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完敬请期待第四部(终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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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一章]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
气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蓝翾凭窗眺望着那长河龙舟相竞的豪华景象,虽也让那
热闹气氛感染了一下下,但仍不能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原因:她失去自由了可恼的是,这
自由不是手脚遭缚,门户遭禁,而是你可以任意外出,但不管你走到哪里,总有那么两三个
人的眼睛不离不弃你的左右像此时此际,距她坐的这张桌子的两米之外,时不时装腔作势
眼望它处却演技超烂的两个家伙,便属此中好手
潜龙庄,由这潜龙镇上民众口中得知,号称“南方第一庄”,贩粮起家,如今涉猎行业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掌握着煊国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是名副其实的豪富巨贾而她,“蓝
宣”,名曰是潜龙庄请教化少堡主的先生,实际到任二十余日,与那位十二岁的少堡主只得
见两面,第一面是初来乍到时的“拜师”,第二面是三天前的潜龙庄建堡五十年庆典,其余
时间,她基本是在客串一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闲散人员所以,这才凸显问题所在,若不是
有问题,谁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一个不沾亲不带故不明究理不知所谓的闲人?更甚的还要随时
安排N多第三只眼睛随时待命?
可是,纵算这贼船上的是迫不得已不情不愿,下来也断不会容易
“这位公子,您若要观赏这赛龙舟,还是到近前看得好此地虽然登高望远,但毕竟不
如身临其境感受那轰轰烈烈的气氛来得痛快”临桌一书生模样的人搭话道
蓝翾嘴里正嚼着干果,不便出声,颌首示谢
“公子俊雅清秀,不似本地人士?”临桌人又道
蓝翾饮一口茶送下口中食,再顺了半天气,才道:“在下游学至此”言讫目光又投向
楼下那条长河里的鼎沸,明确以肢体语言告诉对方:烦着呢,别理俺
攀谈者却是意志坚定,“公子,在此隔山观虎难以尽兴,不如你我结伴到江边凑一番热
闹可好?”
不好!怎么最近流行装熟么,或者邀人结伴同游者泛滥?不怕本姑娘是一个谈笑间杀人
如麻的冷血杀手?唉,她的确不是
既然不想在此使耳朵遭受骚扰,闪人喽起身径自下楼,后面自有人为她埋单,也会让
那位不讨喜的攀交者乖乖止步
小镇不小,尤其脚下的这条街,两侧商铺林立,商旗飘展,很有商业区的味道,而行走
其间的人们,服饰各不相同,时不时还能见蓝眸高鼻者显然是囿于地在边陲,各国人杂处
之故尤其今日,借江上赛龙舟的东风,有许多商贩贩售形状小巧的香囊荷包,上绣龙船图
样,很得各处游客的欢喜看在蓝翾眼里,不得不想到这寰界人的经商头脑实在是不坏,早
这么多年便想到逢值重大活动之际制作纪念品来赚个盆满钵盈
行进中,前面似乎有人争执,一大群好事路人围堵观望,而且有人愈来愈多的趋势,以
致交通阻塞蓝翾绕了好几回想从人丛中穿过去,都未能如愿
“公子爷,这串铜币确是我的,是一上午的辛苦钱,您大人有大量,还了小人吧”
“放屁!你当本公了我三岁小孩呢,敢讹到本公子头上再说你一个卖猪杂碎汤的,一
个上午能挣这么多?乖乖的放手,公子爷不与你计较,放手啊,老不死的!”
“公子爷……”
“老不死……”
充耳来的精彩对白,附之围观者不敢高声的七嘴八舌,将故事的大概脉络理了出来:卖
杂碎汤的老商贩趁着午时过后的难得闲暇,埋头整理半日的进项,一串才系好的铜钱失手滑
落到行经此处的“公子爷”脚下,“公子爷”当仁不让,抄起铜钱便走老商贩哪肯让自己
半日的辛劳如此丢了,抓住那“公子爷”袍袖死不肯撒手两人就如此争执起来围观人中
有眼明心亮的,早早看清了孰是孰非,但敢怒不敢言,“公子爷”不是旁是,可是当今县台
大人的侄子,平素就气焰嚣张,平民小卒哪敢得罪?
猪杂碎?蓝翾心思一动:如果这位老人家不是那么讲卫生,倒是一个法子可以证明这串
钱的真正主人,唉,只不过法子又是老掉牙的剽窃“在下可以断出这铜钱的归属,请让路
!”她粗着嗓子大喊一声,围观得密不透风的人墙当下有了松动,人们莫不转头来看是哪位
好事者强出头,顺便也为来者自动自发地让出条得以进入圈内的路
踏进“事故中心”的蓝翾微愣:这县台侄子有点像……张华强?活脱脱古装版张华强,
只愿这心肠不要像张华强才好“两位,在下有办法证明这串钱的真正所属,可容在下一试
?”
兀自争执不休的两人目光转向他,同时难得地达成一致——眼中持疑
“小哥公子,您有法子?”是疑问句,老商贩抖着满头斑驳乱发,颤声问
“你这娘娘腔会有什么法子?要看热闹滚一边去,别碍着公子我教训这老不死!”古装
版张华强出言与张华强本尊并无二致的臭不可闻
蓝翾伸掌在鼻前挥了挥,“唔,好臭,县台大人的侄子,今早没漱口罢?”
“放屁!你——”
“唔,更臭了!”蓝翾蹙眉拧鼻,好似真是不堪其臭,人群中穿过三五声讪笑
见“公子爷”就要恼羞成怒,蓝翾嫣然一笑,清丽潋艳的笑颜使得“公子爷”当下哑火
噤声“县台公子,在下的确有法子,可在最短的时间断出这串铜钱到底所属何人,可否将
它先交给在下?”
“断什么断?这钱是本公子的,这老不死的穷疯了,讹钱论到本公子头上,啐,找死!
”
“啊呀,小哥公子”难得有人肯站出来说句话,老贩涕泪交流道,“这钱的确是我老
头子的呀,盼了来盼了去就盼着这龙诞日的五日龙舟会,我老头子趁这时候多赚几个钱活命
今日一开摊生意就格外的好,忙到午时也没能吃上一口饭上门的客人少了些后,老头就
想着把钱理一理,哪成想因为一大早至今手不停歇而酸痛得紧,一串铜钱才刚穿好就从给掉
了下去,正巧这公子踩在脚下公子爷,您发发慈悲吧,这点小钱对您是九牛一毛,可对老
头子来讲是活命的钱啊……”
县台侄子大吼:“你这个老不死的,活腻歪了不是?本公子……”
蓝翾负手立至两人对峙的中间:“县台公子,老人家,你们争来争去也争了大半天了,
至今毫无结果如果要报官,县台公子想必不愿,因为公子不想让人说您是仗势欺人,是不
是?”也不等他有所表示,“那就要私了,但如果将这钱分成两半,对真正的所属者更不公
平这众目睦睦之下,两位若心中无鬼,何妨相信在下一回?在下虽只是一个路人,自忖有
能力让每一位心服口服两位,敢不敢?大家呢,又想不想知道在下会如何个断法?”
“想,太想了,公子有什么好法子?”
“这也争了有时辰了,不妨就看看这位俊公子有什么妙计?”
“对呀……”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而那老贩更想抓住蓝翾这根救命——稻草也好,“小哥公子,老
头子相信你,愿意让公子你断个明白”
县台侄子不怕他愿揽闲事:“好,你来断,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小白脸有何本事”扬
手,那串生事的铜币哗地甩到她的掌心
蓝翾提它放到鼻下,心中兀地一动,又举起老商贩的手多看了几眼,点点头“各位,
谁能端三盆水过来,要干净的清水”
好奇之心人人有之,好事者更是大有人在,话音落地不多时,立马有几位好奇心泛滥的
好事者端来了三盆透澈见底的清水,依她所述排列到了阳光之下
“县台公子,老人家,请各交给在下一枚铜币”
两人虽不解,却也都配合照行
捏起两人递上的铜钱先后凑到鼻下轻嗅,扬声道:“各位看清楚了在下左手的铜币是
县台公子的,右手的铜币是老人家的”两声轻响,几圈小小的水纹,两枚铜钱同时掷入,
左手掷南,右手掷北,“现在,老人家的钱在北面,县台公子的钱在南面,各位看仔细了,
五分钟……半刻钟后,两盆水会有怎样的变化?”
围观诸人拭目以待,果不其然,未到半刻钟,那晒在阳光里的两盆水其一浮起了彩泽,
另一方则澄然不动,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不解
“因为这位老人家经年贩卖猪杂碎,手上油泽甚浓,而这枚铜币是经由他的手收起放下
,必定会沾上油渍,放在清水中浸泡少许时间,油轻于水,浮上水面,阳光下便会折射出彩
色光纹不肖多说,县台公子处尊养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有半点油腥,所以另一盆
水无所变化”蓝翾摘下腕上那串惹事元凶,“据此,在下现将这一串铜板放进中间这盆不
曾用过的清水中,若有油泽光纹,钱是老人家的;若无,则是县台公子的,各位以为如何?
”
众人大点其头,大喊有理,县台公子亦无话说,独一人出声质疑“小哥公子,我这钱
在那公子爷手里握了多时,怕是早就没有了油腥,如何断得公正?”老贩伸手欲牵走蓝翾手
中物
蓝翾侧身避过,道:“老人家不必担心,这串钱是经由您这双手穿连起来的,费时颇长
,又数目众多,油渍只会大于那一枚铜板,哪可能轻易抹煞?而且大家都有看到方才县台公
子并未将这串钱尽握于掌中,只要有一枚还余油渍,水面便会有变,方才您也看到了”
老贩一怔,眼巴巴看那物什要擦到水面,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惊叫了一声,矮下身从足
下浮土里捡起一物,竟也是一串铜板,恍然悟道:“这莫非才是我老头子的那串,而那一串
的确是公子爷的?”
这……算什么状况?围观人等哗然,七嘴八舌,纷说不休
蓝翾捞起另一枚铜板,连同尚未落水的“元凶”,一并交到县台侄子手中,笑道:“公
子,收好,可别再瓜田李下,授人以柄了”
县台侄子将信将疑,皱起眉头,问:“莫非你从一开始便知道这钱是我的?”
蓝翾摇头:“在下没那么好的本事,最初也跟大家一样,以为是公子恃势凌人,出面只
为要还那位老人家一个公道的”
“那为何……?”
莞尔道:“公子何必多问?既然物归原主,还请公子莫与人过于计较了而且在下相信
公子很多时候都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正的欺负过谁否则在与老人家发生争执时,不会只
有争执依公子的年轻力壮,要脱身很容易,不是吗?”
县台侄子一呆:世上何时有人真正的看清过他?
不管事主怔在原地,蓝翾则管完闲事后颇有成就感地飘然而去,一时间心情大好想来
她还是工作时快乐些,游手好闲也是需要天份的,心情好……
“兄台,兄台,兄台你好智慧,小弟佩服得紧呢兄台,兄台,兄台慢走,兄台不想到
江边赏龙舟么?这天将过未时,再不去便要散场了,错过了可是可惜的紧呢”
谁这么讨人厌呀?!蓝翾咬着牙根转向让自己得来不易的好心情迅速打折的罪魁祸首,
跟身后那张脸打了照面后又叫苦不迭:怎么会是这位粘人仁兄?潜龙庄的“保镖”怎没将他
搞定?还是人家潜龙庄大爷们压根不是什么保镖,只是纯为了防她逃遁的“监工”?纵算如
此,也应保证被监者的安全嘛……唉呀呀,想那么多做什么,打发掉眼前这位看不出别人眉
眼高低的麦芽糖老兄才是要紧
“这位兄台,在下无意到江边赏龙舟,所以请您另择良伴,告辞”
那书生似听不出别人言下的排拒之意,照旧是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兄台不要拒人于
千里之外嘛,小生是有意结交兄台若无意观龙舟,那你我找一间清净雅致的茶寮,畅谈一
番如何?”
如什么何?不喝茶,阁下大脑进的水也够多了!心忖再跟他啰嗦下去徒是浪费唇舌,闪
人总可以了吧?我走,我走,我走走走走走……
“兄台……”
“兄台……”
苍天呐!蓝翾现在唯一想做的是拿块豆腐撞死他,最好能撞他个舌头打结、下肢瘫痪!
“书生大哥,你没事吗?你很闲吗?还是午膳吃得太多撑得脑子不够用?你看不出你很不讨
人欢喜么?你看不出你有那么一点点讨人厌么?书生大哥,呆、傻、笨不是你的错,可你又
呆又傻又笨地骚扰到别人就是大错特错,罪无可赦!趁着阁下你还没有机会酿成弥天大祸祸
及满门前,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风躲躲雨歇歇脚,哪边凉快哪边去!”
畅快淋滚的发泄完,那书生瞠目结舌的模样让她良心发现:他是讨人嫌了些没错,但若
不是碰上她心情不够愉快,不至于享受到这一顿排头蓝翾失败地摇摇头,拔腿要走
突然一声长笑尾随而来,“哈哈……宣,没想你给朕的见面礼,竟是这等的惊喜!”
霎时,她双足生根,化身为石这番天地之间,如此唤她的,还有谁人?
疑忡,错愕,骇异,石破天惊,惊涛骇浪……搜尽大脑辞海里的字符以来表述她此刻感
受,都不足以形容以万一五秒钟前,她被一声不得不熟悉的肆意大笑拦住脚步;四秒钟前
,她让人挟腰带进了这弄条僻静的窄巷;三秒钟前,缠她多时、挨了她骂又带她进巷的呆书
生在他平凡无奇的脸上一气痛摸,随着一些泥沫状的东东卟卟落地,下面的那张脸——
“宣,看傻了么?”那张脸散发着致命的魔魅,细长的凤目贪婪地锁住眼前清艳,麦色
肌肤上泛出不言而喻的狂喜
“王……王……王上!”五秒钟前,她绝对不会想有生之年还有再见到这个人的可能,
而若有可能,她宁愿再也不要见到他五秒钟后,不可能的成为可能,宁愿的可能再也不可
能了
方唇上扯出一抹着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宣,见到朕,有这么意外么?”
废话!咦……迎到他的眼眸,意外之下信口问:“王……公子的眼睛?”
右手修长的五指在右眼睑下摸索,摘出一亮薄晶片,右眸当即换为她毫不陌生的绿色
而后将晶片重新置入眼睑下,再抬眸,又是灰濛濛的颜色了
易容术外加隐形眼镜?这世界的生产力如此进步么?来不及表示讶异,他已再次欺近,
铁箍般的双臂拥她入怀,头埋进她的肩颈之间,“宣,宣,真的是你么?”
这叫什么?避开狮又逢虎?她蓝翾的运气何时差成这样?“公子,现在是在大街之上,
这煊国民风保守,您放开……隐澜”蓝翾手抵着他热气磅薄的胸膛,“您还没有告诉隐澜
您是如何到了这里的呢?”
勒瑀将她的头按进肩窝,汲取着盈鼻而来的他所熟知的淡香,满足地叹息:“宣,朕找
了你够久接到耿家兄弟的传书,朕既欣喜,又担心到了这边才发现找到的人如之前的十余
次一般不是你尽管在看你第一眼时就确定那是你,但朕还想看看久别不见的宣在私下里是
怎样的一个性情,所以朕扮成了一个又呆又傻又笨的书生给你骂,结果朕的宣相没有让人失
望,慧黠精明外还有那样的鲜活灵动”
怎么办才好?他爱情文艺片式的煽情的确令人感动,但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之前
是抱着一丝好奇明知山有虎才向虎山行的,竟没想到身为煊人的耿家兄弟是替他寻找宣隐澜
的人手,若是能提前预知,想尽法子也不会自入圈套天,那个不男不女的宣隐澜何德何能
?会让一个这样的男人如此费尽心肠?
“公子,此地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话地”头让人硬按住,因为鼻子不透气,声音闷嗡嗡
的,“您不考虑换个地方么?”
勒瑀听见她的怪声怪气,肆意大笑,“方才就要说找一间清净茶寮的,是你不给面子
”
蓝翾还真怕他如此张狂的笑引来人头熙攘的正街上路人的注目,届时让人看到两个大男
人在这块僻静处拉拉扯扯,说不定会给他们浸了猪笼扔到江里喂龙,拼命挣出脑袋:“好了
好了,现在给面子,而且给的是天大的面子,还望公子也给隐澜一个面子,省得再呆下不止
会丢了面子,还会没了里子”天可怜见,不是她有意打破以往在他面前一贯维持的谨言慎
行姿态,而是这一回较之与戎晅良城的重逢更令她猝不及防,犹在错乱中的心绪实在需要一
些疯言疯语来掩饰
勒瑀凝望她,虽然依是男装,但不知怎地,总从她清丽的眉目中捕获到些许从前所不曾
发现过的娇媚,似在提醒着他,在近一载的分别中,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他永远无法参与
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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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二章]
常公公,不,目前,只能暂称其为“常管家”,竟也随着来了好歹大家也是共过患难
的,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她与常管家一叙别情的时间
而一旦要“叙”,不止会听到一些她想要知道的,还有一些她刻意回避不愿入耳却不得
不了解的“点点滴滴”:如淦畲两国的战争
作为宣隐澜,一国宰相,“他”曾是如此厌恶战争,竭尽所力使淦国远离兵燹战火;而
作为蓝翾,一个平凡自私的女人,为了使爱人的国家结束战争,为了给在阏都的好友苗苗留
一条后路,间接却是有意识地挑起了淦畲之战过去近十个月的光阴,她身在深宫,可以理
直气壮地不闻不问,闭目塞听但如今……
“在老奴没有拿着宣相的手书回去之前,王上疑是煊国掳了宣相,不过同时也断定那畲
脱不了干系,因为宣相沿路所留的标记是宣相的手迹没错王上本欲先制煊,再伐畲,老奴
那一日幸好是碰巧搭了商旅的便车,回去得快了些,王上看过相爷手书,当即致函畲王,限
其三日内送回宣相,并许以黄金财帛,否则大兵压境哪知畲王硬是不承认掳劫了宣相,王
上龙颜大怒,蓄势待发的二十万精锐之师当即挥师南进……
咱们淦国的人马打得畲国节节败退,且王上亲上前阵,攻了畲[奇·书·网]方六座城池可是教人好
生不解的是,那愚蠢的畲国人,明明没有反击能力了,还不肯乖乖送回宣相,甚至王上已诺
愿拿二十万两黄金、五十匹优种战马、三千石粮草换回宣相,且任其随意加码,畲人仍一口
咬定宣相不在他们手里若非咱淦国派去暗中探察的人发现了宣相府的马,还真会以为绑架
宣相的不是畲人哩……”
马?那是什么东东?
“半年之后,畲王之弟昌王苛劬出使我国,在殿前道‘在下当初确有请宣相到我畲国作
客之意,半途中,被煊国兵马劫走,若淦王陛下是真心挂念宣相生死,应向煊国索人才对,
而不应中了煊国的挑拨之计,’王上道‘原本想施挑拨之计的是贵国罢?不管如今朕的丞
相身在何处,当初想要掳她的人是你们没错,朕罚错尔等了么?’那苛劬道‘宣相下落不明
,作为始作俑者,我畲国已付出了代价,且为弥补大错,现下已广布人手寻找宣相,请淦王
给畲国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若不能将宣相毫发无损送回,再请淦王罚我畲国’”
苛劬?不认识
“王上道:‘一年时间够么?你认为一年的时间就够畲国休养生息伺机反扑了么?’那
苛劬倒不是个孬角色,说:‘淦王不敢么?是怕我畲国有朝一日会报了夺城之仇?’”
欲利用自负者的自负?这苛劬够胆识,敢去捋据说是四国中最残忍最狠戾王者的虎须
“王上大笑道‘聪明,激将法向来对朕很有效想让我淦国暂时休兵不是不可以,反正
朕的宣相不喜欢流血杀戳,而朕也过完了一回瘾……’”
什么瘾?杀人的瘾?猎人炼了铁弓,猛虎磨了利爪?
“‘朕的宣相下落不明,不要以为失了几座城池即能抵罪你带话给畲王,要想朕撤兵
,把他的太子送过来作人质,记住,朕说得是太子,他最宠爱的三子,不要随便找个旁枝末
节的小子搪塞朕那娃娃抵达阏都之日,便是淦国撤兵之时而宣相平安回归之日,即是你
们的王子回家之时’王上这话一说完,那苛劬的一张脸当场阴沉得可以下场大雨他离开
咱们淦国的三十日后,畲国有使送信来,愿意答应和谈条件……”
淦、畲梁子结大了!蓝翾暗里呻吟
“其实,和畲国开战之初,王上早已派出几路人手,暗里察访宣相的下落畲国、郴国
、煊国,淦国本境内,动用了各方力量所以在畲国的那拨人马才会在畲境内发现了宣相的
马……”
马,又是马?到底是什么嘛?
“宣相府上的马匹,哪怕是驾辕行车的,都是王上亲赐的,毛色纯白,头高腿长,每匹
马臀均烙有小小的‘宣’字,用得是宣相的亲笔字体派往畲国民间察访的人到牲畜市场买
马时见到了这匹马,是让一个在畲王之弟义王苛劼府中当差的仆役偷偷牵出来给卖的……”
苛劼是何许人也她是不熟,但总算有些明白那匹吊人胃口的马是何方神圣了:是当日掳
她的畲国人逃离煊兵时所夺乘的坐骑,也是她所乘马车的辔鞍者
“相位空悬,言尚书暂任辅相,可找了大半年,宣相您音讯全无,王上为此斩杀了几个
办事不力者,开始动用江湖力量这江湖虽也分门分派,但各国之间的江湖人士是有来往的
,彼此之间消息也较官府流通得多,耿堡主的商队便是王上安排在煊境内寻您下落的人马之
一接到有您消息的飞鸽传书,且信上对您的描述有九分相符,王上星夜起程,赶到了此地
……”
余下的情形,自不用再赘述
“潜龙庄是淦国设在煊境的内应据点么?”真若如此,对这传说中握有煊国三分之一经
济命脉的大财团,她无法坐视不理
“这老奴不是很清楚,不过这耿家兄弟是地地道道的煊国人没错,和王上能认识,也是
当年他们到咱淦国做生意时巧遇上了王上微服出巡,不知怎么地就交好了”
但愿他们之间所建立起来的,仅是男人的友谊
“这位,可是宣相么?”
这样一声疑问式的寒喧,若发生在一年以前,“他”会用二秒钟会搬出宣隐澜式的浅笑
,一秒钟后回眸:“哦,是阁下……”
但此刻,“他”是蓝宣,除了勒瑀、常公公,目前所识的只知“他”是潜龙庄的教书先
生,顶多耿家兄弟还知道“他”是淦王要找的人可是,她立在南疆小镇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信手在古玩摊前拿一起一块古玉把玩时,身后出声知会的,的确是那样的一声
不是勒瑀,更非常公公,会是谁?她在听到那声问候后,仅仅一个电光石火的刹那,头
未回,足未动,貌似毫无反应,脑子却已兜转了几百个来回,
“劬,你在和谁说话?”
这一块成色太差……
“劬……?”
那一块式样太土……
“劬,你做什么?”
再一块做工太糙……
危险的气息由远而近,近在咫尺……盈寸,撑不下去了,扯乎!效仿动作片里沿街追打
镜头,抓起古玉摊上一大堆假冒伪劣突然向后一抛,“老板,这些货是他要的,钱管他讨!
”掉头狂奔,目标:潜龙庄“监工”,Go!
潜龙庄那两个高头大马的汉子有几分迷惑地看着向来斯文有礼的“先生”迎面“飞”来
,听到她从两人中间穿过时留下一句“有人追我”一迳“飞”去,随后,有两个健长的身影
从纠缠成一团的古玩摊前挣出来,眼神犀利,神情不善,目标是——“先生”?!
此念兹生,不敢迟疑,手脚已和对方招呼上来,一个劈掌,一个飞腿,阻住了两人的追
势
蓝翾百忙中没忘回头一看,“监工”终于进化为保镖,正和来人打在一起,但凭她三脚
猫的功夫知识看,来人武功匪弱,“监工”们怕是撑不了多久110是百分百指望不上,可别
忘了这是潜龙庄的地盘我跑、跑、跑去叫人……啊呀!
鼻子撞到花岗岩上,谁家的石头跑出来了!
“宣,发生了何事?”“石头”嗡嗡声响,还是磁性十足的低沉音质
蓝翾揉揉受挫不小的鼻子,指指后方道:“有人要捉我,那两个监……护卫不是对手,
找人帮帮他们”
“嗯?”矫饰后的淡灰瞳眸里,浮现一脉杀机,右掌轻挥,两条人影飞出,甫入战团
方才还热闹喧嚣、未因龙诞日结束而萧条下来的小镇大街,商摊货贩动作迅速手脚麻利
,收货撤摊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而后各自找了不被涉及的平安地段——欣赏免费打戏
“宣,你没有受伤罢?”勒瑀眼睛只停留在怀中人身上,拇指轻柔地摸挲着她细润的柔
颊
蓝翾摇头道:“没有,还好感觉到对方来意不善,我便逃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出手呢
”
“想来我的宣虽然在民间游溺了段时日,仍然是机警十足嘛”他调侃,黝黑的大掌握
住了凝雪柔荑,蓝翾试着抽离未果,索性放弃好在长袖宽袍,外人很难窥见袖下明细,否
则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想不引人侧目都难
“是他?!”勒瑀向战圈扫了一眼,眸内杀机更浓
战斗激烈,本身海拔又不够,蓝翾瞧不仔细,只得问:“公子识得来人么?”
“苛劬,畲王三弟;苛劼,畲王五弟;前者数次出使淦国,后者数次阵前交手”
潜龙庄遥遥在望,它遗世独立,不像庄,更似一座城堡三面辽阔的绿色原野,无边的
丰茂田地,彰示着它的富足一面年日持久才养得成的参天密林,则彰述着它拥有的历史
“潜龙庄……是公子安插在煊国的据点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自然不是”勒瑀当即道,“这话若让耿家兄弟听到了,他们可是要老大的不高兴了
”
“试想,任是谁在初始知道你们的关系,都会如隐澜一般的想法”
“我与他们的关系是——朋友但是,若有一日淦煊兵戎相向,在战场上与他们遭逢,
朕不会手下留情;同样,他们亦会如此撇开这些,我们是朋友”
朋友?勒瑀桀傲狂狷,睥睨天下,手足亲情于他与尘屑无异,能让他称之为“朋友”的
,必定也是了不得的汉子,若耿氏兄弟是可以变节叛国的不入流宵小,绝难以让他以“朋友
”二字郑重称之也许,她的确是多心了
“宣,三日后我们便要离开这里了”
“哦”哦,啊?!离开?还、还“我们”?“自公子当政以来,难得有这份闲暇罢?
何不多盘桓几日呢?”
“你不想你的‘宰相夫人’么?”他揶揄味十足,“好像,你从来没有向我问过她的情
况”
“已从常管家处得知,王上待她很好,使她安然待在丞相府里享受一品命妇的尊荣”
还有,话外音——你老婆多次要为难她,承蒙您多加维护,“隐澜还要谢过公子肯善待她
”
“你让梁福带回的密笺里求朕好好待你的夫人,我自然会照顾她”
那苗苗情何以堪?
“公子,若一世未曾寻得隐澜,您会如何待她呢?”
“绝对不会一世寻不到其实朕早就猜到,无论哪方掳了你,以宣的聪明不可能坐以待
毙朕对自己的宣相有充分的信心,而事实证明,你没有令朕失望”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见面后的这五日里,不曾问过她别后的半丝情形,包括为
谁所掳,如何逃脱,何时逃脱,逃脱后又为何未返回淦境若她女人的直觉没有当机——他
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可是,为什么?
“宣,”勒瑀止步,夕阳在他冷酷的线条上镀上一边金色光线他也很英俊呢,她想
“苛劬在此出现,看似巧合,但必定是他经心探访你的结果此地是煊境,若要有什么
动作,耿氏兄弟不会旁观,而他们一旦插手,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我不愿让两个我已经欠了
天大人情的朋友陷入麻烦所以,朕要入淦境后再来解决苛劬、苛劼”
苛家要拿她换畲王的太子么?宣隐澜应该有这个份量罢?不过,这畲国苛劬不遗余力为
其兄奔波,可谓兄弟情深,倒也算各国王室中的异数,难得
“所以,待三日后耿父寿宴过后,我们回淦若非早就应了耿春这诺,真应该立刻就走
”
又是“我们”?蓝翾暗里叫苦不迭
“这三日你搬过与我一起住,要寸步不离,更不能随意走出潜龙庄”
一……起?怎么个一起法?
“宣?”他回头,看见她净白雪脸上的抗拒,唇角抿出邪气笑纹,“似乎,你想太多了
”
“什么?”她粉脸俏红
没等她那张伶俐小嘴有所辩驳,他回身,逆着夕阳的万道光辉,整个人仿若天神,在她
耳边低喑地道:“宣,朕是想要你,但决不会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形下”头俯下来,在她唇
上印下重重一吻,旋步负手而去
她傻傻地定在原处许久,才有所觉:是自己不做宣隐澜太久了么?反应迟钝不说,心事
竟会如此轻易遭人看透?
她偷瞄了身后不远处若即若离的几名护卫,他狷狂如斯,可以在臣子眼前毫无顾忌地和
一个“男人”亲热,还真是不太在乎枉担了“断袖”之名
“潜龙镇,距良城不足百里,一匹快马向东南方向骑下去,一日可达”
无意由潜龙庄管家口中到获得这一资料,无疑于她深具意义在决定离开邶风宫的前一
日,蓝翎向她推荐了出宫的暂时落脚地,是将军夫人昔日流浪时盘踞过的一处荒宅,“发迹
”后重金购下,而那处宝地,即在良城
窗上塞了厚厚的棉褥,烛光下,再一次打量了镜中的自己:潜龙庄下人专属的黄帽短衣
,草灰涂染后的暗哑肤色,唇角粘着两撇头发制成的胡髭,乍一看,连自己也觉得陌生只
希望,这抱歉的“易容术”不会太不赏“脸”,别是甫踏出半步,便让人逮个正着
寅时,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若是骑着那匹在马厩里不太显眼但脚力不差的枣红马提
前几个时辰出发,待他发觉时是不是已来不及赶上?那畲国的苛氏兄弟若在暗处虎视,可会
识出她?不管了,反正她自踏到这所谓的寰界以来,一直都似在赌,考科举是赌,出仕是赌
,劝降良南王是赌,与勒瑀的周旋应对更是时时刻刻在赌……迄今输得最惨重的,也不过是
戎晅的不能专情……不管了,扯乎
这道离马厩最近的侧门是平日堡内奴役杂仆出门采买进出的捷径,每日寅时方至,堡内
的厨娘已出了门,到潜龙堡所属田地撷着露珠采摘新鲜时蔬供堡内一天的用度这个细节是
她在三十余日的“先生”生涯中循序观察得来的如同邶风宫里那一道诡异的木门,墙内墙
外,世界各是不同
如果她是宿命主义者,便会相信,“逃”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规避的形态因为她不甘
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掌控她已被迫接受了冥冥之手的一时疏忽而造成的谬错,但并不代表她
可以由此随波逐流,安于命运摆布,所以“逃”,有何不可?谁又能说“逃”,一定是软弱
的代名词?
“田奴,有何异常?”黑衣人阒无声息地落在树桠间,问
“如往常无异,刚刚堡里的奴仆下人进进出出忙了一气,现下已过了那阵,又安静下来
了”潜伏多时的属下暗自叹服了主子的轻功了得,暴在黑纱外的眼睛不敢懈怠地盯着目标
,恭敬地答
黑衣人眉心微蹙:“亚奴那边也无动静……”
听出了主子语气里的持疑,田奴问:“王爷,有何不对么?”
黑衣人拧眉,“说不清楚,只是……你且将出入情形详细地讲述一遍,不得遗落”
“如往常一样,寅时才到,那些厨妇从这道门里走出到林子那边;不足两刻钟后,是堡
内运送垃圾废资的马车;其后,是一个仆役骑马外出;再是,厨妇们陆续回来”
“没有了?”黑衣人问
田奴颔首
“你仔细想想,今天确实与往常一样么?毫无出入?”
田奴细细思忖,道:“……那个骑马外出的仆役?”
黑衣人精眸倏地一闪:“那仆役什么模样?可是肤色如雪,身形纤瘦?”
田奴摇头:“奴才双目夜能视物,瞧得可是清楚,那也只一个寻常仆役,面黄肌瘦,唇
上有胡,出门时还向怀里塞入似是信札之物,像是要出门送信的,无他异状”
黑衣人不语,攒眉沉思这一棵深负“重任”的参天古树,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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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三章]
良城,想必与她有着不浅的渊源当日,她是由此地进了煊,入了宫,嫁了人;而今出
了宫,离了人,再回到此地,但令人发噱的是,这一遭的来来回回,她“故”地重游,迎接
她的,依然是全然的陌生,整个世界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无论她已消磨过了多少岁月
在路人的指点下,她牵马找到了那处位已更名为“蓝府”的翎儿前根据地,是一所不小
的宅院当年翎儿伙同那群难兄难弟浪迹天涯时,它还只不过是一所废弃的旧宅,看来“发
迹”后的翎儿对它投注了相当的重视,修缮得相当不坏
那宝贝,个性大而化之,实则粗中有细,至少,除了将军府,她为自己置下了这片“产
业”,名为安顿昔日难兄难弟的家小,却也替自个留下了退路不像她,表面上风光无限,
实地里步步险滩,每一处都足够热闹华丽,每一处却都不是她的安身之所
哇啊啊,多想无益,既然是到了翎儿的“地盘”,总可以切切实实地休息一回,敲门进
去洗个澡睡个觉先!是“蓝府”耶
她的手才与朱红大门近身接触,两扇朱门吱呀启开一隙,一张圆呼呼的小胖脸迟迟疑疑
探出来,鼓着红嘟嘟的嘴儿,咪出甜甜的笑,“你找我吗?我叫阿言,是蓝府的大总管哦,
我超赞超强超聪明的喔,我是……”
蓝翾大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让自己尽快适应了这不在意料中的状况,道:“小朋友,我…
…”
“不要叫我‘小朋友’!”小人儿板正一圈圆圆胖脸,“我不小了,我十岁了喔,翎儿
姐姐叫我‘小朋友’都不可以,你更不可以叫我‘小朋友’!”
尽管因为他嘴中吱呀出来的诡异字串使她有片刻的失神,但仍是笑道:“大朋友,我是
你翎儿姐姐的朋友,请问我可以进门再和你讨论如何尊称你的问题么?”可怜的孩子,也不
知道遭受到了翎儿怎样的荼毒,好端端一个古代儿童硬给教育成现代Baby再说了,十岁?
有么?
“翎儿姐姐的朋友喔?”年龄有待商榷的大总管小朋友仰着颈子将来访者上下瞧了个仔
细,还好,虽是她当前的面目有异平常水准,却不至于若人憎恶“可是翎儿姐姐现在超郁
闷,她说谁敢去吵她,她就会K谁哦,她有跟将军老公学过武功哦,超恐怖的”
蓝翾再度惊诧,不为他秦人唐话,而是他吐露的讯息——现在——翎儿——不想见人?
翎儿……在这里?!意识到这个可能,她一把推开半掩的门,迅速越过大总管小朋友,不管
他跟在后面的呼叱喊嚷,一迳向里面奔去“蓝府”还算阔绰,大宅院里该备的假山翠竹、
小桥流水、虫鱼花草一应俱全,只是看上去布局未加规划,稍显凌乱
“翎儿,翎儿,你在吗?”来了寰界后,蓝翾头一回没了顾忌,失了形象,一路大声叫
着
“姐姐!”假山后哗地冒出十几个人,其中便有蓝翎,粉色衣裙,娇俏甜美,但一见到
她,因为听其声而溢出的娇美笑靥陡换成了满面疑窦,“你是哪位?”
蓝翾料到是因为自己脸上的暗黄色泽和唇角上粘的两绺小胡,眨眨眼,道:“不用怀疑
,眼前就是你智慧与美貌并重、可爱与可怕并存的姐姐,翎儿,不准备给姐姐一个拥抱吗?
”
“哇噻,姐姐,你学会易容了耶?哇,我崇拜你!”蓝翎一个飞扑,再加熊抱,缠紧了
家姐同志高她五公分的纤瘦身形,“可是你走路好逊哦,比人家早走那么多天,怎会现在才
到?害得人家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整日介担心……”
“拜托,你现在好歹也顶着‘将军夫人’的光环,能不能稍稍收敛些自己的行为?”蓝
翾抚着她的发髻,道
“将军夫人?”蓝翎身子一僵,涩涩地道,“已经不是了”
蓝翾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心弦紧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姐姐……呜哇……”多日的委屈,多日的怨怼,终于有了抒发的对象,蓝翎不再逼自
己强颜欢笑,放任大哭
“翎儿……”蓝翾在瞬间便感觉到了她的伤恸,不是撒娇,无关抱怨,而是切实的悲伤
,她乐天知命笑口常开的翎儿,何时也聚集了恁多的苦楚?
“夫人,”有个小巧的人影来到姐妹近旁,屈身一礼,“进房间再说,好么?”
“伶儿?你也跟来了?”事情很严重吗?
“……开始他还只是旁敲侧击,久得不到我的认同后脸色开始难看起来,嘴里整天念念
有词,什么寻常人家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何况他们家还是个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卫宇
大将军;什么不要依恃着姐姐是王上宠妃而目无尊长,嫁入厉府便要从着厉府的规矩……”
“那个老不修的如此待你,厉鹞不说话的么?”蓝翾嘴下比她更不客气,翎儿爱屋及乌
,因他是厉鹞的叔公而口下留了德,她可没必要对那个老封建留情
“冷木瓜他在豳州城的时日远比在家里要多而且就算在家里,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孝顺
那个老不修,比对我还要好得多那老不修骂我时,我才要回两句,冷木瓜便拉开我,每回
到房里都要说‘伶儿,叔公待父亲恩重如山,他是厉家仅存的辈份最高的长辈,你不得对他
不敬’”
“所以呢?”
“我估计那老不修从第一眼见到我就不爽了他从乡下过来的首日,我和厉鹤站在门口
迎接,他从轿上下来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酷斯拉厉鹞闻讯才回府,我还没和老公亲热
,就让他给叫到房里训了半天话之后,他开始考我的女红、厨艺甚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不久,那个‘十全佳人’从他嘴里登场,明明厉鹤那家伙尚未成亲,他偏偏要将那个女人
塞给冷木瓜,说什么荣耀显赫的卫宇大将军府内应该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解语花呀呀呸,我
听他说!”
“厉鹞怎么说?”其他人等的态度不重要,只有厉鹞,也只要厉鹞的态度
“他是婉拒那个老不修的异想天开啦,但他的态度不够强硬啊,所以那老不修开始攻击
我,我自然不肯,那些垃圾话也就来了……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谁成想没过几日,‘十全佳
人’竟然从老不修嘴里跑出来活生生出现在我家里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会想起谁?就
是知画啦……不知道是谁么,便是和小燕子争宠的那个知画嘛,表象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礼,
骨子里是精打细算步步心机,平时围着我‘姐姐’长‘姐姐’短,叫得我鸡皮疙瘩来开会,
那个老不修的还时不时瞪着一双死鱼眼在旁边盯着,生怕我欺负了所谓的‘十全佳人’
冷木瓜假期结束,回到军营,‘十全佳人’的真面目开始显露,有老不修在后面撑着,
竟然开始插手将军府的家务,客串起女主人来了不过也因为冷木瓜不在,我也不想再给他
们面子,在‘十全佳人’又一次惹火我之后,我想也没想赏了一个耳光外加一顿拳脚给她,
又当夜把她塞进轿子教人抬着她滚回乡下!”
“酷!”蓝翾毫不吝啬给予赞扬,赞得蓝翎眉眼弯弯笑颜晏晏
“可是……”蓝翎菱角小嘴又垮了下来,“如此一着也彻底把那老不修给惹火了,他不
再从我这边下功夫,而开始全力逼着冷木瓜纳‘十全佳人’为妾,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冷木
瓜回了一封又一封,始终不见应允那老不修老羞成怒了,正赶上姐姐‘冷宫失火,生死不
明’的事传到府里,那老不修得意的张狂嘴脸直想让我恨不得掐死他,他道‘原来令姊早就
失了王宠进了冷宫,早知如此我厉家岂会纵容你行泼?现下你没了靠山,看你还敢嚣张?’
”
蓝翾挑起眉角:“然后,他自作主张给厉鹞纳了妾?而厉鹞也甘愿任其摆布?”
“‘十全佳人’进门时冷木瓜尚在豳州城,老木朽吹吹打打将那个‘十全佳人’迎进了
门,逼着厉鹤代其兄行礼拜堂……”
这拜堂可代的么?姐妹两人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不知这究竟合不合乎此里的婚姻法
,但这是目前亟需关心的问题,“厉鹞得知后作何应对?”
“他连夜骑马赶回丏都,为是阻拦他那个赖着不死的叔公越俎代疱,可到家时那坨人已
经进门三天叔公当晚逼着他洞房,他甩手出了府门,一夜未归我没有追他,只看他怎么
做,若他爱我,便会解决这个麻烦;若他留下那个女人,我便离开”
“但……你现在,离开了?”
“因为他留下了那个女人”
“留下那个女人?他亲自说的”
“嗯他向我道:‘叔公一生为厉家煞费苦心,如今年事已高,作为晚辈,怎忍再拂其
意?何况一个清白女儿家,已昭告天下地入了厉门,若是不管不顾赶伊出门,无疑是逼其走
上死路,没有一个女孩家可以承担得了被休弃的名声’”
初夏的风从窗里灌注进来,带来的仿若是离人心碎的低泣客厅里寂静一片,很有默契
的,两人都不再言语说什么呢?悲愤痛斥世上男人的贪心?还是正义挞伐社会制度的不公
?今时今地,纵有千种风情,诉与谁听?
“姐姐……”
“嗯?”
“我想起了你说过的那些话”
“哪些话?”
“你穿回了古代,无外乎两个结果,一是被那个男权社会当作异类修理掉,二是被那个
男权社会驯服,随便嫁了个人,就算运气气好碰到两情相悦的,纵然不是作妾,你的丈夫也
势必会纳妾”
“嗯?”记忆中,似乎是说过这样一段话没有错,可当时绝对是无心之语呗?难道是她
一语成谶?姐妹两人,一人为人作过妾,一人虽为人作妻夫却纳妾,说是造物弄人会不会太
矫情了点?
蓝翾持起几上已凉了的茶饮尽,浓浓苦意绕喉而入,直达心肺“翎儿,这些事一直在
发生对不对?但你从未向我诉过,进宫时也纯粹是陪我聊天解闷,替我抱屈不平,而我也只
顾沉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曾关注过你这样看起来,你倒更像姐姐对不起”
蓝翎笑得也苦,胸臆内沉积的是前所未有的惊痛,她爱厉鹞,从第一眼便爱,爱了恁多
年,也得以结成夫妻,结婚却不是结局,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原来只是讲故事者的一厢想望以及对听故事人的了草敷衍
“姐姐,我只是错估了一个男人感情的深刻程度罢了而姐姐你呢,在最初,你是否想
到了你们的这个结局?”
“想到过,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他对我的热情,可以维持个三五年呢
”
“姐姐……”
“不要安慰我,翎儿为姐姐做的,已经够多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尤其浮浅薄陋
的爱情;没有男人,人生还是要继续”
“姐姐,你要怎么做呢?出了宫,有没有想过如何过下去?”
“有,先找工作,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蓝翾站起身,向外踱步,语调轻快
地,“伶儿,能否烧一桶热水给我?方才只是洗了一把脸,这身上不舒服得很呢”
夏季正式来了经过蓝翾姐妹的合手着力整治,蓝府的后园不再是凌乱无序鬼使神差
地,两人又合力建了个“寰亭”出来,原来的花草石竹,经过修剪,幽雅宜人了许多,沿着
两排修竹夹送的石甬小路,行不多时,可见一爿精致茅舍天已近晌,整齐划一的童嫩读书
声由茅舍朗朗传出,和着盛夏的蝉鸣,悠扬得醉人
一道小小的匾额,“识字书苑”,顾名思义,是教人识字的书苑,实用得紧先生只有
“蓝宣”一人,教方圆十里的念不起大书苑的娃娃们识字读书,资费便宜不说,还可以物相
抵,如王家娃娃的父亲是贩菜为业,给儿子交的学费便是自个地里种出的青菜瓜果;李家娃
娃的母亲裁衣为生,时不时拿一些铺子里裁剩的布料凑拼成式样不坏的成衣,送给蓝府内众
家孤儿寡母;赵家娃娃的父母则隔三岔五送些米粮……
先生主业为人师,另有一副业——替邻里乡亲代写书信,且免费代阅来信“免费代阅
来信”的点子,是有几分商业头脑的蓝翎的谋划,按她所言,免费代阅来信才会把需要请人
回信的客源“钓”来,有客源便有财源,尽管这财源来得是涓涓细流
这栋蓝府,乃蓝翎的流浪生涯中一处栖身之所,当年不过是一所废弃多年的宅院成为
厉夫人后,她买下了这栋曾给她及一干难兄难弟避风遮雨的宅子,作为当年混迹良城时所收
留的“天涯沦路人”的安身所在此一回伤心走天涯,她没笨到耍骨气不拿厉家分毫,银票
倒是寥寥,因为担心兑换起来暴露行迹兼手续也麻烦,首饰却规置收拾得毫不客气与姐姐
会合后,重整心情,她当掉一支金步摇、一支玉搔头,盘下距蓝府两街之遥的五麻街上的一
家食肆,昔日兄弟做现成的伙计,演起了当垆卖酒的“卓文君”,不过与其姊同,亦是男装
面世在此,女人远不像武侠小说、戏说类电视剧里所演示的,可以春风摆柳的招摇过市,
何况两个长得不丑的女人
煊国在各国中,位置属中,四季的气候是最分明的这良城的夏日,炎热得丝毫不带含
糊卯时便要开店迎客的蓝翎,忙过第一批客流,脸上汗意肆虐,更万般感念这男装的好处
来,至少,不用担心形象受损
“翎掌柜,四号桌的客人说咱们的凉糕不新鲜”
蓝翎横了那桌位一眼,不出所料,照样是每日找碴滋事的那个蠢货比起开业时的阵势
,这小子的气焰是小得多了初始,他带了四五个人上门造访,目的可想而知——“保护费
”当时蓝翾在场,二话没说把钱给了他,顺便也派人跟着他到了老巢,方知也不过是几个
当地的游散混混于是逐个解决,先从那四五个小喽啰下手,打得无人再敢随其出门,这过
程,蓝氏姐妹蒙面亲自参与等到他落了单,店中的伙计轮番蒙面上阵,使这小子有了忌惮
,但仍如打不死的小强般,每日到各家店面耍横动粗蓝翾说,下次此人再来,问他有无意
愿在店中兼个差事,如是个好吃懒做不可救药的,给他灌醉了酒扔至荒郊野地喂狼,看他还
敢不敢
蓝翎行至四号桌,别处是人满为患,此张桌子却只霸了他一个双手插腰,冷道:“你
又想干嘛?这凉糕是你爷爷我一大早和面蒸出来的,哪里不对?”
后者拍桌眦目,才欲发飙,蓝翎伸手一两银子在其眼前一晃旋即收回,弄得他脑腔里云
雾环绕瞪着他那张蠢脸,她道:“明白什么意思么?想要钱不是不可以,乖乖给爷爷我干
活你爷爷我小本经营,由不得你漫天要价,月钱一两银子,日保一餐,管爷爷我店里四季
平安若你硬要敬酒不吃,爷爷往死了治你,爷爷我混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在哪里吃
奶呢”
“小子”愣愣的,盯着那倏忽来去的白花花的花头
“给你小子一天时间,回去好好想清楚,滚啦!”
雌老虎发威,捏准了“小子”不过是个色厉内茬的软货,但手底下的确有十几个听其咋
呼的喽啰,所以蓝翾才愿意拿银子找这不成器的地头蛇买个安静
翌日辰时,“小子”和手下兄弟到岗,照蓝翎吩咐在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围一盘馒头包
子,就几大碗茶水吞吃,算是正式赴任
学堂极受欢迎,食肆的生意也上了轨道,剔除了不快乐的,也便只剩下快乐了在这时
,一个煊国上下尽知的消息传来:北地郴国小公主,嫁与他们至高至贵的王上和亲了北地
即厉鹞长年镇守之地,煊、郴关系时好时坏,此时公主和亲,无疑是郴示好于煊,北地的安
宁必能葆一阵子了所以朝廷下诏书,普国上下,官民同庆,商铺店家,免税一月
街头巷尾都在欣然议论着郴国公主的美丑,官施于民的实惠蓝翎急匆匆赶回府安慰蓝
翾,后者淡然一笑:“像这等政治联姻,是上位者的常玩戏码,有什么好奇怪的?”
“姐姐生死未明他不管,如今还有心思娶媳妇,姐姐,你不气么?”蓝翎气愤填膺
“错了,懿翾夫人已经命丧冷宫大火,哪还有什么生死不明?”蓝翾清冷地道,素手捂
了胸口,她听到那里面有正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破碎断裂,“咔嚓”声响几近振聋发聩
蓝翎望着她灰败苍白的素颜,满怀忧心
知姊莫若妹,她比谁都知悉姐姐的坚强,嗯,有时甚至是强悍的,尽管那强悍多不是以
厉眉狠目、疾言厉色呈现,她的强在谈笑之间,在秀雅之下,所以她能成为宣隐澜可是,
饶是如此,她是女人,伤害女人最深的,有时不止是爱人的背叛,更有爱人的漠视戎晅这
一着,是深深切切伤了她,伤及入皮,入肉,到骨
自兹后,她感觉得到,姐姐的不同,沉默了下去,静黯了下去,水眸里慧黠灵动的神采
隐于她所不熟知甚至恐惧的幽深后;笑,成了她脸上最奢侈的表情,有时,唇角动了,眼底
却寂然无波;像是,有什么正从她身上一丝丝抽离,而又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寸寸堆积
姐妹二人,换了个地点,换了种方式,再次回到了相依为命的生活只是,再也要不回
那单纯快乐的岁月了,许是成长的代价罢,她们生命中某一项重要的东西已逐渐剥离,同时
也收获了岁月赐予的沉淀成熟
抽离的是快乐,堆积的是沧桑原来,女人的沧桑,形成的如此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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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四章]
“是这里么?”高阔得出奇的身量蹬上酒楼二楼临窗而坐,眉眼冷肃,遥望着对面生意
兴隆的小食肆
“属下多日观察,应是此地没错了”
“双兰食肆?双蓝?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有姐妹两个吗?”冷肃的声音牵出不易察觉的
笑意,更透出一分宠溺
敏锐的下属嗅出那么点点不寻常,偷用眼角瞄着上司的神色,迟疑地问:“将军,请问
那位翎老板,是将军的……?”
“爱人,本将军最心爱的人”
将军音量不高,却足以惊得下属一口茶水远远喷出,殃及到对面食客,后者本欲发作,
奈何眼睛好使地看出那两位非同一般人物,加之“喷泉”制造者迭声致歉,犹自不甘地嘟囔
了一句不太好听的,作罢
将军眼角动也未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双兰食肆”的景况,褐眸倏地一闪,身形立起
,行至窗前,只因食肆里走出一个牵他心系他梦的人儿
因为是盛夏时分,蓝翎特制的“红豆冰茶”极受欢迎,尤其是天近正晌,二十平米不到
的食铺里更因它而客满为患,一头扎在厨房里忙得淋漓尽致,终于是捱过高峰,忙不迭将活
计推给手慢些的师傅,自己跑出来透口气,尽管这街上也闷热得紧
“阿大,你这会儿跑来干嘛?像你这个四肢不勤的主儿,这会儿不应该是呆在阴凉地儿
纳凉饱睡的么?”她冲着一个打老远就冲着他傻笑的家伙大嚷阿大,即收服了有一阵子的
“护院”,每日一早或独个或领一两弟兄蹭顿白食,月底领一二两白银,不过倒没花冤枉钱
,前些时候还真逼退了另一拨前来寻事的小地痞
“掌柜的,能赏一碗冰吃吗?这天委实太热了哈”阿大涎脸贱笑
蓝翎狠赏了几个白眼,抬脚一踹,“滚吧,到厨房里找阿山,端一碗冰给我窝到不碍事
的地方老实吞去!”
“谢掌柜!”阿大如获圣恩,喜不自胜地钻进铺内
“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寄居蟹,大草包,爷爷我当施舍孙子!哼!”蓝翎拿骂人当消遣
,挥去孜孜不倦由额上蹿出来的汗珠儿,江湖味十足,看得一旁盯她多时的人牙根咬碎
“翎掌柜,三号桌有位客说要请您喝杯冰酒”伙计跑出来,贼眉鼠眼地道,“是位美
男子”天底下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翎掌柜,平生有一最爱:帅哥,越帅越爱,可以看得眼
珠爆裂,口水恣流幸好这店内的自家伙计,全知她的底,若是外人,定以为“他”有特别
倾向,
果然,“美男子”三个字远比冰镇酸梅汤更使她神清气爽,“真是美男子?凭你阿宝眼
光?”
“眼见为实,您自个瞧瞧不就得了,骗您又不能当饭吃”
“哼,骗我当不了饭吃可有排头吃,你最好不是皮卡丘的弟弟——皮在痒!”
“掌柜的,您不是不知道,阿宝的哥哥早就死了,而且他叫阿亮,不叫啥丘……”
蓝翎“切”一声,“美男子在哪里?头前带路……谁?啊!”
纤腰猝然遭禁,嘴儿硬生生被堵,一张含愠带恨的怒颜仿佛由天而降,在她双眸前放大
,堵住她唇的偏偏不是别的,是那张怒颜上的两片炙唇
如此惊世骇俗是何人?蓝翎夫婿冷木瓜是也!
一场失控地天旋地转过后,惨遭抛弃的理智回笼,倾尽全身的力道推开曾经诺了一生为
她遮挡风雨的胸膛,潸潸滑过脸际的是泪:“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敢占本姑娘的便宜!”
“怎么不是‘爷’了么?”粗糙的拇指轻柔地揩着奔涌至唇际的泪,“翎儿……”
“滚开啦!”蓝翎挥开他的手,奔入店里,本想直接从后门夺路而逃,眼前却有另一道
墙阻住去路,“你……阿……”三号桌的美男子?
随后跟至的厉鹞也愣了愣,想要见礼又察觉场合不对,只得微伏了首:“公子也来了?
”
锦锈紫袍,拦腰玉带,鬓如刀裁,眉若墨染,如此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除了他们的
王上,还能有谁?
“她在哪里?”清音朗朗,气韵涵贵,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翎儿道:“不在这里”天可怜见,百分百实话,她的确不在“这里”
戎晅长眉微扬:“带我去找她”
是“我”不是“朕”?太好了“抱歉,店里忙,走不开”为佐实所言不虚,跑到柜
台前,帐簿、算盘忙活一气,弄得一干人等啼笑皆非
“带我去找她!”唯一没有啼笑皆非的人再道,语气森然,形容阴冷,周身上下自衣至
靴辐射的阴寒足以凝冻整间铺子
食客、跑堂都无一例外地接收到了这异于常况的讯息,匆匆惶惶,急急忙忙,有人等不
及唤人结帐,扔了银子便走;有人趁机摸鱼,避过伙计眼光却躲不过眼明心快的翎掌柜,在
叱骂中补了饭资;三个伙计更是眼疾手快,钻入后厨誓死不出
厉鹞拉住妻子素手,在她耳旁道:“有什么气尽对着我来,他不是你可以任性对之的
”
蓝翎抽回手,冷冷道:“你又是谁?我干嘛要跟你撒气?”
“翎儿……”厉鹞气极,“别闹了好么?”
蓝翎冷笑道:“我原本便不想和你再闹了,所以你尽可以离我远些,客官,门外请”
她形同陌路的淡漠激怒了他,一声闷吼:“蓝翎儿!”
啊哟哟,如此一来,本来几个壮着胆子要把一餐用完的食客骇得一阵哆嗦后,也慌不择
路地溜之乎也
食肆外,骄阳如火,行人挥汗成雨;食肆内,幽冷如地狱,更有人阴魅如修罗
炎炎夏日正好眠,嫁个老公好过年
望着那张张稚气未脱的学子面孔,没由来的,两句昔日为学子时的打油诗跃跳出来,是
高二时候吧,每逢夏季,最怕的就是午休后的第一堂课,与盘桓不去的周公老叟周旋困斗,
强强撑着千斤重担的眼皮,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成了老师杀鸡儆猴的活靶于是乎,为解夏
眠困扰之苦,一众同窗花样不穷,传送打油诗即个中之一“炎炎夏日正好眠,嫁个老公好
过年”,曾是那年少轻狂时候争相传颂的“佳句”那时的蓝翾,可曾设想到过“老公”的
式样?有么?应该有的吧?毕竟,做梦是少女的权力
弃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太远了,不想了,这中间隔着的,不止岁月,还有这移换
了的时空,甚至这一副躯体
“先生,您又在神游太虚了么?”一对嵌在圆呼呼肉脸上的贼贼大眼珠子贴过来大总
管小朋友?或者小朋友大总管?十岁的身量,五岁的长相,名曰“宝贵”,贴切些应叫“宝
贝”
“宝总管,上课时间,严禁串堂,你忘了么?还是太过想念先生手中的这条戒尺了?”
蓝翾面沉似水,端起师仪,“回位子坐好”
宝贵煞有介事摇摇脑袋,“先生,把心事都藏在心底,让别人当蛔虫来猜,很伤人喔
”
寰界的小孩都恁地早熟么?“小朋友,物尽其用,人善其职,你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
样子,不要越俎代疱扮成熟,很吓人喔”
宝贵很受伤地攒起毛绒绒的眉头,红着小胖脸道:“都说过了,不要叫我——”
蓝翾戒尺“啪”一声击在不肖徒头顶,“课堂内外,禁止喧哗!”
宝贵无辜地撇撇红嘟嘟的唇角,悻悻走开,嘴里犹自不甘地咕咕哝浓:“宝贵就不是小
朋友,宝贵十岁了,比隔壁的大胖大六岁,人家是蓝府大总管宝贵”
小鬼头不过,这孩子毕竟是可爱的,较之邶风宫里那些不被关注的凤子龙孙,多了透
明的快乐,应有的童真
“姐姐!”
翎儿?持一帙书卷的手兀地一抖,不寻常?明明只是翎儿,为何会如芒在背?旋身回眸
,一目了然,平淡日子要结束了么?
薄暮渐起,华灯初上,燥热因夜的降临而有所收敛,花韵,草息,氤氲在夜幕里,暗香
浮动
四人,二室,各居一隅
伶儿端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给两边送完茶点,跌跌撞撞逃到室外,憋闷在胸臆里的一口气
才缓缓放出:两位小姐,不会有事吧?王上和将军的脸色,都不太好哦
“你怎么找到我的?”蓝翎问灯光下,对面的男人冷面如霜
“这不是重点吧?”厉鹞倾身握她的手,却教后者如遭蜂螯地抽离,“翎儿你——?”
“对我来说,是我唯一好奇的”
“是阿三我细细盘问了随你进府的每一人,阿三告诉我,你在良城曾购过一处破落房
产修缮,是你们之前曾经的避难点”
阿三?大意哦,早知道离府前不带他玩也要先炒了他鱿鱼!
“你不是在军中,怎有时间找我?”
“我的妻子不见了,我向王上告假找你”
“为什么找我?”
“不能安家,焉能卫国?”
“哼!”
“那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翎儿!”
“耳朵没聋啦!”
厉鹞气怒交加,盯着她倔强的小脸,良久,又爱又恨地叹了口气:“乖翎儿,不要闹了
好么?”
蓝翎别开脸,他瘦削了许多的面孔让她心折,“你找我做什么?”
厉鹞好脾气地:“捉拿逃妻还需要理由吗?”
“逃妻?你没看到休书?”
“你还敢提休书?”厉鹞好脾气一跑而光,豁地站起来攫住她皓腕,“我知道你爱玩,
可是这一次你玩得委实太过火了!”
玩?蓝翎怒极反笑,说:“过火在何处?妻休夫于礼法不符?或者……”
他褐眸内火芒扑簇,双掌掬住妻子纤纤细腰硬生生从桌子对边给她提了出来箝进怀里:
“翎儿,你不相信我?你可知道,你的怀疑会杀死我!”
“你……”他眼里的痛切灼伤了她,周身尖锐的利刺软了,“是怀疑吗?那些,不都是
已经既成的事实吗?木瓜哥哥,我是不可能和别的人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无论我如何地
爱你所以,你留下那个女人,我退出,你的选择,我的宿命,我认了”
厉鹞心弦被这个小女子纠痛了,一直以来,他的小妻子都是顽皮娇憨、胆大包天的,几
时也成了凄怆哀怨的宿命者?“翎儿,小傻瓜,你误会大了那一日,你问我是否要留下卿
表妹,我才回答了一个‘是’,你便不容我再说推我出门;我原想等你气消一些再向您解释
,可翌早进房时你便不见了人影,徒在桌上给为夫我留下一纸……休书为夫当时又气又恼
,若你在跟前,非要打你屁股三百下你为何不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要留下卿表妹,何时
说过要纳她?”
“不纳她,你留下她干嘛?为奴为婢?为将军铺床、叠被兼暖床?”
“翎儿!”他怒叱,“我的翎儿几时变得这般尖酸刻薄?无论如何,卿表妹也是一个出
身清白的女儿家,而且她如今已是厉家的人,你这个当家主母不可以失了风范!”
一句话,摧毁了蓝翎的坚强外衣,突然,喉咙里逼出一声尖叫,随后是泪飞如雨的大哭
,手挣扎、捶打着束缚着她的胸膛:“滚开,滚开,我不要做你厉家的当家主母,我不要,
你要那个女人做你厉家的人,我不要你,不要你,放开我,你写休书,换你来写,我不要你
了,我不要你了,我要姐姐,姐姐,姐姐——”
下一刻,人已扑入破门而入的蓝翾怀中,涕泪纵流,肝肠寸断,晕湿了其姊粗布男装的
前襟,
“姐姐,我们走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啦,这里不属于我们,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
我们回家,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臭男人,好不好?好不好?”
蓝翾抚着其因哭得太过而打嗝不止的背,叹息一声:“纵算我们没来这里,也会在别处
,翎儿,有些伤害是我们避免不了的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尽情的哭过,闹过,忘了算了
”
紧随其后的戎晅将话悉数听尽耳中,俊脸阴郁难抒听到蓝翎哭喊之前,灯下独坐的他
们,竟然未发一语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她的沉默令他心惊他盯住她,要在她水样
明眸里寻到只属他的脉脉柔情,而与他对视的,却是两汪夜似地幽深,这样的淼儿,是他所
不熟悉的他的淼儿,可以狡猾如狐,可以灵慧如仙,但绝对不是那般模样,静默得像尊佛
而刚刚,她说“还有彼此”?仅有彼此么?那她置他于何地?无数个销魂蚀骨的缠绵之
夜,无数次辉煌灿烂的灵肉合一,他才是和她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厉鹞听得出自己的妻姐对自己也误会良多,张口道:“懿翾夫……”
“在下蓝翾,厉将军如不愿直呼蓝翾其名,也可称我一声‘蓝姑娘’”蓝翾将抽泣到
昏昏欲睡的蓝翎扶到藤椅上,“我想知道是什么话题引得翎儿崩溃至斯?”她比谁都晓得是
什么话题,但她需要亲耳听听当事者的说辞她太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藉由使得一个原本至
情至性的人也向往起齐人之福
“你是翎儿的姐姐,在下随翎儿一起叫夫人一声‘大姐’并不为过”厉鹞取折衷之法
,“在下明白眼下在大姐的眼中,厉鹞是犯了错可厉鹞至今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若执意
求之,必是厉鹞不能适时察出翎儿心有郁结”
“从某种层面上讲,将军的确没有错,毕竟这世上能够专情的男人委实太少,将军只不
过做了大多数男人都会做的一件事,何错之有?”蓝翾话锋里的尖酸讥讽不加掩饰,她懒了
厉鹞褐眸里是坦荡荡的真,“大姐,厉鹞无法就其他男子的作为发表任何看法,但厉鹞
可以决定自己做什么及怎么做厉鹞不知为弟纳妾为何会犯下众怒,所以更不知自己身犯何
错”
为弟纳妾?蓝翾微怔:她们真的误会了什么吗?
“厉鹞自幼年始,便曾有过誓愿,此生所娶妻子必是厉鹞之平生惟一所爱,否则宁可终
身不娶,所以我会娶翎儿为妻我这样说,大姐应该明白了么?”
娶她,只因为她是那个人,无关出身来[奇·书·网]历,无关王上指婚?厉鹞一身傲骨,若非爱屋及
乌,凭自己方才语气里的不屑和讥讽,他早就拂袖而去,所以,他爱翎儿,而且是爱惨了的
那种“所以,你只所以留下那位‘十全佳人’,是因为他是令弟的妾?”
“自然是如此”厉鹞懊恼的眼神放在藤椅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儿身上,那张巴掌小脸上
的泪痕令他心疼如绞不,心早已沦陷,直至万劫不复但是……“十全佳人”怎么回事?
又是这个丫头自行创作的名词?
“抱她到床上,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让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然后不要有一丝
迟疑,尽把实情告诉她这个丫头,一直以为你留下的女人是你的妾,而你所强调的,是她
身为主母的容忍爱情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坚不可摧,有时候,只是一个阴错阳差,便会
失之交臂”蓝翾执起翎儿的柔荑置入厉鹞掌中,“若爱她,便让她成为你的惟一;若无法
做到,便放她走,纵会痛苦,也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在地狱煎熬”
厉鹞收紧了大掌,牢牢收住那腕素手,十指交缠,似在昭告着两人终将缠绕的一生相守
蓝翾一笑,翩然离去翎儿的路,还是需要她自己走
“淼儿!”
脚步一顿,急促行走的身子停了下来,转回身,迎接属于她的问题
“那些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对么?”
星光下,她眸深如夜,看不出喜嗔怒怨
戎晅走近她“淼儿,你可知你的残忍?烧了离人宫,也几乎烧了我,你可知在看到火
焚的那一刻,我是怎样的心情?你做这一切,未曾想过我半毫,是不是?”
依他的脾性,依他的尊贵,蓝翾料得他是要有狂怒的,可他幽月般的黑瞳里,依旧是溺
人的深情,若非她的记性出奇的好,清醒地记住了那臂弯亦曾拥过除她之外的软玉温香,她
几乎要放任自己溺进那深情“我想过的,你是个多情的人,不可能会对我的生死无动于衷
可是,除了如此,我想不到更好的可以让我们两个逃脱苦海的方法,你要相信,伤了你,
绝不是我所乐见的”
戎晅握住单薄的她双肩,直直要望进她眼底深处,“为什么?淼儿,莫非阿晅对你的深
情在你心中如此肤浅?阿晅爱上你,只是因为他的多情?”
“阿晅爱上淼儿,是一份阴错阳差造就的缘份,但若换了别的女人救了阿晅,不仍会有
另外一段缘?阿晅爱上淼儿,多少有先入为主的别无选择罢?”
“但救了我的人不是别人,是你!我不是别无选择,我可以选择不爱你,可以选择爱上
别人,那一段岁月我见到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但我喜欢上了你,爱上了你,而且迷恋的
程度令朕心惊胆颤,朕从没有试过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令朕日夜索怀,从没有想到有哪一个女
人可以牵动朕的心神以至呼吸淼儿,不要怀疑朕对你的爱……”戎晅几乎是哀恸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一个男人会不休不止找一个女人六年,会想尽办法迎娶女人进门,
会在女人离家出走后亲身涉足寻找,任谁也无法怀疑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的情感若你将这
份心放到懂得惜福感恩的人身上,她会将心神乃至灵魂全部交付与你,如琴妃……”
“淼儿!”戎晅箝住她皓白双腕,目光里射出噬人的冷光,“你到底要朕怎样?你就如
此不稀罕朕的宠爱,宁肯将朕推向别人,你没有心么?”
蓝翾心纠结疼痛着,岂曰无心?若无心,便不会痛了解嘲地一笑:“是啊,我就是这
样不知好歹,不知珍惜你对我的好,不知感怀你对我的恩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却不能安
然享受你的宠爱所以,像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放了我,可好?”
“你——”戎晅十指崩紧,浑然不觉双掌正如铁钳般制住玉人的素腕,而后者,竟也逞
强地不叫痛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安危享受朕的宠爱,为什么要朕放了你?为什么?
!”
她咬牙道:“因为我始终做不到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戎晅脸色灰黯,一字一句,生怕她听得不真,道:“自我们相识那天始,你便知道朕是
谁!”
所以呢?蓝翾笑得无力,“所以是我出尔反而,像我如此善妒的女人,必是奇丑无比,
你放了我吧”
松开了十指的掌握,他改捉住她单薄的肩,“淼儿,你口口声声要朕放了你,你对朕,
是毫无留恋的,是么?你从来没有对朕说过你爱我,你爱我么,淼儿?若你爱我,怎舍得放
开我?”
她胸臆里吐出绵长的气息,幽幽道:“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在咎界时,我大你
七岁,而且明知你是注定要走,无法敞开心扉安心爱你,致使我们蹉跎了一年光阴;闯到寰
界,我们分散两地,你是一方霸主,我是一国宰相;你从没有想过么,六年中,我知道你在
哪里,为何未去找你?只因为找到了又如何?尚未开始已想到了结局,何苦纠缠?”
男人怎会接受这样的结局?不,是他绝对不要!二十六年的生命中,近十八年的光阴是
怎样度过的,他不会忘记一个人,在虎狼环伺下蹒跚独行,相伴的,是寂寞如雪;等待的
,是冷暗幽冥,曾以为,自己会在炼狱里一寸寸腐烂,煎灼至死是她啊,笑语嫣然,清丽
灵动,驱了他的魔,收了他的魂,给了他过往生命中不曾享有过的温暖他怎么可能放开她
,怎么可能放得开她?
“我们重逢时,你的欢喜不是假的,你的动情不是假的你敢说,那六年里,你没有想
过朕?”
“我想过你,我当然想你,但还是没有找你,不是吗?若没有那一回意外的重逢,我断
不可能因你的情意绸缪而进了宫,成了你女人之一但你知道么?打在婚礼上向王后行礼的
那一刻,我便已经在后悔了,我们之间,必是无法善终”
后悔?!男人吼道:“你竟然后悔嫁我?那些甜蜜温存都是假的?那些恩爱缠绵是假的
?你对我,有几分真?”
“你对我,又有几分真?”
“十分!”
“我全回给了你!甜蜜温存,恩爱缠绵,若是无心无真,怎会甜蜜,怎会恩爱?我从不
后悔爱你,也从不后悔把自己给了你,我后悔的是,我怎么会嫁给一个三宫六院的皇帝?我
要的是唯一所爱,而不是‘最爱’!但是,你给的永远不会是我想要的!也许,由这方面来
讲,我爱得是不够,我永远做不到只管付出不问收获,我太在意我不是你的唯一”
“你是!你是我的唯一,唯一的一见钟情,唯一的真心所爱,淼儿,相信我,你是!”
是么?“纵然我信你所说的,但我仍然不是你唯一的妻子!”
他怔愣当场,“原来,你在乎形式大于真心,你宁可做我唯一的妻子,也不要做我唯一
的爱人,对么?”
对吗?唯一的爱人?那琴妃算什么?画贵人又在何处?男人啊,贪餍是本性,一手抓住
欲望,另一手又放不开希望,总是要两全,却全然不顾了女人在这种“两全”里的折磨与倾
轧
“阿晅,在你,齐人之福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在我,是于你我情感的背叛这便是我
们的问题在你我重逢前,你专宠琴妃四年;我入宫后,你纳了煊国第一美人;不久前,你
迎娶了郴国的公主这些女人都发生你认识我之后,如此‘唯一’的爱,无论是形式或是真
心,我都已是无福消受……”
“不要把自己和那些女人相提并论!”他大吼,若在白日,便可以看到盈冲在他黑瞳内
的骇人血丝
“为什么不?不提,那些女人就可以不存在么?或者,不提,就能自欺欺人的认为你只
有我一个人?”
“住口!你明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不同,那些女人……”
“我与她们有何不同?!”她声音骤然拔高了许多,美眸清冷,“我和她们一样是你的
女人之一,我和她们一样在宫廷宴席争夺你的目光,我和她们一样朝朝暮暮只等着一个男人
的临幸,我和她们一样在床上分享一个男人!”
“闭嘴!”他一掌挥出,一颗无辜的橡树齐腰而断
蓝翾眉目不动,仿若无闻这等泰山崩前不更色的雅量,是她做宣隐澜时历炼出的国相
风度
“她们的位置在床上,而你的位置在朕心里,在我心里,在阿晅心里!”他嘶吼如一只
受伤的兽
“那我倒奇了,请问你与她们在床上缠绵时,可曾想到过我?可曾在那一个个销魂时刻
想起你我共度的那些夜晚?可曾在心底作过比较,我和那些女人在床上又有何不同?”这个
男人,令她心寒成冰,但原来,心还会痛啊
“淼儿,淼儿……”淼儿的指控声声如刀,他摇头,头痛欲裂,颤声道,“不要这样好
么?六宫里的那些女人,你根本不用……朕……”
“在你沾了别的女人伊始,已为你我划上了休止的符印,这一点,你可曾想到?”
“淼儿?”不,不要
“阿晅,你无法专情于一个女人,我已不再怨你怪你,只是……”望着他骤然一亮的瞳
眸,她道,“我不再爱你了也许,如同我不会随便爱上人一样,要我不爱一个人,亦非易
事但我自离开邶风……不,也许更早,在你纳了画贵人……再往前推,是你和画贵人有了
一夕之欢后,我已在学着不再爱你,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放弃了你,我不会再爱你
了”
不!他既惊且惧,只觉肺腑遭寒冰一寸寸吞噬,他的淼儿啊,从来不是能轻易爱人的
咎界一年,他已知道了如今,她要收回她的爱了?爱情是能收放自如的吗?“淼儿,你可
以怨我,恨我,却不可以不爱我!我不爱她们,从来不爱她们,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
无关痛痒,但我不能没有淼儿,你不能不爱我,你怎可以不爱我?”
“迷恋如阳光升起前的浓雾,长久不得,待你对我的这份迷恋消失,你便明白,我与她
们其实并无不同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甘愿为了她放弃一切的女子,到那时你便明
白,在感情世界里,忠诚是双方面的你今天放不开我,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你
……”
“不,不,淼儿……”他拥住她,霸气却脆弱,“淼儿,不能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
准离开我,你是我的!”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她压住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只因他语气里的乞求意味,她不怕男人
的疾言厉色、决绝冷漠,但一旦他将自己的脆弱捧在她面前,她便无法强硬到底了“阿晅
,今晚我们已说得太多余下的问题,留待明日罢?”
他握住她一双柔荑,“也好,我们回房中再谈”言下之意任谁都听得明白,他并未打
算要浪费掉这个别后重逢的春宵
她却无法再骗自己沉沦,心硬了下来,情淡了下去“我今夜还要筹备明天的课业,你
先回房睡呗”
挣开了他的掌握,回首向一脉灯光处行去
他心有不甘,大喊:“淼儿,你走后,我并未碰过别的女人!”
她足下微窒,又向前走去她走后,他未碰;她走前呢?若她随他回去,是不是一切又
会来一场轮回?
“那个郴国公主,朕连她的手也没碰过!”他顿足大叫
他应该委屈吗?她苦笑,径自走离了身后男人的视线注定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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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五章]
苛氏兄弟的人?
两个男人逼到面前时,这个念头自脑海一闪而过,但来不及向深处寻思,一块明显不太
卫生且带有异味的抹布状东东罩上嘴来,她被迫沉入了混沌不明
再醒来,没有绳索,没有镣铐,所在的位置是床上,头顶是嵌花软账,身下是温软锦褥
,放眼室内,窗明几净,清香缭绕作为伺候“囚犯”的牢笼,会不会太高档了些?
蓝翾抚着余晕未退的额头,下榻在室内方寸间摸索徘徊,试图寻获些蛛丝马迹弄清楚自
己当前的落脚点门扉吱呀一声,扰了她的企图
旋身看过去,是一个男人的瘦颀身影,逆光而立,一时间未看清面目直待来人行至距
她不足一尺之处,五官相貌才清晰起来,
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的抽气声,她不是没见过出色的男子,戎、勒两位都是顶尖的人
物,却不曾见过如此绝色的男人若非那显而易见的喉节,宽阔修长的骨架,她还真会以为
自己又遇到了一个较画贵人更胜三分的娇娆
“宣相,别来无恙”男人开口咦,听到一个美人级男人一口纯正且略带磁性的男腔
还真是别扭
蓝翾不意外对方了解自己的底细,若你是路人甲乙丙丁,人家哪有兴趣费恁大力气收容
?
“你我见过?”
“贵人多忘事,一年前,在下兄弟曾力邀宣相到寒舍作客,谁想宣相半路遭煊军所掳,
致使在下失去与宣相唱和应对的荣幸好在天不负我,今日终能得偿夙愿,如此说来,也是
在下与宣相的缘份”
黑衣人一号、二号?“阁下是苛劼,或是苛劬?”会是他们么?若畲国王室中有此等俊
美异常的人物,应是天下皆知才对想那宣隐澜也不算是耳闭目塞之辈,何时竟漏听了这一
段风月?
“风月”主角倏尔一笑登时,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好一个美人如玉在云端,衬之那
一袭如夜黑衣,若魅若妖,妖艳不可方物“在下苛劬”
出使过淦国的苛劬?畲国派出这样的“美人”与勒瑀交涉沟通,还真是耐人寻味得紧
“在下前来是为宣相解惑的,说起来有些麻烦,为免劳顿,坐谈可好?”
温和有礼,君子谦谦,如果没在那一双善徕美目深层窥见一抹不易现形的邪肆,对他的
感观会是一百二十分——她不喜欢邪气过重的男人,想来此也是她不曾为勒瑀心动过的诱因
之一“客随主便”人家既然客气称己为“客”,自己也不好妄自菲薄
“上茶”“美人”公子一声吩咐,门扃再开,鱼贯而入是三名垂鬓侍女,茶、点摆了
个满桌趁此机会,也让她有幸见识到了直挺挺杵门外两侧的两尊警伺“门神”,提醒她切
忌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双方落座,省却客套虚应,直入主题:“请宣相走这一趟,实因有事相求”
捏起一角虾仁酥送入口中,斯文地咀嚼,再以一口清茶送下,未进早膳的肠胃总算有了
点滴存货
苛姓美公子见对方四平八稳全没有接自己话题的意思,浅浅一笑,自动将话题延伸:“
在下是不清楚宣相为何迟迟未归淦国,却非常清楚宣相的迟归所引发的后果畲国为此付出
的代价是数以万计无辜百姓及无数将士兵士的性命,六座陷落的城池,并因此送出了畲王陛
下最钟爱的王子不知宣相对这一切有何说法?”
说法?杀人者因杀人未遂遭捕入狱后却要向未遂的受害者讨个说法,这是哪一门子的强
盗逻辑?“不满阁下,宣某重获自由的时日并不长久,对于淦畲之战,也只是从民间百姓在
街头巷尾偶及谈论而获知一二所以,一时无从评断”没辙,鄙人脑钝智缓,尚望鉴谅
吸口气,苛劬的绝色美人面寒意陡起,不过,迅速地,又不着痕迹地吐出这口气——先
起了怒,便是输了“宣相,”他扯起艳丽天成的朱唇,砌出是一个不过眼底的笑,“事由
宣相而起,理应因宣相而解此也是我兄弟再次大费周章请宣相一叙的因由明人不讲暗话
,宣相聪明若斯,当是明白在下所求何事了罢?”
蓝翾莞尔道:“事由宣某而起?哪桩事是由宣某而起?淦畲之战?还是贵国王子为质?
在宣某失踪之前,贵国的战争从未停止,若说淦畲之战罪在宣某,煊畲之战又该记在谁的头
上?再者说了,宣某的失踪,正如阁下所言,不是在下闲来无事凭空消失若依此向上攀溯
,畲国的战乱很难诿责于他人”所有战争,最大起因不外乎人的贪欲与野心呷一口清茶
,“贵国王子屈身为质,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锦绣少年,因为父辈的贪欲,远涉他国为
质,想想的确令人扼腕不已阁下掳宣某前来,是欲换回贵国质子或是别有所图,但讲无妨
,也好让宣某掂量掂量宣隐澜是否有那个份量以免阁下好一通大费周章,换来却是徒劳无
功,白忙一场”
苛劬从未自心底欣赏一个人,但眼前人,令他无法不由衷激赏“宣相爽快,在下也不
好拖泥带水敝国王子金玉之躯,自是首要平安返回再有,在下要讨宣相一个承诺,贵国
至少在五年之内不得兴兵犯我畲国宣相以为如何?”
买一赠一?宣隐澜有无这个份量,她不得而知“在下想知道若隐澜不允或允后再违诺
,阁下的制约手段是怎样?”
苛劬大笑,一时间,真真个花枝乱颤,光华夺目得令人窒息“好尖锐宣相应知我畲
国举国擅蛊,就在方才,宣相已中了在下亲手特制的‘百日香’更不敢欺瞒宣相,此蛊不
同于畲国传统蛊毒,除非服下解药,否则无它途可解,‘避蛊鸣’也不例外取名‘百日香
’,顾名思义,每一百日发作一次,届时心肺脾胃麻痛难忍,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一个时
辰后经脉逆转、七孔流血而亡,且之前全身肌肤也会因奇痒难捱而被抓至溃烂至于解药,
为在下亲手配制,又分两种,一种为治标不治本的即时解药,每次发作时服下,会令蛊虫迅
速安睡,止住麻痛;另一种便是根除蛊虫的解药,服下后蛊虫迅速败死,并随泄物排出体外
,永绝后患”
蓝翾施施然接口:“五年之内,阁下会派人定期在蛊毒发作前送即时解药给宣某五年
后,若成果让阁下满意,再将真正的解药施给在下”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这个好处罢,平白省却了不少气力”苛劬抚掌道
也是哦,此等老套戏码在二三流武侠剧里屡见不鲜,气力导演都替你费了“宣某栽了
这个跟头,也想栽个明白,可否请问,蛊毒是借在哪里放的呢?茶水?点心?”
苛劬只手握杯,不紧不忙浅啜一口,道:“虽说解药是自己家的,但这‘百日香’蛊虫
只有首次起蛊过后解药方才有效,而起蛊的滋味虽不至于要人性命,却也断不会让人好受
所以,在下不敢妄动特为宣相而设的精致美点说起来,真要感谢宣相的配合,本来还以为
是要费些功夫的,但不知点心的味道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不过,啧啧,”蓝翾一脸遗憾,“只是可惜了如果在下意犹未尽,想
要继续享用,是否会使身上的蛊毒雪上加霜呢?”
苛劬薄蓝色丽眸光滟一闪:眼前这位文弱纤细的相爷,有那么看清个人生死么?或者只
是情势逼人下的淡然以对?一念至此,口中已凭实答道:“这百日香蛊虫一经植入,将自行
排斥同类成活,所以吃一口与吃一百口无任何分别”
“如此说来,在下可以尽情享用美食喽”一迳说完,口下不再客气,又一角焦黄酥脆
的金铃炙在宣相口腹内寿终正寝
苛劬丽瞳流耀闪烁,惑人一笑,拂袖起身道:“既然如此,在下不敢叨扰宣相雅兴只
是宣相要当心,一刻之后,蛊虫起蛊,届时会给宣相玉体带来些微不适,还请忍耐,半个时
辰后恢复如常,再要犯,是百日后了”
些微不适?蓝翾仰眸,目送那美丽的面孔、高颀的身量消失在门后,垂下浓密长睫,水
样明眸中一丝戾色稍纵即逝,再抬睑饮茗,又是副秀雅文弱模样
蓝府“大”总管宝贵哭哭爬爬带回来消息已有三天了
本要住进观雨轩却因某人之故滞留于此的戎公子闻讯后,洒逸优雅陡化为阴郁冷冽,比
“冷将军”的“冷”更教人心寒三分,“砰”地阖上书房大门,与将军、将军夫人禁足半日
,再出来,大家分头行动戎公子领着名为“明源”的清秀小哥率先出府,将军则随后,据
说是到军营调集人手,将军夫人指挥着蓝府大大小小,二人一组,行动
又是三日后是夜,奔波整日的人们在蓝府碰头,聚在大厅里汇报一日所获焦灼难定
的蓝翎不顾厉鹞从兵营调过来的下属汇报正酣,一把揪住在她看来罪孽深重的宝贵:“你那
天到底有没有看清劫匪的长相?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你倒是说仔细啊!”
宝贵可爱的娃娃脸上哭意纵横,委屈地:“都说了十几遍了嘛那一日富贵离先生十几
步远,先生拐进胡同里时,富贵听得声响不对,紧几步追过去,只看到先生教两个粗粗壮壮
的人架住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根本看不清长得啥样子嘛……”
蓝翎放开他,颓力跌进栎木椅中,抱头哀吟
厉鹞痛惜地揉揉妻子恢复女装后的青丝,示意方才遭突兀截断的下属继续
下属呐呐似有迟疑:“将军,属下有一事……”
“现在有什么事比找蓝先生更重要?要你过来是干嘛的!?”蓝翎不要了什么将军夫人
的仪态,哇哇大叫,脸上则是一副恨不能扑上前掐死那猪头下属的狰狞
“翎儿!”厉鹞喝止,再向下属,“与蓝先生失踪之事有关?”这位下属办事能力向来
不弱,也极懂得分寸,若话题与主题无关,该不会在此时提及
下属颔首道:“卑职曾在蓝先生遭劫的一带细细察访,因为蓝先生仪容出众,附近的小
贩对先生大多有几分印象其中有人提到当日似乎有两个粗壮男子远远尾随了先生一阵子
那两人一路为了掩饰行踪,曾向他买过物件,满口南地官话,与来本地经商的畲国人口音相
近”
厉鹞冷眸一闪:“所以呢?”
“前日,负责城内巡务的杨参军向属下报称,近几日城内似乎来了些身份不明的异国人
士,非工非商,形迹大有可疑属下是在想,这是否会跟蓝先生失踪之事有所关联?”
“那些异国人士住哪里?”
嗯?下属仰头,对上了发话的俊美人物,立马又垂下眉去这位仁兄,傲傲然居中而坐
,能教将军恭敬若斯,定是朝里哪位权力顶天的大员,哪敢怠慢,答道:“卑职已安排人加
紧查访,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我知道!”大剌剌野呼呼一声,引得诸人都掉转头看过去
蓝翎暗叫不妙,这个阿大,他当此地是他的那一亩三分地呢,胡叱海叫,当真怕死得太
艰难“你知道个头啦,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阿大好不委屈:人家他也有几分眼力好不好?看得出眼前这地界的人都不是他能招惹得
起的,是掌柜的硬拉他这尾地头蛇“参与”的嘛人家他不想失却“参与”的价值,才要有
话就说,又是哪里不对了?“我……”
“闭嘴啦!”
“我是真……”
“闭……”
“要他说!”清和明越的声调插播进来,戎晅饮一口明源奉过来的贡茶毛峰,眉眼未抬
老大允准,万事OK蓝翎咂咂唇,不忘以眼神告诫那厮“小心舌头”,毕竟与这条强
龙比起来,他充其量也只能是一尾尚未孵化成形的幼虫而已
阿大呐呐道:“是三天前,我和兄弟们到西门城外一位大哥家吃喜酒,回来路上,有三
个兄弟酒饮多了,走路不稳和几个路人冲撞起来,那几个人功夫好,我们又喝了酒,所以敌
不过我们不服,想看这几个住在哪里……原想着明着不行,暗里烧他们宅子也好……”诚
惶诚恐地扫了诸人一眼,再嗫嚅说,“那几人操得就是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很像畲商那
一片是我那大哥的地盘,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住址我们在那所宅子外面趴了一整日都逮不
着机会干活,宅子四围有不少高手站岗,还见到过一个长得俊美得不像男人的人出来一遭
”
“你见过蓝先生的,那人是蓝先生吗?”蓝翎忍不住问
“不,”阿大未加思索地摇头否认,“那人比蓝先生高大许多,而且……比蓝先生生得
还要……美,要不是亲眼见着,谁也不信天底下还有那样的美人,只可惜了,是个男人……
”
“闭嘴!”蓝翎没兴趣看他一脸花痴的形状,叱道
戎晅听得明白:比淼儿要美的男人?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人,可是那人是习惯易容出门
的……若真的是他,他的出现与淼儿遭劫会有牵联么?如若有牵联,那便是朕教畲国过得太
安闲了“明源,召集他们几个过来,寅时前务必赶到,不得延误”
“是!”戎公子身后的清秀小哥衔命而出
“翎儿,告诉你的朋友,今晚宿在蓝府,明日正卯时带路到那所宅子去看看”戎晅依
旧是眉眼不动,却难得说了几日来字串最长的一句话
蓝翎点头,瞪眼向阿大转述,后者自没什么问题,这房子好过他那狗窝太多,巴不得能
在高床软枕上享受一回
“厉卿,明日由他们跟我过去,你责成其他人继续搜寻”
“卑职明白,不过还是由卑职跟着公子,若对方真是居心叵测的畲人,还是小心为妙
”
“也好”
窗棱间,晨曦微透由窗间穿缝而入的晨风,揉杂着青草的淡然馨香窗下,芭蕉叶毕
剥作响一如之前已在此度过的六日,蓝翾醒转过来,门扃恰在此时轻轻叩响
“宣相,醒了么?”
哦,是个“久”违了的声音呢那位自首日开场后便不曾叨扰的“美人”,现身出来,
想必是时间到了
“正在漱洗,请公子稍候”应了一声,穿衣,净面,漱口,束发,着冠,规置停当,
开门迎“客”,“苛公子,多日不见”
咦?是方才听错了么?明明是倾城公子的声音,这张脸也差太多了吧?
苛劬颇有意味地将她的讶然收入眼中,要看到这位波澜不兴的少相老神在在之外的表情
,实在是难得呢“宣相,这几天可好?”
垃圾客套“苛公子费心体顾,在下感谢得紧呢”
听出一丝讥诮,苛劬不以为意,含笑道:“请宣相移步中厅,用过早膳后,需烦请宣相
随苛某出门一趟”
这才发现,言来语往几个回合,是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进行的,想来自己的潜意识实在是
讨厌极了这位美人兄台不怪她罢,圣人她是不敢揣测,但凡是正常人,任谁都无法对让自
己享受到锥心刺骨的体肤之痛的第一人释怀,忆及那蛊虫起蛊时……“劳烦公子带路”
苛劬不无诧异:除了门扉初启时刹那,“他”正常地表现出少许惊讶外,迅即恢复正常
,好像他脸盘的前后迥异人家未多加丝毫考虑,这位少相的好奇心还真不是普通的稀缺哩
踏着青苔葳蕤、晨露未褪的青石板路,一路无语,一迳到达早已有十数人的中厅十数
人里,只有一人在座,其他人伺立在个方位,其中,蓝翾一眼辩出了那日动手相“请”的两
个粗壮汉子,而后者二人触到“他”淡冷的视线,竟各都不自觉地一记瑟缩,看得他们的主
子苛劬轻锁了眉峰不过,这一微妙气流转瞬即逝,因为,一位坐等许久、饥肠难耐的兄台
,在他们甫一进门,便已大叫:“劬,你叫个人怎去了这么久?我这里饿得肋骨扎肚皮了!
”
肋骨扎肚皮?好别致的抱怨词!
苛劬暗里叹气:这个一条筋的家伙,纵有千般叮嘱,也是他肚肠最大“阿劼,不得无
礼,快点过来见过宣相宣相,此乃舍弟,自小粗鄙率直,切莫见笑”
畲国苛氏,当任畲王苛勍有兄弟十人,苛勍行二,性睿;苛劬行三,性智;苛劼行五,
性悍;三人为一母所生,在十子夺谪中,兄弟三人党同伐异,弑兄逼父,脱颖胜出后,苛勍
加冕,苛劬封昌王主管六部,苛劼封昊王并骠骑大将军睿者为王,智者为谋,悍者为将,
三兄弟的分工倒是明白想来,这位彪悍气十足面对苛劬时却孩子气十足的九尺男儿,是姓
苛名劼的没错了
“宣相?仔细瞧着,你长得也不错,若不是有劬挡着,保不准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阿劼!”苛劬语气一沉
苛劼缩缩脖子伸伸舌头,“请宣相用膳”吃饭,吃饭,吃饭总不会有什么罪过呗?
苛劬摇摇头,肃颜转向“客人”,“宣相,用完膳再谈,还是……”
“边吃边讲也无妨,公子想必也了解恁是天大的事也影响不了宣某的口腹之欲,这一点
和令弟有得一拼哩”捏过一金丝花卷,据案大嚼,却嚼得十分气质,引得被点到名的苛劼
啧啧称奇,自愧弗如
苛劬缓缓道:“在下已将宣相到访于此的信送到了潜龙庄,收到潜龙庄回函后,在下又
与潜龙庄耿庄主小晤,约在今日辰时在三里坡达成双方所需,届时需请宣相现身”
听者频频点头,以表示自己收到对方信息但嘴里因得不出空而出不得声——小米粥熬
得火候绝佳,就着清淡小菜,好滋味
苛劼瞪直了眼:人质都是像“他”这样稳当实在得令人搓火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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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六章]
五里坡,出良城西门三十里,一处平旷空静所在,不算向南数里的一道低矮山梁,无树
无木无溪无流,放眼望下去,别说偌大的人体,怕是一只蚊蚋过去也碍人眼球无疑,是个
谈判的好去处
苛劬目投遥处,向阳独立,脸上虽罩了那层遮去绝世容颜的细薄面具,但那周身的做派
,仍是一副倾城风华反观其弟,似是在怨怒约见方不能先他到达,雄彪壮硕的皮囊在原地
咕咕哝哝,低咒不止有谁要相信,如此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会是兄和弟?
兰陵王?蓝翾佩服极了自己的苦中作乐精神,这种光景下还能分出心思联想历史知识
不过,若非得见苛劬,她始终会怀疑传说中美到纵然身负奇谋绝艺,却也只能让人忽略不计
畏惧不得的美兰陵是否真有其人戎晅是足够俊美,但他那不容人规避的雍容高贵华较俊美
皮相更引人注目,令人无端心生仰慕,亦令人心存忌惮而苛劬,他美,美得匪夷所思,美
得令人只能记得那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看着那张脸,纵算是男人,也太难生不出觊觎之心
所以,他应该是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罢?但不知,那一日以真面目示她,所为何来?
须臾间,一声清冽的哨音划破晨间的静谧空气,震荡至每人的耳谷
苛劬长身微顿:来了
蓝氏人质也立时察到身后两位壮士的气息一紧,各向前迫了半步,一左一右,如此一来
,她这“人质”的意味才浓了起来
挑挑右眉,举睫远眺,朝气万丈的旭日下,有人来了,十数人的阵仗,而首当其行的—
—勒瑀?!虽早料到他若仍在潜龙庄,必不会置身事外,但亲眼见到又另当别论,话说回来
,他是这一回绑架活动的金主,若他抽身不理,人质她岂不死定了!
苛劬琉璃样的薄蓝睛眸凝睇着敌阵首位,目之所系也是那一道藏青形影,惊、疑、怒一
一自心头碾过,最后归纳成唇边的绝冷笑纹:勒瑀,当真宝贝他这位秀弱清雅的少相,倒要
看看你还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宣,你怎样?”
在两方相距丈许处,勒瑀一行站定,低磁沉抑的嗓音,只是那么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淡
然问侯,苛劬却听得一呆:这真的是那个嗜杀、邪残、狂虐的勒瑀么?那一双狭长凤目里哪
怕是饰了别的颜色,也挡不住汹涌的炽热浓情,他,当真爱“他”至此?
“隐澜很好,害公子费心了”蓝翾淡然回道
“在下实在想不到,勒公子还会是个至情至性的主子,让苛某大开了一回眼界”一抹
讥讽掀在唇瓣,苛劬道
勒瑀双手负后迎风而立,青衣飒飒,线条刚硬的方唇讽意更浓,“恭喜阁下于勒某的了
解又推进一分说罢,你的条件”
“任何么?”
“别太贪心”
“不值么?”
“多虑了”
“值或不值?”
“与尔何干?”
咦?不对!可是哪里不对?蓝翾摇摇头,甩掉一些妄想,将注意力放到勒瑀身后的随行
阵营:没见常容——英明,那只老狐狸在这种有可能刀光剑影的场合派不上用场呗;没有耿
家兄弟——意外,为何弃那两尾强而有力的地头蛇不用?十位面容警肃、煞气腾腾的精健汉
子,哦,是十一人,十个汉子中央,尚有一个体形羸弱的少年,从她所站的角度望过去,正
巧可以看到少年平淡无奇的脸,面容呆讷,一双眼睛却似故事多多,像是蕴着欲从强敌环伺
中挣脱而不得的苦楚、渴望、企盼,这少年……?
“吾侄苛昱”
“可以”
“百叶城”
“拿去”
“全州城”
“百叶城、全州城、沿城,以及另三个破落小城,悉数奉还,还有什么?”
苛劬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手心的刺痛直达心底,“既然勒公子大方如此,何不再更上
层楼,剡城割爱于我,如何?”
剡城?那是淦国南疆的头一道关口,毗山而居,势险地峻,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真若失了它,等于将淦大半南方疆土拱手让人,这姓苛的小子还真敢要蓝翾不知是该谢
他的看重还是笑他的好胃口开玩笑,要勒某人松开于别人手中强抢来的东西已属不易,还
敢妄想从他手中强抢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与虎谋皮更容易些好不好?所以未待面色陡转阴沉
的勒瑀出言不善,她已道:“苛公子,不要忘了宣某的最大价值是换回身娇肉贵的令侄,如
果因为狮子口开得太大而撑坏了阁下,陷令侄于危境,是阁下所乐见的么?”
苛劬波光诡谲的蓝眸轻转,“看来宣公子对自己的份量不够看重”
废话,本姑娘身高一百六十八,体重四十九公斤,虽然是七年前的数据,可看眼下的个
头腰围,应该不会失准太多有意见?“宣某的份量不应该是此刻的苛公子挂心的,戏开场
了半日,阁下还未提过令侄的只丝半语,莫不是忘了当初导演这场戏的初衷?”
苛劬笑,白牙森森,“宣公子,切记阁下自身尚受制于人,一时的口舌之快招来的可能
是体肤之痛,宣公子不会不记得呗?”
勒瑀眉宇倏地一动,冷寒戾气自漫散开来,犹似一张无形巨大网漫天罩下,在阳光渐趋
炽热的南国巳时天气,身处场内的各人心头却感受到了凌冽寒意
蓝翾见过这样的勒瑀——宣隐澜入仕之初,每日面对的,已是如此的他;赐死良西王那
日,高坐龙椅的,亦是如此的他;宣隐澜游园遇刺痛极半醒之际,入目所及的,仍是如此的
他……但无论如此的他是如何令人心寒胆裂,却从来未伤她分毫,反而是她,一次又一次,
从他身边逃离说到底,自己不欠戎晅,却欠了勒瑀,她和他,是怎样一笔夙愿难偿的债?
“你对令侄的安危竟是果真不甚挂心,”勒瑀斜旋的眉梢挑起,口气淡得可以,“不想
知道他此刻的境况么?”
苛劬凝足周身力气对上那一对墨绿凤瞳,放平了心律,放淡了情绪,“在下此趟前来,
便是请阁下看个仔细,你所挂心的人在我手中,在下可以再给阁下十日,将吾侄安全送至畲
境,同时在下也会将这位秀雅清丽的宣公子毫发无伤地送还;而在此十日之内,百叶、全州
、沿城等城池必须如数奉还我畲阁下以为如何?”
“十日么?你还真有耐心”勒瑀左臂绕胸,右手拇、食指支颌,意态悠闲,好整以暇
地,“阁下这会儿功夫不想见令侄么?不然,勒某可是枉做了一场好人”
好人?好大的笑话“不必再等十日又如何?”
勒瑀左臂状似漫不经心地挥下,身后阵营中,一个瘦肌细骨的少年在一左一右的押解下
脚步趔趄出列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蓝翾暗叹
苛劬一眉高抬,不解
勒瑀挥指,藏青色的袍袖挥出一弯弧影,待袖落,食、中二指间多了一张薄巧的人皮面
具,“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懂得易容乔装之术,本尊座下恰巧多了这么一个”
沉闷木讷的面具卸后,是另一张苍白清秀、年纪在十五岁上下的少年脸“昱儿?”迎
着那一对盈着焦灼渴切的淡蓝瞳眸,苛劬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愧疚:在刚刚,他竟一径沉浸到
自己的情绪里,而忘了体察侄儿的形踪,否则,凭他高深的易容术,不难察到这一对眸的真
正主人“昱儿,你还好吗?”
少年长睫飞动,无语
“勒公子,请解了吾侄的穴道,在下对你的宣相可没有丝毫怠慢”苛劬浅怒道
没有么?蓝翾手不自主地放到胸口:那一日的心痛如绞,又算怎么回事?
勒瑀未放过她这小小动作,凤眸微眯,再挥掌
武士在少周身疾点数下,少年咳了几声,凄惶出声道:“三王叔,五王叔,昱儿想家,
昱儿想回家!”
“昱儿!”苛劼嘶吼一声身子就要冲过去,被其兄制其臂:“不可妄动!”
难得,见惯了王室内的亲情匮乏,乍见这一幕,还真有那么一咪咪感动蓝翾长叹一声
,惹来苛氏兄弟的四目冷冷一瞥
“由阏都至此,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要十五日,不知阁下是何等的神通,方能在短
短六日内将吾侄押解至此?”苛劬语气不善,侄儿苍白的面色令他多了三分按奈不住的火气
,
勒瑀文过饰非的功夫不会低于他,侃侃而谈:“令侄乃勒某的座上贵宾,自是要大礼相
待为怕令侄娇贵的身子住不惯阏都的北国气候,所以勒某将令侄一直安置在距贵国最近的
剡城只不过俗务太多,一时忘了知会令兄及阁下了”
曾千万百计打探侄儿下落,甚至贿赂淦方在都高官,以期侄儿可以获得好生照拂,烧香
拜庙不亦乐乎,哪成想,原来是枉费力气白作工,侄儿竟是落脚在离畲最近的剡城!“勒公
子究竟想怎样?”
“如阁下所愿,勒某愿放令侄与家人团聚想当然尔,阁下也应知道该做什么呗”
“勒公子似乎是忘了在下还有其它条件?”
“勒某生平不屑做个好人,但更不屑言出不行,勒某既然允了将城池归还,便绝无食言
之说难不成,阁下不想早一日接回令侄么?”
苛劬笑得极冷,“是阁下想早一日接回挂心之人吧?”
“彼此彼此,令侄不也是阁下的挂心之人么?”勒瑀轻忽一笑,上身微倾,三分轻佻地
在苛昱耳边,“小娃娃,看着没有?你那位王叔大人不准备接你回家哟,你还是乖乖跟着本
公子回去继续做客他乡可好?”
日头已升得高了,酷暑威力渐浓,阳光下对峙多时的人们很难不受其眷顾,若此时,再
有几嗓魔音传耳,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三王叔,不要留下昱儿,昱儿要回家,昱儿想母后,昱儿想父王,求求你带昱儿回家
!五王叔,不要把昱儿舍在这儿,昱儿要回宫……”惊恐交加的哭叫声声入耳
天呐,涕泗交流,悲凄万状,这可是传说中要继承畲国王座的未来之星呐,难不成是刘
皇叔的同道中人?蓝翾瞄了苛氏兄弟一眼,清清嗓音,低声道:“苛公子,你找宣某主要为
的不就是换回令侄么?可不要本末倒置了哟”
苛劬冷哼一声,“阁下是迫不及待要回去做你呼风唤雨的少相了呗?”
“是又如何?令侄不也急着回畲做他威风八面的王子?人同此心嘛阁下忘了你在宣某身
上种下的牵制,宣某可以向你保证,王上允下的奉还六城之诺绝不会食言而肥,如何?”
苛劬不语,唯见眸光涌动,显然是在思量得失权衡利弊,在苛昱再一记“三王叔”魔音
贯耳后,方重重点头,以仅二人听得到音量道:“宣相还不要忘了先前对苛某的允诺,在下
也将信守承诺及时将解药送抵还有,这‘百日香’虽百日才发作一回,但其间每隔半月蛊
虫翻身,届时免不了有少许疼痛不过宣相切勿过虑,那类痛度较之起蛊之际是差得远了,
于性命绝对无虞,且多在夜间发作,不会叨扰了宣相的斯文风度”
他……的!二十一世纪的三字经就要破口而出,这可真是一只名副其的玉面豺狼,姑奶
奶要你好过才怪!
“昱儿,三叔这就带你回家,切莫再哭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三王叔的的话是定心
丸,却也不无叱责,苛昱硬生生止住哭意,清秀的颊上泪珠儿犹存,令人不由得顿生怜爱
收回方才的话这娃娃绝不是那位表皮泪腺滚滚实则暗藏心机的刘皇叔之同类,毫无睥
睨天下的霸气,亦无开疆拓土的王气,究其底,不过是一个在富贵锦绣中被宠溺惯了的孩子
,无怪乎强如秦、盛如唐,亦难逃亡国命运,从祖辈手中接过权仗的孩子除了做亡国之君又
能做什么呢?
思绪漫游回来,正听得苛劬、勒瑀正就如何互换人质讨价还价,谁都不肯先失了手中筹
码既然如此……
“公子,还有苛公子,听隐澜出个主意如何?”朗声道
苛劬冷冷眄她,薄蓝美瞳凝如冰霜
不怕不怕,反正天近正晌,正瞅没东西消暑,忍住打个冷颤应景的冲动,只管道:“双
方同时放手,各方人马立在原处不动,由我和苛家小公子分别走向对面如此一来,对哪一
方来讲都显得公平,如何?”不知这警匪片常用的伎俩入不入得各位尊神的耳朵?
还好勒瑀耸肩摆手,示意毫无异议苛劬费了点时间思忖,也认为是几项方案中最为
可行的,颔首通过
既然双方主帅均无意见,接下来只有执行勒瑀、苛劬各举右臂,四目凝对中同时断然
挥下蓝翾两臂的箝制骤失,向前一步、两步、三步……与此同时,迎在苛昱战战兢兢走来
两位人质在众人的屏息相待中渐行渐近……六步、五步、四步、三步、两步……眼看即要
错身而过,忽然,修长优雅的少相猝然出手,一手制住少年臂上穴道,一手掐其喉,倒行逆
施拖向勒方阵营
勒瑀意外仅有半秒,即笑吟吟上前几步助爱臣一臂之力,将苛昱又给收回囊中
苛劬一迳防着勒瑀施诈,岂料变故发生在根本不曾设[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访的环节,施救已不及,怒道:“
宣隐澜,你……这是何意?!”
蓝翾无暇作答,在有人接手箝制后,乃未得闲,探入袖中,在暗囊中摸出几块整损不一
、又因时日稍久而稍具异味的“宝物”,命人握苛昱下颌使其嘴巴大开,填他个满舌满嘴,
“吞下去!”犹不放心,搜罗掏尽暗囊中的渣渣沫沫,一股脑塞进那张乖巧听话嚼吞不已的
口中,作罢拍拍双手,吐出一口气,“搞定!”
“宣隐澜,你给我昱儿吃了什么?”苛劬大吼
“取之于阁下,用之于令侄,阁下以为呢?”
“你——”惊惧充进薄蓝色的美瞳,苛劬手握成拳,记起了首日招待对方的“加料”点
心可是,怎么可能?难道当时当日,“他”便已料到有机会扳回一局?“宣隐澜,故弄玄
虚是你的长项吧?不过,我还是好心知会阁下一声,无论你给昱儿食下的是什么,都不会碍
及昱儿畲人自呱呱落地时起,便会服用浸泡避蛊药草,百蛊不侵否则,施蛊于人反遭蛊
噬,我畲人焉有命存?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宣相大人,早早放了我昱儿过来,兴许不致
误了阁下性命”
有一瞬间,蓝翾几乎要承认自己愚不可及,却在与苛劬的迎视中,抓到一抹极难获窥的
惶惧——赌了!“是么?在下怎么记得阁下也说过,‘百日香’是阁下新近研制,连当年以
礼送淦的‘避蛊鸣’也难解其毒令侄在淦为客已久,不知在阁下的‘百日香’研制成功之
际,可曾鸿雁传书为令侄服下避蛊的药物?”
“宣隐澜!”此次的大吼是声嘶力竭,颇有惊天动地的味道,是苛劼,“你这个不男不
女的娘娘腔,不想死得太难看,快放了我侄儿过来!拿个娃娃做要挟,算什么男人!”
抱歉,我还真不是男人蓝翾挑眉未语
苛劬伸臂挡在暴跳如雷的兄弟前,力持斯文,“阁下乃堂堂一国之相,如此行事,不怕
失了贵国泱泱体面么?”
“一国王叔都能施毒制人不怕难看,宣某又岂敢教阁下专美于前?”施施然示出莹白掌
心,“请赐解药”
苛劬美眸内杀机再也掩藏不住,手入怀中,一三寸短笛握在了纤纤指间,翠绿色泽映衬
着玉笋肌肤,竟透出几分诡异下一刻笛横唇下,吹出一缕袅袅不断的尖细笛音
蓝翾猝然抓胸,百鼠噬腑的绞痛再次突袭而来,她咬紧了下唇,喉咙里闷出无奈的呻吟
,脚步虚晃,下一刻,栽入一个厚实精健的怀抱
“宣,宣,你中了什么?避蛊鸣不能解么?宣……苛劬,停止,停止!朕要你死!”看
她贝齿已将下唇咬得血迹涔涔,却仍不肯放声痛呼,遂伸指将她贝齿启开,再以指代之,“
来人,吹避蛊鸣,快,在朕要了你们的脑袋之前,快!”
携带避蛊鸣的侍卫已尽可能的快了,但仍快不过另一人的震天惨叫:“啊呀——啊——
痛哇——啊——我要死了——母后——”
是苛昱!因被两健壮汉子左右挟住,倒地翻滚不得,但那凄厉哀呼、五官纠结、汗泪奔
肆不是假的,相较之下,忍耐力出类拔萃的蓝翾,症状倒显得轻松了
笛声戛然而止苛劬目瞪口呆地望着侄儿惨状:因服食时间尚短,蛊虫尚未起蛊,所以
他的痛袭来得晚了,但正因为他身上的蛊虫是在未曾起蛊时被“催蛊鸣”生生催醒的,所以
其痛更甚!
“劬,昱儿怎会如此?他真是中了‘百日香’了么?”苛劼豹眼大睁,惊痛问
痛状倏去,瘫软在勒瑀怀中的蓝翾面白如纸,薄汗淋淋,却呈出虚弱笑意,道:“苛公
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宣某不介意每次蛊毒发作时有令侄作陪,只要阁下舍得”
勒瑀狭长凤目内戾芒毕现,一字一句道:“苛劬,若你此时交出解药,你这不中用的侄
儿和那六座废城朕还是会依诺给你;若再拖延,朕发誓,会拿你畲国千万条性命来换!”
字浸血,语淬毒,闻者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是绝望么?漫浮胸臆的酸楚无力,纠缠心叶的情碎神伤,冲盈脑际的哀恸悲凉,这一切
,便是绝望了么?“你当真爱‘他’至此?”是肯定句式,“为什么?‘他’何以值得你如
此?”
勒瑀面无表情,细长凤目内亦是一平无澜,“因为她是她”
握着他的胸襟,蓝翾试着从男人的臂弯里脱出,却被他更紧地箍在胸前恰是如此,因
她竭力后仰而空闲出来的眼睛没错过勒瑀面上的任何丝微变化,耳闻苛劬哀怨若弃妇的质询
,怪异的感觉再次充斥回胸臆:不对,非常不对,可是哪里不对……
“劬,给解药呗,平安带回昱儿才是最紧要的”苛劼行至兄长身侧道平日都是他鲁
莽滋事,今日也做一回理性的智者,旁观者清,说得就是这般情况罢
苛劬蓝眸重重阖上,又沉沉睁开,于胸前暗袋取出一锦囊递出来后者接过,轻拍兄长
肩头一记,而后大步迈向对面,距敌方阵营五步处,听得勒瑀低喝“莫再向前”,心存不甘
地瞥到架在侄儿颈上的利刃,停住了粗阔的身形,将锦整送到了迎来的侍卫手中“先食三
粒红丸,是为血引;再食三粒黑丸,是为除根;不可颠倒”苛劼道
“苛三公子,顺便请将‘催蛊鸣’一并拿过来不是更好?放心,勒某不会夺人所爱,只
待稍作把玩便当奉还”说得轻巧随意
苛劬眼际空冷,信手扬出,三寸短笛落入扬手以待的勒瑀掌中“照苛五公子所嘱,先
给苛小公子服下,以客为尊嘛”
苛劬下鄂绷紧,喉间憋住了尖叫冽吼,原来自己在这个男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继苛昱之后,蓝翾服下解药吞下那救命丸,再迎视不远处苛劼一双蕴意不善的豹眼,
问道:“苛五公子,药效何时生效?”
“一刻钟后”苛劼盯着眼前夺了劬所有希望的人,有不解也有不平:样貌才情,劬都
不会输于“他”,那男人是瞎了不成?
勒瑀道:“一刻钟后,吹奏催蛊鸣,情形不对即刻停止!”
被责成吹奏“催蛊鸣”的侍卫武颃,是个精通畲蛊的行家里手,“避蛊鸣”亦向来由他
掌握一刻钟后,催蛊鸣响起,中蛊两人一切如常,均无异样勒瑀满意颔首,授意武颃将
“催蛊鸣”掷与仍在五步外候着的苛劼,扶挟苛昱的两人亦随之撤后一步
只不过那苛昱小王子依然呆呆地无动于衷蓝翾看得于心不忍,好心提醒道:“苛小公
子,你可以随你的王叔们一道回家了”
苛昱盈盈目光迎向她,且惧将疑
“昱儿,过来这边,五叔带昱儿回家了”
“五叔!”苛昱惶惶然迈开一足,确信无人阻其去路,才放开胆子急切切奔向久违了的
亲人
苛劼握起侄儿旋身回阵,确定有属下护卫后,逼到神思黯然的苛劬身前,一向嗓门媲美
雷公的他此时压声切齿道:“劬,你还要为那个男人自怨自艾多久?莫忘了我们现如今身在
何处,莫忘了我们当年在母妃病榻前发下的重誓!”
一语惊醒梦中人,苛劬不再向对面投过一眼,径自飘然离去却轮到苛劼维持风度,匆
匆抱拳道:“各位再会了”
走了?目送着一行人愈行愈远,蓝翾仍难置信:事情,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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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七章]
“王上,要不要拦下他们?”眼见两拔人马各有动作,良城知府谌睿建言道本还想多
说上几句,但见主子脸色阴沉森冷得可以,余下的话又乖乖地自动省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里坡之所以被称之为“五里坡”,全因了这一道五里山梁,作
为“山”来说,它委实有些低矮了;但作为“坡”,它实在是一处很好的蔽风遮阳处草木
掩映下,坡下两拨人马对峙,坡上的他们来得晚了,却没错过蓝翾陷在勒瑀怀抱的一幕,隐
约有“宣隐澜”“宣相”字符不时入耳,原来,她的此次受困,是因了淦国
两拔人马的领头人他都不陌生,当年初登大典时,曾接待过同样身为太子的勒瑀的出使
;而苛劬,又是另一番渊源了戎晅之于他们擅自踏上己方的国土并不感特别气怒,为考察
他国民风国情,他也曾不止一次密潜异邦可是,亲眼目睹到勒瑀和蓝翾的纠葛互动,先前
那见她平安无事的欣喜迅即被升腾起的妒意替代他想到了那个他始终心存芥蒂且永远无法
参与的六年,六年的光阴,在当事者的心头不会风过无痕罢?她,和他,究竟存着怎样的牵
绊?勒瑀迢迢千里,是为她么?而她,又怎会和勒瑀重新牵扯在一起?畲人拿她要挟淦国,
勒瑀又拿什么换回她?她,于他,有多重要?
“王上……”再不行动,怕是晚了
“谌大人带一队人去叨扰叨扰苛家人,不需费太多气力,虚张声势、玩玩就好,要他们
知道这煊国土地不是他们恁地来去自如的”照方才情形,淦畲两国处得并不愉快,在人家
交恶正酣的当口,在一旁闲闲看戏比掺和一脚要来得有趣但另一方,注定是无法善了,他
怎可能教人带走淼儿?而显然,勒瑀亦绝不会肯轻易放手“其他人,随朕来!”
谌睿疾道:“是否待臣命人请厉将军赶过来护驾后,王上再……”
“你去知会厉将军!”紫影渺动,声落时,人已在坡下,十二名侍卫紧后相随
“是,王上”谌睿带人向另一方向进拔时尚存惑然不解:沉稳聪智如王上,今日似乎
稍嫌躁进了些?
“穿过那片林子,耿家兄弟派人牵了马等在那儿”勒瑀道
蓝翾仰望了一眼风头正劲的日阳,吁出一口气脚底已尽可能的快了,方能和身旁闲庭
散步的男人走个齐头并进“公子,此次为何没请耿家兄弟助阵呢?若发生了什么事,有他
们在,不是多了两个强力的照应么?”
“若是江湖纠纷,请他们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但事关两国,他们出面自然不便只不过
,耿家兄弟于你的失踪甚是介怀,能教人自潜龙庆神鬼不觉地劫走潜龙堡的客人,那苛家兄
弟也算有些本事”
唔,照这样看来,潜龙庄不是阿晅的威胁,耿家兄弟也不会是叛国的宵小?
“公子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潜龙庄的么?不怕离开得太久,家里出什么乱子?”
“家里?”狭长眸光兴味十足地瞥过来,在她精致细巧的脸上停驻片刻,道,“有良北
王和言予共同操持,至少不会有太大的疏乱”
言予,那位由宣隐澜一路提携起来的瘦小书生?想必如今是顺风顺水万事如意了吧?
“公子,前方有人!”一干人顿住走势远远望见,通往林子唯一的路口人,日阳过于
刺目的光华下人影绰绰
不妙的预感在心头怦憧,蓝翾开始举步维艰
反观勒瑀,果然帝王本色,维系着一身的傲然英拔,趋近了拦路者在他看清为首者的
面目时,一丝诧色擦过眼际——是他?
又是一场对峙
这一边,一袭金线嵌缝的紫色长袍,金色束腰长带,高贵飘逸,优雅雍容;黑眸清幽如
潭,薄唇削刻成刀,那一股天下贵气集于一体的骄傲,会使人无端相信,天下没有任何人,
任何事,入得了他的眼,费得了他的神,仿佛,天地之间,唯他一人而已
另一边,藏青直裰敛不住狂傲邪肆,散肩长发漫散出无拘野性,斜旋的眉梢彰显霸气,
微厚的双唇抿出冷酷这样一个周身上下铁似冷硬的人,却有一双漂亮得过火的狭长凤目,
因了这一双凤目的故,使他少了一分无情,多了一分魔魅,虽然里面盛潋的依然是冷冽寒峻
,不见温柔
王见王,怎么说来着?翎儿的语言——死会啦!但事到临头,蓝翾反而沉静下来——当
有些事情无法子可想时,面对便是唯一的办法了
“戎公子?”勒瑀率先打破了相对无言的静寂,“别来无恙?”
“承蒙惦记”戎晅亦风度颇佳,“阁下既然有兴致到敝国一游,为何不通知戎某一声
?也好让戎某这个东道主不至于失了礼数”
“不敢勒某不过是误闯宝地,尚请鉴谅”话说的难得谦逊,不管如何,是在别人屋
檐下
蓝翾抬眸,却正和戎晅幽潭黑眸遭遇,怪了,那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仿佛逮到妻子与人
偷情的妒夫眼光?他以为她是闲着没事偷跑出会情夫的吗?还真高估她的兴致
“既然有兴来了,主人不会怠慢了客人,请阁下到戎某行馆一叙如何?”
别人要请君入瓮,他没兴趣给人机会瓮中捉“王”“勒某出来得匆忙,家中亟有要事
待理,择日会遣使送大礼搭谢阁下盛情相邀,不如就此别过”
戎晅也无意与他研习嘴皮功夫,“既然如此,戎某若要坚持就显得强人所难了也好,
戎某乐得大度,看在阁下出手救了戎某的人份上,不计较阁下擅闯敝国边境之过”
完了!蓝翾拍额苦叹:苗苗、姝儿及相府内那一干下人前景堪虑!
“想必戎公子记错了呗?勒某并不记得曾有过任何施救于阁下?”勒瑀淡然道
“阁下不敢居功戎某却不能知恩不报,立在阁下身边的,不就是戎某的人么?淼儿,你
不准备过来么?”末后一句,口吻温柔若三月春风,带着惑人的缠绵
蓝翾下意识迈出一步,只一步,僵在当场什么叫进退两难?此刻即是最好的写照
勒瑀一凛,从戎晅柔情款款的注视及伸手待邀,看到身旁人儿面上前所未的踟蹰苍白,
心思暗沉:“宣,怎么了?”
望向戎晅的两道美目里,不无谴责:他竟没有设想到,以勒瑀的心性,恼羞成怒后会伤
及到她么?
戎晅微怔,不无懊恼:只任妒火中烧,竟忘了她此刻尚在那人近畔!暗自运功于左掌,
右手则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扶缠在腰间的软剑柄上,蓄势待发,“勒公子,真的不肯赏光到
寒舍一叙么?”
勒瑀怎觉不出他话题移转得突兀,“阁下既表明不强人所难,何必多此一问?倒不如让
勒某明白究竟救了阁下的什么人?”言语间,猿臂探出,牢牢握住了蓝翾素手
戎晅完美俊颜上不着半丝情绪,袍袖下的修长十指却紧握成拳,“既然阁下无意挟恩以
报,何必多此一问?”
“阁下是不准备让路了么?”
“戎某站在自家的土地上,何来让路之说?”
“意欲何为?”
“阁下以为呢?”
拜托,不要这么有深度的火花四溅好不好?蓝翾一时间苦无良策,两个男人的言语交锋
只令她心乱如麻
不知是谁先发制人,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声龙吟凤啸之后,一紫一青两条同样矫健
出色的人影缠斗一起戎晅持的是缠在腰中的青玉软剑,勒瑀用的则是隐在袖内的峨眉短刺
,剑刺交鸣中双影倏合倏分,不分轩轾
两方围观者自然是个个全神贯注,严密注视战场,只怕己方主子有失而施及援手,而蓝
翾,怕是个中最矛盾的一个吧,连她的脚步,也在无意识中迈到对垒的两队人的中间
勒瑀的短刺中途回旋,撩向戎晅颈脉,后者矮身向后曲腰,刺锋仅差一毫地滑过
“阿晅!”她压在喉咙的一声闷呼
戎晅长剑翻腕斜挑,刺向勒瑀腰腹,对方撤刃回防,在剑尖挑破衣衫时来得及格开避险
“王上小心!”又是一声默呼这一刻,她是宣隐澜
她不希望任何一方有事她挂心戎晅,虽然两人已嫌隙日深,但她只求两人各安天涯,
绝对不希望他有任何不虞,更遑论性命攸关;但她很难不为勒瑀担忧,他给过她最盛隆的眷
宠,给过她最信任的倚重,她为求脱身,挑起淦畲之争,而他,只为她一个消息,即远涉天
涯戎晅的爱,她尚有回报;而勒瑀的情,她如何还?
困战中的勒瑀似听到了她心底声音,回眸一笑,凤眸内柔情缱绻
王上她唇含涩意她对勒瑀的坚硬如铁是有原因的吧当年他曾费心力得到一位会跳
莲花舞的玉美人,三年后,色衰宠驰,竟将玉美人转手赐予了觊觎美人多时的贴身侍卫所
以,那六年,为这世界男人的薄幸,她力拒勒瑀,也不找戎晅但不管如何,他对她都是好
的,虽然几经威胁,却从不曾强迫过她王上,隐澜要如何还你的情才好?
忽然,紫影翻飞,她眼前一花,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一双有力臂弯缠上纤腰,接
下来,脸被埋在了她所熟悉的肩窝,低沈热语滚在耳边:“淼儿,淼儿,我想你,我想你,
再也不要离开了好不好?好不好?淼儿,淼儿,我的淼儿……”
……?囿于始料未及,蓝翾状态近于茫然:幻觉?为何方才还打得热闹的人,会跑到跟
前与她说这些动听的话?
“淼儿,我是你的阿晅,永远都是,不要再走了,好么?”
“……”
“你要办学便办学,你要工作便工作,只要随我回去,好么?”
“……”
“淼儿,我不会再接近其他女人,我只要你,只有你,随我回去,好么?”
“……”
“之后对我有任何怨怼,都要讲出来,不要自己憋闷,好么?”
“……”
“若对我心存失望,要让我知道,让我努力,莫再仅以行动知会我,好么?”
“……”
“淼儿,我爱你,不是晨雾般的迷恋,不是你也是爱我的,是不是?”
“好啦……不——!”倾尽全力地,挣开了痴缠住她的男人,扑了出去!
戎晅怔愕,回眸之下心胆俱裂:“淼儿!”飞身扑跃已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末入
了爱人的胸口,他来得及做的,只是揽上了她颤栗的娇躯,再挥掌打飞了那个一心邀功擅作
主张的煊国侍卫
“阿晅!”纤纤十指揪扯他臂上的衣襟,“阿晅!”
勒瑀生平头一遭体会何谓茫然失措,空茫的眼焦盯在她月白缎衫上泊泊不休的创口,何
时,血也可以艳红得要人窒息?
“淼儿,淼儿,你一向聪明,这一回这么傻做什么?为什么为他挨这一刀,为什么啊…
…”戎晅痛心疾首再看她颊肤灰白如雪,“没事,没事,我此趟是带了御医出来的,没事
的,一定没事的,”与其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狂跳得几乎破皮而出的心脏,“淼儿
,我带你回城里,很快……很快的……”
“你……你……要让我死么?”额头的汗再湿冠帽,硬压回了喉头涌上的甜腥
“不,不,淼儿,不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不……”手压在她血流泛滥处,那滚烫的液
体令他腑肺痉挛
“那还不……快点给我……服药……”疼得委实厉害,不然她会笑场,这自私的男人,
当年自个受伤时那般冷静,“快啊!”
“药……?”
“没带么?伯……先生……的……”
“啊!”戎晅恨不能斩自己八段,一手揽她,一手摸进怀中,还是那个锦囊,虽旧了许
多,却没有丝毫破损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先一粒丸药先喂她吞下,又
从锦囊里取出白瓷小瓶启开瓶塞,白色粉沫倾倒在胸上处,“淼儿,先止了血,你忍着,淼
儿,你……”
蓝翾无力地摇头,面色、唇色惨白如纸,“阿晅……先不要动,我动不得……好痛……
”痛啊,痛,想不到利器生生切入体肤的疼痛是如此地剧烈尖锐,好怕,怕痛,怕死,唉,
她也只是凡人一枚呐
“淼儿……”她的血,她的痛,无疑是把噬心的钝刀,“淼儿,别怕,我现在轻轻抱你
起来,只要回到城里就可以救你了,乖……”
蓝翾仰眸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小朋友,何时……也敢在姐姐面前充大了?”
“厉将军!”围伺在旁的众侍卫人发出一声欢呼
马声嘶鸣中,厉鹞翻身下马,穿过众人,惊诧于眼前景象,冲口道:“王上,懿翾夫人
?”
戎晅一张俊美的脸倏然间扭曲如魔,嘶吼道:“厉卿,给朕杀了他!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杀!”
厉鹞一愣,侧目回望,他不识得勒瑀,却难以忽略对方周身异于常人的邪佞气势
“公子!”勒瑀属一拥而上,挥刃环围,将主子护防在中央,“公子,小心了!”
“不要……动手!”蓝翾抓住戎晅要抱她起身的手掌,“阿晅,应我……一件事,不要
……动手,让我跟王上……说几句话可好?”
戎晅瞪着她,黑眸血丝曝现,“你当下要紧的是回城医治,还要说什么话?”
“答应我,只几句话!”她拼着气力将话说得完整,唇色更白,虚汗更盛,脸色也愈发
灰败如纸
戎晅无奈,容不得他沉思犹豫,再喂她吃了一粒药丸,仰首目光骤转狠戾,“勒瑀!”
听者八方不动,漠然如昔,只道:“宣,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朕的么?那又何苦为朕挡这
一下?你对朕,究竟是怎样想的?”方才,他看到自己的宣相被别的男人抱拥在怀时,竟有
瞬间的呆愕失措所以才给了煊国侍卫挥刀相向的时机,但是,他的爱相,竟为他以身试刃
,为什么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蓝翾艰难地欲移螓首,戎晅纵有不甘,也只得抱她轻转了方向,使她得以面对要说几句
话的人“王上,隐澜……”急促喘了几口气,“王上……您须知道……宣隐澜从未出卖过
淦国任何机密您对隐澜的好,隐澜不是不领情,而是……您千里奔波……找寻隐澜下落…
…昔日您对隐澜的维护体顾……”
勒瑀峨眉刺重纳入袖,推开属下的卫挡,冷喝:“都不许跟着!”阔步走过来
厉鹞才要上前阻拦,蓝翾身子一挣,本以滞住的血势又流溢开来,惊得戎晅狂叫:“你
做什么?你真想舍了我去么?”
“不要……拦他……”她手指无力地指向孤身行近的勒瑀
“都让开!”戎晅咬牙叱道,再次取瓶敷药
勒瑀半伏下身来,墨绿的凤眸望进她美目深处,“对朕,你只有君臣之谊,是么?”
“王上对隐澜有知遇之恩……有维护之义……若非情境不可改变……也许我们会……王
上为……隐澜做的已经太多,隐澜……求王上此次回去,做任何……决定都要以国家利益为
重……以百姓福祉为先……”好伟大,她是不是可以荣跻圣贤人物之列了?
“你真是了解朕,已经想到朕不会轻易放手了”勒瑀抬手要去触碰她粘着一根发丝的
颊,中途遭人阻挡墨绿与阒黑,四道凌厉光芒交锋
“隐澜还求您,善待苗苗……若您不讨厌她,纳了她也好,她一直恋慕王上……”以前
,她绝对不赞成苗苗与众多女人分一杯雨露的,但此刻她的事迹败露,为了保住那位“前妻
”的命,不得已
“苗苗?你的宰相夫人?”勒瑀语气里不无讥讽
“求您,请允诺隐澜,您会保她周全!求您!啊——”她过于激动不稳的情绪牵动了另
一波的疼痛,纸般的面色更显骇人,几欲昏厥
“淼儿!”戎晅的脸相不会比她好看
“我应了!听到没有,朕应了,朕会保她!”勒瑀大喊,夹杂着——惧意!不错,继生
平头一回尝到了茫然失措的滋味后,马上,又体味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恐惧!
“谢王上!”蓝翾绽出笑意勒瑀虽性狠,却出口不二,允下的事,必不会食言
“朕也要问你,你和他,”盯住抱着她的男人,“相识是在朕之前么?”
“是”
“若你我相识在他之前,你会爱上朕的,是不是?”
“也许……毕竟王上是那样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纵是气虚如丝,也觉到了托在背
上的健臂一僵
“那么,宣,你可以为朕死,却无法爱朕,这是你给朕的答案么?”
“王……上……”
“你朕也有过那么一丝动心的罢?”何时,他可以只求一丝?
“我和他……已经先遇上了,他在那里一日,我便无法教别人驻进去”
那里?哪里?她的心么?勒瑀笑,竟含着千种凄凉况味,“这个男人运气太好,只是先
遇,朕便再也没有机会你竟连骗我一句也不肯朕预订你的来生了,怎样?来生,你可愿
与我先相逢?你可愿把与你相爱的先机给我?”
“好……来生,我们先相逢,能否相爱……就看上苍安排的缘份……”突然,十指掐进
环在腰上的臂上,气息急促加剧,“不要动手,你们不要打了,答应我——”
紧崩的意志之弦一得松懈,黑暗漫天袭来,侵吞了苦撑太久、终告不支的意识
她走了
勒瑀兀自在原处负手立着,风扰得衣衫猎猎,绿眸所注,是她离去的方向半个时辰前
,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气息奄奄地离开若非她命在时夕,经不得拖延,他是否会轻
易放手?
她何曾那般脆弱过?虽然纤细文弱,也只是相对于男人而言;一直以来,她都是自信,
机敏,灵猾如狐,若不然,又怎能在一干奸滑成精的官场巨匠中间游走进退,呼风唤雨?她
曾具有那等旺烈强盛的生命力和斗志啊
隔着袍袖,抚挲着曾刺进过她身体的那柄尖刀,那顶端,还存有她的血渍呢
“王上,该走了”贴身侍卫浅声提醒:身处异国地界,寥寥十余人,实在不能不忧心
随时会发生的险状
是呵,该走了
“勒公子,这马……”潜龙庄的两名家丁各牵数匹高头大马等待多时
“这马,勒某借了,回去给贵庄主说一声,勒某不再打扰,从此地回程了至于我那位
常管家,他认得路,身上资费不少,请贵庄主不必为他多费心思”
是啊,回程,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厘清胸臆里充塞的乱绪,下一步,要怎么做?
宣,早日平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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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八章]
良城行苑
男女有别,男女果然是有别不管宣隐澜扮得是怎样的得心应手,终究是“假金不耐火
炼”当年戎晅先生内伤外伤大小伤一堆一夜之间就可以谈笑自如,而她,不过是胸口距离
心脏有那么一小段处挨扎了一下下,躺在床上,五天深迷不醒,五天浅迷不醒,五天睡睡醒
醒,五天基本清醒,仍起不得身,下不得床;再两个五天后,才能在伶儿扶持下勉强在院内
走几个来回,还是累得气喘吁吁,连带得伶儿也香汗淋淋
听着夏末群蝉垂死挣扎的交响曲,才恍然想到,自小体能奇佳感冒发烧也鲜少拜访的健
康宝宝到健康少女直至健康女人,竟整整在床上消磨了一个月的时光
“夫人,该喝药了”
“上帝啊,救救我!”坐在莲池边,前一刻还因满池莲花神清气爽的蓝翾抱头呻吟在
她眼中,此刻托盘的伶儿简直夺命罗煞,托盘上那盅活命药更与索命符无异三十几日耶,
现在连吐息都是那一股子浓浓药草味,再下去,味蕾怕只识得苦滋味了
“怎么了,淼儿?”兴味十足的嗓音自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胸膛收容了她,耳后随即
是一记轻吻
蓝翾不带好气地道:“明知故问”
“我来帮你”
“不要!”也不怕牵了伤口,捧过盘上温度适宜的药盅一仰而尽
他所谓的“帮”,即以唇哺药,是他在她昏睡不醒阶段喂她吃药的手段,偏偏,明明已
好了个七七八八,用药已由治改补了,他老兄依然喂得高兴,不管谁人在场,夺碗便喂,弄
得一干知情人士如明源、伶儿等连煎药时也满脸暧昧地咬唇偷乐更过分的是有一回他连翎
儿也没回避,让她是货真价实地丢脸丢到娘家人面前了
摇摇头,目光又教那荷花吸引了去白莲亭亭净植,粉莲玉洁冰清,为数最少的两三株
红莲清艳不俗,卓尔不群喜欢莲,是喜它浮于水面上的清雅脱尘?还是水面下植根淤泥中
的深藏不露?
“慕莲池的莲花开得比它们要好”戎晅和她比肩而坐,说
“相较那座所费不赀的慕莲池,它委实是寒酸了,但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更有清洁雅致
的韵味,更接近莲的本质”
“慕莲池拘束了莲花高洁的心性了么?”
蓝翾轻笑,问:“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非莲,焉知莲之心?”
“淼儿”戎晅口吻里揣着不自知地小心,“昨日京中有密函送来,郴国太子不日将出
使至煊,你的身体也恢复了大概,明日动身回丏都,如何?”
“然后呢?”
“什么?”
“我是一个在冷宫大火中消失掉的人,先前的进宫你还可以安排蓝哲收我为义女,这一
次呢,你又准备怎样瞒天过海?”
“你可知在你走后,之谒也消失了?”
果然“那又如何?”
“只要把淼儿的失踪归咎到之谒身上,一切顺理成章了”
“然后呢,再回到那座冷宫?”
“淼儿……”他捧起她精致的美人面,黑幽幽的湛眸全是愧悔,“你还在怪我?”
蓝翾嫣然笑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在你进宫承袭帝位之前的十三年,住在丏都城郊
,是为‘戎园’,可舍得把那宅子送给我住?”
“淼儿?”他既惊且喜
“我还记得,你说过,当年的中秋,哦,即你们的月诞之夜,你出门是为了给母亲姐姐
扫墓的才误遭伏击的,即是那边不远处罢?”
“是虽然母亲、姐姐都不在了,但因那里曾有阿晅童年的记忆,算是我真正的家,所
以不曾荒废过”他一时兴奋,向来精明的心思却忽略了眼前女人秋波眼底一掠而过的算计
“戎园里吃穿用度,所有一切不会比宫里差,在那里,你是戎园的主人,是阿晅唯一的妻
子”
“你若了解我,应该知道我所在意的不是吃穿用度,我想要的也不会是那不堪一击的唯
一”
“我知道,我知道的淼儿,我的淼儿!”他拥住她,欣喜不胜虽然纵算她不愿,他
也会设法带她回去,但能让她心甘情愿,才是他最想望的
蓝翾任由他抱,在熟悉的体息中轻阖美眸他们,怎会走到这一步?
“淼儿?”
“嗯”
“勒瑀……”
“嗯?”她眉梢一动:他算是沉得住气了呗,竟忍了那么多日
“勒瑀,”他抵着她秀挺的鼻尖,望进她水眸深处,“他对你,很好么?”纵是掩饰得
百般妥当,口风里仍冒出一股酸气在她面前,他实在是很难建起城府
“阿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大睁一双明眸,一派无辜纯真
“什么?”
“你吃醋的样子实在是好可爱哦”
他呕得要命,俊美的脸容逞现薄红,“淼儿!”
后者犹不放弃口舌之快,“奇怪了,你也是这般漂亮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脂粉气;而那
个苛劬身体特征明明是男人,可是总让人感觉妖异”
“因为他原本便不是男人”
耶?她美眸大睁,“苛劬怎会是女人?你又怎会知道?你和‘他’……”
言犹未尽的后续里有显而易见的暧昧,他咬牙道:“我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知道她
是女人也不是通过你脑袋里提供的方式!”
“我和她的一面之缘,囿于伯昊先生我十六岁生辰那一日,为纾发心中郁结,自庆典
抽身至野外狩猎,巧遇伯昊先生,彼时他正和一头猛虎缠斗,我出箭救了他,从此和先生结
为师徒起初他为图自由快活,依然住在城郊的一栋民宅里,每逢月曜日、水曜日、金曜日
进宫授我课业但在一金曜日,朕下朝后久候先生不至,隔日出宫探访,与苛劬姐弟遭逢,
他们是来请先生返畲的在先生来煊之前曾在畲国驻足半载有余,苛劬曾欲拜先生为师,但
先生以没有师徒缘份为由婉拒,但念其心诚,仍传授其些许为政谋划之道未料其竟从畲都
鄢城迢迢追来先生明言相告将不再返畲,游说了两日的苛劬姐弟终告恼羞,欲以武力强掳
我和随行侍卫出手拒之,打斗中钭溯剑挑苛劬胸襟盛夏时节,衣服本来就穿得轻薄,一
剑刺下去,苛劬躲开了要害却让前襟大开,层层叠叠的缠胸布暴露了她的女儿之身”
他戏谑地扬起薄唇,“没想到呗,她是你的同道中人呢”
“可是……”蓝翾蹙起秀眉,回想着苛劬的形容,“她生得极美没错,但是她有显著的
喉结,骨架又宽阔……”
“先生温言劝离苛劬姐弟,并确诺掩其身份事后,先生与我独谈,语气中不无怜惜
她的母妃是个绝世美人,是前畲王巧取豪夺所得前畲王曾奸污亲姊,强暴亲侄劬母知其
父野兽本性,在苛劬出生时,重金买通了接生稳婆,报称又添男丁并在此后,随着苛劬日
渐貌美,其母喂其服食一种药草,可令骨骼异化速长可想而知,这违反自然规律的药草服
后尤其在骨节滋长时是奇痛无比的加之有其兄苛勍的全力维护,这苛劬竟瞒天过海逃脱了
其父的魔爪至于喉结,相较增阔骨架而言,不是太简单了么?只需在颈上割伤留疤即可
”
“变态!变态!变态!”匪夷所思,“你们皇家人是不是都要这般荒淫无耻到令人发指
?”
戎晅又羞又恼:“在你心中,我是荒淫无耻到令人发指的么?”
“纯属口误,请勿对号入座”他的怒气于她毫无影响,“书接上回那时苛劬可晓得
你是谁?她不怕你口风不紧泄了她的底?”
戎晅气咻咻地冷哼了声,崩了足有半刻之久,才道:“她那时走得匆忙仓促,尚未晓得
,但若是在事后对伯昊先生有暗访的话,也不难猜出不过有先生的亲口应诺,她应该不会
担心身份公诸于世而事实上,伯昊先生将其身世告知我的真正目的,也是望我可体谅她的
苦衷,严禁当日随行人员泄出口风”
的确,若戎晅不晓得那秘密的重要性,纵算是伯昊亲口请求,他顶多也只会对下属训戒
一番,很难有多大的动力采取强制约束
“不过,你还是泄密了哟”她笑得恶劣,“现在,多了我这个知情者”
戎晅不以为意,“我当日答应了先生严禁随行人等妄加传测,可没说自己有替她守密的
义务!这是她绑架淼儿的报应,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很值得同情呢,那么一个绝色大美人,比你的画贵人还要来得冶丽娇媚看见她,你
才明白什么叫做国色天香……”等、等、等一下!
“她若真碍了淼儿的眼,送她走便是”
没时间理会这个实施“花容未老恩先断”的薄幸男人,脑子里有什么电光石火地一闪而
过,她需要将它给捉住啊……哦!
“勒瑀!”她脱口而出,大脑里的某些特异串接:幽怨,悲苦,惊怒,怨怼,失望……
可不是一个女人面对爱人移情时才有的情绪么?苛劬爱勒瑀?!那勒瑀呢?或者说,勒瑀是
否知悉她乃女儿身?细节,细节……勒瑀看苛美女的眼神,是——漠然,而正是这全无波动
的漠然,才是他对生了厌倦的女人惯有的式样,如此说来……苛劬出使淦国之际,虽没有讨
回城池还送去了侄儿,但毕竟说得勒瑀止了干戈,若没有一定的代价,勒瑀那一线让步也断
是难为的……会吗?好劲爆的八卦!
“淼儿!你在想他?在我怀里,你竟然想他?”
一串咆吼惊回了虚游化外的神思,想他?他?他是谁?蓝翾睫毛飞眨,“天,先生,你
这一次吃醋的样子可不够可爱”
戎晅怒色未霁:“不准你想他,你为他挨那一刀还不够么?”
“所以呢?”
“所以,你已不欠他!而且……”他脸色不善
“而且如何?”
“而且,他订了你的来生,而你,也允了他”
蓝翾失声笑道:“纵算来生真的存在,但每人只活在今生,拥有这一世的记忆,今生已
经有许多事无法掌握、注定错过了,何谈子虚乌有的来生?你这醋,吃得也远了些”
“淼儿,你可有意……”
“什么?”
“问鼎后位”
她掀眉以对,他的表情则如同说了一句“今天天气还不错”般闲适
她撇唇微哂:“无意”
“为何?”
“第一,我没有你那位甄后贤惠能干,安抚管理你的后宫佳丽的同时,还负责为你遴选
美人;第二,没兴趣”
戎晅老大不悦,在一旁噘嘴不语
她好笑,瞥他一眼孩子气十足的俊脸,“小朋友,你说得是后位,是天下女人的梦想哦
别把它说得像菜市口贩菜般容易噢,我倒忘了,于你来讲,在菜市口贩菜也许比你换个
王后要难得多”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后位于淼儿是不屑一顾的么?”
“唔,”她食指敲着下巴,沉吟道:“也不能这么说总之,不感兴趣就是了再者说
了,我无意做红颜误国故事中的‘祸水’角色‘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若解
西施误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出了事推到女人身上,是皇家的传统美德,你还是继续树
立你那位德才兼备的王后的光辉形象罢”
唉遇见她,他是不是注定心折心气?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磨人的人儿啊
轴轮滚滚,辗轧着辗转心头的飞思乱绪
依然一年前的那条路,曾同车赴京的灵巧伶儿留在了良城蓝府,换成了将为人母的翎儿
——三日前,在良城最大医馆的主治大夫的诊断下,证实翎儿怀有三月身孕,好险,没有因
为那一场乌龙事件影响到母体和胎儿的健康那个为追妻不惜破天荒请了大假的准爹地,难
得有表情的冷脸上在得知将为人父的那一刻,竟也有了错愕的惊喜颜色还好,姊妹两人中
,总有一人要过得幸福
“姐姐,你甘心么?就这样随他回京,很多问题依然存在,不是吗?”蓝翎靠着柔软的
靠枕,脸蛋上滋养着准妈妈的红润,但仍不忘了为姐姐劳心操持
收回一直放在车窗外风景的视线,和妹子杏眸相对,笑道:“翎儿,直到现在,我仍不
敢相信那个顽劣俏皮的野丫头,竟然要做妈妈了”
蓝翎手下意识地落在小腹上,红嫩的唇角掀起母性十足地甜甜笑靥忽尔心思一转,气
恼地:“姐姐你赖皮,转移话题喔”
蓝翾狡黠地眨眨密长的睫毛,挪身和她偎在一块,手也放在她小腹上轻柔地抚动,口中
道:“我离开,是准备永远消失的,可是,他却执意逼我做个绝断”
绝断?蓝翎听得心惊,“姐姐,你……”
“放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要翎儿知道”
喔,这样就好“姐姐,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凭心回答哦”蓝翎音量倏然放得极低,
在她耳边道,“若他肯为了你废了现在的王后,立姐姐为后,你会怎样?”
蓝翾一愣,讶然凝着翎儿黑白分明的大眼,问:“你这一问是纯粹的好奇?或是,你认
为令姐有入主中宫的野心?”
蓝翎嫣然一笑,“知姊莫若妹,姐姐虽强悍,却没有野心,否则以姐姐的智慧,取甄媛
以代之绝非难事”
“后位于我,如果说内心曾有任何介意的话,那就是在听见‘王后’两个字时,想到过
‘帝妻’但帝妻还不是同样要面对丈夫的满园春色,又要端出虚怀若谷的容人之量,维持
住一国之母的仪态风范,高贵的悲哀呢”
“可是成为王后,意味着你是这片江山的女主人,你可以协助戎晅处理政事这对姐姐
来讲,不是驾轻就熟的么?”
“你错了,翎儿,成为宣隐澜,处理朝政、运筹帏幄,甚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是宣
隐澜必备的维生之道而于我来讲,那是一份工作,只为养生活命但嫁给戎晅,是我情感
所属,在感情的世界里掺进了心机算计,是我所不愿也不屑的”
心高气傲的姐姐啊蓝翎抱住她,抬手轻抚她胸口,在轻薄的丝缎下,可清楚地触到那
道愈合后的疤痕,心疼地吁息:“谁能想到,我们姐妹来到这儿,一个是在身子的前后各留
个纪念;一个在肚子里揣了一个小生命有时候,真不知道命运之神是厚待我们还是戏弄我
们?”
“是啊,”蓝翾闭目养神,“而且,我们是寄居在别人躯体里,而且,是和我们长得一
模一样的躯体不知道我们原来的那副躯体是在时光隧道里磨损掉了,还是留在寰亭里做了
死人?而我们目前这借用多年的躯壳原先的灵魂,又在哪里呢?奇怪的是,同是时空穿梭,
戎晅却可以原装来回,太不公平”
“我想爸爸、妈妈了,好想”蓝翎小小声
“我也想”
车厢内静了下来,两人相偎,听车轮轴转的声响充斥在安谧的空间,一如时光的滚滚向
前人生太无常,生命多玄奇,个人太渺小,能做的,是把握当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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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九章]
又是一年秋叶落,再过五日,应是中秋月圆夜了,在此,是为“月诞日”
戎镇戎园,在今日,迎来了易主后的首位登门造访的客人
蓝翾踏着暮色回园,尚未及回房漱洗,老管家颤颤微微禀报:“有位伯先生在客厅等主
子有两个时辰了,他是少爷的师傅,主子您见不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多聪明的老
管家,不叫夫人,不喊公子,取中间“主子”,任谁听了,都找不出毛病
伯先生?伯昊?她转道客厅,身后如影随形的,是煊王殿下支派的两名侍卫——钭溯、
钭波兄妹
“伯先生,稀客,蓝翾倒没想过今生还有和先生相见之日”
已自行灌了一壶茶的不速之客展眉一笑,起身拱手道:“懿……”
“停,”她抬掌,“戎镇有个姓蓝名宣的书生,戎园有个姓蓝名女翾的女子,先生尽请
选择一种自己认为恰当的称呼”
“蓝姑娘”伯昊从善如流
“先生请坐”
“蓝姑娘也请”
呷了两口茶,蓝翾举睫相望,客人面平无波,看不出有什么异色“先生有事?”
“唔?”伯昊捻着一绺美髯,星目微闪,道,“难道我不能来找姑娘谈诗论词,附庸风
雅一番么?”
“先生本就风雅之人,何来附庸之说?”
伯昊未语先笑,“蓝姑娘好敏锐其实若不是真是天大的事压身,伯昊倒很想和夫人讨
教一番”脸色一正,“姑娘想必听说淦国向煊国施压一事了罢?”
“先生请讲”蓝翾低眉就茶街头巷尾的议论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要说版本,
想必是今天的这位来得比较准确
“淦国先是要断了长凉河之源,再来是终止了今秋向煊国的粮食、棉帛进口,这其中的
利害,以蓝姑娘的才智,应该清楚得很呗?”
好个勒瑀,是要煊国断水、断粮、断衣么?他竟是做得毫不含糊!
任淦相之时,她业已熟知,煊、淦、畲、郴四国中,淦是粮米水产最丰美的国家,鱼米
之乡俯拾皆是,是各国最大的粮食、水产采购国而煊,则丰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产,包括燃煤、燃油及钨,
冶炼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各国若想要上乘的兵器,非得由煊进购但每年所需的粮食,至少
有三成是自淦国进口;棉帛布匹,民间尚可自给自足,军需官用则仍要另外补给,淦国自然
亦是最大的供源
“先生可否将真正的情形详实告诉蓝翾呢?”
当然可以,饱食终日的他游历到此,不就是为了这一桩公案么?“十五日前,淦遣使来
访,送给王上一幅丹青,画中人,不偏不倚,是男装的蓝姑娘使臣同时道‘煊境内的长凉
河发源于淦境内淦水河,今年淦国大旱,为引渠救田,将于近期内关掉淦水河与长凉河之间
的水闸,请煊君早做调度,以免殃及子民,国力受损’”
“敢问先生,煊境内有多少子民饮用长凉河?”
“北部取用煊江水,南方取用长凉河,至少三至四成”
“够狠!”蓝翾颔首这便是勒瑀,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如儿戏淦国何曾大旱来着
?每年雨季自五月份始,九月份终,哪一年不为治水防洪拿出大笔银子?煊江更是泄洪的大
渠道,眼下雨期未过,若关了水闸,不出十日,淦江必告水险;不出二十日,必出水患这
个勒瑀,此举不止是拿他国百几百万子民的性命玩闹,也想把己国的生灵卷进去“好应付
么?”
“早在先王在位时,为免有一日受制于人,就曾在煊江支流上开渠引水,但跨度过长,
屡试不成当今王上纳了伯昊浅见,放弃煊江北水南调之法,直接在人工开凿一条贯穿南部
的河流”
“先生通天文,精地理,想必是因为找到了水源?”
“正是只不过此乃一桩浩大工程,估计尚需半年方能完工眼下,哪怕昼夜开工,也
绝赶不上在淦水断后的危机之前完成水乃生源之本,这中间错差出来的,哪怕只有十日,
也足以危险人命,何况还不知是几个十日呢?”
“先生又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唉,伯昊愚钝王上已遣蓝哲,即蓝姑娘的义父,亲赴南方各省,责成各州各县,设
法开源囤水最南部良城到环州城一带有十几处天然泉眼,因环州城半阴半阳的凉山阴面的
长年各雪形成,而非赖于长凉河,应该可以供应半省的用度”
泉眼取饮得过快,极易涸枯,不是长久之计……北水南调?如果有火车、飞机,就轻易
多了“先生可请工部多多制作五马巨车及巨型封蜡水箱,取煊江之水远送南部各省;再有
,一旦淦水断源,民间必起不实传言,也必造成百姓的恐慌,为防因慌生乱,一方面要选派
能言人士安抚民心,一方面要军队提高警惕,以防民变”
伯昊满目激赏:“看来伯昊来找姑娘,是找对了人”转尔道,“王上下命封锁消息,
以伯昊妄自猜度,不止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怕蓝姑娘做出什么不智之事呗?”
蓝翾莞尔一笑,问道:“以先生之见,蓝翾会有何不智之举呢?”
伯昊老神在在,“以在下看,王上多虑了,蓝姑娘是不会因为淦王的威胁而自投罗网的
”
有趣,是激将法还是真有那么了解她?“先生神机妙算,蓝翾的确不会自投罗网,我只
会做认为自己该做之事”
“恕伯昊唐突,可以请问,眼下什么事是蓝姑娘认为该做之事呢?”
“比如修书给淦国重臣,希望他们可以力谏淦王三思后行;比如建议先生将煊内所有贩
粮鬻棉的大小商贾登记在册,买下他们手中囤积的粮棉由国家统一调度分配,不过想必先生
早已想到;再比如……”她话音骤然顿住,脑内灵光一现,双眸一亮,“对啊,潜龙庄,我
怎么会忘了他们?”
在潜龙庄做米虫的那段时日,她见识过庄上那矗堪比国库粮仓的巨型粮库据爱与人嗑
牙的下人讲,耿家如今虽富甲天下,但因是贩粮起家,为不忘本,也取根基永固之意,粮库
从未有过空置和空闲,今日售出一石,明日立时增进一石,随时随时保持库房的钵满盆盈
凭那栋建筑物的庞大体积,哪怕不是满坑满谷,三分之二、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煊国即
将而来的米粮空缺需求也足以应付一二;若运气够好,里面充充实实,那足够贴补至少一年
的空缺用度了吧?
事不宜迟“先生听说过潜龙庄么?”
想来此问必不是无故而发,“自然潜龙庄富可敌国,不知道它也难”
“那先生想必清楚耿家如何发迹的呗?”
“据闻,是……粮米?蓝姑娘是说……”伯昊星目遽地一闪
“蓝翾游历民间时,有幸结识潜龙庄的两位耿庄主,也有幸见识了潜龙庄睥睨天下的粮
库虽然庄里有仓不能空的规矩,但若是为解国难,想必耿家两位庄不会墨守陈规再者在
商言商,只要价钱出得公道,别唱官夺民产的大戏,他们应该会应得爽快不过,希望为时
未晚,没教人抢了先机”比如勒瑀
伯昊哈哈大笑,直道:“妙,妙,妙”
“至于棉帛,个人认为倒没有多大问题,去年穿过的莫非冬天一过便还给了老天爷?天
气太冷不会躲在家里闭目不出么?而那些个原本就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仁兄们,应是你们王
上的责任但如果是少不得的,或许先生除了登记贩粮鬻棉的商贾,还要从民间或他国大量
收购鸭毛,淦国终止了对煊国的粮棉出口,总没禁令过鸭毛吧?”
“鸭毛?”伯昊怀疑自己误听
“没错,是鸭毛,多多益善,鸭毛的保暖性可远远高于棉花呢”
“当真?”伯昊难得对她所说持疑
信我者得救蓝翾道:“至于制作程序,你们的将军夫人也就是舍妹蓝翎曾有过经验,
请教她就对了”
一桌精致美馔才呈上来,伯昊从容就坐,据案大嚼,斯文气质扔了个七七八八
蓝翾浅挑着在近前的两碟素菜,食欲尚可
“蓝姑娘如有意重返宫廷,并非难事成为王后,也只是早晚”伯昊忽道
“先生仙骨道骨,状似闲云野鹤,原来心也在万丈红尘么?”
“伯昊贪酒好杯,爱美食,实实在在是个俗人,又怎逃脱得万丈红尘呢?”饮一口佳酿
,“好酒,是今年新上的贡酒‘梁光饮’,传说是三百年前一个叫梁光的人梦中所酿,流传
至今当今能开怀畅饮它的,除了王上,只有酿酒人了与王上为姑娘所创的‘淼思吟’有
异曲同工之妙呢”
“谢先生赐教”
伯昊大笑,“蓝姑娘可知之谒其人?”
“有耳闻”
“姑娘趁离人宫大火离了邶风王宫,之谒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在下无意探听蓝姑娘是如
何在不走四门的情形下脱离王宫的,但之谒的离奇失踪却为姑娘的回归埋下了绝妙伏笔宫
廷上下、官场民间,无一不知之谒先前所作所为,只需诏告天下,懿翾夫人当日遭之谒所迫
,强掳出宫,欲威逼行不利王上、不利百姓之事幸懿翾夫人智勇双全,不但逃脱了监禁,
且引王师歼灭了之谒余党,功在社稷,仍以后仪迎回懿华宫”
“先生千算万算,可将之谒算在了里面?若她出面辟谣呢?我们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蓝姑娘晓得之谒去处?”
“不晓得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且能离开冷宫,她算是助了我一臂之力”戎晅不曾
追问过她如何离开,想必是认定她遭了之谒的暗算中途得脱的“不怕告诉先生,离人宫大
火未借他人之手,如果先生有意追查,想必已经识出蓝翾事先做了布置,邶风学苑、小公主
、倩儿,包括先生”
“早在之谒势败日起,其运势已然耗到尽头她如今也算个宫廷逃犯,如何出面辟谣?
多虑了姑娘意下如何?”
做王后?敬谢不敏“伯先生既然自忖了解蓝翾,不难猜度蓝翾此刻的选择罢?”
伯昊无语,撂杯轻叹,道:“伯昊但愿看错一回”王谢堂前燕,果要飞入百姓家了吗
?
蓝翾不解,既然不解,也就不求甚解,世上事解得太多,唯徒增烦恼而已
那是什么?!
身处人墙之外,死死盯着那悬贴在墙高处的诏告,上面的字够大,她这副躯体的眼神也
好得过分,绝不会看不清楚她想问得是:怎么会有它?
“听说懿翾夫人天生一副花容月貌,是不是?”
“何止?我听闻我在宫里当差的邻居讲过,这位夫人爱穿白衣绣莲的衣服,美得不像人
呐”
“不像人?”
“像仙呐!”
“哈哈……”
“还听说王后的才德都不及夫人这位夫人对底下的宫女太监一团和气,还收养了几位
母亲已逝的王子公主,简直是月神娘娘下凡哟”
“真的?那为何不要让夫人做王后,以夫人的慈悲心肠,才能爱民如子,当做名副其实
的一国之母呀”
“是呀……”
“是……”
尽管四遭轰轰嗡嗡,波波入耳,仍冲抵不了那入目所及的字里行间带来的意外震撼
懿翾夫人,蓝氏绝芳
莲心蕙质,风华泱泱
姻缘天合,得伴吾王
懿华宫内,解君忧肠
无母王骨,幸得教养
怜婢护仆,日月慈光
明珠遭妒,暗锋中伤
焚火余生,迫离宫墙
月神佑庇,智脱贼戗
吾王欣喜,吾民福康
再逢月诞,重归庙堂
……
如果不是她的文字理解能力退步弱化的话,上面是说要在三天后的八月十五日迎她回宫
?他为何一定要如此不可?
“主子……”钭波出声关切:主子人脸色不好,是与那诏告有关?
这封王室诏告言辞浅白易懂,旨在要翁孺皆宜戎晅此举,无异是要替她在民意唤起拥
戴之众,以抵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反驿之声,为她铺平回宫路可为什么不问过她的意见?伯
昊那一回试探便算么?或是,明知她不会顺同,索性强加于人?
蓝翾扫了左右须臾不离的兄妹一眼,苦笑:原来他早有安排
结果,未等到月诞日
诏告张贴出的翌日,王车凤辇堂皇而来,依然是王后同级的仪仗,依然是王家的豪华铺
张,多了一个龙袍加身、王冠罩顶的戎晅,端坐王辇,向珠环翠绕、华贵一身的她伸出手,
得坐君侧,是多大的荣光,是王后才有的规格呢
礼乐奏鸣中,她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随即被紧紧握住,没等她或身后钭波相助,一个天
旋地转,她已在他怀中,同时,帘幕垂下“起!”车缓缓开动
“你在生气?”他清越低敛的嗓音在她耳畔,黑眸牢牢锁住她妆后的绝美丽颜
“你不是早料到了?”她挑眉
“淼儿,我只是无法一日不见你,不要气,好么?”
有哪个女人可禁得起一个高高在上的强大男人的软语温求?蓝翾叹一口气,嫣然一笑:
何苦让两人为数不多的日子满布阴霾?
他喜出望外:原以为会要费好大的气力才能博得佳人开怀“淼儿,淼儿,阿晅谢你,
朕也谢你”
“天,”她阻其汹汹索吻的来势,“不要忘情好不好?外面是你煊国的大街小巷,两道
站满了欲一瞻圣容的平民百姓,你这位煊王陛下是要领头有伤风化么?”言讫由其膝上移身
,并肩而坐
她能展颜,他已心喜,便不再拗她,只握住她宽袖下的柔荑身转窗外时,颜肃眸深,
威赫、尊贵当即释了出去,惊得两旁依稀可睹王容的人们欢欣雀跃不已
这便是所谓的王者之风罢?要不人家做王上,原来是祖师爷赏饭吃
一路喧闹张扬,直到邶风宫近
“启禀王上、懿翾夫人,”明泉在帘前俯身,“运乾门在前面五里,是否请夫人改乘凤
辇?”
“混帐!”戎晅黑眸怒张,“朕何时说过要让懿翾夫人坐到后面的?你这奴才竟敢自作
主张!”
好心办坏事的明泉公公“卟嗵”矮下半截身子,惶然道:“王上息怒,奴才有罪,奴才
错了……”错在哪里?好生迷茫
勒瑀的天威难测她多有见识,身边男人虽亲密,却少有机会得见他的帝王脾气,蓝翾看
得新鲜,一时竟忘了替跪在车前的可怜明泉说两句好话
“你恁地大胆妄为,不就是要朕发火的么?何来息怒之说?”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明泉也找不出不落俗套的告饶词,同随行车侧的明源眼见
同伴情急,一并跪了下去,“王上、娘娘,请莫动气,夫人凤体单薄,别气坏了身子才好
”
无怪乎戎晅出宫总是这明源随侍在侧,人果然机灵蓝翾紧了紧与素手交握中的大掌:
“你们也是为我着想,王上英明,哪会深究两位呢?”
戎晅挥袖道:“每人罚半月份钱,下去吧”
明泉、明源爬起来待车辇过去,明源悄声在揩着冷汗的明泉耳边道:“某些时候,求
懿翾夫人比求王上更凑效”说完抛下尚未完全领会的同伴,快步赶了上去
仪仗驶进运乾门,行不多时,明源来报:“王后,王后娘娘率众位娘娘在玄门迎接懿翾
夫人回宫”
“淼儿,见她们么?”语气里甚至透出讨好意味
若不迎她回宫,哪来得眼下困扰?“自然要见,王后的深情厚意,我哪敢拒绝?”
“淼儿,若不……”
“明源,玄门距此还有多远?”
“禀夫人,大致五里”
走路稍显远了些,“加快车程,别让王后娘娘多等”
“是”
“淼儿,”他捉她肩,“不要这样,你想要什么?那后位么,只要你想,朕会给你”
“这个问题我们已讨论过了”她秀长的眉峰轻挑,“荣耀和尊荣我何尝没拥有过?要
它又有何用?”
“可是朕想给你后冠不会让你快乐,朕会让你快乐,淼儿,不要再离开我!”
这男人是预感到了什么?蓝翾险些招架不住他湛湛黑眸内的忧伤,幸在此时:“王上,
夫人,玄门到了”
戎晅一撩下袍,长腿跨出,先自出辇
蓝翾随即起身,撑握住他探过来的大掌,尚未抬脚,纤腰一紧,在他臂弯的护持下,紧
紧贴着他的胸膛,双足安然着地
众目睦睦下,这个男人是足够胆大妄为的了她暗瞪他一眼,他抬眉赖赖以对
“臣妾参见王上”
久违的声音呢,那特有的、充满了炫耀的优越的声音,教她不印象深刻都难
戎晅淡然高贵:“有劳王后了”
“哪里,懿翾妹妹历劫归来,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又是好姐妹,定是要来迎接妹妹的
”甄媛语调柔缓,落落大方,果然是正室夫人的本色
蓝翾但笑不语抬眸,好一个嫣红姹紫:清丽楚楚的琴妃、丰满艳丽的娴贵妃,芳妃、
丽嫔及一干或许见过或许陌生的娇娆个中两位尤其醒目,一位大腹便便乃不减妖媚的倾城
粉黛,一位服饰奇特高鼻深目的异族佳丽前者乃“丏都第一美人”画贵人,后者,不遑多
想,是那位郴国公主无疑
群妃均款款上前参拜她们的王兼男人琴妃在行过王礼后,回身向她道:“懿翾夫人平
安归来,姁姁甚感欣慰”
较群妃的巧舌如簧,她的语言委实朴实,但蓝翾却肯相信其中至少存有三分真心
“妩妩见过懿翾夫人,多日不见,懿翾夫人越发得美丽了”画贵人挺着六个月的身孕
,屈身行礼
蓝翾向后退开三步,道:“不敢当画贵人乃龙种在身的金贵之躯,为策万全,还请勿
站在蓝翾三步之内,那离人宫的大火可让人余悸犹存呢”
画贵人饰着完美妆容的脸上当即是青白无措,周遭热闹非常的景面倏地冷场
众人对先前画贵人和懿翾夫人的纠葛都是多多少少或耳闻或目睹的,均以为这位懿翾夫
人排除万难得以重回宫廷,必定对那段过往讳莫如深才对,岂料……
“淼儿……”
“王上,臣妾一路劳顿,想去歇息了,恕臣妾告退”蓝翾屈膝一礼,转首道,“明源
,扶本宫上辇”她无意再维持一团和气的虚假繁荣,迈向一路空闲的凤辇
明源应诺,疾走几步先生达辇下,低眉平出左臂
至辇前,蓝翾上身微转,“王后娘娘,蓝翾近来身体乏顿,需长久休养所以,劳王后
娘娘知会各位娘娘,蓝翾无意在懿华宫中恭候各位芳驾探访,在此一并谢了”
甄媛一愣,这个眸冷如冰、神冷如霜、语冷如雪的女人,真是那位温文笑语的懿翾夫人
?或者,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罢
凤辇在群妃的瞠目中扬长而去
“娘娘,您……”明源欲言又止几回,还是忍不住,“您一回宫便树了强敌,不怕……
”
“那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对她们才不致树敌呢?”
“可是……”您让王上好为难哦明源不敢指责,却也在心底为王主子抱屈
“要多久才到懿华宫?”蓝翾挑开帘幕,眺望辇外问
“禀娘娘,尚需一刻钟”明源嘟嘴回
“你对这王宫路况很是了解呢”
“哪里,奴才三岁进宫,在这宫内好歹也混了十六年,想不熟都不行”
“在王上跟前当差了多久?”
“还有两天就整整七年了”谈起工作,立刻眉飞色舞
七年?“这么说你是七年前的中……月诞日随了王上的喽”
“是”
“那一年月诞日,王上不是出外巡游了么?”
“是当时奴才是重华殿内的一名白日洒扫、晚间监责油烛的小太监王上晚归,恰逢
奴才当晚当值”
“你不会是正巧碰到从偏殿出来的王上罢?”
“夫人怎么知道?”
偏殿,与戎晅寝宫一墙之隔
可是,如果它不是呢?
懿华宫的首位访客,令蓝翾吃了个意外戎商?尽管看得出是戎商,却仍怀疑眼前是否
真是那个闭塞少年走时初夏,回时中秋,不过近四个月的光景,那早熟少年又向前迈出了
一大截脚步体形抽长了,十二岁的少年已可以跟她平眼相视;酷似其父的黑眸不见少年人
的浮躁,恍惚间,带出几分伯昊练达的况味名师出高徒幸好没被她误人子弟
那孩子倒也奇怪,自进来见了礼便呆站不语,要他坐也不坐,请他茶也不饮,最后一句
:“我只来看看你,你既无恙我便放心了”竟拔足如同逃命般地离了懿华宫
蓝翾尚未盘清满头雾水,睆睆公主来访,也带来了倩儿,说是要仆归原主蓝翾不受,
言道倩儿既蒙公主调教,就好好跟着公主两年,待公主大婚时再回懿华宫不迟话说得婉转
却坚决,睆睆公主对一向机灵的倩儿用得也极顺手,也就不再客气
送走睆睆,已是酉戌相交时一轮月华高起,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过了明天,是月诞
日?是中秋节?谁的月诞日,谁的中秋节?一轮明月,两处世界,时光,时空,为何会有这
样的阴差阳错?若月送我来,可会送……
男人无声欺近仰头望月的女人,熟悉的拥抱,温柔的气息,“在看什么?”
“月亮”她放任自己靠在那精实的胸膛上,抚着他环腰的臂膀,“很美”
“看月的人更美”
她轻笑:“你这样说,不怕你们的月神娘娘动怒?”
他抱起她,向室内走去,“秋霜寒重,你穿得少,身子又畏寒,也敢在外面久站?”
“我身上一直挂着你送的两颗珠子呢,又穿了你的双丝甲,还怕什么霜寒露重?”
放她在塌上,他不曾离身,依旧是搂她在怀里,叹息道:“淼儿,回宫真的让你不快乐
么?淼儿,你始终没有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对不对?你方才说,‘你们的月神’,于你来讲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你的,是么?”
“……是”
“包括我?”
“你是煊国的王,是邶风宫的主,是你王后的夫,是你众嫔的男人也许,有一部分是
曾经属于过我,但回到这邶风王宫,一切都变了阿晅,原谅我无法再跟你的后妃们虚应故
事,折腾了许久,我也累了”
“淼儿,不要离开我,答应我,别再离开!”他在她耳畔乞求,这一刻,他不是众生之
王,不是一国之主,只是一个怕失去所爱的男人上一回淼儿是如何脱身的,到目前仍未明
了,而未明了之前,意味着她随时有再度失踪的可能,而再度失踪,还能找回她么?何况,
她是……“不要离开,答应我,别再离开……”
“勒瑀的事应对得如何?”
“淼儿知道了?”他微锁长眉,“是先生?”
“纵他不说,我也能从民间得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准!”他突然紧拥住她,死命地,“不管勒瑀使出怎样的狠招烂棋,你都不准动一
点念头,答应我,不要擅自做主!”他握住她纤薄肩头,黑眸如海般困住她
两项举措,一旦成实,煊国有难,淦国也不会好过畲、郴的产粮虽少于煊国,但两国
的食用多以牛羊肉为主,奶制品为辅,无粮无米也可度日,唯有煊与淦的生活习俗最近,仅
是三成的需求量已经大于畲、郴两国总和没了煊国的采购,淦国的粮食只能积压于粮仓,
发霉腐烂,而赖粮为生的淦民必定饱受其害届时水患再起……
要她不在乎,好难宣隐澜曾在淦国享受过恁多百姓的崇拜拥戴,而不久之后,他们之
中却将有人因宣隐澜而家破人亡‘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这才是她在乎的罢
?但是,如戎晅当真动了送出她的念头的话,她唯一会做的,是设法逃走她不是礼物,更
非圣人,任谁的江山也不可能靠她维系
“我会修书一封给老师,就是淦国前任宰相肇峰老相爷,他是三朝元老,在朝野中极有
声望,当初也是力挺勒瑀登上太子之位的老臣之一勒瑀对他,一向存着三分敬意相信以
由他出面劝谏,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勒瑀总还会听进三言两语”她会尽人事,而听天命
这便是蓝翾,不会为了任何人、事委屈自己,却可以为人挡刀流血的女人戎晅拥她入
怀,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自心底发出:“我不会放开你,永远不会,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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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章]
重华殿前殿
圆满丰饶的月娘泱泱当空,透过广开的轩窗,明媚婉约地俯视着华堂内的芸芸众生
因煊、淦之争故,戎晅自律与民共渡难关,本应在瑞喜宫大肆铺张的月诞盛宴取消而
那位贤良淑德的王后则提议,月诞为月神之诞,总要向月神致以敬贺的,同时亦为懿夫人接
风压惊,办一个宫廷家宴也未尝不可
戎晅未允,回懿华宫来信口说了此事,岂料蓝翾竟兴趣颇浓,竟开始翻找华衣,准备首
饰
戎晅心里奇怪,却无法扫她兴致,只教人传口谕给甄后宫宴照办,只是地址由王后的正
阳宫改在重华前殿
少了清歌妙舞,只余琴音绕耳,倒真是难得清静的宴席出席人等有王后评语得几位宫
内有些头脸的嫔妃,少不得几位王亲国戚及其内眷,已退居二相的前任相爷王后之父甄朝,
难得回京的卫宇大将军厉鹞,均携妻出席
蓝翾坐在戎晅右侧,身上穿的,是另一件特为今日聚宴精心准备的华裳,雪色的缎面,
襟口缀以紫饰;同色长裙,裁出荷叶摆幅极简单的款式,因镶在右肩、左襟、腰际的细粒
珠片而无法平凡,那珍珠烁耀而成的,是一朵盛开的荷连带得她整个人,也成了一朵高贵
妩媚的莲花
宴席伊始,不断有嫔妃款摆过来持杯示好,她淡然应之,清冷的态度终于使人不再敢上
前受教,总算落得了一隅清静
她浅吟轻酌,目不斜视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思绪万千她呵,穿着古衣,聆着丝竹
,品着佳酿,这一刻,她究竟是谁?蓝翾?懿翾夫人?一个和许多女人争夺丈夫的无聊女子
?或者,不过一个误投时空的闯入者?
偶然抬眸,和蓝翎担忧的目光遭遇,胸臆一暖:若没有翎儿跟过来,自己在这世界该是
多么的寂寞?而如今,翎儿已有了厉鹞,足可以在这个世界生活得温暖,她无需挂怀了
只是,今天是别人的月诞日,却是她们两人的中秋佳节呢有阶级阻着,翎儿不能僭越
,自己总可以过去倒满一杯琼浆,身形甫动,素手却教一只大掌握住,“去哪里?”是正
与臣子对酌的戎晅
“找翎儿”她嫣然一笑
戎晅颔首,放人
厉鹞见她行近,低首微礼后撤身寻同僚交际,留一方天地给她们姊妹攀谈
“姐姐,你还好么?”蓝翎问
“宝宝有没有折腾你?”她不答反问
蓝翎顿时笑得甜蜜,“还好啦,他不算太淘气”俄顷又面有忧色,“姐姐身上的伤,
现在已彻底好了么?”
“昨日太医复诊过了,一切很好”
蓝翎大眸内忧意难消:“你要我今日一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蓝翾瞄一眼窗外月色,浅声道:“到外面赏赏月可好?”
蓝翎欣然从命
“中秋快乐”离远了一室喧闹,蓝翾轻声道
“中秋快乐”蓝翎泫然欲泣,反手抱住她
“孕妇切忌情绪激动”蓝翾抚拍她未因有孕变得丰腴的背,忍住眼际酸涩,“可是怎
么办呢?如果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话,会更激动,却又不能不教你知道我要做的事”
蓝翎蓦地抬起头,“姐姐,你要——”
蓝翾食指压在唇上止住了二小姐险要飙高的音量,低低耳语:“我要回家!”
蓝翎脊背一僵
“我无数次想过,既然我们可以穿越时空,必定是存在时空隧道的,而这时空隧道,也
必定有个门户你、我的落脚点都已排除,剩下的,只有戎晅,他第一回由此消失时的地点
是在宫外煊江江堤,他母亲、姐姐的坟茔附近,他曾带我到墓前吊唁,我识得那个位置再
一个,是他回到此时的落点,重华殿的偏殿”
“所以,姐你要——”蓝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月下水气沼沼
“无论是戎晅到寰亭时,还是我们自寰亭离开时,时间大概都在夜间十二点钟左右此
刻……”她观月影,“这场宴会戌时三刻开始,已过了大约有四十到五十分钟,现在的时间
应该不到九点,我要先到偏殿走一遭我有种预感,一旦到达准确地点,我绝对可以有所感
觉”
“如果不是呢?”一滴晶莹泪珠自蓝翎眼角滑下
“傻丫头”她拭去那滴不舍,“感觉不对我更需要你的帮助,将你将军府的马车马夫
借我,带我到淦江江堤今日是月诞夜,全城狂欢,淦国的压力还没渗透到民间,城门到子
时才关送我出城后,你的马车还赶得及回城时间”
“如果仍是错的呢?”
“我认命我会安心留在寰界,做蓝宣,做宣隐澜都好”只要不做懿翾夫人
“好我陪姐姐”蓝翎抹去脸颊泪迹,决然道
蓝翾颔首道:“你能陪我的,只是到偏殿”
月华皑皑,回廊曲折,她们竭力避开巡卫,实在避不开时也勿需慌张,人人都认得她们
中一个乃王上最宠爱的懿翾夫人凭着对戎晅寝宫的记忆,终于推开了偏殿的大门烛火摇
曳下,只有一个小太监偎在圆柱下打盹,想来是困乏极了,门轴的开阖声未能惊动梦香
两人合力将门推拢,蓝翾示意蓝翎立在原处,自己在偌大的殿堂内游走,片刻后,在未
阖的窗前伫足,迎着那圆满月,摇头叹息,喃喃道:“不对”踅足回到蓝翎身前,“走吧
”
长廓寂静“你的马车停在黄门外罢?”
“姐姐,你真要去?”蓝翎揪住她毫无留恋的的衣摆
蓝翾不敢回头相望,幽然说:“翎儿,你我不同,你有你的真爱,你有你留下的理由
”
“阿晅也是真的爱你,刚才在席上,他虽然是和别人应和,眼睛却没离了你”
“那你认为,我留下来,最好的结果是什么?”蓝翾轻摇螓首,“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
,我们爱上的男人不同,你爱的男人给得起你想要的,而我要的我爱的男人永远也无法给予
我在这邶风宫里,最好的结果是煊王的宠妃你认为,我会稀罕吗?”
“可是……”蓝翎自知绝不可能说服她改变既定的主意,只想与姐姐多处片刻,“你怎
么会确定这偏殿不对呢?也许是时辰不到,或者……”
“感觉八年前的中秋夜,就是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引我深夜登上寰亭所以,我敢肯
定,一旦找到了对的地方,绝对会感觉得到”蓝翾不愿再耽搁下去,疾步前行,“这场晚
宴估计还要两三个小时,将军府的马车送我到目的地,只陪我走到黄门就够了,是与不是即
有分辨不管结果如何,马车都会回到黄门接你们夫妻”
“我陪姐姐过去!”
“不可以!”蓝翾断然道,“为赶时间,车子是要疾驶的,你现在的身子哪受得了?你
送我到黄门上了你的马车,仍回前殿赴宴王上问起,你只管说我们在殿前分了手,我回宫
歇息去了”
天、地、玄、黄,邶风王宫的内城城门,而黄门,是每值夜宴宫庆达官贵族车马存放后
由此步行进宫处
姐妹两人撩开碍事的长裙,抛尽闺阁仪态,回复新世纪女子本色,走得理智气壮唉,
哪条王法规定王宫一定要建得这般大?一条路走得好不辛苦
蓝翾担忧的看看妹妹脸色,以造价不菲的衣袖抹去她额际的汗星,“慢一些吧,也不急
在一时半刻,累坏了你不打紧,别连累小宝宝,怪他阿姨不念骨肉亲情”
蓝翎豪气干云地一笑,“我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耶,可不是养在深闺的瓷娃娃,这宝
宝的生命力也合该和他妈妈一样强韧!”
只可惜,我看不到小宝宝的模样了蓝翾不想让姐妹相聚的最后一刻遭离情别绪占据,
未将心头遗憾道出黄门在望,也许,她们可以牵手相伴的只剩这一段路了
守门卫士入不得内城,自然不识蓝翾,却识得卫宇将军夫人,未加任何攀问两人顺利
来到将军府的车马前,倚在车辕上打盹的车夫听到动静,一睁眼,看见当家主母和另一位女
眷,忙跳下身来见礼
“上车吧”蓝翎挽住姐姐素腕
“翎儿……”蓝翾欲言又止
“先上车”做妹子的这一回倒显得冷静
蓝翾咬咬唇,跨上了马车,甫坐未稳,另一人已挤了进来,坐在她身边
“翎儿?”
“姐姐,翎儿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姐姐照顾,什么也愿听姐姐安排,但这一回,听翎
儿一次好不好?翎儿想送你一程,如果那个地方不对,翎儿更想成为知道姐姐去处的那个人
”
“你……”
“这车里软卧锦褥颠不到我,而你的妹妹和你一样都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蓝翎不容
拒绝,已具成熟风韵的小脸上尽是坚决
蓝翾握紧了她的手,“Let’sGo!”
“Yeah!”蓝翎打出“V”字手势,掀开前方锦绣帘幕,吩咐道:“出宫”
马蹄击在青石板路上清扬声响,混着车厢下轱辘的轴转声,仿佛昭示着这个中秋之夜,
格外无法平静
“夫人,宫门已出,是直接回府么?”车夫问道
“不,抄最近的路奔西平门,出城到煊江江堤”
“出城?”车夫摸摸耳朵,生怕是听错了主子的指命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车夫嗫嚅,快马加鞭
车厢里阗暗,蓝翎眸从侧窗里外望出去,扫到窗外月夜下向后推移的景物,讶然道:“
走这条路么?看来到西平门经过我家”
家?一丝细微的几不可觉的刺痛渗入心房,“那位叔公没再为难你罢?”
“哈,”蓝翎得意一乐,“如今我可是身怀他们厉家未来的重量级人物耶那个老古董
看自个在这定远将军府里难以施展壮志,乖乖回乡下养老去啦”
蓝翾美眸内闪过欣慰,“很好”心脏忽地急剧大跳了几下,她捧心蹙眉:发生了什么
事?
蓝翎并无察觉其姊异样,依旧兴致盎然道:“姐姐,我已经开始收集名字了,你这个姨
妈是不是也要为你未来的外甥贡献一下学问呢?”
“好”平缓了的心跳令蓝翾绽出微笑,“生女为‘时’,生男为‘空’时儿和空儿
,仅供参考,且限于乳名,如何?”
“Bingo!”蓝翎喜不自胜,“这一下,无论宝宝是男是女,他(她)的妹妹或弟弟都有
了现成的乳名了时空耶!”
“如果你继续生到四个孩子,不止‘时空’,‘穿越’也有了”蓝翾话音甫落,方才
的剧烈心跳遽然再起
这一回,恰巧转回身的蓝翎没再忽略,“姐姐,你怎么了?”
她捧住胸口:不是疼痛,不是痉挛,只是一团莫名慌张的跃动,为何……她蓦地记起:
如此似曾相识的感觉,八年前的同一个夜晚她已有经历?是……
“外面是哪里?我们到达何地了?”她疾问,向外探首逡巡,可惜,煊都丏都的路况于
她是陌生的,“是哪里?到底到了哪里?”
蓝翎鲜少见到姊姊有此失措的形容,从自己的方向望出窗外,道:“再走几步就是我家
了”
将军府?心跳声愈来愈烈,心脏几乎欲撞破胸腔奔出来将军府,应是完全不挨边际的
呀?而八年前的那一夜,引她到寰亭的,的确是类似的悸动没错……寰亭?啊!“翎儿,叫
你的车夫停车,快一些,叫他停车!”
“姐姐?”
“我要进你的将军府,你知道吗?寰亭呀,我们一齐更名的那个寰亭!”
“姐姐是说……”蓝翎大眼圆睁,既惊且疑,“寰亭?!”
进府的脚步是杂沓的,无视下人诧异困惑的目光,姐妹两个疾奔向目的地——蓝翾亦曾
参与建设的将军府后花园
清凉如水的月华下,群芳散尽的花园里独余几枝傲霜妙菊展娇吐蕊,松竹柏榆剪下大片
月影,投至潺潺未绝的溪水中,流延出安和静谧
行走在前的蓝翾脚步倏然一顿,入眼的一切令她心头的惶悸更甚,她确定了自己的猜度
水样美眸,将园内的景致缓缓浏览仔细,花,树,溪,石,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到了那
怪石堆积的假山底下向上,向上,推移,最后,避无可避,是“寰亭”,由柱,及梁,及
四角的飞檐,最后,是那两个镌刻在横上匾由她亲笔书写刻意模仿先前字体的大字,那个“
寰”字,不依然是在月光下跳跃的么?
历史是在重演还是回放巧合?是试图拨乱反正了么?是来接她这个误闯他人世界的人回
去了么?她向前迈了一步……
“姐姐!”停在她十步之外的蓝翎惊恐地叫,姐姐啊,要舍她而去
“翎儿,出去罢,看住你的家人,暂时不要过这边来”她后脊挺硬,仿佛如此,便可
以使自己的心也硬了不回头,不能回头,第二步……
“姐姐,你忘了我们到了寰界是借了别人的身体替代了别人的灵魂么?你这样回去,万
一你现在的躯体在时光隧道中遭到破损,而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你原来的躯体怎么办?”
“戎晅可以完整无虞地来回,我自然也可以,至少,我要试一试”这个地方,她找了
太久,在初至寰界时,她曾如此疯狂地寻找过它怎会轻易放弃?第三步,第四步……
“姐姐!”蓝翎泪作雨流,拿袖作帕毫无淑女气质地拭了又拭,总赶不过它喷涌的迅速
“翎儿,”她泪悬于睫,声哽于喉,“好好照顾自己!”……第七步,第八步……
“姐姐!”跺足,咬唇,小脸已是梨花带雨“翎儿求你,不要走,留下来”
“翎儿,你长大了,为人妻,将为人母,你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都会陪着你,让姐姐走
得安心,好不好?”……第十步……
“我不要!”掩着耳,闭着目,不愿听到决别的话,不愿看到决别的影生离死别,人
生最大悲事,而若这趟生离成真,与死别何异?时光隧道,不专为她们而开,自此,绝无见
期
“翎儿……”与你共渡人生的人不是我啊……只要两步,她便将置身月华的阴影中
月下两人,一个面亭而立,背直如山;一个面山而泣,语不成声离上心上秋,这次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
“淼儿!”忽有一人影飞奔而至,仓惶恐惧
他为何会来?为何要来?刹那间,蓝翾几乎是重温了冰冷的刀刃割裂肉体的痛楚,猝然
大喊:“不要过来!”
疾奔的人影在假山下戛然而止
随后的厉鹞拥住泪人儿似的妻子,后者哭倒在丈夫怀中,他径自抱她而起,离了这伤心
之地
“淼儿,你,你来此做什么?”戎晅的声音是颤栗的,他有所觉,又不信所觉当一直
在暗中随护的钭溯来报懿翾夫人的离奇行踪时,那种只有在五里坡看见她血淋淋倒下时才有
的恐惧再次攫获心神会是他想的那样吗?会吗?会吗?会吗?
蓝翾缓缓回眸:“你怎么会来?”
他那堪与天上寒月一较光华的瞳眸惊疑不定,只管问:“你到底来此做什么?”
“我,”她微仰螓首,望那俯瞰尘世的皎皎明月,“我请月神送我回家”
“淼儿,你在说什么?”忍住心悸,扬起双臂,诱出一个迷人的怀抱,“下来罢,你站
得太高了”
“阿晅,如果八年前的中秋夜,你不曾出宫祭母,便不会遇上伏击,也就不会误闯时空
,我们也不会相逢今天的你我,仍各自活在各自的时空里,仍是两个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
个体那样的我们,会不会比较好?”
“淼儿,如果从头来过,我仍愿受那几刀,挨那几掌,只要与你相识在未遇你之前,
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你救活了我,怎可能残忍的情愿不曾相识?”他大吼,吼出了此刻满
心的惶惊,“你先下来说话,好么?”
“不好”她与他四目相对,盈盈秋水读懂了他的寒月幽潭,“阿晅,谢谢你爱过我
未来的人生无论怎样,你的真心相待我都会记得”
“淼儿,你下来,我们慢慢说,好么?”他不知疲倦地展开双臂
“不好”她苦笑,极苦,唇齿皆因这苦而僵涩,“放手吧,阿晅”
“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如你在咎界时注定要回到寰界一般,我还是要回去的”
“不!”戎晅怎能接受?甫要跃身,闻她幽幽道:
“这是对你我最好的结果我永远无法接受我的丈夫有其她女人的事实,你唯一能做的
,却是尽可能的出现在我的床上而这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若为别的女人做了,她们尚会
感恩,尚有满足,我却只会在意你的满园春色,在意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的那些夜晚长此
以往,你会生厌,我会生倦,我不愿有朝一朝看到你厌烦了的目光,更不愿有朝一日会拿一
张倦烦的面孔对你”
“好,除了你,我不再亲近别的女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只要她下来,只要她留
下来!
她螓首微摇,“你做不到的不要急着辨白,你的确做不到的在五里坡你曾有类似的
诺言,回来后,你可曾做到?于你来讲,她们是你理所当然可以享用的,你怎会放弃你理所
当然的权利?记住,不要在情急之下对女人轻易承诺,你只是权宜之说,女人却会信以为真
我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我做到,做到了呀,淼儿,我没有再碰过她们,敬事房的宫簿可以佐证,我向月神发
誓,我没有碰,没有碰她们……”
做到了又如何?能有多久呢?一日、两日还是一月、两月?或者一年、两年?然后一切
再循环往复,直至彼此生厌生倦?
眷恋地凝视着他在银色月华下雕塑般俊美的脸容,她的丈夫,她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爱过的男人,缠绕
八年,真正的夫妻缘份不过一载光阴,中间,还掺了分隙离别终究缘浅罢?那张脸渐渐朦
胧,因为泪迷了双眼么?眨下蕴积的泪,依然模糊难辨,倏地,抬头望月,是月!
银白的月,涂上了一层赭红的色泽,将天与地由染成昏黄,万物因此不再清晰此情此
景,果然啊缘尽于此“阿晅,再见无期了!”她几乎能感觉到身边一股旋流的涌起,抬
足迈出一步、两步……
“不——”嘶厉的声起处,假山下人影飞起,扑向了那一柱由月泻下的诡光中的纤细人
影猝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反弹而来,迫使他的身形倒飞而出,待他脚步踉跄下站定
,亭下,已空无一人
“淼儿!”心碎成零落片片,神陷入地狱重重,“淼儿,淼儿——”
他的水人儿啊,他要他的水人儿啊……“啊——”仰天哀恸嘶吼,喉间咸腥翻涌,压抑
不及,一道艳红的血线喷薄而出……
“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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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一章]
盛夏时节的淦都城,艳阳高炽,炙烤得繁华嚣嚷的云贾大街只余了旗牌招摇,忙里偷闲
的芸芸众生,早躲在阴凉地喝茶嗑牙侃风月去了
“三爷,听闻咱们宣相也爱喝茶是不是?”相对于街道上尘烟比人烟多的情形,四面开
窗、通风送爽的茶楼里,上坐率有七八分因为大多都是整条街上的相识,攀谈交流得甚是
热闹快活茶楼添茶送水的跑堂小二跑过一轮,凑在据闻有门路通晓贵人轶事的三爷附近问
三爷道:“宣相是那等风雅名士,自是爱茶的了”
有谁规定风雅必须与爱茶牵连的?没人追究三爷口中的语病,都只眼巴巴地盼着三爷有
兴致说下去他们这些位整日或为一口温饱奔走,或为全家营生操持的凡夫俗子,茶余饭后
的消遣不就是达官贵人的趣闻轶事么
“咱们这位宣相,可真是位传奇人物十一年前,随王上南巡遭歹人劫持失踪达年余,
脱困后才返回阏都,便碰上良南王意图作乱,他只是修书一封,那良南王竟没了动静,你说
这宣相是不是称得上神人?”三爷啜一口茶水,似是在品咂好茶滋味,住口不语,四平八稳
地端正姿态,对一干听众引耳就听的认真模样很满意,咳一声再续前言,“更令人叹服的,
是他和才氏一党的斗智那才氏一党依仗几代国戚,向来气焰嚣张满朝文武也只有宣相有
与其一较长短的胆识,想当年,不就是宣相审判监斩了才国舅”
“对,那才国舅当年是个街头霸王,抢人女儿,占人妻妾,坏事做尽满城的巡街御史
见了他都做睁眼瞎子,逃得比老鼠还快”顶着一个酒槽鼻的酒馆老板磨牙霍霍,想必往时
受了口中所谈之人的不少窝囊气
“是,是,也就宣相敢整治他,当街一通好打,在家乖乖躺了三月,他老子只得设法将
他弄到军中,原本想着在里面混上几年,也好有个捞官的资本”又有知情者掺和一嘴
三爷并不以旁人夺去自己的口舌之欲为忤,待大家说得渴了饮茶当口,接言道:“合该
这才国舅其命该绝,在军中又犯了事,宣相为民除害,斩了那畜牲的脑袋不过,也因此,
宣相和才氏一党结下了更深的怨怼那才王后、才国丈又岂是肯善罢干休的?宣相失踪期间
,才氏一党极尽打压宣相在朝中的势力,亏得这宣相防患于未然,少壮派各士均非等闲之辈
,王上又有所偏持,两方竟也难分胜负你说,这宣相人不在此,却仍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是不是够高段?”
“是,是……”众人附和
“十年前,王上误食番邦贡品而龙体抱恙,那王后欲借机发难,铲除拥护宣相的少壮派
好在宣相及时返回,调用京畿卫队护卫了王上安全,并在两年后彻底褫夺了才族近百年的
荣华富贵,那才王后也成了前王后”贵人的前尘往事啊,波澜壮阔,三爷吃茶如吃酒,熏
然欲醉
“这十年,王上龙体一直欠安,要不是有宣相在,咱淦国内忧外患,说不得早要战火给
烧个七零八落,咱们哪会有今儿个这安生日子过?”
“是呵,是呵,宣相真乃淦国第一人呐”
“是呵……”
“是……”
“相爷,冰取过来了,可是要放在这边的么?”黄帽小厮顶着满头满脑的汗珠子,双手
端捧着的木盆里,是才从冰库里凿下的冰砖好一个冷热两重天
一袭白衣,一柄折扇的主子回以一记扇柄:“闷小子,相爷我教你取冰是放着好看的?
没看见酸梅汤在那边守了多时,还不给相爷我冰上!”
小厮一边揉着并不痛只觉痒的脑门,一边乖乖照主子吩咐行事
“嘻~~”亭中坐着的另一位绿衣簪花的美妇好乐,“相公,何时,也见了你怕热?”
“正是眼下”白衣纤尘不染,肤白如雪,眸透优雅的“相公”喝过下人递过的解暑物
,摇头大赞,“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美妇笑颜愈艳,道:“教外人看到名满天下的宣相喝一口酸梅汤也会满足成这副模样,
该是如何地难以置信和伤心失望呢?”
“唉~~真是烦恼呢,十年如一日地受人爱戴拥护,你一介凡人想必无法体会这种高处不
胜寒的悲哀吧?”
“是呀,是呀,”美妇抚掌,“不过,能伴在一个恁地杰出的相公身边,为妻的也与有
荣焉的不是?”
精致五官忽地揪成一团,痛心疾首,“夫人,你当真要要了为夫的命么?明明你已经红
杏出墙不要我这个苦命相公了,还敢提你我的夫妻之名?”
“哈!”美妇捧场地拍手,“哪又是谁敢背着为妻率先有了别人?你不仁,我便不义,
难不成我还真要为你傻呆呆地守活寡不成?”
“有志气,有魄力,我喜欢,不过……”清丽美眸透出那么一丝不怀好意,“我记得,
当初有人可是对当今的大人物心存仰慕的喔为何到最后,移情别恋了呢?”
“宣隐澜!”美妇拍案而起,一张粉脸摆明是恼羞成怒,“你再敢提本夫人那一桩丢人
现眼的荒唐事,本夫人定不饶你!”
“呀呀呀,苗苗娘子,小生怕怕,怕怕哟还望娘子饶了小生则个……”
“相爷!”相府管事快步颠来,在亭外立下
“说”整冠理袍,好一派华贵优雅
“才大人,不,才国丈在相府门外,嚷着要见相爷”
“不见”轻摆折扇,状似悠闲,丽滟水眸却倏地凝水成冰
“可是……”
“相爷说不见,是给管事你质疑的么?那姓才的老匹夫再敢上门,给我乱棍打出去!”
苗苗粉脸恨意陡起,厉声道
“是!”管事不敢再有迟疑,迅速在主子们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苗苗素手成拳,恨恨道:“那姓才的老匹夫不能杀的么?”
“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世间最能折磨一个的刑法,不是令他死,记得,当初曾有
一个女人有过类似的言谈,当时的她,尚不以为然
“你进宫探望王上时可能看见才矜?”
“那才矜看见本相,只是恨愈恨,怨愈怨,本相乃厚道仁义之人,岂会做那伤人的勾当
?”
“如果当初……”苗苗想起自己与王后当年的巾帕之谊,不免三分惆怅
“你呀你,既恨才如廉入骨,又怜王后凄楚,如果当初不废了后位,又如何能扳倒才家
?而当初,一心置我死地的人,除了才如廉,那才矜也难脱得干净她只不过不再是王后而
已,比起姝儿,至少她还活着”
姝儿……苗苗忆起了那个曾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可怜人儿,泫然欲泣
姝儿,是她们永远的痛一条如花似玉的生命啊,前一日晚上尚在灯下满怀着将为人妇
的欣悦绣缝嫁衣,翌日,以一个女人最无尊严的方式死去令曾经朝夕相处的她们伤心欲绝
,亦恨意如海,所以,曾枝大叶阔根深的才家,近百年的显赫家世,成了淦国的一页历史
一将功成万骨枯,若说之前于这话的理解尚存在于字面上,那么姝儿事件之后,她明白
了,宣隐澜建立的传奇,原来也是由恁多人的生命祭奠而成自那时,原就无意深恋官场的
宣相,去意笃定,多年来,亦在积极筹措中
“相爷,信到了!”相府管事去而复返,这一回,手里举着一偌大信札,小跑着来
苗苗颇无淑女气质地撇撇小嘴,“宣相每月一次的‘蝶双飞’?”
“有意见?”宣隐澜摆袍踱出,掠过管事,拿着那巨信,走人
“才怪”苗苗抚抚云鬓,弄弄袖襟,心下,又不自禁地对那个男人致上十二万分地同
情任谁爱上她,都是会苦恼万分的吧?而那个男人的苦恼,可以车载斗量的吧?十年,十
年啊,贴着一对蝶儿的信札从未间断,而这个女人,却不见有过斗点松动要说当年那个男
人曾经有过混帐时刻,相信现下宣相的作为也足以折磨得一个男人心灰意冷了罢?
如今,给了宣隐澜顶级尊荣的男人每日最多只能保持四至五个时辰的清醒,曾使她滞留
异地一年未归的男人远在千里翘首以待,而她,似乎哪边都不准备靠拢,一个人走得强定安
稳,如此强势,也只有足够强大的男人才敢受教罢?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
宣隐澜哼着睽违原版已久的歌谣,拆了信,料想中隽劲遒逸的字体跃睑而入:“淼儿吾
爱:近日可好?……”
果然,如往常无二,不谈风花雪月,不谈离情别绪,更不谈两国纠葛,十几页的厚度,全
然是日常琐细,那男人,有意向唐僧看齐吗?
翎儿信中曾提,那男人,在那一夜后,吐血倒地,在病榻上卧了月余,这十年的书信中
,却不曾就此有过只言片语,他,是存心要她心存一丝歉疚的么?这一纸教苗苗谑为“蝶双
飞”的鸿雁传书,已成了他们唯一的维系,而一旦宣隐澜归隐,将无以为继“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他们,是该如此的罢?
十年生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借问年年断肠处,明月夜,寰亭坊
戎晅信手挥出十年间挥了千遍万遍的两排小字,上一笺墨滴未干,下一笺已始,全神贯
注,以至长子踱入亦未能回神
写得手腕累了,准备撂笔暂歇之际,抬手,修长挺拔的长子显然已立了多时
“父王”戎商俯身微礼
“自明日起,朕便不再是你父王”戎晅黑眸静视,“我只是你的父亲了”
戎商酷似其父的薄唇微抿起,甫久,“父王,不再考虑了么?”
“父王考虑了够久,准备了够久,如果不是不想让你重走朕走过的弯路,本应不需这么
久”十年,十年寂寞如雪的日子,若不是因她是如此引天下瞩目的人,他尚能借助他途获
得她一丝信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熬不下去?
“父王,可是为了她……可是为了老师?”戎商问
老师?稍倾明白,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何不称她一声娘亲?”
娘亲?戎商微怔
“如果你叫老师叫得顺口,倒也别有趣味”戎晅只当长子自幼丧母,不好改口,也不
强求,“你如何断定朕是为了你的老师才下如此决断?”
“因为,只有她……老师才值得”戎商答得坦然果断
戎晅颔首,再摇首,郑重道:“商儿,你要记得,你所下的每个决定,无论面对的是怎
样的结果,都需要你自己来负责不管促使你下决定的诱因是什么,因为下决定的是你,而
非别人所以,身为一个男人,要能担当自己肩上的责任,身为一个帝王,要有广阔的胸襟
来纳取天下菁华;而身为一个丈夫,要给得起所爱的女人以唯一的爱”
唯一的爱吗?男人给女人?戎商迷惑了“父王有……老师的消息了么?”
“我和她,从未断了消息”戎晅摸摸怀里的聚焰珠,一任天气炎热,他宁愿汗浸袍袖
也不想与怀中物失了联系,多少个被思念悔悟折磨的夜晚,是它陪他度过
“星儿如今已届二九年华,你需为她尽心安排一门如意的亲事,否则,你那睆睆姑姑定
不放过你”戎晅殷殷叮戒,唉,叨叨唠唠实在有损他风华天成的形象,可是无法,这是那
个水人儿教他的
“王上,已考虑好了?”
“先生今日好不罗嗦”
“此言差矣,实在是王上此举堪称前古无人,后无来者,伯昊怕王上事后后悔而已”
“朕长这么大,唯一悔不当初的是曾那般理所当然地伤害了唯一心爱之人,其它,朕何
曾悔过?”
“而王上何曾想过,您此去未必能获得王上欲得的结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放
弃”
“淼儿从来都不曾留恋过荣耀光华”
“纵算夫人于名利之物视若粪土,却还需更重要的一项认知:当初她走得那般毅然决然
,如今,是否仍愿以心付之?”
“这……朕在决定之初,已想得明白,若淼儿不能原谅朕,朕亦会终生随在淼儿左右,
看到她,感受到她,好过我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锦鲤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伯昊想到多年前的一副卦象,是中秋月夜的宣隐澜
昨晚,特地为宣隐澜再卜一卦,却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竟惑得他一
时亦难明个中预示着的真谛了若想说得是时过境迁,憾事难平,应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才对,偏偏一个上阙,有了太多可能,一切,皆看人心之抉择了
……
她回来了吗?
寰亭,寰亭啊,举目看出去,没有了亭台轩阁,没有了溪桥流水,取代而之的是以为只
能成为记忆的高楼大厦、霓虹看板她——回来了?!
淼儿,淼儿……他的声声追唤,绕耳不绝
阿晅啊她跌坐在石椅上,举步维艰异域的时空,千年的岁月,我们终究是分开了么
?
熟悉的社区建设,熟悉的绿化环境,二十几栋高楼组成的社区,各家窗口点点闪闪的是
万家灯火,空气中飘浮着月饼红酒的味香,中秋月圆夜,人月两圆呢
走出这寰亭,走出这假山,自己这一身异世纪的装扮可会吓坏了人?近乡情怯,离家近
了反而胆小了,是啊,家,家,她几经梦回不敢忆及的家,她要回家站起来,跌跌撞撞下
得假山,循着记忆,找寻回家的路
可是,路在何方?
……
你找不到路的
有人说话?她旋然拧身,月光下,她孑然只人为何,足下的路如此难辨,没了旧时模
样?明明,是身在那个生活过二十几年的地方没有错
你找不到路的,这里早已没了你的路
是谁?这一回,她确定不是幻听,有人说话“出来说话!”
好气魄,不愧是在那个世界做过大事的
“藏头露尾的说话比较好玩吗?还是你根本没有面目见人?”她握拳在侧,只等全力一
击
你不记得我的声音了么?
“凭什么我要记得你的声音?”等等,这声音?如一把钝锯伐木的枯干嗓子,似曾相闻
想起来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你啊,是你执意固念的一个结果啊,要从几十年后回来看你,你以为是容易的么?
……
“你到底是谁?”她喝问
“我,识得么?”出声者近在身后,回头,是一个佝偻的老影
“是你?”这张脸,这个声音,配汇在一起,忘却也难
月下,老妪扯动面皮一笑,依然触目惊心,“你还记得我?”
她不语
老妪啧啧称奇:“你毕竟不同,如果是常人,见到我这副形容,又处在月圆至阴时,不
是魂飞魄散,也会逃得不见影子了”
“你不是常人”她肯定地世间有无鬼神她无从考究,但老妪出现的时间、方式,无
法不令人生疑
“如果我说我是你,你信么?”
“你不是我”
“如果你执意留此,我便是你”
……
她醒来,薄汗袭襟怎会又做了这个梦?虽然个中的一切都是她曾亲历过的,但进到梦
中,仍会引人惊悸
如果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是哪段思绪引出了它?
十年前,她执意要走,却被原本认为属于自己的世界打了回票,所以,她会耿耿于怀的
吧?阴错相差地来到这方天地,她从不曾让心归属,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在此长久停留,
更因为她以为,她真正的栖身地是曾经存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然奔波来回一遭,猝然获知
,她的认为、以为都已不成立,却原来,她已无法再走回去
回不去的,不止她和他,还有她曾心心念念一心回归的天与地呢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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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二章]
大苑宫,泰阳殿,淦王寝宫
这十年内,每一回走进来,她心情都无法轻松
“宣相大人”迎来的是勒瑀近几年最宠的侍妾明姬
“娘娘,王上今日可好?”
“比昨日好,多醒了一个时辰呢”
“娘娘经年侍侯王上,辛苦了”对这个女子,她心存感激看着她那张与自己有三分
相似的脸,她已由起初的感觉诡异而习以为常,也许唯如此,才是对每个人最好的罢
“宣?”帘幕后浮出男人低沉的声音
“是微臣”宣隐澜肃颜敛衣,道
掷开掌中奏章,问道:“为何不进来说话?是怕这室内呛鼻的药气?”
宣隐澜暗里叹息:曾是个何等邪狷骄狂的男人,十载却缠绵病榻,每日清醒不多的时辰
尚需殿前听政而他宁可如此,也不让那苛劬要挟了他,勒瑀便是勒瑀罢,何时何地,狂狷
难消
“宣?”
“臣是怕打扰到王上这弥足珍贵的一个时辰,莲池内花开正好,臣陪王上观赏如何?
”
“好”男人低沉嗓音里竟透出一丝雀跃纱帷一分,人已跨了出来,瘦削颀长的身形
上仅着正黄色中衣
“来人,为王上加衣”宣隐澜偏首唤来宫婢
宫婢三两下为王上披戴整齐,为王者迫不及待地执起臣子之手,出了药气沉沉的寝宫
明妃叹一口气,退到属于自己的影子世界
柳垂丝绦,碧玉妆成,清荷满池,艳存碧中“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
,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对坐于池畔亭中,她顺口吟出,梁武帝应该不
介意他的诗拿来应景生情呗
“碧玉是何人?汝南王又是哪位?”勒瑀就着宫婢递茶的手饮上一口,问
“碧玉乃臣的家乡流传故事中的一位佳人,汝南王则是她嫁与的男人据传,碧玉生得
极美,但出身平微,为人作妾”
“宣的家乡定是个很奇妙的地方不止有能诗善词的文人雅士,还有这等动人传说”
勒瑀收回落在荷上的视线,改看他的宣相,眼前的人儿那张素白的脸浸在水气浮动的光线中
,几乎要融化了去“你也不必为那碧玉抱屈,她一介平民女子能攀上王族,虽非正室,于
她来讲,已是飞上枝头”
“臣不曾为那碧玉抱屈,正如王上所说,以她彼时的见地,也许认为那是一桩美事当
事人不曾觉得委屈,外人又何必庸人自扰”
“宣卿是要告诉朕什么呢?”
“果然是王上,一眼瞧穿了微臣的那点小伎俩”宣隐澜自嘲一笑,又迅速正颜“苛
劬来找过微臣”
“她?”勒瑀狭长凤目内略有异样光华骤闪即逝
她没有忽略那抹异样“苛劬的确是个奇女子她对微臣说,王上在中蛊之初最担心的
便是她来伤害微臣,而她,的确想过不让王上失望,所以曾派人扰过我,准备喂我一两样蛊
毒尝尝,可是她很快了悟,王上不爱她,是王上和她的事,于外人无尤她更不想因为男人
的薄情而迁怒于女人,尤其一个和她有着同样苦衷的女人”她的那份觉悟,纵算在高喊女
男平等、女人当自强的现代社会,也是大多数女人所无法参透的,否则怎会有歌叹唱“女人
何苦为难女人”?
“苦衷?”
“臣想她所指的是我们同样以男人面孔活在世上,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辛酸”因苛美
人本人如此,“她还说,王上身上的‘欢情薄’含十数种蛊苗,且有几类的蛊苗的解药是相
克的,如果只分门别类出每种蛊苗而对症下药,只会此消彼长,永远无法根除王上体内的毒
素而世上只有她才能拿出根除的解药”
“所以?”
“她想见王上一面”
“要挟?”
“不如当成一个痴情女子的渴望”这一点,宣隐澜虽无法欣赏,但绝对同情
“你不怕她再害朕一次?”
“王上怕么?”
他纵声长笑,但因为经年卧床而略显气息不济,“激将法?”
“苛劬对王上的爱,也许在初时走得偏激,但臣通过近几年与其的几遭接触下来,她只
是爱王上,她只想知道,对她,王上是否没有半分情分”
“宣卿认为呢?”
“若无情分,在她伤了王上后,岂是在床上躺上半年就能了事的?王上对她,是心存怜
惜的”
“宣,世上有什么是你不能了然的吗?”
“有王下为何不娶苛劬?以她的容貌才情,甚至只求能陪在王上身边即可,王上为何
拒人千里之外?”
“宣何不再运用你聪明的脑袋想透呢?”
“世上若说有唯一不以常理推之的,便是情感,其中,又尤以男女之情最为无解”
“朕的后位悬空多年,宣可曾想过入主岫烟宫?”
“臣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不会,还是不屑?”
“是不会”宣隐澜水眸清亮无伪地迎视,“王上对微臣,初是兴趣,再有好奇,进而
欣赏,施以体护,却不全然是爱情微臣对王上,忧心有之,牵念有之,感恩有之,忠心有
之,也非爱情且以隐澜的本性,是断然无法安于做碧玉,无关为妾的身份,而是无法和别
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这便是宣的心结么?”早知他的宣相与众不同,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
世间男子,一夫一妻的是有之,但只在供应不起家用的贬夫走卒,但凡稍有家世,哪一个不
是三妻四妾?这并不影响男人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是么?如果他早日获悉这一项,当初
,也只会权作笑谈吧“那么,他呢?”
“他于臣,虽重要,却不是牵绊”
“爱上你这样的女人,合该是那个男人倒霉罢”勒瑀因病痛削薄了少许的唇畔抿起状
似幸灾乐祸的笑纹
“这十年,朕醒少睡多,许是因为静了下来,反倒事情想得多了宣,以朕当初的行事
作风,完全可以强要了你,你尽管聪明过人,朕亦非愚人,手段足以多得令你防不胜防”
宣隐澜但笑不语,颔首
“可是朕的手段,从来没有用在你的身上为何?因为你机猾表皮下的天生傲骨?天生
傲骨的人不只你一个,朕曾折了无数人的傲骨践在足下,并以此为乐趣但看到你,朕的乐
趣变了方向,朕喜欢看你在朝堂上挥洒智慧,在群臣之间八面玲珑,在对峙之际唇枪舌剑
朕了解,你天生傲骨,却富智谋,有人要对付你,你断不会坐以待毙,必要之下甚至不介意
玉石俱焚不管是最后朕煞了你骨子里的傲性,还是逼你走上绝路,朕必定再也看不到朕自
你身上喜欢看到的,那绝对是朕所不乐见的”
“朕曾自问,你是否是朕的弱点?为你,朕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勒瑀戛然而止,
神秘一笑,“至于苛劬,朕知道你是为朕做安排,一面想着朕沉疴得治,一面在这宫中安一
个能够真正保护朕的人,朕会考虑但也相信朕,任何情况下,朕绝对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自
己的江山”
“你知朕甚深,朕是对苛劬心存怜惜,当年,她为了她的国家,躺上朕的龙床,而一个
为了她的国家可以牺牲至斯的人,不足以获得朕全然的信任何况,朕对女人的爱向来浅信
宣莫蹙眉,你想必清楚,那苛劬一心嫁朕,有一半必是为了畲国,近几年,宣没让他们好
过,不是么?”
“爱朕的女人未必忠于朕,情爱成不了你的牵绊,你却可以为朕千里返淦不妨告诉你
,当年,朕并非没有机会避开苛劬的蛊毒,而为何没有避,宣想必更清楚”
这男人,坦白得一点也不可爱
“朕这一生,许一生都无法获得最爱的女人,却拥有一个能彻底相信的知己,这一点,
那个男人想必是忌妒朕的”他笑得不无得意
“宣,若是你做了什么决定,或者准备做什么,尽管去做不需要在朝堂上公开辞官,
挂印而去,才不枉宣相天人的风格”
勒瑀便是勒瑀,十年内醒少睡多,一双眼睛仍能洞悉天下,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吧?正
如他所说,如果当初他是执意要摧毁宣隐澜的,她,有几分机会全身而退?
车轮轴呀,驶出了宣昌门,驶离了大苑宫,撩开帘幕,侧身回望,那宫墙楼阁一径在夕
阳下凝重巍峨着,一如已成过往的十六年那宫墙里不曾有过她的憩息所在,非是君王苛待
,早在她尚未暴露女子身份之际,勒瑀便曾大开隆恩为宣隐澜在宫中特许了一所小栖处,但
她从未敢下榻,原因不言自明可是,谁能想到,她与它竟缠绕了十六年?
十六年啊,那所曾特为她辟下一方华丽空间的邶风宫,相交的缘份不过八九个圆月夜的
轮回,算来,是一个“缘”字弄人,她与邶风宫的主人结了情缘,却与邶风宫缘浅至无缘
但这大苑宫,缘毕竟也短,十六年,很快将湮没在人生长河中罢
“爱朕的女人未必忠于朕,情爱成不了你的牵绊,你却可以为朕千里返淦”是罢,如
果有朝一日再听到他有难需助,她依然是义无返顾的吧
一世知己她竟与一个曾经的暴君,交心到如此,那“缘”,果真妙不可言
阏都的茶坊,依如茶坊外的天气般,气氛热烈得如火如荼而眼下,在这光景外围,独
有一隅始终不曾因之所累,仿佛只是喝茶的茶客,勾茗静品,未为热氛所染
一桌五人,四大一小从衣装品质上揣度,不过普普外乡来客,无甚出奇,无需侧目待
之但观每人样貌,又无法不教人称奇,天地间的钟灵毓秀,尽聚在了这几位身上了不成?
左首一位年届不惑的灰袍文士,面若敷粉,目若朗星,长髯至胸,形神俊逸,顾盼自得
右首并坐两人,一位浅褐肤色,浓眉势如泼墨,豹眼凌厉深蕴,是位高大缄默的黑衣男
子;另一位明眸皓齿,笑语嫣然,是个体形纤薄的俊秀青年
下首,一个长手长脚、可预期未来身材必沦入高大一流的九、十岁男童身着与俊秀青
年同色的淡色衫子,大口喝茶,大口吃着点心干果,好奇大眼不时四顾,是这一桌人中唯一
不肯享受安宁的异类
端居上首的是位玉面公子,几人中,他的存在最无法容人忽视的长眉斜旋入鬓,黑眸
阒湛幽冷,鼻翼飞拔削出贵气天成,薄唇如刀勒成无情弧度,唇上留存的青髭短须昭示着他
的青春不再属于韶华少年坐在那里,多是在垂睫浅啜,间或偶扬眸清扫全场,迅即又无动
如初但那举手抬指间的优雅,沉淀周身的高贵,一脉经由岁月养就的沧桑,成了他最引人
眼球的诱因
茶楼的人们仍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热烈交谈,这边,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抬臂叫来
跑堂,添水后,状似闲怡地问:“小二哥,那位宣相真忒地神么?”
小二存疑地打量这位看上去文气秀弱的客人,道:“您是外乡人吧?”
“唉,咱们长年在番地经商,当下是途经京城,难得有机会听闻京都的风土人物”
“唔,这就是了”小二释然了有人对宣相神奇性的质疑,随即换出另一张眉飞色舞的
脸颜,“说起宣相啊……”长论滔滔,话题甚至追溯到十七年前宣相高中榜首,英雄事迹纷
至沓来,只说得口角生沫,口干舌燥,忘形之下抄起客人的茶杯咕咕下肚,而后再接再厉
不知是这小二哥的口才委实太好,勾起了客人的兴趣;或是这一桌客人坐得太过无聊,
听听故事权作排遣,从头至尾非但没有一个打断小二哥的激情演说,甚至有人自发慷慨提供
润喉茶水唯一一个好奇多玩的男童想要把这位演说者当成玩具摆弄两下子时,竟同时受到
了上首美男子及右首俊青年的异目斥阻后者他是不太怕了,反正得罪“他”也不会引来多
大的惩戒,但那美男子身上却总有他敬畏的东西存在,何况在爹爹面前得罪俊青年,其后果
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唔……如此说来,那位宣相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待小二的倾尽所知终告结束,
灰衣文士捋须言道
“那是自然”小二得意于自个的强力解说成果显著,好生得意
“小二哥既然是本土人士,可曾见过宣相?”右首的俊秀青年出口相问与有荣焉啊
“宣相是何样人,岂容咱这等草民近身的?只是远远的,有见过一回有受了冤的拦街
告状,拦到的正是微服的宣相车马,那宣相曾下车亲诘,一身雪白缎袍,像天人一样再就
是每一年泼水圣节,运气好站个好位置的话,可以有幸目睹站在望月楼上身着官服腰横玉带
的宣相,我们家隔壁书生曾说过:宣相的华美俊雅,直似天谪仙人”
“听小哥这么一说,真真令人向往有生之年,若能一睹天容,余愿足矣”灰衣文士
一语三叹,表情恳惋,惹来了小二哥热忱的同情之心
“这位先生,看样子您也是位读书人,若真想一睹宣相风采,不妨到望月楼旁的莲菁坊
碰碰运气”听明白,是碰运气哦,若无缘交会,只怪运气不济,这阏都城有太多人想拥有
这个运气,可惜大都未能如愿
“莲菁坊,是书画社吗?”
“差远了那是一家茶艺社,听好了,不是像咱这座三教九流都来得的茶楼,是一家只
对读书人开放的茶艺社,听说,是宣相在背后出资捐建的要想进那里边,还得自己个拿出
点本事才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只要拿得出手的,当场演示,是为‘入门礼’
进门后,一楼是辩论场,二楼是是品茶室,三楼呐,极少有人上得去,传言是宣相用来接待
有怀有异能的才子的所在这莲菁坊从开业至今差不多有七八年,能在三楼接受宣相接见的
,怕是十根指头就数得过来了”
哦?四个大人中有三人眼瞳骤地一亮:有趣
“到了莲菁坊就能见到宣相本尊吗?”俊青年问
“怎可能?”小二大摇其头,“要不咱说过要碰运气呢,有人在那坊里泡了一年也未必
能得见宣相一面,有人初去乍到,说不定就正赶上宣相到场散心品茶咱呀,有一个亲戚在
里边也是跑堂,他都干了三年了,也只见过宣相两回,其中一回还是只闻其声要不是看几
位客官不是俗人,咱才懒得跟他透露这么多呢”
灰衣文士莞尔,“听小哥谈吐,想必也是识过文嚼过字的”
“嘿嘿,”小二得意地傻笑,“咱小时跟着先生念过几年,这位先生好耳力,竟给听出
来了几位要不换壶好茶?掌柜是我舅舅,可做主打个折扣”
“也好”
“那么,”在目送小二乐颠颠下楼后,俊青年睇回同桌诸位,“我们下一站,是相府吗
?”
“莲菁坊”上首美男子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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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三章]
莲菁坊,在淦国阏都,代表的是宣氏,这几乎是尽人皆知的隐喻,尽管宣隐澜个人从没
有这项认同初期买下那家破败的茶舍,纯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又有谁能想到,它今时
今日,竟承担恁重的想象与寄望
甫踏入莲菁坊后门,俨然恭候多时的管事凑过来,“相爷,有人等了您一个多时辰,小
的给安排在二楼雅间”
宣隐澜双臂负后,微诧道:“本相此次来,为的不就是此事么?”
“不是,不是”管事迭声否认,声腔中带出三分无奈,“那几位贵客小的已经安排在
三楼了等您的那个是……执意不肯离去,小的看他来意不善,恐他寻衅闹事,只得让他在
二楼雅间等今天二楼喝茶的客人不多,说话倒也方便”
来意不善?宣隐澜一眉轻抬,“本相很好奇对方如何个来意不善,又想在这莲菁坊闹出
哪桩事?”
管事斜垮眉眼,苦咧嘴角,道:“相爷,实在是那人身份不同寻常,小的不知如何应会
呀”
“王上?”放眼整个淦国,也只有他才能寻她的衅闹她的事吧
“是才国丈”没错罢,虽然罢了官丢了爵,闺女还是王上的人,国丈没喊错
才如廉?面色一沉,“门卫怎会放他进来?”
“这……”经主子一提,管事才发觉下属的失职,方才只顾吃急上火,哪想到这一层?
“小人立马查个明白但那二楼……”
“难得才国丈有此雅兴光临茶坊,你们只管好生招呼便是,帐记在我头上”凉薄的唇
浅浅泛笑,她拾阶而上,“三楼客人受本相邀约,不好劳人久等”
“可……”管事尚寻思着追上这位和气主子多劝两句,其后随行的侍卫伸臂拦人,那位
浓眉大眼的兄弟道:“相爷待人温和,不代表可任由人置喙他的决定,管事还是做该做之事
”
可是,他是看着才国丈大把年纪却晚景凄凉,想说人都有恻隐之心……唉,侍卫兄弟劝
得有理,自己是多事了
走在前头的宣隐澜由不得抿唇薄哂:钭家姑娘,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只是,这三楼的
客人……“钭波”
“是”
“你想家吗?”
“唔?”
“说不定,等一会儿你就能见见故乡人,问问故乡事哦”
两日前终得空闲,理阅莲菁坊送过来的本月上旬所收获的“入门礼”,或书或画或诗或
文,本来以为又是一大堆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哪成想在旁纯属凑趣的苗苗挑挑拣拣中翻出
一幅宫装仕女图来,要是旁人观了兴许只当一幅画工不弱的普通丹青罢了那曾和“他”朝
夕相对了十六个年华的苗苗可就大感有趣了,因为画中人,竟是女装的“她”当下啧啧称
奇,直说想不到有生之年还可以看到如此女人味的相公
没错,画中人非但是女装后的“她”,且所着宫装更是那一袭白紫相缀曾引发了她和戎
晅首次龃龉的绝美礼服,画上并无落款能见过自己穿过它的人不多,唯一想到的可能是伯
昊,他有那个机会,也具这项才能所以,她约见了画者
“相爷”守在三楼楼梯口听的侍应殷勤见礼,“客人在内堂”
“宣隐澜,你给老夫出来!”
“宣隐澜,你给老夫出来!”俗话说,瘦死骆驼比马大;又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咱们的才国丈如廉正应了那景,气势之凛然,声色之响亮,并不比其势如中天时逊色半分
直骇得劝不住人的管事,挡不住人的楼梯侍应,跟着他却不敢有半点冒犯若没有钭波只
手相拦,怕是早已冲上前一逞威仪了
宣隐澜施施然转身,闲凉道:“看来这莲菁茶坊的茶叶品质有待商榷,竟没有降去才国
丈的冲天火气”挥手,管事、侍应退出,钭波也守在了外堂门外
“宣隐澜,你好大架子,教老夫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如廉老脸沉得像是沏得过酽的
乌龙茶水
宣隐澜撩袍落座,接过侍应送上的好茶,只管润喉品茗
才如廉大剌剌自己坐下,冷笑道:“宣相,你当朝一品大员,却敢私下营商,是因为恃
了王下的恩宠而毫无忌惮么?”
“是又如何?那都不是今天的才国丈能置喙得了的”音质琅琅,字字圆润如珠,吐出
的语句却足以令修养欠佳的人气窒
“你……”才如廉肿胀的小眼内戾光划过,“宣隐澜,你不要太得意天下人谁不知你
以男色事君,你以为你这副皮囊还能让王上贪恋多久?一朝你宠尽恩断,届时不怕自己死得
太难看么?”
“咔!”内堂传出木器断裂声
才如廉一震,宣隐澜眉眼未抬,只管问:“我可以认为国丈今日前来是来威胁本相的吗
?”
“哼!”才如廉方才记起今天自个上门有求于人,实在不该为逞口快而弄僵了气氛“
本国丈还没那么闲,方才所言不过是好心提醒宣相早铺后路,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谢了若没其它事,本相要送客了”
才如廉脸部的肌肉一阵急剧抽搐,“宣隐澜,老夫虚长你若干春秋,你我也曾同殿为臣
,老夫今日登门,是欲请请宣相念在往日同侪份上帮一个小忙”语气停顿,意在指望对方
主动相诘,可人家那俊雅脸颊一迳淡然,不见丝毫波动
暗地磋坏了两颗老牙,道:“眼下后位悬空已有三年之久,偌大后宫无主,实非一国之
幸宣相以为呢?”
“还好”
又能两颗老牙不堪磨损阵亡,“三年前罢后,无非只是因为一些算不清的糊涂帐,王后
为此幽居冷宫三载,已受到惩戒后位久悬于国无利,现时过境迁,也该恢复后宫之主位了
罢”
好茶镇坊之宝,口齿生香
才如廉何尝不想挥手打烂眼前这张堪称梦魇的美人脸?“此事之于宣相只是一句话,还
请宣相应了老夫这个不情之请,老夫必有回报”
“才国丈今年高寿?”
“六十有五”答完甫自一愣,“何来此问?”
“六十有五,也当深知人情事故,既然明知是不情之请,何必强人所难?”
“宣相,”忍忍忍一时之气,“就算你我当年在朝堂上意见相左,多有冲突,也都是为
了淦国长远大计,你我之间并无私人恩怨呗?倘若宣相能助了老夫这一回,于宣相也不无益
处,何乐而不为?”
“着啊,何乐而不为,问题是,宣某何乐而为?”宣隐澜掷杯,深波美眸总算眄了费舌
多时的人一眼,“本来也是,如果你我之间纯粹是朝堂之争,想必今天国丈这不情之请宣某
不好拒绝,反正宣某既然能摘下后冠第一回,也不怕有第二回不过,请国丈好生想想,你
我之间的确没有私人恩怨么?”
才如廉脸色丕然生变
“她那年十九岁,我的夫人已经为她寻了一个好人家,前一夜,她还在彻夜绣缝嫁妆
”
闻者嘴唇瑟抖,道:“不过是一个下贱丫头……”
“你当初要拿的,可不是这个丫头,而是本相的夫人!是这个一心护主的丫头替了她,
而你发现捉错人后,竟然……”宣隐澜撕破了淡静的面纱,“一条如花的性命,以最没有尊
严的方式结束,你以为,本相会轻易抹煞了这笔帐!”
“当初,是老夫管教属下不严,可事后经王上调停,老夫也在百官面前向宣相弯腰赔罪
,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么?”
“哼,”宣隐澜笑,贝齿冷森如玉,“你这一生戗害的女子怕是无以计数,只所以会特
别记住姝儿,是因为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吧?那双曾经多情、曾经含笑的眼睛,在那一刻
,是如此怨毒、如此仇恨的盯着你,你在梦中,可曾见过这双眼睛?”
才如廉狠捏住木椅扶手,使全力忍住由心底泛起来的寒栗“你……你住嘴!”
“怕了?”宣隐澜逼近他,眸光怨毒,“那双眼睛,可与我此刻有半点相似?”
“啊!”才如廉恐骇交加,大叫一声
“当年,你也已经近六十岁高龄,当那个可做你孙女的丫头哀嚎时,你仍然化身成了畜
牲!这多年来,你是不是常听到那丫头在夜半哭叫?”
“不,不,不是老夫,是老夫的属下,老夫只是一时不察,管教无方,老夫没有碰……
”
“是,当年我也曾这么认为,所以只废掉了你那几个属下可回到府中,在我夫人拿出
了她为姝儿净身换衣时所发现的一直牢牢握在她手的那枚正面为‘才’、反面为‘廉’的玉
佩时,同朝多年,我怎会看错阁下的随身之物?就在姝儿出事前一日,它还挂在阁下的腰下
你堂堂尚书,当朝国丈,参与轮轩妙龄少女,是说你禽兽不如,还是那样说会污辱了禽兽
?”
“你知道本相为何要送你们才氏的壮年子弟银两钱物供他们在妓院赌馆挥霍?因为本相
要你们才氏一族腐蚀到底,从根上烂掉,成为一瘫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而你,才国丈,一
生视权势如生命,要你失势,要你降为平民,是最适当的对待,你不会饿死,所以,你那一
贫如洗的家里不时有勉强度日的银两接济,你必须在这种日子里慢慢活着,慢慢体会你口中
贱民的日子
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送上门任人作践,明明已经贱得摇尾乞怜,还要试图硬撑门面
比起你那在冷宫中以泪洗面还在奢想重得王上宠怜的女儿,你的确是贱得变本加厉!”
“宣隐澜,我杀了你!”随着绝望的嘶厉尖吼,才如廉痴肥的身形扑了过来
“嘭”“嘭”两声巨响,两拨人马破门而入,却只看到一堆肥肉状物什摔烂在地上
当事者收回长腿,放掉下袍,掸掸白衫上不曾存在的灰尘“钭波,请才国丈出去念
在一场同僚,国丈袭击朝廷要员的天大罪责,本相不予追究”
若非确知眼前人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定会认定“他”只是淦国丞相宣隐澜,那利落干
净的作派,雍容华丽的气度,都是不曾从他们所熟知的那个女装蓝翾或男装蓝宣看到过的,
哪怕是当年遭掳进良城帅府的宣隐澜
“伯先生,别来无恙”她回身面向内堂涌出的故人,口中同时道,但……
“你们……”人头到的会不会太整齐?
“别来无恙,宣相”伯昊很享受能从这位情绪清雅的旧识脸上瞅得见从容淡定外的表
情,哪怕是阔别十年后
宣隐澜无暇计较他语调里的揶揄,此一刻,她的目光及之心神悉教那张睽违许久的容颜
给吸纳了去胶结的四目,有惊,有喜,有嗔,有怨,更有稠得化不开的浓情相思相识十
八年,相守唯两载,先有六个寒暑的别离,再有十轮秋夏的守望,他们这一对鸳鸯,毕竟是
与人不同的罢?
“唉~~”有人嗟叹,何时,姐姐也沾染了重色轻妹的不良习惯?人家是如此亮丽醒目的
美少妇耶
“妈咪,哦,娘亲,你不是说今日便可以看到姨妈了么?为何还不见人?”娃娃终是耐
不住安宁,诘问他老娘,那个传说中比老娘还要漂亮的的姨妈哩?
“到外面”他老爹左右两手各牵妻儿,退出这方空间
“喂,老学究大叔,你就这么热衷夫妻重逢的戏码?还看,再看长针眼了啦!”男装美
少妇在隐退前不忘奚落下下那个满脸三八戏分的“老头子”
伯昊摸摸鼻子,识趣地避让出去钭波断后,严阖门扉
“淼儿……”
她闭了闭眼睛,这声唤,梦里,魂里,缠绕不去,从未想到,有生之年,尚有能亲耳听
到一日
“你好狠心”他道
“是”她点头,了解他指的不止是她的决然离去,还有十几年的不回片语
“你竟狠得下心?”他语似质疑,却是肯定
“是”
“淼儿!”他向前两步,张开怀抱她原地未动他只得再上前,收紧了臂膀,再没有
此一刻更让他清楚地知道,怀中的纤柔娇躯是他十年中无时不梦牵魂绕的女人他爱她呵,
爱她入骨,入血,魂里,梦里,都是她为何没有更早意识到,而让她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
了那么多个磋砣岁月?“淼儿,淼儿,淼儿……”
她埋在他肩窝中,贪汲他久违的体息,那不曾因为岁月隔阖而陌生、只属于他的气息,
萦围着她,拥簇着她,也提醒着她是竟如此想念这个怀抱“你怎么会来?”
“捉拿逃妻”
“妻?你的王后跳到淦国了?可需要本相相助?”
“淼儿!”微推开她,凝住那双水眸,“我是不是可以将这理解成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
在乎?”
“嗯?”
“我不怕你恨我,怨我,气我,只怕你无动于衷,淼儿,能否告诉我,眼前的人,你…
…”
她直直望进他湛然黑眸中,毫无阻碍地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阿晅……”
“淼儿~~”他狂喜,这个独有她才能唤出的名字,终于又回到他耳边
“你怎会来?听说,煊与郴近期交恶,不日将有战争之虞,你这堂堂国君,怎会出现在
他国地界?”
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她有此问是因为始终记挂他才关注他的一切信息,只因为,以她
的地位,各国的动态想必了若指掌“记得你说过,人类存在一时,战争便存在一日后面
的战争自有后面的人去面对,我这前人哪管得了恁多事?”
前人?她莞尔,“你老了么?”
“我不喜欢你的胡子”她捧着他的脸,以指尖作笔,描摹着他的每一寸轮廓,岁月在
他眼角留下了走过的痕迹,却使他的气质愈显成熟迷人,这样的男人,就算不是个王,也多
得是女人为他心碎的罢?但是他的胡子……虽然无损他的俊美,可她仍然不喜欢得紧
他蛊惑性质十足的一笑,由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给你”
“干嘛?”她瞪着那劳什子
“你不喜欢,当然要去掉,由你去掉它,不好么?”
“不怕我掌握不好火候伤了你?”她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精巧短匕,拔掉外鞘,一手
支其颌,当真打理起碍她观瞻的髭须来除须过程有惊无险,细滑颊肤只被薄利刃锋轻创一
枚,微不足道她以雪白的里袖沾去血丝,心虚而讨好地笑,“不痛,不痛,不痛哦”
他大笑,拥她入怀,“淼儿,我的妻”
“如果不想你的胸怀里曾停驻过多少女人,被你抱着会很幸福”她道
“淼儿,不管你信不信,这十年里,我不曾有过任何女人这一点,先生可以佐证”
“他以何为证?难不成,这十年里你不找女人,找得是他么?”
“淼儿!”他面皮薄红
“哇~~”她惊叹,“你竟然会脸红?为何我从来没有发现?”
他倏然攫住她作乱红唇,极尽缠绵,一倾十载相思
良久,她娇靥酡红地推开他,水眸迷朦,轻笑道:“不找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人,不找先生,你这如火的
热情如何释放?”
“淼儿~~”贴合着她嫣红双唇,他道:“我请先生教我念清心决,时日已久,当真清心
寡欲了,可是遇了你,便破了功,你要赔我”
“赔你?好,赔你,还你的钭侍卫,还你的双丝甲,若没有他们,怕是我今天已死过几
回”
他拥紧她,“我不会让淼儿死那些都是送给淼儿的,便属于淼儿,不需赔我我要的
是……”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人
她既气且笑:“身处异国他乡,阁下还是收敛些好再者阁下听好,你脚下所踏的,可
是本相的地盘现在,本相命令你,放开本相!既然你不肯说你为何来此,那本相可要与妹
子一叙别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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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四章]
宰相府邸,雅致清新的后花园,寰亭里
蓝翎唏嘘不已,既而哀怨连连,“好羡慕姐姐,还可以坐在这寰亭里,你都不知道,自
从姐姐当年自寰亭消失,那冷木瓜便将寰亭连根给除了,知道我最怕水,还命人挖了个湖出
来”
宣隐澜失笑道:“那足以说明你的冷木瓜爱你如命,生怕你大小姐哪一天不高兴,也从
那里消失了,他岂不要做时空怨夫去?”
是耶蓝翎美美地一笑:“那家伙就是穷紧张,现在我连空儿都有了,他还是不放心,
这不,硬是把将军位让给了厉鹤那个吃了十几年闲饭的花心大萝卜,随我来了”
唉~~这讨厌翎儿,成心是来引她羡慕的对么?
“这寰亭是我们姐妹两人与这个世界结下难解之缘的结界,无论到哪里,我都会建一座
它”
“结界?听起来很玄,不过我们的经历真的很玄就是了你在给我的信中,只写到你被
那个世界退货,那么,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当夜的确是回到了那里,但是……”
但是她脚下无路明明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是旧是景没错,但硬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踌躇
之际,一个已经差不多已遗忘在记忆长河的人物出现——雨天的老妪
“她?”蓝翎全身鸡皮陡立
瞥她一眼,宣隐澜笑道:“如果你知道她是我,你还会表现出这副样子伤我的心么?”
“什么嘛?”
“她告诉我,如果我执意滞留不归,她便是我,她是我逆天而行的一个结果,几十年岁
月里无人问津,一个人慢慢枯萎,这是对我的惩罚”
什么嘛?前一回听姐姐如果化身为一国之相已经象是听一则传奇了,现在……
“她的话我并不是很在意,如果那真是我自己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妥,顶多寂寞罢了
可是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自我们失踪起,每年中秋夜都会到寰亭度过他们彼此安慰说
:只当女儿远嫁,只希望嫁得好一些如果我就那样执意不回,必是愧对了他们,所以,我
回来了只是,我的落脚地仍是淦国,仍是原装宣隐澜与原装苗苗的故乡,那栋茅屋舍竟然
劫后余生我本意是想在那一处过下去也不坏,但此后不久,淦王遇刺的消息传了开来,我
星夜赶往阏都,才知是苛大美人爱极生恨,喂我们王上吃了她新近研究的蛊苗——欢情薄
那苛大美人在得手之际,被淦王一掌拍出,半年后身体复元,此过程中却始终不肯交出解药
避蛊鸣只能抑其痛,却无法除其根,为了给蛊医们研制解药的时间,需制蛊虫沉睡,而一
旦服下制蛊虫沉睡的药,淦王本人每日也要在床上度过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因这个变故,淦
国朝堂风波陡起,不得已,给翎儿写了那封‘两只蝴蝶’报平安后,宣隐澜再度出世”
“呀呀~~~”无关人等,蓝翎不需挂心,“那个老妪当真是几十年后的姐姐吗?”
“如果我滞留不归,也许是因为在我被寰亭吸纳的一瞬间,看见她身影如灰尘一样散
掉”
“怎么可能?那张脸……”她盯着姐姐未因岁月变迁而稍有苍色的美人面,“这么说,
姐姐如今能葆持这张青春面孔,是和姐姐顺天回到这里有关喽”
“本相是保养得宜好不好?淦国朝堂之间哪个不在猜测我与当今王上的关系,为了应和
人们的暇想,我总要保持以色事君的资本才行”
“哇哇噢,姐姐不怕戎晅吃醋?他为了姐姐,禅位给戎商,如今已是一介寻常人了,姐
姐能原谅当年他的所作所为么?”
“有些事情可以淡忘,可以搁置,却无法轻易原谅我和他,未必是你们所想的美好结
局”宣隐澜施施然起身,眼望满目的诧紫嫣红,蝶儿轻嬉其上,翩翩而舞
“早在五年前,我便在淦郴交界处置下一处田产,我本来是打算近日离开阏都的,只不
过,宣隐澜结下的仇人不算少,所以,我会消失得神鬼不知而你们来,实在是意外至于
我和戎晅的未来,顺其自然吧”
哦噢,戎帅哥,阿晅同志,您自求多福喽,尽管我在你潇洒地让出王位之时便承认你还
能配我称一声“姐夫”,但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作为负上责任,你也必须为自己当初的用
情不专付出代价,谁让你碰到的,是我这最爱记仇的姐姐
宰相府邸,宣相大人的卧榻下,有一条匍匐在脚下土地深处的秘道,直通阏都城外它
存在的历史,不多不少,已有八年自宣隐澜重返阏都次日起,便酝酿它的出生,后历经两
年,终于得成籍由它,她可以一夜之间自京都繁华处移至阏都城外林叶丰茂处相府内,
除了苗苗,无第三人知而曾画图设计的老工匠及其两个修筑完工的徒弟,接完这笔赀费颇
丰的生意后,便兴冲冲还乡,不曾再现身在阏都地面她当然没有心狠手辣到要杀人灭口,
只是用了些手段使其不可能再进淦境而已
当一行人出了通道时,正处于天色将明的黑暗中,举起火把,伯昊回首观摩那精巧出口
,问:“宣相,若在下猜得不错,这出口不止一处罢?”
“先生猜得是不错,除此外,一处在悬崖壁,一处在乱坟岗,一处在淦江底”仍做男
装打扮却不再是白衣的蓝翾淡然道
“也就是说,此行若无宣相引导,我们极有可能跌落悬崖,眠宿淦江,除了那乱坟岗,
其它两条都是死路喽?”
“也许”蓝翾领头前行,右首是钭溯举火照明“钭溯,你当真不向钭波作别了么?
”
“她如今已是武家人,自有人照顾,钭溯前日又才见过”
“那你呢,今后作何打算?”
“属下……”
“淼儿!”手忽然被牵住,身子也栽进一个健实温热的胸膛,“你已不再是宣隐澜”
她抬脸嫣然一笑,火光下,虽是男装,亦妩媚动人,“我存在一日,便是一日,这已是
不可更改的事实,阿晅同志,你有意见?”
戎晅黑眸熠闪,薄唇紧抿,俨然生气了
她拍拍他憋紧的脸,回首:“上路”
“宣相,你擅长不告而别么?你堂堂一国之相,无故消失不怕动摇国本?”
哪来得一只鸟聒噪?秀眉一锁才要反讥,已听得有人不平则鸣:
“我说伯老头,你说也好歹也以多谋善智人士自居,就算你再努力一百年也修练不到人
家诸葛孔明老先生的万分之一,也不要太没有格调好不好?一个胡子一大把的老人家偏偏爱
好向三姑六婆看齐,该称你勇气可嘉还是为老不尊?”
我的翎儿蓝翾忍笑忍得腹痛,戎晅在她耳旁推波助澜:“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哈哈……”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伯先生喟叹
“唯老头与书虫可恶也”翎儿曰
“哈哈……”未来人生有他们相伴,也不怕太无聊了罢
“宣……主子,是前面么?”钭溯举高火把
“是了,灭了火,上前叩门”
“是”火灭了,才知天边已透薄曦,沿着他们足跋过来的林间曲径,尽处有一小小院
落,不似猎户的歇脚点,倒像一处避居林深处的住家
“宣相,如伯某猜得不错,那又是宣相未雨绸缪的另一项安排罢?”
“伯先生既然这么喜欢猜,不如猜猜里面安排了什么?”
“车马盘缠,无非如此”伯昊胸有成竹
“先生妙算”
大苑宫,承天殿
淦王高高端居王位,俯视群臣朝贺已毕,群臣中却独不见曩时众目所望者
另一派后起力量之首前科状元趁机发难,“王上,这卯时已过,宣相尚未现身身为一
国之相,群臣表率,旷误早朝,今后教臣等该如何自处?”
“吴大人此言差矣,宣相乃群臣之首不假,但我等尽忠恪责的是吾王陛下,岂能因一人
之因而忘了如何自处?难道吴大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就是为效仿宣相行事风则来的么?”
发言者阚鸣,兵部尚书,宣隐澜拥趸之要员
“阚大人!”吴大人待要反唇相讥,忽听得头顶干咳声起,立刻噤了言
“昨日宣卿进宫面朕,面陈承相夫人旧疾发作,需长年服用家乡药草及水土方得痊愈
朕念之操劳经年又爱妻心切,特准了宣卿的长假宣卿临行之际,荐阚尚书暂接其位,朕也
颇认同阚大人,今后,卿即为群臣之首,可要尽到表率之责哟”
“臣谨遵陛下圣谕”阚鸣伏首谢恩,藉宽袖之掩投去言予一眼,后者颈首微动
退朝,群臣鱼贯而出千步廊上,吴大人青着一张脸,探臂拦在阚鸣向前,“阚大人,
可不要太得意,宣相究竟为何会居高位十余年不倒,大家心知肚明,阁下可有宣相的本事?
”
“吴大人说得对,宣相的本事的确不是你我可以窥测的”阚鸣面色不善,“还有,吴
大人,年少气盛是好事,但因此坏了自个的前程就是粗莽愚蠢了宣相可是很看好阁下的,
别让他失了望才好”言罢不再多和这位前科榜首纠缠,径自拂袖而去
出宫门,蹬华车,长街滚滚,回到尚书府不多时,一简衣朴素的文士由侧门现身,钻
进一青篷马车,再下车时,马车停留在莲菁坊后门前
“阚大人是存心和吴大人产生口角的罢?”莲菁坊三楼,等候多时者笑诘来人
“宣相说得有理,为君者不介意臣下在他所控制的范畴内挟斗,却绝不会任由一方独揽
朝政,这也他在击溃才党后又任由吴氏小子之流小小狂妄的因由”
“看来阁下也收到宣相的留书了”
“彼此,彼此”
“所以,吴氏小子鼠目寸光,目光狭隘,不会有多大本事有他牵制着一边势力,陛下
不必因担心你我坐大而心生猜忌宣相临去尚设想到这一层,由不得人不生敬服之心”
“依阚兄之见,宣相可还有回朝一日?”
“谁晓得呢?手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却走得潇洒利落,这般胸襟,自愧弗如
”
“怀念啊,只希望在言某有生之年,还能遇到一个如宣相般风流俊才的人物,那样日子
才不致于无趣呆板,可对,阚兄?”
“诚然是好,只不过若那人是你我的敌手,就不那么有趣了”
“哈哈……有理,有理,可为友,莫为敌”
古道,清风,高头大马,旅人在天涯
十里杨柳满江堤,大路长长正好行
八人,五男,三女,六马,两车,三人乘车,两人驾车,三人骑马乘车的均是妇孺,
驾车者均是男儿,马上人则男女混杂,不过,从外观上看,是三个男人没错,个中一位,自
是男装未褪的蓝翾
“宣相……”
“咳咳……”
“宣……”
“咳……”
“公子,您可是贵体有恙?前方歇下,容在下为公子把脉可好?”
“不劳先生费心”
“是那么,宣……”
“咳咳咳咳……”
“公子,是不是这几日起早贪黑赶路,有了炎症,这嗓子……”
“眼下该操心的不是我的嗓子,而是先生的嗓子”
“是呀,是呀”附和得热闹的是撩开车帷任凉风拂面的蓝翎,这伯昊大叔,不相信他
看不出戎大帅哥有多在意那“宣相”两个字“话说得太多,小心声带不堪其扰给罢了工
奇怪了,明明长得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却怎么生了一张三姑六婆的嘴呢?”
“哈哈……”蓝翾笑得放肆无拘,“想来这十年,翎儿没少向先生讨教!”
“姨妈~~”甜软的童音,听来就舒服
耶?她回眸,看向蓝翎胁下的小几号蓝翎,没错,娃虽是男娃,可那张脸分明是小几号
的翎儿“有事,小空帅哥?”
“别人的姨妈都是女人,为何小空帅哥的姨妈是男人?”
小孩子旺盛求知欲给伯昊带来了快乐,他纵声大笑,“厉小爷,你怎知你的姨妈是男人
?”
“误人子弟是会遭人恨的”青天白日下,小帅哥的老妈面目阴森
伯昊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开罪了尊神,为何字字遭伐,语语遇劫殊不知那小妇
人爱姊成痴,哪容得他有半点不敬?
“小空帅哥,姨妈理当与众不同”帅哥的姨妈善尽解惑之责,“小帅哥是小帅哥妈咪
的儿子,小帅哥的妈咪前身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那小帅哥的姨妈又岂能和寻常人一样?
”
是这样吗?小空帅哥教小空帅哥的姨妈给绕了满脑问号,大眼扑扑质询向乃母,后者咧
咧嘴:论及误人子弟的功夫,姐姐不遑多让
“那小空帅哥的姨妈,可否不吝为在下解惑?”某人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恒心毅力
“伯先生的求知精神实在是可与小帅哥媲美,但讲无妨”
自动忽略对方口中最后四字前的所有字符“你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是早有退意么?
”
“是”
“何时?”
“想走时”
“那公子与我等的出现有何意义?”
“使计划提前”
“若公子不来找阁下,阁下可想过要回去找公子?”
老狐狸,真真个唯恐天下不乱移眸,某人状似浑不在意,修长的颈项却挺得僵直,无
疑,她的答案关乎他心情走向“伯先生向来爱揣人心思,不妨再来猜度一番”
球踢回来了?伯昊也不客气,道:“夫人原本是打定主意要独走天涯了罢,我们这群人
的到来,纯粹是一桩锦上添花的意外”
“先生?”有人出声
“是,公子”
“送到这儿,你也该回去了呗?”
“回去?”
“回去”
“公子何意?”
“戎商乃是先生的弟子,又经由先生力荐,为先生师誉考虑,还是尽早回去在旁督扶一
把的好”
“不怕,不怕,他有公子的睿智传承,有在下的多年诲导,一时半刻不会……”
“先生?”又有人出声
又是谁啊?“厉将……厉公子,何事?”
“小弟厉鹤虽年过而立,但生性顽劣贪玩,军中无儿戏,还多劳先生看顾了”昔日威
镇宇内的卫宇大将军厉鹞,此刻化身车夫一名,坐在车前驾车,后面,是他的妻,他的子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托孤”日?任他脸皮再厚也看出自己不讨喜了,扁扁嘴,不说
话,万事大吉
“姨妈?”
“小空帅哥”
“后面车里坐着的那位美人姨姨是哪位?”
“她是姨妈患难与共的好朋友,也是宣隐澜的前妻,两年前,我把她许给了那位驾车的
叔叔”意即,你小子少觊觎,那是人家的老婆再向“前妻”乘坐的车马一瞥,后者纤手
扶帷,正与挥鞭驭车的钭溯笑语如花
婚姻之缘何等玄妙,有谁想到,当年钭溯的护从前来,竟在相府内和相府女主人一见钟
情?而曾将一颗芳心系在勒瑀身上的苗苗,不再耽溺于在那矗华丽宫房里冀求一隅的想望,
转投务实朴素的爱情,是最令蓝翾欣慰的多年的熏陶洗脑工作未被还了回来,岂不快哉?
“够了!”有人无法容忍自己的一再被忽视,怒吼声起猿臂倏伸,她甚至未及发出惊呼
,人已经移形换位,身后是那堵精健的胸墙,纤腰上是那强力却不失温柔的箝制
马嘶声又起,旋即一匹马,两个人,绝尘而去,留下一干表情错愕的人们面面相觑
直到后面人马失去踪影多时,马儿驰速甫渐缓,风掠颊而过,马上人也得空释疑解惑
“阿晅,你做什么?”
“带你回家?”
“家?”何处是家?
“我们的家,水园”
“水园?”
“对,水园,我们的家,我和淼儿厮守一生的地方”
“你……早有安排?”
“当然,阿晅做事的章法怎会输了宣相?你体性惧寒,所以那水园选在一个南方小镇,
虽小了些却也算得上精雅,淼儿非浮华之人,我离开王宫也自然不是为了过奢侈日子,足够
了老管家在那里等待男女主人回园已有三个年头我们先走,伯昊先生会领他们走过来
”
“也就是说,我在此的退路安排用不到喽?”
“嫁夫从夫,自走出那座相府,你自然要听我的”他笃定得意
“也好”她乐得从善如流,“我买下的那宅子不会跑掉,如果哪一天又碍了你和哪只
莺莺燕燕的眼,我总有避难的去处”
“淼儿!”横在她腰间的臂膀一紧,“我……已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么?”
她一愣纠缠了那么多年,他有一再重申自己的爱情,也有盼她回去的希翼,却从未说
过一个“错”字,想来在他,那本不是错而今时今日,他竟说出了,这意味着什么?
“阿晅,你不后悔吗?舍弃江山,没了无上的尊荣,没了镇慑天下的威仪,二十年权力
顶端养成的贵胄习性,旦夕之间要你形同你所知所见的每一个寻常人,你可能适应?”
“你忘了么,淼儿?我曾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一年,那一年里,我已是一个最寻常平凡的
人当时若无法返回,我那一生怕是就要那样过下去了我回了来,是为承肩上未竞的使命
;我离开,也只为自己”
咦?她侧首仰望他在阳光照拂下俊美如雕的颜容
他薄唇勾出的,是仿若繁华阅尽后的天高云淡,悠悠道:“我儿时的梦,极平凡平庸,
便是与最亲最爱的人相守一生,足矣,后来种种,只能说是被那繁华给迷了心窍,但是,我
已知错,想改便容易了,对么?”
她笑,是自听到他所做一切后首次现出的由衷笑意阿晅啊,已经懂得为人设想了他
告诉她,他今日所为,只是为他自己,纵算今后人生有悔有怨,也只有他自己为自己负责
手下缰绳一紧,停下了慢驰中的马儿,握她纤手置于左胸,“自此后,这里只放得下你
一个”
她笑靥明媚如花,耀了他的眼,而她的话,却是清醒得令他心悸
“我很想配合地说一声‘我们回家’可是,我是一个一旦被伤害过便很难释怀的人,
所以,我们的前景怎样,且看岁月的安排”
“淼儿”男人俊脸苦苦,“我已经知道错了”
她轻拍他的脸,“乖孩子,我也很想说一声,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但是,你不妨想想,
如果我曾和别的男人有过枕席之实,你是否能心无芥蒂?”
他拥紧了她,只是想象,心即如撕扯般地疼痛
“所以,我不敢保证我多久后才能重新接受你,在此之前,我们就做朋友,可好?”
“……好”他能说不好么?这一趟来,本就做足了被她拒绝的准备,她肯随他走天涯
,已然是上天的恩赐了“就算是朋友,也是可以一起回家的”
“那,”她眨眨秀密的长睫,“阿晅小朋友,我们一起回家吧”
是啊,回家她漂泊得够久,流浪得也够远,日后岁月,纵然仍是山高水长,前路迢迢
,却不再有今宵酒醒何处的怅惘绕胸,穿越时空,走过一遭痴怨情嗔,最后的落脚处,只愿
是爱的所在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遍红尘永相随……”耳后,传来男人深情款款的吟唱她莞
尔一笑,
古道,清风,高头大马,旅人此刻天涯,他朝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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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尾声]
煊国,东南方,落莲镇场景一
“夫子走好,夫子慢走~~”童音甜甜软软,尾音袅袅送出了素色长袍、纤瘦秀雅的人影
,右手握着授课书册,左手向娃娃们摆摆,回头从容就步
“老师好”一位在路口翘首多时的娇俏少妇面对款款而来的夫子,笑晏晏屈膝一礼
“不伦不类”夫子举起掌中书册当头敲在妇人光洁额头上,“小空帅哥估计得和那些
娃娃耍闹些时候才会回家,你工作做完了?”
“还好啦那家小店有大管家一人撑着就够了,我今儿早收工,是为和姐姐一起回家
”
“说吧,什么事?”
“真是什么事都逃脱姐姐的法眼呐”蓝翎伸伸舌头,即而又一副神秘兮兮,“两个月
前的一个早上,我看到阿晅从姐姐的房里出来,你们……”
“两个月前的事情今天拿来问,翎儿的好奇心何时衰退到这种地步?”
“是冷木瓜不让人家问嘛,可是人家又憋不住,而且,我最近看到姐姐的食欲好像不是
很好,不会……”
“会”
啊?翎儿瞪足了乌圆大眼,瞄了一眼家姐仍然纤细的腰身,“你是说……”
“我怀孕了”
“姐姐你不要告诉你是为了要个孩子才把那阿晅叫进房里的?”
“似乎是这样没错”
“你——”天呐,“你过后又不许人家碰你耶你怎么能确定那么一次你就能怀孕,你
们以前曾经有一度天天同床共枕,也不见你有动静”
这个嘛……初期未孕,的确是运气够好,后来,便是她翻尽各式典藉寻找无害性避孕术
的结果了而自她落脚在这落莲村,天天看见小空帅哥与翎儿甜甜腻腻,不久便动了生子的
念头念头才动,便请苗苗为她每日调理身体,身体调理妥当,顺理成章地找上了戎晅
“也请不要告诉如果这次没有怀孕,你会再找那个可怜的傻瓜,然后再一脚把人家踢开
?”
“唔……也不可以这样说,我只是请他不要随便到我房里而已,何曾一脚踢人来着?”
“你……”谁能告诉她,善良温柔可爱如她,怎会摊上这样一个姐姐?吐气,吐气,再
吐气“宝宝还乖吗?”
“还好,你看我害喜的情形都不严重,就知道这孩子将来肯定乖得不得了,绝对孝顺老
娘”
“就这么点期许?别忘了,他(她)可是血统非凡”
“难不成还要实施英才教育?”初具“孕”味的将为人母者展颜一笑,“所谓血统,当
不了饭吃,卸除那一袭华丽外衣,还不都是要努力才能过活这一点,那两位男士足可佐证
”
“也是哦,那两个男人一个做镇上武馆的教习,一个买下镇上书肆,早出晚归的,好不
辛苦”又将目光调回,“这孩子是天生平民的命呗,否则该在十几年前投在姐姐肚子里
”
“非也,非也”她大摇其头,远山上的霞光添给她两抹娇艳,“这宝贝来得最是时候
之前如果有了他(她),今天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呢”
“让曾经声威显赫的一代名相做一名乡下教师,不久后还要做个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
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代名相?”她哑然失笑,“你当我是诸葛亮还是房玄龄?”
“不是吗?你都不知道当日我们在酒楼听得那一大群人是如何膜顶崇拜你的,谪仙下界
,天人下凡,哇哇啊……”
“职业的”
“啊?”
“我说,他们是职业的舆论制造者,有人出钱,他们也乐于十年如一日的吹捧声威名
望,除了需要本尊有点本事外,舆论导向无疑是极重要的所以,所谓荣华富贵,位极人臣
,不过是站在站在顶端人的默许”
“你是说……”
“是淦王”
“为了给姐姐建起声威名望?”
“应该是吧,我初登相位时按生理年龄计算,才十九岁,毕竟年轻了些”
“可不可以说勒先生为了姐姐,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和那人之间,注定是一笔糊涂账,怕是没有机会算得清了”
“哇,深奥,不懂,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懂的和懂你的来了”
夕阳下,霞光中,两个男人,一白一黑,一俊美一英武,各自目光锁住的,是心中所爱
,迈过了千载岁月,缓缓走来,连时空也无法横亘、注定相遇的人,本该携手一生的罢
场景二
“淼儿——”男人砰地撞门而入,门内团桌而坐的皆吓了一跳待看清来者,皆默契十
足地保持回原状,反正,这种戏码,隔三岔五总会上演一回,他们,早已练得处变不惊了
“翎儿,淼儿呢?”戎晅黑着一张俊脸,问
“何时您聘请本姑娘担任您的看妻大使来着?”看吧看吧,要不然世间人对权力趋之若
鹜呢,你装大方潇洒让了位,给人欺负了不是?
“你——”
一只柔软绵滑的小手悄悄塞进男人的大掌:“爹爹,妈咪今早走时说她五日后回来,爹
爹就和时儿一起乖乖坐着等妈咪嘛,妈咪回来会给时儿买好东东,时儿会大方分给爹爹哟
”
“时儿~~”世界上第二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女人,抱起娇甜的爱女,脸上硬堆起慈爱的笑
容,“时儿,为何早上娘亲离开时,你不来告诉爹爹呢?”
时儿弯起秀美的小嘴,歪头说:“妈咪说女生和女生是一国啦,时儿不能出卖妈咪喔
”
卟~~厉夫人毫不客气地以笑捧场
戎晅瞪她一眼,转向爱女时又换成几乎讨好的笑:“那时儿告诉爹爹,娘亲去了哪里?
爹爹把娘亲找回来可好?”
“那——”时儿在她老爹的静息相待中,“时儿要吃狮子头,爹爹做的”
她的老爹点头
哈~~蓝二小姐失了形象地倒在桌上抚掌大乐
狮子头,是阿晅的成名作,只因为蓝大小姐曾告之,如果他能在三十天内做出一道色香
味俱全的佳肴,她考虑一个月会大开隆恩地准他入幕三回;如果时间缩短在二十日,那相应
也追加到五回;若是十天,便增至十回这戎同志竟果然不眠不休,十日后顶着自己的一头
狮子头,做出了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狮子头”,不得不传为美谈
“咦?”时儿大眼一亮,小小手指点着嫣红小嘴,“带时儿去?”
这小小人儿何时会要挟人了?“好”
“大城,妈咪说,大大的城,眼晴都都……”
阏都!戎晅咬牙:勒瑀!“淼儿又赴淦了!姓勒的那个笨蛋,没本事照顾好自己的江山
,索性扔了不要,何必一次次出事都要我的淼儿帮他善后!”言讫,身子像个旋风样地消失
不见,当然,一并带走了他的女儿
哈,这一把醋火妒火烧得还真是蛮旺盛呢蓝翎追过去,跳脚大喊:“姐夫同志,努力
哦,我看好你!”
池中,莲种深植,一对蝶儿蹁跹辗转,终得落小荷尖角,莲,盛开了
煊历元三百四十七年夏六月,煊第九代帝晅因病不堪朝政重负,传帝位于王长子商同
年同月末,先帝崩,谥为“元圣王”
淦史载:宣隐澜,淦历元三百三十一年高中状元榜首,时年十六岁,曾任监察御史,太
子太傅;十八岁任时任肇峰相国辅相,协肇相共理国事淦历元三百三十三年六月,擢升相
位,乃淦史上最年少相国,亦称‘少相’淦历元三百三十六年七月,随王上南巡,误遭贼
掳;翌年冬,始平安返都淦历元三百四十八年八月,辞官归宁,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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