王子为弟,在路上遭逢,应该向兄长参拜行礼的是他,未行兄礼在前,逞凶斗
狠在后,王后您认为这对三王子来讲是否足可构成一条罪状呢?只不过,蓝翾不认为自己有
资格枉断谁的罪名,在我看来,大王子年少,三王子年幼,都处在一个亟需教化和引导的年
龄,犯一些过失是人之常情,昨天的事只不过是两个尚未成人立事的小兄弟之间的些微冲突
,纵算谁有不对,也只可称之为‘过’,远远达不成‘罪’王后乃国母,何不以一个母亲
的身份看待这件事?”
与其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枉断罪名,还不如说不认为自己有能量扳得倒“太子”,三王
子依恃母亲是王后,骄纵虚妄,横行无忌,且敢在私下肆无忌惮地要所有人对之以‘太子’
号相称,以‘太子’仪相迎,如此天大的罪名,绝不应该由她指证出来她能做的,不过是
藉此戒示王后,再暗为其搭一个台阶,期翼能够保下戎商这条小命罢了
话音落地后,有半刻钟,偏殿内除了人的呼吸声外,再没了任何声息各人有各人思量
,各人有各人立场,此刻,说什么都不妥当,说什么都嫌多事
忽然,一气连绵通畅的长笑响彻偏殿大堂,恣意,谐趣,兴味十足不须多思,敢在这
个时候如此放肆无拘的,除了他们的王,不会有别人戎晅大笑不忘了摇头、拍掌,足足半
刻钟后,才强止住仍汹涌不绝的笑意,“王后,谢谢你请朕欣赏了这么一出好戏,以朕看来
,时候不早了,该散就散了吧”
有轻敌的悔,有不甘的怒,更有势不两立的恨,但这些,都不会在今天发泄出来甄媛
三分端庄三分大气,宽怀一笑:“王上真是好兴致,竟将臣妾这番劳作当成一场戏也罢,
就当纯为博王上一哂,顺便也卖懿翾夫人一个面子,戎商,你只要向三王子认个错,本宫当
不再追究你的罪过”
戎商从善如流,两步迈至三王子戎乾近前,“三弟,无论如何,为兄不该在弟弟面前失
态,请不要记着为兄的小过才好”哇呀呀,是英雄出少年或是孺子可教,这孩子越来越招
人欣赏,有前途,只不过锋芒太露,今后这宫中行走必定是步步惊心蓝翾心里叹息未应闲
戎乾厌恶锁眉,道:“你这个贱……”
甄媛道:“乾儿,你身子尚未痊愈,下去歇着吧”
而后,随着王后的凤口叱谕,满天云彩作蒸气,散了,尽管散得突兀,散得莫名,散得
令许多人心生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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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七章]
春天来了蓝翾倚在寰亭柱上,满目是草长莺飞,姹紫嫣红,不经意间想起高中时英语
课本里“Springishere”,噗哧失笑,紧附其后的,是刻意压在心底的乡愁:因为知道愁无
用,所以才要刻意压制的罢
“姐姐,你干嘛?凭白无故的,笑什么?”蓝翎春花插满头、掬满手,兴冲冲地冲进亭
子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高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我的翎儿,
现在有没有后悔嫁个大将军呢?”
蓝翎乌溜溜的大眼旋转三百六十度,再以颇认真的式样思忖了几秒钟,说:“幸好我只
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嫁了个大将军,而不是后悔嫁了厉鹞”
“何时,我的小翎儿,是真正的长大了呢”蓝翾揪了揪她的刘海
“人都会长大的,哇,瞧本姑娘,说了一句多么富有哲理的话呀”
两人的笑声自亭中飘散出来,在这栋将军府的后花园漫延开来
“姐姐,”蓝翎忽然敛笑,换成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而且是少有的真正的严肃,“我
听说,你与王后不和,是么?”
“听说?听谁说的,莫非咱们的将军夫人在宫里布了眼线?”蓝翾声音压低,却含着笑
意
蓝翎小嘴嘟起:“唉呀臭姐姐,人家不太容易有这样正儿八经的心情耶,你配合一下啦
人家是在跟睆睆公主聊天时,从她口风中感觉到的,据她说,如今整个后宫都在谈论你为
了保你的学生和王后扛上的事耶”
整个后宫?恐怕整个朝堂也惊动了吧?前几日,到学堂上课的伯昊曾特地找到她,虽只
有聊聊数语,也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四面楚歌“……王后的父亲是当朝宰相甄
朝,当年王上登基的运作中鼎力相助,说其权倾朝野一点也不为过;娴贵妃的舅父乃当朝庆
王爷,也是王上的叔叔因为夫人与王后的公开对阵,朝堂原先的派系之争更趋热闹偏偏
的,夫人的义父蓝哲与妹夫厉鹞都是不擅谋算权术的,却已在无形人被划成了一派中人而
在宫里,夫人与王后等人的形势必将如水火,先前夫人不愿出面相争,现在却是不得不卷入
其中了……”
“翎儿,伯昊是什么人?我是说除了王上的老师外”
“伯昊?那个老头?他跟我们一样,是一个闯入者”
嗯?“你是凭猜测?还是他跟你透露过什么?”
“一半一半他的一些言行和他不言而明的暗示让我明白他可能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不
过应该不是和我们同时代”
蓝翾由不得又要这位一向大而化之的妹妹刮目相看,很早,她便对伯昊存疑:他与这个
世界有份奇异的隔离感,仿佛,是个旁观者,有不愿深入的超然但对她们姐妹,又明显多
了一份额外的关注他学盖百科,星相占卜、奇门遁甲、歧黄医术、天文地理,这些都是从
那个世界带来的产物,而她在邶风课堂上讲到到宋词却看到他满面羡服之色,显然,那些是
他未曾经历过的是天宝元年么?……仿佛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说法呢
“姐姐,没必要为那个老头子费心啦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想如何对付你身边那几只
母老虎吧?所谓王上、皇上,换了个世界也都一个样,三宫六苑,佳丽三千,风流得令人恼
火如果那只冷木瓜敢领个女人进门,我先阉了他再活埋那个女人,想享齐人之福,下辈子
啦!”
蓝翾盯着她激动绯红的俏脸,无语一笑,美眸迷离处,是不可言传的酸涩“你最近,
有去看过义父吗?”
蓝翎点头,“原本只以为是一个名义而已,而想到这位义父还真是块做爹的材料,义母
更是不错,每回过去都要塞一大堆东东给我还整天叨念着,要我赶紧生个宝宝”
“生宝宝?”蓝翾打量着大小姐的周身上下,“大宝宝生小宝宝?也好,那位战神厉将
军一下子有了两个宝宝了,更不知如何宝贝你才好了”
蓝翎扁扁小嘴,斜眄着家姐,“当下,急着要生一个宝宝的不是我,是姐姐哟如果姐
姐为王上生一个王子,那姐姐在宫中的地位必将不同,那些个母老虎也不敢太放肆了”
竟连翎儿也会这么说了真要有一个孩子么?不是甜蜜的调剂,无关爱情的结晶,他或
她的到来只为了成为争权夺利天平上的筹码?当然不,以前不愿是因为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即
面临诡谲变幻的宫廷,如今的不愿更有了坚定无比的理由假使有了孩子,她也会将孩子带
离的吧
姐妹连心,蓝翎察出了家姐情绪的不扬,小心地问:“最近,那位画贵人很得宠吗?”
画贵人?蓝翾摇头:“症结不在画贵人处,没有她,还会有诗贵人,棋美人,书才人
”
“那问题是什么呢?是姐姐嫁了个王上吗?天底下可以最理直气壮纳妾的男人?”
“是啊,连我也是妾呢,在二十一世纪,便是第三者了”
“姐姐!”
“很讽刺不是吗?更讽刺的是,我很清醒,我知道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总爱将一切归咎
到命运,其实,所有的结果,不过是来自于自己的选择罢了”
“姐姐……”
“前几天,我曾拜托过伯昊先生,若在今后我因任何变故而再无条件顾理到邶风学堂时
,请他以帝师的身份接下邶风学堂,使那些孩子不致再恢复到先前昏噩沉沦、遭人践踏的岁
月昨天,我与睆公主深谈时,亦郑重托付,在我无法照顾那些孩子的时候,请公主多看顾
他们,尤其戎星,一个女儿家,公主若能收养,是最好的甚至,我谈到了若公主出嫁,只
要不是远番和亲或嫁离丏都,最好能将邶风学堂移出宫外,使那些孩子也有机会触碰到宫外
的世界而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将军夫人,只要有厉鹞在,他会保你一生”
蓝翎的脸色愈来愈暗,眼睛愈睁愈大,气息愈来愈促,手里的鲜妍花儿扑苏苏坠到地上
,握住了蓝翾的手,“姐姐,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周边的环境会逼着我要做什么且不管我会做什么,这些安排
都是必不可少的,我不想让自己这一回像离开淦国那般匆促无备,留下了令我挂心的苗苗和
姝儿最欣慰的是,现在你已不是姐姐最大的牵挂”
蓝翎抱住了她,“无论姐姐做什么,你都要让翎儿知道你是平安的,好吗?”
“我们姐妹连心,平安与否,可以感应得到”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候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唐•崔
郊)
无怪乎从古至今有那么林林总总的宫怨诗,原来这深宫高墙内的寂寞的确不是可以常态
下可以体会出来的百尺高墙,隔开了一方独特天地,这方天地内,奢靡、繁荣、尊宠是表
层,倾轧、猜忌、诬陷为常事,不谈表层下的淫乱,不谈暗箱里的恶酷,有怨可抱、有哀可
叹尚算是好的,怕的是,那无边无际、无时无刻的寂寞,一丝丝,一缕缕,吞着你,蚀着你
,不离不弃,至死方休在岁月移换中,鲜活面孔只余呆滞,生动笑靥换为谄媚,青丝抽成
白发,雪肤化为鸡颜
蓝翾手抚在有些斑驳的宫墙上,一声千古幽叹“倩儿,这是哪里?这里的宫墙好像有
些日子没有修缮了”
邶风学堂的课依然在上,但蓝翾已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课份,压到了那个心不甘情不愿又
撇不开的伯昊身上所以,蓝翾有了时间随兴漫步,叹古感今
倩儿小脑袋左右瞄了几眼,才悄声道:“夫人,这是玉陵宫,原来之谒大公主的寝宫
”
之谒?那个近八年前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沙发上就听到过的名字?这些建筑物,想必也曾
显赫一时,如今却是人去楼空、颓败若斯那位之谒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一个女
子,曾握着帝王的生死,痴爱纠缠,直至为恨,余下的日子呢?是在仇恨中枯竭到死,或是
淡化了戾气等待余生?
“夫人,这边好阴森喔”伶儿缩着粉项,眼珠子谨戒地转着,“我们到那边去好不好
?您也走了大半日了,找个亭子坐一下”
蓝翾按她所指,向一片柳暗花明处过去,回首,玉陵宫在蓊郁掩映中,仍挡不住萧瑟气
味逼人,许是,它也是有灵气的,没了主人,便成了一具无魂的空壳
“夫人!”倩儿忽然拉住她行进中的袖摆,“我们另走一条路好不好?那边有个樱园,
咱们看看花开了没有?”
她这一声略显唐突,蓝翾顺着她眼光看去,随即明白了个中缘由,前方一百米处,一方
小湖,一爿小亭,几丛春花,亭里,是比春花还要艳丽的人儿,绛衣高髻,绝世妖娆
若是对方没看到,为图清净绕路行走未尝不可,但人家已经起身相迎了,断没有再途它
径的道理
“妩妩见过懿翾夫人”
蓝翾尚未开口,画贵人身侧的宫婢已代而为之:“娘娘,您不可行这么大的礼数,连王
后都准您不必行礼了别忘了,现如今您的肚子里,可有着王上的龙种呢”
龙种?他还真是品种优良,落地有音,惟一例外的是她蓝翾笑道:“原来画贵人有喜
了,恭喜”
宫婢剥好一粒葡萄,递到画贵人香唇边:“娘娘,吃一粒葡萄,这可是今天早上王上特
地送过来的,是南疆进贡的上等玉葡萄呢”
画贵人嫣然一笑,娇媚万端,“夫人,请一起坐下尝尝罢,妩妩自有身孕后其它都吃不
下,惟独这南疆玉葡萄还能入口”
倩儿上前一礼:“夫人,画贵人不说奴婢险些忘了,出来时奴婢为夫人做了冰糖玉瓜羹
,那玉瓜是东域王遣五百里快马为王上送来,仅有两颗,还是王上听闻夫人吃不惯那南疆玉
葡萄的奶味,特地叫明源公公给夫人拿来一颗呢”
伶儿也不甘寂寞:“是啊,夫人,其实是您体恤奴婢们,将葡萄赏给了奴婢等人可王
上疼你疼得紧,就赶紧送来了那甘甜入口的东域玉瓜这走了大半日,合该回宫歇息,也尝
尝倩儿的手艺”
画贵人主仆脸色灰窒
蓝翾却在暗里摇头:这两个小妮子!虽说是护主心切,但何必呢?画贵人得意尽须得意
,除非如汉武李夫人般圣眷正浓时韶华早逝,否则总有笑语断绝时,“常恐秋节至,凉飙夺
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其姊不是最好的范例么?至于她,一个异空闯入者,是
这一场游戏的剧本里原所没有的角色,宠辱兴衰,纵算有在意,亦抵不住冥冥之手,也许,
明日醒来,身下的床榻,便换成是那张弹簧床了所以,何苦介入太深?
“也好,蓝翾不打扰画贵人赏花,再会了”旋身之即,从红花绿树之间遥遥望见了前
簇后拥中戎晅向这边闲庭散步来的身影,刺痛如针袭了心,脚下匆匆,走向的是另一条不会
与之遭逢的路
戎晅走得更是匆促,到了目的地,望着迎驾的佳人,漂亮的长眉拧出狐疑的折痕:是他
看错了么?明明,是那个水样的人儿啊原以为,她解了气,低了头,到此等他他等着看
她娇嗔浅怨,靥红眸醉为何,没了人影?
“王上,您太累了么?这是臣妾亲自调制的果茶,清心爽肺,您尝一口试试味道还好么
?”画贵人扶着他落坐,捧一盅果茶奉到心神不宁的王前
戎晅接过啜一口,辨不出是何滋味,问:“你一直在这里么?”
“臣妾自然在这里,王上今早上朝前不是吩咐了臣妾在此候着王上么臣妾早早调好了
果酒,只盼着王上早些下朝,臣妾无一时不再想着王上呢”画贵人偎坐到近旁,贴饰着花
钿的桃花面明艳照人,涂着绛色丹蔻的纤纤玉指在男人胸前紫色袍服的金龙上抚挲
“一直是你一个人么?”
“她们都在啊,”指指那些宫婢,“王上放心,臣妾会很小心,不让腹中的龙子受到任
何意外”画贵人纤手落在小腹上,娇媚地笑
戎晅耐心尚存,问:“朕问的是你一直坐在这里,有人经过吗?”
画贵妃微怔,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王的弦外有音,有人经过?是……“王上,您是指懿
翾夫人么?”
戎晅悠闲呷酒,俊颜无波,问:“懿翾夫人么?她过来做什么?”
画贵妃一直偷觑着王上的面部变化,见王上并未因她口中吐出的人称有任何异常,心中
悬石放下,道:“是路过,她呀,知道臣妾怀了龙种,说了一声恭喜呢王上,臣妾也好喜
欢吃东域瓜呢”
“东域瓜?”幽月黑眸中,精光骤闪而过,“是她向你提起的?”
“懿翾夫人高傲的很,她似乎不太愿与臣妾交谈倒是她那两个丫头,嘴巴刁利,强将
手下无弱兵,懿翾夫人调教得好高段呢”
不是失望弥上心头:他不怕她与群妃起隙,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不怕她争风
霸宠,因为他很享受她在意自己的感觉他也很清楚的知道,无人可替代她在他心里的份量
,但是他需要她明白,也需要她适应,他不是她一人的以她的七窍玲珑,相信她会在最短
的时间内调整清楚,因为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一起度过今天,远远望到那一抹玉影时,
他以为她已示软低头……难道不是吗?
正阳宫,王后寝宫
听完了画贵人的絮诉,甄媛秀丽的粉面上看似镜平无纹,实则在心里已掀起波涛翻滚,
王上对懿翾夫人的在乎远出乎她的预期以为,找了这个心性智慧远不及一张脸三成出色的
“煊国第一美人”献上去,定会独占住王上的目光,更会打破另一张脸上令她所不乐见的优
雅自如目前又是如何呢?重华偏殿内的一场堂审,除了领教了那张嘴的犀利缜密,更让王
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兴味盎然的停留,前期的运作不足、大意轻敌使她输了那一回合而现
在,从画贵人卖弄自得的言谈中,强烈透出王上看似无心的问询显然不像画贵人自以为的“
关怀腹中龙子”,若猜得不错,他是在搜寻那个女人的动向
隐着心机的温润目光停在面前这张脸上,的确是美,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绝不愿与其并
立于世,如此无与伦比的美貌,合该是独宠一身的所以,只要附之相应的智量,不难抓住
王上的眼,入主他的心“画贵人,近来你身子还好么?有没有因为怀了龙子而比较辛苦呢
?”
“谢王后娘娘关心,臣妾好得很有王上和王后所赐的补品养身,这个孩子不知有多知
足呢”
虽然大脑简单了些,嘴巴还是甜的“如果你这一胎产下龙子,王上会更宠爱妹妹的,
所以,妹妹可一定要妥善护住腹中的胎儿,知道么?”
“是,王后姐姐”
“可是,妹妹,要抓住王上的心,不是只有产下龙子这么简单呢”
黛眉轻颦,美目含愁:“请王后姐姐指教”
乖,等得就是你这一句稍作停顿,细巧的眉眼牢牢锁住眼前绝艳,“你,敢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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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八章]
这便是冷宫?
冷宫的“冷”指的不是气候,而是气氛罢举目荒凉颓废,室内清冷寂寥,盈鼻不去的
是久绝人气的枯朽尽管自进得来以后,和伶儿、倩儿整日清理洒扫,也仍去不掉那个“冷
”字,也许冷宫的“冷”字,更在人的心境里
伶儿将一束春桃花插进土定瓶中,回头,主子犹在握笔临书
“夫人,您不担心么?我们进来已有五日了,不见您有忧色,莫非您已有了办法?”
蓝翾眉目未抬,答道:“什么办法?你当你的夫人是智多星么?眨一下眼睛就会有办法
?”
“可是,您不气吗?”
“气什么?你当你的夫人是气筒么?动辄就充气?”
“夫人,”伶儿纤足一顿,“您怎么会不气?画贵人诬陷您,王后栽赃您,王上冤枉您
!伶儿都好气呢,夫人为何会不气呢?”
蓝翾水眸一荡,嫣然道:“伶儿,你如何肯定我是遭人陷害的呢?你为何会笃信我不会
做那件事呢?”
举着抹布擦拭不停的倩儿闻言转过身,道:“夫人当然是被冤枉的,因为夫人根本不可
能做那样不入流的事夫人真要和人斗,也不会采取那样不入流的法子”
“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若夫人要斗,她们都不会是对手!夫人有夫人的骄傲,不屑
于做那等下作的事!”
是平日小觑了这些小妮子了吗?笑道:“你们竟然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我的确是没做
那件事,不过,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做我不敢保证如果我真要参与这场游戏中,会不会做那
等事,毕竟,人在此中,为达目的,手段是不会任人精挑细选的”
是的冷宫,蓝翾目前所处,已非高华隆重的懿华宫,而是冷宫之一“离人宫”
五天前,蓝翾因月事来访闭门宫中调养,岂料祸事也随之来访画贵人携着精致礼盒,
挂着颠倒众生的笑靥,飘然而至,言曰是遵王上谕嘱,多到各位姐姐跟前走动拜会忍着袭
腹冷痛,奉茶待客,为客者在初始的客套过后,却不客气起来,出言颇多挑衅蓝翾“非常
时期”,性子焦躁了些,既然话不投机,摆袖送客画贵人突然跌倒在地,当即花容失色,
捧腹哀叫蓝翾虽觉奇怪,仍伸手相扶侍立室外的宫婢太监闻声冲进门来,搀起地上呻吟
不断的佳人置于榻上,有人飞腿去叫太医
不多时,太医来了,王后来了,刚刚下朝的王上亦随后赶到看着这一幕,蓝翾忽然眼
熟得一塌糊涂果然,太医诊断“画贵人腹受大震,动了胎气,幸好平日保养得宜又传医及
时,龙胎尚保得住,迟则后果不堪设想”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宫主蓝翾身上,王后国母的
风范再得发挥良机,侃侃道“懿翾夫人,本宫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翾道“我也想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王后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榻上悠悠醒转的画贵人不胜
娇弱地“懿翾姐姐,奴婢真的是奉了王上圣命来拜会姐姐,向姐姐请教学问的,您实在不应
误会了奴婢的交好之心奴婢自知俗庸,以后未经传唤,不来打扰姐姐便是,姐姐不要生气
姐姐要责罚奴婢,奴婢定然领受,但请姐姐看在奴婢身怀王上骨肉份上,容后再罚”,王
后严正凛然地“王上,事关龙种安危,兹事体大,臣妾统领后,实在不该让此类事件发生
请王上交给臣妾裁夺”
王上幽幽黑眸定定地落在面无表情的蓝翾身上,足足一刻钟未发一语在众人几乎要窒
息的当儿,他道“抬画贵人回寝宫,好生调理医治,务必保住朕的儿子画贵人身在懿华宫
受惊动胎,懿华宫主难辞其咎,移居离人宫,过后朕将亲自审理此案,必不放过敢对龙种心
存不轨者”
无怪乎此类情节被三流电视剧采用不衰,当真是经久耐用,屡试不爽现如今,最值得
庆幸的是当时伶儿、倩儿皆在邶风学堂帮忙,远离现场,并有伯昊这样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否则,王后再对她们来一个屈打成招,罪名彻底佐实,冷宫坐穿事小,这条活得波折迂回
的小命都怕是要赔给人家了
“不过你们有一点说得对,我若真要做什么事,还真不会做得任人握住这么多把柄算
啦,我想造事者诬陷得成,不会那么快再找茬滋事,咱们以前为了邶风学堂,日子都过得忙
碌匆促,如今就权当休假吧”何况,王上也算偏私,打入冷宫尚有美婢服侍,她算得邶风
宫第一人了
一缕夕阳的光晖从窗子射进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座幽沉的离人宫才会沾上点阳光
蓝翾此刻,正身处在这点难得的光华中,为淡蓝色的衫裙镶上一线金晖,满头青丝挽在一
条淡蓝丝带中,有两绺垂到了肩上,雪肤花貌,素颜如玉,令人屏息的美丽倩儿、伶儿都
为这种美丽心折着,亦为那惊人的淡定叹服着,有这样高贵却不骄纵的主子,是她们三生修
来的福气罢
“怎么了?”接到两婢欲泣的注视,“我也知道,让你们跟着在这间冷宫里,你们必定
会平白受很多委屈,我教你们一个法子,你们找明源,所有吃穿用度请他代为张落,也省得
你们跑进跑出,受别宫宫人的明讥暗讽了我相信,明源他还是会乐于帮这个忙的”
势得其反,没安慰得住,眼泪反而都畅快的淌出,抽噎不止,最后索性是“哇”地大哭
,两个人跑出门去
差不多可以了解她们的心情,没有追出去手里的笔不曾停缀,这一场变故,使蓝翾不
得不质疑自己的耐心:一定要等到中秋月圆之夜么?
到达离人宫的第六日,第一位访客上门了蓝翾倒想过自己不会无人问津,至少翎儿肯
定会设法过来一趟却没想过首个到访的,是——琴妃
每一回看到琴妃,蓝翾都要想到“林黛玉”,从书中走下来的活生生的林黛玉,两眉似
蹙非蹙,双目含情蕴羞,娴静如姣花照水,行动若弱柳扶风这样般一个娇怯怯美生生的人
物,任你是女人,见之心内也不无怜惜
一盅泡了青梅的茶水要饮尽了,琴妃还不见一语,蓝翾也不催她
终于,轻启樱桃小口,美人说话了“懿翾夫人,姁姁此来,是为了赔罪的”
“琴妃娘娘何出此言?”
“夫人请相信姁姁的诚意,姁姁真是赔罪来的,”琴妃秋波盈盈,泪悬于睫,“舍妹妩
妩自幼任性,偏又单纯得紧姁姁知道,夫人真要有心和她计较,她不会有机会伤到夫人
”
又一个吗?何时知音人变得这么多了?“琴妃娘娘不必如此,令妹的美貌远胜蓝翾,又
有王后娘娘维护体顾,今后在宫中定是前景无限而蓝翾,很明显已是昨日黄花,娘娘勿须
担心我会妨碍到令妹什么”
“夫人,您还是误会了姁姁当初,我是顶反对舍妹入宫的,因为知妹莫若姊,她不知
天高地厚的性子太易招风若嫌但是……夫人无论相不相信姁姁,姁姁都要告诉夫人,我从
未想过要与夫人为敌,虽然至今也会对夫人存在一分妒意”
首见琴妃时,蓝翾心头便冒上这样的想法:此人纵算做不成朋友,也不会成为敌人因
为,两人有一点是共通的——骄傲,身为女人的骄傲
“地位、尊宠并非姁姁所欲,姁姁妒夫人的不是夫人的后仪迎娶,不是夫人仅次于后位
的封号,而是王上的心王上的心在夫人身上,姁姁打在懿华宫见到王上看夫人的眼神时,
便明白了这一点如果王上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姁姁一次,姁姁死而无怨,但王上那样的眼神
,只会用在夫人身上”笑得苦涩无力,眉尖的轻愁渐浓
蓝翾摇头,“琴妃娘娘错了人是永远难以餍足的动物,他不看你时,你只求他看你一
次;他若看了你一次,你便会期翼第二次你若不爱他,有他的宠便有了一切;你若爱上了
他,你会要他的爱胜于一切而当他爱上了你,你不再会满足他爱你,你还会求这爱的质量
,你不只希望是他的不可替代,还会希望是他的唯一”
“唯一?”琴妃美目薄雾濛濛,飘忽地笑,“怎么可能?”
是啊,好像是不太可能蓝翾让她凄美的笑扎疼了心,眸内也起了水意
“夫人,你我若不是眼下这样的身份,我们应该会成为好友的,是么?”
“蓝翾与娘娘有同感”
姁姁颌首,嘴边又是绝美的笑:“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都不可能对彼此推心置腹
,怪只怪,造化弄人啊”
造化弄人?多么完美的推托,一切赖于造化,岂知万般皆是人心作祟
“那样的事,夫人不会做,也不屑做舍妹年幼无知,只希望夫人莫要恨她她会受到
应有的教训,这个宫廷里最不缺乏的景色就是宠衰更迭叨扰夫人半晌,请夫人原谅姁姁的
冒昧,姁姁告退”
送琴妃纤弱的影子远去,蓝翾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才情卓绝的女人,能够受到戎
晅多年宠爱不是没有原因的吧可女人,偏偏傻,不能爱的人,要爱上;不能抛的心,要抛
出付了爱,抛了心,他却给不了你等同的回应,便会滋了哀,生了怨,渐行渐远
“夫人,睆公主和卫宇大将军夫人来了”
这下子,耳朵要不清净了,还是扔开这一堆自己不擅长的哀怨幽思,调侃去也
“就这些么?”
“是,奴才看得清楚,且与伶儿、倩儿交好,懿翾夫人的起居情况便是这些了”明源
答,暗里祈盼王上千万别再命他讲第六回
戎晅推开手底奏章,修长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击:她不气?不怨?不恼?洒扫清理做什么
?难道她打算在那个鬼地方住一辈子不成?当下虽是春暖花开,那个鬼地方却终日难见阳光
,阴郁寒重,她那怯寒的身子可受得了?也不知,那颗聚焰珠带在身边没有?
“明泉,将朕那张玉狐裘交给明源明源,你设法交到倩儿或伶儿手里,但不要说是朕
带过去的,知道么?”她不气不怨不恼,他又气又怨又恼,气她不肯服软低头,怨她不给他
亲近的梯阶,恼她的随遇而安他想极了她的生动清灵,想极了她的甜美轻盈,想她那一日
在林间的轻舞,想她在浴池氤氲中的芙蓉出水,柔腻的香腴,丝绸般的滑润……欲望陡地升
起,手握成拳,咬牙相抗,乃抵不消那愈燃愈烈的渴求
“王上,敬事房的来了”明泉不敢看主子阴暗不定的脸色,领了敬事房的太监进来
敬事房太监将列放着各宫玉牌的托盘举过头顶
手探出,一个个玉牌代表着一个个可以舒解他此时欲望的香艳躯体,但是,一对清灵精
动的水眸硬生生逼上来,一个牌子已经捏到手了,在敬事房太监暗喜的窥视中,又无力地滑
落下来他蓦地起身,“明泉,将那张玉狐裘现在拿来给朕!”
欲望因谁而起,便要找谁排解,无关人等,退下
离人宫坐东向西,背阳纳阴,虽是晚春时分,室内却阴冷侵骨好在午后,庭外的阳光
还算充足,倩儿、伶儿布了竹几软椅,沏了一壶花茶,蓝翾手里拿一卷伯昊先生赠来的《春
秋》,身上着一件令人起疑的玉狐裘,就这样坐在晚春的日光中,消磨时日
昨夜的春梦,虚耶?实耶?她自然知道那是真的,若非哪来得这件价值不菲的玉狐裘?
似梦还醒之间,他精健的身躯覆了上来,耳旁是他促热的粗喘,唇上是他密不透气的深吻,
每一度疯狂缠绵后,都给他揽在胸前调息,听着他强烈有力的心跳入眠,虽然每一回又会让
他以同样的方式唤醒……天光露曙时醒来,榻旁已无人迹,一夜欢爱,连他的脸也不曾看清
,如不是枕畔尚留着他的气息体味,她定然会以为只是春梦一场等真正醒来时,天近午时
,才看清身上的薄被上,加覆了这件雪色无尘的玉狐裘,而薄被下不着寸褛的玉体上,遍布
着他造访过的印迹,甚至比新婚之夜还要激怀壮烈夜半来,天明去,他老兄以为他在干嘛
?扮狐仙还是效仿苏小小?
收回有些飘远了的思绪,回神的美眸,竟与一双在门外窥视的眼睛相碰凭直觉,这双
眼睛在那里探究已久,久到四目相对时它来不及撤退不过,须臾之间,它的主人发现了自
己的被人发现,却仍和她别具意味地对视良久,才不紧不慢地消失从入了离人宫第一日,
蓝翾便感觉到它的存在,并不以为意,有人有观察自己吃喝拉撒的兴趣尽管自便不过,与
它遭碰还是头回,看情况人家是理直气壮既如此,自己也不好怠慢,索性追了去加强了解
思及此,脚步已到门前,拉开庭门冲到院外,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红衫隐入相邻不远的宫门
内,除此,荒草丰茂,野径无人
“夫人,您要出去么?”倩儿追过来
蓝翾摇头,拉她退回庭内,紧闭宫门,重新回坐,道:“别忘了,你家夫人我如今是闭
门思过,哪能随兴外出?”
伶儿停下晾晒被褥的手,噘起嘴儿道:“这事发生了这么多日子了,只把夫人关在这里
,不审不理,难道要让夫人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
不会住一辈子的,你想,别人还不愿呢当前的看似平静,只不过是人家在等,等着你
彻底色驰宠衰,再也无人问津,她便会来过问了,重华偏殿的那场憋屈哪是那么容易吞得下
去的?只不过,她不会坐着这里等人家找上门来就是了
“倩儿,与这离人宫最近的那所冷宫叫什么?”
倩儿俯下身,在她耳边:“遣人宫,之谒大公主在那里”
之谒?这个名字好像最近在耳边的频率较高,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与那位只闻其名
未见其人的之谒公主比邻而居?如此说来,这几日在暗中窥伺的,是那位对新邻居心存好奇
的之谒公主了
“叩——叩——叩——”宫门外有人不疾不缓地叩门
倩儿、伶儿戒慎地互递了个眼色,前者踮足过去闪在门后,扒在门缝中静窥门外之人,
陡地吓出一身冷汗,再踮着碎步跑回来,娇喘如兰,趴到了主子耳旁:“是之谒大公主!”
嗯?青天白日不能念人的是么?“倩儿、伶儿,开门迎客”
伶儿虽是伴同蓝翾入宫时日不长,但平日听那些宫女太监闲暇时的嚼舌磕牙,没少涉及
这位之谒大公主更从好姐妹倩儿口中,听闻了这位公主太多的恶行恶迹,深恐清雅纤细的
主子受到欺负,紧紧贴在主子身后,攥紧了小拳头
门开处,闪进一团艳红天呐,这便是那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公主?是那位遭幽
禁数载的之谒?红衣如火,衬得个绿鬓如云,一双高高挑起的柳眉,两只冷光灼灼的杏眸,
鼻梁是女人中少见的拔高挺直,嘴唇是女人中标准的樱桃小口,撇却过度苍白的脸色,虽无
琴妃的柔美,不及画贵人的妖媚,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位冷艳佳人,娇俏红粉
“你是懿翾夫人?”出声时,倒让人意外,是那种中性略带沙哑的低沉音质,乍听,难
辨男女,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之谒公主?”蓝翾声音和缓平淡,毫无起伏
“你知道我?”之谒杏眸内的冷光足以使大地回冬
“你也知道我?”蓝翾语中的清淡足以使江河窒流
之谒点头,“果然如本宫所想的,你不同于那些软弱没用的女人怎么,夫人的待客之
道是站在院子里说话么?”
“公主是不速之客,本宫难免失之准备,鉴谅了若公主不嫌茶粗舍陋,请室内说话
”
之谒不加避忌地上上下下又将蓝翾看个仔细,在后者的淡定中,转身入室入室内,又
是一番打量,“本宫以为你这里面应该比我那边好得多了,这么一看,是一样的简陋寒酸,
原来他待你,并无不同”
是无不同,与传闻中的张扬骄纵并无不同,还是是经年幽闭下的成果,由此可想当年是
怎地一个跋扈张扬?“冷宫本就应该没有不同若硬要找出不同,公主是王上的姐姐”而
我不是
之谒眸光骤冷,“听说你曾是他的宠妃,但到了这里,你和本公主便没有不同了”
“同与不同都是公主说的本宫不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是冷宫,倒是公主,今日登门专是
为了提醒本宫这项认知的么?”
“这邶风宫的西苑,是冷宫集中的所在,放眼周围,有多少是你我的同道中人听夫人
的口气,尚处于调适期,本宫相信半年过后,夫人的这身傲骨必将荡然无存”
蓝翾明白了,今天这个女人上门是为了宣示冷宫界老大龙头之位的“半年么?原来公
主在此尚未待够半年?”
之谒眼角挤出一抹血光:“若你在七年前进宫,你会明白怎样与本公主说话才算懂事
当年,就算是甄媛,在本宫面前也乖巧得像只驯化了的狗”
“可惜,本宫不是七年前进宫,所以不懂规矩”可惜,那只“驯化了的狗”如今富贵
依旧,而女士您差不多是阶下之囚
之谒忽然冷笑桀桀,若是单看那张脸,任谁都不会相信这难听刺耳的笑声是从那张樱桃
小嘴里发出来的“若你七年前进宫,你会是本宫最大的对手[奇·书·网],奇怪了,你怎么会斗不过甄
媛那个虚伪做作的贱人呢?难道是你锋芒太露,招了众怒?”
“公主请喝茶”
“他很宠爱你么?昨晚来这里找你共寝,说明他足够宠你但若真是如此,他为何又会
将你关到这里?若真的爱你,像他那样强大的人,不会制不了甄媛,不会救不了你,除非他
不想制,不想救也许,他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来找你只是因你在床上能够满足他细忖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他连最下贱的婢女都会要,别说像夫人这样正值青春美貌的美人
”
“公主不口渴么,喝茶吧”
“夫人该不会以为在此住不了几日便可离开了吧?本宫劝你还是及早认清现实,在这西
苑的冷宫里,多的是住了十年以上的女人,熬着,等着,盼着,习惯了也就好了,夫人目前
欠缺的,便是‘习惯’”
这个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惹人讨厌!“公主拔冗前来,敢情是为了向本宫传授经验的?
本宫之前听闻公主曾威权自恣、显赫一时,孰料公主还有窃听旁人闺中床戏的癖好,而且听
得还是公主的弟弟、当今大王的床戏但不知那些熬了、等了、盼了十几年的同道中人,是
否有此殊荣呢?”
这话忒地恶毒了些,但蓝翾心情也不好,也需要找人发泄,巧不巧之谒大公主送上门来
,而且字字淬毒,句句带针,她若不适时反击一下,好像有点太对不住人家的盛情挑衅了
挑衅者骄奢的唇畔是一阵急剧的痉挛,阴鸷的眼光如同眼镜蛇的毒牙,落在眼前这美丽
动人的人儿脸上,而后者不为所动,秀雅的唇角依然似笑非笑,眸子里依然荡着两汪清灵
“你必是不甘心在此终老一生的罢,你想离开么?”
“公主以为呢?”
“如果你想离开,我有法子助你”
耶?玩什么?“公主的法子留给自己便好,在下无功不受禄,不敢领教”
“本公主是说真的,到时候如何决定是你的事今晚三更,我在宫门前等你”言罢起
身告辞,干净利落,衣袖未挥,自然也带不走一片云彩
这……上演的是哪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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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九章]
是夜,蓝翾睡得极不安稳,之谒公主那张苍白的秀脸配着毒酷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位不请自来、出言不逊又订下怪异约会的公主意欲何来?莫不是昨天晚上闲得睡不着见了
戎晅在离人宫出没,一时间妒火中烧找茬来了?若真是如此,不得不佩服这位公主的执着顺
便还有戎晅先生的魅力了,试想,一个女人给人剥夺去一切,又遭幽禁多年,却仍能教始作
俑者在心头掀起波纹,这双方的功力都要够深才行呢
远远的,似乎是三更鼓响;隐隐的,院门响了三记,在阒静的夤夜里,随风入耳是之
谒大公主么?玩真的?
以蓝翾的性子,正常情形下是不太可能理会那位公主的不知所谓,但眼下偏不是正常情
形她起身下榻,在黑暗中套上那件玉狐皮裘,辨着方向摸到了外室,倩儿、伶儿两个丫头
的轻鼾诠释着她们的好眠轻手轻脚,拉开门栓,再在外面掩好了门,大几步走到院门前
此时,门又被人轻叩了三记
还好是冷宫,门庭不如懿华宫门那般精华沉重,尽可能轻、快、准地卸了门栓,开了大
门,果不其然,门外,一圈昏黄光晕里,一个红衣丽影挑灯而立,在泼墨般的暗夜里,尤显
诡艳
“夫人好胆识,敢出来见本宫?”之谒挑高了手里的宫灯,映了映彼此的脸,“敢跟我
走罢?”
“还请公主头前带路”
黑重的夜幕下,一盏宫灯,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猜着足下颠踬不平的石子路,渐入荒
草深处,再往前,踏进了一所阴郁惊悚的密林,耳畔,时不时有瘆骨惊心的飞禽怪叫声来烘
托气氛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穿出林子,外面,乃然绵延无际的黑暗那一盏宫灯,若有
人远远望过来,像极了缥缈的鬼火
持灯走在前面的人停了,后面的人也止住步子
“就是那儿了”举高宫灯,径自一挥
昏黄不明的灯光下,蓝翾能看到的,只是一大片黑黑麻麻的青藤借着余光,沿着青藤
向上,是一道高难见顶的宫墙
“奇怪,你一点也不担心么?不怕本宫在此处杀了你,我敢说,若是你此刻殒了命,不
会有半个人知道你是如何死的”之谒睇着她,森森然道
怕怕喔蓝翾耸耸肩,未置一词这是她的一向习惯,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便不说
之谒身上的危险气息她从八百里外就能闻得到,但那又如何?深夜孤身赴会,不是因为胆识
,而是因为无聊,冷宫的日子乏善可陈,总要找一点脱线的事刺激一下神经,难不成只管自
怨自艾?
“你到底是不怕还是以为本宫不敢?”之谒犹抓住问题不放
蓝翾轻笑:“公主,快些揭晓迷底罢,到底叫蓝翾出来所为何事?我可不相信公主是在
考验蓝翾的魄力”
“原来你叫蓝翾?名字不坏”之谒颇有闲情怡致地品咂了一下她的芳名,抬步向前,
在那面青藤前伫足,纤纤十指拉住那些藤蔓向旁掀开
蓝翾吸了口气:其下竟别有洞天——这片郁郁丛丛的青藤后,隐着的竟是一道赭色木门
!
“意外么?这是我两年前误打误撞下发现的此地地处偏僻,青藤蓊郁,若不是有心人
,断是找不到的”之谒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得,“且不瞒你说,本宫曾透过这道门到外面打
过几个来回,若非如此,本宫早让那座冰冷的寒宫给吃了”
天,戎晅对这位之谒公主防得不够彻底,想来是前期还密切关注,近期里想一个权势尽
失的人也不会再弄出什么花样,便放松了戒备若是之谒公主通过这道门穿梭谋划,运筹帷
幄……
“我曾一度非常恼火,为何上天恁晚才让我发现‘它’的存在?如果是在幽禁之初,本
公主会以为是天不绝我,让之谒得以卷土重来但偏偏见到‘它’时,之谒徒剩自嘲,它的
出现,只是上苍开了之谒一个天大的玩笑!”
蓝翾走近前,触摸着这道通往大千世界的生死关,口里问道:“为何呢?是因为公主的
旧部被王上给悉数收灭了么?”
“我被收灭掉的不只是旧部,而是意志你可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法是什么么?不是五
马分尸,不是千刀零迟,而是幽禁,尤其对于一个曾经处在权力顶端的人来说,任那看不到
边的寂寞剐分你的坚持,任那苍白无垠的空洞淹没你的报负,死水样的岁月在日复一日中,
将你一点点地磨损,一点点地吞噬,在一开始,你还是怀有期望的,心有不甘的,但当这期
望和不甘被岁月腐蚀殆尽后,你连觅死的勇气也丧失了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具躯壳”
躯壳,就似那矗风光不再的玉陵宫?
夜深人静人好眠,占地千余顷、巍峨耸立的邶风宫,在远离宫廷繁华中心,一个不为人
知的角落里,风过树杪,黯黑如墨,一点萤火之光,两个孤枕无眠的女人,相识不过了才几
个时辰,却已喁喁私语多时
“蓝翾赞同公主的说法,寂寞的确可以消磨掉人的意志但幽禁,绝对称不上最残酷的
刑法,如果公主亲眼睹过五马分尸、千刀零迟的话”
“如此说来,你见过?你见过五马分尸?你见过千刀零迟?”
想当年,本姑娘的大老板的嗜好之一便是以各式酷刑招待人呢“公主从未见过么?以
公主当初的权势手段,若说没有亲眼睹过这些酷刑的惨绝,蓝翾不会相信而我,纵使没有见
过,不可以想象么?让公主选择,是会选让人拿一把刀在你身上一刀刀地割上千刀,还是选
毫发无损地把你关在一个地方终老至死呢?也许以公主的气节宁选前者,但蓝翾不会,遑论
是那样惨绝的死法,就算是一刀毙命,只要有得选择,蓝翾都要活下来对蓝翾来讲,活着
才有其它可能至于生命的质量,只能是尽己所能,在所能达到的环境下使自己活得更好而
已”
之谒杏眸里溢出的冷光,注停在蓝翾在阴影内尤如玉石雕成的面上,良久,道:“看来
我这一赌,是赌对了人夫人,你可愿和之谒一起走出去?”
“走出去?”
“是,走出去,从这道门走出去与其让那无边的寂寞岁月吞剥,不如走到外面的世界
,也许,我们还有其它可能”
“我们?”恕本姑娘记性不好,不记得何时有这般熟了?而……而且,从那张樱桃小嘴
里,吐出来的是那些话么?出去,从这道门里走出去?“公主,你是想邀蓝翾陪公主到外面
一游么?既然公主已通过它走过几个来回了,想必轻车熟路,何必多蓝翾碍手呢?”
之谒忽尔笑了,竟然很美,“我知道你完全明白我说的‘走出去’指的是什么当然,
如果你在冷宫和离开中选择前者,我也不会奇怪,也许,你对于戎晅的意义是不同的;也许
,他还会来找你共寝;也许,过不了几日,你会重新回到锦衣玉食的懿华宫若是,之谒会
祝夫人好运”
“奇怪,蓝翾与公主并无深交,公主凭什么相信我会替公主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又凭
什么断定我有与公主一起出走的可能?”
之谒柳眉一动,面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第一个问题,之谒到如今,已没有什么天
大的秘密,最坏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幽禁;第二个问题,之谒没有错过夫人第一眼看到这
道门时的眼神,夫人的手,眼下不还停在它上面么?”
厉害,时空版的女强人当真名不虚传蓝翾没有撤下在门上抚挲的手,道:“公主听错
了蓝翾的第二个问题,我想问的是,纵算我有走出去的欲望,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与公主一
起呢?”
之谒明显一窒,弧犀半咬下唇,半晌无言
看得蓝翾有几分讶然:这位公主今年芳龄几何,会有这样罕见的小女儿情态?
“我三岁被父王收养进宫,除了祭天、拜祖此类盛大仪式,从未出过宫门,更不会独自
踏出宫门半步我曾经以为,这座王宫会是我永久的栖息所在;也曾一度认为它会为我掌控
,我将会成为这座邶风宫的主人纵使功败垂成,禁入冷宫之后,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逃离它
的可能,直到‘它’的出现但讽刺的是,自发现‘它’至今,我出去过五次,每一次是满
含了期待走出,但次次都是不足半个时辰便逃命似的跑着回来外面的世界,对养于斯、长
于斯的之谒来讲,实在是陌生得可怕站在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之谒会忘了何处来、何处
去,会认命地以为,之谒注定是属于宫廷,哪怕余下的岁月只能等待枯竭但是,更具讽刺
的,每一回五日过后,我又开始了不甘我不甘呐,明明有自由在那里等着,唤着,我却无
力回应所以,我一直在找,找有胆识与之谒一起走出去的人总以为那些来自宫外的嫔妃
们,被打入冷宫,总会有人渴望宫外的自由天地哪成想,不过聊聊数语,那些女人的懦弱
浅陋显露无遗,自然无法再向深处谈下去
但是,你是不同的,打一眼看到你时,我便知道,你不同于旁人你有一股女人身上罕
见的力量,而这份特质使你不容于这座王宫,但定可以应付外面那个世界而且,你一定是
不会安于现状的之谒可以与夫人做个交易,你带我穿过‘它’,认识并适应外面的一切,
而我可以保你衣食无虞”
一番不在意暴露弱点的推心置腹,一桩不可谓不公平的交易“据蓝翾所闻,当年公主
事败,全部身家悉已充公”
“之谒身上尚有几颗珠子,是先皇当年赐予之谒的曾听当年侍候本宫的太监说过,单
是其中一颗,就足够民间平常人家坐吃一生”杏眸内温度未变,幽冷的光华里却掺进了一
丝殷切,“如何,懿夫人?”
“夜深了,回去罢那冷宫再冷,总好过这里”
之谒闻言并不讶愕,将藤蔓恢复到原状,旋步回向来时路依然是,一盏孤灯,两个女
人,前后行着,路上无语
“三日后,之谒来等夫人回话”遣人宫宫门在即,之谒抛下这一句,径自快步走了
今夜,莫不是一个诡异的梦?
“夫人还没醒么?”倩儿低语问
伶儿悄无声息地掩好内室门扉,颌首
“昨夜,王上又来了么?我睡得死没有听到,你可曾听到了?”倩儿绯红着双颊问
伶儿的娇靥比她更过,迫不待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倩儿嘟嘟喃喃:“那夫人如何到这时还未醒?该不会是王上把夫人劫走?”
“会么?”伶儿满心希望倩儿揣测成真
会你个头,这两个小妮子,大清早扰人好眠蓝翾哗地打开室门,“两位小姐,早上好
”
“夫人!”两个小俏婢小惊一下,“您起来了?奴婢立马给您打水净脸,泡茶嗽口”
洗嗽毕了,蓝翾套一件短衫,依照习惯先到院子里练了一趟跆拳道,回来又擦了个冷水
澡,换完衣服后坐到案前,研墨提笔,一蹴而就,“倩儿,一会儿你到邶风学堂,见着伯昊
先生将这封信交给他,记得,眼睛放机灵点,切忌不小心冲撞了哪尊大神你家夫人我今时
不比往日,最怕保不了你,小心哟”
倩儿领命而去
“伶儿,若有一天我不在这宫里了,你当如何呢?”蓝翾问,状似不经心
伶儿一愣,不晓得夫人的话因何而起,但夫人的话还是听得懂,“自奴婢跟随夫人那刻
始,便发了誓,要伺候夫人一辈子呢”
伶儿与倩儿不同,倩儿在这宫里呆得久了,人又机灵乖滑,早已经练就了一套宫廷生存
法则而伶儿是随她进宫来的,若她不在了,伶儿的境遇不想而知唉,是不是人走到哪里
总要有所挂碍?二十一世纪有睽违多年的父母,先前在淦国为相时挂着下落不明的翎儿,如
今记着共经风雨的苗苗,眼下又添了个善解人意的俏婢,真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呐
之谒昨夜的话诱动了她,经过一夜无眠的酝酿,已理得清楚明白:目前的现状无论如何
,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月圆之夜是她回家的契机,她却不甘为了等那一天而坐困愁城
没有之谒贡献的这条路出现,她亦不放弃自谋他途所以,浪费了眼前的转机,老天爷会
吐口水给她的罢?不如归去呢
想来可笑,自己当初怎会将谙知游戏规则幻想成接受?到头来才发现,对戎晅的爱远没
深到可以不计较,她想要的,是一份对等的感情,既然她付出的是唯一,要求回报的便也是
唯一,而目前,已注定是奢望所以,她要走,想走,也会走
她并不相信之谒,所以,她并没打算和之谒一起上路,不过为了感谢之谒指给她一条明
路,她不会毫无表示就是了接下来,需要提前“踩点”,但愿昨夜一路撒下的那些花瓣粉
沫没让风尽数吹走有谁想到,本来是为了以防之谒有害人之心而备下的物事,却起到了这
等妙用?
“伶儿,一会儿找遣人宫的姐妹们去聊聊吧,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大家定都是闷得
紧”
“夫人,奴婢在前几日便和遣人宫的小燕姐姐很熟了呢”伶儿得意地答,“她呀,还
对奴婢羡慕得不得了,说奴婢有一个疼爱奴才的好主子,”
蓝翾当然知道她们与离此最近的冷宫宫婢熟识,这冷宫没有那么忙“之谒公主就不好
么?”
“不但不好,听小燕姐姐说,还可怕得很呢特别是在才进来的前两年,动辄笞打小燕
姐姐,小燕姐姐身上的伤疤好可怜喔”伶儿同情地吸了吸气
习惯有时还真是可怕,想那时之谒大势全去,当今王上若不是囿于先王临终口谕而杀不
得她,她不知已死了几回如果那小燕不忍笞打之苦反抗,两个女人打成一团,吃亏得不可
能只有一个人,而且可肯定的是,不会有人多事地告到王上跟前怪就怪“习惯”,养成了
顺从,养成了畏惧,也养成了根深蒂固的奴性,戒掉,难
“那这两年呢,之谒公主可曾好得多了?”
“小燕姐姐说,打不是不常打了,但依然很可怕”
“可怕?”蓝翾挑眉轻笑,“不见得吧?若是你的小燕姐姐真的怕,哪还有可能和你们
玩闹闲聊?”
伶儿张大圆眸,急巴巴道:“才不是呢那是因为之谒公主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
日正午时用过午膳必要有一两个时辰的午睡,她每回都是趁那段时光跑出来和我们会合的
”
一两个时辰么?够了
倩儿带回了伯昊的口信:定不负夫人所托
蓝翾松了口气:有那只老狐狸的这一口承诺,必能保那些孩子周全,她可以彻底没有牵
挂了
倩儿犹在不解当中:“夫人,殿下和公主们都好想来探望夫人,为什么伯昊先生拦着他
们呢?”
蓝翾浅笑,暗谢伯昊思虑周全,以她目前处境,以那群落难王孙的情形,彼此还是远离
为妙
拈起桌案上的另一封信笺,道:“这是给睆公主的,不过要待天色黑一些再去,那公主
寝宫不比邶风学堂,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大神,还是小心为妙公主之前一直夸你泡的花茶好
味道,你把这信送了给她后就留在那里为公主泡茶,明日再回来不迟”
倩儿不疑有它,乖巧巧揣了信,到一边手脚不停地尽守本份去了
只剩它了她看着握在手里的最后一封书笺:投出去这一封,意味着她的前期运筹全部
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夜的来临只愿这一回,走得没有挂碍
“姐姐,我来了”蓝翎推门进来,“你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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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章]
火,决绝的燃烧在邶风宫不为人知的角落,随风起舞,恣意逞欢,映红了那一方少人问
津的夜空
跌倒了,爬起来;摔疼了,受着,足不能停,步不敢歇敬事房曾说王上今晚下榻在画
贵人寝宫,可跑了去,才知王上已走了多时前面不远,是王上的重华殿寝宫,脚下,加快
,加快,再加快……
“王上——”才近宫门,一声心神俱裂的呼喊已扯出喉咙,一时忘了有可能因此犯下惊
驾大罪,“王上,您在里面吗?奴才是明源呀,王上——”
守门的小宫女、小太监当然识得他王上的贴身太监之一,惊骇交加,“明源公公,王上
已经安歇……”
他已顾不得在乎,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做“麻烦几位,请禀报王上,说明源求见
,有要紧事啊,天大的要紧事!”
见到一向四平八稳的御前红人这等错乱的模样,守门人也失了方寸,眼前人得罪不得,
可……
见他还在迟迟疑疑,明源心急如焚,事实上,也的确是有地方着火了“王上,王上,
奴才是明源,请王上赐见呐!”
嘭然巨响,宫门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由于逆着方向,使得两扇惨遭重击的宫门薄弱得
摇摇欲坠“放肆,你大呼小叫什么?是谁给你的胆!”戎晅身披长衣,负手立在阶上,黑
眸淬火,俊脸阴郁
“王上,”明源伏下腰,“奴才敢在此时惊扰王上,实在是没有办法,王上要治奴才的
罪奴才也无话可说,但请王上听奴才讲完了……”
“你还如此啰嗦?快讲!”戎晅的火气的确不小,近来一直如此,烧得身边的人个个灰
头土脸,如处炼狱那跟在王上后面爬起来的明泉也甚是怕怕,两只眼珠子向同伴使着切勿
造次的眼色
明源横心,咬牙,卯足了勇气,张大了嘴:“离人宫失火了!”
戎晅瞪着他,里面隐隐浮现的阴冷使他不寒而栗:“再说一次!”
“懿翾夫人,不,离人宫起了大火,巡值太监远远望见时,火势已经很大了,寿公公报
到重华殿,奴才跑去……”
“够了!”眼前一花,戎晅的脸已逼到鼻尖,在半明的灯光下,满布着残佞邪妄,“你
听着,如果因你的废话而误了什么,朕会宰了你!”最后的尾音是风递过来的,因为人已经
飞身而去,尤是如此,那噬血的气息还是让呆立的明源几近瘫软王上一向是高贵优雅的,
何曾以此一面示人来着?懿翾夫人啊,我的活菩萨,您千万不要有事才好……
太监总管寿公公指挥着人扑救,眼望着那座在火势中已渐支离崩析的宫房,啧唇叹息:
又是一桩红颜薄命,宫里上演不衰的戏码
“公公,这火还救么?就算这火息了,人肯定是活不了了”一个提着水桶跑得大汗淋
漓的小太监问
“救,没听过尽人事听天命吗?”寿公公活得老,经验也老,住在这所冷宫的人他知道
,是王上曾宠到极致的懿翾夫人,切不管人家当下宠衰,就算是做表面功夫,王上也不会对
她的生死不问不闻不救,肯定不成;救了但救不成,另当别论
倏然间,一道紫影由天而降,挡在寿公公眼前正赶上寿公公方才眨巴了一下眼皮,再
睁开眼,突兀兀一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视线,“喂,小子,要救火快些救,别给爷爷我偷懒
,也别挡着爷爷……啊!”
那一声惨呼是因为对方一只手突箝在他的咽部,紧接着,来人长臂一挥,他圆胖的身子
如一淮烂番茄摔趴在地上他第二声惨叫没来得及出口,陷在痛得扭成一团的五官里的小眼
睛看到那颀长的身形拔身而起,向火场里扑跃去
“王上?”他惊惧交加,“来人啊,救驾,拦住王上!”
早在他反应过来出声之前,已有两条矫健身影掠过而去,在戎晅的衣襟眼看擦到火焰的
刹那,一左一右架住了戎晅的臂膀,三条身形倒飞过来,平稳落地但落地后的情形马上不
平稳起来,戎晅如疯如魔:“你们该死,为何拦着朕,放开朕,朕的淼儿在里面,放开朕,
朕杀了你们!”
两名侍卫险险要架不住失常状况下的王上,又有两人加入,再后又加两人
“放开朕,朕命令你们放开,你们这些狗奴才!朕会杀了你们!淼儿,淼儿,淼儿——
”
明泉、明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咽口水,跟在王上身边多年,王上这癫狂的模样是
头一遭见,不敢想象如果懿翾夫人……呀,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快点呀,你们抓紧,跑
快点,救人啊,救人啊!”两个光用想象便吓得魂不附体的人,一边向一直没有停过的救援
人员扯嗓大喊,一边也加入其中
“淼儿,我的淼儿,你在哪里,你出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放开朕,朕要救淼儿,放开——”
“淼儿啊,你回来,朕只要你回来——”
这是他么?那泣血的呼唤,嘶厉的咆哮,面目狰狞,形容邪狂,这是那个清冷淡定的戎
晅么?
幽暗处,之谒将一切看在眼里,才始明白:他不是无心无情,而是心有所系,情有所钟
可为什么是懿翾夫人?既然当初没有选她,那他爱的应该是一个单纯无城府的人才对,如
琴妃;而他选的是懿翾夫人,一个心机城府不下于她的女人,留了一封名曰“出宫指南”的
书笺,撇开她走了,这样的女人!
“怎么样,怎么样啊?”明源拦住披着湿毯从火场里奔出来的人
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迹,摇头:“没有,找不到人!”
明源还欲再问,甫耳的尖吼使他三魂出窍——
“你们这些奴才,放开朕,救不出朕的懿翾夫人,朕会要你们死,快点,扑灭这该死的
火!”
在戎晅变得声嘶力竭时,火势终于微弱了下去;在东方露出第一抹白时,燃了大半个夜
的大火被灭曙光中的离人宫,有两三处搭着黑枯的支架,其它,化为灰烬
架住戎晅的六名侍卫前后替换了两拨,纵是如此,也都累了个大汗磅礴:谁叫他们的王
,原本便是位武功高手,而发了狂以后,更是力大无穷呢
“启禀王上,大火已灭,除离人宫外,并未曾殃及其它宫殿……”有个不知情的太监凑
过来,急欲邀功
戎晅黑眸充尽了血丝,臂不得自由,腿却闲着,抬足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太监踢飞,其实
,这不是他的第一脚,就近的几个侍卫不知挨了他多少“滚,滚,滚开!你们还不放开朕
,放开朕!”
侍卫总管钭溯自忖小命不保,眼见火已遭灭,也放下心来,“卟嗵”跪地见他如此,
其他侍卫也匍了一大片,包括当值阻住王上的六人,“王上,臣等该死,请王上责罚,臣等
该死……”
戎晅身如离弦之箭,直扑火劫现场明泉大急,“唉呀,找两个人跟住王上,这说不定
会有塌下来的物事呢”自己先匆忙忙跟了过去
“淼儿,淼儿,淼儿……”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啊——”一声歇嘶底里的吼哮,惊痛而绝望,这一声,惊住了在场诸人,惊住了宫苑
亭阁,冲天而出,也惊住了在晨曦中甫踏出城门的一方纤盈身影
那身影转过身,是位清雅俊秀的纤瘦男儿,“伶儿,你听到了什么吗?”
无人应答,拍额苦笑:忘了,那丫头已送进了卫宇将军府,从此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阿晅,再见了”不,后会无期,永远不要再见了重华殿外,人人自危
有个眼尖的小太监瞅见明泉打九曲回廊里过来,上前抓住了明泉袖子:“泉公公,王上
,还在生气么?”
生气就好了明泉有气无力地眄了他一眼,甩开袖子,走自己的路:到御膳房,请那些
中馈高手想些办法,哪怕能让王上吃上一口也好
小太监讨了个没趣,摸着鼻子灰溜溜回到原位,一转眼,又瞅见了明源从另一方向过来
,身后随行四名宫婢,各自托盘上托着几样时令新鲜果子“源公公,王上……”
明源抽回自己的袍襟,“各守本份,切忌喧哗”
小太监闭嘴不敢言语,目送明源一行人踏入寝宫
“王上,此乃各地新近进贡来的新鲜果品,您尝个鲜吧”明源对着那伫在窗前、不知
站了多少个时辰的人背影说道
毫无意外,背影纹丝不动,不见回音
“王上,您有五日没有进食了,龙体为重,您……”明源又搬出了这几日里不知来来回
回在舌头打滚过多少遍的话来劝慰主子
离人宫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主子的怒火会雷霆万钧,将整个邶王宫燃烧殆尽,但实际
的情形是,那日以后,主子回到重会殿寝宫,不言不语,不食不饮,大多时候都是在窗前立
着,眼神空洞无物,五官阴冷骇人于是乎,重华殿几近变成了一座死宫,个个小心,人人
自危,踮脚轻步,噤声少语因为这样的王上才最可怕,就像一座喷发前的火山,所有的人
都知道肯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但毁灭者却迟迟不行动,每推一时,折磨多一分,恐
惧增一分,宁愿毁灭尽快来临,使他们死也死得个利落,好过这样整日介如履薄冰,战战兢
兢
“明源”
啊?明源抖抖瑟瑟,怀疑耳朵出现了幻听
“明源!”
啊!不是幻听!“王上,奴才在,奴才在,您有何吩咐?”
“倩儿在睆公主那里是不是?叫她过来!”五日不曾饮食,戎晅气力稍虚,嗓色却更显
阴魅
明源连滚带爬地出去找人:火山要喷发了么?
夤夜浓如墨,琴曲悠漫清幽,却又透着一缕怨怒,显然,操琴者心绪不宁
倩儿的记述,之谒的消失,而姐妹情深的卫宇大将军夫人在其姊有可能香消玉殒的情形
下可以安之若素不闻不问,结果只有一个:那个水人儿,已经走了
这几日,他不吃不渴不言不动,为的就是给自己厘清整桩事件的时间火灭后,在支离
崩析的现场横梁下寻到一角余烬未灭的裘衣,是那件随火而逝的玉狐皮裘的遗骸但却未见
尸骨,太监侍卫不知谁不知死活的一句“奇怪,莫非真是烧成灰烬了,怎么连根骨头都没有
”的恶谶令他恶寒陡升询罢倩儿却令他混沌的思绪茅塞初开,命人提审之谒却发现弃人宫
亦是人去楼空而更令人不得不起疑的是,那位耐性不多,冲动不少的将军夫人蓝翎,唯一
能束住她的夫婿现正在边疆,最爱的姐姐出了天大的事却还可以稳坐将军府,若不是心中有
了什么笃定,依她的性子,此刻早会闯进重华殿,指着他的鼻子要姐姐了
所以,至少有六成的肯定,她走了
她不同于后宫里那些女子,就算之谒毒若蛇蝎,王后擅长权术,娴贵妃任性骄纵,而这
些,所能演绎的场景,只能是王宫,出了王宫,她们所专长的那些本事将一无用处但她不
一样,他比谁都了解她的生存能力,先不论她在她原本的世界是怎样的独立果断,来了寰界
后,她曾是宣隐澜,一国之相,要论专权弄术,她才是行家里手,王后的那些伎俩,哪够看
?
所以,她有离开的魄力,也有离开的能力,那场火,是她给他的留书么?如此狠心绝情
,没有半点留恋,是她,给他的惩罚么?
天呐,他早该想到的,是么?
淼儿,你回来啊,只要你回来啊
他的淼儿啊,生来是让他心怨心痛心碎的么?
伯昊望着眼前的卦相,摇了摇头: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只锦心绣口的
燕子,终于飞走了
身后,是目前为他示为第二得意门生的戎商,问:“先生,老师死了么?”
伯昊听出了那语中的焦灼,暗里叹息一声,冷肃道:“商儿,一生为师,终生为母,她
是你的母亲,知道吗?”
戎商一愣,早熟的脸上弥过一丝不该有的痛楚,徐久才应道:“是,先生”
两条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想必在那路的尽头,也各有不同的人生
此时,背着粗布包裹、颈系粗布围巾、换一身粗布男衫的蓝翾即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处,
为何去何从裹足不前沉吟再三,从怀里取出一枚煊国铜币,“字面为南,反面为东”,默
念毕了尚未掷出,背后马蹄杂沓声纷扰传来心内一凛,回转过头,是一支庞大商队不由
暗笑自己想太多了,当下与其他路人一起避到路边待商队通过
一看即知是一支资本不弱的商队,二十几匹高头大马上货物累累,五六辆精雕马车辗转
而过,押送商队的个个是孔武矫猛的汉子,领头者更是目光如矩,威仪不凡想来主人定是
哪个大城市的大商巨贾,只是未免太招摇了些
蓝翾只盼着这支商队快些过去,眼睛百无聊赖地随意逡巡,巧不巧与持缰行在商队中段
的一个青衣大汉的眼光碰上,再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
而那青衣汉子却兀地一怔,再多看了蓝翾几眼,突然拍马疾行,行到队伍前端,向那领
头的魁梧大汉俯身耳语几句
领头大汉脸色丕变,回头向他所指扫了一眼,拧眉点头:“有几分像”举起右手,“
大家走了半日,也累了,下马到路旁歇息,一刻钟后出发”
众人都有几分不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是很好的休憩地吧?但头目发话焉有不
从,将车马向路边靠拢,而后带马停车,歇息
蓝翾见自己的避路行径已成多余,耸耸肩,也不再费心思及向哪个方向进发,信步向脚
下的路走出去
“这位公子,请止步”一青衣汉子挡住去路
蓝翾不语,只管抬头盯着他
青衣汉子近处看她,更确信了眼前人便为画中人,道:“公子,在下耿秋,想请教公子
,附近可有教书先生?”
蓝翾摇头,道:“对不住,在下并非本土人士,无法为阁下提供帮助请恕在下还要在
天黑以前赶到前方村镇投宿,告辞了”
青衣汉子哪肯放她走,兀自立住不动:“公子,在下看公子器宇不凡,在下与家兄虽粗
鄙俗流,但最喜与文才风流人物结交,我等也要赶到前方的镇上投宿,如公子不嫌弃,同行
可好?”
蓝翾从无自恋到认为自己的面相讨喜到令人无法抗拒的境界,对方无事献殷勤,令她戒
心顿起她转眼再看,那一队人马都向这边频频注目,尤其那位很显然是头领的大汉更是虎
视眈眈但若是存心不良,却实在费解自己身上有哪样东西引起别人的兴趣“阁下过谦了
,是在下贫穷书生不敢与各位高攀,再说未必同路,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那公子倒说说看,您是走哪条路呢?说出来也好让在下知道是否同路?”
耶?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她若说向东他们会跟着向东、若说向西会跟着向西么?眼下是
光天化日没错,可是地处郊野,人迹罕至;纵算有两三路人过去,但谁会有拔刀相助的兴趣
?
“公子,”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领头大汉凑过来,神态谦和有礼,“在下耿夏,绝
非宵小之流,只是在下的犬子目前亟缺一位教书先生在下看公子温文尔雅,气度不俗,特
有意请公子回去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孩儿,还请公子允了在下的不情之请”
当真是个不情之请,有谁会拦在路上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回去做家教?若有,那人非傻
即疯,如不傻不疯,便属别具用心之流了很明显,她现在碰到的是后一种情况
“教书先生?也好,在下漂泊江湖,的确需要一些盘缠了,既然各位如此看得起在下,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虽然走了大半天的路有些饿得紧了,却不至于拿眼前亏充饥人家是
势在必得,若是她再坚拒下去,结果不会有改变,只是过程会变得难看
领头大汉黑黢黢的脸上露出喜色,大手一挥,“兄弟们,上路,为宣公子牵一匹好马过
来!”
宣公子?一丝诡异漫上来,不过没等她厘清这诡异的来处,一匹马喷着热息牵到了蓝翾
跟前,翻身上马后,将那诡异的情绪也暂时积压了下来
此一刻脚下的路,不是蓝翾自己的选择,走下去却是势在必行又有谁能断定,这条路
尽头的风景会比另一条路好或坏呢?好与坏,有时看的,不过是人的心境罢了
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天涯或是江湖,入了其中,也许又是另一番的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