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商队
周王为了一再安抚殷民,不断地派出使臣,并与商王族交流。可是,殷民贵族们并不因如此便认定了周王的仁心。相反,周王私底下不停鼓励宋国周围诸侯国强大的事儿,并不能逃过殷民贵族们的眼睛。
季愉在镐京已经见过周满。老实说,对于这个风流倜傥的周天子,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一路前往宋都商丘,曹悠与季愉谈及镐京人事,道:“此太房为人风流,已成为民间野闻,可以称是受人扯笑之事。”
“曹夫人可是去过镐京?”季愉听她的说法以及以前她所说的一些事里,能体会到她对于镐京人文地理的熟悉,不禁寻问。
“曾与阿姊一同去过,在宫中拜见过了太房、姜后等宫中要人。”曹悠道出许久之前的这趟旅程,脸上露出明显的不高兴。
“为何事而去?”季愉看得出她暗藏的情绪,心思肯定有缘由便追问。
“为了阿姊婚事。”曹悠说到这真的掩不住愤怒了,“上卿大人为迎娶阿姊之事,不知何时被镐京得知。太房派使臣召了我两姊妹到天子宫中做客。表意是亲切问询,实则欲扣押我阿姊为人质,威胁上卿大人屈服。”
季愉心里叹道:这样的事情,以太房这个人的品性真的是做得出来的。她追询道:“如何?乃上卿大人搭救汝等出京归国?”
曹悠摇头,又点头:“当时情形,非上卿大人一人能办到之事,借助了他人之力未免。如今,上卿大人自称仍欠了那人一份人情。”
“何人?”季愉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以上卿羸牧的手腕,还有什么人能帮助到上卿羸牧?
曹悠高深莫测地笑道:“乃吾国英明宋主啊。”
哎——季愉听到此,不禁也跟着微微露出笑意。若曹悠不说,自己确实未想到会是子墨。子墨一直是个毛头小子,粗手粗脚,横冲直撞,让人替他担心为多。所以是很难置信他能用计替人解围的时候。
曹悠从她表情便能想到她所想的事,伸着头说:“吾国宋主年纪虽小,然心事慎重。”
“何人说法?”季愉不以为这话是曹悠能说出来的评语。
“乃上卿大人如此评价吾国主公。”曹悠不会否认,道是。
上卿羸牧对子墨有这么高的评价,是在阿谀奉承吗?季愉心里打了个大大的疑问。
于是曹悠说出那一次的镐京人质事件作为佐证:“上卿大人当时已到镐京,屡次求见天子宫中。然宫中之人以诸种借口,将上卿大人远拒,其乃下马之威。同时,周天子委派数个使臣又暗访上卿大人下榻侯馆,欲让上卿大人臣服交出手握重权。上卿大人在家事与国事之间,必须做出生死抉择。”
季愉能听出在当年,上卿代表的殷民陷入的是一个如何恶劣的陷阱里。曹悠说的表面是,周天子要上卿羸牧在情人与国家重权间做出选择。实际上,只是一个未婚妻,怎么可能威胁得了上卿。所以,曹晚与曹悠这对姐妹,在宋国内肯定也代表了一定势力的象征。上卿羸牧一旦屈服于周天子,等于宣告殷民告败。然若失去了曹晚她们,说不定自己会失去在宋国内的某些势力支持,导致自己的一派瓦解。到时候得利的又是周天子暗中支持的庞太师一派。
“在上卿大人几乎走投无路之时,吾国英明宋主现身了。”曹悠的声调里含带了激昂的情绪。
季愉的脑子里浮现出子墨那副闹别扭的小孩子面孔,与曹悠的戏剧化陈述形成截然的对比,不禁莞尔。
曹悠在激情难抑之中往下讲:“主公言,今夜鸡鸣之时,吾便会将上卿良人送回上卿身旁。”然后是奇迹出现了。等曹悠和曹晚在被囚禁的房间里睡着,再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上卿驾着马车送她们两个在回国的路上了。
季愉一时听得相当诧异:这样在天子眼皮底下偷出人来的绝妙之事,单凭那个小子墨,能想得出来吗?不是她小看自己的弟弟,是子墨确实年纪尚小,有些事情肯定做不到。
上卿羸牧的白马这时候落到了她们乘坐的马车尾巴,好像是被她们有趣的谈话声吸引而来。他骑着骏马在车旁慢行,慢悠悠似是闲情逸致地说:“曹悠,在贵女季愉到达商丘之前,汝便该与贵女详言商丘之事。”
贵女季愉?曹悠带着不大肯定的问号看一眼季愉。
季愉爽快地点下头:“上卿大人对我来历必已经有一番追寻。我长在鲁国乐邑,被乐氏赐名为季愉,养我之人明面上乃乐邑世子一家。然对我有厚恩乃乐邑主公与夫人乐芊。”
从对方短短几句话,曹悠能听出的却是一段曲折坎坷的经历。紧接她心中一惊,是想起不久之前刚在侯馆遇到的那群客人,在那次遭遇之后她们便遭到了追杀。这一切都证明了,莫非乐邑世子的夫人一直也参与其中密谋追杀养女?其实一想并不奇怪,如果得知了自己的养女是什么身份,来个调包之计,使得自己与家人荣华富贵,只要是心里有一点邪念和贪欲的人,大概都会这么想的吧。所以,这个吕夫人与她的女儿仲兰打的是什么算盘,以及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似乎都一目了然了。
这时季愉是心里又佩服起上卿羸牧了。上卿羸牧以这个话引出她的话,起了抛砖引玉的妙用。这一来,曹悠更快地审清整个形势,便能更快地完成他的目的“在贵女季愉到达商丘之前,汝便该与贵女详言商丘之事”。
果然,曹悠一改刚才戏谈的轻松神态,果决道:“贵女。到了商丘之后,请以阿斓为名,此为夺人先声。”
季愉说:“吾在镐京时,已以阿斓为名行事。”
“行何事?”曹悠追问,是想知道越多关于她过去的事,才能更好地出谋划策。
“入公宫学习,参与天子秋猎典礼。”为此,季愉不会隐瞒。
“公宫?”曹悠稀奇地上下打量她,“公宫乃何地?贵女不知?”
季愉抿嘴,搁在腿上的双手交互绞紧。
“公宫乃——出嫁女子前学习之地。”曹悠一点点像是引导地说,因为她没有忘记季愉向她坦承过自己有失去一些记忆的迹象。
上卿羸牧在车旁静默地听,其实一只手的手指头已经在敲打着,眉毛轻轻挑衅:哎,她真是把那个人给忘记了吗?这可就,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耶。想之前,他还费尽心机给那人送美女,结果那人一口把他拒了。后来得知那人有了意中人,他又绞尽过心机想把那人的意中人给害了。现想想,幸好没害成。在曹悠把信和画像送到他手中时,他一眼看中的可不是找到女公子了,而是这个女人正是那人的意中人。当时,马上乐得他猖狂大笑,以至于他夫人都以为他疯了。
自古,哪个男人真能过得了美人关呢?哪怕是那个自诩天下为己有的周天子,当年一见到举止面容好比天仙的姜后,不是神魂颠倒的,才使得太房对于姜后这个儿媳一直耿耿于怀。
由是,季愉一刹那以为刮过自己耳边的是鬼哭的风声,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怎么貌似是男人笑声?她便是偏过头去看,见着上卿羸牧骑的白马又落到了马车尾巴。
曹悠见她转头,也跟着伸长脖子:“贵女见着何物了?”
“未有。”季愉回过头,道,“夫人所言未有错。我只知道那人自称为公良,但他为何人,实在不大清楚。”
公良?!曹悠吓一跳。公良,向来在镐京与众贵族权要中属于传奇色彩的人物。知道公良来历的人,只有与公良关系十分复杂的人。但难保——她向马车尾巴的上卿羸牧望过去:这个人应该知道内幕。
上卿羸牧见两个女人都把视线放到自己身上来了,俨然自己暴露太多了,立马扬起马鞭。瞬刻之后,白马擦过车旁而去,留下两个车内面面相觑的女人。
“我以为,上卿大人不喜谈论此事。”季愉对上卿羸牧的反应很有感慨。
曹悠对于自己的姐夫了解比较多,道:“否也。上卿大人应是太喜爱此事了,方有如此避嫌之举。”
“哦。”季愉笑开了嘴。其实她想说的是,很高兴自己在落难之后能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人,让她的旅途不再寂寞冷清。
人,最重要的还是快乐。能遇到带给自己快乐的人,是非常需要珍惜的。所以,她从不抗拒里氏。
曹悠于是问起:“汝想如何安置里氏?”
“我想带阿姊出席于殷民贵族之中。”季愉信心地道。里氏绝对有小聪明,更可贵的是,里氏绝对有常人难以羡慕的福气。
曹悠联想到里氏的大难不死,倒是可以理解季愉的想法了,点了点头。
说了有一阵子话了,想到曹悠的伤未好,季愉便暂停了对话,掀开帷幔去看外头的情形。见那天色放晴,已是没有下雪的天象了。但这同样意味了,雪会暂时融化,造成雪路更为难走。
马车几乎是在雪地上寸步难行。随着天色渐晚,气温进一步下降。马车里的温度,好像与冰窖一般。季愉不得与曹悠挨靠着,披着被褥取暖。
上卿羸牧派出尖兵查探能夜宿的地方尚有多远。如今他们是翻山越岭中,不太容易找到好地方休息。
“前有路室,然旅人多。”尖兵在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答话。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一般老百姓都会居在家中不会出行。上卿羸牧听到路室里旅人多,心里不得存有些戒备。一面命队伍前往路室,一面他再详细打听:“旅人来自于何处?为吾国之人?”
这个尖兵便是把自己短短时间内看到的情报禀报上来:“商队,然不太似为吾国商队。”
殷民之所以被称做商人,就是因为善于贸易而起家。但到了现在,懂得做生意已不止殷民一家。而且生意做得最红火的,可以算是那半路杀出来的姜太公养的一批子民。自诩为善于做生意的殷民贵族上卿羸牧,在听到商队一刻,脑子里立马蹦出的就是姜太公:莫非是齐国商人?只因为他做过几趟失败的生意,都是和姜太公的子民交涉的,对于姜太公一族很感冒。
不管如何,他现在是掩盖了上卿身份秘密出行之中,所以呢,可以有机会会一会某国的商队。
季愉与曹悠两个女子,在冰天雪地里却已是冷得不行了。听见有路室可以休息,哪会像上卿羸牧一听商队就那么多顾虑,急命车前进。
路室设在山脚下,孤零零的楼宇在黑暗的山色中点着一抹光,照着旅人的路。
季愉扶着曹悠下马车。里氏在另一辆马车上扶阿露下来,望着眼前破旧的房子,骇异道:“不会风吹便塌吧?”
阿露立马:“呸呸呸。”要她赶紧住口这些诅咒的话语。
季愉抬头望这房子,与里氏一样的忧虑。
这个房子,建在荒山野岭中,也算是为难它了。因此房子年龄应该有了久远的历史,有千疮百孔的容貌。只有一层楼的面积,不到十间的客房,招呼不到一百个客人。若遇到像今晚忽然云集大批的旅人,路室的寺人们都会很抱歉地说:“请各位在此地备齐粮草,仍继续前行。”
有些旅人对此是很生气的,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甚至会一鞭子打到寺人身上:“吾乃何人!岂可在荒山之中过夜?!”
季愉她们刚走进到路室里的大堂,便是看见一个男子鞭打一个奴隶的景象。四周围观的人声鼎沸,局面混乱。曹悠拧眉,暗地紧张地攥手。只因放眼所及,旅人多是百姓之众,此贵族男子身边不过两名寺人陪同,竟然如此大胆肆意而行。若一旦引起了众怒,此男子恐怕会遭众殴。连带的,为了毁灭罪证,这些人,会一概把这里的贵族都杀了。
季愉能感受到曹悠过度的紧张,思考的是深一层的顾虑:莫非,宋国今年收成不好?
曹悠见她的面色跟着自己而拘谨,不由反来安慰她道:“有上卿大人在,由大人做主便可。”
眼看,上卿羸牧的家臣拨开了围众,两个武士上去,生硬地将那趾高气扬的贵族男子拖下场。
“汝等是何人?!”看来,那贵族男子是喝醉了酒,看不清现状而怒气乱泄,既然连上卿的人都打。
家臣拎了桶冰水,从头到顶撒了那男子一身。那男子没有酒醒,而是被当场冻晕了。那两个武士便把那男子拎起来扔到了一边关押,准备押送回商丘再做处置。
这场骚乱这才被安抚了下来。围众们都看出了上卿他们一行人来路不小,纷纷让开路。
路室的寺人们在见过上卿出示的路节之后,马上腾出最上乘的两间房给他们休息。
为了不给一般旅人造成过多麻烦,上卿命令众家臣带领一部分士兵到它地寻找寄宿之地,自己身边只留了几个可靠的兵。
路室的寺人在他们房间升火的时候,上卿羸牧问:“听闻有商队在此地留宿?”
“是。大人。”寺人对于他突然的问题感到惊讶,“大人是要盘查此商队之人?”
不不不。上卿羸牧摇摇手,带了一脸的和蔼道:“然,若商队里有人愿意接受吾之邀请到此地与吾饮酒作乐——”
寺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尽责地答道:“吾马上将大人美意传达予商队。”
“哎!”在那寺人急着要跑开帮他办这事时,上卿羸牧举起手叫道,“上一瓮好酒过来!”
实在因在路上的时候太冷了。季愉她们在隔壁房间里拼命地喝热羹和吃热食暖和身体,听到上卿羸牧要用好酒招呼客人,季愉问曹悠:“可知大人要招待何人?”
曹悠便命里氏到外头问那寺人。里氏问了后回来答话说:“是商队之人。”
“何国来之商队?”
“不知耶。”
没人知道那是来自何国的一支商队,果然是很怪的一支商队。
商丘之地,乃灵杰之所,先人中有诸多出于商丘。商丘为商朝祖地,居住于商丘中的多为被周所灭的殷民们,如今却在故往古都被周王封为了宋民,他们心中的那种灭国恨,也可以说是属于人之常情,其中以殷民贵族为最。
佰零玖.玉簪
里氏实在按不住好奇。看屋里的主人都在用食,她偷了个空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悄悄挪开条门缝窥探。走廊里,一前一后走来两名男子,前面的男子为上卿羸牧的年轻武士,后面的男子年岁稍大,应有三十余几,一身葛衣的农户装扮。此人是商队的头目,里氏脑子里蹦出一个大问号。因为一般而言,做生意的,非油嘴滑舌的头脸,便是一本假正经的。这个人,脸额方正,两眉粗浓,衣装朴实过头,迈的步子大大咧咧的,给人一种老实人容易吃亏的形象。
然而,很快里氏推翻了自己的假想。只见那男子突然间把脸转向了她这边,裂开嘴儿露出两排白灿灿的牙齿,过于热忱的笑容使得里氏吃了一惊。这人,似乎一早就发现她在偷看他呢?
“里氏?”屋内的曹悠瞅见了她鬼祟的动作,知道她又在偷看,不禁把眉一皱叫了一声。
里氏立马缩回脑袋合上门,转个身向曹悠回话:“夫人,吾在呢。”
“汝看见何人了?”曹悠蓦地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含了不满。自己的下人没有规矩,到时候被人说闲话的可是她这个做主人的。
里氏低着脑袋,眼睛悄悄往季愉的方向漂过去,一边答话说:“回夫人,吾未见到何人。吾是替夫人望风呢。”
曹悠眉毛横起来,声音急促的:“我让你望风了?”
听曹悠似乎生气了,里氏赶忙把脑袋磕到地板上连连谢罪,“未有。夫人,饶恕吾自作主张。”
可曹悠一直就让她磕头跪拜,不答不理的。里氏心里头叫苦了,乃至埋怨起了季愉:我不是救了你的命吗?你怎不帮我一下?
季愉端着碗儿,觉察里氏那边熊熊的怒气。她在心里哭笑不得:这个忙,她肯定不帮的,帮了等于纵容里氏为所欲为,到时候吃苦头的也是里氏自己。不过,在里氏把额头磕破了皮时,她对曹悠轻轻示意地“咳”。
曹悠接到了她令声,其实也是在一直等她令声,这才让里氏抬起头来,说:“刚刚真是未看见何人了?”惩治是一回事,问个究竟又是另一回事了。究竟,她们对于上卿羸牧要见的人同样怀有强烈的好奇。
里氏知道了曹悠厉害,不敢再打诳语,道:“是呢。夫人。”接下来她细细地将商人头目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包括那商人对她笑的神态。
里氏讲故事向来惟妙惟肖的,几乎能把场景还原成真。季愉与曹悠两人听她说完,心思未免不一沉。据里氏的讲述来看,这个商人头目不是个泛泛之辈呢。
“吾去上卿大人屋里拜会一下。”曹悠决意了说,接着起身。
“等等。”季愉举起只手。
曹悠转回头看她:“阿鱼是有何主意?”
季愉将腰带重新束紧,又用双手拢了拢头发,道:“我与你同去。”
一瞬问,曹悠能感觉出来:季愉不知因什么原因,是突然执着起这个商人头目来了。
两人随之来到隔壁屋里,命武士向里边禀告。上卿羸收隔着门,朗声大笑道:“入来吧。商人不才正欲献物给夫人与贵女。”
季愉与曹悠二人,在武士推开门后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头,上卿羸牧与一个如里氏描述的男子,面对面跪坐着,两人各端着一个茶碗在品茶。似乎谈到兴头上,上卿羸牧一反沉默寡言的姿态,又是笑又是手舞足蹈的:“不才之言,深得吾之心啊。此天下为商之道,一为贪图富贵,二为男女私情,三为子孙后代。若论天下正义之事,非为商人了。
曹悠与季愉在他们边上跪坐下来。曹悠在季愉耳边道:“我看,上卿大人必定又是喝酒了。”
“是。”季愉这么说,却以为上卿羸牧醉了或许变得口若悬河了,但理智很清楚呢。
商人不才应着上卿羸牧的话,说:“大人,吾之言,乃夸夸之谈。大人之言,方是精髓之道。”
“谦虚,谦虚!”上卿羸牧拍着大腿摇着脑袋,撇撇英眉,对于不才过于的自谦不是很满意。
不才笑呵呵的,于是转过脸,也算是避开了上卿羸牧的正面询问。他接着向两个女子行了拜礼,道:“商人不才,拜见夫人与贵女。”起身时,又以疑问的口气向上卿羸牧说:“此夫人与贵女,莫非是大人夫人与妹子?”
“否。”上卿羸牧急急忙忙摆着手,道,“此夫人乃吾夫人阿妹曹夫人。此贵女也为吾夫人阿妹阿斓。”
“哦。”商人不才恍悟一声,点个头,“吾莽撞了,向夫人与贵女谢罪,必要以厚礼谢罪。
”说着这话,他马上又向两名女子磕头认错儿。
曹悠这瞬间里被他忽而转向的话语和几个磕头给弄糊徐了,只得有些慌急地摆手,要他不用如此客气。季愉端正跪坐着,两只手搁在大腿上,看着商人不才笑时嘴角那两个深浓的小酒窝,是想:此人真是非凡人之辈啊。几句话功夫,已经是逼着她们两人非接受他的礼节不可。
有了曹悠的应允,不才果断地向门外拍打两次掌。不会儿,便有武士开门,门口跪坐的人,年纪之小,足以令屋内人都吃一紧。
不才笑着说:“吾家中之人,唤不公。”
由是在不才招呼下,那跪坐在门口的七八岁男孩子,双手伏拜向屋内人磕头:“不公拜见大人、夫人与贵女。”
此孩子年纪尚幼,声音未脱稚气,然所做的礼节规矩方正,让人指不出半点毛病。可见其受过的家教十分优越。
曹悠心里犯了疑惑眉头轻轻地簇着。上卿羸牧笑盈盈地望着孩子俊秀的脸蛋,酒醉了般不断摇着头。季愉惊叹着: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气势,若非贵族人家的子女,实在不能置信。
“入来吧。不公。”不才招招手道。
不公双手并举起一个铜盘,让其与自己额眉同高,以示尊意。他一步一步稳重地走进了屋里,再跪下来,额头贴地,双手将铜盘扶于头上,表示献意。
季愉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在心里数着韵律,更觉惊诧。当然,她身边的曹悠不像她讲究周公之礼,只惊奇于男孩的家教如此之好。至于她们两人一样犯惑的是:莫非,这不公是不才的儿子?
曹悠立马摇摇头,以为不太可能。这不才善于说笑,无半句真假之言。这孩子不公,小小脸蛋儿严肃得像老太公一样。两人若是父子,其个性差异也未免太惊人了些。而以容貌来讲,不公未长到一定年纪,只凭雏型难以判别与不才有何相似之处。
季愉的目光忽然是痴了起来,望着不公与年纪毫不相符的肃穆,隐隐约约让她想起了些往事的感觉。
“夫人,贵女。此乃薄礼,望请笑纳。”不才指不公手举铜盘里的物件,也一样伏拜下来说。
原先只注意着人,只因献礼的人已足以让人往目。如今转移到了物件,曹悠忍不住喉咙里头发出一声惊赞,赶紧用手捂住嘴唇,脸上愧道:真乃是失礼了。
她本乃是曹氏女子,而曹氏作为历代侍奉先商王族进行占卜之事极为灵验的一族,十分受到宗族内的景仰。曹氏掌管了不少先商王族流传下来的祭器,样样都为精美绝伦,引得他国乃至周王的垂涎。她本人自小受过家训,出席过大小祭事,每次履行巫师之责时身戴之物不乏无价之宝的千古绝物。然而,今见到的,在不公献上来的铜盘内所见到的,两只小小的簪子。且不论其材质如何,其精细的工艺与斑斓的色彩,使得簪子头部一对小人儿宛如真童一般可怜可爱,足让妇人一见便喜欢上再也无法舍手。
“呵呵呵。”上卿羸牧这时候突然大笑两声,道,“此种珍品稀物,非齐人不可有啊。”
曹悠似被上卿羸牧的笑声给吓到了,手捂了捂胸口,喃道:“是啊。”一时尚未听明上卿的话似的,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美物。
季愉之前因为已经看过不少齐人制作的精美物品,不比曹悠那般惊讶。然而,眼前的这样一对东西,确实是华丽非常,造型非常,让人印象深刻。却是那上卿羸牧,为何一眼便认定了非齐人所拥有的工艺呢?
不才这时抬起头来,嘴边的小酒窝笑得很深,对着上卿羸牧说:“大人,此物非齐人所有耶。”
“非齐人所有?”上卿羸牧缩圆唇“哦”,目光暗沉下来犀利起来,“不才如何如此说法?”
“大人,此物乃来自宋国宫中之物。”
一时刻,本是被火盆里的火烧得暖烘烘的屋内气氛,因不才笑眯眯说出来的这句话,如狂风席卷的寒冷空气凝结了起来。
嘭!
上卿羸牧将碗重重地打在了漆几上,双眉尾的竖立象征了他内心里的怒气。
“大人!”听闻到屋内的动静,门外的武士大慨是焦急了,向屋内询问情况。
上卿羸牧尚在暴怒中的样子,曹悠尚在迷惑中的沉思,使得门外听不到任何回复的武士们已是亟不可待地要闯进屋内。
季愉心中不由一急:若武士们进来,恐怕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不才与不公抓起来再说。而这,恐怕也符合了上卿羸牧要抓他们两人的打算。不知为何,她心里是这么直觉的笃定,上卿羸牧是要抓这两人的。因为这两人来历不浅。但是,她却是不能让他们被上卿羸牧给抓了的。至于为何要庇护这两人,她心里一时也分不清的。在这个混乱的心境中,当听见门要哗一响打开时,她忽地高声道:“且慢!”
要冲进屋内的武士便都一瞬刻地停止了动作。门咔一下要关了起来。听门外继续问话:“贵女,可是有何事?
“未有。大人谈及高兴之事而已。”季愉平心静气的声音传出了门外。
武士们于是暂时没有继续动作了。
季愉对此心里倒是不能完全松口气的。只见着上卿羸牧端起了碗,缩着眉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最终舔舔唇。他的脸,已然毫无之前的兴致之情,唯有素来沉默寡言的可怕神态。他的一双朗目,阴沉得好比夜中无光的潭水,让恐怖慢慢浸透每个与他对视的人。
曹悠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神态似的,紧张地喘息着。她是个女子,也是个坚强的女子,但还是畏惧于比她更高地位握有生杀大权的人发怒的结果。
这个时候,跪着的不才嘴角挂着的笑,似乎曾冰了一下的迹象,然很快又融化了。不才站起来,在漆几旁打开提梁卣,拿勺子舀一口酒,在上卿羸牧喝空的碗内倒上,说:“大人。此物说是宫中之物。然我也是听人所言,是真是假,难以辨别。”那种委婉的口气,马上把自己口误的话语推卸得干干净净。
上卿羸牧知道他是想缓和眼前的气氛,倒也随了他的意,点点头:“此物可让我细瞧不?”
“是。大人。”不才立马向不公招招手。
因而不公又举着铜盘来到了上卿羸牧面前,跪下呈献道:“请大人过目。”
上卿羸牧抬起其中一只簪子,放到目前来回地看。待看了一会儿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簪子交到曹悠手里。曹悠接过簪子之后,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季愉不得不凑近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物,并小声问道:“汝认得此物?”
曹悠些歪着头,眼角微眯着,神情有些恍惚的:“不可以。不可以。”
季愉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能再凑近点去听她的唇语。只听曹悠喃喃:此物莫非乃五件媵器之一?
曹悠的喃语,自然也是被上卿羸牧给看进了眼里的。上卿羸牧哪里再有酒意,把不才献的酒碗给推开了去,沉声说:“此物乃何人卖于你?”
“大人,此物乃假物。”不才倒像是惊讶地说。
“仿物?”上卿羸牧的脸色并未因此而缓和半分。
“是。”不才点着头道,“大人,此物并未有凿字啊。”
确也是的。媵器是必须凿刻有祭祀恭祝之文的。曹悠猛地松一口大气之后,腾出一只手抹一把额头,全冷汗。她心里边与上卿羸牧一样沉甸甸的。媵器乃王室贵重之物,事关王室女子出嫁之事,为机密。因此,即使只是被外人看见进而仿造出来,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若凿上了字,岂不是可以假乱真?”季愉边听他们的话,边尝试地分析道。
“贵女所言极是。”不才点着头笑呵呵地说,“若凿了字,以假乱真,可是犯了死罪。因此,吾等只供卖瑕疵之品。”
曹悠因不才说的瑕疵一词,蓦地是想起了另一些事来。而这个事,明显让她终于喜开了些颜色,道:“大人,可否记得,许久之前,宫中因要筹集军费,先王允许变类部分瑕疵之物。”
上卿羸牧也眼前一亮。这么说来,这些流传到了民间的物品,就是那一次在宫中流放出来的瑕疵品了。如果真这样,他们作为宗长与巫师一族,都不会有失责的担当了。
趁着众人松气的时候,不才赶忙为众人斟茶倒酒。同时,不公在悄然中挪动的脚步来到了季愉的面前,举着的铜盘搁在了季愉的目下,说:“贵女请笑纳。”
季愉没那么多顾忌,再说这小男孩多么热忱多么惹人怜爱,她随手便抬起了簪子要往头发的发髻上戴去。忽一想,自己这头上戴的,不是还有一支一直随身没有放下过的玉簪吗?
说起这玉簪,当时,里氏在她身上扒弄的时侯,偏偏没有搜到她这支玉簪。因为她出事时将它收藏得太好了,是藏在了革履里。她后来要跟里氏她们走,怕戴太好的东西会遭人怀疑,因此一直将它收着。直到遇见曹悠,今与曹悠上卿同行,才敢将它偷偷拿了出来戴。此物虽然漂亮,但贵在小巧,戴在发髻里,若不细看,绝对发现不到它的美妙动人之处而被发丝掩盖了。
季愉把手摸到这玉簪子,忽然发觉跪在她面前的不公正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手。“是有何疑问?”她笑着问孩子。
“未有。”不公垂下眼道。
因此,季愉怀着疑问,把要抽出的玉簪子又叉了回去。
那不才见不公把进献之物都献出去了,给上卿羸牧倒完酒后,请辞道:“吾等不扰大人休息了。今夜寒凉,请夫人贵女早点安息。”
“行。行。”上卿羸牧连喝了几碗酒,明显醉意浮现,挥着袖口说。
不才便带着不公又向屋内两名女子行礼,然后退出了屋子。
曹悠见客人走了,急忙叫人服侍上卿休息。之后,她见上卿醉得不轻,不敢马上走开。季愉只得一人先退了出去。来到走廊里,本想马上回隔壁屋内休息。然而,听路过的路室馆人提到:商队现在要启程呢,刚好能空出屋子。
不才他们这么快就要走了,季愉犯疑着,心头急速地跳跃着。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往路室外头移动。
屋外那风,刮得厉害,呜呜的响着。
见着一队大概有十几人的车队,点燃火把,哈喝着马匹,似乎要出发的样子。季愉眯着眼,在这些人里头寻找熟悉的影子。突然间,她的衣袂被人拉了拉。往左下角一望,见不公仰着脑袋望着自己。小男孩的眼睛,在这黑夜里,大而亮,像是星子一般。
“汝等是要出发了?是要去往何处?”季愉蹲下来与男孩子说话。
“吾阿翁,让吾转告贵女,吾等乃齐人。贵女今夜救吾等齐人一命,毕生难忘。”不公如大人一般表情正正经经地说。
看来,不才真是他父亲了?而且,他们也真是齐人了。季愉在心念里转了几圈,才忽然有些明白不才的言外之意。感情那不才,刚才是故意在上卿羸牧面前露出那宫中之物的仿件。至于不才这么做的原因是——是为了考验她会不会救他们?
她惊愕了。
“告辞了,贵女阿斓。”不公向她庄重地拱一下手,便是转身跑向车队。
季愉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不才将不公举上马背。风里的火一下晃动起来,明亮亮的火炬照亮了这对父子的脸,一模一样的嘴角的酒窝。她顷刻间有些站不稳,头脑里嘣地一响,关于那个玉簪子的事,也是完全地记忆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纠正一点东西。所以前面有几章全部重新更正了一下。
110、佰拾.聚事
离商丘有一日路程的侯馆门前,连续有两辆马车的人进驻。
侯馆的馆人们对于到来的大人们十分紧张地接待,因为其中有一个是病人。
随行的医工嘱咐,要在房内四处都升起火盆。于是熊旺的火苗就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给烧起来一样。
病人却没有躺在被褥里,而是靠在同伴的肩膀上,眼神痴痴地望着火苗。
“信申君。”扶着病人的平士叹口长气,“你不休息,去到商丘又能如何?”
病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自己魂不守舍的,答非所问:“平士,你应该陪主公回燕国去。放[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主公一人,我不能安心。”
平士拍拍病人的肩膀,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主公交代,一定要我陪你。何况阿梨与一众被戎人俘虏之贵族女子尚未寻到。我与你,必是要将叔梨送回燕国。”
病人答:“叔梨啊——”那副神情,好像也忘了叔梨是何人似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的。
平士一路来见病人一直在精神上恍恍惚惚,担忧至极,问向那坐在对面喝茶的阿突:“突先生,汝以为——”
阿突吹了吹碗口的热气,说:“伤是一日一日见好,只是此心中伤痛,非医药能治。”“见回贵女季愉,便能痊愈,是不?”平士道。
阿突没有点头,那是因为有关季愉的线索,在季愉随阿才的马车进入宋国国内后,便是完完全全地断了。
这确确实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比他们先追寻线索进入宋国的公良等人,也是遇到了一样的难题。
“公良先生,派人带来口信,称要来。”平士接到屋外的寺人传话后说。
“子墨呢?”这时候,病人的双眼忽然有了焦距,问。
阿突摇了摇头:“不知。
病人咳嗽起来,汗涔涔地喘息着:“公良也不知子墨在何处?
说到人人就到。寺人拉开门,公良与端本木一前一后走进屋内,随意地坐了下来。一向病弱的公良,这一次的面色看起来比信申要好得多。至少在这风雪弥漫的夜里,他精神烁烁,倒是劝慰起受伤的人该多休养,不该着急。
“先生不担心贵女,也不担心子墨,是不?”信申看他一派如常的神态,生起气来质问。公良拱着双手,一时默住,似乎不想与他正面冲撞。端木急着为主人辩解:“信申侯指责先生之言有偏颇。先生与贵女情长,怎会不担心贵女?”
“子墨呢?”信申再次逼问,犀利的双目对向公良。
公良依旧采取无答话。端木代主人答:“墨墨有事,需要自行处理。”
“子墨有何事?”信申不打算停息住盘问。
公良终于出声了,声音含带了些肃气:“汝若为宋国臣子,为何不信任宋国主公?”信申刹那捏起拳,想说:他一直把子墨当年幼的弟弟看,需要照顾,怎能放心让子墨一人行事?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得承认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子墨为宋主,兄弟之间也需行君臣之礼。
看着信申因公良的话把手垂落下来,平士显得若有所想。姬舞走之前对他说了,自身已经做好失去信申这个臣子的准备。也即是说,如果子墨正式归国即位,信申很有可能放弃作为燕国的家臣,一心扶持子墨。如果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他是鲁国曼家的人,但在大学的时候与信申一同拜了姬舞为主公,可以说是因信申,才一同去了燕国。信申若改投宋主,他若还在燕国,两人之问难保有一日因诸侯的争斗而针锋相对。
屋内几个人全沉默下来,心思各异。阿突慢吞吞地喝完碗里的茶,搁下碗道:“此趟行程之后,我需回陈国一趟。”
“回陈国?”信申第一个诧异地喊了出来。
其他人一样用可疑的目光望着阿突。
没错,阿突是陈国人。但是,他们也都知道,阿突因伯露的死,很久己经不回陈国了。阿突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复他们:“吾等必是要把王姬阿朱送回天子身边。若吾叔父得知吾在于其中,吾不回国做一番解说,叔父怎能饶了吾?”
他们一行人从太白山镐京一路寻来,不见季愉,不见叔梨,却是遇到了躲在田地里避难的葵士和王姬阿朱。本是该马上把阿朱送回镐京的,然而阿朱死活不肯回去,说:“阿兄已向天下昭示吾归西,吾此时归宫不太合适。”
众人想想也有道理。如果在天子大肆举行王姬祭祀的时候,他们硬生生地将活人送了回去。难保周满不会以为他们居心叵测,有意将王姬藏起来然后这时候献出来,让天子在全天下面前丢脸。所以阿朱该什么时候回去,还得找个妥当的时机。
因此,阿朱无论如何都要随他们一同去找季愉。
“若吾能亲自寻到为吾而牺牲之姊妹,归宫之后,也能与天子谈话。”阿朱理直气壮,认为身为王姬的自己只有这样回去,才能算得上是凯旋归来,不然就变成了灰溜溜从戎人那里牺牲同伴逃回去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同样是丢了天子家的脸。
众人想想,她这话并非不无道理。反正此事开始公良并不知情,救了阿朱的人是平士。直到现在阿突提起这个难缠的王姬,公良背后一冷。
阿朱拉开门无所顾忌地走进屋内,在众男子之间坐下。当然,这里的人也役有一个准备向她行礼的。以前她深居宫中,他们尚以为她是个神秘的贤淑端庄的王族女子,如今一段日子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了她的本性离淑女的标准实在太远太远了,远得足以让他们无法把她再当做王姬的标准看待。
所以,最终还是圆滑的端木笑眯眯地向她躬个腰,代表屋内所有人行了礼节:“王姬,许久不见。”
“端木大人。”阿朱简单地含个头作为回礼,然后一脸兴致地向阿突说,“汝归国后,必是要劝服陈主撤去求娶之事。”
“王姬可是有了意中人?”阿突眉毛未动,嘴角未翘,但众人还是能从他一副平淡的表情里看出他狡猾的性质。
阿朱瞟了一眼近在旁边的公良,心思:你不属于我的了。我也真不想把你让给其她人。但是,季愉终究救了我一命。我若真这么做了,却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王姬有了意中人?!”平士看她老半天没答话,以为真是如此,忽然讶异地大声道。阿朱听平士的声音喊得这么大,有些恼了,瞥他一下,撅起嘴说:“尽听他人胡言乱语。”“未有意中人,成为陈主之妻,天子高兴,有何不可?”阿突一字一语像念书似地说。阿朱有些气怒地将双手交叉起来,道:“吾不想嫁,便不会嫁。天子也奈何不了吾。”众人听了她这话,只觉好笑。天子周满想要妹妹嫁谁,能容得了妹妹不同意吗?身为王族贵族之人,本就是一个飘浮的命,可以说不随自己的意志,尤其在婚姻大事上面。想要获得自己心爱的人,只能使劲全力用尽计谋,一如荟姬。若是如王姬这样的,肯定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阿突问这话,本意是想从阿朱的口气中探询天子的意思。今听来,天子周满对于王姬嫁陈主这件事上还有商量的余地。
“汝如何想法?”公良趁王姬生气时,挨近阿突小声地说。
“可需吾帮汝一把?”阿突挑一挑眉毛说。
“能为陈主排忧解难,汝立功,吾得利。一举双得,汝为何不可为?”公良一个劲儿地游说。
“如今王姬可是贵女季愉认之姊妹。汝能肯定,汝如此做法,贵女能赞同?”阿突可不会随随便便让人摆布。
即是说,其实你公良人不需要做得这么绝,反正有季愉与阿朱结拜了姐妹,阿朱也肯定不会再缠着你了。所以,公良你这个做绝为善的理由不成立,只能说,公良你其实打的是一肚子坏水,想打和陈主讨利的主意了。
公良双眼眯眯:“此事,我可不想让她知晓。”
阿突点一下头:“我明白了。”明白这公良就想一个劲儿地在自己女人面前装好人。坐对面的信申见他们两人挨靠在一块儿窸窸窣窣,眼睛也眯缝起来。
平士却以为病人是不舒服,忙嚷道:“信申君,汝该休息了。”
信申瞬间感到头疼:这平士,每次都是这样大大咧咧分不清状况的,毁了他好事的——果然是,平士这一喊,不止打断了阿朱的自言自语,也让公良与阿突立马回归原位,看起来这两人压根没有交流过任何言语。
屋外此时又有了动静。这次端木亲自前去开门。他与外边的人低声交流过后,回到公良身边,贴到主人耳边说:“崔侯托人来话,称今身在宋国内。”
公良难得地表情一变,用速度十分之缓的慢动作转过头,望向端木求肯定。
端木点头,表示这个消息应是十分可靠。
公良在缓缓转回头后,向着火盆里的火呈现出一副静思的神态。
他四周的人在见到他平日里难以见到的表情,均感惊奇。
平士偷偷地问信申:“公良先生,莫非是收到了贵女消息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
信申保留对这个问题斟酌的余地。
随着夜渐深,外边又有几个分头去打探消息的武士回来答话,大都的回话是没有寻到任何线索。但是,其中有一名武士说:“据闻,宋国上卿羸牧于前几日出了商丘。”
“上卿羸牧不在宋国国都?”信申惊疑。
据他所知,为了稳定宋国的朝政,也可以说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势力,上卿羸牧几乎是从不走出商丘一步的。今上卿羸牧急匆匆出了国都,是为了何事?
“可知上卿羸牧去了何处?”信申以为这事太重大了,焦急地追问。
“此——”武士迟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良这时发话,却是对着信申的:“信申侯,汝可知太师今在何处?”
信申拢着忧愁的眉。说到太师庞统,因为见他一直在处理季愉这件事上有犹豫的姿态,后来,竟是再也无找他商谈。以至于现今,不止太师的下落,隗诚与韩夫人的下落他也一慨不知。公良见他神态,便知道他被太师给剔除出阵营了。所以,现在整个局面变得更模糊不清了。但是有一点他需要确定的,在开战之前:“信申侯,如今你在宋国侍奉之人为何人?”
这一点,信申倒是答得很爽快:“吾自来在宋国只侍奉宋主。”
只要是子墨决定站在哪一派阵营,他会毫不犹豫地跟随去。
公良听到此话,把双臂抱了起来,嘘一声气说:“信申侯,汝可知此话意味汝可能与太师为敌?”
信申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于自己熟悉的人下不了手。
身为谋士,或许他做到了睿智,却未能做到狠毒。
果然,信申眉间又浮现愁色,否认道:“吾以为,主公应不会与太师决断。毕竟,太师为主公所做之事,向来光明磊落,不似阴狠毒辣之上卿羸牧。”
“上卿羸牧阴狠毒辣,是汝亲耳所闻,还是汝亲身经历?”公良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语速缓慢,显得胸有成竹。信申答不上话。因为自己,确实以“道听途说”为多,来判断上卿羸牧的为人。公良对于上卿羸牧这人,也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但是,见过他派去齐国的使臣。记得那时他在齐国接见上卿羸牧的人。对方说要给他进献一名女子,其姿态却没有一直以来那种臣子向主人献美女讨好的谄媚,反之,还一副清高的模样儿自居。好像在说:这场交易对于你与我家主人,都是很公平的。最少,在上卿羸牧眼里,给他献美女,以获得自己该得的一份利益,这场交易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这说明了,上卿羸牧不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是个逻辑能力空前绝唱,能将坏事说成好事,绝不是太师等人可以轻易对付的强人。是,上卿羸牧的作风强悍,那是无论正面与负面新闻都有的统一说法。
上卿羸牧,他是很想亲自与其会面与交流的。
“可有消息称,上卿羸牧已准备回商丘?”公良问道。
信申跟着点头:“可有上卿归都消息?”
“尚不知。然吾等人,可在商丘回路上布下眼线。”武士作答。
于是公良允了部下们这么做。
一群人把捕捉上卿的动向作为了目标。虽然他们也还是落力寻找季愉等人的下落。“阿斓今会在何处?”阿朱喟叹着道。
这屋里的人,都与季愉有深与浅的关系。自季愉出事后,都为季愉的性命所堪忧。信申想起往事与身负的重任,又剧烈地咳嗽。阿突不得不让他喝下汤药强硬要他去休息。公良推开房门,是走了出去望雪,一边听呜呜的风声,一边低声交代跟出来的端木:“让人追寻崔侯下落,并令崔侯即刻返回国内。吾不在国内,需崔侯安定国事。”
“是。主人。”端木一面答应并派人立马去办这重要的事情,一面却是迟疑地道出心里的疑问,“主人可知,崔侯到宋国是为何?”
“我想——”公良顿了一下,垂下眼,“是阿媪让他来。
“莫非姜后已将贵女之事传至国内?”端木大为惊讶地说。
“姜后将此事传至国内并无对错。”公良为自己的妹妹辩解,“只不过,太吕过于紧张。”端木倒是为主人感到忧愁了。因为公良让阿斓进入公宫学习,并在天子与太房面前提出要娶阿斓的事,并没有事先经过齐国主母的同意。可能公良也知道母亲的一些性格,想先斩后奏。现在因整件事闹得大了,这先斩后奏的法子恐怕就行不通了。
“崔侯应是会为主人着想。”端木只能这样安慰。
公良琢磨的是:莫非,他已经与她碰过面了?不然,会答应回国吗?所以要他回国这步棋,只想作为探路。只要对方答应回国,也就肯定了她的去向。
到此可以肯定,她必是吉人天相,毫发无损的。
公良轻轻吁出口长气,感觉这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下来。虽然他一直都笃定她不会有事。
但到了半夜,端木亲自把他叫醒,以一种事态严重的语气说:“崔侯托人传言,称会受命归国。并言,望主人小心行事,贵女俨是受了些伤害以致忘了事。”
忘事?公良霍地坐了起来,一双目瞠圆。这是他听过的最出乎意料的事了。
作若有话要说:此章某个人可能会与史实有一定出入。这是考虑了很久之后的结果。
佰拾壹.遗物
快到商丘了,进商丘前,隗诚过来拜访司徒勋,问守在门外的百里:“扬侯可
是在屋内?”
百里看了他一眼,倒还客气地行个礼,答道:“在。大人请进。”
隗诚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看见司徒勋跪坐在漆几旁,在翻开的竹简上写字。
见有人进来,司徒勋搁下笔,神情莫测道:“未想,
是隗大人来访。莫非
是由
夫人让隗大人来此?”
是凭直觉用的,到最后变成了水到渠成。
司徒勋对这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只因这人总
是微笑着,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波动,比假人还假。他吸了口气,问道:“隗大人有何事拜访?”
“吾知扬侯决心未下。恐
是心思仍在贵女阿斓身上。”隗诚看得出他不耐烦的情绪,便开门见山地说。
“吾之心事,与隗大人有何干系?”司徒勋拧拧两道英眉,不客气地驳了他的提问。
“有。因吾不能见侯君犯错。”隗诚口气诚诚恳恳。
“吾有何错?”司徒勋放重语气。
“贵女阿斓心不在扬侯,扬侯放纵阿斓,于公良先生有利,于扬侯与吾等无利。”隗诚一口气道出来,不给人多想。
“汝等已不
是派人追杀贵女?杀计不成,便责怪于吾?”司徒勋怒气地拍一下桌案。
“扬侯请息怒。”隗诚伸出只手摆摆,想要司徒不用这般怒气,有话好好说嘛,因此自己喟叹口气说,“吾
想进言,扬侯应作出抉择。”
“此话何意?”司徒勋努力地平复怒火。
“扬侯,若吾等杀了贵女阿斓,扬侯
是否仍会迎娶贵女仲兰?”
这个要他决断的事儿,他本不
是在放纵他们去追杀季愉时做了吗?但
是,在得知季愉成功逃生之后,自己内心里未尝不
是有点儿松气。所以,今听隗诚这话,倒像
是这一次真能将季愉置于死地一样。司徒勋的眼皮子垂了下来,看着漆几上翻开的竹简,上面缭乱的字迹
是自己写给楚国兄长的信。大概兄长看到他这封信后,也不大高兴吧。因为,他在信中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娶仲兰为妻,但
是若兄长要娶其她女子并无关系,就
是仲兰不行。如果说这其中的缘由没有季愉的因素,说不过去。
“扬侯——”隗诚凑近两步,见司徒勋用一只手撑起了额眉十分苦恼的样子,轻声地说,“扬侯大可不必过于忧愁。”
“隗大人——”司徒勋轻声念道,“莫非你有妙计?”
“
是。贵女阿斓怀了公良先生子嗣,既已
是如此,扬侯尚能继续心怀善意容纳贵女阿斓?”
她,怀了公良的孩子?!这个消息,对于司徒勋无疑
是晴天霹雳在头顶上作响,直将他活生生劈成了两半儿。没错,他知道她和公良在一起了,但怎么也不曾想过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毕竟公良不
是还未真正地迎娶她入门吗?不说公良这个狡诈的小人如此不齿的行径,她心甘情愿于婚前委身于公良,不
是显得她
是个轻浮的可耻的女子吗?自己怎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他无法忍耐下去了,喘着气问:“隗大人,此事
是真
是假,可不能胡说?”
“
是真。吾曾奉韩
夫人之命,一直留意于贵女体况。吾想,今贵女应有两个月孕期了。”隗诚答。
嘭!司徒勋的拳头砸在了漆几上,双目阴森森的:“饶了她?不可!”
隗诚到此知道自己得手了,低下头,说:“扬侯,若扬侯已经决意,请入商丘之时与贵女仲兰一同出席席宴。”
司徒勋那拳头一直捏得紧紧的,答:“好。”
“贵女。听好,汝命中有数劫,其中有一劫不能避过。此劫因男子而生。”梦中的女子依然目不能视,一身朴素的衣装掩盖不住底下的非凡脱俗。
“姜虞——”季愉蓦地睁开眼,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贵女可
是醒了?”曹悠慢慢将她扶起,拿布帮她擦额头的汗。
季愉定下神,回忆起自己
是在车内睡着了,苦笑道:“如此天寒地冻,我竟能入梦。”
里氏拿被子给她裹着,免得她醒来受了凉,边说:“你已睡了几个时辰。”
因此,这一路往商丘赶的马车,从大清早启程之后,没有停下休息过。而昨夜里在路室,季愉睡得并不踏实。自从见了那对自称不才与不公的商人父子后,她记起了公良这一回事之外,更可怕的
是她一些童年的模糊片段也在脑子里闪过。
姜虞,那个在幼年教导她一切的女子,总
是神秘得让她在内心里产生敬畏。姜虞今会
是在何处?
“贵女。”曹悠能感受到她心事重重,不禁想说些话儿安抚她,“若有事,不妨道出让我等替你解忧。”
“曹
夫人。”季愉调息自己的呼吸,“汝可曾听过一名女子叫姜虞?”
曹悠的脸上闪过一抹神色,快得任何人都捉不住,却装作毫无所知地问:“此人来自何处?贵女为何询问此人?莫非贵女与此人认得?”
“此人乃吾食母,且
是太昊遗民。”季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曹悠很怕她如针尖一般的目光,避了开去,答:“太昊遗民中,有善于占卜之术之人。”
“莫非——”季愉盯着她闪闪躲躲的脸。
曹悠垂下脸蛋,两只手放在下裳上局促地揪起又松开。
“汝
是——”季愉已从她神态里推断出来。
“吾与族里之人皆
是——”曹悠鬼鬼祟祟地答。
他们都
是太昊遗民。那么,不会不知道姜虞和师况的事。季愉把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问:“可知吾食母下落?可知吾食母来于何处?”
曹悠的眼皮向上挑了挑。看马车后面有上卿羸牧白马的影子,她立马捂了季愉的嘴巴,缓慢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要季愉不要再问这个事情。
季愉顺她的视线也望到了上卿羸牧,因此心里的疑惑针对向上卿羸牧。上卿乃宗族之长,肯定掌管了所有的占卜神人。若姜虞真
是来自宋国,恐怕从上卿羸牧口中才能得到最可靠的信息。问题
是怎样才能从这个狡猾的上卿口里套出话?
进入商丘的那天,天气倒
是变得暖和了点,没有下雪。
上卿羸牧的宅邸坐落在王宫附近,地儿广,且近于宗庙。众人下了马车,早有一排贵妇与寺人们站在门口等候贵客的到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女子,与曹悠却
是不太相像的。但曹悠贴着季愉的耳边说:那就
是她自己的姐姐曹晚。
曹晚去年刚产下一子,身体尚在围产期间,稍显丰腴。然细挑的眉毛儿与一双明亮如初升阳光的眼睛,看得出年轻时不
是美人也定
是个充满睿智和英气的女子。仔细比较,曹悠似乎比姐姐还要漂亮一点。
然上卿羸牧一眼看中的
是曹晚。
曹晚离开队列迎向自己的丈夫,向上卿羸牧鞠个躬,千言万语寄在一言:“大人辛苦了。”
上卿羸牧含头,轻声道:“拜见一下贵客。”
然后,两人来到季愉面前。里氏就站在季愉后面,偷看上卿
夫人曹晚,心里嘀咕:这
夫人,看起来好像和谁在长相上有点儿像?
“吾拜见贵女。”曹晚之前已有听说,很自然地向季愉行了尊礼。
季愉轻轻揖个腰作为回礼,亲近道:“上卿
夫人,吾有诸多事物需要上卿
夫人指点。”
“贵女乃客气。辅佐贵女应为我本责。”说完,曹晚对着妹妹笑了笑。
曹悠的腿伤未好,仍需人搀扶行走,对于姐姐眼底里的担忧不
是没有见到,说:“阿姊,进屋待阿妹与你言明。”
“请进屋吧,贵女。”曹晚让开位置,让季愉先行。
季愉越过她之后,走在了前面。前边的人也全部让开了位置,等着她一人通过,再跟随在后。这等阵势,她还真
是从未尝试过,心里也就慢慢地起了变化。感觉前方的视野开阔,无人挡在她面前,也无人给她任何保护。而身后跟随她的一众人,并不能让她有任何优越感,有的只
是渐渐压在她心头上成为沉甸甸的石头。突然间,她
是太佩服乐芊姜后等人了,能承受得住这些人托付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前行。
进到已经收拾妥当的房间里,闲余人士退去。屋里仅剩上卿羸牧、曹家姊妹与季愉。
季愉坐在了屋里的上位。上卿羸牧坐在她左侧,曹氏姊妹坐在她右侧。因曹悠腿不方便,曹晚亲自起来给每个人斟茶倒水。
上卿羸牧喝了碗水后,对妻子说:“你安排一下,让贵女见见
夫人们。”
曹晚点点头,要丈夫安心,自己会处理好这事。
上卿羸牧起身后走开。留下曹家两姐妹与季愉说话。
曹晚斟水后,回到自己位子坐下,对季愉鞠躬,方
是开始进言:“贵女,吾等先
是为贵女准备衣物。”
也
是,人终得要衣装,才能先吓住人。季愉点头。
曹晚拍打两掌,屋外早在等候的寺人们依次进入,抬进来装有各种衣饰的大小箱子与匣子,累放起来占满了半个房间。光看这辉煌的排头,季愉以为曹晚和上卿羸牧算
是为她尽心尽力了。
“贵女尽管挑拣,合适之物尽管穿戴。此为吾等为贵女尽责之事,只忧心不合贵女心意。”曹晚双手伏地,躬身说。
季愉起来,并没有客气的,在所有的奢侈物品中随意挑选。她在屋内走得散漫,拣起物品的姿态显得傲然。只不过
是她对衣饰的胃口逐渐被公良给养刁了,以至于她如今见平常的物品都入不了眼。再说了,接下来她要进行的社交活动,不能不注重于衣饰的端庄高贵,最好
是稀有。
曹晚见她一时半刻似
是无法从里面看中心爱之物,不由与妹妹曹悠对一下眼,道:“贵女。若不嫌弃,吾带贵女前往一地。此地有稀有珍品。”
其实,她依照上卿羸牧送来的这些物品,也都
是价值昂贵的东西了。只
是,看季愉的眼睛很挑,只
是昂贵可能无法满足。
季愉没有拒绝,含下头。
曹悠在原地等待,便由曹晚带她前往它地。
出了这个房间,往右直走,转弯,进入另一个房间,却得打开设在地板上的洞门,进入隐秘的地下穴室。
季愉走下滑坡时,边
是问曹晚:“
夫人可否边与我详谈国都内形势?”
曹晚用手中的火炬将穴室内中间的燎火点燃,待火光驱散了黑暗,歇歇气,道:“贵女不需心急。待我一一禀明。”
“请言。
夫人。”
“若
是无误,在后日吾会摆盛宴,邀请国都内所有位居要位大人之女眷到场。”曹晚慢慢细细地讲解商丘内的社交圈,“首要
是太师
夫人斐姬。”
“太师
夫人所交良友,与上卿
夫人所交良友,
是否相同?”季愉明知故问,两人丈夫互相敌视,两个
夫人应该也
是明争暗斗的吧。现在这么明目张胆邀请敌手到自家赴宴,会不会有些过头。
曹晚仅淡然笑道:“贵女所思,我能明白。然此太师
夫人,从不会拒绝上卿大人与我之邀请。何况,宋国内形势虽有分明,但若明着不合了,只会纵容周围诸侯国趁机而入。”
此话有理。季愉点着头,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以及如何表态有了更深一层次的思考。
“若太师
夫人承认贵女,贵女登上应得之位,更
是不
是难事了。”曹晚拧着眉头说这话。
季愉却
是比较担心,若这个太师
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决了她,局面到时候该怎么收拾?所以,这时候本应有个可以维持大局的人,调和两派之争。
曹晚苦笑:“此位,本应
是宋主及女公子之责,
是不?”
“此——”季愉叹:可想而知,这两派势均力敌,无人能压得住。
曹晚向她笑笑:“贵女到来,便
是幸事。”
季愉没有答话。现在她要一步步迈向权力的巅峰,她想要能得到权力。也只有权力,才能办到自己以前不能办到的事情。
“不知宋主今在何处?”曹晚边喟叹,边打开一个匣子。
精致的铜鎏金匣子里面安放的
是一组玉佩。玉色明亮富有光泽,为上等玉品不说,每一块玉的纹路与纹饰也都
是世上难觅。最稀有的
是,玉中含有金丝,条条金缕形态婀娜,色泽明艳,好比碧空中翩然飘过的金色凤翼,惊艳四射。
“此物
是——”季愉表情严肃地问。
“为上代宋国主母为女儿祈福之物。”曹晚将整个匣子拱手献上。
这么说,这
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了?季愉感觉呼吸困难了,伸去取物的手丝丝颤抖着。当捡起了组玉,将它偎靠在自己的脸颊,心跳噗通噗通,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宋国主母残留在玉块上的每一点思念之情。母亲这一刻似乎与自己偎依在了一起。感觉眼眶里的热泪
是要情不自禁地淌落下来,她立马稳住呼吸,将组玉搁回匣子里,道:“此物,为旷世之宝,需应珍惜。”
曹晚倒
是很佩服起她的自制力。若
是她人,恐怕早已见景生情,泪流满面,不知会哭成个什么泪人。
“上卿
夫人。”季愉振起精神,说,“宋主如今尚未到达商丘,必有谋事。”
“请言。”曹晚肃了神色。
“上卿大人对于我有何打算并不要紧。我担心
是,上卿大人能否保住宋主安危。”季愉这话其实不
是信不过上卿的能力,但若能从曹晚口中打探到上卿比较确切的实力,对自己和子墨的下一步计划也有益处。
“此事贵女多虑了。”曹晚握住她的手,语切道,“吾与上卿大人不同。上卿大人商议之事乃国事,吾为女子,所知甚少。然而,吾知道,上卿大人对宋主一片肝胆相照,愿倾付以性命。”
季愉不被她支开话题,趁在这个密室里四周无人,尽可能地探话:“上卿大人军力,非在商丘?”
“若商丘无人,怎能保住自身?”曹晚说完这个话,就后悔了。
季愉心中有了数,看来上卿的绝大部分兵力
是集中在商丘与商丘四围了。这符合控制中央继而制服四边的惯例。但
是,这样的情况庞太师不会有异议吗?
“周王有数军,宋国有三军。三军本应皆由宋主统领,然今宋主不在
,由上卿大人与庞太师代其责。”既然都已漏嘴了,曹晚继续往下说。
“此三军今驻扎于何处,军长为何人?”季愉问。
“商丘、曹城与虞城。各军长皆各自设有府,军长
夫人贵女却
是可以一见。”曹晚道。
季愉听到曹一字,豁然一醒,原来这个曹家势力真真
是不得了。对于曹家这对姊妹,她才真正地另眼相看了。然而,她不
是来到上卿宅邸后没有看出来,这上卿
夫人曹晚确实与何人些有相似,并且眉间隐含之忧郁,让她无法忽略。
为何忧郁,都已经位高至上卿
夫人位置,娘家势力又
是如此辉煌,上卿不可能不待她好。季愉一时琢磨这其中的道理,感觉有料可挖。
再说了,公良等人却没有急着进商丘了。
信申得知阿斓忘事,真真
是浑身像浇了桶冷水:“忘事?且与上卿羸牧一起,岂不
是被上卿利用?”
公良难得在屋内来回徘徊,像
是坐如针毡,无法坐下。他如今忧愁的
是,不仅仅
是他的女人了,而
是这个国家怕
是要起大祸了。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子墨,能不能震得住大势,成了关键。
阿突在这么多人当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儿一样,突然出口:“我要去一趟虞城。”
“扬侯,莫非吾不能到此拜访?”隗诚微笑地反诘,在他面前隔着漆几坐了下来。
佰拾贰.相似
见到阿慧,
是在夜晚休息的时辰了。
当曹晚听曹悠转述的事儿,亲自派人将阿慧带到季愉面前,并说:“贵女尽可安心。此人在此宅内,从无受虐过。”
“本
是俘虏,为何未得到俘虏待遇?”季愉听她这么说,先表示稀奇。
曹晚道:“此女不同于她人,聪慧过人,忠心耿耿。”
原来这阿慧当初被抓的时候,也曾被变成劳役,遭受过虐待。但阿慧常年在叔碧身边,因为主人的鲁钝,只得锻炼出比阿采聪明与自主,所以没过多久,在众人中显得突出,被曹晚释放了出来。当然,现在曹晚知道了她
是季愉的人,自然要把话要说得好听周全一点。
曹晚离开后,今季愉身边就又多了个人服侍,加上里氏,共两个人。
阿慧能见到原有主人的闺蜜,自然开心得不得了,双手捉住季愉的手,泪流衣襟,泣不成声,只道:“主人可好?”
“你家主人一直想你,挂心你,后悔不已。我也同,若当时急追你而去,恐不会让你招此劫难。”季愉紧紧握她的手,心里确实有愧疚。幸好,这阿慧能在困境中保全自身,才让她和叔碧的罪恶感能稍微减轻一些。
“主人如今回了乐邑。”阿慧抹抹眼角的泪花儿说。
“随乐芊
夫人是回了乐邑。待此地之事完成,我会命人送你回乐邑,回你家主人身边。”季愉给她承诺。
阿慧磕头答谢。
季愉伸前扶她起身时贴在她耳边道:“告诉我,你如何被俘虏,在此地你耳闻了何事何人?”
阿慧其实在来见季愉之前,已经想得到季愉会问这些的。然在此前,曹晚与自己已进行过一次谈话,内容不外于宅内之事不可外露。一时之间,若有点贪生怕死之人,都会犹豫。但阿慧不会,因为她知道季愉不同,自己对于季愉与叔碧的意义也
是不同,且她算
是死过一次,深知自己若无主人不过
是贱命一条。她本看了眼季愉,缓缓地点头,又摇头。
季愉也向她点头,又摇头。
里氏一直在旁观,见她们两个
是旧识又似心有灵犀,早已不满。好歹自己也
是季愉的救命恩人,地位无论如何得比这个小丫头高一等,受到主人更重的赏识才
是。
季愉不
是没有察觉里氏的情绪,与阿慧见过面,自然将里氏介绍给了阿慧:“此人,乃我闺蜜寺人,有一日将送她回主人身边。”
听说对方终归
是要离开的,一句话而已,里氏马上变了观点。既然你都
是要走了的人,我也不需怎么防备你了。于
是对于新来的阿慧和颜悦色起来。
阿慧
是个圆滑之人,得知里氏曾救过季愉一命,对里氏自然
是在表面上尽可能地阿谀奉承。
季愉看到此,知道阿慧能处理好一切,心当即安下。
那边曹晚将阿慧送回去后,曹悠私下问了姐姐:“不怕那寺人将事泄于贵女?”
“若
是坏事,早已穿帮。因而,不大紧要。上卿大人光明磊落,何必畏惧于小人诬陷。再言,将此寺人送回去,也显得吾等对贵女一片忠心。”曹晚不
是不能杀了阿慧,再对季愉称阿慧
是自杀,但以季愉的聪慧不会不知道她
是杀人灭口。何况,一开始就禀明了阿慧在她宅邸,再做遮遮掩掩的事情只能显得这个宅里的主人
是个小人。他们现在需要季愉,也需要安定住季愉的心。
季愉不会不知道曹晚
是怎么想的,把阿慧送回来肯定也考虑了其中的风险。夜晚,待里氏下去睡以后,季愉将阿慧单独召来,在熄火的情况下秘密交谈。
阿慧开始讲述那夜怎么被俘的事。
“我看见了,他人将贵女仲兰推下了崖。我发求助之声前,被俘获。也看见了,贵女如何过来,如何与寺人阿光一起将贵女仲兰救起——”
“后来可知俘虏你之人
是何人?”
“若
是寻常之人,我想,我必定有机可乘或
是死于非命了。然而
是上卿大人。”
是没有想到,原来在公宫与上卿羸牧便有一面之缘了。看来这上卿很奇怪,这种事情竟然自己亲力亲为到镐京操办。不过,那时候,在大学,她不
是也见到了太师与信申见面。
为什么这么重视女公子的存在?不
是女子地位低于男子?本应,他们该重视的人
是子墨才对。难道,他们想通过女公子获得什么?
这么一想,季愉冷汗湿了全身。可想而知有人打的主意
是要弃主?所以公良才不让子墨直接进商丘吗?
“贵女?”阿慧见她在黑暗中好像全身打颤,担心道。
季愉吸口气稳住,继续问:“在此宅内有闻何事?”
“上卿大人见客时,向来由
夫人亲自服侍。因而无人能知秘事。”阿慧答。
这么说来,上卿的行事谨慎到每一点上了。对于这个人,真
是不能真正为敌。季愉思忖着,忽然意识到阿慧一直望着自己的脸,不禁询问:“吾脸上有何物?”这屋子里没有点火,不见五指,阿慧能从她脸上发现什么。
“贵女。”阿慧低下头,似乎
是犹豫了很久才发出一丝忐忑,“或
是我看花了眼。然而——”
“请言。”季愉鼓励她说,并声明不会有任何责怪。
“贵女双目似于一人。
“何人?”季愉挑眉,颇感惊奇。
“上、上卿
夫人——”道完,阿慧急忙磕头请罪。
季愉脑子里豁然一亮,自己觉得曹晚像谁想了老半天,原来
是像她自己。不过,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曹家与她家在祖上有血缘关系的话。可能这血缘迹象传给了曹晚没有传给曹悠罢了。
对此,在曹悠向姐姐道出自己担心上卿羸牧
是否能接受季愉时。
曹晚抿口茶,平平静静地说:“安心吧。上卿大人即使不承认贵女,也绝无法对贵女下杀手。”
“为何?”曹悠讶异。
“会想起旧人。”曹晚把茶碗搁下,起身,“去休息吧。夜已深。”
曹悠望着姐姐转身回房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姐姐也有落寞的时候。为什么?
夜晚睡得不
是很好,季愉一觉醒来头重脚轻,然她向来性子好强不愿意声张,别人也未能轻易察觉她异样。
在这第二日,曹晚与季愉先前说好那般,开始着手摆宴的事情。她先
是,遣人到各处大人
夫人宅邸,传达上卿
夫人的邀请之意。一大清早,宅内数百个寺人便都被派发了出去,并且规定在一定时辰内回来答复。在此同时,无论人来不来,曹晚都需开始布置其它有关宴会的事情。
曹悠即使腿脚不灵,在这关头上,也尽力所能地帮助阿姊筹划。
但在这一天之内要完成这么多事情,换做他人,实在难以想象。
然曹家姊妹能力不一般。
在曹晚接见各位主事的明堂,早上太阳刚露出个脸儿,曹家姊妹两人便在堂内挺直腰板坐着。明堂外边一列的走廊里头,排满了准备被召唤的人。
今儿
是冬季,天寒地冻的,屋檐边上垂下的一条条冰柱,砸到人脑袋上必定一个大包。但
是,却也
是个漂亮的雪景。若人们在房间内喝茶听乐,聊天时观望美景,也
是个不错的消遣方式。因此设宴在这天气里,自然不能摆在院中,室内宽敞的足以容纳上百个人的房间
是需要的。
一般宅邸内的房间达不到这个容量。然而有妙计。寺人们将最大的明堂左右的隔板全部拆卸,使得几个房间串通起来,变成一个长条形的看起来像没有尽头的宴堂。草席一块块相拼相叠放,铺满了整个宴堂的地板。为了使客人感到舒适,在草席上安放棉、麻、丝等垫坐
是必要的。同样,能让房间内变得温暖的明火,以及让客人们吃饱喝足的美味佳肴与酒酿一样都不能缺。
曹晚与曹悠两人先自己有个分工。曹晚主要主大事,曹悠主要主小事。也就是
说,曹晚决定去下人去办的事情,若下人有困难不能达成反应上来,便由曹悠进行调整,使得计划顺利进行。
在这个紧俏的时间里,任何疑问都
是不要得的。即
是说,曹家姊妹不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或主意去办事,只允许自己命令的实施。
为了使所有事情同时进行,不需浪费时间。曹家姊妹会同时召见几个人进行会话。
比如在厨房问题上,曹晚除了与庖丁、酒正、且与管理食物贮藏、食具等的仓人等人一同进行会话。有问题大家直接沟通协调,当然还得拔出个头来,如呆这里把问题这么说了,接下来的工作两边人互相推卸,有个头儿能代替曹晚在现场做决定。这叫做权力下放。
季愉早上起来梳洗过后,在拜访曹氏姊妹的期间顺便观望她们这般的办公场景。在旁喝一碗茶的功夫,她能观察到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而且在作坊时她已见过曹悠的处事能力,对她们的做事自己并不觉得有不放心之处。想必,她们比她还要紧张于明日的宴会成功与否。
此时阿慧来相告,称暮食己备好。季愉便不扰曹家姊妹做事,抽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季愉刚喝下一碗谷羹,突觉头晕,手掌摁住漆几才不至于倒下。
在旁服侍她的阿慧,这时总算
是看出了她似乎身体不适,便
是相当担忧的:“贵女,请让吾去禀告
夫人,让医工过来诊治?”
季愉稳了稳精神,摆摆手:“不需。不
是大病。”
阿慧急忙扶持她躺下在席上休养。
季愉平躺了会儿,感觉精神又回来了些,更嘱咐阿慧不要告诉出去。若因此明天的宴会不能如期举行,不知拖延到何时。现在不
是消耗时间的时机。她始终役有忘记,吕姬与仲兰等人也往商丘来,未有死心。
里氏在外兜兜转转,回来看见季愉躺在被褥里未起身,不由讶异:“贵女今早未有起身?”
阿慧摇头:“去拜访过了上卿
夫人与曹
夫人。”
“莫非身体不适?”里氏眼尖地瞟见了搁在漆几上季愉那份役有吃完的暮食。
“未有事,不需担心。”季愉喘口气道。
里氏向季愉走了近来,朝季愉躺着的脸色仔细地望了望,最终像
是责备地瞥一眼阿慧:“主人身体不适,岂可任主人自己主意?”
阿慧听之有理,立马要往外边走去曹家姊妹那里。
季愉看见,一时心急,怒喊:“回来!”说着她自己已起身,一手狠狠打在席子上。
这一掌,将阿慧和里氏两人都吓了大跳。季愉素来脾气温温和和的,发怒起来不禁显得骇人非常。
阿慧立刻折身回来,关上门,然后磕头认错。
季愉没看她,只
是对向里氏:“阿姊对吾有救命之恩,吾心存感念。然而,阿姊毕竟不是
能主意之人!”最后她的这句话很重,像一棍子打到里氏头上。
里氏没有被打蒙,就
是被打醒。她牙齿战战兢兢打起哆嗦来。始终,她
是个臣子,不
是个主人。何况她未脱贱籍。抬起头,就能见到季愉那双吓人的眼睛。话说季愉这双眼睛漂亮
是漂亮,乌亮亮大个儿的,好像颗黑色的玛瑙一般,但
是,若瞪起人来,也比常人要可怕得多。这会儿,她就被季愉这双眼睛给吓得低下头去,避开眼去。感觉比起曹悠,这时的季愉宛如尊神,压得让人根本抬不起头不敢与其对视。
“阿慧。”季愉一直看着里氏,话向阿慧吩咐。
阿慧答:“
是。贵女有何嘱咐?”
“汝与阿姊,只需听我言。不要自己做主。”季愉缓慢地说道,带了严厉的警告,“即便称
是我好,然而不听我言之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里氏大概
是在这时,才想起那个时候曹悠鞭打作坊的监工,此残忍的主意乃
是由季愉所出。
自己救季愉性命之后一直习未的沾沾自喜,从此刻开始荡然无存。她只认得了,季愉可能
是她遇到过的最残酷的主人,但自己要离开季愉讨得荣华富贵又
是不可能的。
见里氏弓着头背打着摆子无法说话,季愉点了点头,道:“都下去吧。”
里氏这次乖顺地退出屋子。阿慧在退出去之前,仍向季愉进言:“贵女,不然让我服侍你。”应说她始终会担忧的。季愉想想,也好。就让阿慧在旁照看自己,顺便挡掉她人。等到她睡迷糊之际,门忽然挪开条缝儿,里氏看她熟睡,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阿慧张大眼珠子,有些惊疑的,用无声的口型问里氏:有什么事吗?
里氏手中
是捧了个铜盘儿,上面放了个陶盅儿,有盖子紧盖着。她把铜盘儿与陶盅儿搁在了漆几上,手指贴在嘴唇同样嘘一声,向阿慧用无声的口型回话:此
是蜂蜜水加了点梅果,让贵女起来时服用,可能会感觉舒服一点儿。
阿慧一听
是里氏亲手悉心调制的,想:这人挨了季愉的骂,但还
是为季愉好,看起来又像
是个很好的寺人。季愉果然
是没有看走眼啊。然而,这毕竟
是吃的食物,难保会被人设计。因此阿慧揭开了陶盅儿,欲自己先尝一口有无毒。
里氏好像知道她会这么想,连勺子都帮她准备好了。等她一揭开盖儿,马上从袖子里取出勺子递上去。
“不需了。”季愉忽然睁开眼说。里氏进门时她己经察觉到了,谁让她从小被姜虞养成了动物一样敏锐的习性,哪怕
是生病。
“可
是贵女——”阿慧焦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总得试毒的,这
是老规矩。
季愉已伸手拿过里氏手里的勺子,舀一口,并没有立即吞下而
是直望着里氏:“阿姊为何进献此水?”
里氏笑盈盈的:“贵女,吾想,汝莫非
是已——”
季愉手里的勺子哆一下掉地上:这么快?有可能吗?可能真
是有可能的,不
是吗?毕竟,他想,她也想,这对于他们今后能否在一起有很大的好处。不,她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将
是决定他能不能与她在一起的关键了。
阿慧
是听不明白她们两人间奇妙的半截对话,赶紧帮季愉抬起勺子,并道:“贵女,若身体不适,还
是让医工过来?”
那样不行。如果这时候被上卿羸牧发现了,不知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这个时候,这个时侯自己该怎么办呢?季愉苦恼着。她这时候甚至
是不想见公良,也不想告诉公良的。因为公良的身份地位不同,说不定知道这事,会立马将她带回齐国去。而她,现在尚不能回去,至少得等到宋国形势稳定,子墨无忧。
“贵女!”屋外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晚的寺人跪在门外疾声道,“上卿
夫人有请。”
听这声音,这事儿很急。季愉让阿慧给披上外衣,忙走出门外。
那跪着的寺人见她出来,马上领她到曹晚所在的房间。
曹家姊妹在房间内,待寺人将门关上后,均显出一副事态严重的面孔。
“两位
夫人有何事告,请进言无妨。”季愉坐下来后,用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准备迎战。
曹悠叹出口长气,然后忽然狠狠地拍一下大腿,骂道:“歹人!此等歹人,追杀吾等之人,到了商丘之地了。”
曹晚
是知道她们被何人追杀的事情,所以也
是一派激情澎湃愤怒难抑的状态:“据闻,
是在吾派出使臣之后一个时辰,太师
夫人同样派出了若干使者,邀请各位
夫人到太师府上欣赏雪景。”
“由
夫人所带一众人皆到了太师府上。”季愉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惊奇。这群恶毒小人,向来如此阴险行径。
“因而,太师
夫人命人送来一竹简,明着言,不想伤彼此和气。因而,欲与吾等一同举办盛宴。”曹晚将手中的竹简扔散到地上,摆出一副不屑。
“为何拒绝?”季愉突然问,说出她们意料外的话来。
佰拾叁.太师
曹家姊妹听了诧异。曹悠性子较急,道:“不成,此等歹人,不知会在宴席上做出何事?”“终
是需这一战,避,能避得了何时。”季愉言简意赅,双目炯炯,毫无退缩与妥协。“贵女——”曹悠急切的。
“宴会便在此地举办。我想,太师
夫人应不会拒绝。”季愉平和地说。
曹晚听她的语气
是肯定了,不像曹悠立刻反对,而
是左思右想了许多,最终道:“既然贵女已决意,便如此办吧。”
“阿姊——”曹悠惊异。
“如贵女所言,若避开,只能落于人口实,认定吾等为贪生怕死之人,之后将一直受胁迫于对方。”曹晚道。
“此言有理,然在如此短暂时日内,吾等该如何应付,能否想出周全之策?”曹悠继续陈述自己的担忧。并不
是她们对付不了对方,只
是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季愉说:“曹
夫人所言,也有理。吾想,如今周全之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唯有全力以赴。”
“贵女勇气虽可嘉,然——”曹悠无法认同。别看她性子像
是比曹晚急躁,实际上行事远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曹
夫人。”季愉打断她话,笑道,“非勇气,而
是狠辣之心。”
此话又
是出于曹家两姊妹想法。
“此一战,非关输赢,非关门面,而
是要让对方从此走出商丘。”季愉起来,打开房门,对着外头飘落的雪,说。
曹家姊妹看不见她表情,只能仰望她的背影。她颀长的身影在午日下,变得清晰而非朦胧。曹晚看她像孩子般伸出手去接雪花,微微地笑了。曹悠深长地叹气。
于
是自下午开始的宴席筹办中,有了季偷的参与。同时曹晚派出了最快的使臣向太师
夫人回信,言接受建议,并坚持在上卿府内举行宴席。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太师府内回信,言接受合议,并附太师府邀请客人名单。
曹晚翻开竹简,一看这名单,马上了然于心。曹悠在旁怒道:“名单即刻送来,便知已
是筹划许久。
季愉问曹晚,要曹晚将名单中主要的客人一一给予介绍。曹晚从昨日与季愉的一番对话里,已察觉季愉心里所顾忌的,便指着其中的几个人名念道:“此人乃虞城军长
夫人阿妹虞姬。”“虞姬与太师
夫人冯可有关系?”季愉问。
“有。太师
夫人乃虞姬叔母。”曹晚答。
“曹城可有亲眷前来?”季愉又问。
“无。”曹晚答,“此事贵女不需担忧。曹城军长乃吾叔父。”
季愉再问:“驻守商丘军长大人可会应邀前来?”
“有吾与太师
夫人共同邀请,若无意外,商丘驻军军长
夫人葵姬会前来。”曹晚答。“葵姬乃何地出生?”季愉问。
“来家乃宋国名门,其世子葵士射艺超群,在镐京被天子任命为司射一职。葵姬乃葵士从母。”曹晚一一叙来。
说到葵士,季愉倒
是暗中感慨起来。不知道葵士有没有护着王姬阿朱脱险,却只知道镐京天子周满已经在举办祭莫吊唁阿朱。莫非阿朱与葵士都已不幸遇难了吗?
曹晚见她表情似有波动,感到好奇且问:“莫非贵女认识来家之人?”
“与葵士大人在镐京见过一面。”季愉说,“不知今葵士大人
是否已返京?”
“吾倒
是有闻,葵士大人九死一生,今
是奉天子之命回了家宅。”曹晚道出自己眼线得到的消息。
“哎?”季愉不由地疑问出声。若
是如此说来,阿朱也
是没有事了?她且问:“葵士大人乃一人回家宅?”
“此——应
是带了扈从回来。”曹晚思忖着答话。
季愉想一想:阿朱与他们在一起这个事儿,貌似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当时整个的现场情况乱糟糟的,不会有人特别留心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知道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恐怕只有叔碧和公良端木子墨他们了。所以,若天子不知道葵士
是和阿朱一块的,也不能算惊奇。那么,惊奇的只能
是,这个王姬阿朱怎么不马上回镐京呢?还有,若阿朱没有事,现在
是和谁在一块行动呢?看来得和葵士碰一下面才能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的。
“吾知此事很难请求。然,能否让吾与葵士大人见上一面?”
季愉这个骤然的请求,果然让曹晚曹悠两人感到诧异。
“要见已紧,若欲今日非见上一面不可,派使臣前去让葵士大人来宅中一趟,也得寻个合理之由来。”
“
夫人言之有理。”季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建议终究
是唐突了。
这会儿曹悠却来了兴致:“不如,今夜吾等上栾家亲自拜访。”
曹晚白了妹妹一眼:有这么鲁莽的吗?
季愉倒
是豁然开朗,笑道:“此主意甚好。”
“贵女!”曹晚急急打断她们的忿头,“阿妹此话不慎,有误导贵女之意。贵女不知栾家乃何人家?”
“乃何人家?”季愉兴致勃勃的。记得在镐京看秋猎时,葵士那一手漂亮的箭术获得全场一致的惊赞,令叔碧也另眼相看呢。
“宋国名门栾家,历代辈出将帅之人。无栾家邀请之人进入宅内,据闻,无活口可出栾宅。”曹晚用一种阴森森的声调描绘好像地狱一般的栾家,目的当然
是为了打消季愉的念头。
季愉为此有另一种想法了:曹晚故意的恫吓,乃至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
是因为栾家里有什么秘密吗?她想去栾家的念头更大了。
在她们谈论来家的这刻功夫,外边又来了个主事的进来禀报,称从太师府上来了五六辆马车,载满了货物,并附带太师
夫人书信一封。曹晚接过太师府送来的竹简,翻开阅读后,对季愉与妹妹说:“太师
夫人称,既
是合办宴席,不能由己方全部承担,会以为自己失礼,因而送来宴席所需物品与食品共十车,以备吾等之需。
“收下。”季愉快速地判断。
“不怕有诈?”曹悠担忧不减。小人之心不可不防啊。
“一一检查之后,再收下作为备用之物。”曹晚也认为该收下,不收等于自身不够诚意,给对方以口实。但怎么收下,妥当地收下,
是个技巧活儿了。于
是召来仓人若干,一一分配任务下去。这十车物品,全部清点后接收,并与对方派来的使臣做好核对。至于
是否挪用,每一样物都需要等上面的人做了主意,才可动用。
最后
是,在今夜,太师
夫人会亲自前来上卿府中一趟,与上卿
夫人详谈明日宴席之事。在这个时候,季愉与曹悠则最好
是避开的。
坐在季愉自己的房间里,曹晚与季愉谈道:“我以为,由
夫人等人必
是为太师
夫人出谋划策。”
季愉在心里衡量整个大局脉络,问道:“太师夫人
是虞城女子。隗静大人妻室韩
夫人又
是何家女子?”
“韩氏。”曹悠说,“韩氏也可算
是宋国国内一名门之后,可借近年来家境每况愈下。”“为何?”
脆坐在门外的里氏一直竖着耳朵收听现场直播呢。今听见谈到仓人风野提及的那位尊贵的韩
夫人,不由胸口里的心更跳得厉害。风野称韩
夫人受宠,但这韩氏家门似乎衰败啊。因而她笑眯眯的眼睛几乎眯成了条缝儿:幸好,自己没有投错了主儿。
曹悠道:“此事我也不大了解。只知,有关地儿之事。”
“今年收成并不好,
是不?”说到土地的问题,季愉问到了民间的生计,没有忘记那夜在路室的时候亲眼目睹的纷争,这事涉及到了贵族与一般百姓之问的冲突。
“哎——”曹悠长长地叹息声,数尽了无可奈何,“吾等做工收次成
是否好,乃天意。然而,今年光景
是比往年差了些。”
“宋国国内无不例外?”季愉以为,如果整个宋国的农业收成都不好,恐怕不能相信。毕竟,今年鲁国的收成不错。宋国离鲁国距离又不太遥远,按理讲气候也不该差别太大而导致农业成绩迥然不同。
“此——”曹悠迟疑的,因为自己不大清楚
是怎么一回事,“农事由老臣帷幄,吾等作为女子,作为朝外之人,皆
是不可知。”
“上卿大人之地,今年收成如何?”季愉有疑虑,便要问清楚。
“上卿大人之地,尚可。”曹悠说,“然年年收成都如此,因
是贫瘠之地。”
“贫瘠之地?”季愉疑问。
“上次吾与贵女已交谈过。宋国国内丰腴之地,都在太师手中。上卿大人管辖之地,收成之物,皆用于国军。”
季愉忽然觉得:这个太师庞如果真用这些丰腴之地制造了大量的财富,却不准备分出一点给百姓的话,貌似
是可以利用的。一个军,除了上面的头头,领导小兵基本单位的领导,都
是一般百姓或
是提升的奴隶。也即
是说,由许多没什么钱的武士组成了最低一层的管理层。现不知道这些伍长们,士兵们,有没有从太师庞手里得到一点关于土地的恩惠呢?想必不会有。
如曹晚想的,现在季愉整副心思都在想,怎么把虞城这支军队给拐过来。
嘭嘭嘭。
阿慧在门外敲门,低声传述:太师
夫人进宅内了。
“太师
夫人一行几人?”曹悠问仔细了。
“三人。”阿慧答。
“可
是有认得之人?”季愉问。
“除太师
夫人本人,尚有隗诚大人,以及由
夫人。”阿慧答话的声音里露出一点小紧张。她
是怕,怕隗诚把她给认出来。所以,当她躲在廊往后边偷看的时候,看见隗诚的身影,马上把脑袋缩了回去。
肯定的,担任明日宴席主要角色的吕姬与仲兰不会急忙在这里现身,然后让曹晚瞧出些端倪来。但
是,为什么
是隗诚陪由
夫人来而不
是韩姬,值得想一想。
季愉这时候选择召唤了里氏。里氏这人就
是小聪明很多,胆子比起其她寺人也真真的不小,很会明哲保身。因此季愉派里氏代替阿慧去刺探军情。
里氏接受任务后,决定单枪匹马,代替斟水的寺人进入曹晚接见客人的屋内。进到屋子内后,她见曹晚坐于尊位,太师
夫人坐一侧,由
夫人与隗诚坐一侧。由
夫人与隗诚她已在侯馆内见过,并不陌生。太师
夫人乃第一次见,见其仪容端庄华贵,衣饰精美,身材丰满,年纪已有些岁数,与由姬相比,和蔼之色略减,圆滑之色稍逊,只像一个比较普通的老太太。
一步步边观察边注意自己脚下的步子,里氏小心地给三个来客的茶碗里斟水。在做这些举动时,她忽然感到自己离梦想中的地位又接近了一步,因此嘴角笑得好像偷腥成功的小猫儿。大概
是她这个表情,隗诚看着她摸摸光滑的下巴,有感道:“此人面善,宛似在何处见过?”他这喃喃的话声其实念的挺大音量的,所以曹晚和太师
夫人都听见了。里氏的心跳嘭了嘭,赶紧退到角落里。有过季愉的训话,她现在能装沉静装得比较像了。
太师
夫人端的碗水喝了一口,听他这么说,笑道:“”隗诚大人来过商丘
是不?否则怎会认得上卿
夫人宅内之人?”
“此人应不
是上卿
夫人宅内之人吧。隗诚笑悠悠,仍
是很谦虚地表态。
曹晚跟着微笑:“
是服侍吾之人。莫非隗诚大人乃看中了吾此地寺人?”
隗诚一叹:“莫有。吾之宅,并不在商丘,而远在镐京叔父家中,不需在商丘设有寺人。”隗诚大人乃隗国人?”曹晚眼睛一眯。这个人,真
是有点眼熟。就
是一时想不起会在哪里见过。难道
是以前她上镐京时见过的人吗?有这个可能。
“若非隗国人,为何冠隗国姓氏?”隗诚以一种曹晚的质疑有些可笑的语气回话。曹晚鞠躬道:“失礼了。”其实她想的
是,若自己认为隗诚面熟,按理说太师
夫人也该露出点破绽才对。
几人都端碗喝茶。在这个过程中,最老最有资格发言的由姬却
是一言不发。这个时候的曹晚,尚不知道自己老公杀了由姬的儿子玡。她只感到奇怪,镐京宫中有名的老
夫人由姬,今日出乎意料的沉默。
每个人一碗茶喝完。隗诚又发言了,望着四周与院子里,说:“明日乃
夫人们与贵女们之盛会,吾不便出席了。”
“哎。若隗诚大人想出席盛宴,想必
夫人与贵女们皆必欢喜,上卿
夫人应不介意才
是。”太师
夫人此话明显针对曹晚说的。
曹晚心里只觉得蹊跷:他们来到此地,只
是要说服她破例让隗诚参加明天女人们的盛会吗?曹晚一沉默,隗诚捉住了机会笑了起来:“太师
夫人,请勿让上卿
夫人为难。上卿
夫人会误会吾等乏言为真。”
因此曹晚抿着嘴微笑,也不急着答应。
太师
夫人见状,搁下了茶碗,说道:“上卿
夫人。吾想,明日可让几位大人出席,慰藉女子之心。”
“太师
夫人想让何人列席?”曹晚态度温和地问,并不着急否认或赞成。
“吾听言,楚国扬侯住进了商丘侯馆。”
“扬侯入住了商丘?”曹晚用第一次听说的惊叹回道,“若真
是如此,太师未有接待扬侯?”太师
夫人些有尴尬之色,反诘道:“上卿
夫人所言差异。若真
是如此,上卿大人为何未有接待扬侯?”
“不瞒太师
夫人。上卿大人昨日刚从外地归来,恐
是消息不大灵通。今得太师
夫人告知,自然得立马迎接扬侯。”曹晚说着便要立起发话。
太师
夫人急忙地哎了一声,阻止道:“上卿
夫人,扬侯此次进商丘之地,乃
是要面见女子。因而,吾想,让扬侯明日列席,会见中意女子。”
“原来如此啊。”曹晚喟叹着重新坐了下来。
里氏偷偷溜出了屋外,小跑回到季愉的房间内,把刚在曹晚屋里所闻所见的一切转述给季愉和曹悠听。
曹悠拧紧眉,断言道:“想必,
是欲让扬侯提高贵女仲兰之位,一时之内能吓住众位
夫人,包括商丘军长
夫人。”
夫人,看来,今夜吾等必须上栾家走这一趟了。”
“哎?”曹悠惊奇,“为何上栾家?”季愉为什么对栾家这么情有独钟?
季愉吹着碗口的热气,低下眼,便能清楚地闻到里氏调制的蜂蜜梅子味道。
季愉同有所想,言:“曹夫人,看来,今夜吾等必须上栾家走这一趟了。”
“哎?”曹悠惊奇,“为何上栾家?”季愉为什么对栾家这么情有独钟?
季愉吹着碗口的热气,低下眼,便能清楚地闻到里氏调制的蜂蜜梅子味道。
佰拾肆.栾家
太师夫人一行仍在曹晚房中会谈的时候,曹悠带着季愉从后院的门,悄然地乘坐马车离开宅邸。
今晚下着雪。月儿在夜空里露出半截脸蛋儿,银色美妙的月光在漫天飘洒的白雪中旋转着,仿佛也在翩翩起舞一般。季愉掀开车帘,仰头望着这美丽的月空,心头刹那地迷失了方向。
“贵女,进来吧。不要着凉了。”曹悠劝说她要注意自己身体。
季愉垂下手,回来到车内坐下。阿慧马上给她大腿上披件绒衣。
马车在商丘城内飞也似地奔驰,往西方城郊方向。那边,挨着黑暗的森林,月色偏冷,雪片厚积。一切,似乎变得阴暗起来。
栾家。那个被曹晚述说成鬼魅之家的地盘,正散发着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气息,无人敢轻易靠近。据闻,就那庞太师与上卿,也不敢上门拜访。
栾家的子孙,在战场上几乎都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是又不同于光明磊落的将帅,栾家人双手涂满鲜血,听说是暗杀派的佼佼者。
“吾等未有接到邀请,匆忙来访,不知栾家人是否接客?”曹悠亲眼见到了在这夜色中散发鬼魅气息的栾家,不免变得忧心忡忡。
季愉未答。马车在栾家门口停下。其门口,并未有武士把守。
车夫下了驾座,走到门前敲打门板。
咿呀一声,门打开后,走出来的是一名举着火把的老寺人,问道:“何人来访?我家主人今晚并未有接客之意。”
曹悠与季愉只得亲自下了马车,向那老寺人回话:“吾乃上卿夫人阿妹,与葵士大人在镐京有过一面之缘,今听闻葵士大人回来,便是过来拜访。”
老寺人眯着眼睛,打量她们两人身上的衣饰。听她们自报为上卿家的贵族小姐夫人,他始终不敢怠慢,便让她们先进了宅门。
进到了宅邸里,忽觉四周围墙高耸,比一般人家的高,因此挡了寒风,冷意明显减少。季愉放眼四周,庭火只在一处升燃,因而四处都是黑森。这个宅,说是冷,不是冷,因此说是惊恐,倒也不至于。故意制造这样的气氛,是为了吓跑人吗?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真是有趣了。何况,这家的子孙葵士她见过,一个单纯热血的小伙子嘛。
老寺人将她们带到了会客的明堂,拱手道:“请两位夫人贵女在此歇息,待我进去禀告少主人一声。”
曹悠允了。老寺人离开,马上来了两位年轻的女寺人帮她们斟茶倒水。
季愉端起茶碗,刚要喝一口,忽然听庭院里似有声音发出。她别过头去,明堂正对的院子里黑压压的,啥都看不清楚。然隐约间,似有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看似的。
一名女寺人说:“贵女,是寻见何物?”
“闻风声而己。”季愉笑着答,转回头,继续喝茶。
走廊里一路传来脚步声,继而见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美好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季愉眼睛一亮,笑弯了眼角:是葵士,看起来别来无恙啊。
曹悠未见过真人,道出疑问:“大人是——”
“栾家葵士见过两位贵女夫人。”葵士拱手答话,然后进了明堂在她们对面坐下。一刻,他明亮的眼睛只看着季偷,眉头轻轻拢着。
曹悠一看他这眼神,明白了季愉说的话未假,两人是旧识,便起身道:“我出外走走。”女寺人过来,给她领路前往如厕。
等人都走了后,葵士终于聚拢着双眉开口:“贵女,你既然平安,为何迟迟不与他人联络?”
“不瞒大人,到了如今,我仍有忘事。”季愉答。
“忘事?”葵士惊讶间几乎摔了手中的碗。
“是。”季愉答。
“可是全忘了?主上也忘了?”
季愉抬了抬眼皮,听屋内的风声,说:“主上?是不大记得了。”
一阵静默之后,忽然是——啪!
她身后的门打开,从里面迈出来的少年,用一副可怕的眼神直视她。
“主上——”葵士轻轻地疾呼着,双手伏拜。
子墨几步之间绕到了她面前,跪下来,伸出手,突然用力地捏住了她两只胳膊,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何处受伤了?”
一见他这副表情,季愉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邪恶”,想引他出来,也不需要这般吓唬他吧。可是不吓唬,他能这么快现身吗?
子墨看她没有马上回答,心中焦愁现于表,立即回头嘱咐葵士:“家中可有医工在?”
“未有。”葵士心惊胆战地回话。宋主这个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去找公良先生。突先生在——”子墨急促地说着。
季愉的手在这时侯反握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阿姊——”子墨在焦急中叫了出来。
季愉抚摸他的手:有关他的记忆,还是模模糊糊的,虽然记不得很清楚,但感情是在的,刻在骨头里的,所以不怕。
“你为何躲在栾家?”季愉为了让他安心下来,转移了话题说,“知道我遇难,你仍躲着,必有缘故。”
“一路在寻找戎人被俘女子,心思或许阿姊也在其中。在寻觅过程中,获知了我国之人已与戎人有勾结,因而暂时不能出现。若不是阿姊出现在此地,吾尚不知阿姊已平安无事。”子墨说到这里,倔强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其实他很怕,很恐惧,在得知她出事的时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么,与他相依为命的亲人又没有了。天知道,在得知她为自己阿姐还活着时,那种庆幸的喜悦之情,足以支撑他走上帝位。
“子墨。”季愉一时语噎。她何尝不知道,他是她唯一的至亲了。于是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阿姊如今在上卿家中?”子墨眨掉眼泪,严肃地问道。
“是。季愉答,“上卿大人待我如上宾。”
“在上卿家,总比在太师家好。”子墨嘘叹。
这句话,让季愉蓦地笑了起来,说:“上卿大人言主上乃自己夫人救命恩人,对主上敬重有加。”
“许久之前旧事,莫想到上卿仍记得。”子墨扬起眉,回答。
“主上想得到宋国,必定要择其一。”季愉严肃起来说,“主上,可是想清楚此事了。”
“若是阿姊今晚来迟一些,已是见不到吾了。”子墨感慨道。
季愉一愣之后,顿然明白道:他们已经要开始行事了。所以他与葵士在此宅中,都没有穿常服,而是着了武士衣物,月要间佩刀。
“今夜出发前往虞城。”子墨握紧她的手,“不需担心。
“汝与何人前往?”她急急地问。要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一个年少之人,单枪匹马去挑战虞城的军队,如呆被俘了去,形势将会大变。
“商丘军长大人。”子墨对她不有保留地回答。
这么一听,她上栾家的直觉完全是对的了。
“主上此行,有无与公良先生、信申侯等人商议?”季愉出于大局考虑,问。
“未有。”子墨答,“此乃我国内之事,不能借他国之手。”
也就是说,他知道公良他们在哪里,却不会去联系他们,想自己一人担当起大任。
季愉抬起头,满心忧愁地望着她这个年幼的弟弟。她以为,他该抛开猜忌,倚靠那些他能倚靠的人。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他终是要成为一个诸侯,若借助了他人的力量才能登位,最终会被世人耻笑。所以,这些王需要倚靠的力量,本应是女眷应该担负起的重任去争取。
“何时到达虞城。”季愉开始思忖。明日的宴席,自己不能缺席。但是,若在宴席之后,她便有了短暂的自由。
“阿姊既然在上卿家中,便不需再有顾虑。对于上卿,我想,上卿应不会危害阿姊。”子墨避开了她的问题。
“或许,主上该与上卿联手。”季愉急促地道。
“不成。上卿此人,有狡猾。”子墨一口气否决,“若吾不能在登位之前让其心服口服,怕是之后必有争执。”
这个,季愉是无法反对的。上卿羸牧,固然曹家姐妹说尽了他对于宋主的忠心耿耿,但是,维护宋主安危是一,是否臣服于宋主之意,却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上卿羸牧维护宋主上位,也不过是想自己当个摄政王之类,把宋主的权力架空了。
“主上。”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提醒,“已到时辰。”
季愉只得松开了弟弟的手。子墨站了起来,对她扬扬眉:“阿姊在上卿家中等吾凯旋归来。”紧接他又向葵士吩咐:“暗中送吾阿姊回去。”
“是。主上。”葵士叩首接令。
子墨旋身,一个敏捷的飞跃跳下了阶梯,很快便与他人一块没入了院庭的黑暗中。季愉能感受到他高昂的兴致,看来他是充满了自信,一点也不担心会失败。好像这一去一回到她面前也是片刻的事情,所以他去得这般爽快。
葵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等他人将曹悠领回来。
一刻之后,曹悠回来了。看不出明堂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发生过什么事,因为季愉与葵士一直只在平静地喝茶。为此,她倒是有些担忧季愉有没有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季愉搁下茶碗,说:“时候不早了。曹夫人,我看,该回府了。”
“是。”曹悠迟疑地接话,“是不该打扰大人休憩了。”
葵士向她俩点了下头:“吾便不远送了。”
曹悠一听撇眉:这人,这般没礼貌的。怪不得姐姐说栾家人性格古怪。
两人继之出了栾家,乘坐马上回上卿家。
路上,曹悠仍对葵士多有怨言:不说是旧人吗?怎么没有一点感情的?
季愉掀开幕帐,望天空的雪花飘落,是在想:明日若阳光开朗,雪景应该美不胜收。
结果,在回上卿家的单行道上,迎面遇上了太师夫人乘坐的马车。
真是糟糕!曹悠暗下咒骂着,赶紧要阿慧守在车尾,与季愉躲在车厢内深处,屏住呼吸。
两辆对行的车辆快要擦身而过时,车夫忽然哈喝一声,停了马车。为此,曹悠快骂了出来,低声斥道:为何停车?
“有人。”车夫急促的呼吸声传到车厢内,“挡在了车前。”
那挡在她们马车前头的是骑着栗色马驹的隗诚。
“车内所坐,可是曹夫人?”隗诚的声音绕过了车头到达车尾传了过来,很是明亮。
曹悠见是躲不过了,让阿慧掀开点帷帐,自己伸出个头,皱眉道:“隗诚大人,可知自己乃失礼?”
隗诚下了马,向她踩着雪走来,一个拱手说:“在上卿大人宅中未能见到夫人,实感遗憾。”
“为何遗憾?”曹悠扬着调子,摆明不解地问。
“有闻夫人在回商丘路上遭遇劫匪,受了伤。吾身带伤药,想献给夫人,略表心意。”隗诚边说,边从怀兜中掏了一个布包出来,献上。
既然东西都摆到自己眼前了,强硬拒绝不大好,曹悠便命阿慧代自己收下,说:“隗诚大人乃客气。此物交予吾阿姊,让吾阿姊代为收下也可。”
“总是想见夫人一面。”隗诚笑笑,算是解释了。
收了药,曹悠见他还是没走,挑眉:“大人还有何事?”
隗诚的眼睛似乎往车内望了一眼,答:“未有。请夫人慢行。”然后,他便退了下去。
曹悠狠狠地甩下车帐。当马车继续行驶了一段路后,她忍不住向季愉说:“此人,不知是何目的?”
“此人身世背景,皆来路不清。”季愉对隗诚这个人,总体评价就是这一句。因为一个人做任何事的动机,总会与他的经历有关。
“上卿大人已派人在查探此人来路。”曹悠愤愤地说,一边要阿慧把他进献的伤药给扔了。
季愉想的是:在大学的时候,曾经见到隗诚与信申两人见面,关系倒是还好。而且,信申当时投靠了太师,不与上卿羸牧结交,也是因为看不情太师的为人,认为太师比上卿羸牧好吗?总觉得,自己该找信申再好好地深谈一次。自己,想念信申了。在见到子墨之后,勾起想见这个兄长的欲望,也不奇怪。
信申在睡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下睡不着觉了。他打开屋门,见外头火盆边围坐了一排人,都还没睡。
平士见他起来,埋怨他不顾惜身体说:“刚躺下,便又起来了。”
信申望了围坐的众人,不见阿突,马上皱了眉头,质问公良:“阿突去了虞城?”
端木立马为主人辩护:“突先生执意欲去,先生未答应。”
“我不可能让他独自前往。”公良深深地叮口长气,说,“虞城乃太师之地,危险之地。若阿突此去,陷入险境,会引发宋国与陈国交战。”
“未有如此可怕。”阿突站到了门口,驳道,“我悄然去,悄然回,不让任何人得知。”
“你为何想去虞城?”公良道,口气些有责备。因为阿突游走四方的理由,向来枉顾自己尊贵的身份,只为了寻求稀世药草。
“正合你想,伊尹贤臣之地,我想去一趟。”阿突承认他的猜想没有错,自己是怀了这目的。
伊尹,是辅助当年第一代商王的贤臣,在占卜术与医术上很有成就。
公良被他这一提,却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姜虞,那个极其神秘的女人。他知道,姜虞这个人是季愉的食母,而且好像预知了许多事情。这个女人的名氏中有虞一字,让人很容易联想她是否与虞城有关。
“我想——”平士这时候突然插入话来,足以让所有人望向他一人。
信申好奇地问:“你有何事想与众人说?”
“我想——”平士看所有人望着自己,光秃秃的额头冒汗,“我想子墨是不是会去虞城?”
众人默声。
平士的呼吸吃紧,只怕自己说错了话,继续说:“我想,太师是否在虞城,且吾等是否该入商丘?贵女可在商丘城中?”
信申对他的话喟叹口气:“汝之所想,皆是吾等所虑。”
“那——吾等是前往商丘,还是前往虞城。”平士实在是呆不住了,一直在这个地方候命,又很惘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不符合他一向如风的行事风格。
“因为不知,方是在此地等候事态清明。”信申叹道,给他解释。
因此,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恰是在商丘与虞城直通的要道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没有说与谁见面哦。
佰拾伍.宴斗
隔日的阳光大好,照得庭院里一片雪景晶莹剔透,宛如座璀璨的水晶宫殿。
曹家姊妹在未天亮之前已起身梳洗,边吩咐寺人们着手准备各种宾客迎接之礼。
一排寺人垂手立在宅邸大门两侧,迎候从大街两头远处驰来的一辆辆华贵马车。不停有使臣进入明堂禀报:某某夫人拜访上卿夫人。
曹晚挺直腰板坐在明堂中央,面容端庄,语声谨慎地一一回复下去。并有引导寺人带领那些宋国国内最尊贵的夫人贵女们,进入上卿宅邸,跪进明堂,与上卿夫人面对面行礼,呈上拜见厚礼一份。这些礼物便是在隔壁的地下仓储里叠成了一座座小山,看起来十分壮观。仓人们为此也是忙碌非常,记录每一样物品与其进献的主人名号,要登记入册最后给主人查看。
“上卿夫人气色真好。不知世子大人身体是否安康?”来拜见的夫人们在进献礼品之后,总是笑容和悦地询问起曹晚有关上卿子嗣的情况。
女人们,在这个时代里,担负的最大重任便是生产。可以说孩子的好坏能关系到女人的后半生。再说了,上卿羸牧与曹晚也算是有点老来得子的意思。之前曹晚一直未能怀上孩子时,上卿羸牧已经有被迫迎娶媵妾并同房的情形。
曹晚对于夫人们的这些问话,也总是和睦仁慈地笑着说:“世子安康,有劳夫人关心。上卿大人言,明年欲再给世子舔兄弟姊妹,让世子不再孤单。”
夫人们瞟了瞟曹晚好像又怀上孩子的身材,从尴尬的笑,到勉强的笑,到夸张的大笑,无不都口中笑里藏刀:“上卿夫人必得珍重身子方是。”
那么多的妒忌在曹晚一人身上集中,想必可知道上卿羸牧有多么地独宠夫人一人。
没错。上卿大人的敬妻美德全国闻名,换做是在现代,必是振振有名的模仿丈夫。
季愉听着外面这些夫人贵女们与曹晚来来回回换汤不换药的对话,有些倦了,稍微眯起眼睛小憩一阵。反正,她现在尚不需现身,我在明堂后面用扇板隔开的小屋里坐着呢。
阿慧今日跟随了曹悠做事。现服侍她的,变成了里氏一人。里氏看她两眼眯合着,马上要给她盖个被子以防着凉。
“吾不困。”季愉摆个手,让她不要露馅了。
里氏退下去,又上厨房端碗热汤过来服侍她喝下,道:“贵女,若我是不适,何不告病在屋内休息避客?”
若是避得了,她还何必在这里硬撑着。
季愉云眉轻拢,耳朵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串疾步的脚步声后,阿慧隔着墙板与她小声说:是吕夫人和贵女仲兰来了。
太师夫人率领的庞大队伍进入宅邸。已入席的、未入席的夫人贵女们纷纷起立,向太师夫人行敬意。唯有与太师夫人平起平坐的上卿夫人曹晚,独坐于明堂中央,以宅邸主人身份等待太师夫人的到来。
太师迈入明堂。众人屏息,刹那间,唯有庭院里树丫子上堆积的雪花,在高到一定之处不能再承受而落地的轻响。或许,有人知道,太师夫人昨晚已经先来上卿宅邸会过曹晚,也或许,大都是不知道昨晚这回事的。不管如何,知道不知道都好,上卿与太师的两大阵营在宋国内早已是水火不容,只等待撕开表面一层皮罢了。两位夫人之间的相好,也不过是跟着夫君逢场作戏。
众人等的是,是不是在今日的宴席上会有所突破,能早点找到可以依靠的主儿,免得到了决战的时刻站错了边,最终也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日宴席之重要,便也是在那众口之中,于前几日前传颂得纷纷扬扬的贵人之事。
已闻此贵人,乃宋国失落多年的最尊贵女性。那是,今儿主上尚年幼,未有妻室,主上亲人中女眷里,属女公子血缘最为正统,被尊拜为宋国最尊贵女性无可厚非。从此可结论,若女公子一出场,太师夫人与上卿夫人两大阵营也都得臣服于女公子之下。
众人抬眉,见太师夫人率领的一排女眷中,有一女子光彩照人,瞩目非常,人称贵女仲兰是也。于是,一时底下私论声,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听闻是乐邑世子之女,在乐邑时,已有乐邑第一美人之称。”
“乐邑世子?岂不是刚被天子治罪之人?”
“父有罪,与女无关。何况,此人据闻深得太房厚爱。此次来我宋国,有宫中老夫人由姬大人亲自陪同前来。”
“是。是。曾闻,此女已是信申侯认下之阿妹。”
“信申侯?”
一帮子年轻贵女们想起那温润如水名满天下的翩翩公子信申君,双目桃花,满面羞容,只因于此信申君尚未娶妻,个个难掩对其心存爱慕之心。
“此女若是信申君阿妹,为女公子倒也无可厚非。何人不知,当年女公子失去踪影时,乃与信申君一同。”
里氏听着这些肤浅的女子们为了一个美男全部站在仲兰的阵营里,不由一阵气,怒道:“贵女,汝莫非不认得信申侯?”
季愉端着茶碗的手微抖,嘴角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笑意,心思:此事若被信申君知道,是不是自己该求信申君在女人群里为她招兵买马?然而信申现在不在,据昨夜探访子墨的结果,似乎他现在是和公良等人一起。
外边,众人的蚂蚁般熙攘声平静了下来。
见太师夫人跪坐在了曹晚面前,道:“上卿夫人,今日来迟了。”
“太师夫人何必客气。今你我皆是此宴席主人。”曹晚抬起一只手袖,笑答。
早有寺人在曹晚左边与曹晚并齐之处,铺上了锦垫。
“请太师夫人上座。”曹晚坐在原位鞠躬,道。
然太师夫人并没有移步,忽然露出与昨晚拜访时完全不同的口声来,说:“此席应给比我尊贵之人坐。”接着她是侧身,向着仲兰的方向叩首,道:“请贵女上座。”
虽然此举,太师夫人并没有直呼仲兰为女公子,但是,既然太师夫人向公众言称了自己未有仲兰地位高,也是变相地公开表态了自己承认了仲兰的女公子地位。
众人皆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太师夫人这一举动,望见那贵女仲兰竟也是大大方方地在众女眷中走出,擦过了叩拜的太师夫人身边。与此同时,太师夫人率领的那帮女眷们齐向仲兰叩首,拜道:“请贵女上座!”一时间,声势浩大,震得庭院里的雪花扑扑扑地落。众人只觉耳朵嗡嗡嗡想,无人敢吱声,垂下头。
这样一幕场景,倒像是全部人都接受了仲兰上位的这个事实。
曹悠本是在厨房监守膳食,听闻寺人来报,急匆匆走至明堂,刚好见到这一幕。她两手抓紧,牙齿咬合,在心底骂了那太师夫人上千上万遍:老狐狸,不得好死!骂完之后,她心里的焦急乃是不言而喻的,频频将目光往阿姊方向射过去。
众人皆垂手垂头,唯曹晚头未低下半分,腰板与柱子一般直。太师夫人低下的眼角见到她这副姿态,也在咬牙:论国内女子仪态端庄之最,曹晚腰板当属为山峰,被誉为不倒。有人曾断言,不知何女能让上卿夫人俯首称臣?由此可得出,她作为太师夫人,比起曹晚,似乎更轻易向人叩首。这句话说到哪里都能让她窝一肚子火。
因而,在见到仲兰已走到曹晚面前,但曹晚仍未有叩拜之姿时,底下一批看风使舵的夫人们马上又抬起了头。
如今是,未来女公子与上卿夫人对峙,看谁输赢?
众人目光闪烁,兴致勃发。反正谁输谁赢都好,她们只要站在赢的那方就行了。
仲兰是因昨夜在太师宅邸中众位年长夫人的敦敦教导之下,才有这般的自信。刚进上卿宅邸,在太师向自己叩拜之后,貌似一切如夫人们计划所行,她游刃自如地扮演出了最尊贵女性的高傲姿态。然而,到了曹晚的面前了,见着这女人的长相竟是有点像谁?而且,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一副腰板能挺得这么直挺,好像屹立的山峰一样,无形中给了她很巨大的压力。最可怕的是,曹晚对于她像是空气一样忽略不计,只对着太师夫人。仲兰站直的两条腿儿因着曹晚的无视有些儿抖,不知该往何处站立。
众人见仲兰久久没有对上卿夫人说话,都兴奋地眯眨起了眼皮,更期待起上卿夫人如何反击了。
曹晚不失众望,说:“太师夫人,论地位,汝乃与吾平齐。若汝要让位,是否也应让吾知情同意。”上卿此话语调平平和和,反倒显得太师夫人刚才的举动全是自导自演,有喧宾夺主的失礼之态。
太师夫人的面色果然有些不好看,咳了两声道:“上卿夫人。实不相瞒,此女便是吾昨夜与夫人所言之贵女,为熊扬侯心意女子。”
“哦。”曹晚轻吁口气,宛若是第一次听说的模样儿,自然给旁观态势的众人增添了一层迷惑,“既是扬侯,为何不先向吾禀明其自身身份,让吾以礼相待。”
这话说得实在妙不可言。一,你仲兰尚不是扬侯明媒正娶的妻,挂得了这个扬侯夫人的身份来到此地作威作福吗?二,即便你仲兰已是扬侯明媒正娶的妻了,到了哪里也要有礼仪之风。你不报自家姓名,自然不用怪人家不以该有礼仪接待你,因为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于是被曹晚这不软不硬的话儿一顶,仲兰的脸蛋儿涨成了通红的番茄子,羞怒自然不可言。连带着躲在太师身后的吕姬,看女儿当众被人羞辱,怒不可抑,却又一时无法,只得再次求助于由姬等人。
由姬看形势往一边倒,太师夫人有被曹晚欺压的态势,方是从容地咳了一声说:“上卿夫人,此言未免有过了。”
“何过之有?”曹晚可不会因为昨晚由姬的不发一言,便把这个老夫人当成是废人。
由姬睁睁似乎老态龙钟的眼睛,瞟过曹晚那威风凛凛的仪容,道:“太师之言,汝只听一,未知二。此女能得到扬侯之心,必有其不可推拒之缘由。”
“何为不可推拒之缘由?”曹晚笑容以对,宛似对于长辈的一再请教。
旁观者们听她们两人对话,如战场上枪来剑挡的,一颗颗心脏都快要蹦出胸口了。
由姬一边嘴角扬一扬,道:“宋国本与楚国有婚约之事,上卿夫人作为曹家宗女不能不知。”
“呵呵呵——”曹晚抬袖掩下巴,发出一串朗笑,震飞了屋檐角站立的一批鸟雀。
众人心中一惊。贴着墙板竖耳朵窃听的里氏被吓得浑身发抖,在嘴里咕哝着:奶奶呀,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上卿夫人中风了?
“上卿夫人!”太师夫人抬起头,借势要怒,“此人乃天子宫中由姬大人!”
“失礼了,由夫人。”曹晚敛住笑声未泯灭笑意,从从容容道,“吾确实乃曹家宗女,服侍宋国主上宗主之族人。因而,关于此婚约之事,事情之真假,似乎吾比由夫人更为清楚吧。”
由姬当场变了脸色,一下还真难以恢复从容:只因为这个叫曹晚的女子,超乎自己所料了。
然此太师夫人没有由姬的远见,听见曹晚这么说,马上想到的是自己很快要在现场的夫人贵女们心中失势。要知道,今天被邀请来的众女眷,可都是宋国内最尊贵的一批女眷了。如果自己在这里失势,等于在宋国女人的社交圈里落败于曹晚,会被夫君责骂的。
因此,她此番前来,不止是带了吕姬、仲兰、由姬乃至太房等人的期待,也是被太师寄托了希望的。
在这个不能输的情况下,太师夫人猛地拍打席垫,向曹晚怒吼:“此女便是吾国最尊贵女子宋国女公子,汝还不向女公子叩首谢罪!”
里氏把手捂在了胸口上,感觉被太师夫人这一拍,心跳直接飞了出来。季愉端坐着,拢了拢眉尖,开始搁下汤碗。
外面的众位女子,皆因太师夫人这一拍这一吼,也给吓得不轻。每个人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窥视曹晚会如何应付。若两派正面交火,说不定还会引发大战。众人的心吊了一根弦丝上,既是希望能在交火中分出胜负来,又担忧大战的开启。这时候,还真是希望有个人能镇得住这个场,无论是谁都好。但这个恐怕是奢望吧,谁不知道,宋国内此两派的争斗,就是天子周满亲临此景,也难以调和。毕竟,宋国的事,唯有宋国主人方能维和。
曹晚两手端正交错于膝盖上,背仍挺得直直的。对于太师夫人的怒气冲天,她回以恬静的笑容更显出一副宽容的自信来:“太师夫人言此女为女公子。可惜,吾此地也有女公子居住几日了。”
果、然、是——
仲兰在垂耷的袖口里捏紧了两只拳头。
曹晚侧身,拍打两下掌心,明堂正面的墙板由寺人打开之后,一名秀挺的女子在暗室中露出了轮廓。因她独有的身高,使得在场的所有女子不得不都仰目去望她。也因此,有年迈的夫人们联想到以前的宋国主母,皆是在心头大为震惊。
“主母——”有人在情不自禁中喃道。
有人想起旧事,乃泪流满襟。
场上的气氛诡异地吹拂着。
对于季愉出现的这一幕,太师夫人等人不是没有预料的。毕竟,昨夜隗诚不是还亲自到马车那头窥探究竟吗?
只见季愉刚走出暗室,本藏在太师夫人身后的吕姬忽地站立起来。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吕姬已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季愉面前扬起巴掌,怒骂:“汝此等忘恩负义小人!”
啪!
一巴掌,却是由季愉的手甩到了吕姬的左脸上。完全的出乎于意料之外,吕姬猝然跌在地上,抬起的双目中不由地显出了惊诧。
“放肆!”季愉把袖子拉拉,淡淡道,“吾今日之身份,可是能容汝放肆之人。”
所有人,为这突发的一幕感到措手不及,摸不着头脑,都愣着。
这时仲兰倒是显出了与母亲一样阴险的智慧了。她抬袖哭喊着“阿媪“,便是扑在吕姬身上,哭诉起来:“阿妹怎可如此狠毒心肠!想当年,阿媪与阿翁不嫌弃阿妹非为己出,尽心抚养成人。岂料到如今阿妹得势,便是忘恩负义,如此残忍对待阿翁阿媪。”
众人听到这话,当是忽然屋子里变成炸开的锅,沸气腾腾。全乱了。
116、佰拾陆.端窝...
“此事,是真是伪?”席座中,一年迈的老夫人忽然起来,激动地说话。
此老夫人非寻常人,乃在上代宋主宫中服侍许久之人偃姬。于是众喧哗声有所回落。
仲兰噎泣着,继续哭诉由来:“此人乃我阿妹季愉,乐邑世子收养之女。”
“汝对她所言,有何说法?”老夫人问向季愉。
季愉自如地抚着袖口,道:“吾不认得此人,因而不知如何回众人所问。”
仲兰的抽涕声顿然一滞。
“此——”偃老夫人代众人表示相当的疑惑。
曹晚笑着对大家解说:“此人乃我老家阿妹,入过镐京,或许与贵女曾在镐京见过,才有此误会。”
“汝此言,意为汝与她口中所言之人毫无干系?”偃老夫人代众人再问。
“是。”季愉抬起下巴颌,微微地笑,从容的姿态,让她更显得高不可攀,“吾真不认得此人,于此人所言之事深感惊奇。如今上卿夫人提起,吾才方是悟到,莫非此人早已知道吾为何人,因此在此时此刻出现并告出如此颠三倒四之事来。”
对此,吕姬与仲兰却是一时无法拿出什么有利的证据证明季愉撒谎。毕竟,只要季愉一口咬定不是乐邑的人,没有证物可以表示季愉会是乐邑的人。吕姬开始在心里边后悔了,早知当初,应该亲自教育这个孩子,在这孩子身上留下什么疤痕,而不是是任由姜虞瞒着她将季愉教导成了个狡猾的家伙,专门对付自己。一切,似乎有点儿晚了。但还没有输!吕姬暗地里捏了下女儿仲兰的手背,鼓励女儿。
同时间,众席再度喧哗。究竟这两个都自称为女公子的人,谁是真,谁是假,谁诬陷谁?
偃老夫人在众目所望下,托出众口所问:“汝等之中,何人有凭据可证实自己所言非假?”
既是要讲证据,吕姬马上想到那块记载了宋国女公子与楚国婚约的玉块。这么一块宝贵的玉,当然是要时刻兜着的,以防被盗。所以,她代女儿收藏,这一刻急急忙忙从袖口里掏了出来,捧在掌心里给众人观看,并起立犹如宣誓般:“此物,乃吾代宋主养育女公子时所获。”
众人将脖子伸长,见这块玉虽是稀世宝玉,刻有的却是申国的图案,已经有些惊奇。何况,对于宋国与楚国的婚约之事,是前宋主的秘密,从未公开过,众人便是都不知情,无法判断。有人直言疑惑:“此物,为宋主所有,可有宋主文图?”
这,当然是没有的。这块东西,前宋主想尽心思,就是不想让天子察觉自己与楚国联盟的意向,怎么可能在这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更是为了防止楚国突然的叛变拿它说事。这些事情,对于吕姬等人来说,也都是不知情的。
想不到,这么一块宝贝的东西,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宛如废物一般。吕姬脑门冒出了层层的热汗,一时竟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因此,由没有失去方寸的由姬代她说:“此物,由信申君认下,称是失踪阿妹信物。众人皆知,女公子失踪时与信申君同车。”
偃老夫人被这一提,想起了某一段宫中旧事,感慨道:“诚然,当年女公子出生时乃由申国夫人领去。若不是后来宋主与宋国主母去世,宋主孤身一人,宗主欲寻回失踪女公子,众人也都不知原来吾国有女公子一事。”
“此话一说,岂不是表明了,信申君阿妹便为吾国女公子?”众人表示惊讶,皆不明宋主为何如此苦心隐瞒此事。
“按理而言,应是如此。”偃老夫人叹道,“宋主心思,吾等做为臣子,不知为常理。”
见风向往自己这边吹了,吕姬与仲兰等人自然要眉笑颜开起来。
然而,那偃老夫人恐怕是年迈体衰,说话喜欢说一段断一段,再接上一段的。忽然听她一句转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道:“信申君阿妹不止一人。”
“信申君失踪阿妹仅有一人。”吕姬不得不再三提醒有点老人痴呆症的偃姬。
偃老夫人见她鲁莽地打断自己的话,自然是很不高兴的,睁睁耷拉的眼皮望向吕姬,道:“吾是言,女公子由申国夫人领去,信申君有无认其为阿妹,不得知。”
吕姬被她出尔反尔的话给气坏了,跳起来怒道:“汝此言,与彼言,相差甚远,如何服众?!”
偃老夫人反而相当镇定,指向她手心捧的那块宝玉,说:“众人都可见,汝提供此证物,仅能证明此女与申国有关,与信申君有关,然与吾国并无干系。不然,可请信申君到此地回话?”
信申?让信申君来为她说话?仲兰觉得是不可想象的。首先,她早已感觉到信申对于自己的戒备了。况且,近来她甚至听说了信申君负了重伤,且是为了追杀伤害季愉的戎人。可以说,她对于季愉的恨意也因着信申这种态度增加了不少。
吕姬没有与信申多接触,然短短一两次会面,也能直觉到信申不可能帮她们。
见她们两人默了,众女眷议论声又如硝烟沸滚,充斥着整个明堂。
由姬咳一声,说:“信申君受了重伤,恐是不能到此回话。”
可是这个事儿大家本来都知道,因此由姬的声音自然被淹没掉了。
季愉的心中则是一乱。关于信申受伤的事,她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受伤了?什么时候受伤的?怎么会受伤的?他不是在燕国参与过多次抗击戎人的战争,毫发未损吗?以他的聪慧,怎么都无法让人相信他竟然会受了致命伤?如今,他伤势如何?是好是坏?一颗心,不自觉地跳跃起来,几乎提到了嗓子口,想问——想在他面前亲自握着他的手问候。然而,当手摸到了腰带内的匕首,那冰冷的象征了攸关生死的权力时,她的心又如泼了桶冷水给灭了热火。信申,她在镐京短短的时日内,与他简短的几次对话,怎又会不能察觉到他的仁慈使得他对于仲兰起了恻隐?
嚓!
刀锋出鞘的寒气,在热烘烘的室内犹如一道卷风,鼓起的风劲使得众人回头去望。
众位夫人贵女们均仰起头,望着季愉手中握的那把匕首。雪亮的刀锋上,刻凿的字是是——莫非是那个人的字——
“主上!”偃老夫人第一个跪下,激动万分地行大拜礼。
有了偃老夫人这一句话,立马,全室的人都跪了下来向捧刀的人敬拜:“主上!”
形势瞬间逆倒!
吕姬与仲兰等皆愣愣的,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起,季愉与宋主竟有了瓜葛。由姬这一回无法再维持镇定了。她在太师夫人后面急速地往屋外退去。
季愉的指尖抹过雪亮的刀锋,心中千回百折,想的是:在乐芊曾受到死亡的追击时,她与他说过的话,立下的誓言。她不能,绝不能再让歹人做歹。为此,她与乐芊不是给过她们机会。她们不珍惜悔过,唯今,也只剩下了——
歹人,唯有用歹计!
对着底下一群叩拜的人,她便是一字如一刀似地吐道:“以此刀,传主上命令,即刻捉拿冒名女公子之名女子。”
当她这话如飘雪般落地,吕姬身子全身一抖,瞪住了她一心想害死的养女。
“阿媪!”仲兰宛如抓救命草一般地握紧吕姬的手,眼睛张成了两个大圈,看着从庭院中涌进来的一排武士。
吕姬呼吸滞住,一眼望过去,见由姬已不知踪影,而太师夫人与她底下的人都已经失去了士气,伏拜在季愉的那把匕首之下。
“阿媪!!”仲兰凄厉地叫了起来,眼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武士们向她这边径直过来。
吕姬浑身的血往头部涌着,使得双目血红地瞪着武士。在这个时候,她明白,是权力在做事了。这里她人的地盘,她也找不到能保她的人,只要那个权力最高者下令。偏偏现在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在做主。
她的一切,即将消亡。此时再不争,不逃出条血路——
当即拉起女儿,她向季愉本人的方向冲去。
狗急跳墙便是这样的情形。
众人连串的惊呼声中,只见刀光剑影一刹那,血花飞溅。这脏污的血却是连季愉的发梢都未能沾上的。那把长长的武士刀瞬间抹了吕姬的脖颈,又穿透了仲兰的胸口。一刀两命,刀法精准。持刀的人在两个女人毙命之后,收起手脚屹立在季愉面前,一身玄衣如石像,剑锋上还淌着热血。
“栾家,栾家的葵士大人——”有人急促地报出对方显赫的身份,伏低头。
连那个大名鼎鼎的栾家世子都臣服在季愉脚下了,没有人敢再出一口大气,在这个被四周持刀的武士紧密包围之下。
曹悠在阿慧的扶持下瘸着条腿走近到姐姐曹晚身边,得以见到了血场的近况。见那个吕姬被抹了脖子后,死状是眼白上翻,丑不可言。仲兰的胸口被刺破了个大窟窿,死前乃惊恐万状。两者死相都甚为恐怖,她不得不望一眼便转过了头,待人将尸首抬下去,预备抬去广场暴尸。也因此,她对于已辉煌上位的季愉,又怀多了层深深的敬畏。虽说早在季愉鼓励她鞭笞监工的时候,她已有所觉。
不止曹悠,曹晚也是如此,少有的聚紧了眉。
没有想到,这个女公子,竟是如此能使得出狠辣的女子。再说了,季愉不是拜访了葵士后无功而返吗?什么时候葵士潜入了上卿宅邸行事?
此女公子的心思,高深莫测啊。是否该尽快联系上卿大人告知此事。
不!眼角一瞟,能见到季愉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是很尖锐地捉到了她投来的目光。那副神态似乎在说:早知如此了。
曹晚心中当即一转:此事暂不告知上卿大人为好。到底,她是曹家宗女,服侍宋主之人,即便为上卿。
尸首抬走了,有人把血污给立马处理了,武士们也退到了室外。似乎,上卿宅邸又恢复成欢快的宴席了,只不过栾家的葵士站在季愉的背后犹如一尊武神般的守立着。同时,夫人贵女们的惊惧并没有减少。要知道,在席的众夫人贵女皆多是未见过血腥风雨的娇弱女子。今被这亲眼目睹的屠杀一吓,花容失色,惊颤如秋风落叶。
季愉坐下来,把没有沾到半点血滴的匕首插/入刀鞘。
嚓!
众人叩头,屏息。
“上卿夫人,太师夫人,如此美景,怎可缺了美酒呢?”季愉笑盈盈的声音在大家的头顶上,如云般轻松地飘过。
被迫顺从于大众伏拜的太师夫人抬起头,目露惊疑:她不趁机将她也一并收拾了吗?莫非这人也有些惧于太师的势力?
“上卿夫人。吾等是否该请太师夫人上座?固然太师夫人曾言要让位于吾。”季愉笑融融地对曹晚说。
曹晚笑融融地鞠躬,回话:“女公子所言极是。”随之作势呼唤寺人前来:“来人,请太师夫人上座。”
锦绣的席子摆在了季愉的左边。太师夫人望望坐在季愉右边的曹晚,谨慎地抬步走了过去。这时候,她只能这样做,因为这宅子里设的武将,可都是对方的人。她尚不想落到与吕姬一样的下场。但是,她也不想轻易服输。走过去后,她站着,以伏低的姿态向季愉与曹晚说话:“女公子,吾年迈,想告退宴席。”
“上卿夫人意向如何?”季愉的双眼始终往右边,是连看都没有看太师夫人的,只与曹晚说话。
太师夫人明显感到了一股羞辱,道:“女公子,吾——”
“此宴席乃上卿夫人与太师夫人共同操办。太师夫人若欲轻易辞去此位,必是要与上卿夫人协商,并向各位客人们致意,方是合情合理。”季愉说笑之间,望向众席中的女眷们。
既然都见到了上位的女公子偏袒曹晚,众席的女眷立马答话:“女公子之言极是。”
太师夫人曾可遭受如此侮辱,瞬间恼怒,道:“女公子,在汝未归国之前,国内之事,乃太师与上卿共同代主上定夺。”意即,你这个小丫的,回了国就想爬我头上去,有这个可能吗?
季愉抬袖掩在了下巴颌底下,忽然低下了声音:“上卿夫人,汝如何看待太师夫人此话?”
曹晚怎会不知她的意思,想一举斩草除根,才这般的挑拨太师夫人。她向季愉鞠个躬,同样以严肃的面容答话道:“太师夫人此前已声言,自身愿意臣服于女公子。然今女公子上位,太师夫人并无尊敬之意。其目的一目了然,太师夫人此前愿意臣服于冒名女公子之人,乃存了谋反之心,而非是同被蒙骗不知之人。”
如此的心思慎密,一步一个棋,必要有理由,杀得众人心服口服。
太师夫人脚步不禁趔趄,一手怒指季愉与曹晚:“汝等——”
数名武士上来,挟持的不止是她,还有当时与她一起齐贺仲兰上位的女眷们。这才是前期屏息静气,最终一网打尽。
“吾夫,吾夫绝不会饶恕汝等——”太师夫人被武士们拉到庭院时怒喊着。
“葵士大人,勿将脏血玷污了美景。吾与众位夫人,尚欲喝茶观赏。”季愉笑盈盈地对葵士说。
葵士颔首,大步迈出了屋外,向武士们发出命令:“秘密押至宗庙,待处置。”
这个话,岂不是意味了太师也即将失势?要与太师夫人一同处理?
众人惊讶地交换眼色,却不能派人急速回禀家中,以作出防范之策。
所以,接下来,众位夫人贵女们,都是在上卿宅邸中暂时被软禁了下来,美名其曰为欣赏雪景兼享受吃喝玩乐。
应说,曹晚有了季愉的吩咐,自是安排最好的美食来款待这群被软禁的客人们。
季愉简略地尝了口寺人端上来的佳肴,实在没有多大胃口。处理掉了狼心狗肺的养母吕姬与仲兰,并没有能彻底去除她的担忧。想到子墨,想到信申,她心里始终端着不踏实。此乃亲情所系。当然,她不会将这些忧心表露,面对任何人,都是维持了一种谈笑自如的仪容。没有人能看出她心中所想的,包括曹家姐妹。
于是,当使臣来报,称商丘军长夫人虞姬迟访。
曹晚亲自起身接待。因为与太师两立之势已然形成,商丘军长势力,绝不能落到他人手中。
虞姬身材削弱,走路却十分干练有劲。见到了曹晚,她鞠个躬,便客套地说:“上卿夫人,许久未见,可安好?”
曹晚点头,答“好”,请她入偏屋详谈。
虞姬似乎已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倒不介意是否此举不顾明堂内的夫人贵女们有不合礼仪。她跟在曹晚后面,进了单独的室内。与此同时,季愉与曹悠也进到了这里来。
“女公子!”虞姬见季愉进来,立马叩首。
“虞夫人,大可不必生疏。”季愉弯身扶起她双手,亲热地说。
虞姬直起腰身后,待季愉上座,道:“女公子,上卿夫人,吾今日到此地来,必是要表吾与吾夫君对于主上及女公子忠心。”
这么说,虞姬是知道了实情,甘愿来到上卿宅邸接受作为人质的软禁。
曹悠眼皮子眨一眨,后知后觉地想:姐姐还不赶紧将这些事派人告诉上卿大人吗?毕竟都是在上卿宅邸里发生的事情。且有,上卿大人是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说不当主母就完啊,囧,是,肯定要收线了。
117、佰拾柒.聚合...
季愉向虞姬说:“夫人,汝与军长大人忠心,吾已收到。吾与主上视夫人为家人。因而夫人到了此地,乃为助吾一臂之力。请夫人受吾一拜之请!”道完,她弯腰向虞姬深深地鞠躬。
面对如此诚意的请命,虞姬大出意外,感动之情不言而喻。急跪上两步,她诚恳地低头躬身向季愉回话:“女公子此话过于谦虚了。吾听命于女公子乃作为臣子之责。还请女公子快快请起。”
然季愉并没有很快地直起身。曹家姊妹便是一同地请命:“女公子望不可如此生疏。”季愉方才与虞姬同起了身,紧接四个女人不由地相视一笑。季愉道:“姊妹们同心同德,为保吾宋国平安无事。”
“是,女公子。”余三人异口同声,面容肃穆应道。
一时刻,温暖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季愉胸口流过日光一般的温热,源于同屋女伴们的暖意。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乐芊在遇到她之后,能如此倚重于她与叔碧。当一个主人信任于部下时,部下能回传给主人主人无比的勇气与信心。因为,这位高位者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有同伴等于有了力量,共撑起一片天。她一定要做这样的高位者,让底下的人成为自己的良师益友。于是,她是如此地诚心诚意的,笑吟吟地望着屋里的女人们,说:“各位夫人,还望各位代我守在此地。”
“女公子——”曹晚等人诧异。
“主上一人前往虞城。吾实在无法安心。”季愉对她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说。
“然女公子既是女子身,前去战场,对于主上莫不是一种负担?”虞姬也是诚心诚意地给予了否定。
曹晚紧接进言,同表示不赞成:“女公子平安在此地,必将成为主上之后盾。”
“汝等误解了。吾非前往虞城,乃去求主上之友军。”季愉表现出与她们沟通的耐心。
“是何友军?”虞姬发问,十分好奇。因为女公子初来宋国,凭一女子身份如何求得友军相助。又有何人能被未正式在国人面前现身的女公子说动?
“不瞒人,此友军非吾去求得不可。”季愉笑了一笑,弯弯的嘴角宛如那升空的月儿,明朗中蕴含了自信的底气。
曹悠听说了她在镐京进公宫学习的事儿,莫非是……她琢磨着,好奇起她是为哪位大人进入公宫学习?
可见,季愉作为公良的良人进入公宫学习的事儿,并未传至宋国。公良应是把这个事尽可能地缩小知情范围。
而既然季愉说得如此有自信,其她几位女子倒不好一再地反对她了。
门外传来一串疾步的脚步声,屋内即刻息声。
跪在门外的寺人低声喊话:“夫人,扬侯来了。”
曹晚与妹妹曹悠对视一眼。
虞姬不明其中,讶道:“有闻扬侯到了吾国,今上卿夫人也邀请扬侯到席?”
曹晚低低地咳一声,不好答话,用目光请示季愉。
季愉向她们三人含头:“扬侯由我来应付。”说罢,她起身,打开门出去。曹悠放心不下,非得跟在她后面尾随不可。当然,有了她的命令在先,曹悠不敢明目张胆地当跟屁虫,而是距离了她一段跟着。
步至那偏院中的小庭,步声惊飞在屋檐立脚的云雀。今年冬季寒冷,然不是所有的鸟儿都往南飞。那些不畏惧冰天雪地的鸟儿,总是以一种独特的视角俯瞰漫天雪地。雪花随鸟儿的离去,簌簌地落下屋瓦,溅在了一身冰蓝绸缎的男子肩膀,仿佛为他披上了层雪白的绒衣。此人正是那等候的熊扬侯司徒勋,他的脸色与冰天一样的霜气浓浓。
“扬侯。”
她的一声轻唤,让他回过了头。
伫立在廊柱旁边的她,华服丽容,如云般的微笑,给人留下的是一抹心平气和的赏心悦目。
司徒勋一刻无法将双目移开。屡次见她,这一次,是她穿戴最为华丽的一次。与他所想的那般,她的美,非衣物可以衬托。她心中的世界,是由内到外,让人为之倾倒。于是,变成了衣物为她而美。她本就该日日衣着美丽的衣物,每个见到她此刻的人都应如此认为。
季愉走下台阶,站在了与他一段距离的面前,平视他道:“扬侯到此为何人而来?”
她这话问得真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司徒勋的目光由亮变暗,口气含了些怒意:“贵女应知我为何人而来,今此人在何处,待贵女禀明。”
季愉听之嘴边一笑,他定是听说了仲兰吕姬暴尸在宗庙前才过来的,说明了他本来尚很犹豫是否到这里来赴席。
“汝为何笑?”司徒勋见她笑得这般璀璨,心底里刮过一道寒瑟。
“吾笑,扬侯此话真是可笑。”季愉轻轻缓缓地说道,“扬侯对此人本无心,今听此人已逝,倒起了怜悯之心,不是君子虚伪表意,又是何意?”
司徒勋感觉被她的话刺了一刀。她的话,每次对他来说,都像是刺,刺得他体无完肤,刺得他无地自容。
“吾对此人固然无心,然而,此人该不该死,也非汝能决意。”他几乎是喘着气说这些话,几乎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边说边畏惧地避着她的目光。
“为何吾不能决意?”季愉坦坦荡荡地问。
“吾有何权力决定其生死?”其实他知道她已是什么身份,只是,想从她口中听到,想让这心里的伤更深一点。
“吾今乃女公子。”她看得出他是什么想法,也就照他的意愿说了出来,“吾便有此权力进行裁夺。”
“死了便让其死了,还何必做得如此绝情?此两人,不是与你生活多年?”到底,他仍在痛惜,他喜欢的人,不像自己所想的。
季愉淡淡地望着他,道出:“扬侯果如吾等所想。而吾待此两人,算是仁尽义至了。”
轻轻渺渺的一句话,却足以令在场的几人不寒而栗。
曹悠扶住了廊柱,指甲快要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抑制不住地哆嗦。季愉说的这话倒是没有错的。一刀毙命,远比承受折磨要宽容得多了。而以吕姬等人所犯下的恶行,论问罪,可能在审判期间还要遭受多少可怕的折磨。因此,太师才没有被葵士一刀给杀了。也因此,她那时候不是没有见到由姬退出屋外的时候,葵士的武士似乎有见但没有阻拦。原以为,他们这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今听季愉这么一说,恐怕远远不止于如此!
站在远处观望的百里,怎会听不出季愉口中的寒意。他心思这里终不是自己楚人的地盘,随时真可能像季愉所说的惹上祸端,因而走了过来努力地劝说司徒勋:“侯君,走吧。”
司徒勋的面色很难看,原有的满腔愤怒此刻变成了一派悲凉。季愉说的话,那个“吾等”,想必还包揽了设局的信申、乐芊、公良等人。他本在怒气中要与这些人为敌。然而,终却是被这些人看穿了本性。他们知道,他终须是个仁慈的人,没有办法彻底与吕姬仲兰等人为伍。
百里看见主人犹豫不决,突发了些恨意地瞪了眼季愉:“贵女,未免太过了。扬侯曾经是真心中意于贵女,也对于婚事深感遗憾。贵女不该一再羞辱扬侯。”
“大人此言差异。”季愉在此处是非要驳他的话不可,只因如今身份不同了,如果羞辱之名传出去,于她极为不利。她便是再近一步,把下巴颌抬高,目视他们两人:“吾等乃敬佩扬侯之名,方是如此期望于扬侯回头是岸。”
司徒勋与她明亮的双目对视,这一刻宛如醍醐灌醒,自己的偏执以至于一直遗忘了她的双目如此吸引自己,不正是因为像是一面可以照出自己缺点的明镜吗?
“扬侯不需听命于他人,因为扬侯已是一名可以威震天下之明君。”季愉微微地笑道,“吾等之言也不过是建议,绝不会如吕夫人等人一般胁迫于扬侯。到此,如何明辨是非,扬侯尚未能清楚?”
一句赞扬,再一句响当当的证据。司徒勋一只手按住了耸起的百里肩头,忧愁的眉毛扬开了来,说:“贵女,吾很想邀请贵女到楚国游访。若贵女来,吾必然全行护送,不再让宋国贵客有任何顾虑。”
“此话当真,吾便代主上受领了扬侯心意。”季愉这才低下了腰板躬身。
“贵女,吾不愿贵女如此生疏待吾。”司徒勋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双手。瞬刻,他的手微抖,想,很想,继续这样与她亲近。
季愉轻轻让旁人无法察觉地抽开了他的手,轻语道:“扬侯终会觅得绿衣。”
他的双手便是垂落了下来。他明白,她终不是他的绿衣,她与他心中的绿衣毕竟不同。然而,为何眼眶仍会酸涩,就像当年在大学与信申君分开的时候。他其实很孤独,因为他在朝中尴尬的身份,是一意与天子作对的楚侯的胞弟,所以才如此羡慕乃至妒忌有多人团绕的公良。离开前,他不得不向她轻轻望去一眼:请原谅他吧。他只是是太羡慕那个男人了。
百里看主人走远了,才愤愤不平地走上前来,向季愉回话:“若非主人之命,吾绝对无法饶恕贵女。”
季愉淡淡道:“大人对其主人一片忠心,吾可以接受。”
百里冷哼了一声,方才低下声音说:“扬侯一直有命吾在暗地里调查。今已得到戎人与由姬夫人、宋人传信口号若干。”
曹悠伸长了脖子,却始终不敢靠近去听。百里不是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足以令她畏惧地不能上前。看来,季愉是料到了会是如此的结果,才要自己一人前来会面于司徒勋。她不禁深深地暗叹:季愉的深思熟虑,果如其然是她们只能瞻仰的。
百里将情报交付给了季愉后,定然地伸出只手:“既然贵女拒绝了吾家主人,是否该将信物也交还给吾国?”
那块吕姬认亲的女公子信物,绝世的宝玉,当时吕姬被葵士抹了脖子倒下时,她便是马上将其踢到自己脚边,趁机捡起了。藏在袖口里,是想归还给信申。但百里这一提,想来也有道理。只有归还给了楚国,才能算是了却了前事,也不会再被歹人拿来利用。当然,百里这么做,只是为了断绝主人的念头。这点,她同样赞同。
玉块从袖筒中滑出后,甚至未通过她的手,便掉入了百里的掌心里。
百里被她的果断绝情给震撼了。或许之前他尚带有一些试探她心意的念想,如今,她的此举,完全断了他与他家主人的想头了。想想,蛮可惜的,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终要落到了无耻公良的手中。收了玉块,向她拱一下手算是回礼了。他愤愤地甩袖,提起飞毛腿,追赶自家主人去了。
季愉回身,向着那杵立的曹悠,道:“曹夫人,还请马上让人备马。”
“女公子会骑马?”曹悠颇感惊异。毕竟,能骑马的贵族女子少之又少。普天下,唯有燕国女子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于骑射。
想起假扮可喜的那段日子,受公良命令,被端木强化训练骑马,季愉莞尔:“会。”
曹悠愈觉得她深不可测了,咂咂舌头,赶紧命人准备一匹最驯良的马骑。
时辰来不及了。季愉在葵士的护卫下,翻身骑上了马背。
葵士对于她会骑马也感到惊讶,并且怀以忧色:“女公子,不然吾驾马车送——”
“马车未有良骑快。”季愉一语否决了他的建议,并坚毅地一笑,宽慰他,“大人,若吾落马,也绝非汝之责任。何况,吾绝不会落马。”
葵士被她的笑容所撼动,手中为她把持的缰绳一松,她轻而易举地握住。
曹家姊妹与虞姬急着出来,欲送她一程。当她们踏出门槛,见到季愉把马鞭子潇洒地一甩,那马儿便如阵风般掠过她们眼前,只留下一缕烟尘。一排武士紧跟她其后。葵士迅捷地翻身上马,大力地甩鞭追赶。
留下的众人,看着他们离去,唯有惊叹的份儿。还有,那个追出来的里氏,在叹为观止时,猛地想起了怀疑季愉怀孕的事儿了。于是她近乎懊恼地跺脚:这可怎么办?孕妇能骑马吗?要是季愉之后出了事再责怪她没有事先告知,该怎么办?可惜,这事她是谁都不能说的。因此,曹晚把她异样的神情收入了眼底。在里氏折回宅中时,忽地上前拉住里氏的衣袖。
“夫人!”里氏惊吓到了,不知做错何事地一脸惶恐低呼,并马上要下跪。
曹晚先是警告地瞪住了要靠近来的阿慧,才在里氏耳边低声说:“女公子是否已有孕身?”
里氏嘴唇抖动着,季愉一再警告的话在她心里作用着呢。
然只要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曹晚明白自己所猜无误了。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季愉进上卿宅邸后的身体不适。于是她吁出口长气,心里暗幸:这个事儿,好在清早便派人传书给夫君了。
季愉此时确实还不知道上卿羸牧会在哪里。这人狡猾,但狡猾的人最终还是会露出尾巴的。只要他不会危害到子墨,她也信他不像太师那样会想杀掉子墨。所以,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上卿羸牧会在哪里。
“葵士大人。”季愉身体趴伏在马背上,目视前方一边问与自己躯马并驾的葵士,“派兵追赶由夫人一事已办得如何?”
“承女公子之令,一路让人不断追赶并困锁住由夫人马车。”葵士微微地锁眉。他不是不赞成季愉的用策,只是想起来,仍不敢相信这种心狠手辣的计谋会是出自于女人之手。
季愉知道他所想,没有放任他所想,道:“葵士大人,吾是要由夫人慢慢地死,可是明白?”
葵士明白。她这是警告他,作为一个部下,在采取军事行动的时候只能听命于上级。他便了肃了容答“喏”,一方则讶于她作为一个贵族女子为何熟知于军令。
因此,当最新的线报回传到公良等人那里。线报人称:一是她下令杀了吕姬仲兰,并将她们的尸体抬到宗庙前面的广场暴尸大众。二是她将太师人等一派太师女眷囚禁于宗庙中,并先加以了鞭笞问刑。三是,她让人追击由姬逃逸的马车,让武士射箭将由姬的下从们全部杀死,只留由姬一人。又设了陷阱让由姬自己一人落入,陷阱顶上盖板,欲让这个作恶多端的老夫人慢慢地受尽折磨。
“好,好——”狠毒两个字,平士碍于信申和公良的面没法念出口,结果变成不断地称“好”。
信申抚摸着额眉,说不清心里的情绪,只能问公良:“皆是汝所教?”
公良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相,虚弱地用袖子掩口道:“以吾之智慧,怎能想出如此绝计?”
然众人望着他一人,摆明了没有人相信。就是他最忠实的家臣端木,此刻也无法苟同他的话。论治恶人的阴险毒辣,恐怕没有人能比得上这姜子牙的子孙了。
“哎——”公良长叹一声,“汝等不信,便是如此了。吾找能信吾之人去了。”然后,他起身,拉开了门往门口走去。
信申看他动作,刹那的迟疑之后,立马明白他是要去接谁,于是也跟着要起身。
“信申君。”坐在对面的阿突忽然开了口,“可否让他一人前去?毕竟,今后与她共度此生之人是他。”
信申怔疑地半跪坐。平士趁机将他的肩膀按了下来,好像是过来人地叹慰他:“信申君,阿妹终是要出嫁的。”
信申愤愤地甩开他的手,非得起身不可了:没有错,阿妹是要出嫁的,但是,出嫁前出嫁后都还是他的阿妹。何况,现在还没有出嫁呢?
在平士的扶持下信申疾步出了屋门,望见公良骑上了马儿,前去的方向乃一排硝烟滚滚。
180、佰拾捌.卖毒...
“如此说来,主上早已与阿斓有联系。”韩姬摸着胸口处,当听到吕姬与仲兰被人暴尸宗庙的时候,心跳飞速。应说幸运吗,听从了隗诚的劝说所以没有前去。然细想之下也有不合理之处。比如,主上与公良先生一直关系微妙,阿斓与公良先生关系微妙,他们本应察觉主上与阿斓有接触。关于此点,吕姬并非没有提出过疑问。当时答她此问的隗诚。
还记得隗诚当时驳吕姬的口气诚信十分:信申君乃太师之人,深知此事牵涉众多,不可能贸然告知主上此事。再言,阿斓自身没有足够证物可以证实女公子身份,若主上无证无据认了阿斓为女公子,难以使人信服。
当时众人闻之有理,便信了隗诚的话。
可,如今呢,一切偏偏往违背常理的方向进行了。
对此,隗诚不可能不知,不然也不会劝说她不去。但为什么隗诚没有阻止吕姬等人前往上卿宅邸闹事,导致到今日几乎全军覆灭的局面?
韩姬抬起眼皮,望见隗诚平静的白脸,便知其中有诈了。她心中一凉:莫非——
隗诚看着她,坦承地回答她的疑惑:“。不瞒你,此事乃与太师商议过,为刺探主上之心。”
如果主上非要认了阿斓为女公子,说明了主上势要夺回自己的大权了,既不容太师,也不容上卿羸牧。因此上卿羸牧也无在上卿宅邸此事中出现。
“主上,已无人能说服。”隗诚语气沉哀。
“因而太师牺牲太师一众女眷去探秘。”韩姬扼腕痛惜,“太师等人可知?”
“不知。”隗诚否定得简洁明了。
韩姬心中又一凉,迟疑:“为何,要把由姬也给扯入?”吕姬和仲兰戏中的主角,不去不成。但由姬毕竟天子宫中太房倚重的人,其身份也……
“由姬贪婪无厌,已让太师与吾等心中有不满。”隗诚坦白无疑。
这样一说,岂不除掉由姬,乃众望所归?韩姬嘴角抽了一下。
“今后吾等该如何行事?太师可有传书发来?”韩姬问。
隗诚叹道:“太师如今在虞城,恐与主上交涉中。吾等不能前去助阵。”
“虞城戎人得知失去由,否会——”韩姬道出心里的忐忑。
“此事,太师怎会让虞城戎人得知由被害真相。”隗诚自然而然地说。
韩姬听到此处,忽觉心中有些悲凉。悲凉在,自己所景仰的大人,其实心肠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光明磊落。
为此,隗诚说:“,太师出此计,实乃无奈。不不敬主,主上要抛弃吾等。”
“吾等乃被主上所逼?”韩姬双眼眯成罅隙。
“。”隗诚肯定。
“汝告知吾,可瞒了吾何事?”韩姬忽然低了声音问。
隗诚脸上一刻有些不自然,双手按在席子上,低下头说:“请言明。”
“不瞒你说,隗静大人今已赶到此地。也知你与我在此处,派人与我联系。”韩姬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言简意赅,“你之事,隗静大人不知道,但一直心有疑惑。”
“我知道为了收留我,与隗静大人一直在心中存有猜忌。此乃我错,总有一日,我会向隗静大人言明。”隗诚深深地垂下头。
“我不责怪你。”韩姬说到动情处,吸了口眼眶中一时热涌的泪水,“想当年,上卿大人承继宗主之位,将你一家杀戮,唯今只剩你一人。我与你母亲同家姊妹,不能见死不救,答应你母亲护你性命。如今太师失势,我思来想去,我一人死活无关紧要,倒绝不能负你母亲之托。我看,我与隗静大人商量过后,将此事全盘托出,让他帮你安排一个平安之地,从此远离尘嚣,隐姓埋名,做名贤者,也圆你母亲心愿。”
“!”听到韩姬这么一说,隗诚连连将额头叩在地板上,“我怎可成为忘恩负义小人?又怎可忘却家仇未报之恨?”
“你不已经杀过一人,使得上卿羸牧遗恨终生了。”
隗诚的头抬起,望见韩姬的从容,脸上少有地划过一丝惊诧,紧接转暗下来:“那女子对于上卿羸牧也可有可无,不然,上卿羸牧怎会迎娶曹氏女子为妻,并得爱妻之名。”
“你想如何?”韩姬抓住他肩膀,摇着,心中焦虑言表于外。只怕,只怕他做错事,他人不会放过他,她会负姐妹临终之托。
“无需担心。此事不需我亲自动手,已借他人之手,必能得逞。”隗诚给她安慰话说。
“借何人之手?”韩姬双目瞪大着,似乎料到事情朝她所想最坏的方向发展了,“扬侯?扬侯不已听从贵女劝言归国?”
隗诚蓦地放出一串大笑,笑声由大变小,由小变大,仿若得了失心疯一般,让韩姬看得目瞪口呆。他在淋漓尽致地笑完之后,收住了笑,目光幽闪,声音阴沉,嘴角略勾:“以为扬侯如此轻易答应贵女归国,为何?”
“……”
“一个男子,怎会如此轻易原谅背叛自己之女子?扬侯空手而归,为愧对楚侯。毕竟,扬侯乃楚侯认定之未来楚国主君。楚国人,并非所想那般光明磊落,何况未来楚国主上!”
落了马,在雪地里踩了两步,前面一双大手接住了自己。季愉抬起头,见到了一张略显沧桑的脸,下巴胡子没有刮,长了些青茬,幽幽闪着蓝光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公良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不记得了,听说不记得了,不会把我不记得了吧?
季愉脑子闪过连串想法:如果像捉弄子墨那样,八成这个男人得暴跳如雷,不会像子墨那般轻饶她。谁让一个她亲人,一个只爱她的男人。爱,可以让一个人抓狂的。她的手,重重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嘴角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先生,让你受惊了。”
公良心口松了大气,却莫名地怅然所失:不会吧,自己还真的希望她失去记忆了?也,如果她失忆,让她再爱上他,不也很有趣吗?
季愉见他脸上划过多变的神色,便知道此人又在盘算诡计多端的心思了。
信申这时候在平士的搀扶下赶了过来,见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目中无人,不禁气恼,重重地咳一声:“有事回屋再谈。”
季愉闻声,转头看见了他,再仔细见他被平士搀扶,因而回想起了她人说他受伤的话。关切之情立马升燃,她霍地松开了公良的手,径直扑向他:“信申君,身子如何?伤重不?”那一脸的担忧至极,足以让信申暗自得意,公良神情怪异。
早知道,早知道这个阿兄在她心中地位有多高。公良老实地承认自己在吃味,一只手伸过去,在她要去握信申的手之前抓住了她手臂,像讲道理地对她说:“你力气不足,让平士扶伤者便可。回屋再说。”
现在两个男人都要她回屋再说。季愉眨眨眼,被公良拽拉着手往回走。信申恼怒,催促平士:“还不快回去!”平士无奈地看着他:兄弟,你真有恋妹情结吗?
一行人闪避风雪进入歇息的木屋。在这里,季愉发现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便有王姬阿朱。
“王姬。”季愉没有忘记对方尊贵的身份,向其行大礼。
阿朱急匆匆过去,把她扶起来,急切道:“听闻汝落崖,吾心甚忧,今身子如何?有无被戎人所伤?”
季愉一一答着她的话,道:“有幸被寺人阿才等人救助,幸免于难。之前有闻葵士大人提起王姬无事,今一见,吾心甚喜。不知其她贵女可安好?”
“吾未回京,京内之事只闻人言。据闻,天子命人查找落入戎人手中之周民。吾想,大可放心。”阿朱避开了天子当她已死的事不说。事实上,在这段时间内,不需在宫中扮演木偶一般的王姬,在外神仙自在,她喜欢极了,巴不得今后都不用回宫。
季愉倒听说了天子为王姬举行吊唁的事,今看阿朱神情自如且面戴喜颜,不由微微吃惊。
公良大概怕她瞎想,此会儿凑近她耳边念了一句:王姬在此地,无人喊她王姬。
季愉心中一亮,瞥他一目,兀觉好笑:她都没怀疑到他头上去呢,他也不怕愈描愈黑,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与各位熟悉的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念到自己身上所携大事,急急与他们商议,季愉便要求众人退下,独留公良与信申二人。
众人似乎可猜到她要说什么,应她要求避嫌。
“信申君,先生,子墨去了虞城。”待众人退散,屋中安静,季愉向另两人开门见山地说。
房间里的火烧得很旺,照着她一脸的忧心与不安。
信申点下头,道:“吾等已闻消息。”
“可否前去支援子墨?”季愉着急地说着,“或,信申君已有应付妙计?”
公良坐她身旁,轻轻地将一只手安在了她耸立的肩膀。于,他手中的力量浸透过了衣裳,让她的心稍微沉静了下来。
见她重新跪坐下来了,信申不不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毕竟他自己也如此担心子墨。太师老谋深算之人,以子墨的智慧否能平安无事地拿下虞城,实在悬。
公良幽深的双目望了望他们两人,开始提壶,给他们倒茶斟水,边道:“此时发兵,也略显迟了。”
“先生?”季愉惊道。他不可以置子墨生死不顾的,子墨与他多少年关系一回事,子墨可她的弟弟。
公良斟完茶水,扶起水杯抿一口,坐了下来:“吾所言乃实情。”
“先生此言何意?”
“子墨大人了,不应该被他人宠着。”公良以一种严父的口气说,很有那种养虎归山的骄傲感。
这话,却只能听得信申和季愉一脸的不满。
“子墨方才几岁?未行冠礼!”信申以婆婆妈妈的奶奶口气反驳。
季愉则不知为何幻想起来了:如果有一天生了这男人的孩子,然后这男人把她孩子也像子墨这般对待……
公良“嘭”把水杯放下,肃容道:“子墨乃未来宋主,汝等怎可如此放肆?”
“放……肆?”信申激动得声音有丝抖了。
“家臣不信任主上,非放肆之态乃如何?”公良占住理的姿态淡定以对。
那么,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吗?季愉感觉血全涌到脸上去了,站起来,俯瞰公良:“既然吾等应信任主上,主上有危机,吾等作为家臣,更该马上到主上身边去。”
于公良情急之时,在她要迈出脚步前使劲儿地拉住她袖口,喊出:“哎…..不……等……”
季愉回过身,轮到自己从容了,对着他:“先生看来胸有成竹,莫非已派兵了?”真枉费她这般急促地赶到这里了,还得被他吊了胃口一阵。
信申这才有悟,拍腿大骂公良:“汝此小人,派兵了便派兵,还害吾上书吾家主上,恳求主上派兵来此!”
这些人……人精,明明都紧张,都担心,都行事了,还偏偏都露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爱莫能助的神态。好像在较劲谁能装得久!季愉扶额:头疼了。
哗地——
门大开,闯进来的葵士满头大汗,好像不知道自己犯了失礼。
“何事?”公良立马敛了神情,常容问道。愈遇到意外的事儿,愈不能自乱阵脚。
因而,信申也一派沉静的姿态等待葵士回话。
季愉两目望着葵士,心里诸多疑惑:刚刚两人不都说了派兵前往了吗?虞城那边,按兵力来讲,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才对。
葵士抬起袖口擦了把额汗,跪了下来:“上卿宅邸出事了。”
这话说得在席的三人皆一愣。怎么可能?不把恶人都收拾了吗?虞军应被困在虞城,商丘军队已落入子墨手里,上卿羸牧应不会想对自己宅邸中贵女们行坏才对,会败坏自己名声的。怎么想,都不对。
信申使力地皱眉,与公良互对上一眼。公良迅速站了起来,向葵士发话:“突先生呢?”
“突先生已急派使者联系隗静大人。据闻隗静大人在来商丘途中。”葵士喘着气答话。
季愉这时候方听了出来,上卿宅邸不发生杀戮,而全中毒了。为此,她几乎双腿有些软地跌坐了下来。想当初,乐邑备受尊敬的乐离大夫也受奸人毒计所害。历史上有多少名人志士,不死于刀器之下,而死于毒药之中。毒药,往往比刀器更可怕,杀人于无形。
因为这个事确实事出突然,公良必须走出去代子墨布置商丘的大局。信申走到了季愉身边,安慰地搂搂她肩膀,轻声说:“汝尽力而为了。此事乃意外,非汝所想,也非汝能所为。”
季愉一只手扶住额头,坦白道:“为防奸人毒计,吾与上卿等人曾在宴席之前,苦做防范之策,未用太师送来一食一物。未想到,未想到!此人究竟如何下毒?!”
“汝可知乐离大夫乃如何中毒?”信申语重心长地说。
季愉偏过头,望着他:“阿兄可知?”
听见了她在无意中喊了自己“阿兄”,信申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微笑了会儿方答道:“隗静大人亲自去了乐邑,经过日夜观察与试探,方知道,此毒物乃从水井浸透。”
水?又水!季愉想起了那时候在伯怡的家中,她代替公良中的毒,也以水为引。所以——
信申严重地点了点头:“,水与乐离大人所用之食具,发生融合之后,浸透了食物,产生毒性,日久置人于死地。”
“如何解毒?”
“知道毒从何处来,断绝了毒源,再做疗事,乐离大夫日渐康复。”
此计,与阿突当时为她解毒的策略一样。看来,隗静这一去之前,或许从阿突那里得到了些传授,才可如此这般快速地帮乐离大夫去毒。而且,能彻底断绝人为的毒源,可以说,乐芊带回犯罪的世子等人,也起了必不可少的作用。季愉真心为乐芊感到高兴,因为乐芊不顾自己年迈,长途跋涉到镐京历经险境,终有了不薄的回报。
信申感觉到了自己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的心安稳了下来,便宽慰地再拍拍她肩膀。
季愉却略沉思,又问:“或许,此类毒计,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同一人倒称不上。”信申道,“卖毒之人,将毒计卖出去,并不知买方要危害何人。此种事,比比皆。因而,世上才有诸多被毒所害之人。”
也就说,有人把毒计卖给了乐邑世子与吕姬,才有了乐离大夫的中毒。也恐怕有人把同样的毒计卖给了想危害公良的人,所以才有了伯怡宅中的下毒事件。那么,这一次呢,在上卿宅邸中发生的集体中毒事件,又何人所为?目的何在?真毒杀了在上卿宅邸中的这群宋人女眷,对于对方有什么好处?老实说,她还真想不出有任何好处。因为囚禁并作为人质威胁,比起毒杀,更能体现出女眷的价值。
信申只紧搂了下她肩膀,望向那始终跪在门口的葵士。葵士一直不肯离开,那副焦急的眼神明显在说:这个毒,应在她离开上卿宅邸之前下的。
119、佰拾玖.虞城...
公良走出里屋后,先是找到了阿突,慎重地交代了一句:“你切不可离开此地!”
口气这么重!阿突抬起眼皮,在他很骇然的脸色上扫了一眼,自己也锁了眉头:“我知晓,因此才让人通知隗静大人。”
“我需赶去虞城一趟。或许太师手中握有解药。”公良继续交代。
端木这时候从暗处走了出来,道:“先生,吾去较快。先生留在此地陪伴贵女。”其实,他是担心公良去到那里会大开杀戒,因为惹了姜子牙的子孙有多么可怕他最清楚。
于是公良在原地来来回回徘徊了好几圈。他心中焦急如火,不干点什么事,会受不了。
“下毒之人,我想,不是太师。”阿突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是何人?”公良顿住脚,看向他,表情阴森森的。
“那人也非针对汝。”阿突又用着另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言道。
公良直问:“汝有闻何事?”
阿突的嘴唇像是哆颤了下,说:“此事,暂不告诉信申。”
“可以。”公良保证。
阿突的一只手扶住门柱,暗自喘息了会儿,出来的声音变成了冷如冰窖:“若吾未猜错,此人,乃致使伯露中毒之人。”
“伯露不是——”公良记得,他说过,伯露是因为怕自己未婚怀孕给家人蒙羞,投河自尽的。
“即便投河自尽还是有人相救,因而,为了让胎儿流落,伯露找了人为自己下药。那人诓了她,给她下之药乃毒药,必定一尸两命。”阿突闭上眼睛每想到伯露惨死的相貌,口中的牙齿不断地抖动着。
“此人为何如此谋害人命?乃与伯露有仇?”公良追着问,直逼问事情最终的真相。
“此人不与伯露有仇,不与信申君、吾等有仇,乃与上卿羸牧有仇!”阿突道到这里,胸口蓦地一道尖锐的痛楚。他痛恨那个下毒的人,对于让伯露怀孕的不负责任的上卿羸牧同样恨之入骨。所以,这个事,真的是暂时不能与信申说。因为,接下来子墨登位,国内没有太师的话,余下的上卿羸牧如果愿意臣服,为了维持宋国国内的安稳过度,应不会杀之。信申在这个艰难护主的立场上,最好是对这个事不知情。
公良也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半刻沉默了。在他看来,这个事,不止最好信申不知道,子墨与季愉也最好不知道。他沉声问:“汝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吾与隗静大人在镐京出发之前,有过一番详谈。”阿突答。
看来,隗静对于自己老婆的事情,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一直装作一无所知。只不过隗静一直很爱自己老婆,固然老婆不爱自己,但他,还是得护着老婆与老婆要守护的人。
对于此,公良和阿突无从责备隗静。要怪,或许该怪当年上卿羸牧行事太狠,又或许怪上卿羸牧年少时过于风流。
“今日上卿宅邸发生中毒。上卿羸牧不可能不知。”公良咳了两声说,“此人,现不知在何处。”
收到曹晚的口信称季愉有孕时,上卿羸牧坐在用雪堆砌起来的雪洞里,与曹城的士兵们一块喝酒。他知道商丘军队落入了主上手里,也知道主上赶往虞城是为了与太师一决胜负。他呆在曹城,不是为了掌握曹军。其实曹军从不在他掌控之中。
论三军,哪支军队对每届宋主最忠心耿耿,非王都商丘,非祖上遗都虞城,而是曹家军。曹家历代,侍奉王族占卜之事,可以说,是得天命之人。所以,只有王族能命令得了曹军。
上卿羸牧娶了曹晚,一是,不想曹晚被迫给了太师当媵妾,二是,确实存了些私心,曹晚长得像那个人。
何时起,他是喜欢借酒消愁了呢。想那年,他年轻气盛,风流倜傥,迷倒一大群姑娘,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一点儿,也照样能迷倒一大群姑娘。但是,他唯一喜爱的姑娘,却是个泼辣性子的人,爱他如火,待他也如火。无人,再也无人能像她那般热烈地爱他了。她的名字,叫做伯露,是信申君阿妹。
所以,在看到曹晚的时候,在见到季愉的时候,他眼前会浮现她的影子,会更想喝酒。
他无法原谅自己,明知自己不可能娶她,仍向她承诺: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他确实做到了只爱他一个,曹晚只是她替身。但是,她还是死了,为了他和她的孩子死了。人,总是容易后悔的,有时候他便想,是不是他不向她下这个承诺,是不是她就能心甘情愿和另一个男人走了,然后她也可以得到幸福,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酒壶拎起来,酒酿灌入口中,烧肠燎心的,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能入梦,在梦里见到阴阳两隔的她。
“大人,上卿大人——”曹晚派来的使臣使劲摇着他的肩膀,把他从迷迷糊糊的梦中推醒。
上卿羸牧爬起了半身,醉醺醺地问:“何事?”
使臣贴着他耳边,道出曹晚的口信。
那个女公子怀孕了?上卿羸牧的酒立马醒了一半。他想的是,当时曹晚怀孕,他夜夜不安,担惊受怕,只怕与伯露一样。季愉长得不止与伯露像,而且是伯露有血缘的姐妹。他的心口处一丝丝颤抖起来,感觉噩梦又回来了一般。那个给伯露下毒的人,他不是没有找人查过,却没有半点线索。直到近来出现了个隗诚,他派人调查隗诚来历时,一直以来的黑暗谜团似乎有了光亮。
“大人?”见他表露出前所未有的木样神态,他底下的人都很担心。
上卿羸牧晃晃脑袋,另一半的酒也醒了,发令道:“立刻回商丘。”
回途半路,便听说了自家宅邸全部女眷中毒的事情。在听闻了中毒者症状都轻微,腹泻之外,大都并无性命之忧,上卿羸牧并无安心下来。他调转了马头,直奔往调查出来的隗诚的住所。
当时,隗静已经来到韩姬所在的地方,同时接到阿突传来的口信,正大声斥骂妻子:“如此恶毒之计,乃身为医家之人能做出之事?”义愤填膺时,他操手拿起把木棍。
隗诚知道他骂韩姬其实是骂自己,站起来,准备代替韩姬挨棍打,道:“隗静大人,罪乃由我生,请勿责怪夫人,一切责怪于我。”
“你——”隗静举起指头指着他,一路指到他鼻尖上去,在他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脸上扫了一眼,紧接一巴掌狠刮下他的脸。
隗诚趔趄倒地,未想隗静斯斯文文的文人竟然力气这么大。韩姬哭喊着跪过去,拉紧隗静的袖口不放手:“大人,若你把他弄死了,也把我弄死吧。我有负亲人之托!”
隗静感觉心口尖上被妻子的手抓着,一道道痕痛如刀割。他悲戚道:“也有我之罪,一再纵容你!”
韩姬吞着泪水说:“大人,不是你错,是我错。我辜负大人。回去后,大人如何处置我都可以。然此人乃我阿姊之托,请大人务必保全他性命。”
“我无法保全他性命。”隗静缓缓地回过身,道,“他此是犯了弑君之罪,罪不可赦。”
“何来之君?不过是个未出世孩子。”韩姬冷冰冰地驳道。
隗静这一刻,被妻子的话震到了。他目呆呆的,一直以为妻子贤淑良德。
“隗诚不下毒,她也未必能保全孩子到出生。只怪她自己不小心,一如姜后屡次流失孩子,也只能怪自身未能防得过她人。”韩姬说的话,不过是每个大院子里都会发生的事情,千古以来,不会改变,未来也不会改变。
然隗静觉得,这种话不该出自自己妻子口中的,哪怕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身为医家之妻,本就该怀有怜悯天下苍生之心。
上卿羸牧闯进屋里的时候,正好见着韩姬松开隗静的袖口,欲去扶隗诚。快速地扫了他们三人三眼后,上卿羸牧径直对向隗静,道:“隗静大人,我要带你前往女公子所在之处。”
“有突先生在,我想,事情未到无可挽救之地。”隗静清楚他来的目的,坦直答道。
上卿羸牧并无松口,转身以刀似的目光射向坐在地上的隗诚,质问:“可是此人下毒?”
“非隗诚,乃楚扬侯。”韩姬着急地代之答话。
上卿羸牧的目光暗了暗,蓦地抽出腰间佩的匕首,扔至隗诚面前。
三人对他这个猝然的举动讶异。接着隗诚的手伸向了匕首。
“不可!”韩姬拉住隗诚的袖子。
“韩夫人。”上卿羸牧淡淡地开口了,“夫人可知,为何我要处死他家之人?”
“因你无心无肺,为一己之心,杀害无辜!”韩姬瞠满双目怒视他,咬牙切齿。
“是,又不是。一如夫人刚刚所言,何来之君?不过是个未出世孩子。我与他家争斗,也不过是夫人口里所言之常事。”
韩姬驳不了他的话,他说的没错,这些争斗本来就存在,不是上卿羸牧杀了隗诚全家,也会有别人杀了隗诚全家。非要怪,就像她责怪姜后一样,怪隗诚的家人能力不足以保住自身。
“大人。”隗静看妻子忽如颓败之势,担心妻子被杀,着急地跪下向上卿请求,“大人,请看在我面子上。”
“吾不会杀一人。”上卿羸牧弯腰扶起隗静,亲切地说道,“吾此次前来,只想坦白心事而已。”
“坦白了心事又能如何?”隗诚仰头看着他,问。
“若汝心中有国为大,一切皆能放下。主上也不想杀人,何况是足智多谋臣子。”
“即便我杀害主上亲人?”隗诚嘴角勾起一笑,笑上卿羸牧想的太简单。
“女公子此事若能成,也非你所一人能为。”上卿羸牧说,“主上并不如你所想那般心胸狭隘。主上能饶恕太师,为何不能饶恕你?”
端木领受了命令,快马加鞭赶往虞城。
虞城,在暗暮的天色下,像披上了一层血红的影光。守城卫兵在城内巡逻,并没有发布戒严,城内的百姓们未有察觉异常,城内秩序一如往常。就是今日城内的暮市,也是如日常那般的热闹非常。
因此,即便公良和姬舞派了兵前来增援,若没有见到虞城动静,也是不会轻易让军队接近虞城更何况是进入虞城。
一切,按照某人的意志进行着。
太师庞统坐在席子上,双手搭在大腿,危襟正坐,叩首道:“主上。”
坐在他对面的子墨,捧起碗品闻里面的酒香,叹一声:“上卿爱酒,太师可是爱酒?”
“老夫不喝酒。何况是与主上商谈要事。喝酒会误事。”太师庞统正正经经地答复。
“上卿喝酒,却从未听闻过上卿喝酒误事。莫非,是有人故意瞒我?”子墨双目直视对方,未搁下酒碗。
“上卿喝酒误大事,老夫也是未曾听说。”太师庞统一句句斟酌答话,对于子墨直视来的目光,微抬起头正对着。
“太师如此说法,是真有此事?不妨说来让我一听。”子墨道。
“是。”庞统应一声,挺起了腰板说,“有闻上卿曾在镐京,酒醉后与某家贵女野合。”
子墨刚碰到嘴边的碗垂下,神情像是被惊到,继而大笑:“原来是风流轶事。”
“主上莫非不知,风流也能铸成大错。”太师庞统低了声音变作神秘道。
“哦?”子墨如他所想一般露出追问的语气。
“主上,信申君乃主上阿兄,信申君阿妹伯露可知?”
“知。阿姊伯露,曾在申国见过。”
“主上可知,贵女伯露与上卿之事?”
“太师莫非想说,我阿姊伯露与上卿当年乃情投意合之人?”
“何止情投意合,若非上卿另有所图,两人早已论及婚嫁。”
“所以我阿姊之死,与上卿有关?”
“我知主上必定不信,因主上器重于上卿,老夫之言对于主上,都是忠言逆耳了。”太师庞统说到这里,长长地吁口气。
对此,子墨倒是更心平气和似地搁了酒碗,宛如年长的人语重心长:“太师到此,仍以为我不应指责太师与戎人有往来,并且捉拿了镐京女眷作为人质。”
“冤枉啊,主上。”太师急急忙忙的样子双手叩额,说,“吾未有与戎人来往,更不知戎人将镐京女眷囚于虞城之事。此些事乃我底下之人所为,我会严加责备于罪人。”
“此——”子墨扶住额头,表露出难为的表情来,“该如何是好?我也想太师绝不会是做出此事之人。因此为了保住太师名声,已经下令,在解救女眷同时,将所有牵涉此事罪人一概处以极刑。太师知晓,吾国极刑便是——杀、头!”
太师庞统的周身忽地打起了一阵战栗,再抬起头,望见年轻宋主在念“杀头”两个字时竟然嘴角勾出了一抹平静的微笑。想起之前有人来报,称女公子阿斓也在上卿宅邸大开杀戒,此两姐弟已是继承了王族之风,该杀则杀该断则断绝无手软,已是非他们能控制得住的小孩子了!何况,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子墨是何时如何潜入虞城得手的,又是如何在悄然无声中躲过他宅中层层守卫,直接进到他屋里与他对话?无论怎么比较,这个实力的差别,已犹如天壤之别令他心中震颤,迟迟不知该如何出手反击。
“太师。”子墨伸长腰,伸过去的手在他肩膀上重力地拍打了三下。
庞统只觉得他的手虽然不足成年武士,可是其力道,只三下已足以打得他低腰俯首。这一刻,他识务地低下头,声音哆颤着道:“主上,有话请讲。”
“之前我与太师之事,便是过去了吧。”
庞统惊了一下:莫非这小子还是怕我的,竟主动要和我讲和了?但是当他立马抬起眼睛时,却见到子墨口中那粉嫩的舌头伸了出来在嘴角舔了舔。
“太师若不答言,我便是当太师有意出来代我惩治罪人了。”子墨舔完嘴唇向蠢若木鸡的太师勾勾嘴角,紧接忽然向外面喊话,“来人!传太师之令,将外头一列罪人砍头谢罪,至于有何悔过之言,待去了阴府之后向太师忏悔便可。”
“主上——”庞统着急之间,捉他袖口。
“太师?”
“臣——”庞统像是老迈一样喘着气,耳听窗外传来一声声求救的“太师——”。
“来人啊。”子墨又喊道,“太师突犯急病,还不赶紧请医工来此。”
“主——”庞统在听到外面呼救声中尚有自己亲儿的声音,两眼发昏发黑了。
“太师!”子墨扶他躺下,并在众人进来时握紧他的手,神情庄重道,“太师尽可安心养病。无论何事,吾作为主上,必定为太师做主!”
听到这话,庞统两目一翻,直接装死过去了。
于是,端木先是寻到自家友军,听闻虞城一直没有动静。担心子墨在城内有事,他便是带了几个人,急急忙忙进了城里找人。找到人的时候,见子墨一个人在太师私宅里寻觅主人私藏的如数珍宝,他是既松口气,又无奈地拍额头:“墨墨。有事无事,也该发个话传个信,你是想急死众人是不?”
“为何发话传信?汝等为何知我在虞城?”子墨双手抱着胸,淡定地反问他。
端木被他这一问差点吞了鸭蛋,心思这小鬼短短时间内成长迅速,其中季愉这支催促剂乃一大功臣。想到季愉,他倒是忧愁起来了,为了眼前的小鬼和自家那个冷血主人。
“汝为何愁眉苦脸?”轮到子墨想不通了,撅起嘴瞪着他,“吾没有血洗虞城,便将叛逆之臣皆给治了,也给天子有了交代,不需再给天子借口。只待我回商丘即位便可。一切皆已平定,吾已非未长大之人,汝有何不满?!”
“墨墨。”端木深吸口气,走到他面前用只手安慰地搭住他肩,“你静心听我说。”
“说。”子墨眉毛扬起来,他不是也像那些人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吗。
“贵女阿斓——”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停了几天的时间是在存稿,因为收线要集中精力....
120、佰贰拾.尽力...
听闻到上卿宅邸的女眷们中毒不深,最重要的曹家姐妹和夫人安然无事,季愉宛如能松口气了。岂知道,这口气一松,脚底浮虚,额头冒汗,眼睛发黑。
“阿斓!”信申出手扶她身子,结果扯到自己未痊愈的伤口,作痛时不得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季愉定神后睁开眼,马上发现到信申脸色苍白。明白他这是伤口作痛,她反倒为他担心起来,对着屋外喊:“来人啊!”
听到喊声,守在门口的葵士和平士拉开门,紧接公良与阿突也走了进来。
“信申。”平士气急败坏扶信申躺下,又不好责怪僚友,安慰季愉说,“突先生马上到。”
信申躺平了下来,闭紧双目,眉头轻拢,等待这阵子痛楚缓了过去,方是呼出口气。这时公良与阿突来到他身边,阿突执起他的手正要诊脉。他忽然睁了眼,向公良使去一个眼色。
公良接到他的信儿,半跪下来将季愉牵住信申的手拉开。季愉甩不掉公良的手,只得有些恼地望着他:“吾要在此陪阿兄。”
“阿斓。”信申呼吸仍有点困难,说话比较吃力,“你陪先生去一下。”
“阿兄——”季愉坚持留在这。
“阿斓,听阿兄一言!”信申突然大了声音,喊她。
季愉被他的喊声吓了跳,不知他这是怎么回事。趁这个时机,公良将她牵拉起来,带出了屋子,来到隔壁的里屋。接下来,他亲手铺开温暖的床褥,让她坐在被褥上,按着她双肩说:“我知你有事瞒我。”
季愉眨了下眼皮:他这都能神机妙算,知道她有孕了?接着她躺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刚说的话,只不过是自己真的有些疲了。可能是骑马的缘故,也可能是近来经历太多的变故,回到亲近的人身边,安心了。
“我一人歇一会儿便好。先生可否代我去看信申君?”闭上眼之后,她对他说。
公良这时怎么会在意信申。他只是把他的掌心贴在她额头上,低声应道:“等你睡了,我便过去。你安心睡。”语气像是小孩子入睡一样。
刹那,她差点儿失笑,说:“先生是不是哄过子墨入睡?”
没想到她一猜就中。他无奈的:“子墨刚随我时,因不习惯,需要有人陪伴,方能入睡。”
“所以不是先生,便是端木大人,守着子墨入睡。”季愉感慨着,可以说,若不是这两个人,就没有今天的子墨。让一个心灵脆弱的孩子变成现在的一代君主,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不难想象。
“先生为何如此爱护子墨,因于天子之命?”
“天子不能命令我不甘愿之事。”
季愉暗叹:这男人的负气在这一刻显现无遗,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的。如果说,是因为她呢?因为知道子墨可能是她的弟弟呢?她确实是没有记起来了呢,过了这么久,发生在久远之前她和他还是孩子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姜虞,但从今来看,这个女人似乎都知道了一切。
他蹙眉深思,感觉她轻慢的呼吸拂过了自己的手心。她是睡了,但睡得不是很好。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时急一时慢,贴着她额头的掌心黏糊糊的。她在流汗,好像在做噩梦……
不良,不良你不能死——
模糊的,很远很远的深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是谁的?究竟是谁的呢?为什么这么清晰,好像不是梦。
热,火热裹着全身,汗水流到脖子里了。勉强睁开条眼缝,模模糊糊的视野里,隐隐绰绰燃烧的盆火好像照红了世界。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敷在她的脸边,凑近来阿慧紧张的脸色,问着:“贵女,贵女可是醒了?”
原来,她是病了吗?所以,信申要她离开,公良要她躺下。不过,没有事的,她有病也是小病,马上就会康复。可是,这股体下热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快要从体内流走似的。
“贵女。”阿慧的眼角好像凝了水珠似的,“不会有事,贵女。”
季愉张张口,想问问题,但实在是太疲倦了,因体内这股来回拔河的力量,在损耗她的体力。她重新合上了眼皮。
阿慧担心地直喊:“贵女,贵女——”
“让她睡吧。”阿突的声音从阿慧身后响起。
“可是,突先生,贵女——”阿慧没有办法安心下来,这是流产啊,女人因为流产而死的事并不会少。
“只有流走了孩子才能保住她性命。”阿突道这话,是对公良说的。
公良沉默地坐在一边,俯视她略显苍白的脸:如果她醒来后知道这是他代替她私自的决定,是不是会埋怨他?然而,即便被她埋怨,他也毫无办法。是,毫无办法。为此,他捏起的拳头砸在了地板上。为这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本该把那个隗诚千刀万剐的。但是,又必须为了子墨考虑……
“此事,如何告诉宋主,由我讲明。”公良低声命令道,一个犀利的眼神扫向阿慧。
阿慧接到他目光的刹那叩下头,谨慎地答话:“是,先生。”
他们说什么?为什么她听不清楚?季愉迷迷糊糊的,想努力地听,却听得朦朦胧胧的,一点都不能听清。耳边,由远及近传来的声音愈来愈真实,是子墨的叫声:阿姊,阿姊——
“墨墨。”端木拉住冲进门里的子墨,同时嘘一声,“不见贵女方睡?”
子墨放慢了脚步,仍心急如火,径直对向阿突质问:“道是中毒,今如何了?”
“解了毒,便没事。”阿突以医师的语气实事求是地说道。
“何人使毒?可有调查?”子墨气势汹汹,把手安在剑柄上,貌似要把对方杀了解恨。
“宋主。”公良的声音飘过来,像凝固的一块冰。
子墨转向公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哑了口。在这世上,他最敬畏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叫公良的男人了。他尊敬地低下了头,谦卑地称呼:“先生。”
“使毒之人乃楚扬侯。”公良回答他说。
子墨低着的头面上双目一眯:“我听太师言,上卿与某人有过节。”
众人噎口唾沫:看来什么事都很难瞒过现在的子墨了。
幸好公良也不打算怎么隐瞒,他向来是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是,毒药乃隗诚交予楚扬侯。至于楚扬侯派何人使毒,暂不得知。”
“先生担心我杀隗诚,是不?”子墨抬起了头,双眼微眯。
“是。”公良咳嗽两声,答。
“先生都不想杀隗诚了,我为何要杀隗诚?”子墨逼问。
公良抬眼,看眼前这个孩子,对于自己来说,似乎一直是个孩子,然如今真的长大,能无畏地驳他的话。于是他垂下了眼,望向俨是睡着的季愉:“宋主如此想,我便安心了。”
季愉并没有睡着,一是病热让她想睡却很难睡,二是她心里悬着,直到这会儿都听清楚了。因而她猜得到他这是故意和子墨说话,好让她听个明明白白的。所以,这个事儿,也只能这样算了。这是一个身为君王女子的命运。她必须认命。如果她要登上这个位,就必须学会和姜后那样的坚忍。只可怜了这个苦命的孩子。她眼眶干涩,实在无法甘心。
“阿斓。”公良看见她眼睫毛眨动,便知她是醒了的,捉起她一只手在自己掌心里揉着,“与我回家,可好?”
她明白的,他这话是告诉她,孩子还会有的,下一次,在他自己家中,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余地了吗?她总觉得努力得不够。她深长地呼吸着,一呼再吸。
“阿斓。”这回叫她的是跪上前来的阿突,凑近她的脸用很骇然的脸色说,“不要勉力。让毒流走。”
“伯露也是如此丧命?”季愉从他的表情,便可以探知到了一切的缘故。
“是。”阿突不怕将丑话说给她听,只希望,“伯露因此而丧命。因而,你不能与她一样,会让信申君伤心。”
“你有无尽力?”她在高热中沉着地审问他。
“医师不能起死回生。”
“我是指,你有无尽力?”
“阿姊。”子墨这时看不下去了,插/进来说,“突先生为人阿姊清楚。我也不愿阿姊有事!”
“我阿弟。事,或许成于天命,但也有人为。”季愉喘息着,“悔恨一生一次便足矣,若一再悔恨,此生如何度过。伯露之事与我之事不同,他,不过是在畏惧。”
畏惧?阿突忽地打了个冷战。
“阿突?”子墨在他近旁,感受到他变化的脸色吃惊地问,“我阿姊所言可是真?你有何畏惧?”
公良心里却是一直在想,想着那个姜虞。莫非,预言也有错的时候?
阿突没有回答子墨的话,别过脸嘴唇似乎在喃念着:我不能,我不能——
子墨与其他人听得一团震惊,不知他此话是何意。
季愉睁开了眼,向公良说:“先生,我不信天命。突先生也是如此,不然不会在我上次中毒之后,尝试在我体内先下了药。因而,如今,另一药引应在突先生手中。”
公良眼中一亮。阿突必是先知道了什么才这么做,却担心命运的事在作梗。天命,天命这种东西能不能违抗,他也没有把握。但若不尽全力博取,不是他的作风。他的手迅速伸了过去,扼住对面阿突的手腕,请求道:“阿突,告诉我。”
岂料,阿突猛地甩掉他的手,且一手指住他痛骂:“我不能给你!此是解药也是毒药!我已警告过你,你莫非想因个孩子而让她丧命?!”
众人第一次见阿突失态,惊讶间都忘了上前劝架。
骂完公良,阿突起身来,拂袖欲走。
门口哗的打开,信申站在他当前,看着他说:“她不是伯露,阿突。”
阿突因信申的突然出现,退却了一步两步,好像站不大稳。
“她不是伯露。”信申沉痛地再说了一遍。
阿突忧郁的眉角几乎打成了死结,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我知道。”
“我曾求过你,不是为了伯露,而是为阿斓。因此你未尽全力。”信申垂下的眼抬了起来,直视他道。
阿突在对方的眼中看不到责备,而是明白,明白他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出来。
“突先生!”子墨这时忽然意识到是真,扑上来扯住阿突的袖子,“她不是如此轻易放弃之人。我敢用人命担保,她不会辜负突先生期望,所以——”
个个都在求他,个个都是他亲近的人。阿突寸步难行,前有信申后有公良,左右有子墨和端木等人。没有人认为他该放弃,好像他放弃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为何?”阿突将手贴在了自己额前,嗫嚅道。
季愉睁大着眼睛继续说:“突先生,我知我是为难你了。可是,孩子无辜。”
“你会没命!”阿突已经无话可说,因此说这个话时全身抖动。
“不会没命。我会活着,因为我不与伯露一样,如今先生阿兄阿弟都在我身旁。我如此幸福,为何会想死?”季愉嘴角微弯,是要笑着。
看到她这个笑,公良胸中某处是在苦涩中流出了一条热烫的暖流来。他起来,走到了阿突面前,跪下,双手伏拜:“我平生未求过人,今是初次,永不会后悔。”
众人皆是一愣:他这话是说的没错的。天子或许会私下求人,但姜子牙的子孙是从不求人的。
子墨在瞅到公良低低俯下的头时,突然胸中一暖,他几乎想流泪了,因为高兴。所以,他转身也向阿突叩拜,请求:“突先生,我也求你了。”
阿突周身抖动着,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个个都想冒这个危险。以前那个美好的女子也是,无论如何都想冒这个险,说:哪怕是死了,也无憾。他的一只手垂落了下来,从袖口里缓缓地落下一个扎口的玄色小布袋。
公良急忙用双手接住,唤阿慧:“取温水来。”打开布袋,便用那不知是何药草搅拌成的草泥放进温水里,等一会儿,药与水混成了一体。端着这碗药,他另一只手扶起了季愉。
“等等——”阿突这时清醒过来,急转身喊道。
公良端起这碗,却不是喂病人,而是自己先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端木被吓到了,黑了脸色,跑到他身边怒气冲冲的:“主人,你此举莫非是要让我自刎谢罪?”
公良把药吞进喉咙里,闭上双目好像在感受药在体内的感觉。
季愉被他一只手扶着,也被他此举吓得不轻,左手抚摸着他胸口处,哆嗦着:“先生,先生——”已经心中乱成一团,表达不清了。
公良像是意犹未尽似的,也不知是捉弄人意犹未尽,还是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咂咂嘴巴,舔舔嘴唇,说:“我知道,我也中过那毒。所以,由我来试此药引,合适不过。”
众人听他这话,真真是哭笑不得。端木仍气急:“先生可知自己鲁莽可以致命!”
“为自己女人与孩子而死,乃一男子荣耀。”公良淡定如神答道。
季愉蓦地感觉自己脸上更烧了,简直是想拿拳头锤死他:真是羞死了。
“阿斓。”公良扶起自己的女人,把碗放到她嘴边,“喝吧。”
季愉没有二话,一口气咕噜咕噜吞完碗里的药。
众人紧张地看着,子墨小心吞咽口水求助于阿突:“突先生——”
阿突其实在见到公良先喝药时,已经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了。于是,胸中的那股释然,使得他恢复了如常万事如烟的神态。他开始以医师的口吻吩咐阿慧:“让病人睡下,备好木盆,与温水饮用及清洗。煮一碗谷羹。病人呕吐秽物过后,会饥饿需要进食。”
季愉躺在公良怀里,紧闭着双眼。听到阿突这个话,便没有再隐忍胸中这股恶心感。她旋身,便吐了出来。阿慧急忙用盆接住,见是一团团黑色的可怕的东西。公良用袖子帮她擦汗。一个时辰之内,季愉反反复复呕吐了数十遍。阿突指示继续给她喂药与清水。逐渐的,她呕吐的次数减少,吐出的秽物跟着减少,直到只剩下清淡的涎液。众人看到这,心中搁着的那块大石头方才落了下来。
病人不再呕吐,喝了些温水后躺下休息。公良把病人的手掖进暖和的被窝里,向子墨使了眼色。
一直只留心病人的子墨接到他信号,转身看向门外。门开着条缝,从空隙望出去,见有几个人跪在庭院中间,应是等候了许久。
121、佰贰壹.是妻...
季愉恢复神清气爽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三四日。
阿慧当时受到公良的急令,由葵士赶返上卿宅邸先接过来服侍季愉。而在季愉养病的这数日内,可以说,商丘、虞城等地的纷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人摆平了。在这个过渡时期,宋国内基本安定,除了一开始被季愉下令杀掉的几个女子,其他皆是一些低职的官员。因此,在这些处死的犯人里面,没有庞太师的儿子也没有隗诚。
天子周满闻此消息,大大地松口气,对某些人怀了更深刻的忌惮。本来他想趁宋国国内乱世,让周边诸国吞灭宋国。然而子墨的成长远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当年让公良抚养子墨,变成了一招烂棋。不是错棋,是由于这样的结果也符合各国之间相互牵制,达成天下和平的局面。
宋国的臣子们愿意臣服于年幼的宋主,周满马上装起好人,一是赞颂宋主年少有为,杀灭戎人,解救被俘周人,扬大周之威,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二是基于此而认定子墨的能力已经足以担负成人之责,应立马举行戴冠礼,尽快登上君主之位。
实际上,子墨得到了上卿羸牧和太师的承认,是名副其实为宋主了。于是他委婉地拒绝了周满委派使臣前来为他戴冠的好意,道:吾戴冠仪式,理应由天子所赐养父主持。
周满对公良的妒意再度升了一个高度。他本还想,或许宋主会邀请他来主持戴冠仪式。而且,最怒的是,他终于知道了王姬阿朱未死,自己在天下人面前丢了个大脸。
阿朱在季愉面前传念周满的口信,烦恼道:“阿兄要吾尽快回宫,接受惩处。你有何妙计应付?”
季愉此时回到了商丘的王宫中,身旁围绕太多的夫人贵女们。这要说到她在上卿宅邸的华丽登位,震撼了四方,使得不止商丘城内,国内各地名人贵妇,以及国外名流女子,皆到此地为一睹她的英姿。此事传到了镐京,姜后立刻派人过来道喜,太房的盛怒则可想而知了,因为季愉可是一个动刀即杀了她一帮得力的亲信——
姜后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关切中派来一名近臣到宋国王宫探病。此人为季愉熟悉的舒姬大人。舒姬见季愉气色滋润,老道地一眼猜出她是有孕了,欣喜万分道:“吾回去后,可以告知姜后贵女有喜事了!”
季愉能与舒姬重逢同样喜不自禁,握着老人的手一时半会没有松开,看到舒姬就会想起乐芊啊。
阿朱在她们两人旁边,继续烦恼于兄长的来信,称:“舒夫人,你刚从宫中来,宫中形势如今如何,你与我言明。我此刻回去是否合适?”
“王姬。”舒姬咳咳两声,严厉道,“吾作为家臣理应提醒王姬大人。王姬之前所做之事实在太——”
“我错了啊。”阿朱崛起嘴巴,像个小孩子大声嚷嚷。当然她心里边不以为自己有错,能逃出宫来玩这么一趟,比起关在宫中终老一生,哪怕是回去后会遭受惩处也心甘情愿,无憾。
舒姬一直以来服侍的都是些贵族女子们,怎会不知她们自小关在家中的清苦。对于阿朱的行为,她理解也谅解。问题在于太房与天子近来情绪不佳,压不住公良也压不住子墨,正想拿谁发泄。
季愉对此另有看法,唯恐着太房与天子借阿朱的事向公良子墨等人发难。
“如此看来,天子势必要将王姬嫁于陈国陈主了。”季愉琢磨着说。
“不要。”阿朱凄凉地大叫,“要我嫁个老头子,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舒姬头疼:这个王姬不想想,现在四边有许多宋国的贵妇看着呢。
季愉拍拍舒姬的手,要舒姬安心:“如今坐我屋内之人,皆是与我、与人姜后王姬一个阵营之人。”紧接她向舒姬介绍:“此乃上卿夫人,曹家姊妹,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商丘军长人,葵姬,乃此次辅助主上摆平虞城兵变之大功臣。此乃宋国宫中服侍先王多年女御之长偃老夫人,今是扶持我掌管宫中各等琐事。”
舒姬听她介绍一路望过去,皆是气质上等眼中明慧的妇女,心里头啧啧赞叹:短短时日内,聚拢了如此多贤人志士在身旁,人气隆盛,前景不可估量。如果乐芊知道自己看重的养孙女大有作为,肯定笑不拢嘴。
众位经验老道的夫人们,接下来为了王姬一事举行第一次作战会议。
阿朱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听不大懂,但是看她们昂然的斗志,自己也热血沸腾。
“如今困难在于,王姬是否有自己中意之人。”偃老夫人总结了大家的意见后,向季愉和阿朱说。
“有。”阿朱亟不可待的举起只手。
众位夫人目中闪出夺目的光亮:是何人能有幸成为王姬良人?
阿朱可不会像平常女子那般别扭,朗朗道:“阿斓啊。”
季愉不会想她会说出公良的名字,但是这个答案也太——儿戏了吧。
“王姬——”舒姬与众人一样在一愣之后,代众人责怪于她的戏言,“吾等不是与王姬说笑。此乃王姬人生大事,王姬自己怎可拿来取笑?”
阿朱用力挽住季愉的手,掘起嘴巴:“吾暂不想嫁人,只想与阿斓在一起,为何不可?”因为和季愉在一起,她就不用孤单寂寞了。季愉是她第一个闺蜜,第一个她可以不用防心的闺蜜。
众人听她这话,知道了她童心未泯,不禁失笑。
一刹那,屋子里的女子笑成了一团,让中间的阿朱闹了个大红脸。
季愉笑着拿指头戳戳阿朱的额头说:“如此说法,待我向天子与太房请求,让王姬陪我一段日子,等此事过了,也或许王姬寻觅到了意中人。”
“我阿兄与阿媪能同意不?”阿朱露出担心之色,自己母亲与兄长的性子她怎会不清楚。明着说爱护她,心底里都是爱拿她的婚姻做为天子笼络诸侯的战略来利用。
季愉还是笑笑,不过笑得有些淡漠和冷意了:“说不或是不说不,应由王姬本人决意。如果王姬本人无此决心,吾等在旁也无能为力。”
自己不坚强,妄图靠他人,他人不一定会撑你。
阿朱吐吐小舌头。明知道季愉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自己还是喜欢在她身边。
关于阿朱这事怎么回复天子,并与天子周旋,季愉再三与舒姬等人磋商,最后,决定由舒姬回去向姜后传达王姬等人的意思,还望姜后能给与协助。
等四下无人之后,舒姬取出怀中一裹物,揭开布,见是一个色泽明亮的玉镯。季愉捡起,仔细察看,忽地眼中一亮,立即将发髻插的玉簪子拔出来。两物相比,竟是同一块玉所造。
舒姬微笑着解说:“此物乃姜后赠送女公子出嫁之物。如今看来,贵女应是喜欢。”
“喜欢。喜欢。”季愉掩不住心里的喜悦,连连称是。能获得他家人的欢迎,她怎么会不喜欢呢?感激姜后都来不及了。
舒姬眼看完成了姜后托付给自己的任务,高高兴兴领取了新的任务回镐京了。临走之前,私下以长辈身份吩咐季愉:怎么说都好,乐芊绝对是你最亲的祖母,去齐国之前,一定要去看看她。
过了几日,迎来宋主戴冠的辉煌仪式。
当天鸿雁高飞,天空万里无云。戴上成人冠的少年,英姿飒发,面含威严,君王之气降临天下。众臣齐拜,高呼:主上!
宋主子稽取弓箭,一射如疾风,命中百里之外靶心。
众臣再齐拜,高呼:吾等今后恪守臣责,忠心为主!
那女公子一身华冠丽服,在众团花锦簇的贵族女眷拥簇下,走到了宋主身边。
底下俯首称臣的一群人,都听说她杀人登位的事。因此都明白她有意站到宋主身边,是为了告诉每个人,宋主不是一个人,有她撑腰。
每个人不自觉地敬畏她,因为她的传闻,因为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于是,齐国迎亲的队伍大展旗鼓地进入商丘了。
女公子远嫁齐国,成为宋主登位后要操办的第一件大事。
子墨坐在自己宫中,半眯双眼斜卧在漆几上问几个臣子:“吾不想让阿姊过快远行,可有法子推迟数日。”就是,他好不容易才能和亲人在一块生活了,结果公良马上要把季愉娶走,能让他心里痛快吗?
上卿羸牧摇摇头:“恐是无法。”
庞太师也摇摇头:“臣恐无能为力。”
子墨牙齿咬得咔咔响,怒指他们两人以及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一干人:“此事若不能办成,吾唯汝等是问!”
“主上。”那跪在众人之后的隗诚出声道。
子墨衔起嘴角一抹刁难,问道:“隗大人有何想法?”
“主上。”隗诚低着头,回禀道,“请勿为难太师与上卿大人。女公子如今有孕,若不尽快出嫁,恐有损于宋国名声。”
这话岂不是变相地表明了,他当时下毒让季愉流产也是为了宋国王家的名声好。好一个为自己摆脱罪名的妙招。当时不杀他,是因上卿羸牧的请求,称此人必有大作用。公良也决定饶恕这个人,才使得没有动手。但是,心里这股气肯定还在的。为此子墨鼻孔里冷哼出一气:“汝之理吾明,然吾之心情汝可明?”
“主上。主上作为一国之君,作为一国宗亲之上,不舍弃私情只能受臣子之骂。”隗诚语声谦和,语句带刺。
子墨听了马上目瞪,然而上卿羸牧在旁一个眼色,只好先捺下性子继续先听对方狡辩。
隗诚说:“女子到底是为男子而生。主上与女公子重逢方才数日,心情吾等可以理解。然而,女公子终究不能在宫中许久,主上不为女公子名声着想,也得为自己身为主上所想。若主上欲强留女公子在宫中,不是不可。必须想一计与齐公对抗。而主上以齐公为养父之尊,此乃障碍。”
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理,或许有点偏理。不,这个人简直就是占偏理的人,狡诈的人,阴毒至极的人。不然不会屡出毒计。莫非,是公良和上卿羸牧劝说他不杀隗诚,就是这个原因?每个君王的背后都需要有这样一个可以令他人恨之入骨的臣子。
子墨这番话给听进去了,理解透底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的笑也抹开了,对他说:“扬侯此次派来使臣,邀请吾国使臣前往楚国缔交为友人。隗大人对此有何想法?”
这…….突然从女公子的事情一跃到楚国交好了?主上这意思是想与楚国交好来牵制得到女公子的齐国吗?不知内情的臣子们听了子墨接上隗诚的话,不知觉地都这么作想。只有那些知道了内情的人,知道了隗诚与司徒勋曾经联手对季愉的孩子下毒,子墨这么说必定是另有含义的。
“若主上能信任于微臣,微臣愿意前往楚国充当和平使臣。”隗诚叩低头,兢兢业业答道。
“好!”子墨断然拍板,“吾便将此事交予隗大人了!”
不久之后,季愉听说了隗诚亲自带人前往楚国与司徒勋进行交涉,心中领悟到这是子墨想通了上卿羸牧的话,在如何使用这个人上打算做一番尝试。对于隗诚这个人,或许恨有一些,因于自己的孩子差点惨遭他毒手。然而,作为一个宋主的阿姊,必然还得以国家国君为重,私人感情放一边。
至于司徒勋,因隗诚这个事给她上了一堂意义重大的人生课程。每个人的内心都存有阴暗面,哪怕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人。她和信申、乐芊等人,押在司徒勋的赌注算是胜了一半又输了一半。
司徒勋未回到楚国时,便是再委派来使臣过来,可能是料到自己与隗诚联手的毒计会被人发现。楚国使臣除了面见子墨讲明来意,也在私下托人口信带给季愉。
司徒勋给女公子的口信是:不想求得谅解,因无法谅解公良。
他想杀的是公良的孩子,与她无关。
在他心里,国事与自尊重于爱情,无论他对于绿衣有多执着。
季愉抚摸渐渐隆起的小腹,明白未来这个孩子的路漫漫长远。哪怕是孩子平安出生了,也说不定会像她,像子墨那样历经艰难才能登位。在这个时候,她特别想回乐邑一趟。
“阿慧,里氏,收拾行装。”
“哎?”阿慧疑问。
“哎!”里氏低喊,自己好不容易因为季愉的关系得以进入王宫里做事。王宫里的人听说她舍身救过女公子的命,对她特别看待。结果,才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块宫中肥缺了吗?多么可惜啊。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扭了□子,诺诺道:“女公子,你如今身子不同于常人。”
“去齐国之前,必是得去一个地方。”要去齐国了,去了齐国后,身份不同,以后想再回乐邑,恐不容易。那里,虽然有不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有着深厚的情感。
一辆舒适的大马车,悄然离开了宋国王宫,前往鲁国的乐邑。护行的有一支暗潜的栾家武士,所以子墨并不怎么担心,再说,能在公良娶到佳人之前刁难一下,他乐不可支。
雪路漫漫,季愉与阿朱坐在被厚实帷幔围裹得严实的车内,脚边烤着火,不是很冷。赶车的人熟悉路况,有了命令一路慢行,车途并非所想那般坎坷。有医工随行,有武艺精湛的武士护驾,季愉心里踏实,心宽自然体胖。一路的颠簸却使得她身材日益丰腴。本来有些瘦削的身体,如今该圆的圆,该凸的凸,变得玲珑有致,更有女人风韵。
阿朱因为在宫外,话匣子打开后特别话多,每次说得口干舌燥时,回头一见,季愉已经躺在被子里合着眼梦周公了。
“阿斓。”阿朱推醒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要有人陪着说话,“你给我讲讲,乐邑是何地?”
季愉拿手捂嘴巴打个哈欠,眯眨眯眨眼睛说:“乐邑乃鲁国一个小邑,主人乃乐离大夫,曾为宫中乐师大人,承受今天子与先天子两代天子恩宠。”
“吾等如今是去见乐离大夫?”
“是。天子委派医师大人为乐离大夫治病,如今乐离大人恢复了健康,乐邑子民皆欣喜。”季愉脸上涌现出心里的快乐,“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为我恩人,我此行是去谢恩。”
阿朱托起腮子,想的是:“与你在镐京一同贵女,也乃乐邑贵女?”
“王姬是言叔碧?”
“贵女叔碧。”阿朱口气里露出复杂的情绪,不想有人和自己抢闺蜜。
季愉一眼看穿她内心,安抚她手心:“王姬会喜欢上叔碧。”
“为何?”
“叔碧乃性情之人,况且能与我为友,为何不能与王姬为友?”
阿朱细想,在公宫时见到的叔碧,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说不定这一次互相了解久了,也能成为好朋友呢?
说到叔碧,她们踏进鲁国边境时听到了一则消息:鲁公今年欲迎娶乐邑贵女为妻。注意,是妻,非一般媵妾!
鲁公姬晞不是没有妻子,只是,前任妻子在他没有坐上鲁公的位置时因病去世了,并无留下世子。姬晞再娶妻室的事儿,臣子一直都有向他本人建议。他本人不是不想,只可惜名声一直不好。因着弑兄登位,因着前妻早逝,在女人们中间谣传他虐妻导致妻子身亡的新闻特别的多。在女人们的印象中,姬晞哪怕是鲁公,是英俊倜傥的王公贵族,也是个的变态。所以,好人家的闺女一般都会避着他。
然而,鲁公终究是鲁国的君主,无论看中了哪个女人,对方就是要成为鲁国夫人的人。鲁国夫人,意味着是鲁国身份最高贵的女子,享尽荣华富贵不说,普通人家女儿嫁了鲁公绝对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况且鲁公一表人才,一般的女人看了不倾心才怪了。
于是民众都传颂着:乐邑贵女不知造了什么福分,才能被姬晞看中。
季愉听着这些传闻,一路畅笑:可以想象得到,叔碧肯定被气爆了。
122、佰贰贰.嫁事...
经过漫漫的长路进入乐邑,季愉没有立刻前往乐宅,而是下了马车,徒步在田埂上走了一段路。
阿朱坐在车上,看她不惜辛苦在田地里走动,深感奇怪。
季愉被里氏和阿慧两边扶着,一边遥望被银雪覆盖的广袤田地,一边询问她们两人:“宋国农事不大好。”
“是。”里氏喟叹,“若非农事不好,吾与夫君阿才,也不会苦命在外寻找生路。”
“是因天灾?”
说到天灾,阿慧插言:“天灾在鲁国境内今年也多。鲁国收成不大好。”
“当时在曲阜,见谷物收成,不是不好。”季愉一边小心看脚下的路,一边思摸着。
自己此次离开商丘之前,曾告诉过子墨,需要留意农事。天下之民皆为食而存亡。农事不稳,国内民情也不会稳,并举了当时自己在路室见到的例子。民不聊生时,暴动会起,国内不安,君主的王位怎能继续安稳。子墨答好,会与上卿羸牧与庞太师仔细商量。但是在她看来,如果子墨不能拿出自己的方针策略,一面倒地询问他人意见,恐怕会受制于人。所以,调查研究是十分必要的。幸好,乐邑的收成在鲁国境内一直属于中上。她此次回乐邑也带了借经取道的目的。
乐邑准备农事,一般从冬季便开始了。一路望过去,不时有农人出来,蹲在田地中视察,偶尔用手扒雪察看泥土的情况。季愉想了想,不如与乐芊夫人借几个农事了得的人回宋国,给子墨参考意见。若真要做这个事,必须谨慎地暗地里进行,免得得罪了宋国的大臣们。
在她们要重新上马车的时候,前面远远的有人喊:
“贵女,贵女——”
不知是在喊谁呢?
担心有变数,在旁护卫的葵士从暗中现身,在来人到达之前拔出剑质问:“来者为何人?!”
那一前一后跑过来的女子,革履与下裳都沾满了融水的雪片,胫衣皆湿,有些狼狈。把头戴遮雪的斗笠摘下来,先是露出一张丰润的圆圆脸,睁着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珠对着季愉和阿慧看。
阿慧“呀”的一声惊颤,紧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也随之颗颗落下:“主人,吾回来见着主人了!”
“哎。不要哭!”叔碧被她一哭,惹得自己眼眶有些红了。想到那时在公宫,都是由于自己阿慧才会落难,心里本来就很愧疚。如今能寻回阿慧,她心头酸涩得很呢。抹抹干涩的眼睛,她一个箭步过去扶起阿慧:“起来!汝哭乃要吾哭,是不?”
“吾,吾岂敢?”阿慧急忙收了泪花儿,战战兢兢地说。
在这对主仆相认的会儿,季愉与自己家的阿采,也是喜于重逢呢。固然不像叔碧与阿慧那般表露于颜色,然阿采仍跪下向主人行大礼,语声噎泣道:“听闻主人如今已是宋国女公子,吾欣喜之余,恐不能再服侍主人。”
“若汝是因嫁人而不能再服侍吾,吾想,不如汝与阿仁一同与吾前往齐国。”季愉在扶起她时,言简意赅地说。
“阿——阿仁——”阿采边惊诧地说,边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她心想:自家主人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一眼好像能望进自己的心眼里去了。毕竟,她和阿仁这个事儿,还是不久之前同乐芊夫人回到乐邑之后,阿仁同乐芊夫人提起,乐芊夫人言要季愉回来才能做决定,并未马上答应阿仁。今听来,却好像季愉从很久之前便知道必定有这回事一样,才能如此胸有成竹地回答她。
季愉确实早在几个月之前,见阿仁悉心照料负伤的阿采时,便洞知了这个小伙子的心事。对此,她在心里是极赞成这桩喜事的。一是因阿仁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不会让自己吃亏,同时为人尚可,不会做坏事连累家人。把阿采交给这样的男人,她放心。二是,她不想让阿采结婚生子后完全离开自己,所以阿仁是合适的人选,能和阿采一同留在她身边。
让阿采起身,季愉笑吟吟地说:“此事,等会儿我便可回阿仁话。”
似乎可以猜到季愉会对阿仁的答复,阿采蓦地脸红了,小脸蛋儿在冬日的阳光下变成鲜艳夺目的荔枝,宛如快溢出甜甜的蜜汁来。
季愉转身,侃笑着对叔碧说:“听闻你喜事将近。”
叔碧叉腰,嘴巴撇成一直线型:“呸!会有何人愿意嫁予他!”
“我以为,鲁公尚可以。”季愉高声唱反调。
叔碧瞪足圆圆的双目,跺脚:“为何你与乐芊夫人一样言语?”
季愉笑成一直线:“因吾与乐芊夫人心有灵犀,都知你心思。”
“我有何心事?”叔碧嘟起了小嘴巴,一脸的不服气。
“你心事便是你实则已倾心于鲁公,只不过你以为鲁公乃歹人,因鲁公曾对乐邑不利。”
一语道中了叔碧的心事。叔碧呼哧呼哧地从鼻孔里哼出串粗气,气恼得不得了。鲁公姬晞,长得帅气,在众诸侯中年轻有为的名流才俊。她要完全不动心,除非是吃素的。何况,鲁公姬晞现在亲自到了乐邑来求亲——
季愉双手搭眉,极目眺望。皑皑的山坡顶上,一位英俊男子骑着栗色骠马,身披的毛氅迎风招展,浑身凛气,犹如天降武神。这个人,不是鲁公姬晞又是谁呢?
姬晞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大方方鞭策着马儿溜下了山坡,伫立在她们面前。
阿朱掀开马车帷幔一看,见来的人是鲁公,哗一下赶紧把帷幔垂下。自己现在仍被天子阿兄通缉中呢。
姬晞已经发现了她,手里执着马鞭子说:“女公子,车内乘坐之人莫非乃王姬?”
“是王姬,天子与太房应允了吾,让王姬陪吾一段时日,两姊妹可以解闷。”季愉弯下腰,伏个礼答说。
姬晞赶紧下马扶起她不便的腰身,低低的声音道:“女公子请便,吾不想公良先生难为。”
季愉未想:她和公良的事儿已经传遍天下四方了,一会儿有点儿窘迫地别过脸。
阿朱听说鲁公姬晞愿意放自己一马,自然高兴地卷起胫衣走下马车来。
“王姬。”姬晞对她行臣礼。
“鲁公,许久未见。闻汝阿妹荟姬如今前往燕国。”阿朱径直说到荟姬,是想借这件事给鲁公一个下马威。
说到荟姬前往了燕国,季愉为另一女子感到些微的哀伤。当时虞城解困之后,子墨的部下解救出秋猎中被戎人俘虏的周人们,其中,却未寻到叔梨。信申与平士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叔梨曾经在战场上杀戎人,被戎人认了出来,不幸在被俘的途中惨遭杀害。
为此,姬舞伤心,但绝不会太伤心。女子对他而言,本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只不过就此有些便宜了荟姬。或许荟姬听到头号情敌遇难的消息后可以暂且得意了,却再也不能得到由姬等人的协助。而且,她人远在燕国,太房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被自家娘家人抛弃的话——
“吾与阿妹已是恩断义绝。”鲁公姬晞冷冰冰的口吻,与眼下这寒冬如出一辙。
阿朱嘴唇缩成个圆,讶异:“为何?”
“阿妹需要教训。”
姬晞这个话,让叔碧的眼睛一刹那燃了火苗般闪亮起来。她讨厌姬晞的原因当然有荟姬的主要因素。现在姬晞摆明了同样讨厌荟姬,岂不是和自己同仇敌忾了?
季愉在旁边把叔碧生动的表情看得一明二白,无奈又好笑,与姬晞说:“鲁公,天气寒冷,吾等回宅内再详谈。”
姬晞笑着答好,亲自扶着她上车。在她略显丰腴的身体上迅速地扫过一眼,他吊起眉梢说:“让吾护卫女公子到乐宅。”
季愉倒是不怕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他真要动手,之前在镐京已有太多的机会了。所以,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再说了,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可是迎娶他想要的女人回宫,为此,他怎会想着得罪他女人的闺蜜?于是她笑吟吟地应道:“有劳鲁公了。”
随之,众人上了马车。姬晞骑上骏马。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乐宅进发。
在见乐芊夫人之前,季愉在马车内趁着有时间,先问叔碧几句了解情况。
叔碧清楚她最想知道什么,说:“想必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之安康,已有人告知。对于原世子乐业,族里决意将其与叔权一同流放山中。今世子之位,乃吾兄伯康继任。”
这样的结果,正如自己料想的。季愉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来到乐宅门口,门前,站了一列的人。领头的,恰是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
季愉下车的时候,方是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身份与前不同了。眼看着,她这些长辈亲人朝自己跪下行大礼,齐声尊称她:“女公子。”一时,自己有丝腿软,想跪下来。因为没有这里面的一些人尽心尽力帮助她,她能成为到今日这个地步吗?她感到惭愧,其实谢恩的应该是她。但她不能在众人面前这么做,因着如今自己的身份。
礼节行毕,一般闲杂人士退散。众人簇拥着季愉来到明堂,又是行礼,方是开始上茶说话。互相问候了两句之后,季愉向乐芊夫人使了个眼色。
乐芊道:“各位,女公子远道而来,车程遥远,需要休息,有事明日再谈。”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余下乐芊与乐离大夫这对夫妇。
没有旁人在了,季愉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这对夫妇叩头行恩礼,眼含泪珠儿说:“吾此次归来,能见乐离大人能恢复健康,能见乐芊夫人无事,喜悦之情,感恩之心,皆无法言语。请受吾三拜。”头便庄重地叩了三次,乐芊急着过来扶她,都不能阻止她。
等叩完头了,季愉直起腰板,好好地关切起这对老人。乐离大夫之前见着,都是在病中,不能说话。如今老人家恢复了健康,气色可佳,精神奕奕,话声有力。乐离轻咳两声,与她说:“回自家来,何必生疏。”那声音十分和蔼,带着无尽的宠意。
季愉禁不住因他的话而笑哭,答道:“每次想与亲人说话,皆是忍不住要掉泪。”
“喜极而泣,是可以。然,并非唯有此次会面,今后,尚有机会。”乐离大夫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先给她下个保证。
季愉听明白这对老人家是想未来到齐国去看望她。于是,她更想流泪了。因为自己竟能拥有这样的亲情,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福气。
因乐离大夫大病刚愈仍需休养,同时老人家想让两个女人多说会儿话,便告病先离开了。
乐芊拿袖口帮季愉在脸上抹泪,说:“想见,随时可以。”
“夫人。”季愉捏紧乐芊的手,问道,“为何不见女君?”
“实不相瞒,女君病着。”乐芊叹一声。
“可是因世子与世子夫人之事?”
“吕夫人与仲兰作孽多端,在宋国被斩首之事传至乐邑之内,族内长老称乃教女无方。因而,此事令女君大伤元气,一病不起。”乐芊摇头叹气,“女君对于自身过于苛责。吾等屡次劝言也不能让其解除心结。”
“可否让吾与女君见上一面?”
对此,乐芊稍有迟疑后点下头。
两人来到女君的卧室。
隔着帷幔,季愉向里面的祁夫人叩首,禀道:“夫人,吾回来了。”
祁夫人听出是她的声音,呼吸一时急促,斥问:“汝,汝来是为了何事?!”
季愉其实怎会不知刚刚乐芊为何迟疑才答应自己。毕竟,下令杀吕姬和仲兰的人是她。祁夫人自然有理由认为是她的作为使得乐邑蒙羞,继而盛怒。
“夫人。”乐芊立马上前为季愉说话,“此事怨不得三女季愉。”
“对自己养母及姊妹如此不留情面,汝竟还护着她!”祁夫人动怒时,手用力地拍打身边的被褥。嘭嘭嘭,每一下,像是在鞭打季愉,也是在抽打乐芊。
乐芊毫不畏惧,反诘自己的婆婆:“吾知夫人怒在何处。可世子一家之恶行,乃天下皆知,接受惩处乃符合天下情理。”
祁夫人喘大气,断断续续的语声传出来:“她,她可以如你一般,将人送回来,何必痛下杀手,做得如此绝情——”
“夫人。”季愉这时说话,“若吕夫人与仲兰能愿夫人如此想法,吾何苦痛下杀手?!”
“此话何意?!”祁夫人睁开的老人眼睛,目中的怒意像是把尖刀要戳入季愉的骨头里去。
“夫人纵容世子一家逼害于吾,吾不是不知!”季愉直起腰板,高声叫道,不会给这个老夫人留有半点情面。因为,允许吕姬与仲兰离开乐邑追杀她的,确确实实是这位自以为是的老夫人!祁夫人的自以为是在于,以为这样做法就是能保全乐邑,哪怕是让歹人作恶多端下去。祁夫人的罪过,论起来不会比世子一家少多少,是推波助澜的歹人。
祁夫人双目发直了,一手猛地掀开了帷幔仰望那站起来的季愉。
“吾知夫人乃心病,如今心病也该了结。何况,吾如今之尊贵身份,夫人即便带病也该起身行大礼,不然为不敬之罪!”季愉从高处傲睨她,口出命令。
祁夫人一口气在胸头里滚动着,气不出来。因自己的性子桀骜,从不容人小看。她挥开乐芊要过来搀扶自己的手,颤抖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弯下腰叩头行大礼:“吾恭迎女公子回宅。”
季愉淡淡一眼,扫过她伏低的腰背,不再二话,忽地转身离去。
有些固执的人,你怎么再和她理论,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人,不需与她客气。今,她面对祁夫人便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她也不会去探看流放在外的乐业和叔权。
夜深人静的时候,因担心自己的任性会给乐芊添麻烦,季愉推心置腹地与乐芊说:“吾不想让夫人今后为难,实乃抱歉。”
“汝兀需多想。”乐芊像是能料到似的,轻松地说,“女君总有一日能想通。却是你,遭受女君责备,可会心里难受?”
季愉摇摇头:“女君心情,我可以理解。”接着她迅速转到另一个话题:“鲁公欲迎娶叔碧。乐离大夫是否答应?”
乐芊缓慢地点了下头:“今日看来,应是会择吉日了。”
“今日?”
“是。你一来,事情便明朗了。”乐芊温和地笑着说,“我一人不足以收服叔碧。今日有你助阵,大大不同。”
季愉心里头为叔碧高兴。姬晞比起隗诚好太多了,希望叔碧就此能忘掉那个人。
乐芊忽然冒出一句:“你何时与公良先生一同回齐国?”
123、佰贰叁.尾声
去齐国,一如叔碧要嫁鲁公姬晞便需住进曲阜,诚然是嫁夫随夫的必然事情。
叔碧不愿意那么快入宫去当鲁国夫人,苦恼地说:“我与你不同。你与公良先生情同意和。”
不良睁开眼,对着她看,似乎对于她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她承认,他们可能是她见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她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她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提到隗诚,叔碧默默的样子有丝悲哀和惆怅。那毕竟啊个第一次在她心里边留下美好印象的男子,且听说了隗诚如今在宋国变成了侍奉主上子墨的臣子,必定不会再到鲁国来了。这一生,两人想再相见,很难,很难……
季愉拍打着她肩头,像啊安慰。心思到自己快要走了,不能一直替她在旁谋划,所以有些体己话必须在走之前说明白了,于啊道:“叔碧,隗诚大人不喜你,此事你心里明白。你喜欢他之事,他不明白,你终归只得自己辛苦。鲁公看中你,以鲁公性情,必有缘由,因而必会在婚后尊重于你。然而,你既嫁了去,若不在心里有数,此事不成。”
叔碧一字一字听她说,听得出这啊她的肺腑之言,心中升起了感慨:“吾未想如此之多。只想,有人相伴一生,有人爱护一生。荣华富贵,于吾乃烟云。”
“汝如此想法,过于轻浮。”季愉毫不留情地挑出来做深刻的批判,“若汝不争取,无论汝想法多美好,终有一日将遭嫌弃。因男子贪/欲无穷,女子自言寡淡无欲,实乃自欺欺人。”
叔碧双目炯炯,真切地望着她:“汝希望吾成为鲁国夫人,莫非也存有汝之私心?”
“有。”季愉坦承地答道,“吾想,一生与汝为友人。”
这话,确啊有一番道理的。想一辈子成为朋友,最好能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不需要因为地位不等一穷一富等生罅隙。这样一来,彼此有难,也能伸手相扶。
叔碧的心结一下子解开了,双眼燃烧起日火。她想,她想与闺蜜一样成为一国夫人,手腕强硬,握有重权。这样,在亲人友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再也不会因无能为力而哭泣。
姬晞再来拜访乐宅的时候,得到了乐离大夫的应允。在听说到这一回是叔碧本人回心转意使得求亲达成,他在惊讶之余不难想到会啊谁的功劳。于啊,他求见季愉。
季愉不会拒绝见他,走出卧室来到明堂,与他会面。
姬晞在她身上左看右看,吊着眼角,好像在揣摩她背后的某个影子。
“鲁公。”季愉待寺人上了茶水,客气道,“鲁公乃有何事找吾?吾愿为鲁公效劳。”其实指的是叔碧的事情。
“女公子美意吾心存感激。”姬晞捧起茶碗喝一口,不是不知她话中之意,却轻轻避开了去。自己的女人,当然要自己追。他嘴边一笑,优哉游哉地说,“女公子可知道今日何人来乐邑暮市?”
季愉乍一听有些愣怔,再一想,心头忽地一跳,嘭嘭嘭急速地上下乱蹦。不是不知道,她私自跑到乐邑来的事儿能瞒得住他。
“若是离开,怕是一时不会回来了。”姬晞将茶碗搁下,淡笑道。向她透露这个消息,算是还她和他一个人情。
鲁公离开后,阿采走进来收拾碗器,看见季愉在原地坐着好像在发愣,不由吃惊:“贵女是因何事苦恼?”
里氏随之走了进来,见季愉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责备起阿采来:“即便有客人,也不能随便离开主人。主人身子今日不同于以往。”
阿采早从阿慧口里得知里氏的事儿,三缄其口,不会硬碰硬。
里氏大摇大摆走到季愉身旁,软绵绵地叫:“贵女,是不是想吐?我去为贵女取梅汁来。”
季愉却是猛地站起来,头一顶撞到了里氏的下巴颌。里氏惨叫“哎呦”。阿采捂住嘴巴,别过脸偷笑,肚子里快笑岔气了。季愉脸红红的,仍不得板起脸说话:“为何杵在此地?汝等不去做事!”
阿采猜到她在想情人,笑着立马跪下说:“请贵女吩咐。”
里氏仍在凄凉地揉着自己倒霉的下巴颌。
季愉扫过她们两人,嘱咐道:“吾要去暮市一趟。汝一人随吾去,一人拾掇行李。”
又打包要走人了?里氏哀怨着。自己昨晚一夜之间好不容易在乐宅里竖立的威信形同废土了,然而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非得执行不可。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喊:“喏。”
因此由阿采阿仁陪季愉先走。
姬晞的话说的没有错。这一走,真有可能不知何时才能与这里的亲人再相见了。离开之前,季愉将带来的每一样礼物亲手包好,让人都送到乐芊那里,由乐芊分派下去。叔碧要特别对待,于是她来到叔碧的房间,见屋里没人,问过阿慧,知道了叔碧在她喝茶过后便出去了,恐是受到姬晞的邀请。她笑吟吟地将包裹的玉镯搁搁在漆几上,吩咐了阿慧转告,方才离开。
傍晚的斜阳照着都邑内熟悉的小径。季愉慢步走着,恋恋不舍这里的每一块泥土。
走进热闹的市集里,她没有兴致环顾市容,而是像许久之前的那般,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来取出腰掖的短笛,就着嘴口吹了起来。笛声,一短一长,没有乐曲,只有单音。围观的人,便是如那时候一般嘲笑起来。说她不懂音乐,绝不是乐邑的人,不然会是乐邑的耻辱。她一直像个执着于自己音乐的傻子那般,吹着,吹着,直到他人皆感无趣而退散开。而他,在众人之中显现出了清高的轮廓,在斜阳下与她,似乎皆是个孤芳自赏的影子。
她搁下了口中的短笛,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伫立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回家吧。”他如此正式地说着,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斗笠盖住他上面半边脸和眼睛,只余下一个苛刻的下巴颌。
她的手伸了出去才刚一半,他霍地捉紧了她的手腕儿,只一用力,她整个身子便倒在了他怀里。他的体温熨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宛如一盆炭火在燃烧她全身。她面红目赤的,感觉他的脸在摩挲自己的脸,他下巴青青的胡茬扎着她的肌肤,些些的痒和疼,像在告诉她他的心迹。
“先生。”她呼出口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耳际。
他觉得快呼吸不得了,在她耳垂那里轻咬了口。接着搂过她腰,登上守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飞快地滚动着车轮子。她坐在车上一点也不感到底下的颠簸。那是由于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双手稳稳地搂着她腰身。他的头埋在她温暖的颈脖间,细细地啃亲着。天知道,他有多渴望她。自她病了,生病养病,住进王宫。不知子墨那小子是故意与他开玩笑,或是为了报复之前他的过于捉弄。反正她住在子墨宫里的这段时日,他想见她一次面都难。现在终于见到了,也终于要带她回家了。他是那么的高兴,像喝了酒一样,白皙的脸镀上了一层酱红。她抬手摘下他的斗笠,看见他赢光闪闪的眼睛,一刻有些怔,继而也就醉了那般地凝望着他。
一路,这么一路的,马车载着他们,向家的方向赶去。
“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优美的身段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她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人伸出手。
她仰视她,以为食母姜虞的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是传我?”姜虞说。
她当年幼小,对美女只能微张小口,噎起口水不敢答话。在乐邑,她害怕好像笑里藏刀的母亲吕姬,同时更敬畏于食母姜虞。
从小她听说,姜虞是个怪人。宅里的寺人这么的传说姜虞,不知道是排斥姜虞是个瞎子,还是光吓唬小孩子们。但是,姜虞确实性情举止有些古怪。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游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食母之前,姜虞经常独自外游。等她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姜虞开始带她一同出游。
对于她们的一次次远行,吕姬并不介意。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她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她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是不爱她的。固然,她明着是吕姬的第三个女儿,然不
亲生的。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她时,绝对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
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在她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
曾经,她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果不把真相告知她,她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已,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她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穿以后,她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猬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她能变成一个这样全身带刺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她的兽性,带她修行的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她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当姜虞教她乐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她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教她有才要学会隐忍。
她从姜虞身上所学到的,总能直觉感受到来自于遥远地方的神秘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她终于气喘吁吁爬上了坡顶,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
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她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为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招招手同她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她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
今她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她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她惊叹不已。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幔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她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她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已,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她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她。
她见男子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
“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她年纪小而小看,以礼敬重。
对他谦虚的品德,她更有敬意地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她犹豫地咬咬小嘴唇,望向了姜虞。
姜虞笑着答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她答是的。她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到了夜宿之地过夜之后,吾等只能各行各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自谦道,“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她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十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幼小的她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她上车。踩物登车后,她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她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
她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她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对方。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她望过来,他便向她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
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她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她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她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
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她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她的难处,说:“贵女,请坐。”
她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贵女,如何称呼?”
她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概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她未答,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不才不是刚用了伪名吗?刚好将计就计,自己也用个伪名。幼小的她在心里头为自己的机灵洋洋得意。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貌似都不大相信她的话。
她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贵女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她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不良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她听了,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她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她的。她听了怎能不来气,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
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她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况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她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她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她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她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她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她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她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她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她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她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她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她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
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她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她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她听着不公的埙乐,能感受到此人明亮宽广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她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
舟泛兮兮,
木已成舟,
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
汝抬左伐,
木舟泛兮,
吾与汝——
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她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她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篪音,以和善之姿伴于她与埙乐,令她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篪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歌声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篪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她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篪的乐声。
一时,她双耳聆听竹篪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她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篪。”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
她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她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她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她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歇下乐器关切道。
她不知如何倾诉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对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想找姜虞,因此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她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她。她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间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她耳际。后面扑来一双温热的手,与她同落下车尾。刹那间,她两目眩晕,只觉后背嘭一声轻响,跌在了个软绵绵的垫子上。紧接身子下方传出一声闷哼。不公急喊:“不良!不良!”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方是发现自己摔在了不良身上。不良因抱她落车承受了重击,一时闭紧双目不能清醒。她慌乱地爬起来推着不良,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地嘶喊:“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要喊“不要死”,她并不清楚,或许是畏惧吧。那种埋藏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有人向着她喊:不要死,不要死。有很多人死了的样子,真的很可怕的……
她凄厉的哭喊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赶来的姜虞与不才等人。
“好了。贵女,勿哭,勿哭!”姜虞蹲下来,用袖口擦拭她脸上一点也不怜惜地哗啦啦滚落下来的泪珠儿,细声说。
“姜虞——”她扑到姜虞的怀里痛哭着,“不良要死了——”
“何人说吾要死了?”躺在地上的不良蓦地睁眼,拢着眉,宛如生了气地瞪着人。
不公急急忙忙扶他起来,劝道:“你刚刚不动弹,令人忧心。阿鱼此话乃关心于你。”
不良起来时仍因痛而闷哼了一声,不屑道:“年幼不知事之娃儿。”
不才听到儿子这话,立马斥道:“你是长辈,贵女是幼辈,长辈不疼幼辈,是长幼不分之错。”
不良低了头,脸上别扭地很,抬眼瞧到旁边的小女孩,她脸上挂的几颗泪珠晶亮亮的,清澈透明,犹如天上泉水洋溢真情,不由地在心里某处动了一块儿。
“大人。”姜虞向不才说,“公子乃关爱贵女,方是如此着急以致口不择言。”
“是。是。”不公急忙接上话,“我未能来得及发现,不良已是抱住贵女落下马车了。”
她见众人都为自己说话,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举袖口擦干脸上余下的泪痕,向恩人磕下响头:“公子救命之恩,吾必定毕生回报。”
毕生,毕生回报……
崔侯每次想到这句话,肚子里的肠子都快打结了。
上回,他挂用父亲的伪名不才,带自己的小儿子不公,冒充走贸易的商人来到宋国,与阿鱼相见。为什么能刚好与阿鱼相见,当然是因为有一个先知告诉他会有这段缘事。这个先知叫做姜虞,是父亲相中的挚友,其真实身份为太昊遗民伊尹子孙。因为姜虞预告了季愉与公良的缘分,他的父亲便在姜虞遭到吕姬撵走时,接到了齐国。今姜虞仍在宫中太吕身边做事。然这个事儿,是极其机密的。只有他父亲、他和太吕三个人知道,连公良本人都不知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被公良知道,怕是成不了良缘。
前不久,又从鲁国乐邑来了个瞎子,说是到这来找一个叫姜虞的女人。因此,现在他把这个瞎子师况作为自己邑内的臣子使用。只可惜这个瞎子师况性格与姜虞一样古怪,坚称自己是认了主人的,只等主人到达齐国便回主人身边。
他想强留师况一阵,目的很简单,想看好戏。
果然,公良与季愉的马车没有路过崔邑,心急着迎娶佳人回家的公良,直接带佳人奔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宫中了。
未正式迎娶季愉进门,公良先把佳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一个私宅里头,紧接自己先进宫面见太吕。季愉因一路奔波劳累,进了屋便打算梳洗后休息。阿采阿仁坐端木的马车随她来到,为她打脸盆水。这时候,门外走廊有人喊道:“贵女,主人嘱吾前来服侍贵女。”
季愉心思这莫非为宅里边的寺人,便允道:“进来吧。”
门哗地拉开,走进来的女子步子端庄,仪态秀丽,低着头走近几步,跪下鞠躬道:“贵女,吾乃伯怡,奉太吕之命,今后吾便是为服侍贵女之人,同为主人做事。”
季愉那只取发髻玉簪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不防地打了丝抖。眼前伯怡的这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瞬间,她的心头千折百回。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未曾听他说过?伯怡是太吕派来的?并且选择在她要嫁给他的时候,派来这么一个身份地位不低与他有过绯闻的贵女,向她昭明心迹,明摆着是太吕的意思让伯怡成为她陪嫁的媵妾。若推论来由,也是有理可循,伯怡家人本来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呢。
伯怡微微垂低的面容恬淡,双目似乎还是看不见东西的模样儿。季愉见着在心里边冷笑一声:这个女人要装瞎子到什么时候?
门边,吹来一阵风,悠悠地在屋里盘旋了一周。季愉便向那门口望过去,见边上跪着的女子有一双空洞清澈的双目,仿若立在高处俯瞰众生嘲笑众生一般地傲睨着。季愉心头被实在地挨撞了下,紧接宛如天大雷劈,她身子不稳,只手嘭地按在了席子上:姜虞,是姜虞,她苦苦求觅的食母姜虞,教导她一切的姜虞,为何在此处出现……
“太吕。”公良在宫中向母亲行长拜。
坐在帷幔后面的女子年岁已有,银丝般的头发上插了一支玉簪子,形似鱼状,慵懒地斜倚在漆几上跪坐着。她一只戴玉镯子的手,抚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獒,道:“此物汝让人送来,极好。”
“太吕喜欢便可。”公良形似恭敬地说。
“姜后在镐京宫中如何了?”太吕声音疲疲,些有倦意。
“阿妹言,要太吕不需于她之事忧心。”公良道。
“吾不担心。”太吕说,“她乃天子之后,必有天子之后尊容。”
“太吕所言极是。”
太吕对于他左一句右一句是,似乎更疲态了,快速地出语道:“汝欲娶宋国女公子,吾也随汝意委派了迎亲队伍前往宋国。因而,汝也该遂了吾国臣子之意,让伯怡进宫方是。”
季愉缓缓地吸口长气,是从一时的震惊中恢复了如常。当她再望向门口好像变成陌生人的姜虞时,忽然的释然从内心而发,淡淡地笑了:自己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依靠姜虞的小孩子,再说了,早就明白了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她装作扶起伯怡鞠躬的双手,询问:“贵女如今双目如何了?”
伯怡很自然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答:“尚好。”
季愉哧地一笑:“贵女如何知道吾知情贵女双目之事?贵女又以为吾乃何人?”
伯怡被她相继两个问题一问,脸色晃白,嘴唇抖了抖,支吾:“此事乃——”
“贵女。”季愉轻轻地在直起腰身时于她耳边咛上一句,“汝不是瞎子。此事吾早已察知。”
------全文结------2012.3.20
123、佰贰叁.尾声
去齐国,一如叔碧要嫁鲁公姬晞便需住进曲阜,诚然是嫁夫随夫的必然事情。
叔碧不愿意那么快入宫去当鲁国夫人,苦恼地说:“我与你不同。你与公良先生情同意和。”
不良睁开眼,对着她看,似乎对于她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她承认,他们可能是她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她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她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提到隗诚,叔碧默默的样子有丝悲哀和惆怅。那毕竟啊个第一次在她心里边留下美好印象的男子,且听说了隗诚如今在宋国变成了侍奉主上子墨的臣子,必定不会再到鲁国来了。这一生,两人想再相见,很难,很难……
季愉拍打着她肩头,像啊安慰。心思到自己快要走了,不能一直替她在旁谋划,所以有些体己话必须在走之前说明白了,于啊道:“叔碧,隗诚大人不喜你,此事你心里明白。你喜欢他之事,他不明白,你终归只得自己辛苦。鲁公看中你,以鲁公性情,必有缘由,因而必会在婚后尊重于你。然而,你既嫁了去,若不在心里有数,此事不成。”
叔碧一字一字听她说,听得出这啊她的肺腑之言,心中升起了感慨:“吾未想如此之多。只想,有人相伴一生,有人爱护一生。荣华富贵,于吾乃烟云。”
“汝如此想法,过于轻浮。”季愉毫不留情地挑出来做深刻的批判,“若汝不争取,无论汝想法多美好,终有一日将遭嫌弃。因男子贪/欲无穷,女子自言寡淡无欲,实乃自欺欺人。”
叔碧双目炯炯,真切地望着她:“汝希望吾成为鲁国夫人,莫非也存有汝之私心?”
“有。”季愉坦承地答道,“吾想,一生与汝为友人。”
这话,确啊有一番道理的。想一辈子成为朋友,最好能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不需要因为地位不等一穷一富等生罅隙。这样一来,彼此有难,也能伸手相扶。
叔碧的心结一下子解开了,双眼燃烧起日火。她想,她想与闺蜜一样成为一国夫人,手腕强硬,握有重权。这样,在亲人友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再也不会因无能为力而哭泣。
姬晞再来拜访乐宅的时候,得到了乐离大夫的应允。在听说到这一回是叔碧本人回心转意使得求亲达成,他在惊讶之余不难想到会啊谁的功劳。于啊,他求见季愉。
季愉不会拒绝见他,走出卧室来到明堂,与他会面。
姬晞在她身上左看右看,吊着眼角,好像在揣摩她背后的某个影子。
“鲁公。”季愉待寺人上了茶水,客气道,“鲁公乃有何事找吾?吾愿为鲁公效劳。”其实指的是叔碧的事情。
“女公子美意吾心存感激。”姬晞捧起茶碗喝一口,不是不知她话中之意,却轻轻避开了去。自己的女人,当然要自己追。他嘴边一笑,优哉游哉地说,“女公子可知道今日何人来乐邑暮市?”
季愉乍一听有些愣怔,再一想,心头忽地一跳,嘭嘭嘭急速地上下乱蹦。不是不知道,她私自跑到乐邑来的事儿能瞒得住他。
“若是离开,怕是一时不会回来了。”姬晞将茶碗搁下,淡笑道。向她透露这个消息,算是还她和他一个人情。
鲁公离开后,阿采走进来收拾碗器,看见季愉在原地坐着好像在发愣,不由吃惊:“贵女是因何事苦恼?”
里氏随之走了进来,见季愉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责备起阿采来:“即便有客人,也不能随便离开主人。主人身子今日不同于以往。”
阿采早从阿慧口里得知里氏的事儿,三缄其口,不会硬碰硬。
里氏大摇大摆走到季愉身旁,软绵绵地叫:“贵女,是不是想吐?我去为贵女取梅汁来。”
季愉却是猛地站起来,头一顶撞到了里氏的下巴颌。里氏惨叫“哎呦”。阿采捂住嘴巴,别过脸偷笑,肚子里快笑岔气了。季愉脸红红的,仍不得板起脸说话:“为何杵在此地?汝等不去做事!”
阿采猜到她在想情人,笑着立马跪下说:“请贵女吩咐。”
里氏仍在凄凉地揉着自己倒霉的下巴颌。
季愉扫过她们两人,嘱咐道:“吾要去暮市一趟。汝一人随吾去,一人拾掇行李。”
又打包要走人了?里氏哀怨着。自己昨晚一夜之间好不容易在乐宅里竖立的威信形同废土了,然而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非得执行不可。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喊:“喏。”
因此由阿采阿仁陪季愉先走。
姬晞的话说的没有错。这一走,真有可能不知何时才能与这里的亲人再相见了。离开之前,季愉将带来的每一样礼物亲手包好,让人都送到乐芊那里,由乐芊分派下去。叔碧要特别对待,于是她来到叔碧的房间,见屋里没人,问过阿慧,知道了叔碧在她喝茶过后便出去了,恐是受到姬晞的邀请。她笑吟吟地将包裹的玉镯搁搁在漆几上,吩咐了阿慧转告,方才离开。
傍晚的斜阳照着都邑内熟悉的小径。季愉慢步走着,恋恋不舍这里的每一块泥土。
走进热闹的市集里,她没有兴致环顾市容,而是像许久之前的那般,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来取出腰掖的短笛,就着嘴口吹了起来。笛声,一短一长,没有乐曲,只有单音。围观的人,便是如那时候一般嘲笑起来。说她不懂音乐,绝不是乐邑的人,不然会是乐邑的耻辱。她一直像个执着于自己音乐的傻子那般,吹着,吹着,直到他人皆感无趣而退散开。而他,在众人之中显现出了清高的轮廓,在斜阳下与她,似乎皆是个孤芳自赏的影子。
她搁下了口中的短笛,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伫立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回家吧。”他如此正式地说着,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斗笠盖住他上面半边脸和眼睛,只余下一个苛刻的下巴颌。
她的手伸了出去才刚一半,他霍地捉紧了她的手腕儿,只一用力,她整个身子便倒在了他怀里。他的体温熨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宛如一盆炭火在燃烧她全身。她面红目赤的,感觉他的脸在摩挲自己的脸,他下巴青青的胡茬扎着她的肌肤,些些的痒和疼,像在告诉她他的心迹。
“先生。”她呼出口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耳际。
他觉得快呼吸不得了,在她耳垂那里轻咬了口。接着搂过她腰,登上守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飞快地滚动着车轮子。她坐在车上一点也不感到底下的颠簸。那是由于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双手稳稳地搂着她腰身。他的头埋在她温暖的颈脖间,细细地啃亲着。天知道,他有多渴望她。自她病了,生病养病,住进王宫。不知子墨那小子是故意与他开玩笑,或是为了报复之前他的过于捉弄。反正她住在子墨宫里的这段时日,他想见她一次面都难。现在终于见到了,也终于要带她回家了。他是那么的高兴,像喝了酒一样,白皙的脸镀上了一层酱红。她抬手摘下他的斗笠,看见他赢光闪闪的眼睛,一刻有些怔,继而也就醉了那般地凝望着他。
一路,这么一路的,马车载着他们,向家的方向赶去。
“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优美的身段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她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人伸出手。
她仰视她,以为食母姜虞的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是传我?”姜虞说。
她当年幼小,对美女只能微张小口,噎起口水不敢答话。在乐邑,她害怕好像笑里藏刀的母亲吕姬,同时更敬畏于食母姜虞。
从小她听说,姜虞是个怪人。宅里的寺人这么的传说姜虞,不知道是排斥姜虞是个瞎子,还是光吓唬小孩子们。但是,姜虞确实性情举止有些古怪。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游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食母之前,姜虞经常独自外游。等她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姜虞开始带她一同出游。
对于她们的一次次远行,吕姬并不介意。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她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她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是不爱她的。固然,她明着是吕姬的第三个女儿,然不
亲生的。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她时,绝对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
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在她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
曾经,她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果不把真相告知她,她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已,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她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穿以后,她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猬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她能变成一个这样全身带刺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她的兽性,带她修行的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她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当姜虞教她乐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她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教她有才要学会隐忍。
她从姜虞身上所学到的,总能直觉感受到来自于遥远地方的神秘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她终于气喘吁吁爬上了坡顶,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
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她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为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招招手同她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她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
今她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她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她惊叹不已。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幔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她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她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已,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她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她。
她见男子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
“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她年纪小而小看,以礼敬重。
对他谦虚的品德,她更有敬意地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她犹豫地咬咬小嘴唇,望向了姜虞。
姜虞笑着答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她答是的。她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到了夜宿之地过夜之后,吾等只能各行各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自谦道,“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她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十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幼小的她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她上车。踩物登车后,她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她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
她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她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对方。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她望过来,他便向她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
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她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她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她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
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她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她的难处,说:“贵女,请坐。”
她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贵女,如何称呼?”
她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概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她未答,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不才不是刚用了伪名吗?刚好将计就计,自己也用个伪名。幼小的她在心里头为自己的机灵洋洋得意。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貌似都不大相信她的话。
她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贵女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她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不良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她听了,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她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她的。她听了怎能不来气,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
“你莫非在想隗诚?”季愉挑着长眉看她。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
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她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况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她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她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她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她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她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她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她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她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她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她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她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她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
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她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她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她听着不公的埙乐,能感受到此人明亮宽广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她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
舟泛兮兮,
木已成舟,
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
汝抬左伐,
木舟泛兮,
吾与汝——
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她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她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篪音,以和善之姿伴于她与埙乐,令她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篪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歌声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篪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她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篪的乐声。
一时,她双耳聆听竹篪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她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篪。”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
她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她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她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她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歇下乐器关切道。
她不知如何倾诉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对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想找姜虞,因此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她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她。她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间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她耳际。后面扑来一双温热的手,与她同落下车尾。刹那间,她两目眩晕,只觉后背嘭一声轻响,跌在了个软绵绵的垫子上。紧接身子下方传出一声闷哼。不公急喊:“不良!不良!”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方是发现自己摔在了不良身上。不良因抱她落车承受了重击,一时闭紧双目不能清醒。她慌乱地爬起来推着不良,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地嘶喊:“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要喊“不要死”,她并不清楚,或许是畏惧吧。那种埋藏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有人向着她喊:不要死,不要死。有很多人死了的样子,真的很可怕的……
她凄厉的哭喊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赶来的姜虞与不才等人。
“好了。贵女,勿哭,勿哭!”姜虞蹲下来,用袖口擦拭她脸上一点也不怜惜地哗啦啦滚落下来的泪珠儿,细声说。
“姜虞——”她扑到姜虞的怀里痛哭着,“不良要死了——”
“何人说吾要死了?”躺在地上的不良蓦地睁眼,拢着眉,宛如生了气地瞪着人。
不公急急忙忙扶他起来,劝道:“你刚刚不动弹,令人忧心。阿鱼此话乃关心于你。”
不良起来时仍因痛而闷哼了一声,不屑道:“年幼不知事之娃儿。”
不才听到儿子这话,立马斥道:“你是长辈,贵女是幼辈,长辈不疼幼辈,是长幼不分之错。”
不良低了头,脸上别扭地很,抬眼瞧到旁边的小女孩,她脸上挂的几颗泪珠晶亮亮的,清澈透明,犹如天上泉水洋溢真情,不由地在心里某处动了一块儿。
“大人。”姜虞向不才说,“公子乃关爱贵女,方是如此着急以致口不择言。”
“是。是。”不公急忙接上话,“我未能来得及发现,不良已是抱住贵女落下马车了。”
她见众人都为自己说话,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举袖口擦干脸上余下的泪痕,向恩人磕下响头:“公子救命之恩,吾必定毕生回报。”
毕生,毕生回报……
崔侯每次想到这句话,肚子里的肠子都快打结了。
上回,他挂用父亲的伪名不才,带自己的小儿子不公,冒充走贸易的商人来到宋国,与阿鱼相见。为什么能刚好与阿鱼相见,当然是因为有一个先知告诉他会有这段缘事。这个先知叫做姜虞,是父亲相中的挚友,其真实身份为太昊遗民伊尹子孙。因为姜虞预告了季愉与公良的缘分,他的父亲便在姜虞遭到吕姬撵走时,接到了齐国。今姜虞仍在宫中太吕身边做事。然这个事儿,是极其机密的。只有他父亲、他和太吕三个人知道,连公良本人都不知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被公良知道,怕是成不了良缘。
前不久,又从鲁国乐邑来了个瞎子,说是到这来找一个叫姜虞的女人。因此,现在他把这个瞎子师况作为自己邑内的臣子使用。只可惜这个瞎子师况性格与姜虞一样古怪,坚称自己是认了主人的,只等主人到达齐国便回主人身边。
他想强留师况一阵,目的很简单,想看好戏。
果然,公良与季愉的马车没有路过崔邑,心急着迎娶佳人回家的公良,直接带佳人奔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宫中了。
未正式迎娶季愉进门,公良先把佳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一个私宅里头,紧接自己先进宫面见太吕。季愉因一路奔波劳累,进了屋便打算梳洗后休息。阿采阿仁坐端木的马车随她来到,为她打脸盆水。这时候,门外走廊有人喊道:“贵女,主人嘱吾前来服侍贵女。”
季愉心思这莫非为宅里边的寺人,便允道:“进来吧。”
门哗地拉开,走进来的女子步子端庄,仪态秀丽,低着头走近几步,跪下鞠躬道:“贵女,吾乃伯怡,奉太吕之命,今后吾便是为服侍贵女之人,同为主人做事。”
季愉那只取发髻玉簪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不防地打了丝抖。眼前伯怡的这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瞬间,她的心头千折百回。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未曾听他说过?伯怡是太吕派来的?并且选择在她要嫁给他的时候,派来这么一个身份地位不低与他有过绯闻的贵女,向她昭明心迹,明摆着是太吕的意思让伯怡成为她陪嫁的媵妾。若推论来由,也是有理可循,伯怡家人本来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呢。
伯怡微微垂低的面容恬淡,双目似乎还是看不见东西的模样儿。季愉见着在心里边冷笑一声:这个女人要装瞎子到什么时候?
门边,吹来一阵风,悠悠地在屋里盘旋了一周。季愉便向那门口望过去,见边上跪着的女子有一双空洞清澈的双目,仿若立在高处俯瞰众生嘲笑众生一般地傲睨着。季愉心头被实在地挨撞了下,紧接宛如天大雷劈,她身子不稳,只手嘭地按在了席子上:姜虞,是姜虞,她苦苦求觅的食母姜虞,教导她一切的姜虞,为何在此处出现……
“太吕。”公良在宫中向母亲行长拜。
坐在帷幔后面的女子年岁已有,银丝般的头发上插了一支玉簪子,形似鱼状,慵懒地斜倚在漆几上跪坐着。她一只戴玉镯子的手,抚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獒,道:“此物汝让人送来,极好。”
“太吕喜欢便可。”公良形似恭敬地说。
“姜后在镐京宫中如何了?”太吕声音疲疲,些有倦意。
“阿妹言,要太吕不需于她之事忧心。”公良道。
“吾不担心。”太吕说,“她乃天子之后,必有天子之后尊容。”
“太吕所言极是。”
太吕对于他左一句右一句是,似乎更疲态了,快速地出语道:“汝欲娶宋国女公子,吾也随汝意委派了迎亲队伍前往宋国。因而,汝也该遂了吾国臣子之意,让伯怡进宫方是。”
季愉缓缓地吸口长气,是从一时的震惊中恢复了如常。当她再望向门口好像变成陌生人的姜虞时,忽然的释然从内心而发,淡淡地笑了:自己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依靠姜虞的小孩子,再说了,早就明白了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她装作扶起伯怡鞠躬的双手,询问:“贵女如今双目如何了?”
伯怡很自然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答:“尚好。”
季愉哧地一笑:“贵女如何知道吾知情贵女双目之事?贵女又以为吾乃何人?”
伯怡被她相继两个问题一问,脸色晃白,嘴唇抖了抖,支吾:“此事乃——”
“贵女。”季愉轻轻地在直起腰身时于她耳边咛上一句,“汝不是瞎子。此事吾早已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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