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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天之诱民,如埙如箎“姜虞,姜虞——”

《《大周主母》》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她优美的身体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我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我伸出手。我仰视她,以为她那双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可是传我?”姜虞说。

我张大小口,噎着口水。对于在乐邑的母亲吕姬,如呆说我有一丁点儿的害怕,那么,对于食母姜虞,我是深深地敬畏。

姜虞是个怪人,在宅里的寺人都这么传说。我不知道寺人的话是为了排斥作为瞎子的姜虞,还是为了吓唬我这个幼稚的孩子。但是,姜虞的行为举止确实是有不合常理的怪处。

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宅中,素来喜欢行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我食母之前,她经常单独外游。等我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她开始带我出行。

为此,吕姬并不介意姜虞带我走出乐宅去。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我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我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不爱我。固然,我身挂为吕姬女儿的牌子,然吕姬不是我生母。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时,对于哪一个孩子来说,知道了自己是个出生不明的野孩子,永远将不会得到父母的喜爱,都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在我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我。

曾经,我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呆她不把真相告知我,我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己,我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我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破以后,我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我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猾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我能变成一个这样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我的兽性,她带我出行的地方都不是城镇,而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我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基础上,当姜虞教我乐艺的时候,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我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她教我有才要学会隐忍。

我从她所教的,总是能直觉地感受到她身上来自于遥远的一股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我终于心怀忐忑爬上了坡顶,站在她身边,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是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我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她招招手,与我同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我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今我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我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我惊叹。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慢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我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我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己,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我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我。

我见他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我年纪小而小看我,以礼敬重于我。”

我对他谦虚的品德更有敬意,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我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我犹豫,望向了姜虞。

姜虞依然笑着,对我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我答是的。我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可是到了夜宿之地,便各分两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说,“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我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我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我上车。我踩物登车后,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对我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我们说话,他们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我和姜虞方是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我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我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是什么样的人。只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我望过来,他便向我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是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我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我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我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我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我的难处,对我说:“贵女,请坐。”

我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我:“贵女,如何称呼?”

我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慨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我未答其,那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那不才不是用了伪名吗?我刚好将计就计,也用个伪名。他们两人互相望望,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我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可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我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我听了,便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我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我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我。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我的。我听了怎能不来气,于是我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不良睁开眼,对着我看,似乎对于我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我承认,他们可能是我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我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我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我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我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祝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我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我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我:“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我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我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我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我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我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我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我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我倒是能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我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我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我:“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我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我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我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我听着不公的埙乐,也可以大致地感受到不公此人明亮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我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舟泛兮兮,木已成舟,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汝抬左伐,木舟泛兮,吾与汝——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我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我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箎音,以和善之姿伴于我与埙乐,令我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箎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我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箎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我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箎的乐声。

一时,我双耳聆听竹箎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我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箎。”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我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我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我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我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也歇下了乐声,关心地问询。

我不知如何倾诉我心中如今之烦躁与不安,对着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我想找姜虞。因此我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我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我。我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问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我耳边。

后面扑来的人抱住我一同滚下了车。

103、佰零叁?杀鸡

103、佰零叁?杀鸡

任氏听说曹姬在隔壁,差点把碗里的水泼了出去。她紧咬住唇,好像忍受着全身的战栗,望向阿鱼。

阿鱼将她的手握握,垂下眼,吟声道:“想必,阿嫂应是认得曹夫人。”

任氏这会儿不抖了,微低的下领似是默认了这一切。

阿鱼一看心里有了数。供里氏和任氏喝完缔结盟约的茶水,她又向她们两人拜了拜,这才三人一同退出了此屋。

话说,曹姬确实出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进了隔壁的房问观听。现见她们三人走了,远远眺望阿鱼与任氏的背影,显得若有所思。她身边的寺人阿露问:“夫人,吾见这任氏面善。”

“是面善。”曹姬拧着眉答。

“夫人让里氏担此重任,也是不想得罪错人吧。”阿露斗胆推测主人心思。

曹姬并不否认,心里确实有这想法。当时,里氏过来时,她一眼看到的就不是里氏,而是里氏身后的两个女人。当然,她第一眼放在那有些面善的任氏。曾有闻过,说上边大人的某位女儿私自出了家门数月。不过,这个是家丑,若直接面问那大人,对方肯定是否认的。这事只能兜着点办。但是,如果她放任任氏去做苦工,到时候被惩的又肯定是自己。所以,才有了此计。

“夫人。吾以为阿鱼,也不似是一般百姓。”阿露见主人不说话,便再献策。

“是有勇有谋。此人来历,有待观望。”曹姬指使下人如何行事。

既然三人被曹姬赋予了另一重任,里氏等人便是不需再入作坊做工,三人的住房也都不是一般女工合住的大屋。住不一般了,伙食肯定也不一般。因此,遭来嫉恨也就成了合理之事。

里氏对此倒不介意。她要吃得好住得好不要受苦受累,要做人上人。付出给人瞪几眼的代价,她付得起。任氏埋头低眼,一直只想躲她人背后去。

眼看里氏心里得意则便是脚步匆匆,目中无人走到了作坊门口,忽然脚底一滑。紧跟她身后的任氏自然退两步,压住小嘴里的惊叫。里氏跌的这一下,重重的屁股摔在地上,两脚朝天,两眼白瞪,那副惊讶的丑状惨状让一些人笑了起来。

“何人?是何人!”里氏大声怒喊,又因为痛而挤出了眼泪花。任氏好心弯腰扶她起来。她几乎站不直双腿,头发凌乱,瞥见他人嘲笑于是嚎陶大哭,喊:“是何人欺人太甚!”

“我道是何人呢。不过是一奴妻,受夫人一点宠溺,便在此耍狗疯。”那走来的女子腰杆细条,目如刀尖,嘴衔一丝讽意。

众人见她,都鞠躬行礼,称“大人”。此人是仓人风野,主管入货仓部。

里氏见是真正的仓部大人来了,碍着自己刚被曹姬赋予了比仓人更高的职权,一会儿低不下声气。但她确实畏着风野,没有了主意的她自然而然又寄望向阿鱼。奇怪的是阿鱼,这会儿倒像是视而不见她似的,目光飘到了远方去。里氏只能在心里干着急,自是不敢当着风野驳话。于是乎,她被风野当着众人的面又训斥了一顿,在众人的扯笑声中灰溜溜地逃走了。

到了静僻的地方,唯剩有跟来的任氏与阿鱼,里氏开始发脾气:“汝等,为何不帮手,任她人欺辱于吾?”那股子委屈伴随身上的疼痛,让她边说边全身扭动,宛如发癫状。

任氏一样疑惑地看向阿鱼。阿鱼不敢出头,她肯定更不敢帮里氏出头。虽然她以为那个风野做的确实过分,有给新人下马威的意味。里氏这么被人当众一欺,恐怕之后更难以立威,不立威如何行事。

阿鱼却是与她们所想的截然相反,道:“对各仓人,不能立威。”

“你——”里氏瞪直眼。

“吾之前与阿姊所言,阿姊可是忘了?”阿鱼说,“吾等身职,只凭夫人一时兴起,并不能让众仓人服气。以夫人之言要扶众仓人,想必夫人也不会允诺。”

里氏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阿鱼是有意让自己摔这一跤的,目的是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本分。她气哼哼地瞪眼,又不能对阿鱼发难,只因对方有理。她只得像小孩子一样别扭地说:“那,你说如何办此事?”

“阿姊,需‘求’众仓人。”

于是,当天晚上,里氏不得不用昂贵的饰物买通疤人,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暮食。那些仓人,一般都是从百姓中提拔,地位不比贵族,吃的也比女工好不了多少。对于有如此丰盛的食物招待自己,她们并不会抗拒。最终,连白天里当着众人面羞辱了里氏的风野也到席了。从此可见,这些仓人都是狡猾的,喜欢见风使舵的。

里氏见风野一来,感觉势头又朝着自己这边来了,喜不自禁。然而,有了白天的那一摔,她也不敢再沾沾自喜地放肆。听取了阿鱼的进言,她来到众仓人面前,跪下去拜了三拜。

此三拜为大礼,风野等人对里氏也不得不客气起来,便是一一回礼,道:“皆是要一同为夫人效劳,不必彼此生疏。”

有了这话,里氏心想:不得了,一切都按着阿鱼的说法在进行呢。她更是不敢自己作为,全按着阿鱼的指使行事。对于仓人们再毕恭毕敬地拜了拜,里氏摆出一副为难的面孔,说:“各位大人,千千万万勿要以为吾是来为难各位大人做事之人。”

各仓人们彼此望了眼。尤其是风野,想:里氏莫非是想通了自己其实啥都不是,以后绝不敢拿她们怎么样。因此她们对于里氏的敌意消减了不少。

耳听里氏再往下说:“吾此次前来,不过是转述夫人对吾之言。吾是想,各位大人应也知此事。”

仓人们竖耳倾听这秘事。

里氏便按照阿鱼所教的说:“吾等此次做工,不比往年。据闻,那位要来宋国之君要,将会近日抵国。”

至于这君要是谁,里氏把口气吹的很大,又故作神秘的。众仓人皆有小道消息,现一比较,马上领悟到这从曹姬来的官方消息,恐怕不会是错的。那个未来的国君要回国,而她们现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未来国君所用。因此,个个胆战心惊,又是十分欢喜。继而,都感激起里氏的相告,让她们得以捉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

那风野在激动中,排除前嫌与里氏套近乎起来,探问:“吾闻,此次归国之人,不止君要。吾国最尊贵女子将要归国,可是真事。”

里氏眼皮跳了跳。这个事,她是听说过,早在进入宋国采邑之后。未来的宋主是谁,民众都知道。但宋主将携带回来的这女子是谁,倒是还未有确切的俏息。此事是真,是假,不知。

风野见里氏迟疑,尚以为这事她是默认了,更为激情地携里氏的手,低声说:“吾,乃韩氏出身。吾家门中,有一夫人十分尊贵,据家中人言,为太师倚重之人。可惜,吾与此夫人失去联系多年。”

里氏眼皮又跳了跳。看来这风野,是韩氏远亲。至于是不是真正的远亲还难说。而那位尊贵的韩夫人一事,肯定也是风野家中人苦苦觅求想攀上的。只可惜,风野的家可能地位不高,与韩氏名门亲缘关系并不近,要见韩夫人一面实属艰难。所以,风野必须全方位地撒网,托人关系,不放过一点机会。但是,风野说的这话里头,明显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这位未来尊贵的宋国女子,与韩夫人太师都有关系。不定是由太师和韩夫人带回国。基于此,里氏对于风野的请求,不敢有怠慢,答:定会鼎力相助。

众人享饭后,皆心满意足,散去。

阿鱼上前恭喜里氏,道:“众仓人,对于阿姊再无戒心。”

里氏叹口气:是,都对她没有戒心了,因为大家都当她是纸老虎了。

任氏见到,道:“能不为而胜之,甚好。”

此话让里氏与阿鱼都斜头望向她。紧接里氏在阿鱼耳边窃窃私语起来:你说,我这个嫂子究竟什么来路?

阿鱼笑笑摆摆手:不急,不急。眼下还有我和阿姊急需要做的正事。

什么事?不是说了不用管那些仓人吗?里氏疑惑。

阿鱼答:仓人可以不管,但监工不能不管。

你丢一样东西不打紧,上面的人管不了这底下的细节。但是,你要呈上的贡物,要讨上边人欢心的,做不好会被人借口翻盘的,这才是利害之处。

里氏一听,心头又被吊了上来。第二天清早,她不敢再占着自己如今的名头而晚睡,与阿鱼一块到作坊里巡查。

作坊地方狭隘,土木建筑粗糙,四面透风,然拥挤了上百个工人做事,使得屋外寒风肆行,而屋内热火朝天。那些身穿葛布的女工们,一个个挽起了袖子打赤膊,仍满头大汗。

里氏深叹以前自己便为这其中的一份子,恐未来做不好事情又回到此地,一面为自己忧愁,倒也不知阿鱼所说之事该如何入手。

阿鱼不吝惜行走,在作坊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并不时停步仔细观看。

监工早己收到风声,知道里氏昨夜己与各仓人和解,对里氏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是不想这么快对里氏低头,也不敢随意像风野昨天放肆的动作。他们远远地旁观着,就是看不出里氏与阿鱼这一趟行走有何目的。

里氏在众女工里头,只觉寒热交替,催促阿鱼:发现什么了吗?

阿鱼那副专注的神态,却仿佛被女工们的动作给吸引了般。

首先是选茧、剥茧。女工们在箩筐中剔去霉烂和小茧,剥去茧衣。紧接这些挑好的茧倒入温水中,另一批女工用手将茧按入水中,按三次后,双手举盆振动,引绪。引出的丝绪又有再一批女工将丝绕到纹丝器上形成丝绞。这些绞丝器一排排的,壬字等多种形状的架子。绞完的丝还得捻成强捻丝,因而有了手摇的机器,机器上装有陶制的锭轮。

工序繁多,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若要一一监督到每个人的劳作,不是易事。何况,做到监工之位的人,基本都是喜爱偷懒的。看谁手中似无动作,便装模作样训斥一番,之后又坐到了一边乘凉去。

在里氏再三的催促之下,阿鱼缓缓起立。一出一入作坊大门,她自始自终一言不发。里氏跟着心里头忐忑,却不敢轻易发问。

直至出了作坊有一段距离,阿鱼方是开口:“阿姊有何想法?”

“未有。”里氏着急作答,“阿妹是何想法?”

阿鱼未与她正面对话,只将目光放到跑来的寺人身上。

这忽然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寺人里氏是不认得的,里氏不自觉地感到惊奇:阿鱼是什么时候收揽到人的?

阿鱼也不会告诉里氏更多的秘密,只默默接过那寺人手中的布一卷,点下头,那寺人便离开。

接下来,她们两人是往曹姬之前召她们谈话的木屋走去。

寺人阿露帮她们开门,道:“夫人在屋里,待吾进去禀告一声。”不会儿,她进去又折回来,道:“夫人让汝等进去回话。”

她们两人便尾随阿露进到屋子里,见曹姬斜卧在棉席的玉枕上,半闭着眼睛,神态平和,似睡非睡。

阿露磕个头,票告道:“夫人,人带到了。”

曹姬起身,盘腿,腰板挺直,道:“奉茶。”

阿露立即斟水倒茶。里氏毕恭毕敬接过茶碗,阿鱼手捧布,不能接茶。

曹姬见到,说:“有何事要与我说?”

“夫人,请看此布。”阿鱼道,将布卷摊开一折。

众人探头看布。里氏端着茶碗不敢喝水,学着她人对那布仔细地瞧,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曹姬双眉舒展又敛紧,一时半会无法让人摸得着她心思。里氏心里紧张,吞着唾沫。曹姬一抬眼,她立马向阿鱼望去。曹姬当即明了,只向阿鱼问话:“此布从何而来?”

“夫人作坊。”阿鱼答,眉不立,嘴不笑。

“你有何看法?”曹姬不想卖关子。

阿鱼也不想卖关子,直指布,说:“夫人请看。此布丝绪不紧,断绪也有,染色些许不均。

曹姬默声,是因事实摆在面前。她不会为底下劳作的人说好话,那会有失自己的身份。不过,这些问题应该说是常出现的问题。

阿鱼叹口气,接着道:“夫人,此布最可怕之事为,明知丝绪不紧,断绪也有,染色些许不均,仍作绣,然此绣艺一般而己。”说到此,她是话点到即止,只等曹姬发话。

曹姬思来想去,这些问题她本来就想整顿了,也是不知如何入手。现在,阿鱼的话无非是让人醍醐灌醒。她微微向阿鱼笑着,接着突然面色一变,向阿露发话:“来人!让众监工过来!”那些监工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被叫到了作坊门口排成一列。曹姬带着里氏与阿鱼来到他们面前,他们个个面戴疑惑与愤色望向里氏与阿鱼,又惊慌地窥视曹姬。

曹姬把布一扔,道:“何人看管绣艺女工?”

那可怜的预感到了自己将大祸临头的监工走了出来,大哭着向曹姬求赦:“夫人,吾尽心尽力,无怠慢夫人之事,望夫人明察,勿听信小人之言。”

这种千篇一律的哀求话曹姬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并且此话只能更显得这人心中有虚,是个委蛇之人。曹姬不再吝惜,一道命下:“鞭刑,五十鞭。给我鞭鞭带血!”

马上有两人上来,把那监工按住,紧接又有孔武有力的男子上来,抽出带刺的鞭子。一鞭子抽下去,拉出道长长的血迹,血花四溅在地上,不用说,那监工不到两鞭子下去已是口吐白沫。

旁观的各个监工,面如土色,鼻孔里只有出的气投有入的气。就是里氏,也是吓得浑身发颤,对于阿鱼更是敬畏三分。毕竟曹姬有此动作,可都是阿鱼出的主意。等人把那个打得半死的监工拖下去后,里氏简直是双腿要跟着软了下去。阿鱼在她耳畔忽然一语:阿姊,可得看到最后。里氏立马又站直了腿儿。

不用说,这招杀鸡儆猴效果非常之好。监工们都明白为什么曹姬选择鞭打最后一道工序的监工,因此,以后不仅是严厉监管自己工序的女工,也对于上一道工序送来的物品仔细把关。作坊内很快形成了人人自危,不敢拉帮结伙的竞争局面。做出来的成品,自是之前不能相比的。

寺人阿露一直按照曹姬吩咐的暗中行事。这日,她在曹姬面前打开掌心的布,露出了两块玉佩,道:“此为里氏买通疤人之物。夫人,此物不似宋国国内之物。”

“是齐国贵族之物。”曹姬仔细辨认之后确定,因此而眉毛拧紧,“不会是里氏自身之物,只可能为——”

“阿鱼是齐国人?!”阿露讶异。

曹姬摆摆手,面容肃穆地说:“备齐物品,吾要面见贵人。”

104、佰零肆.侯馆

佰零肆.侯馆

夜晚天冷,屋里点了盆火准备彻夜供暖。

里氏和衣躺在屋子最正中的棉席子上,辗转不能眠。她心里虚呢,因这屋子里,任氏隐隐绰绰的表现,已足以表明自身地位比她高。至于阿鱼,那更是高深莫测啊,应该享受这屋里最好的棉席。闭上目,她脑子里便能浮现白日曹姬令人鞭打监工的场面。猛然一醒,只觉吓出了一身湿汗黏着衣服呼吸紧促,她慌慌张张地坐了起来,看向左右两边的人。

阿鱼与任氏都睡在普通的草席子上,倒是安安静静仿若入睡了。

里氏摸摸心头,终于决定不享这个福了。事不宜迟,她蹑手蹑脚爬到左边的草席,唤道:阿鱼。妹子——”

阿鱼似乎在睡梦中,翻过身睁眼见是她,便为一笑:“阿姊不睡,找我有何事相告?”里氏耸耸肩膀,努起嘴意指自己睡着的棉席,道:“我习惯于草席入睡,此席应由阿妹睡。”“我也习惯于草席入睡。”阿鱼摇头。

里氏心里头叫苦:你奶奶的,像你这样威武的人,怎么可能习惯睡蒲席?!你奶奶的,你就饶了我吧!!

“是真事。”阿鱼看她愁眉苦脸,只觉好笑,点头的动作与三岁孩子一般真挚。

“阿鱼。”里氏噎噎口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全记起了吗?”说着这话的她,额头磕到地上,对阿鱼伏拜哀求。

“阿姊。”阿鱼无奈地叹口气,坐了起来,双手匆促扶她起身以免闹出太大的动静,“我没能全记起。只记得一些零散之事。”

“可记得你自己是何人?”里氏紧张兮兮的,两只眼好比孩子瞅着她。

阿鱼未能答话,屋门忽然哒哒两声轻响。

“何人深夜前来?”里氏嘴里头不满地咕哝着,走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的寺人阿露让她乍然一跳。“大人,你怎么会来?”里氏满口对阿露称呼大人,是因夫人身边最贴身的寺人,其行言几乎都出自夫人的意思。

“夫人有事想与阿鱼交谈。”阿露向着屋内的阿鱼弯下腰,做了个恭谨的礼节。

阿鱼此时已迅速地把外衣穿上,一边扎紧腰带一边对里氏说:“阿姊与阿嫂且都在屋内等我回来。”

里氏眨眨眼,有直觉:阿鱼这次被曹姬召唤,是福不是祸。毕竟阿鱼刚帮曹姬完成了一件难事,不是吗?

阿鱼随寺人阿露出去的时候,回头望了屋内的任氏一眼。那任氏躺在最里边的蒲席上,背对大家,一动不动,仿佛是熟睡了。于是,她咔一下,在外帮里氏把门给拉紧。

此时已是深夜,前前后后宅院中的人,除了当值的寺人,都下去睡了。冬日,在宋国还是很寒冷的。眼看这夜里下的雪,哗哗哗的,不会儿落满了她们的头与身上。

穿过了院落后,四下的人都因之前遣下去了,无人来回院廊。寺人阿露转身帮阿鱼拍打衣服上的雪,因此才意识到了阿鱼与众不同的身高。之前她无注意此事,是由于自己主人曹姬的身形也不会矮。但现在一看,阿鱼要比曹姬的个子还要更高一些,是很出类拔萃。拍完雪,阿露似乎能明白曹姬为何说是“贵人”了。她对于阿鱼更是毕恭毕敬地鞠躬,引路,亲自跪下为其打开门。

阿鱼对此倒也没有显得惊奇的,坦坦荡荡两袖清风迈入了屋内。

曹姬双手交叉于额前,对着她伏拜:“吾孤陋寡闻,不知该称呼贵女还是夫人?”“夫人实在过于客气。”阿鱼在屋内摆好的上席坐下,微笑着要曹姬起身。

寺人阿露已遵主人吩咐备好茶品在一边等候。曹姬亲自端茶至阿鱼面前,双手捧杯供奉:“请喝茶。”

阿鱼接过,笑着抿了一口,便随意将茶杯搁于漆几上,说:“夫人,你我何需客气。”曹姬挺直了腰板,答道:“尊卑不能妄自逾界。”

“我是夫人之人。”阿鱼言语机灵。

“我何尝又不是她人之人?”曹姬莫名地惆怅。

“如此说来,夫人乃上卿夫人之人,是不?”阿鱼忽然在口中披露。

曹姬的脸便在沉肃中一暗,答:“吾乃上卿夫人家中阿妹。”

这个,倒是意料中的事。监管并准备进贡给宋主的物品,怎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况且,宋国内的形势一路听人说来己经十分明朗。一派是太师庞统,一派是上卿赢枚,其夫人曹氏小名晚,于去年终于幸得一子。因而,今在自己面前的曹夫人,是曹晚的堂妹,小名悠。

见阿鱼默声,曹悠形态有些激进地跪前说:“我思来想去,大人不会是齐国之人。大人可告诉我是来自于何处?”

阿鱼默默地瞟去给寺人阿露一眼。

阿露是个熟知礼数的人,立马退出了屋外,并守候在门外替主人们望风。

见是妥当了,阿鱼方将怀坏中揣的猎刀拔了出来。明亮的刀锋在面前闪烁,近柄处那个清晰尊贵的字,令曹悠面色哗青。

“此——此——”曹悠惊恐万状,是由于此字不就是那即将登基的宋主鲜为人知的字吗?“看来。”阿鱼顿一下,似思索的,“汝等曾在天子公宫行刺女公子,此事莫有虚假。”“非也!”曹悠立马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表意清晰,“上卿大人对宋主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与太师等之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同而言!”

阿鱼见她如此激烈的神态,倒是感到了些微的惊奇。只因她此态,说是委屈不像,却极像是愤怒。若是心虚之人,肯定不会是如此盛大的怒意。是她不知道上卿的盘算?还是,事实真相真如她所言?

“女公子!”曹悠跪着前进,紧紧得住阿鱼的一只手,“汝是未见过上卿大人,才有如此想法。待吾将如引见于大人之后,汝必定明白。上卿大人绝不是委于周王之人。不委于周王之人,如何都不可能伤害宋主血脉!”

这话倒是占了些理的。阿鱼低下头,能见曹悠握紧自己的手青脉浮于表肤,指头却是十分的哆颤。一点都不像是怀有恶意的人。况且,在决定拔出刀具之前,对于曹悠这个人,她也是观察了许久。至少,在办事这方面,曹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是有心要办好事的。其兢兢业业的态度,不难让人有好感。

阿鱼顿了顿,沉吟道:“若汝所言为真,公宫行刺之事为何人所为?”

“吾不知,但吾想,此事为太师所为也不过。因太师此人,可是连韩夫人都信不过。”曹悠其流露的语气言语真挚。

“何时能让我见上卿?”阿鱼问。

曹悠抬起眼,双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阿鱼。

“如何?汝不是要吾先见上卿?”阿鱼微妙的神态在脸上流露。

曹悠用先是很用力地说:“是。”之后她几乎是握拳发誓:“只要女公子面见了上卿大人,一切真相必定明了!”

“汝不问吾为何流亡到此地?”阿鱼微倾身,凑近她脸前低声说话,那样子像是在观察曹悠脸上的每一条细纹。

曹悠在她的审视下不由有些局促。阿鱼此话,是质疑她为何一眼便认定了她为女公子。为此,她若答的不明不白,很有可能行刺之罪又落到了自己身上。她静思刹那,思路明朗便十分顺畅地说:“宋主脾气众人皆知,且宋主武艺精湛。非最亲近之人,要获得宋主亲佩刀具,可为妄想。宋主亲脉中,唯今仅剩女公子与信申侯。有闻信申侯已寻回女公子。然,未有宋主承认,吾也不可能称呼其为女公子。”

“汝所言,吾信。因此,吾便告知汝真话。吾在深谷坠落,一时记不起自身,便是一路与里氏来到了宋国。如今,有些事仍无法记清。”阿鱼的声音带有迷茫,“一如,之前吾之名,只记得鱼一音。”

“阿斓。”机不可失,曹悠立马献功,“‘斓’,乃女公子之字。”

听到这里,阿鱼有所领悟。看起来,上卿这一派,在之前压根不知道她的存在。因而,曹悠算是个机灵的人了,一点即通,几乎不需她提醒。

“女公子尽可安心。吾必定帮女公子寻回应得之位。”曹悠三磕头,以表忠心。

阿鱼仍是有些苦恼的。当然,这些苦恼她一直都掩盖的很好,不让任何人发现。因为自己的记忆由于摔那么一跤,一直断断续续的。最该死的是,关于为什么自己穿戴的是齐国的衣物,始终想不明白。所以,她才尽可能地放任里氏把齐国的东西流放出去。为的是,早点钓出那个齐国人。

事已议毕。

为了不打草惊蛇,阿鱼当晚还是回到大屋与里氏她们同睡。这一躺下,又不大同于未与曹悠谈话之前了。曹悠所说的“斓”字与太师庞统,让她那些有关宋国的断续记忆连成了一片。即是说,她终于能清晰地回想起了信申和子墨的种种。情不自禁中,她眼角便是湿濡到了衣祍。毕竟之前对于自己的身份,她看了那把子墨给的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

子墨与信申,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担心。有了此决心,她必定要随曹悠去见上卿一面。此时,她仍自称为阿鱼。

曹悠在这儿是地位最高的主人,无论何时做出任何安排都无人敢驳话。她指派了位心腹代替自己管理作坊,然后秘密筹备了辆车子。此次回商丘意义重大,她的心头想到即将捉住的,简直是打颤起来。

阿鱼准备带里氏和任氏一块走。曹悠进言:“任氏非吾之人。”

原来,如果曹悠推断没有错的话,任氏是庞太师的孙女,为了逃避婚事才私自逃出家门。“汝是要把任氏送回去?”阿鱼饶有兴趣地问。

曹悠显得左右为难。

但无论如何,带任氏走,是极不方便。曹悠再三斟酌后决定把任氏留下。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错误的。在她还未离开此地之前,已经有男人看上了任氏并出手。

此前,阿鱼再三警告过任氏不要打扮得干净漂亮。然任氏出于习惯索然,无法忍受半点站污。任氏清丽的美貌,对于男人简直是致命的诱惑。有点地位的男子可不需看曹悠眼色,伙同几个人,趁四下无人之际便把任氏拖到了一间屋子里。幸好寺人发现的早,急忙上报,曹悠带了几个武人总算及时把任氏救了下来。

任氏受此惊吓,反倒是解了心结,在阿鱼怀里大哭一场:“吾不爱那人,可阿翁阿媪非要吾嫁予那人不可,吾遵行便是入了牢狱!”

“何人?汝要嫁予何人?”阿鱼轻柔拍着她的背缓慢地问。

任氏抽吸着鼻子:“送入主公宫中。”

阿鱼的手一僵,冷汗掉下三颗:让任氏去服侍子墨,怎么想都不是合适啊。子墨年纪尚幼,情窦未开,应以国事为重。她身为子墨阿姊,肯定不赞成阿弟在这重要关头上贪欲女色。所以,拼命想把任氏在子墨回国时送入宫里的太师,确实难以排除其居心叵测。

“我想,还是暂时把她送至我一姊妹家中休养。”曹悠头疼地揉揉额角。

阿鱼深长地呼出口气。

说回里氏,收到了曹悠的命令要随其一起回商丘,喜庆之情不言而喻。近来她与风野走的近,不吝于口漏。风野暗自妒忌得很,表面上仍连声恭喜,恳求里氏一定在商丘帮她寻回韩夫人下落。里氏在春风得意之时,满口应承下来,并道:“安心吧。吾未能办到之事,阿鱼必定能办到。”

“阿鱼?”风野不太了解情况,发出疑问。

里氏悄悄声说:“实不相瞒,吾无谋略。吾在汝等面前所言,均阿鱼所教。”

吓?风野眼睛眯得如刀裁的线,盯着里氏:“阿鱼乃何人?”

“不知。”里氏摆摆头,叹长气。

但风野以为,里氏不知道而已,曹姬是肯定知道了。不过她不会把这话说给里氏听,只再三叮嘱寻找韩夫人的事情。

曹悠与阿鱼、里氏回商丘之行,为秘密中进行。于一清晨,雾浓无雪,未有任何声张,马车几乎悄声无息地离开了坊内。雪连日下,厚厚的积雪很快便淹没了车轮行走的轨迹。

因雪路不好走,马车不敢走得太快。掀开帷幔,可见冰雪覆盖的田地,在日光下闪着鱼鳞般的银光。田边的屋宇,均也是被雪盖着屋顶。男人们攀上高处,举起工具修葺屋漏。

这一片片土地,广阔无垠。阿鱼的目光在这宽广的土地上留驻,若有所思:“此地乃上卿之田?”

曹悠对此摇头,道:“此田一看便知为富余之田,并在都筑四周。富田均为九分。天子三分,宋主三分,太师两分,邑主一分。”

阿鱼听着疑惑:“上卿之田不在此处?”

“上卿大人之田不在此处。”曹悠沉着气说,“上卿大人屯田为养兵杜外患,不似太师乃借天子之手。”

只是借于天子周满吗?想到在秋猎中突袭的戎人,阿鱼忽然头痛,宛如忆起又无忆起。她们的马车辘辘地行过了采邑边境,始终向商丘的方向,于是夜晚在路过的侯馆入住。因是冬季,长途跋涉的旅人不多。侯馆里相比以往,较为清净。

馆人带她们上阁楼的房间。曹悠想对女公子尽心,问说:“院子后房子,今为何人居住?”侯馆不比一般路室,设有专门招待贵宾的院落。环境与贵族屋宇同奢华,种植有树木草竹,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旅客甚至可以在里面设宴,招待宾客。若要求得清净,也绝对会是符合要求的很舒服的地方。

阿鱼出于一种好奇,是想进去看一看。至于能不能住,她不无关系。里氏跃跃欲试,就想享受一下王族般的待遇。

然馆人说:“已有大人指示,要留下招待贵客。”

“何人?”曹悠心里较劲,这人有女公子地位高吗。

“是一女子。”馆人答,“有京中夫人陪同而来,身份自是尊贵。”

听到这话,曹悠和里氏尚不太了解。阿鱼却是眼皮子忽眨,心头紧瑟如鼓。

不能表明阿鱼身份拿下贵宾房,曹悠有些惋惜,欲尾随那馆人去往住房,转身见阿鱼在原地杵立着。

“阿鱼,可是见着何人了?”里氏抢先于曹悠问。

辘辘的马车是在侯馆门前停止。一副华丽的车盖让曹悠也眼中变色。

阿鱼小声问曹悠:“夫人可曾去过镐京进过宫中?”

“我想,此是由姬大人马车。”曹悠答。

105、佰零伍.群聚

佰零伍.群聚

由姬。她记得,十分记得。所以,当看见在由姬身边周人装扮的玡时,阿鱼从眼中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出了逼人的光。

“阿鱼认得此人?”曹悠贴在阿鱼耳边问。

阿鱼摇摇头:“不认得。”

随之,在由姬他们踏入侯馆之时,她们三人抢先上了阁楼。由姬他们直线往侯馆后边最尊贵的客房走去。

在客房里,升了火盆,命馆人送来热食。曹悠命寺人阿露去底下探问,有无从商丘的使臣过来。按理说,她先头派去入商丘与上卿羸牧报信的人,应该快马来回,或许能在途中碰见。里氏起身帮她们两人舀羹。阿鱼静坐在火旁,一脸沉静,显得让人难以靠近。

曹悠吩咐完底下人办事后,尝试与阿鱼交谈。这时候里氏需走到屋外走廊等候。

里氏蹲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而欲窥视屋里的境况,又不敢。她不禁联想翩翩:曹悠说的那个由姬大人,看来是在镐京中地位极高的夫人。如果这时去巴结一下,会不会有好处。然而,以曹悠的态度来看,曹悠对于这个夫人并无好感,如果自己去巴结,恐怕会得罪曹悠。里氏左思右想,耐不住性子,趴在护栏上小心地往楼下俯瞰。

下边,正好走来两女子,也是往侯馆后方的贵宾房走。前面的女子年岁较大一些,端的仪态自是稳重持傲,衣饰之华丽为曹悠所不及。里氏暗暗惊叹,心思这镐京来的夫人们就是不同。后边的女子称呼前面女子为“阿媪”,俨然这两女子为母女。这作为女儿的年轻女子,那容貌为天仙之作,一双丹凤眼艳光涟漪,是男子都不由倾慕。里氏摸着胸口的心嘭嘭嘭跳,想:莫非此女为某大人贵女?看这容貌,可与传闻中的镐京第一美人荟姬相比。她竖耳倾听,还真的听见这两母女口中有谈及“荟姬”二字。

“荟姬大人怕是不能随吾等到商丘之地。”

“大人是随燕候回燕国吧。”

“阿兰,荟姬大人不在,但由姬大人陪吾等来此,不需担忧。”

于是,再从她们寺人道声的“吕夫人”,里氏辨明了这两人的身份:为镐京来此地的贵族母女,母亲吕姬与女儿阿兰。

话说,这个“阿兰”的称谓听之甚是熟耳。猛一想,风野在此之前与自己密语多次,着重谈之事便是那个未来宋国最尊贵的女子。据风野所得的内幕,此女子字阿兰。虽不知这消息来龙去脉是否可靠,但是,今就眼前情景联系起来,从镐京归宋国的女子,由镐京尊贵的夫人陪伴,一切迹象似乎都指明了此女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尊贵的女子。

里氏眨巴眨巴眼睛,犹豫着该不该回屋立马将此消息报给曹悠和阿鱼,作为立功。吕姬与阿兰进了侯馆后院,那前头大门又迎来辆高大马车。这车比由姬的马车更庄重,由四匹白骑牵引,护卫的武士多名。馆人们都簇拥着迎上去恭候,见对其一文质彬彬的男子称呼:隗大人;对一面孔肃穆的贵妇人称呼:韩夫人;最终是全跪拜下来,向着一英俊挺拔的年轻男子齐声高呼:熊扬侯。

里氏这会儿激动得两目通红,急促的喘气声传进了屋里去。

“此后院今夜是热闹了。”曹悠听着屋后窗户传来的风声,嘴角微衔起嘲讽。

阿鱼轻轻地嗯了声,端起碗喝了口羹汁。

曹悠低声道:“女公子,此些人,真不认得?”那口气试探居少,表明忠心较多。阿鱼拿起木勺,从锅里添碗一勺羹汁。曹悠起身,帮她舀羹。阿鱼任她动作,只望着那锅上热烘烘的气体升到了屋顶,飘洒到了窗口。从窗户往外望去,可以见到的是,屋檐底下的雪是凝成了霜柱,被后院里的燎火一照,映出些石榴似的红光。

“女公子。”曹悠毕恭毕敬将碗双手奉至阿鱼面前。

阿鱼的思绪却是像被那光给吸引了去,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对方说话。

曹悠甚是疑惑:“大人是思起何事了?”

“火。”阿鱼道。

“火?”曹悠打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阿鱼笑笑:“吾只不过想起,与某人所言之事。”

“何事?”

“正不胜邪之时,如何收拾歹人。”

曹悠的心打紧,肃穆地望着她。不说别的,仅阿鱼替她出过的良策中,大都不会走妇仁之道。这足以说明了,她表忠心的这位女公子,其谋略不亚于男子。

“曹夫人。”

“女公子请言。”

“可知由姬是何来路?”

曹悠双眉皱紧。由姬在天子宫中名气之大,可比太房。然鲜少人知道由姬的来路。要不是因他们时常监视庞太师等人的动向,也不会有机会窥探到由姬身后的秘密。为此,她尽忠的上卿羸牧一样有相当的戒备,曾不惜想方设法欲与当今众诸侯中最强势的齐侯结盟。可惜,这齐侯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们只是想通过他拉拢宋主。不过最大的失败之处是,他们不知道齐侯另有意中人了,送给齐侯的女子是他们自以为齐侯近些年中意的,结果却不是。

“是何苦处不能言明?”阿鱼见她少有的迟疑,不禁同样疑惑起来。

曹悠叩拜,直身道:“不是不能言明。此由姬大人,乃房国人。”

阿鱼望向她,发出相当的质问:“此——”

“是。太房乃房侯房钟阿妹。由姬大人乃房侯房钟阿姊。”曹悠点头。

“可是,由氏?”

“楚人中有由氏。据闻,由姬大人为楚人所养,具体不得知。”

这些答案不能解答全部的疑惑,阿鱼继续询问:“太房敬畏由姬,乃因由姬为自己阿姊?”“由姬大人握有兵权。”曹悠沉下声答。

“楚兵?”

“由姬大人与楚王有来往。但是,由姬大人之兵,为戎兵。”

这个阿鱼知道,但为什么会是戎人呢?毕竟楚人如何叛逆都好,都还是周天子的臣子,被周天子封侯。

“由姬大人之子,似是为戎人。”

这里边的曲折便是大了。或许由姬早年被戎人俘虏过,不幸屈服于戎人而得戎人之子。也有可能是由姬从戎人部落里收养了一名戎人为儿子。不管怎么样,由姬握有戎人的兵力,并且与楚侯有干系,都是能令周天子与太房敬畏的。再以由姬本身在房国的血脉,太房与周天子对于由姬,不能不有所尊敬。

“此事,上卿大人可曾有想过如何应付?”阿鱼细细琢磨着,先咨询他们的计划。“上卿大人曾想过与其他诸侯联盟。”曹悠坦白。

“是因汝等=已知太师勾结了宫中由姬大人。”阿鱼点点头,“汝等可知,太师已寻回女公子一名?”

曹悠的脸立马青白交错,想到自己前几天矢口否认绝无行刺女公子一事。看来什么事都始终瞒不过眼前这位大人的,曹悠识相得很,磕头辩解:“因上卿大人与吾等,始终不以为贵女仲兰会贵为女公子,行刺是为击毁太师谋夺宗长之位诡计。”

“为何汝等认定贵女仲兰非为女公子?有何证据在身?”阿鱼追问。

曹悠对此肯定是交不出答案的,只能红着脸厚脸皮道:“女公子不是在吾面前?”阿鱼几乎是笑了出来,但不会就此继续为难她。本来两派相争就是这样。如果她站在了太师庞一边,保不准曹悠会立马奉上卿的命令将她暗地里处理掉了。她感兴趣的另一件事情:“庞太师如何谋夺宗长之位?”

“禀女公子。当年先王去世时,曾有令,何人寻回女公子并行监护之责,可命为宗长之位。”由此可见,前宋主对于女儿一片前程的精心安排。女儿必定是要出嫁的,但是出嫁后要不受人欺负,自身娘家势力必须强大,胞弟幼小,那么,若有年长的宗长保护,想必夫家也不敢太过为难。

阿鱼思到此,忽然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暖意,而此是从已去世父母之处传来。如此地深长叹口气:“汝等行刺失败,是曾有捉一名寺人为阿慧?”

“是有。”曹悠惊奇的,“莫非主人认得此人?”

“哎。乃我友人手下。今阿慧是如何了?”阿鱼对此表示出十分的关心。

曹悠不敢怠慢,立刻答:“此人今在夫人家中做事。上卿大人向来不会乱杀无辜。”因此叔碧应该是可以放心了。阿鱼心里高兴,愈是想早点去到上卿家中。

里氏在屋外头一直等等等,等不到屋内人召唤。她便缩缩两头肩膀,欲去后院子里一探究竟。她可是十分记得风野叮嘱的事儿呢。下了楼梯,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前,她伸长脑瓜子左右盼望。

她鬼鬼祟祟的姿态,立马被守门的武士瞧见,立马被抓了起来问话。

“何人?”武士两眼凶狠,瞪向她。

里氏见前后左右都是佩刀的人向着自己,早己被吓掉了魂儿,只喊:“大人饶命。吾乃曹夫人之人!”

“曹夫人?”从武士们身后走出来一个体胖圆脸的男子,问她。

里氏听四周的人都叫那男子为“百里大人”,便宛如抓住救命草一般向着那男子磕头:“大人,吾侍奉之曹夫人乃吾国上卿夫人阿妹。吾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岂料她这话适得其反,倒是让百里面色骤变,冷笑一声:“汝是曹夫人派来监听之人?”里氏心里叫:妈呀,这个误会可大了!这时如果她再说自己与曹悠的关系,无疑是黑上加黑,让对方杀了自己。她由此磕磕巴巴地托出:“是,是风野让我来找韩夫人。”

“风野?”百里未曾从韩夫人口里听过这个名,自然深感奇怪。

“风野为韩夫人远亲,为我友人,托付我上商丘之时打听韩夫人下落,想尽一份忠心。”里氏搜肠刮肚,几乎是把心都要掏出来了表示。当然,她浑身的哆嗦,是由于那些武士们腰佩的刀具。

百里为此又从上到下地打量了里氏一番,基本可以料定了这是个胆小如鼠又贪图无厌的女子。他以为有利可图的,是她上面那番自相矛盾的话。不过,也有可能她不知道宋国今在的政治形态。曹悠与韩姬因主儿不同是对立的两派。这属于正常,只要她并不是涉及到宋国国内中心的政治要人,只是一般百姓的话,那肯定是不能知情这些要人之间的关系。

“进来吧。”

听到这话,里氏诧异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百里只说一次,便掉头走。周边的武士刚一放下刀,里氏感觉是从溺水的潭子里浮出了水面,立马跟上百里。

一直走,穿过了院子,来到中间宽敞的明堂前面。百里带里氏在走廊里跪坐。里氏到现在,还不知道百里是什么意思。让她在这里坐,是为了等韩夫人出来问话吗。既然是在这里等,她得到了窥探里边大人们的机会。

眼睛斜视过去,能望见,扬侯坐着上位。其余人两排分坐,一边是由姬与韩姬,一边是吕姬与阿兰两母女。

食物上来,在众夫人们的示意下,阿兰起身,亲自为扬侯倒酒。

里氏望过去,似乎这一男一女有些亲密,心里咕哝:莫非贵女阿兰与扬侯有男女私情?明堂中由姬望着这对男女欢笑道:“扬侯,何时该迎娶贵女回家?”

是了的。里氏边窃听边点头自己没猜错。

熊扬端酒,似是敬由姬,道:“夫人,也需贵女寻回亲人再说。”

“我知扬侯谨慎。是想不辱国内兄长重托吧。”由姬俨然是体谅地说。

“是。是。”熊扬连称几个是。

阿兰端的酒壶便是一倾,脸色有些僵。

由姬露笑,道:“此事,之前我已与楚王有交流。楚王赞成我建议。若结成婚事,有利于贵女早日登上女公子之位,于楚国也是有利无害。”

阿兰的脸立马雨过天晴,笑如芙蓉,再为男子斟酒。

熊扬端着酒杯,倒也没有难色,只微微笑着:“是。是。夫人所言也有理。”

里氏胸口里那颗心,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哎哟,不得了,听到不得了的大事了。不仅知道女公子是谁了,而且,还知道了女公子要嫁给谁了。如呆把这个事透露给曹姬听,是不是有赏赐?不对,如呆趁这个时机巴结上韩夫人的话……问题是这百里,偏偏挡在她和韩夫人之间。她有点恼地在百里背后瞪一目。百里回身,她吓一跳:妈呀,这男人背面长了眼睛吗?

百里是用厉害的目光对着她看,道:“汝若背叛了主人,不怕主人把你惩处?”

里氏想到了曹姬喜欢的鞭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吾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们两人一对一答之间,明堂里边熊扬走了出来,并唤道:“百里。”

百里上前,尊敬道:“先生。”

熊扬瞥见了他身后突然多了个女子,不由惊奇。他无立马问话,是因于阿兰从明堂里跟了他出来。

“扬侯,请让我服侍扬侯起居。”阿兰娇羞地说。

百里大皱眉宇。然熊扬并无推拒,道:“可以。”阿兰便是欣喜万分,带人匆匆往熊扬今夜安排的居室走去。

“先生。”百里对主人的口气有些急躁了起来。

“此人是何人?”熊扬离开明堂有数步后,询问里氏来路。

“此人是上卿大人夫人阿妹之人。”百里望四周后小心作答。

熊扬审视的目光放到了从暗处走出来的里氏身上。

里氏第一次面见王侯,简直幸福得快要晕了。想她那个男人阿才,哪有眼前这潇洒英俊又有至尊地位的男子养眼。当然,她不会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癫蛤蟆吃天鹅肉。她向熊扬行礼,平静住激动道:“为妇里氏拜见扬侯。”

“上卿夫人阿妹曹夫人入住侯馆?”熊扬问。

“是。今夜在侯馆过夜,明日前往商丘。”里氏拼命压着嗓子里的抖动。

“吾若是想见见曹夫人,可有难处?”熊扬道。

里氏眨巴一下眼皮:“不难。”她心里其实困惑:熊扬见曹夫人做什么?熊扬与曹夫人认识吗?

“行。吾明日清晨在马厩与夫人相见。”熊扬说。

得到了这个任务,里氏当即在百里掩护下出了院落,上了阁楼,并手脚并爬闯进了屋子里头。

曹悠与阿鱼看她激情迸发的模样,实属诧异。

里氏抖着嗓子说:“夫人,扬侯欲与夫人在明日相见。”

“扬侯?”曹悠是不知由姬之后有哪些人到侯馆了。

“楚国熊扬侯,今也在侯馆过夜。”说着里氏打哆嗦的指头指向了后院子。

阿鱼深深地簇起眉:关于司徒勋的事情,最记得那首《绿衣》。如今,司徒勋与由姬在一块儿,是意味什么变化了吗?

106、围剿

佰零陆.围剿

早上那雪又落得大了,簌簌地从屋顶上落下来,一夜之间堆积的厚雪深达人的脚踩处。曹悠思考一夜不得结呆,向阿鱼求问:“吾是该,不该应邀?”

“不去,不知扬侯何意。去,恐遭陷阱。”阿鱼简洁明了指出。

“不去。”曹悠决意。

阿鱼点头。既然楚王有意和由姬等人联手,司徒勋一人不可能违背国内众臣,曹悠若受邀,既是无意义,又多了重危险。

草草收抬了行李,趁侯馆内的人大都未起身的时机,她们三人躲避喧哗走下阁楼步出侯馆。寺人阿露命人赶了车过来。曹悠上车后,立即问话于她:“可是联系上使臣了?”

“是。”阿露悄悄往阿鱼方向望眼,答道,“上卿大人言,会在宅中等候夫人带人到来。”这时她们几人都己上了马车,匆匆赶路。启程刚走了一射之地,前头大树后边忽然闪出个人影,身形迅速,动作敏捷,纵跳间擒住了赶车的缰绳不放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手。里氏悄悄掀开帷慢,伸头往马车头看,见是百里,心虚地缩回脑袋。

“是何人?”曹悠问里氏。

里氏未答话,见有一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帷幔,为武士装扮。然后,司徒勋迈着稳健的脚步走了过来。

阿鱼坐在马车的最里面,细眯着眼睛看着司徒勋走近。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阳光明照,脸上藏不住心事的人。如今,他似乎有些变了。一双平直的眉,一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心事深重。是什么人,改变了他?

“汝可是曹夫人?”司徒勋仰头,向车厢里的曹悠拱一下手,继而背手质问,“汝可是未曾接到吾之口信?”

听到要怪罪到自己头上来了,里氏不禁害怕地抱起自己的脑袋,嘘嘘嘘地呼气。

曹悠爽快地一笑,答:“扬侯未免太执着了。吾是曹氏,乃家臣一名,见何人,也得先与主人禀报,需主人同意。”

“汝可得主人同意否?”司徒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再问。

“主人今在商丘。不然,望扬侯耐心等等,到了商丘再回扬侯之问。”曹悠答话,一声一气,有板有眼。

阿鱼在一旁垂眼辨听,心里以为:曹悠这个人,被上卿训的很好。有骨有节,但不失礼节。于是对上卿这个人,不禁多了丝探究的意向。

司徒勋之前压根没会过曹悠,也就没有料到曹悠竟然会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他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放了人走,于是往马车内环望。除了曹悠,他与里氏害怕的眼神对一眼,锁眉;转头见戒备的寺人阿露,又锁眉;最终,他望到了马车最里头一双乌目。

阿鱼见他最终还是望了过来,于是寻常地含头,以示招呼,不以为他能立马把她给认了出来,毕竟眼下她脸上还涂着些污渍。

然司徒勋的两目忽地睁圆,嘴唇微抖。阿鱼便明白,他终是把她给认出来了。

“季——愉——”

他口中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微道出的两个字眼,让她一个微细的拧眉。原来,自己总是想不起的另一个字,是季。季代表的是什么,深深地刻在了她骨头里,使得她即使记不起也会怀有敌意:那个恨不得杀了她的养母,那个恨不得替了她之位的姊妹——如果她不能手刃这些歹人,她们会伤害她那些她爱她要保护的人。

“可是你——”司徒勋喃着这话的时候,几近是趴到了车边,要登上马车。

百里匆匆走了过来,急切道:“先生。贵女仲兰在寻你。”

看来,仲兰在这,吕夫人也在这,想来还有不少人在这里。季愉一个刺目,看向里氏。里氏岂敢再隐瞒昨晚自己的错误,承认道:“有韩夫人,隗大人……”

俨然,该来的都来了,是都要往商丘去的。这些人,若达不成目的不会罢休,铲除这群人成为了必然。季愉晃着头,一边思索时,与马车外的司徒勋又对上了一眼。

司徒勋目视她,无疑她坚毅的眼神只能让他想起信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申的话,令他悔恨自己的懦弱。为此,他的脸色渐渐是沉了下来。百里这会儿也是望见了她,大吃一惊:“贵女?!汝不是已——”是的,大家都说她死了,被戎人逼死了。因此,他本来不大信。但当她真实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以这样一副出人意料的姿态,他不能不惊讶。

“曹夫人。吾想两位大人恐是认错人了。”季愉侃笑状对曹悠说。

曹悠立即领会,答道:“两位大人恐是认错了熟人。”继而转身向司徒勋和百里解说:“此乃吾家之妹。两位大人,是认错了何人?”

他们认错的那个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因为她有多重身份。是乐邑的贵女,又是宋国贵重的女子,在镐京假装为要出嫁的女子阿斓。话说,他们在与吕姬仲兰一起的这段短暂的日子里,却是得知了她生长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但是,无论怎么样,她不理睬已知的婚约,就是背叛了他。他的绿衣,其实在她眼里是很可笑的吧。

司徒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眉也不皱的,背过身,一声向百里令下:“扣下马车。”

百里替他忧愁,一时无动作。曹悠等人则愕然。季愉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司徒勋的背影:他变了?不,不是变。他本来就是一侯爵,身居要位。

曹悠继之大怒道:“汝岂有此理!吾等何罪之有!此在宋国国内,岂容汝等楚人放肆!”季愉眼疾手快拽住了她袖子,要她稍安勿躁。曹悠这才稍微熄了火气。季愉对向百里说:“吾对汝之主人有救命之恩。今汝之主人若不放人行,乃违背大义。”

背身的司徒勋听到此话,胸口伏动,捏紧双拳。自己落水的那一次,确实承蒙她相救。但没想到,她竟以此来胁迫他?不过,她本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有着心计的人。所以,让他对她念念不忘的,不说是否有情,但绝对有愤慨。

“大义?!”司徒勋冷冷地哼出一声气。她不配跟他讲大义。

“扬侯。”季愉反问他,“扬侯捉了我,可是要杀了我?”

“那是——”司徒勋在怒气中转回了脸,瞪着眼。

“敢问,扬侯欲以何名义杀我?因私情,因大义,”她一声声有力地问。

司徒勋涨红了脸。那是,关于婚约之事,本在女公子阿斓失踪时,两国便解约了,甚至彼此为此事生了够隙。因此,庞统等人欲在国内再提此事,不过是图自己私利,为政治策略。他不是不知道,所以驳不了她的质问。他是怀了私心,想报复,想他自己得不到的,也别指意他人能得到。何况这个事还涉及到他在楚国内的威信。

然季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涨成了紫红。在羞怒之极,他依然开不了口。百里自知主人在这场口舌交战中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眼看侯馆门口走出的人影似是贵女仲兰,他不得不在私底下拉拉司徒勋的袖子提醒。

到了抉择关头,司徒勋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回侯馆方向。见主人如此动向,百里不用二话,即命下面的武士放人。

“扬侯。”仲兰伫立在侯馆门口,远远地叫唤着。

司徒勋不得不走快几步。耳听因仲兰的喊声,侯馆内外的人都朝他这方向望。

待他决到自己面前时,仲兰笑颜如花地迎上去:“扬侯,是遇到何人了?”

“吾之事,未必需要事事禀报于贵女。”司徒勋略斟酌了下口气应答。

仲兰倒是面不改色的,向他鞠了个躬,请道:“朝食已命人备好。大人请回屋内享用。”司徒勋含了下头,便进了侯馆后院。

见他人走远了,仲兰方才上了阁楼,推门进到昨夜曹悠她们下榻的房间。屋里,坐了吕姬、由姬、韩姬与隗诚一干人马。仲兰在自己人面前,是不需装作了,待门一关,立马咬着牙道:“扬侯是去见她了。”

“不怕。”由姬道,“扬侯心里知道,与她不可能。”

“扬侯欲见上卿妻室阿妹,不知扬侯是有何主意?”吕姬和女儿一样,没那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么安心。毕竟她们母女俩的赌注全在这里了。如果她们输了,就得被遣回乐邑,到时候由乐芊处置她们,一辈子可就完了。

“上卿羸牧向来与楚人无来往。”由姬道出自己所得的情报。

“是。”韩姬接话,“上卿羸牧此人性格怪异,有目中无人之傲气。

“因而太师不喜此人?”吕姬试探地问一句。

韩姬眼色一变,对吕姬投去严厉的颜色:你未免问得太多了。

吕姬笑眯眯的,收了声。

“未想,她人竟然未死。”对她们两人的动作,由姬不是看不见,于是发出调和的感叹声,意图让众人明白如今大家目的一致,应团结对敌。

“此前她已死过一次,瞒众人耳目,进入天子宫中,心计歹毒,无人能敌。”仲兰咬牙切齿,众人听之便知道她对季愉恨之入骨。

“不知养父母之恩,欲害养父母之罪。”吕姬比女儿懂得收敛,以惋惜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口气来说,倒显得自己很仁慈。

在场的几个人岂会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坏水比仲兰深多少。想在秋猎会场上,周满欲判乐邑世子死罪,吕姬并未现身为夫求情。夫妻情薄到如此,之前还共同谋事,只能称女子心狠手辣。由姬心狠手辣的人见多了,不觉稀奇。韩姬却是不大看得起吕姬这种女子。隗诚一直笑而不语。由姬向魄诚道:“吾听闻,汝叔父隗静大人,如今是前往乐邑为乐离大夫看诊?”

“是。”隗诚点头。

由姬又转向韩姬:“隗静大人去了乐邑,可知汝来宋国?”

“知。有隗诚陪我,大人安心。”韩姬答,谈及夫君时几乎役有感情的波动。

吕姬在对面看着,感到有趣。一个夫人,对自己的丈夫出远门,一点都不担心。要么是对丈夫没有任何感情,要么像她,自信于自己在什么情祝下都拿得住丈夫。可是,那个传闻中的医师大人隗静,不似她丈夫为无能之人。因此,只能是前者的情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况了:韩夫人对隗静没有感情。这点倒是值得记在心上。

韩姬感觉到吕姬的目光望过来,面色又变了变。隗诚这会儿开口:“由夫人,我想,放任此人与上卿大人会面,对吾等大业并无好处。”

“那是。”由姬就等有人替她先出这个口,好下杀令,一边命向了呀,“汝失策了,并未杀死她。”

“夫人安心。吾此次必杀了她解恨。”玡立起,手握刀刃,目不斜视大踏步走出屋外。由姬向隗诚一个示意。隗诚点个头,也退出了此屋。

话说,司徒勋一走,曹悠即令马车继续赶路。一路上,她问季愉:“汝与扬侯是——”“几面之缘。”季愉简略地答。

曹悠张张口,闭上嘴,心里存有多种疑惑。然碍于身份差别,她一直不好当面盘问对方。可以肯定的是,季愉这样复杂的性格和雷厉风行的行事方针,必有过一番坎坷的经历。

里氏却是愈来愈糊涂了,不知自己该如何行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眼见这阿鱼与熊扬有话谈,似也有一腿儿。自己究竟该倚靠哪个主儿。

季愉见里氏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似老鼠一般,只觉好笑,与她道:“阿姊可是想念起阿兄与小鸠?”

担心自己的儿子?没必要。小鸠是阿才家唯一的命根子,众人疼都来不及。阿才,或许为人正直了一点儿,但非与阿牛一样的老实人,到了节骨眼儿比她还要聪明。何况倚靠曹悠时,她已买通里长让阿才先回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因此,现在里氏全心全意致力于攀附权贵。只有这条道儿,能让她一家后顾无忧,不需再受奴隶的苦。然这些话,当然不能明着说的。里氏便抬起袖口擦擦眼角边,说:“想。想着呢。可是,效劳夫人,乃我之责。阿才必能理解。”

此话,只是博取了曹悠与季愉两人一笑。

夫人们都是多聪明的人,阿鱼也是。里氏为自己能当夫人与阿鱼的笑料,深感荣幸,不由挺了挺胸脯。

阿露冰冷地扫了她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脸一眼:一副狗相,也不知自己轻重。

马车轧着雪道,路道实属艰难。有些路面是结了冰,车轮打滑,有不小心便翻车的迹象。曹悠担心是否能按时赶到商丘,唯恐上卿与阿姊挂心。季愉微微合着眼皮,貌似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夫人!”赶车的突然向车内发出喊声,“前方有骑影!”

曹悠一惊:会是什么人?强盗?土匪?

阿露已急忙揭开帷幔察看情况。然而帷布刚拉开,马车后头忽来一箭,急速又意外,让人防不胜防。哗的一闪,尖利的箭光穿透了阿露的肩胛骨。阿露猝倒在车边,一动不动的,血撒车内!里氏惊吓地尖叫起来,声音自张大了口就好似停不下来了。

骤然的事变,可以令车内人都为之震惊。曹悠回过神后,第一时间向车夫发话:“下大道,进树林子!”

眼看里氏尖叫不停,实际是引敌人放箭自成箭靶。季愉忽地身形闪过去,一只手捂住了里氏的口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低声喝道:“你是不要命了!”

里氏呼吸不得,才使得嘭嘭嘭的心跳稍微安定了下来。她抬头仰看着,季愉的眼睛在冷然中带了光,使得四周喧闹的一切瞬刻变得静谧。她吃惊着点巴下脑袋瓜子。季愉放了手,示意她把阿露移过来。里氏有的是小聪明保住自己,她便全身伏贴着车厢地板表面,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她是把受伤的阿露当成挡箭牌,之后慢吞吞地拉伤者的衣物,把伤者慢慢地拽进了车厢里头。季愉让她处理伤者伤口,自己观察扎在阿露肩胛骨上的箭柄。此箭,不太似为周人之箭,极有可能是戎人之物。于是季愉心里有了底,知道必是由姬派人杀来了。现在要逃脱险境,除非能遇上国内固守城池的宋兵。然而,此地本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倒是指望有前往侯馆的大人携带武士更可靠一些。总之,一切迹象表明了:凶多吉少。幸好,她当时与司徒勋会面后便有考虑过这问题。

在阿露脸上拍了拍,季愉唤道:“如何与上卿大人委派使臣联络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

曹悠听她这么问,恍然大悟,也腾过来问话。结果,马车一个跌破,后面又一支利箭直穿帷幔,扎入了曹悠的大腿。

里氏这回吓得全身发抖了,直望着季愉喊:“阿鱼,我不想死!”

107、上卿

107、佰零柒.上卿

“主公。”百里来到屋里才问司徒勋,“我见贵女仲兰怀有心事,恐会使坏。”

然司徒勋冷冰冰地说:“我既已放了她一马,尚想如何?”是,他是下不了手杀她,但是,他人杀她,他阻止不了,也就不是他的错了。

季愉使劲甩了阿露一巴掌。阿露转醒了,悠悠地睁开半边眼缝辨认着:“夫人?”

“用何物与上卿使臣联络?”季愉凑近她耳边,问道,“快讲,不然全部人都得死在此地。”

阿露听出声音不是曹悠,心里有戒备,便不出声。

里氏见她在这生死关头上了尚犹犹豫豫的,不禁气急,骂道:“你想寻死是不?”

“为主人死,死而无憾。”阿露英勇神情。

“呸。”里氏几乎一口水吐到她脸上,不屑于她的愚忠,“你以为你如今死了,便是为主公好。若有心为主人办事,不是更该想尽一切法子活下去。哪怕是像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条狗,只要能活下来,必能为主公干更多更多好事。”

阿露呼哧呼哧喘息,想到被里氏这种人说教,心里一团火:“你此朝三暮四之人,怎能懂我对主人一片忠心耿耿。”

“是,你死了,你主公也必死无疑。”里氏冷哼一声。

阿露这才发现曹悠中箭,方知道季愉所言未假。如今她们几个是被数敌围剿,命在旦夕。

“不好!”前头赶车的车夫拉住了缰绳,报道,“左右皆有骑兵。”

敌人是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她们。弓箭手们举起了弓弩,箭簇的尖光向着她们每一个人。这数十支箭若一并射来,她们必得被穿成了马蜂窝。里氏闭上了眼睛。曹悠仍挣扎着要起来。季愉双手在阿露身上摸索,从她腰带内终拔出了一支短笛。

“吹,宫音三,角音四。”阿露在昏过去前努力挤出一句话来。

季愉手里捉摸着短笛的吹孔,心里暗道:宫音三,角音四。她却不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是只想着赶紧搬救兵。眼前局势一触即发,救兵未来到,她们有可能一吹求救信号便死在这了。

“阿鱼。”曹悠气喘吁吁地说,“吾可命车夫——”

季愉明白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要全部人牺牲来保住女公子一命,便按住她不要讲:“曹夫人,此事由我来安排。”说罢,短笛凑到嘴边,高亢的声音从笛子中飞出。

宫音三,角音四。然这吹出来的宫音三,角音四未免太怪了。怪在那些戎兵们的坐骑都扬起了前蹄,疯狂地嘶叫,一个个兵人被骤然地甩下了马背。

“是时机了。”曹悠喘一口大气,压不住喜气命令车夫,“冲出去!”

马车即从前面崩溃的骑兵们中间穿过。

“还活着!”里氏捂着自己胸口,泪汪汪地说。

季愉仍不停地吹奏怪异的笛声,后面追来的骑兵一个个落马。徒步的兵士想要追赶到轮子飞快的马车,则属艰难了。

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为何马车的马不会发疯?不说敌方,曹悠一众人一样惊奇。

还是里氏忍不住高兴道出了玄机:“启程前,阿鱼要我让车夫捂住马耳朵,我还不知是何缘故呢。”

这其实不算是季愉的先知。只不过她幼小时随姜虞出门坐马车,姜虞总是教导她要防这么一手,尤其是当全车唯有女子没有武士伴身的时候。可惜之前她自己身上没带乐器,仅用口哨,不能让戎兵下马。幸好有了阿露交出的短笛。

戎兵遭受重挫,却仍有人骑着疯马执意要追上她们。

这时,季愉能听见一人熟悉的喊声,原来是隗诚。

“玡大人,请先命人蒙盖马耳!”隗诚一直在后方观察情况,今琢磨出了是什么道儿,立马把手围到嘴边喊。

骑着一匹栗色疯马冲出摔落的戎兵们中间,玡听见隗诚的喊话之后,拔出短刀刺进了坐骑的两边耳朵。这马不比一般马儿,被刺了耳朵后,反倒不疯了。玡便是举着淌血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的刀,骑着快马一边追赶马车,一边将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似箭,哗一下斩断了马车帷幔。季愉头一避,尖利的匕首刀锋擦过了她的发际。里氏不免又是惊喊:“阿鱼——”

季愉并没有因此受阻,因为能伤了耳朵还能立刻恢复正常的马儿不会多。相反,那些落马的戎兵一时要抓住发疯的马匹盖住其耳朵,也不是件易事。她便不停断地吹奏。

玡见手下之兵皆因一女子乐声成了溃败之势,心头狂怒:此女子定是妖孽化身,思维不同于一般人,所用伎俩皆是腐朽化神奇的怪计。他已经一次败在她手上,再败,便会成部落里的笑话。于是他手指夹起数支头部尖锐的竹箭,不用弓,仅用徒手抛射,却也同弓箭效果,并数量至多,可令目标物无法闪躲。

见数箭冲自己一人射来,季愉已做好滚马车的准备来逃避箭簇。曹悠大喊着让车夫改马车方向,躲避箭杀。然一箭箭已飞来,季愉左避右闪之际,周身衣物皆被密集的箭簇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划伤。只看这最后一箭,来势凶猛,直对她胸处致命之地。曹悠拼命地拖着伤腿想站起帮她挡箭,此时却有另一身影比她更为迅速地遮在了季愉面前。

兹——箭簇扎入里氏胸部。曹悠与被声音惊醒的阿露皆大愣,是谁也想不到最后关头会是这个贪生怕死的里氏为季愉挡箭。

“阿姊——”季愉扔了短笛。双手匆忙抱住倒下来的里氏。

里氏双目睁得大大的,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了。

“阿姊——”季愉紧搂住她双肩,很怕她这是翻白眼要一命呜呼了。

里氏也以为自己是要死了的,毕竟这箭不是刺入了自己胸口吗。她嘴巴动动:“我,我做了好事,是不,阿鱼。”

“是。是。”季愉紧紧地搂着她,“阿姊对我有救命之思,是我毕生舍命难报。”

呵。呵。呵。里氏看着自己口里喘促的热气里,似有季愉的眼影,在那眼影里又似有泪光转动。没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想到,自己终究做了一次好人呢。她缓缓闭上双目,耳边传来有阿露好像很愤怒的声音:你不是说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为主人做更多的事情吗?不能死,不能死!快听,是我们宋兵来了!!

战鼓敲起,一明亮的箫声回应着宫音三角音四。

隗诚在后面大喊:“玡大人,快撤!是宋兵!”

然前方坡顶来的箭似飞速的暗影,无光闪动之际,瞬间穿透了玡的喉骨。玡双目爆裂,临死之际只能见着那坡顶立的男子乃一身飘逸白袍。

戎兵见首领毙命,大批溃逃。可四面的宋兵已重重围裹住他们。这些宋兵怕是早接受了命令,见一个杀一个,毫不手软。

曹悠见敌方大势己去,才敢停下马车掀开帷幔。她望见了坡顶立着的白衣男子,便是惊喜万分:“上卿大人。”

上卿羸牧骑着浑身雪白的俊骑,率领众位家臣和武士从坡顶向马车奔来。勒蹄下马后,众家臣在四周警备,上卿羸牧来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到马车面前。他探头一看,车内众女子死伤惨重,不由在一双明眸里浮起些暗沉之色,含歉意道:“曹悠,我来迟了。”

“上卿大人。”曹悠因受伤流血,脸色已有些发白,但仍兴致高昂,是急于介绍自己带来的人,“此位,便是吾等苦苦等候之女子。”

上卿羸牧命人带随军医工过来,对车内受伤人员一一救治。听曹悠这么一说,他点下头,说:“吾已有听闻。”他的眼睛,其实一早已看见车内唯一没有受伤的季愉。季愉手里抱着的,大概就是为她挡箭的女子。部下全部死伤,只有主将一人毫发未伤,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季愉抱着里氏,看着这个系着白色狐裘一身高贵气质的宋国上卿,也若有所思。

阿露仍在捉着里氏的手,急切地呼唤:“里氏,里氏,吾等都不能死——”

医工爬上车来,来到看似伤况最重的里氏旁边,探到伤者鼻息,吃一惊:“未死。”再仔细查看,里氏中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箭的地方并没有淌出很多血,只得撕开了衣物看里边。结果,见原来是胸前她挂带的一块玉佩挡住了锋利的箭簇,就此救了她一条小命。医工不由喟叹:“此人福大命大,实乃罕见!”

阿露见里氏死而复生,本是喜极而泣。然不会儿看清了里氏挂带的玉佩样子,她又不禁骂起:“此等昂贵之物,岂是妆能戴之物?”意即,里氏戴的物品明显就是偷来的。

季愉听到这儿,总算能松口气来笑道:“此物乃我赠阿姊。”

里氏这时在她怀里动了动身,喃着:“冷死了。”

众人不禁开怀大笑。

原先马车己满目苍夷,众人坐上备好的另一辆马车。因为此地离商丘尚有一段距离,众人便在最近可以落脚的地方寄宿,试图先安置下来救治伤者。

明堂里升起了烈火,伤者皆被一一抬进了里屋内。在巡看了曹悠和阿露的伤势皆无大碍之后,季愉将里氏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一掖,方才推开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门走了出来。

堂内唯有一人,乃上卿羸牧。他坐于火边,左手捧着碗酒酿,细细品味,不发一声。

看起来,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季愉心思。

“不坐?”上卿羸牧把碗搁下,垂着眼说。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季愉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到了他左手边,她不像女子跪坐,而是如男子盘腿。火盆上悬了个铜锅,里头有热羹,便是自便就近取了个木碗,边勺边说:“上卿大人许久之前便己认得我?”

“未曾见过,听说居多。”上卿羸牧道。

就近看,季愉能见他长长的睫毛似鬃毛一般密集,一双明眸浮着雾气,朦胧优美。此人年岁不大,三十有余至多。据此推断,他当上上卿时,也就十多岁而已。少年有成,又手握重权,心机必定十分慎密。她便淡淡地道:“既然听闻之多,上卿大人必是知我为何人。”

上卿羸牧听她如此一说,搁着的碗酒便是举起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又放到了一边,似有斟酌:“汝多次死而复生,以易名化身。”

“吾有宋主之物。”说着,季愉拔出怀里藏着的短刀,双手捧上。

关于这刀,上卿羸牧本已听曹悠派来的使臣口述过,些有怀疑。在于宋主为人谨慎,向来不会让身物随意送人,何况为刀具。然,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信服。他的长指拂过刀末的凿字,正眼望向了季愉:“宋主认了你?”

“是。”季愉与他说话,一边轻松自如地饮用羹水,“然,宋主认了我,若国内之人不认,我想归宗认祖也未必是件易事。”

“你所言有理。”上卿羸牧将刀插回刀鞘,对于她的冷静沉着些有留意,“若我扶持于你,必担负风险。”

“未必。”季愉挑起眉,道,“上卿大人若不扶持我,让太师欲扶持之人上位,方是全盘皆输。不然,上卿大人何必亲自前来营救吾等?”

上卿羸牧端起的酒喝了半口,差点因她这话喷了出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来。他抬袖擦拭嘴角,心里暗道:这女人,知道的事不少啊。搁了碗,他拱起袖子说:“吾不过是担心吾夫人阿妹安危,方是带兵前来。”

躺在里屋的曹悠虽受了伤,却是一直无法安睡的,隔着门板在听他们俩说话。听到这里,她实在按捺不住了,推开门拖着伤腿走了出来。季愉见她出现,急忙起身扶她。

上卿羸牧面戴了些爱怜的责备,道:“伤未好,再受寒,吾归去便要听夫人训话了。”

曹悠坐下来,摆摆手说:“大人,向来只有我阿姊听大人训话。”

“是因夫人温柔可亲。”上卿羸收表露出对自己妻子的赞许。

一个与妻子相敬如宾的男子,应是属于通情达理之人。季愉看到这,以为自己投靠上卿之事,应该不算难事了。

然曹悠为她的事情一直都是很积极的,没能得到上卿的应许,她一直不停地游说:“大人,请听我言。女公子失而复得,乃我等之幸事,能应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付太师之计谋。据闻太师也手中有人,我等该即刻返回商丘,紧密筹划让女公子进入宫中之事。”

上卿羸牧听她一直不断地讲话,眯着眼微微地噙着笑意,时而晃晃头冠,倒是不急着打断她讲述似的。直到曹悠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慢慢地开了口说:“此事非能急。宋主未至宋国。即便宋主到了商丘,若女公子不知我国深浅,怕是上位后立马遭惹欺辱。”

“大人!”曹悠听到此言,欣喜若狂的,“大人是想清楚了,该如何让女公子回商丘。”

在季愉听来,上卿羸牧这话可不是让她舒舒服服一回去就坐上高位,相反,是要试炼她能否进入宋国贵族的社交界。由此可见,上卿决意先袖手旁观她的事情。因此,她不可能像曹悠这么高兴,对于上卿羸牧这个人,又深入了解了一分。

上卿羸牧,圆滑至极,此点,恐是太师所最忌讳的吧。

“大人。”屋外忽然有武士喊。

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言。”上卿要对方隔着门答话,因屋内有伤者,不想因开门而让伤者受寒。

武士听命后,跪在门外答话:“大人,吾等发现,戎人首领尸首未能寻到。恐怕是被戎人带走了。”

当时宋兵围住了戎人,但无法全面剿杀。因戎人身后还有应援,有些戎人便杀开了血路突破包围,可能就此带走了玡的尸身。

“那带戎兵在吾等兵马之后,接应戎兵之人貌似是周人。”上卿羸牧回忆着战场上的情形,记得那是一个看似斯文的男子,而且面容似有些印象。

“隗诚。宫中医师大人隗静侄子。”曹悠深深地皱眉道,“然此人,与韩夫人交情更深,不能让人不怀疑。”

“若是我国之人,还真是必须让人寻其来路。”上卿羸牧思摸道,又端起碗喝了口酒。

曹悠于是贴近了季愉告密:“大人乃酒鬼。一日三餐若无酒,无法入食。”

季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高贵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上卿喝酒那优雅的姿态,回复道:“上卿大人乃酒神?不会醉酒?”

“岂会不醉酒。待会儿就清楚了。”曹悠点点下巴说。

季愉眨眨眼。上卿羸牧喝完碗里的烈酒,忽然长长的睫毛合了合,起身:“该休息了。”然后他也不再与她们多说一句话,慢悠悠地走进了自己屋里,轻声地合上房门。季愉她们安安静静地再等了会儿,就听见他屋内传出了十分酣甜的呼噜声。

这般优雅的酒鬼?!季愉深深地钦佩折服了。

在侯馆,由姬等人望着被人抬回来的玡的尸首。

“呀——”仲兰第一次看死人,而且是自己认识的人,只得使劲儿压住喉咙里的尖叫。吕姬赶紧将她推出了门。

结果由姬说:“汝等都出去吧。”

于是吕姬与韩姬也都依次走了出去。

把玡带回来的隗诚留在了屋内等候问话。

由姬的手在玡没合上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眼皮上轻拂,手臂轻轻地打摆着,说道:“可是知道何人杀了吾儿?”

“上卿羸牧。”隗诚直言道。

“杀了他!”由姬这句话是愤怒地从无声的唇里吐出来的,因此她直起腰身,恢复以往那张笑融融圆脸对隗诚说的话是,“隗大人,何时汝有闲空,可让老妇瞧瞧你那被称为神鬼之毒计?”

隗诚只是跪坐着,谦虚的,一直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番外,汗,到时候会被正文替掉的,所以才放最后。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