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重生之帝女长安》全集
作者:阿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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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国,重生。...
殉国,重生。
小晏临行时送的鸩酒,发作得很快。
不过瞬间,手脚便已开始发麻,五脏传来阵阵绞痛。
长安苦笑一声,咳出血来,随意拿了手中的白色帛书来擦。眼泪和着血打散了帛书上的字,黑色的墨汁化作一团,十分难看。
再次展开帛书,模糊之中,那字迹是长安最为熟悉、绝不会认错的:
“镇南王慕氏起兵北上,破上京,新王薨。”
国破了,长宁死了。
晏清歌啊晏清歌。
可曾想到结局竟是如此?
为安抚北境骚动,她毅然和亲,人还未到,家国就已不复。
为保幼弟长宁性命,她远嫁犬戎,想象中的那些屈辱都还不曾发生,长宁就已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还记得离别时他曾对她说:
“长安,若到了万不得已之际,不要再顾念什么家国,把它当成最后一条路。”
他说这话时眉头攒起来,仿佛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与他相识十年,他一直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长安从未见他有过那样的表情。当时,清歌大概是怕她这个远赴敌国和亲的公主受不了委屈,才为她准备了这杯鸩酒,好让她在不堪忍受的时刻,还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如今她却用了这杯酒来以身殉国。
这杯“万不得已”的鸩酒,竟成了她绝望之际唯一的归路。
就当是晏清歌送她上路吧。
“父皇,皇姐,长宁……”
肝肠寸断之际,长安轻声呢喃。
“我这就来与你们相见……”
家国、亲人、爱人,此刻都做一次告别吧。
隐约间眼前浮现了一些老旧的记忆。
冰冷的铠甲,桀骜的面容,战神的风骨。
生命的尽头,她竟然想起了他。
原来,她曾见过他。
那让她国破山河的,大名鼎鼎镇南王,
慕言殊。
长安没想到,此生还能再回怡和殿。
此刻的怡和殿漫天挂着白绫,殿门口的宫灯,此刻也换成了宣纸糊的白色灯笼,上书“奠”字,看来十分肃穆悲怆。大殿之中,文武百官的朝服外都罩了一层素衣,他们长跪在黑色大理石的地板上,垂着头,没有丝毫言语。
这是在祭奠谁呢?上京之中,又有谁死去了呢?
是她吗?
长安只觉得一阵恍惚,转念又认定不可能,如此阵仗,祭一个公主,实在是不合礼制。
那么是长宁吗?
正将目光向殿中投去,想看得清楚些时,一个幼小的身影落入眼中。
一瞬间,长安宛若被惊雷霹雳。
不远处,那身着黄色锦袍,正跪着哭泣的男孩,不是自己的幼弟长宁是谁?
长宁怎么还活着?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在那封书信中,晏清歌明明将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
长宁早就死了!
长安觉得浑身无力,几欲跌倒。
“殿下,千万节哀,皇上已经驾崩了,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一个熟悉的慈爱声音传入耳中,长安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老妇的面容,岁月染白了她的鬓角,也让她的眼角有了纹路。
又一道惊雷。
扶起她的人,竟然是她的乳母,三年前就已去世的乳母!
长安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成了亡魂吗?为何还能被乳母看见,还能在虚弱跌倒的时候,被她扶起?
是因为乳母也死了,她们此刻都成了鬼吗?
长安的心中一阵悲怆,却仍是敛了伤痛,问道:
“我这……我这是在哪?皇上去了?哪个皇上?”
“是您的父皇啊,殿下,您一定是太过悲恸,仍未接受,可是皇上他……确实已经驾崩了,您当时就在身边,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长安双手握拳。
她的手还是温热的。
长宁也没有死,此刻正跪在灵柩旁,正在哭。
灵柩中躺的,是她才过不惑之年,就早逝的父皇。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仁德二十六年,她父皇驾崩的那年。
从故事的结局,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是命运恩赐的转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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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诏,设局。
矫诏,设局。
跪在冰冷的地面之上,长安低着头,她看着长宁哭得撕心裂肺,还记得曾经的自己,也是向他一样的,乍然丧父,谁能不心痛欲绝呢?
可此时她却再也没有眼泪了。
她的眼泪,都在痛饮鸩酒之前流光了。
犹记得当年父皇骤然驾崩让她手足无措,在太子太傅晏清歌的扶持下,长宁历经周折才登基。那时的长安自负有些头脑手腕,以为自己与清歌合力,便能力挽东朝于狂澜之中。
怎料五年之内,北境犬戎不断挑衅,南疆蛮夷蠢蠢欲动,朝中大臣各自为政,皆是心怀鬼胎,哪有人会把家国安危与周身性命都交给一个五岁的无知小童呢?
长宁的帝位在风雨之中飘摇。
国之危矣。
长安终于妥协,远嫁西域,与犬戎和亲,只为保长宁的平安。
而她才刚从上京出发,镇南王的大军就已向上京进发,她还未到达犬戎,慕言殊便攻破了上京的城门,夺去了长宁的性命。
思及此处,长安不禁双手发凉。
她再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于国、于家,都绝不能。
不知跪了多久,忽然有个声音自长安的头顶响起:
“殿下……您还好吗?”
长安抬起头来,眼前之人,是当朝右相周诚大人,是位一心为国的忠诚老臣。
“我父皇他……”长安的眼中悲伤涌现。
“圣上已经驾崩,公主切莫因为伤悲,而伤了身子啊。”周诚深感痛心,天子正值壮年便去了,长公主长平又早年夭折,只剩下这长安公主,与年仅五岁的太子长宁,要如何支撑起东朝的江山呢?
长安不知该如何去说才是对的,就在她沉默的片刻,周诚又问道:
“殿下,圣上驾崩的时候,只有您在身边,您可还记得,当时,圣上留下了什么遗诏?”
听周诚这样说,长安心中蓦地一动。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初也曾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只是她当时年幼,又因父皇骤然驾崩而失了魂魄,才什么都没有说,的确,父皇走得突然,没有留下遗诏,甚至连一句口谕也没有。这也是为何,接下来她与长宁的日子会如此艰难。
当初不甚在意的一个问题,此刻却引起了长安的深思。
这是一个机会。
或许从此就能将一切改变。
长安握紧双拳,这才发现右手之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
摊开手掌来看,只有一片残损的布帛,染着暗红的血迹,暗红之上,还有墨迹点点,显然是模糊了的字迹。
竟然是小晏的那封信。
是长安从上一世带来的,唯一的东西,唯一能证明她不是在做梦的证据。
上面仅剩一个字是清晰的。
是一个慕字。
她一瞬间便想到了慕言殊。
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吗?
长安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时间豁然开朗,于是她向着周诚,轻声说道:
“父皇去的突然,没有遗诏,但是留下了口谕。”
身为右相,周诚的眼神闪烁了片刻,连忙问道:“口谕?说了什么?”
长安话音虽轻,却一字一顿:
“父皇口谕,太子长宁登基,召慕言殊暂摄朝政,封摄政王。”
周诚仿佛是有片刻的迟疑,显然不明白圣上为何会将慕言殊召回上京,并加封为摄政王。镇南王慕言殊,向来是圣上最忌惮的人啊。
为何此刻会选他来摄政呢?
“圣上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长安眼眸澄澈,“周大人,快去传诏吧。”
周诚虽然不理解,却不曾怀疑过长安这口谕是假的,此时的长安不过是十五岁的孩子,才丧了父,又与慕言殊素不相识,连他的名字也大概不曾听过,怎么可能传假诏呢?
孩子向来是不会骗人的。
说着,周诚便寻了礼官,着手拟定诏书。
长安依旧跪在原地,低垂这头,别人看不见她的面容,因而也无法察觉她此刻的深沉。
所有人都还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孩子,以为她不会说谎,不会算计。
而她却再不是十五岁的天真皇女。
她是二十岁的,经历了五年坎坷周旋,却终究国破亲离的长安。
慕言殊不是有野心要谋夺皇位吗?那她就将他放在满朝文武视线的汇集之处,让千千万万的世人监视着他,让他不得起兵造反。
就让他做摄政王,让他终日浅尝权力的滋味,却永生也得不到。
长安心中暗暗想着,就顺从了上天的安排吧。
把那五年的艰辛苦涩都当做是成长。
命运既然让她又回到了原点,她便一定不负皇天。
这一次,她再不能走错一步。
长安回到自己所住的云澜殿时,晏清歌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小晏,你怎么来了?”
长安回忆着五年前父皇初逝时的心境,眼中满含悲伤。
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晏清歌与她相识十年,若说这世上有人能发现她并非十五岁的少女长安,那一定是晏清歌。
“长安,你……还好吗?”晏清歌的话说得很轻,仿佛是怕再伤了她。
“我的心从不曾这样痛过。”长安敛下眼眸,“当年,皇姐去世的时候,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她的皇姐长平,与晏清歌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几年前,长平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长安的父皇失去了最为聪颖的皇长女,自然是十分心痛,但也比不得晏清歌所承受的痛。
长安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上京城最潇洒的晏清歌公子,是如何一蹶不振的。
“不,你和我不一样。”至今提起长平,清歌的眼中仍难掩悲怆,“长安,你要坚强起来,上天没有给你疗伤的时间,长宁等不起,东朝的子民也等不起。”
是的,当年清歌也是这样与她说的,他向来是会说道理、会审时度势的人,只是当时的长安实在承受不了丧父的悲伤,无论他如何的劝,也无法学着坚强,正是她的一时颓废,给了犬戎趁虚而入的机会。
如今想来,当年的她空有一腔孤勇,实在是不够冷静,也毫无谋略。
“我知道,我知道。”长安一边说着,眼眸中的光益发坚定起来。
“这样便是甚好。长安,我听说今日是你为皇上传了口谕?”
“是,父皇临终,留了遗言。”长安将话说得小心翼翼。
“我还以为你当时必定吓傻了,没想到还能记得皇上的口谕。”清歌看着她,笑了笑,然后又问道“皇上临终时说了什么?”
长安将自己假传的口谕告诉了他:
“长宁登基,慕言殊暂摄朝政,封摄政王。”
清歌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那目光很快黯下来,他沉默了片刻。
长安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连忙问他:“小晏,慕言殊是谁?”
看着她澄澈的眼神,晏清歌低声说道:
“镇南王慕言殊,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按辈分来说,你大概要喊他一声‘皇叔’。”
“皇叔?”长安不解,“他又不是我司徒家的人。”
她对慕言殊的了解可说是极少,上一世临终之前,她得知是他的大军攻破了上京的城门,这才知道他实际上是有谋反之野心的。
“他曾是你父皇的义弟,你祖父的养子。”
“既然是这样,父皇召他回京摄政,也算有道理喽?”
这回清歌却没有爽快回答,沉思片刻,才说道:
“皇上当年极其忌惮他,与他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将他分封到了南疆。你大概没有印象了,毕竟这是将近十年前的事。”
“难怪我从来没听说过慕言殊这个名字,这也是第一次听父皇提起,没想到,却成了最后一次。”
长安前世是从不说谎的,没想到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撒下了个弥天大谎。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暂且放心。”清歌说道,“慕言殊在军中被奉为战神,他的谋略也是极佳的,若让他来摄政,必定能将东朝的江山稳住。”
长安听清歌赞美这慕言殊,心下有几分吃惊,清歌虽然为人温润,却是十分自傲之人,她极少听他赞扬别人。
“慕言殊竟能得你盛赞,我也就放心了。”
“你大可放心的将长宁交给他。”清歌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长安却说:
“你才是太子太傅,长宁,我自然是要托付给你的。”
即使此刻她已不是十五岁的天真少女,晏清歌仍是她唯一能够信赖的人。
清歌依旧是笑着问:“就这么信得过我?”
“当然,小晏,除了你,我不知这皇城之中,还有谁是真心待我。”
长安没有来的就想起了她与晏清歌初识的那一天。
还记得那天她偷偷溜出皇宫,恰好遇到了外出游玩的晏清歌,当时他在上京便已经小有名气,全城的姑娘都知道晏大学士府上出了位风度翩翩的小公子,长安与他一拍即合,可说是相见恨晚,两个小人儿在上京第一酒楼八仙居挥霍了一通,又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期。
怎料约期还未至,她竟在皇姐长平的宫殿中又见到了他。
原来是父皇欣赏他,选他做了皇长女的伴读,言下之意,也就是将来要将长平公主许配给他。
再后来,晏清歌便与长平出双入对,郎才女貌,一时成为上京城中的佳话。
于她,他却永远只是小晏。
思绪至此,长安心中不免有一丝怅然。
上天都不曾给她争取的机会,就将她的小晏,送给了长平。
重逢,交锋(1)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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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交锋
十日后,诏书颁布,天下为之大动。
昭文帝司徒和靖驾崩。
年仅五岁的太子司徒长宁登基,改国号和悦。
急召镇南王慕言殊回京,封摄政王。
这一切的变动,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正值壮年的英明皇帝驾崩,竟把自己生前最忌惮之人召回了上京,实在是让人弄不懂。
话说这镇南王慕言殊原本并不姓慕,而是姓司徒,他曾是先皇义子,昭文帝司徒和靖之义弟,却因屡建战功而令司徒和靖感到不安,才将他调离上京,派往南疆驻守,封了镇南王。
慕言殊又是聪明之人,深知圣上此举的用意,因此放低了姿态,重新用了本来的姓氏,在南疆安然镇守,将近十年间,没有展现出丝毫的野心。南方的百姓们安居乐业,对慕言殊是莫不称道。
上一世,就算是长安最艰难的时刻,当北方犬戎来势汹汹,南疆蛮夷伺机待发,慕言殊手握重兵,也不曾有过丝毫谋反的迹象。直到她离了上京,远嫁西域,他才终于发兵攻城,直到今日,长安也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
人心,向来是最为难测的东西。
而一切都已化作前世之尘,她已重生,那些往事大概无论如何,也再不可考。
慕言殊回上京的声势十分浩大,文武百官皆在皇城之中列队等候。
长安孤身一人,站在上京的城墙之上,看慕言殊与亲信进京。慕言殊此行,并没有调动镇守南疆的军队,只是带了自己的亲信,不过百人,却个个看起来训练有素,仿佛皆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
但他们却都比不上慕言殊。
长安站在城头,看着那个身穿铠甲的男人,骑着骏马走来,心里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滋味。
在皇城长大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慕言殊身着玄色铠甲,泛着冷光,他的面容却看不出丝毫的表情,不冷淡,亦不热烈,深沉的眼眸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到了最深处。
他宛若喋血战神,步步走来,看得长安打从心底发凉。
纵使她此刻已是二十岁的长安,在慕言殊的深沉面前,却仍像是一张白纸。这个男人仿佛有着不可战胜的架势,而她却必须战胜他不可,这样残酷的事实,怎能不让她心寒。
慕言殊入城的时候,长安的心仍是一沉,上一世,他又是以何种面貌,进入的上京城呢?
如果当时她人在上京,若她也像这样远远望着他,看他率领数万铁骑,鞑鞑踏碎她心中的信仰,若是如此,她会作何感想呢?
也就是在这一瞬,慕言殊不知为何抬起头来,恰好望见了立于城头的长安。
慕言殊微睨着眼眸,只这一眼,他便认出了长安,只是他不明白,此刻全上京的市民都拥在朱雀大街的两侧,等着看他归来的盛况,文武百官皆侯在宫城之内。
长安身为皇室女眷,为何偏偏要站在城头之上?
又为何,在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之中,满是悲凉?
朱雀大街起于皇城正门,止于宫城门前,是官员进京的必经之路。此刻朱雀大街两侧拥满了市井百姓,他们都曾听闻过镇南王慕言殊的传说,年纪再大些的,还曾见识过十年之前、他少年英雄的风姿。如今他终于又回到上京,怎能不引得万人空巷?
此时慕言殊身着玄色战甲,面容冷峻,气势非凡,宛若九天战神,他的亲信也皆是身着铠甲,面容之中唯一能读出的内容,便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之魂。
进了宫城,众人下马步行,通往宫城正殿怡和殿的路上,须经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象征皇权的至高无上。慕言殊与众人步上台阶,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在怡和殿的正门之前。
正中站着的,正是新皇司徒长宁,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看起来煞是可爱,此刻他身着繁复的龙袍,却丝毫没有九五之尊的威严。
毕竟,谁能要求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威严呢?
长宁的身边站着的,便是太子太傅晏清歌,平日里,晏清歌总是风度翩翩美少年的模样,今日着了朝服,一下子变得稳重了许多,气质也更加温润。
慕言殊一步步的走近,最终在长宁的面前站定,然后他屈膝半跪,朝拜新皇。
文武百官也跟着跪下。
礼官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用尖细而高昂的声音宣旨:
“先皇遗诏,传位于幼子司徒长宁,由镇南王慕言殊暂摄朝政,封摄政王。”
“臣接旨。”慕言殊低声说道,“定不负皇兄所托。”
他仍称先皇为“皇兄”,文武百官听了,料想他还是念着旧情的。心中不禁赞叹慕言殊的胸襟,即使先皇曾排挤他、疏远他,他也丝毫不曾记恨。
这是怎样的气度啊。
“王叔请起,众爱卿也平身吧。”
长宁声音仍有些怯懦,百官却再不担心这小皇帝的问题了,此刻他们有了慕言殊,何等的内忧外患,也仿佛都不再是忧患。
慕言殊闻言便站了起来,他很高大,长身玉立于百官之中,竟有十足的睥睨之势。毕竟是多年征战沙场的人,气度,与久居京城的文官是不同的。
晏清歌站在长宁的身边,不经意的审视着慕言殊。
只觉得面前这个战神一般的男人,比传闻中的,还要强大百倍、千倍。
也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何英明神武的先皇,会终生都忌惮着他,即使他只是一个出身于外戚家族的皇室养子,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新皇、摄政王与百官又寒暄了一番之后,清歌安排慕言殊入住了宫城内的华懿殿,又将他的亲信作了安置,众人便散了。
慕言殊带着几个贴身侍从,正要向华懿殿的方向走去,却发现长宁拉着晏清歌,凑到了他的身边,长宁的面容满是天真,向他说道:
“皇叔皇叔,你去华懿殿,我们去云澜殿,既然同路,不如同行吧!”
慕言殊微微俯下身来与长宁说话:“云澜殿?”
“我和小晏正要去看我皇姐长安啊,她住在云澜殿。”
长宁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慕言殊听长宁提起长安,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在上京城头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面容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只是说:
“好,既然顺路,我与你同行。”
听他这样说,长宁欢呼雀跃起来,先前本已拉着小晏,此刻又伸手去拉慕言殊,两个风度绝世的男人被他一左一右拉着,画面甚是有趣。
长宁在众人面前,要端起架子做个沉稳的小皇帝,此刻不必再故作成熟,孩童心性自然就释放了出来。慕言殊哪里想得到长宁会这样“自来熟”,他多年镇守南疆,习惯了的是征战沙场的生活,太久不曾与小孩子相处,此刻,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这天真的孩子不知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竟对他毫无戒备。
慕言殊不禁哑然失笑。
清歌却有些放心下来,尽管这慕言殊看起来城府颇深,对待长宁,却是十分和善亲切的,否则以长宁天真活泼的性子,真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了。
才到云澜殿门口,长宁便开始大声喊着长安的名字。
“怎么做了皇帝,还是这样大喊大叫,没一点样子?”
只听一个女声从殿门之中传出,接着长安便走出了云澜殿。她的话语虽然严厉,面容却是极其温柔的,她向来疼爱自己的幼弟长宁,毕竟在长平、父皇接连去世之后,长宁是她唯一的亲人。
“皇姐,我带皇叔来给你看。”长宁一边灿笑着,一边举起他的右手。
长安心中一惊,长宁的右手竟然牵着慕言殊。
慕言殊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神在短时间之内有微妙的变化,最初闪过一丝戒备,只是一瞬,却被他看在眼里,
“长安?”慕言殊唤她的名字。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长安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心绪,她明知道,慕言殊是个城府极深的野心家,而此刻他与她说话,语气听起来竟然真的像是在闲话家常。
“长安见过皇叔。”
长安向慕言殊微微一笑,将礼数做得周全,也将自己的戒备深深藏起来。
慕言殊是何等谨慎之人,她尽管知道他的野心,却丝毫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被他察觉,就必定是万劫不复。
“不必多礼。”慕言殊轻轻点头。
长安这才低下头来,笑着对长宁道:“知道你会来,我叫阿翠给你准备了甜汤,还热着呢,快进去喝吧。”
听她这样说,长宁自然雀跃了起来,连忙拉着晏清歌跑进了云澜殿,晏清歌本还有几句话要与长安说,却无奈这个小魔头,只好跟了进去。
空落落的云澜殿前,此刻只剩了长安与慕言殊两人。
慕言殊唤她的名字:“长安。”
“嗯?”
长安闻言抬起眼眸来看他。
“不妨陪我在宫中走走。”
说着便迈步走出去,似乎没有给长安留下丝毫拒绝的余地。长安见他已走出几步,还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快跑着跟上去。
慕言殊很高,长安的头顶大概才及他的双肩。以往她从来不曾接触过这样的男子,小晏虽然已是风度翩翩,却实在是个金汤匙养大的公子,慕言殊却不同,比起小晏,他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个曾体会过欢喜的滋味,更曾经历过低潮的男人。
长安与他一同走着,每经过一个宫殿,她会介绍上几句。无一例外,那些宫殿都是空着的,如今先皇初初驾崩,新帝才不过五岁,后宫实在是冷清到了极点。算上才刚入宫的慕言殊,这宫城之中的主子,也就仅仅三人而已。
最终,两人停在慕言殊的华懿殿前。
“皇叔,您才回京,今日先好好歇着,我这就回云澜殿去了。”
长安向他说着,闻言,慕言殊轻轻点头。
转身离去,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以为,自己和慕言殊的狭路相逢,必定是剑拔弩张,两相交锋。可真的见了他,才发现自己若真表现得咄咄逼人,那可就太傻了。
既然慕言殊将自己伪装得这样好,那她又如何能够输给了他?
为今之计,只有敌不动,我亦不动。
慕言殊仍是站在原地,看着长安的背影渐渐消失,神情忽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长安以为他们是初遇。
其实,是重逢。
他原本就住华懿殿,而她生在云澜殿。
十五年前长安降生那日,他就见过她。
重逢,交锋(2)
重逢,交锋(2)
几日之后,清晨,长安起得很早,正在书房中临帖,自从她重生以来,总是睡得不甚踏实,睡梦之中,隐约有些画面一闪而过,她只能看个模糊,心中才感觉到一种残酷,挣扎着醒过来。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
“殿下,不好了,皇上出事了。”
长安听说长宁出事,手上的笔一下子没握住,便跌在了宣纸之上,摔开一片浓郁墨迹。抬起头来,才看清来人是怡和殿的掌事太监,姓秦。
“秦公公,什么事情这样慌张?”
“殿下,刚才早朝时,皇上突然哭闹了起来,连晏太傅也哄不了,朝臣看了,都议论纷纷呢。”
长安心中一沉,长宁素来最听小晏的,此刻连小晏也哄不住,恐怕事态就要严重了。
“摄政王呢?他可说了什么?”
“王爷什么也没说,只是宣告退朝,让百官散了。”
“他当时的表情可是很生气?”
长安问道,秦公公却是摇了摇头,这位在御前服侍多年的老宫人,向来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可今日却也读不懂慕言殊当时的表情。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怒意,可是他当时的眼神,就足以让整个天下感到压力。
这是怎样恐怖的一个男人啊!
“既然事情已经收场,又为何匆匆赶来,说皇上出事了?”
“皇上回了寝宫,忽然又闹了起来,说再也不要早朝了,奴才这才过来请殿下。”
长安听秦公公这样说,脸色更加凝重了。
“我随你去。”
说着,与秦公公一同来到了长宁所居住的南琼殿。
果然,才一走进去,就听见长宁的哭声,长安推开门,便看见满脸泪痕的长宁朝着她扑了过来,一边还说着:
“皇姐,我再也不要上朝了……”
小小的手臂紧紧箍住长安的腰。
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问道:
“我们长宁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来和皇姐说说。”
长宁才不过五岁,却要被人扶上龙椅,坐上几个时辰,实在是残酷了些,可他毕竟是终有一天要亲政的,怎能才登基没几天,说不上朝,就不上朝了呢?
“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长宁一脸委屈。
长安看他这副样子,不禁轻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
“让你平时与小晏好好学,你天天和他乱玩闹,这下尝到滋味了吧?”
长宁扁扁嘴,样子更是可怜。
“我有认真和小晏学啊,可就是听不懂嘛。”他有些撒娇的口气,“皇姐,可不可以把早朝的事情都交给王叔啊?”
长宁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看来,皇叔是那样厉害,就算是朝中最刁钻的大臣,也丝毫不能为难他,如果将国家大事都交给皇叔,自己岂不是可以乐享清闲?
长安的脸却一下子冷下来。
“绝对不行。”
“为什么?”长宁不解。
听他这样问,长安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毕竟满朝文武对摄政王慕言殊皆是满口称赞,只有她是知道他的野心的。
只有她知道,他曾怎样残忍的反戈一击,踏破上京的大门。
看着长安出神,长宁又问:“皇姐,到底为什么啊?皇叔什么都懂,为什么就不能把事情都交给他呢?”
长安却正色道:“你是天子,把大权交给别人,你怎对得起父皇?”
听长安提起父皇,长宁低下了头,像是又要哭了。
长安却蹲下来平视着他,替他拭干脸上的泪,又换了温柔的口气与他说:
“长宁,你要听话,皇姐还等着你长大成人,能保护皇姐呢,知道吗?”
闻言,长宁点了点头。
更多的话长安却没有再说了,她知道现在的长宁是听不懂的。他说要把权力暂时交给慕言殊,可权力这东西,交给了别人,就再不是自己的。
未来,如何能收得回来呢?
翌日早朝,长宁果然没有再闹脾气。长安有些担心,一直侯在怡和殿的后殿,直到退朝,百官散去,才放下心来。
看来长宁将她的话听进去了,长安在心底长吁一气。
退朝不过片刻,长安就看见身着龙袍的长宁向她跑过来,一边大喊“皇姐皇姐”,一边扑进了她的怀里。
“说了在外面要有点皇帝的架子,你怎么总是如此顽皮?”
长安又端起架子来训他。
长宁却做了个鬼脸,撒娇道:“我忘了嘛。”
果然,他还是个孩子,长安不禁笑了来,将长宁揽在怀中。抬起头来,发现今日长宁身边跟着的,竟然不是小晏,而是慕言殊。
慕言殊并没有像百官一样着官服,而是一身紫色锦袍,用银色的丝线绣了华美的图案,针脚落得很密,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长安上次见他时,他还身披战甲,宛若战神,此时竟有换了模样,成了一位雍容华美的王爷,这人的性子,实在是让她难以捉摸。
“见过皇叔。”长安低下头向慕言殊行礼。
慕言殊面色淡淡:“免了。”
长安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太高深莫测,昨日的朝堂之上,长宁那样哭闹,他却始终一言未发,今日也未曾说些什么,依他的地位,明明可以用极其严厉的方式教育长宁。
可他却只是沉默。
沉默,竟然是更可怕的。
“长安。”慕言殊唤她的名字。
“嗯?”
“昨日退朝之后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教育长宁的事,果然是要交给你的。”
他说这话时眼眸微微睨着,透露出危险的气息。长安听他说得轻松,实则有无限的深意,慕言殊说昨日之事,他全都听说了,是详细到何种程度呢?
他这话是在暗示她,他已经了然她的防备了吗?
昨日她对长宁说,不可将权力交出去的话,慕言殊究竟有没有听到呢?如果他听到了,又是通过何种方法呢?
长安的心神被慕言殊的一句话轻易搅乱,竟然一下子开始觉得,这宫城也不再安全,以后无论是说话、做事,都要再谨慎一些才是。
毕竟如今隔墙有耳。
“哪里,长宁自然是要交给皇叔和太傅教导,长安只是做了一个皇姐应该做的事。”
暮言殊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赞许。
与这男人对话实在太耗心神,让长安不自觉的想要逃离,她明明心知慕言殊的真实面目,却总是在看了他的伪善表象之后,不禁问自己,她所以为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皇叔,长安还要回云澜殿,便先告辞了。”
说着长安向慕言殊行礼,待他点头后,又和长宁告别了几句,转身离开怡和殿,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独自一人回到云澜殿,刚才在朝堂之上没见到的晏清歌,此刻正站在庭院之中,他身着官服,气宇轩昂。
“小晏,你今日怎么来了?”
小晏却只是笑笑,说道:“昨日我怎样劝,长宁都不肯听我的,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南琼殿,皇姐出马,果然有所不同。”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他的亲姐姐。”长安有些得意。
“我本以为,先皇驾崩,对你的打击会很大,长安,你的坚强真的超乎我预料。”
小晏认真的看着长安。
“我本来就很坚强好不好?”
“坚强?”小晏不禁笑出声来,“你或许算得上聪敏,但若说坚强,你原本还差的太远了。先皇和长平那样宠你,我本还以为,你会和长宁一样闹个不停呢。”
长安听他这样说,原本是有些恼他的,可自己回想起来,上一世真正十五岁的那个自己,确实算不上坚强,她如今的性子,大概都是那五年艰难磨练出的。
见她不说话,小晏继续逗她:“怎么,生气了?”
长安嗔他一句:“当然生气,你说我是个娇惯的公主,我能不生气吗?”
然后狠狠瞪他一眼。
“我说真的,长安。”小晏却叹了口气,“你仿佛一夜长大。”
长安沉默了很久,才问:
“长大,不好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好的吧。”
小晏怅然说道。
对于东朝的百姓、对司徒氏一脉来说,十五岁的公主长安能够成熟起来,扶持幼弟,自然是好的。可是对于他晏清歌呢?
他不希望长安长大,不希望她背负这么重的担子。
他希望她,能够永远天真快乐。
重逢,交锋(3)
重逢,交锋(3)
是夜。
长安深陷于梦魇之中。战士们震天的嘶吼,战火、鲜血、牺牲,蛮夷凭借强壮的身躯,压制着中原的文明民族,犬戎压境,南蛮骚动,东朝几欲倾国。
黄沙漫天的西域荒漠之中,蓦地下起了雪,黄土之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色,这场骤降的风雪,阻碍了她的前行之路。
长安以旁观者的眼光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上一世的她坐在车中,先是怅然,看着沙漠中的雪,临南嗟叹,接着晏清歌的军书传来,她饮下鸩酒,抱憾而去。
她看着自己死在了马车之中,那马车在出发时是极其华贵的,却终究禁不住颠簸与风沙,变得有些陈旧。
一如她的生命。
眼前的画面瞬间跳转,上京城中,镇南的大军兵临城下,身穿战甲、训练有素的军人们举着大旗,上书一个“慕”字,宛若铁画银钩,看得她心里发凉。
为首的慕言殊冷着一张脸,低声吩咐了一句,身旁的士兵高举旗帜,大军瞬间攻破上京城。
慕言殊轻取皇城,以胜利者的姿态步入宫门。
冷清飘摇的怡和殿内,长宁穿着龙袍,缩进了最难以察觉的角落,瑟瑟发抖。
慕言殊却步步走近,仿佛不需要考虑,就知道长宁在哪里。他的面容模糊不清,铠甲之上染着血,滴落在地上,那声音听的人心慌。
瞬间,长剑出鞘。
银光一闪。
长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啊!”
长安惊呼一声,倏的从梦魇中醒了过来,脸上已满是泪痕。
思及前世,不禁叹息一声,还好,上天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这一次,无论要受怎样的委屈,她也一定要保护长宁。
再难入睡,长安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就向殿外走去,云澜殿旁便是御花园,每天春夏,风景都是极美的,长安小时候,每当有不如意的事情,就会偷偷来这里。
夜里略有些凉,她正要拢拢衣服,竟有一件披风落在她的身上,厚实的鹿皮材质,并不奢华,却十足的暖。
“夜里出来,怎么还穿的这样单薄?”
长安闻言心中一惊,抬起头来,果然身旁之人是慕言殊。
刚刚才出现在她梦魇之中的慕言殊。
“皇叔。”她又低下头来行礼。
慕言殊却说:“你总是与我这样客气。”
他的唇边,竟然有一丝笑意,那笑容太淡,几乎不可察觉。长安又不曾见过他的这一面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见过慕言殊战神一般的英姿,也见识过他的隐忍、高深莫测,那个慕言殊永远都是复杂的,而此刻,他却像是展露了自己最简单的一面。
这个男人真的有简单的一面吗?
还是简单的背后,又是另一番算计?
长安正想着,就听见慕言殊又道:“长安。”
“嗯?”
“你跟我来。”
慕言殊的话仿佛总是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长安还未答应,他便迈出步子向前走去,看着他的背影,长安只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御花园之中兜兜转转,夜里暗香大盛,凉风席席,更使人心旷神怡,长安虽对慕言殊甚是戒备,此刻心中,却也难免是轻松的。
终于,慕言殊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小院,院中有一个秋千架和几个石凳,石凳的对面,绿色的藤蔓植物爬了满墙。
长安还来不及问慕言殊为何将自己带来这里,便看见对面的那堵墙上,蔓生的菟丝子交错纵横之间,竟有一朵莹白的花苞,几欲盛开。
竟然是昙花。
长安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她在宫城之中住了十五年,却从来不知道御花园中是种了昙花的,皇家的花园,往往讲究富丽堂皇,栽种的花卉,也多是些常开不败的富贵之花,而昙花短暂的美,是与宫城格格不入的。
慕言殊长身玉立,面容投在阴影之下,看不清,只听他说:
“你倒是好运气。”
他话音才落,就见那昙花一下子像是活了过来,竟然开始缓缓的绽放。
一瞬之间,幽香袭来,那香气并不浓郁,却轻轻环绕这长安与慕言殊。长安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花苞,原本相互依附着的花瓣,此刻一次展开,外面的一层还在盛放,里面的就已开始蠢蠢欲动。原本极为静谧的昙花,在这一刻,竟然突然变成了御花园中的最生动。
层层花瓣不断绽放,昙花越开越大,像是无穷无尽。这突然活过来的花,此刻也像是得了上苍的恩赐,仿佛要在这极为短暂的生命之内,极尽绽放自己的美丽,极尽享受这万千世界。
这是夜之花朵,这是世间无双的美。
长安从心底发出感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当昙花的最后一片花瓣也绽放之后,香气也到了最浓郁的时刻。
由盛转衰,也不过一瞬。
长安还来不及好好欣赏,便发现最外层的花瓣已经开始枯萎,晚风吹来,幽香随之变淡,原本洁白饱满,极富生命力的昙花,竟然在瞬间之内,就开始衰败。
如同刚才盛开时一般,也是最外层的花瓣最先变得枯黄、皱缩,死亡的气息由外渗透至内,刚才是如何盛大,此刻便是如何衰落。
终于,昙花开败了。
零落成泥,碾作了尘土,消散在悠然的夜色之中。
长安不禁叹了一声。
慕言殊这才回过头来看他,此刻的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清明冰冷的月色,照亮了他的眼眸,长安只听他低声问道:
“为何叹气?”
长安坦然道:“昙花素来享有盛名,亲眼见过,美是美,却太过壮烈。”
“花开花落,皆有定数,它开时盛大,赴死是从容,虽然短暂,却未尝不值得。”
听慕言殊这样说,长安隐约有些懂得了,他将话说得直白,其中的深意却是十分耐人寻味的,只是长安不懂,他是想要暗示些什么呢?
“长安愚钝,不明白皇叔的意思。”
慕言殊凝视着她,眼眸如同深海。
“有些事情,其实远远没有你想象的复杂。”
像是被他看透了心事,长安眼眸中的光芒一下子闪躲了起来,她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慕言殊已经继续说道:
“就像是现在,你又在想,我说的话究竟有什么话外之音。”
他轻轻俯下身来,贴近长安的脸,他的气息萦绕着,让长安的脸有些发烫。
“长安,我慕言殊所说、所做的一切,决无虚假,决无欺骗。”
接着,还不等长安反应过来,慕言殊便转身离开了小院,消失在长安的视线之内。
长安却仍未离开。
良久,她终于轻轻笑出声来,在子夜之中,显得有些诡谲。
她差点就被慕言殊的一番话迷惑。
他之所以说那些话,只因为她是这皇城之中的异类。
所有人都认为慕言殊是绝无二心的忠心朝臣,他们都为他伪善的外表所迷惑,唯独她不信,也唯独她戒备。
因为只有她知道,慕言殊是有野心的。
长安差一点就被他迷惑。
这个高深莫测的、可怕的男人。
冲突,罚跪(1)
冲突,罚跪(1)
又过几日,当众人都淡忘了那日新皇在朝堂之上的一番哭闹,慕言殊却又在早朝之上,颁布了一纸诏书。
擢太傅晏清歌为礼部尚书,由大学士林沛丰暂任太傅,指导新皇。
满朝文武的心中都各自谋算了起来,照理说,将晏清歌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傅提拔至六部官员,实在是破格的提升,但晏清歌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太傅,曾是长平公主的准驸马,如今又是长安公主最为亲信之人,新皇才登基,正是晏清歌应发挥作用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慕言殊将他换了下来,究竟是何用意?
再说这新上任的太傅林沛丰,说得上是满朝文武之中,最为循规蹈矩的儒学大士,新皇才在早朝时哭闹,就为他换了个苛求礼法的太傅,这又是何用意呢?
一时间,竟然谁也琢磨不透这摄政王的心思。
长安在早朝还未下的时候,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了防止上次长宁的事情再次发生,她托秦公公在怡和殿布下了耳目,一旦有与长宁相关的事情,都需得第一时刻禀报至云澜殿。
那个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名叫吉祥,他半跪在长安面前,说了慕言殊的旨意,让长安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安素来知道慕言殊深不可测,可她哪里想得到,他竟然能隐忍到这个地步?
长宁的事情才发生时,他不曾有丝毫责怪,已经弄得宫城之内,满城风雨,而如今长宁终于被她安抚下来,一切眼看就要息事宁人,慕言殊竟然又突然下旨,将小晏调离了长宁身边。
他这一招实在高明。
既没有表示出对新皇长宁的责难,又没有表示出对作为太傅的小晏的不满,他达到了目的,小晏也升了官,长宁在新太傅的教导下,想必会更加恪守帝王之道。
实在不可说不是一箭三雕、皆大欢喜。
“皇姐!皇姐!”
长安还没理清头绪,就听长宁在门外喊她,想必是刚下了早朝。她才想站起来,就看见长宁推门跑进了云澜殿,小晏跟在他的身后走进来。
“皇姐,刚才在早朝时,皇叔给小晏升了官呢!从今以后,他就是礼部的尚书了!”
长宁一脸兴奋,他虽不知道长安的那些心思,对官员的品级,却是极其熟悉的,小晏被擢升尚书,从此就是手握实权的官员了,比终日窝在宫城里教导小皇帝,不知道要威风多少倍。
长安听他这样说,面容转向小晏,微微一笑:“恭喜。”
小晏却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对,笑着说道:“你这声恭喜,听起来可一点也不真心。”
他说话时依旧言笑晏晏,仿佛眼梢都带着春风。
“我早说过了,除了你,我谁也放心不下,如今你是飞黄腾达了,可我们长宁要怎么办呢?”长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敲了下长宁的脑袋。
“皇姐,很痛哎!”长宁吃痛的抱着头。
长安看着他这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小晏却不将她的问题看作问题,只说:“新上任的太傅林沛丰是朝中最精通儒学的大师,而我自愧弗如。若说指导长宁,他实在比我更合适。”
“可他却不是我所熟悉的人。”长安轻轻皱眉。
“熟悉?”小晏有些不解,“长安,如今天下已尽归长宁所有,你还在戒备什么?”
长安自然不能说她戒备的是慕言殊,毕竟就连晏清歌这样看淡名利,对待朝中之事想来冷静的人,也是敬佩慕言殊的。
于是她只能沉默。
“长安,你不必这样不安。”小晏劝慰她,“长宁虽小,却有摄政王在,你大可放心。”
他这样说着。
长安却在心底苦笑一声。
正是因为有慕言殊在,要她如何放心?
才送走了长宁与小晏,长安便动身前往华懿殿。
慕言殊此时坐在正殿之中,一边品茗,一边细细看着奏折,见到长安走进来,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眸,睨着她,并没说话。
长安先开口问道:“为何要给长宁换新的太傅?”
慕言殊的视线从奏折转移到她的脸上,问道:
“晏清歌升官,你不为他祝贺,反而来这里质问我?”
“清歌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太傅,如今长宁登基,也应由清歌辅佐,你凭什么随意下旨?”
听她唤晏清歌为“清歌”时,慕言殊的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但稍纵即逝,接着他又恢复了以往的高深莫测,只是说:
“升他做尚书,也是为国效力,对君尽忠,如何不算是辅佐长宁?”
长安听他又将自己的作为说得名正言顺,心中涌起一股逆反的情绪,对他冷冷的说道:
“那不同。”
听长安这样说,慕言殊像是来了兴趣,于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近她,俯下身子,仿佛想要好好看清她的面容与眼神。
“有何不同?”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几许玩味。
“除了清歌,我不放心把长宁交给任何人。”
“哦?”慕言殊的头又低下几分,使他与长安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我看,并非这个原因吧,长安?”
他唤了长安的名字,听得长安又是一阵心慌。
并非这个原因?那他又知道些什么?他究竟知道多少?长安沉默着,不敢回答他的问题,这个男人太过难测,只要她答一句,就会掉入他的陷阱。
“你不让我擢升晏清歌为尚书,你想将他留在身边,对吗,长安?”
慕言殊步步逼近,语气虽如往常一般,却带了几分阴冷。
长安却仍是低垂着眼眸,不与他对视,仿佛只要不看他的双眼,就不会泄露丝毫秘密,不会泄露丝毫心底的情绪。
“你爱晏清歌,对吗?”
闻言,长安骤然抬起头来,眼神直视着他,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慕言殊却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宛若凝滞的空气之中,显得极为诡异。
他又接着说:“你果然是爱他的。”
“不,我怎么可能爱他,他是长平的。”长安将脸侧了过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慕言殊却丝毫不为所动,宛若叹息一般说道:“你爱着他,他心上的人,却是你死去的姐姐,多么可惜。”
长安从骨子里觉得冷。
慕言殊,他是魔鬼。
“皇叔。”长安的声音低得恍若未闻。
“嗯?”
“长安请您收回成命。”
语罢,长安后退了一步,然后她低下头,跪了下去,直直的跪在慕言殊的面前。
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长安,此生从未像这样跪着乞求任何人,慕言殊,他是第一个。长安如是想着,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慕言殊却沉默着,像是丝毫无不为所动,长安只能看见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就感觉到他伸出了手,箍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将头抬起来。
“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他睥睨着她,姿态宛若神祗。
“长安请摄政王收回成命。”
她的眼中却仍闪着光。
慕言殊与她对视了几秒,终于转过身去,他冷冷的说道:
“既然你要跪,那便跪吧。”
他说话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阴冷。
长安知道自己触怒了他,但是已无路可退。
冲突,罚跪(2)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里我都删掉了...
不是伪更嗷~哭...
码字的电脑风扇坏了拿去修,
今日没更,
明天争取两更~~~
大家见谅
冲突,罚跪(2)
到了深夜,阿翠见长安还未回到云澜殿,恐怕她是出了什么事,连忙来到了华懿殿。
殿外的守卫自然是将她拦住。
“让我进去,我家公主此刻就在华懿殿中,倘若她有什么危险,你们赔得起吗?”
阿翠挣扎着喊道,可那些守卫听惯了慕言殊的指示,又怎么会理她这个小小宫女?
这时,殿门从里面缓缓推开,只听一个冷漠的声音低低响起:“将她放开。”
守卫立即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慕言殊从门后缓缓走出,他仍是穿着白日里的那件常服,已近深夜,却仍没有换下来,想来是还仍未入睡。
慕言殊的面容埋在深夜之中,看不清楚,阿翠却仍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只听他又对着阿翠说道:
“你回去吧。”
阿翠却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王爷,殿下白天时就来了华懿殿,此刻还未回去,阿翠敢问王爷,殿下可是仍在您这里?”
看不清慕言殊的表情,只能听她说道:“主子是跪,奴才也是跪,云澜殿的规矩就是如此?”
阿翠听得云里雾里,正想问问清楚,却听慕言殊又道:
“你回去吧。今夜,恐怕长安是不会和你走的。”
闻言,阿翠向慕言殊磕了一个头,说:
“王爷,请您一定不要为难殿下,殿下她,心中也是很苦的。”
在黑暗中,阿翠看见慕言殊轻轻点头,于是她站了起来,转身向云澜殿的方向走了回去,慕言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也走回了殿中。
大殿之内,长安仍跪在原地,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脸色也有些苍白,慕言殊知道她向来倔强,此刻也仍是不会屈服。
慕言殊走了进来,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静静凝视着长安,殿内的烛光已经有些微弱,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之内熠熠生辉。
两人僵持许久,慕言殊不说话,长安亦没有任何反应,他端坐着,她跪着,时间宛若在此刻凝滞。
终于,慕言殊的贴身侍卫云止走近殿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面色微微一动,下一瞬间,便走到慕言殊身前,双手捧着一个卷轴,说道:
“王爷,枢密院送来的紧急军报。”
“说的什么?”慕言殊抬起眼眸问道。
“西北战事告急,犬戎兵临城下。”
这份战报似乎并未出于慕言殊的预料,他的面容依旧平和,眼神之中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长安听云止说了“犬戎”,思及前事,心中却不禁微微动容。
只听慕言殊问道:“带兵的是哪位将领?”
“回王爷,是犬戎的大皇子容多坤。”
慕言殊沉默了片刻。
长安对此却是十分明了的,容多坤是犬戎诸位皇子之中,最有大将之风的一个,在北境外的沙漠之中,被众人尊称为神武大将军。长安曾在边陲战场上见识过他的姿容,深知此人绝非徒有虚名。
良久,才听慕言殊终于对云止说道:
“我知道了,军报留下,你先下去吧。”
“是。”
云止行了个礼,之后便退出了殿外。
慕言殊展开卷轴,细细的看着军报,长安依旧跪在地上。
他不曾再看她一眼。
几个时辰之后。
华懿殿之中,灯火越来越暗,天空中却渐渐地泛起了白色。
迷茫之际,长安只觉得地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双腿已经跪得发麻。昨日早朝后没多久,她便来了华懿殿,如今已是又一日的黎明。
长安没想到,自己跪了这样长的时间。
而慕言殊就这样端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晚上的军报,自己跪在他的面前,他却丝毫不为所动。长安没有抬过头,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表情,更无法探究,此刻他心中,究竟又在谋划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掌管慕言殊起居的公公来到殿门口,通报道:
“王爷,该早朝了。”
闻言,慕言殊只是淡淡的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接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长安,在她的面前也半跪下来,与她平视。
“跪够了?”
他问,眼神中的光,比寒玉一般的地面还要冷上几分。
长安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慕言殊难测的面容,声音虚弱:
“皇叔……”
她仍是想求他收回成命。
只是话还来不及说出口,长安就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直直的晕了过去,她身子倒下来的片刻,慕言殊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扶她,于是,长安就这样倒进了他的怀中。
慕言殊只感觉她的身子有些冷,大概是沾染了夜里的凉气,眼看长安已经昏了过去,慕言殊只好将她横着抱起来,长安清冷的呼吸落在他的而后,大概是他的动作碰了她的膝盖,无意之间,只听见她呢喃一句:
“皇叔……疼……”
慕言殊从未与长安有过这样的亲密,此刻听她无意间的呼痛,不禁皱起眉来。
知道痛还跪。
他心中这样想着,手上却还是松了力道。
自从他回到上京,长安就一直是坚强的、倔强的,如今终于见得她娇柔的一面,心中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悄然涌了上来。
他不想让她受伤。
长安醒来时人仍在华懿殿,阿翠却意外的出现在她的床边,见她醒过来,连忙张罗着为她梳洗更衣。长安没想到慕言殊会将阿翠找来,但想到他的身边不设女眷,心中也就明白了几分。
“殿下,您可醒了,阿翠都快要担心死了。”
长安轻轻动了动,发现周身上下,除了膝盖几乎痛到麻木之外,没有任何损伤。
“我没事,只是膝盖有点痛,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痛!”阿翠一脸痛心的表情,“现在这天气,地上凉气这样重,您又跪了大半天,殿下,您千万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长安知道阿翠是真的关心自己,心中顿时感到温暖。
“我知道,这次是我太莽撞了。”她微微一笑,希望能让阿翠舒心。
“阿翠知道,殿下心中有许多为难的事,以后请殿下不妨和阿翠说说,也好让您少些烦恼。”
见阿翠的眼神中满是诚恳,长安不免思及前事,她与阿翠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实际上早已情同姐妹,如今这宫城之中满是慕言殊布下的眼线,能够让她信任的,除了阿翠,还能有谁呢?
“好好好,好阿翠,这次是我错了。”长安继续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对了,你怎么忽然来了华懿殿?”
“是摄政王派人来请的,说是殿下晕倒了。”
阿翠脸上带了些责备的神色,想起刚听说长安因为跪了太久而晕倒,她现在都仍有些后怕。
“皇叔可还说了什么?”
“王爷让阿翠等殿下醒了,把这个交给殿下。”
说着,阿翠从一旁桌子上拿过来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长安见着卷轴是个圣旨的模样,心中又开始了思索,带着好奇而不安的心态,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卷轴。
映入眼帘的是慕言殊的字迹。
他的字写得十分好看,一笔一划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却又像是随性而至,让人难以看透。就像是他的为人,看似是步步算计,滴水不漏,可真相处下来,却又有时会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复杂。
越这样想,自然也就越看不透他。
这就是慕言殊的高明之处。
卷轴之内果然是一道拟好的圣旨,内容很简单,保留晏清歌的礼部尚书职位,同时由他兼任太傅一职。而那暂任太傅的林大学士,也获得了升迁,擢为太学主簿。
长安的手指微微抽紧,
她没想到慕言殊竟然会顺了自己的心意,更想不到,他会采取这样两全其美,不伤和气的方式。既不让小晏失去升迁的机会,也不驳了林沛丰的面子,真正顺遂他的心愿,让他做了儒生之官。
“皇叔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样轻易就让慕言殊妥协,长安的心中,竟然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本来,她还预料过更艰难的对峙,没想到这样容易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王爷说这圣旨他拟了两份,一份今天带到早朝上宣了,另一份就留殿下,王爷当时还说,殿下看到这圣旨,大概又会胡思乱想了,所以要我给殿下再带一句话。”
听她这样说,长安连忙问道:
“什么话?”
“王爷说,请殿下放心,从今往后,皇上的事情,都交给殿下来安排。”
阿翠语罢,长安沉默了。
她越来越不明白,慕言殊的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
若他真的如上一世一般心怀叵测,如今得了机会,进了皇宫,难道他不应该早早的就将长宁架空,将他的权力完全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吗?
为何还要将长宁的事完全交还到长安的手上?
他还在等什么?还在隐忍些什么呢?
如今长安与长宁姐弟两人,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势力,为什么慕言殊不抓住这个机会,将他们铲除,反而要任凭长宁自由成长?
长安实在不懂。
冲突,罚跪(3)
冲突,罚跪(3)
见长安面色不好,又沉默了许久,阿翠误以为她是还在想着昨夜的事,便开口安慰道:
“殿下,您别想那么多了,如今宫城之中,有王爷在,大家都是很放心的,您为何不也学着安心呢?”
连她都说了这样的话,长安不禁在内心中叹息,嘴上却说:
“你说得是,我的确是想得太多了。”
连阿翠这与她最贴心的人,都丝毫察觉不到慕言殊的野心,的确,若长安不曾活过上一世,不曾经历过那样惨烈的国破山河,仅凭今生对慕言殊的印象,哪里会将他想象成一个乱臣贼子呢?
阿翠见长安心烦,于是便将话题扯开,问她:
“还是身子要紧,殿下,腿还痛吗?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长安点了点头,说道:
“膝盖还是有些痛,你帮我传个太医来看看吧。”
她原本不是这样娇贵的人,像这样的小伤,自己躺个十天半月,自然就会痊愈,可如今她身在华懿殿,若不快些好起来,想必又会生出许多变故。
看这伤势,大概是要在这里叨扰慕言殊几日了。
没过多久,阿翠就找了太医来看。
长安除了腿上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只是受了寒气,需要卧床静养。太医开了方子,又对阿翠叮咛了几句,便退下了。
阿翠守在床边,问长安:
“殿下,既然太医说这几日都要卧床休息,是不是我们就留在华懿殿了?”
那天晚上见到慕言殊,她只看了个大概,如今仍是十分好奇的,倘若能留在华懿殿几日,想必就能好好瞻仰一下摄政王的风华了。
“你白天过来,晚上便回去吧,云澜殿还有许多事情要靠你打点。”长安思忖片刻,说道,“而且华懿殿的规矩,向来是不设女眷,这里侍卫也多,你出出入入,总是不太方便。”
“可您一个人住在这里,阿翠不是更放心不下?”
“我没关系的。”长安又笑着安慰她,“不过是借住几日,等我能走动了,你找人抬我回去便是。再说了,好歹我也是公主,皇叔的那些侍卫欺负不了我的。”
“殿下,还是让阿翠留下来照顾您吧,您伤在腿上,没人照顾怎么能行?”
听阿翠这么说,长安倒有些犹豫了,此刻自己行动不便,云澜殿,却又实在不能没有阿翠。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想到了变通的法子:
“这样吧,你回云澜殿去,叫灵珑过来。”
灵珑曾是长平的侍女,几年前才来到云澜殿,她也是非常温柔体贴的。
“可是……”
阿翠欲言又止。
长安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放心不下,怕自己再顶撞慕言殊,还会受伤。
“你就放心吧,上次与皇叔发生冲突,是我不对,今后再不会这样莽撞了。”
长安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有些迷茫。
她连一步都还未曾迈出去,
就已经不知道前方要往哪里走。
**
入夜时分,送走了阿翠,灵珑很快就来了。从前在云澜殿,灵珑向来与阿翠一同侍奉长安的起居,阿翠伶俐,又是与长安一同长大,两人自然更能说得上知心话。可若论细致体贴,大概灵珑要更胜一筹。
“参见殿下。”
此刻灵珑身着水碧色宫装,并不华美,却十足的温柔。她微微福身行礼,绾着的长发不经意间垂了几缕下来,美不胜收。
“和我还这样客气?”长安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温柔美人,心情也好了起来。
灵珑微微一笑:“殿下,外面比不得云澜殿,礼数自然要周全一些。”
“罢了,你忽然这样客气,真让我有些不习惯。”长安摆了摆手,接着又问:“你来的时候,皇叔可回来了?”
“还没有。”灵珑摇了摇头,又说,“昨夜边疆告急,王爷此刻军务缠身,大概一时之间,是回不来的。”
长安的心中微微一沉。
犬戎大军压境,北方的战乱,大概就此开始了。
上一世打了五年,这一世,又会是怎么样呢?
“边疆告急?”长安沉吟片刻,“灵珑,你现在出去,看看皇叔的侍卫云止在不在华懿殿中,若他在,你便探探他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消息。”
灵珑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
才推开门,灵珑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她便被眼前之人的气势所震慑,连忙低下头来请安:
“云澜殿侍女灵珑见过王爷。”
长安心中一惊,没先到才派灵珑出去打探情报,就被归来的慕言殊抓了个正着,她心中正想着,就听慕言殊的声音沉沉落下:
“免了。你先出去,我与长安有事要说。”
“是。”
灵珑心中有些犹豫,却仍听从慕言殊的话,退了出去。她自然知道自家殿下这一身的伤就是昨夜在慕言殊的殿中落下的,让两个人再独处一番,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情,可她却仍不能抗拒慕言殊的命令。
这个男人所说的话,仿佛天生就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灵珑在屋外替慕言殊关上了门,顿时,屋内安静了下来,长安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她只能听到慕言殊的脚步声。
没多久,长安便听见慕言殊的声音,问她:
“醒了?”
面前的男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着她,让她顿时倍感压力,只得点了点头。
“我叫人转交给你的那道圣旨,可看到了?”
慕言殊继续问。
长安有点了点头,说:“看到了,谢谢皇叔。”
慕言殊却轻笑了一声:“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让晏清歌兼任了太傅,又不是要将你指婚给他。”
听他又调侃起自己与小晏的关系,长安不禁解释道:
“皇叔,我与清歌,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她虽然将小晏放在心中的一个特殊的位置,可是毕竟小晏爱的是长平,那样的爱。
慕言殊却像是不想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又想起刚才在门外不小心听到她对自己侍女的交代,于是问道:
“为何要向云止打听西北的军情?”
他的话音中带着几丝危险的气息,让长安的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要怎么告诉他呢?对他说,自己是满朝上下,最了解敌军犬戎之人?慕言殊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相信的。长安又想了片刻,说道:
“事关国家安危,我自然是时刻记挂着的。”
慕言殊看她说话时眉目低低敛着,一时之间,觉得眼前的长安像是隐瞒了什么,以他的洞察力,竟然都有些看不透。
“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边疆的战事,说了你也未必明白。”
他的语气十分的淡。
长安却对慕言殊轻视她的做法有些不满,细不可闻的哼了一声,才说:
“你在南疆守了那么多年,对犬戎的事情,哪里会比我了解的更详细?”
听她这样说,慕言殊的眼光一下子沉了下来。
长安这才知道自己失言。
无论慕言殊对待他人时,表现出怎样的气度,先皇将他派到南疆去做镇南王的事,却仍是他心中的隐痛。
毕竟他是那样优秀的男人,本应留在上京,享受他应得的一切荣华,这样的男人,如何能忍受得了十余年戍边的寂寞呢?
“皇叔,长安失言了。”
看慕言殊沉默,长安连忙低下头来道歉。
那深沉的男人却又一下子让人捉摸不透,长安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
“我向来不计较过去,你也不必介怀。”
带笑的话音之中,竟让长安听出了一丝残酷的意味。
这残酷并不是慕言殊的本意,而是在又一次领略了他完美的伪装术之后,长安打心底里发出的感叹。
慕言殊明明是那样的恨,恨到不惜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起兵造反,也要一报当年的排挤之仇。可现在在长安的面前,他却又能表现的如此不介意,仿佛在他的心中,对先皇的疏远,没有丝毫的怨言。
若不是长安知道他真实的野心,想必一定会被他高明的伪装骗了去。
岁月真是奇妙得难以言喻。
竟然能将十年前轻狂的少年王爷,打造成如今这深藏不露的慕言殊。
这也正是,残酷所在。
见长安十分尴尬的沉默了,慕言殊又说:
“那么,比我熟悉犬戎军情的长安殿下,可知道犬戎的大皇子容多坤?”
听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明显是笃定长安不知道这容多坤。想到这里,长安不禁轻哼一声,向着慕言殊扬起脸,话音落下:
“容多坤号称神武将军,手下亲信的军队,大概有十五万兵力,在西域各部的战争之中,几乎从未败过。那些蛮子军比不得中原人,不懂得兵法权谋,胜负全凭武力。如此说来,容军之强悍,实在不是东朝军队能够想象。”
她说话时眼神中闪烁着光亮,宛若星子,这是慕言殊不曾见过的神态。在慕言殊的印象中,长安向来是沉着的,如今她一脸骄傲的讲着西域之事,仿佛曾亲身经历过一般,话语之间,竟带着几分少女心性。
像是才学会背书的孩子,心急着要背给大人听。
慕言殊更不曾预料到的,是长安竟然真的知道犬戎的事,并且看她的神情,她对犬戎,并不止于“知道”这么简单。
她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些的,慕言殊并不急于探索,他看出长安有很多想要说的,却偏不给她机会。长安只见他勾起唇角,笑得诡异,说道:
“天色也晚了,长安,你先歇着吧。”
长安原本打好了腹稿,想让慕言殊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不配合,她只好眼睁睁的,目送这厮施施然离开她的房间。
侯在门外的灵珑送走了慕言殊,便连忙进来服侍长安,长安却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心中一口闷气,怎样也咽不下去。
慕言殊真是太阴险了!!
笑靥,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今天两更……
各位客官留个言吧~~~
收了我吧~~
PS乃们发现慕言殊=母鼹鼠了嘛?
XD
笑靥,温柔。
第二日下了早朝,长安还未听说慕言殊回来,晏清歌便大驾光临华懿殿。
灵珑原本是长平的侍女,与晏清歌是十分熟悉的,见他来了,便笑吟吟的说道:
“果然是公子最先得了消息,来看殿下了。”
她习惯称晏清歌为“公子”,毕竟在他还未作太傅之时,他们就已经相识了。
晏清歌仍是那神采奕奕的模样,问灵珑:
“你家殿下可醒着?她……还好吗?”
想到长安手上的事,灵珑的表情又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说道:“殿下不是很好,伤在腿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可让太医看过了?”晏清歌问道,见灵珑点了点头,又问,“太医怎么说?”
“只说要卧床静养,动也不能动。可把殿下闷坏了。”
见灵珑一脸惆怅的模样,清歌却扬了扬眉,接着安慰她道:
“无妨,公子我不是来了么。”
清歌话音才落,便向长安如今住的屋子走了进去。
此刻长安正端着一张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百无聊赖的与自己对弈起来。晏清歌看到她这幅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听到他的笑声,长安连忙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如同见到救星:
“小晏,你可算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长安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晏清歌坐下。
“无聊?”晏清歌却拖长了声音,故意逗她,“我看你自己玩得也挺开心的嘛。”
言语之中,讽刺意味极其浓厚。
长安哼了一声,轻声嘟囔道:“这能有什么开心的。”
清歌见她实在可怜,便走了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帮她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装好,然后说:“那我陪你下棋好了。”
听他这样说,长安立刻摩拳擦掌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今天不下到尽兴,你不许开溜。”
见她这幅模样,晏清歌也笑了:“上次还夸你一夜长大,怎么一受伤,又回到本来我熟识的那个长安了?”
长安听他这样说,却有片刻的迟疑,原来在小晏的面前,自己还是能做回十五岁的长安的吗?
原来她还是可以快乐的,只要面对的人是晏清歌。
**
初冬的午后。
天气晴好,阳光直直照进院子里,十分的暖。华懿殿的一个偏殿之中,传出了长安的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七分笑意:
“哈哈,小晏,这下终于输给我了吧?”
接着便是两人朗朗的笑声,久久不曾断绝。
灵珑守在门外,听长安这样笑着,不禁莞尔。自从先皇驾崩,她便明显感觉到了长安的变化,原本的明艳的少女,突然变得沉郁了下来,尤其是在面对初来乍到的摄政王的时候,就连她们做婢女的,都明显能感觉到长安的心力交瘁。
甚至一向被先皇娇惯的长安,还在华懿殿中跪了一天一夜。
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在长安最艰难的时刻,还能有清歌公子陪伴在她的身边,真好。灵珑如是想着,心情不自觉的更加好起来。
然而灵珑的好心情并未维持很久。
只听一个凉薄的声音低低响起:
“是晏太傅来了?”
灵珑知道是慕言殊来了,不敢抬起头看,只是福了福身子行礼:
“参见摄政王。”
“免了。”
慕言殊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屋内,长安与晏清歌各占棋盘的一半,此刻正杀得兴高采烈。
长安是笑着的。
那笑容,慕言殊前所未见。
微微眯着双眼,慕言殊问灵珑:“长安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殿下今日服了药,太医开的活血化瘀的药膏也用了,精神好了许多。”
灵珑禀报着长安的情况,面对慕言殊这样的男人,即使是曾经随着长平、长安见识过许多大阵仗的她,也不免觉得惶恐。
他有一种危险的气质。
“她与太傅下了一整天的棋?”慕言殊的眉心微微攒起,“太医不是交代过要她好好休息?”
灵珑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微愠,连忙跪了下来:
“殿下今天心情不大好,公子来了,才稍微好些。还请王爷不要责怪殿下。”
慕言殊见灵珑这样诚惶诚恐,不禁有些头痛,心中不免想着,大概是云澜殿与自己八字不合,殿中的每一个人,才都会看见他就行此大礼。
“你起来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全上京的人都敬重他、却不怕他,唯独云澜殿的人见了他总要下跪。
想到这里,慕言殊不禁又看了一眼屋内的长安。
她笑得肆无忌惮,仿佛面对着晏清歌,怎样的仪态都无所谓。晏清歌的神态也像是呼应着她,两人对弈着,势均力敌。
宛若天造地设。
慕言殊的眼眸没由来的就是一冷。
**
与小晏下棋直到传晚膳的时辰,长安觉得有些乏了,本想留小晏一同用膳,可想到这里毕竟是慕言殊的宫殿,只得作罢。
长安双腿不方便,灵珑便为她置了一张小桌,让她不用下床,也可以进食。
才布了菜,便听见殿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公主殿下——”
是云澜殿的一位小婢女。
“什么事?怎么这样匆忙?”长安唤她进来,轻声问道。
“阿翠姐姐要奴婢来找灵珑姐姐,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姐姐商量。”那小婢女穿着朴素的宫装,低着头,稍有些胆怯。
灵珑却显然有些犹豫,连忙问道:“什么事这样急?等我服侍殿下睡了再去,不行么?”
小婢也十分为难:“阿翠姐姐好像非常着急,只说要姐姐去了,亲口和姐姐说。”
长安心知云澜殿向来是阿翠与灵珑共同打点的,此刻没了灵珑,阿翠想必有许多事情无法决断,心中十分体谅,便说:
“灵珑,你先去吧,若我用完膳你还未回来,我把这桌子放到地上也就是了。”
灵珑想了片刻,才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向长安行了个礼,说:
“殿下,灵珑一定尽快回来。”
长安点了点头,灵珑便转身离开了。
一室之内,烛火毕毕剥剥燃着,光影攒动,十分安详,长安今日吃了太医开的补药,此刻胃口并不甚好,身子又十分疲乏,没吃几口便厌了。
将小桌放在地上,无意间大概是牵动了双腿,一阵抽痛。
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不禁想起受伤那天,原本连她都想象不到,自己能跪那么久。可当慕言殊定定的坐在她的对面,她就一下子对自己发起狠来。
如今想来,不像是维护长宁,倒像是在与慕言殊斗气。
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
入夜之后,灵珑仍是没有回来。长安睡得不甚踏实,迷迷茫茫之际,梦魇又缠了上来,她挣扎着,不知怎么就又碰到了腿上的伤。
“唔……痛……”
她低声呼痛,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梦中无数反复的画面不断纠缠,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摆脱,越是挣扎,双膝便越痛,?才没多久,额前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长发贴着额际,那种触感让长安觉得更加难受。
仿佛是溺水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的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这步伐让她十分熟悉。
接着,便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抚上她受伤的双膝。那人的力道很轻,舒缓的帮她按着,长安觉得有股热流源源不断的涌进来,伤处的寒气被驱散,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慕言殊站在长安的床边,纡尊降贵的替她按摩着腿,她的膝盖淤青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却依然很冷,这冰冷的触感让他不仅又皱了眉。
许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声,运起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她的膝盖之中,替她活络。
得了舒服的长安轻轻喟叹一声,然后轻轻翻了个身,将正脸对着慕言殊。
慕言殊看着她的睡颜,一时不禁怔忡。
她睡觉时的模样还是原来那般。
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低垂,唇畔挂着浅浅的笑,天真而好看。
他们十年未见,当年慕言殊离京之时,长安才不过五岁,此番回来,他本以为长安完全变了,再不复曾经的明媚,变得疏远又戒备。
今日看了她睡觉的模样,竟让慕言殊有些欣慰。
长安毕竟还是有没变的地方。
如是想着,慕言殊伸出手去,拂弄长安额前的碎发。
睡梦中的长安却只是轻轻一笑,话音落下,宛若叹息:
“小晏,别闹我。”
慕言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在此刻收回手来。
长安还是笑着。
即使是梦中,仍然只有那个叫做晏清歌的少年,能让长安笑吗?
慕言殊的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和亲,下药(1)
作者有话要说:噜啦啦~
心情好来更文咧~~
你们看介个标题...
不觉得快要有肉了嘛?
掩面逃走~~
和亲,下药(1)
大约半月过后,长安便能下床走动了。
既然快要痊愈,自然就不能再赖在华懿殿,云澜殿的众人听说自家殿下可以走了,连忙派了步辇来接,其中最积极的当数阿翠。
长安回到云澜殿,还没住几日,上京之中,就又起了风云。
尽管她假传遗诏,将慕言殊召来了京城,暂时稳住了朝中众位大臣,但北方边境的战事却似乎是一刻都不能等。
长宁登基不过几个月,犬戎大军便全力进攻北境重镇离城,五万大军,兵临城下。
离城守卫乃是镇北大将军陆允,此人不仅身材魁梧,力能扛鼎,是难得的武将之才,更熟习百家兵法,最擅长的,便是与北方的蛮夷周旋,
可此番犬戎兵力雄厚,若是要陆允与之硬碰硬,恐怕会大伤镇北军的元气。
意识到了这一点,远在上京的摄政王慕言殊传下了军令:
“主和,不主战。”
陆允接旨之后,立即派人前往犬戎的军营与之谈判。
几日后,军报传回了上京,短短几句,却震动了满朝文武。犬戎开出的退兵条件,竟是要以东朝的公主长安作为交换条件,原来此次带领五万之师的乃是犬戎的大皇子,对长安已是心仪了许久的。
当日,长安正悠闲地坐在云澜殿中品茗,就见晏清歌风风火火的大步走了进来。
“长安,你可听说了犬戎的退兵条件,竟是要你嫁给他们的大皇子?”
“你是说……要我和亲?”
听他这样说,长安面上表现出了惊慌失措,心中却是明了的。
那夜她在华懿殿所听到的,果然没错。
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犬戎提出要她出嫁的退兵条件,她不肯,于是便与这些蛮夷周旋了五年之久,直到终有一日,南方的边境也开始骚乱,国将危矣,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远嫁西域。
只可惜,她还未到达犬戎,苦心经营的东朝,就已经倾覆了。
小晏沉吟片刻,才道:“没错,据说那个西域的皇子,对你甚是爱慕。”
一边说一边冷哼一声,显然是瞧不上犬戎这等蛮夷的。
长安的语气满是不安:“你们今日早朝,说起这事了?”
“嗯。”小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也知道,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文武百官对这件事,大多都是支持的。”
长安心中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对于国家的存亡来说,一个女子的幸福,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上一世是如此,今生,又怎么会有任何不同?
“小晏,我不想嫁。”
“你先别着急。”小晏话锋一转,“今日早朝,虽然百官都赞成和亲之事,慕言殊却并未答应,我想,一切大概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安心中很是吃惊。
此时的这些波折,在前世她早已经历过一番,那些面热心冷,各自为政的朝臣,她也是早早便见识过,今生唯独不同的,便是多了一个慕言殊。
慕言殊是她唯一不能把握的那个人。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与百官不同的,竟然没有为了国家的存亡,爽快地将自己送到那犬戎皇子的手上。
“很吃惊吧?”小晏看她这幅表情,不禁笑了,“当时我也十分吃惊,没想到这慕言殊,还算是顾先皇几分情面的。”
长安却有些明白了慕言殊的用意,他没有立即表态,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就连小晏这样绝顶聪明的人,都被他的伪善骗过,即使他最终不得不向朝臣“妥协”,将她送往犬戎和亲,又有谁会责怪他呢?
他慕言殊是顾了先皇情分的,他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好人。
“又不是他不表示,我就真的能不嫁的。”长安表现得十分怅然。
小晏劝说她道:“你不妨先去见一见慕言殊,探探他的口风,毕竟如今一切的事情,都是要他来定夺的。”
长安如何也想不到,当时为了稳住东朝的江山,她将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力暂且交给了慕言殊,国家的命运,再不需由她来掌控。
此次换她来担心自己的命运了。
慕言殊,会送她去和亲吗?
**
长安进了华懿殿,因为前几日借住在这里的缘故,她已轻车熟路,进门便直接走进了慕言殊平常看奏折的大殿。
此刻慕言殊并不在殿中,长安问了他最贴身的侍卫云止,才知道此刻他正在与诸位朝臣商议国事。
云止自然知道长安身份尊贵,于是便邀了她在慕言殊的书房里等。
长安本以为慕言殊常年带兵打仗,一定是疏于文治、崇尚武功之人,此刻进了他的书房,才知道他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相反的,慕言殊的藏书极广,从经史子集到杂章志怪,几乎是无不涵盖。
这浩淼的书海让长安越看便越是吃惊,同时也深刻的体会了,当年自己的父皇为何如此忌惮这慕言殊,这英武的镇南将军,同时竟也工于谋略。
教做天子之人,如何能不去忌惮?
长安在慕言殊的书房里随便走着,被书籍吸引了目光,渐渐有些忘形,一面看一面走,一下子就撞上了慕言殊的书桌。
“哎呦。”长安吃痛的惊呼一声。
一边揉着伤处,一边将目光落在了慕言殊的书桌之上。
瞬间宛遭雷击。
只见慕言殊的桌上,此刻正摊开着一张圣旨模样的明黄卷轴,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竟是要将她嫁与犬戎皇子的圣旨!
长安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尽,无限的凉意自心底涌上来,她仓促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处心积虑将慕言殊安置在自己身边,简直是自作聪明,愚蠢之极。
就在此刻,慕言殊的声音竟在身后响起:
“长安?”
闻言,长安转过身去,她不知自己现在是何种表情,是否一脸凄凉。
慕言殊却仍是一脸轻松,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的自在,反倒成了深不可测。
“怎么有空过来?”
长安一字一顿,说得坚定决绝:
“我不嫁。”
沉吟片刻,慕言殊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你说不愿意,就可以不嫁。”
慕言殊一步一步走近,让长安更觉得自己被他的气势压迫,慕言殊将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似乎倒成了她在任性。
眼看他越走越近,长安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腰身抵着他的书桌,长安的脑子里十分的乱,无可奈何,搬出先皇来压他:
“父皇将我托付与你,你将我远嫁西域,可对得起他在天之灵?”
长安双眼瞪着他,话说得理直气壮。
慕言殊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眸里的光芒,却越来越难测。
“你虽被迫和亲,却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长安看着这高深莫测的男人,心中不禁发冷,若不是自己深知他的野心,此刻,恐怕真的会被他这好听的话语迷惑。
慕言殊,实在是只危险的笑面虎。
“长宁还小,我不能离开上京。”
思及长宁,长安心中一阵酸涩,她不能再留长宁一人。
慕言殊的眼中却散发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危险气息。
“长宁叫我一声皇叔,我定会悉心教导他,你大可放心。”
“只有我才能护的了长宁。”长安绝不能让上一世的惨剧重演,“其他人,我谁也放心不下。”
“哦?”慕言殊微微俯下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份,长安能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他的眼眸之中,他的双眼是如此深沉,仿佛要将她看穿。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宛若叹息一般:
“不是还有你最‘信得过’的晏清歌?”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长安忽然想起,上一次与慕言殊起冲突,也是在华懿殿中,她口口声声说着只信任晏清歌,而他的架势居高临下,不容忤逆。
慕言殊竟然搬了那日她曾说过的话来压她。
长安冷笑一声:
“总之,我不要把长宁交给你。”
听她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慕言殊却仍然是刚才那副淡淡的态度。
“长安,没想到你信不过的人是我。”他仍叹息着,“你父皇都将长宁交给了我,你为何还放心不下?”
竟然反将她一军,搬出了她父皇的遗诏。
长安不知道怎会有人,能伪装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明明心怀鬼胎,却将一切都说得名正言顺。
“皇叔,请恕长安不能遵旨。”
长安这次倒不再跪了,只是低下了头。接着,便听见慕言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他的语气很冷,宛若地狱之中的喋血修罗:
“既然如此,那你便抗旨试试吧。”
说着他轻轻拂袖,转身离开了书房。
长安只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这种无力感,前所未有。
一时之间,她只得轻轻地倚着慕言殊的书桌,看着那道明晃晃的圣旨,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和亲,下药(2)
和亲,下药(2)
回了云澜殿,长安仍是满面愁容。
圣旨已经拟好,大概明日早朝就要颁布,只剩一日的时间,她要如何回天呢?难道真的到了不得不抗旨的地步?
阿翠见她这副没精神的模样,不禁问道:
“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脸色怎么这样糟糕?”
阿翠从小与长安一同长大,虽然是主仆的关系,实际上早已情同姐妹,于是和亲的事,长安也丝毫没有隐瞒。
“北境骚乱,犬戎指名要我和亲,摄政王和诸位大人商议过后,决定答应他们的要求。”
“和亲?”阿翠向来是个聪慧镇定的女子,此刻却也不禁吃惊。
怎么才封了新皇,迎了摄政王,就要将长安公主嫁到犬戎去呢?
“是。”长安眉心一阵酸痛,“我才从华懿殿回来,此刻,圣旨已经拟好了。”
语罢,两人均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良久,阿翠忽然惊呼一声:
“对了!”
长安心知阿翠做事缜密,生长于深宫之中,许多事也比她了解得更多,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殿下,不清白的女子,是不是就不能去和亲了?”
长安没想到年纪不大的阿翠能说出这种话,不可置信的问:
“什么?”
“阿翠曾听说过,若是女子在嫁人之前失了清白,是对夫家大大的不敬,犬戎如今是我东朝的贵宾,摄政王又如何能将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嫁给犬戎的皇子呢?”
长安的母妃早逝,二十年来,从未有人与她聊过这个话题,此刻听阿翠这样说,她竟然有几分矜持起来。
“可是……我还是清白的呀。”
“阿翠当然知道。殿下,您可有心仪的男子?”
她虽然是问着,言语之间,却像是有十足的笃定。
仿佛长安的那些心思,早已被她们这些侍女看在了眼里。
“我……”长安只觉得眼前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我不知道。”
阿翠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料想就是有了。殿下,既然你不愿嫁给那犬戎的皇子,不如就将自己交托给你心仪的男子吧,哪怕只是一夜贪欢,也总好过在西域的沙漠之中过一辈子啊!”
听她说的这样夸张,长安更加犹豫:
“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再说了,那些事情……我也不会呀。”
“只要殿下下定决心,一切就交给阿翠吧,阿翠与常年服侍诸位贵妃的嬷嬷都十分相熟,向他们讨一些催情的香烛,实在不是难事。”
长安蓦地想起长宁,比起他的安危,自己的清白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必须要留在上京。
“就这样做吧。”
终于,她下定决心,然后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将信装好之后,她交到阿翠手中。
“这封信,送到晏大学士府上,交给太傅晏清歌。”
在这样的关头,她只能想到小晏。
**
这样的忐忑关头,竟然激起了长安关于往昔的许多回忆。
她那早夭的皇姐长平,比她年长四岁,虽说两人年龄接近,性格却相差甚远,长平温婉动人,容貌生得国色天香,长安却是个乖僻的孩子,面容也只算得清丽。
就在长平早早懂事,已学会公主懿范之时,长安仍是个与宫城格格不入的孩子。
这也是为什么,长安会蓄谋已久逃出宫去,只是没想到,那天会遇见晏清歌。
当时在八仙居的天字一号雅间之中,她与小晏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潇洒的品评着今古豪杰。
长安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她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却没想到,小晏终究还是爱上了长平。
天命弄人,唏嘘不已。
阿翠入了夜才回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告诉她一切都已办妥,她回来没多久,便有宫人传报,说小晏已到了门口。
“殿下,您将太傅带进来,阿翠就点香烛。”
阿翠最后向长安交代着。
长安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沉默了片刻才走出去。
小晏此刻正站在云澜殿的庭院之中,言笑晏晏,甚是好看。长安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模样。
“长安,这么晚了还找我来喝酒?”小晏笑着问。
长安并未对他说实话,只说了心情不好,要找他喝酒。
“今晚月色甚好,不与你对饮一番,岂不白白浪费了这美?”
“有道理。”小晏笑音朗朗,“这般美景,值得你我大醉一场。”
小晏与她谈笑风生,不曾有丝毫的防备之心,让长安更觉得愧疚,曾经的她,哪怕到了最艰难的地步,也不曾算计过小晏,这次,真的就非走到这一步不可吗?
长安情绪复杂,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挣扎许久,终究还是不能算计小晏,与他相识十年,若是此刻将关系发展到那个地步,以后,要如何与他相处呢?
“小晏,我心情不大好,这酒也不想喝了,你……还是回去吧。”
看她这幅模样,小晏心知她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正想发问,便听身后响起一个深沉的声音:
“晏太傅?怎么这么晚了还留在宫中?”
是慕言殊。
长安瞬间如入冰窖。
慕言殊的话音云淡风轻,在她听来,却带着十足的寒意。
小晏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只是转过身去,笑着对慕言殊道:
“今夜月色正好,长安邀我来喝酒而已。”
“哦?”慕言殊说得意味深长,“今日却是不巧了,晏大人,我有事要与长安说,恐怕你这酒,是喝不成了。”
小晏料想慕言殊是要与长安商议和亲之事,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便说:
“喝酒赏月,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既然摄政王有更重要的事,长安,我就先回了。”
见他转身要走,长安连忙唤他:
“小晏……”
“嗯?”
“改日,改日我再请你喝酒赏月。”
长安的心中微微泛酸。
她不知道,过了今夜,她是会远嫁西域,还是会有更坎坷的命运,但是她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能利用小晏。
十年之情,与其让它崩塌,不如永不说出口。
“好,如此便说定了。”小晏仍是笑着,“今日你备好的酒席,就用来招待摄政王吧。”
说着他向慕言殊点头行礼,离开了云澜殿。
长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未来得及出神,慕言殊却已迈着步子走近她。她想后退几步,不料身后是高大的漆红门柱,让她退无可退。
慕言殊微微俯下身子,像是要好好欣赏她此刻仓皇的模样。
长安被他看得局促,只好偏过头去。
良久,他退了一步,面容又恢复了原本泰然自若的模样,说道:
“进去吧。”
说着微一拂袖,率先进了云澜殿。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原本与阿翠一同计划的,竟然全部被慕言殊打破。
他此刻正走进自己的宫殿,可殿中的阿翠,却仍全然不知,还在筹备引诱小晏的计划,布置催情的香烛,等着他们进去后点燃。
这可如何是好?
**
慕言殊毫不避讳的走进了长安的寝宫。
宫殿之中的阿翠眼见走进来的人不是太傅晏清歌,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手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阿、阿翠参见王爷。”
长于深宫的阿翠何曾见过这样战神一般的男人,一时间竟吓得跪了下来。
长安才走进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长安,你宫殿里的侍女见了主子,向来都是行此大礼的吗?”
慕言殊却轻笑一声,转过脸来看长安。
长安与阿翠情同姐妹,何曾让她跪过,此刻见她伏着身子,心中也是十分不舍,连忙走过去将阿翠扶起来:
“阿翠,皇叔不是什么外人,你不必这样拘束。”
言语之间,不断以眼神示意阿翠,要镇定。阿翠点了点头,长安这才放心下来,转过头面对着慕言殊,对他粲然一笑:
“皇叔,请坐。”
慕言殊的面容仍是高深莫测,他坐下后,也并未说话。
“这么晚了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长安说?”
长安一边问,一边在心中猜测慕言殊此行的用意。两人白天是明明已将话说得几乎决裂,为何今夜他还要突然前来?
慕言殊却只是皱了皱眉,问她:
“你的屋子里怎么这样暗?”
长安的心骤然一冷,却听慕言殊已在吩咐阿翠:
“点灯。”
阿翠站在原地,手中的火折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辘辘滚到了慕言殊的脚边。
她不敢去捡,也不能捡。
屋子里的每支火烛,都是能催人动情的啊!
慕言殊脸色阴沉了一份,他纡尊降贵,俯下身去,捡起那火折子,也不交还给阿翠,而是径直站起来,逐一点燃了屋内的火烛。
“你先下去吧,我有事与长安说。”
阿翠更加失措,转而看向长安,目光像是在求助。
长安对阿翠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即可。
她还能怎样做呢?
溺水,承欢(1)
溺水,承欢(1)
云澜殿之中,一时灯火通明。
慕言殊没有再坐下,只是长身而立,目光落在烛火的光焰上,双眼微睨。
香甜的麝香气味骤然大盛,美妙的海浪向长安袭来,让她心神微微一晃。
“皇叔,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长安心知慕言殊的危险,若自己与他都中了这催人的迷香,还不知自己会落得何种后果,于是凝下心神,想要与他速战速决。
无论如何,要让他尽快离去。
慕言殊却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抱着手臂,淡淡道:
“不急。”
长安不知道他在等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燥热,心中也变得空虚了起来,她忽然萌生了一种未曾体会过的渴望。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她却知道,这渴望是什么。
是情/欲。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终于又开口唤他:
“皇叔……”
那声音极其柔媚入骨,长安自己也不曾想到。
欲念竟叫嚣着,让她变成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女子。
慕言殊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长安,抬起右手,紧紧箍住她的下巴。
慕言殊的手也是这样的热,长安吃痛着,轻声吟呢:
“痛……”
慕言殊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
“司徒长安,你就这么不择手段?”
他手上更加用力,让长安的脸几乎扭曲了,他却视若无睹,反而渐渐抬高手臂,大力将长安从椅子上拉起来。
然后俯下/身子,贴着她烧红的耳根,冷声说道:
“你连晏清歌也利用?你不是爱他吗?嗯?”
长安宛若被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下。
慕言殊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房间之中布了迷香,知道自己要将自己的身子交给晏清歌,他知道一切,所以才会那么恰好的出现在云澜殿前。
那么,是谁出卖了她呢?是阿翠吗?绝不可能。那么是阿翠熟识的那些宫人吗?
长安只觉得自己头脑很乱,此刻她的周身都充盈着那香甜的麝香味,仿佛要让她在慕言殊的手中化作一滩水。
她的心明明是抗拒的,明明整个宫城之中,她最恨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可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轻轻地覆上了慕言殊的胸口。
“皇叔……热……”
慕言殊的眼眸中怒火大盛。
他冷着一张脸,手上轻轻一用力,将长安扛在了肩上,向外走去。
候在门外的阿翠哪曾见过这等阵仗,连忙跪下磕头:
“王爷,都是奴才想的法子,和殿下没有丝毫关系,您罚奴才,饶了殿下吧。”
慕言殊的面容上像是覆了一层冰霜。
“滚。”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扛着长安,向云澜殿的花园走去。
花园不大,风景却十分秀丽,即使是夜中看,也非常好看。中心之处是一个小小的湖泊,名曰未央,湖景甚美,是先皇当年派人挖来赏赐长安的。
慕言殊站在湖边,将长安放了下来,看着她有些迷茫的眼眸,问:
“热?是吗?”
这根本不是一个疑问。
因为还不等长安回答,慕言殊便轻一用力,将长安推了下去。
夜里的未央湖水寒冷刺骨。
此刻还热吗?
长安问自己。
****
长安深深地坠入未央湖中。
湖水灌进了她的口鼻,她此刻浑身都没有力气,更无法呼吸,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没有丝毫光明可言。
湖水是这样的冷,让她的心都因寒冷而刺痛了起来,
慕言殊站在湖畔,冷风灌进他的衣袍,略微舒缓了他的燥热,他凝视着湖面,长安挣扎着,脸色已是惨白。
显然,她不会水。
长长叹了口气,他终是迈步也走入了湖内,将溺水的长安捞了起来。
宛若抓住了最后的浮木,长安本能的攀上了慕言殊的身子。此刻她的衣衫几近透明,薄衾之下,是玲珑的身段。
慕言殊本以为自己的克制力极好,即使中了迷香,也尚能自制。可长安的身子是这样的美,她双手贴着他的身体,胡乱抚摸。
他若还不动情,那可真是当世柳下惠了。
“长安。”
慕言殊的声音有一丝低哑。
长安的呢喃却越发**。
“我只问你一次,你说不要,我立刻放手。”
长安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来,轻轻地吻了慕言殊的唇。
她的吻极其生涩,仿佛连试探也不敢。
素来被称为“战神”的那人哪里容得女人主动,于是,他一只手扣住长安的后脑,深深地与她缠绵起来。
主客倒置。
换他来攻城略地。
“不要……”
喘息之际,长安低声说着。
慕言殊的身子一僵,他刚刚才信誓旦旦,此刻真听了她说不要,竟然放不了手。
长安的滋味太甜,让他不愿放手。
怀中的人儿却轻笑了几声,又说道:
“不要在这里。”
慕言殊这才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于是轻轻运气,借轻功之力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地上,然后说道:
“那换个地方便是了。”
语罢,将长安打横抱在怀中,向她的香闺走去。
待遇果然与来时不同。
谁也不曾料到,寒冷的湖水竟然没有使他们冷静下来。
反而更热烈。
****
云澜殿内。
甜美的香气此刻已然散去,余留的唯有冷清。
长安的后背抵着锦被,微微有些冷。慕言殊轻轻解开她腰间的束缚,一层一层,褪下她的衣裙,他的指尖略有些粗糙,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触感灼热。
慕言殊细细吻着她,不激烈,却让她甚至连灵魂都战栗起来,他的手在她的肌肤间流连忘返,不断向更深的地方探寻。
带给她从未曾体会过的极乐。
长安只觉得身体中有一个陌生的自己,此刻正在拼命叫嚣着,几欲挣脱躯壳的束缚。
终于,慕言殊以居高临下的架势,对她说:
“唤我的名字,你唤三声,我便给你。”
他的声音如同夜之魔魅,让长安乱了心神,只得听从。
“皇叔……”
她唤得柔媚入骨,慕言殊却皱起眉,不甚满意:
“我不叫皇叔。”
“慕言殊,慕言殊。”
长安之前从未唤过他的名字,此刻的忘情之举,纵然冷静如慕言殊,心中竟也为之一动,此生得她两声呼唤,仿佛已经胜过任何其它。
“言殊……啊……”
话音才落,慕言殊便进入她的身子。
撕裂一般的痛楚扭曲了长安的面容,她本能的攒起眉来。
慕言殊吻上她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攻上了她的唇。
被他深深吻着,长安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微微发颤。
渐渐地,从残酷的痛中,涌起无比的欢愉,红烛燃着,让她的血液都热得近乎沸腾,她的心明明是抗拒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迎合起来。
长安终是轻轻叹了一声,未经人事的身子,哪里抵抗得了这样甜美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唤他的名字:
“言殊,言殊啊。”
他只说要她唤他三声,其余的,便是她的真心了。
慕言殊俯下/身来,长驱直入,攻占城池。
此刻他像是又化作战神,步步进攻,容不得长安有丝毫撤退。长安在他的攻势之下,觉得全身都酥麻了起来,仿佛此刻的自己,灵肉都已容不得自己支配。
慕言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他说着话,声音微哑,听得长安又是一阵战栗:
“长安……”
他唤她的名字,如同黑夜之中最放肆的邀约。
“嗯?”
长安应着他,轻声喘息。
慕言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
“你是我的了。”
说着又深入了几分。
长安闷闷的哼了一声,仍是嘴硬:
“我不是……啊……”
慕言殊轻轻重重的顶着她,长安只觉得酸软的感觉霎时间泛遍了全身,他是那样的强势有力,让长安一时之间,几乎失了心神。
只得重重的咬着唇,试图用疼痛唤回几丝清明。
慕言殊却像是容不得她这小动作,他双手轻轻摩挲着长安的背,那种酥麻的触感让长安几乎在一瞬间就要死去,她身体之中的那个欲兽无时无刻不在教唆着她,让她向慕言殊屈服,向他俯首称臣。
长安抬起眼来,看着慕言殊,他的额前沁出了细密的汗,落在长安的身上,几乎要将她灼伤。
黑夜之中的慕言殊是这样好看,让长安几乎迷了心智。
只听这俊美无比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下身的动作放缓,和她厮磨起来,像是在细细品尝她的滋味。
长安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引诱。
慕言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眸之中含着笑,不疾不徐,问她:
“不是什么?”
看他这副模样,长安不懂,明明是她用迷香设计了慕言殊,为何此刻,却像是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
慕言殊见身/下的长安别过脸去,又羞又恼的表情十分可爱,不禁又低下头去,深深吻着她的唇。
又是一场让人几欲窒息的纠缠。
“慕言殊!”
长安抓住喘息的瞬间,大声唤他的名。
“嗯?”
慕言殊的眼眸深处,几乎不可察觉的闪现一丝迷乱,听长安唤他的名字,显然是有些恼了,他却毫不在意,仍是缓缓与她磨着。
只见长安双手捂着滚烫的脸,细不可闻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淌出来:
“快一点……”
慕言殊将她的双手从脸上拉开,扣在自己的身侧。
“这可是你求我的。”
说着便深深埋入她的身体。
长安只觉得周身甜美的战栗了起来,瞬间被充实的感觉,奇妙得难以言喻。
她闭上了双眼,抬起身来,迎合他的热烈。
暂且将自己全部给他吧。
让自己的所有,都属于他。
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腰肢,婉转承欢。
窗外的星空映入了长安的眼中,微微点亮了慕言殊的面容。眼前的这个男人哪怕在夜里看来都像是太阳,让她恐惧,怕自己会融化在他的身下。
就这一刻,忘却昨日种种,只与他抵死缠绵。
再不想其他。
溺水,承欢(2)
溺水,承欢(2)
长安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年幼之时,她与皇姐长平共同长大,父皇将她们视作天赐的一双帝女花,自然是无限的恩宠。长平喜静,便请最为贤德的学士教导她,长安好动,便带她游历世间山水。
后来她溜出宫去,结识了翩翩公子晏清歌,这个举世无双的好公子,成了她最亲密的小晏,亲密到,再往前迈一步都不得。
再后来,长宁出世,长平夭折,父皇驾崩。
家国的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成了司徒氏的顶梁之柱,为了保护长宁,五年间,她与朝中内外的多股势力周旋着。
朝臣、南蛮、犬戎……
终究她是败了,在和亲西域的路上,她收到了小晏的军书。
小晏说,镇南王慕氏起兵北上,破上京,新王薨。
慕言殊当时,是如何杀了长宁的呢?
是否果决挥剑,砍下了他的头颅呢?
****
长安只感觉眼前一片血红,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脸上竟然一片冰凉。
“殿下,你可醒了。”
是阿翠的声音。
“我……”
长安想与她说话,却感觉嗓子极其的痛,一声也说不出来。
“那、那夜之后,您就染了风寒,太医说吃几服药,调养几日就会好了。”
还未来得及再与阿翠说话,长安便见阿翠跪了下来:
“殿下,是阿翠出的烂点子,才让您与王爷……”
长安见她这样,连忙做口型对她说:
“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事实证明,阿翠的法子是行得通的,毕竟此刻,她还躺在寝宫之中,而非坐在远嫁的马车之上。
是她太不自量力,妄想与慕言殊斗,又怎么能怪阿翠呢?
“阿翠犯了错,不能起。”
“叫你起来就起来。”长安的面色有一分严肃,她素来知道阿翠的脾性,真拗起来,不强硬些是不能说服她的,“我没去和亲,你是功臣,我不怪你。”
见阿翠没动静,长安也不再费劝她,只是问:
“慕言殊呢?”
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连她自己都有些怔忪了,她是从何时起,开始如此自若的直呼慕言殊的名字呢?
是从那夜,被他缠着唤了无数次开始吗?
思绪及此,长安的脸又有些烧起来。
“殿下,王爷带兵出征了。”
“出征?”长安听得云里雾里。
“是,王爷亲征犬戎了,就是您和他……那夜之后的事。”
长安不敢相信,当日她还曾在慕言殊的书桌上,看见要她去和亲的圣旨,就算是她不复清白之身,慕言殊着手准备征战,也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啊。
“他带的是哪支军队?”
“阿翠不知,只听他们说,并不是皇城内的军队。”
长安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她能看到那道圣旨,并非机缘巧合,而是慕言殊蓄意为之。其实他早已备好了数万大军,准备亲征犬戎,却还说着,要送她去和亲。故意让她误会,看着她自乱阵脚,竟派自己的侍女去向别的嬷嬷讨要催情的香烛。
慕言殊将一切都算计的滴水不漏,如同布下陷阱的猎人,只等长安上钩。
如此想来,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长安的心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斗不过慕言殊了。
就在此时,长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对阿翠说道:
“阿翠,你快别跪了,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在宫中,你可有熟识的太医?”
“自然是有的,殿下,您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长安轻轻摇了摇头,这才道,“你去请相熟的太医,替我讨一贴避子的药方。”
阿翠有一瞬间的沉默,接着她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让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阿翠知道了,殿下。”
在同辈的宫女之中,阿翠一向是最聪慧、最有智谋的,可一切到了这个地步,她该如何去劝说长安呢?
阿翠原本的用意,是为长安寻觅到她真正爱的人,不料却被慕言殊夺去了她最宝贵的清白,这叫阿翠如何不惭颜?
长安却不容她满面愁容,只说:“阿翠,我难受,伺候我沐浴吧。”
“殿下,那天您已经沐浴过了,如今染了风寒,还是在屋子里好好歇着吧。”
“沐浴过?”长安却记不大清了,“是你们服侍的?”
阿翠蓦地涨红了脸,低声说:“不是我们,是……王爷。”
长安的脸颊也瞬间烧了起来,竟然是他。
数日之后,当长安终于病愈,在阿翠与灵珑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才终于知道为何那夜是慕言殊亲自为她沐浴。
阿翠与灵珑看着她一身淡淡的红色印子,一时有些呆住。
云澜殿中,只听长安的咆哮声:
“慕言殊!你禽兽!”
****
慕言殊亲征犬戎,北境之军此生能得机会瞻仰战神风华,实在是三生有幸。
摄政王离京其间,上京的大小政务,都全部交由右相周诚处理,幼帝长宁已经渐渐习惯了每日的早朝,原本还有些不耐,在晏清歌的劝导之下,也学会了成长。在这方面,长安对长宁也甚是严格,虽然她向来爱护长宁,却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
毕竟,长宁将来是要成为帝王的人。
闲来无事,长安来到宫中安顿老宫婢的地方,看望她的乳母。
乳母是位温柔慈爱的老妇人,长安唤她阿娘,长安的母妃身为后宫贵妃,给她的关爱是极少的,真正让长安觉得温暖的,便是阿娘了。
“阿娘,父皇驾崩的突然,长安今天才得了功夫来看望您,实在是长安的错。”
乳母憨然一笑,拉了长安的手:“殿下,许久没见,怎么倒和阿娘客套起来了?”
无论是十五岁,还是二十岁,长安在阿娘的面前,永远像个孩子。
“大概是太久没见过,让长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长安的眼眶微微有些酸,上一世,父皇驾崩才不过两年,阿娘便也去了,她的母妃、父皇都已离开人世,最终,竟然还是由她送走了阿娘。
重生真好啊,让她可以把当年来不及珍惜的人,都再好好珍惜一回。
“这孩子,哭什么。”阿娘做惯了粗活的手指长着厚厚的茧,抚过长安的脸时,粗糙的触感却也是温暖的,“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让阿娘好好看看。”
宫里的规矩,皇子皇女向来在十岁之后就不能与乳母再见,若不是父皇驾崩之前,特意开恩召阿娘回到了宫中,恐怕他们重聚的日子,又是更加的遥遥无期了。
长安这才想起来,自己重生回来的那一天,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阿娘。
“对了,阿娘,父皇驾崩那天我太过悲伤,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您可还记得?”
“哪天的事?”阿娘的眼神有些闪躲,“殿下,我、我也不太记得了。”
她这不自然的神情,自然逃不过长安的双眼,心知阿娘有事隐瞒,长安继续问道:
“父皇驾崩之时,真的是只有我在他的身边吗?”
当时她出初初重生,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周诚说了一句,当时只有她陪在父皇的身边,还问她父皇可曾留下什么遗诏。
而长安明明记得,前一世时,明明阿娘也是在的啊!
依稀记得,那天父皇问起她的功课,父女二人漫谈了一番,甚是开心,父皇知她心系阿娘,便召了阿娘来,三人坐在一起用了晚膳,之后又说了一会儿话,正要告别时,父皇突发心疾,骤然长逝。
为何周诚却说,父皇死时,身前只有长安一人呢?
“当时确实只有殿下一人在先皇身边啊。”阿娘抚着长安的头发,说道,“殿下,您可能是当时吓坏了,记忆也有些混乱,这些难过的事,还是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千万小心,别伤了身子啊。”
长安听阿娘这样说,心知她绝不会欺骗自己,却仍觉得蹊跷,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真是她的记忆混乱了吗?还是这一世,命运从最开始时就有所不同了呢?
“阿娘,我知道了。”长安还是安慰一般的拉了阿娘的手,说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保护长宁。对于我来说,你能长命百岁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长安不禁有些哽咽,她已经失去了父皇和母后,阿娘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阿娘的眼眶也有些红了,当年娇惯的、到哪里都要她抱得女娃娃,如今已出落得如此懂事,怎能不让她感动?
连忙应道:“好、好,阿娘一定长命百岁,等殿下有了子嗣,阿娘还要帮你带他长大呢。”
长安原本还沉浸在互诉衷肠的温馨之中,听阿娘说起子嗣的事情,脸色一下子红了几分,连忙嗔了一句:
“阿娘,什么子嗣啊,还远着呢。”
阿娘却仍是憨憨的笑着,说道:
“不远了,一定不远了。殿下,你这样懂事,一定会幸福的。”
听阿娘说得这样肯定,在她的心目中,长安的未来是这样的好,这让长安的心又酸涩了起来。
蓦地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她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弄丢了,要如何得到幸福呢?
番外,十年。
番外,十年。
慕言殊因受封摄政王而回到上京,才想起自己离开已经十年。
回京那日天气甚好,是深秋的时节,万里晴空,可谓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在南疆驻守了十年,困苦于那湿热的气候已是许久,乍然回到位于江北的上京,即使再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由得放松了身心。
入城的时候,慕言殊人在马上,抬起头来向城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不高的少女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那少女穿着繁复的宫装,藕色的锦缎上绣着细密的花样,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这少女的面容虽算不得国色天香,却也是十分的美,双眼灵动,水波流转,顾盼生姿。
慕言殊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林萦的二女儿,当朝二公主,司徒长安。
他离京时长安不过五岁,按理说,十年的光景,足够让一个女子出落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慕言殊就是认出了她。
在慕言殊抬头看着长安的时候,长安的目光也像他投了过来。
两人视线交汇,不过一瞬,长安便迅速瞥开了眼光。
慕言殊微微睨起眼来,显然是不理解,为何长安会是这样戒备的态度。更为不解的,便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眼中,为何会有这样深沉而荒凉的情绪。
册封大典之后,他被新皇司徒长宁拉着去了云澜殿。
长宁不过五岁,是个粉琢玉砌的孩子,长安板起面孔教训他的时候,他便钻到太傅晏清歌的怀里求救。
太傅晏清歌被长安与长宁唤作小晏,是个风采翩翩的公子,不过以慕言殊看来,这晏清歌还并不成熟,整日与长宁玩闹在一起,缺乏朝堂之上的历练。
终于,在长安的陪伴之下,慕言殊回到了华懿殿。
这个明显还戒备着他的姑娘不经意的一步步向后退,脸上的笑意略有些僵,只听她说道:
“皇叔,您才回京,今日先好好歇着,我这就回云澜殿去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
慕言殊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眼前瞬间晃过一个明艳的笑容,风姿绰约的亮丽女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头上的步摇熠熠生光,万众风情,如何也说不尽。
林萦啊林萦,十年前的那个赌约,现在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
长宁在朝堂之上闹出的事,慕言殊原本不甚在意,可下朝之后没多久,先前布在南琼殿的眼线竟然急急忙忙的来到了华懿殿。
那眼线是个小太监,见到慕言殊的时候,十分的恭敬。
“王爷,刚才皇上回来之后又哭闹了一番,长安殿下来过之后,便将皇上哄住了。”
慕言殊原本兴致缺缺的看着奏着,听见长安的名字,不着痕迹的将视线抬了起来。
“哦?长安?”
他问道。
“是。”小太监毕恭毕敬的回答,“长安殿下劝了劝皇上,皇上便不哭闹了,还说以后都要好好的上朝呢。”
慕言殊想起上次在云澜殿前,看见长安教训长宁的场面,心中暗暗明白了几分,想来,长宁对她这个皇姐,是十分尊敬的。
“他们还说了什么?”
小太监却有些迟疑:“有些话,奴才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我既将你安置在南琼殿,便是要你将所有事情悉数禀报,何来的不能说之事?”
听慕言殊这样说,小太监忽的回想起自己与摄政王的渊源。大约六、七年之前,他才入宫没多久,家中的老母便生了重病,他入宫做太监本已是极大的不孝,如今家母重病,他却连几个碎银子也拿不出来,实在是心中有愧。
这时,宫中有位老宫人借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去给老母亲治病。他何曾听说宫墙之内还有这等慷慨之事,心中当下便明白了几分,后来才知道,这银子是如今远在南疆的镇南王慕言殊出的,而再后来,他就成了慕言殊埋在宫中的眼线。
两年之后,萦贵妃生了皇子,先皇子嗣单薄,当即便封了太子,赐了南琼殿。他便成了第一批被选入南琼殿侍奉的宫人。
直至今日。
“皇上原本说要将大权交给王爷,可长安殿下当即变了脸色,还狠狠的教训了皇上。”
小太监斟酌着词句,他在宫中也算服侍了许多年,自然知道慕言殊将自己布置在南琼殿的用意是什么,也曾猜想过,他隐忍多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今日长安殿下这句话,实在是不应该让他知道的。
慕言殊沉吟片刻,眼眸之中有一丝精明一闪而过,转瞬便又恢复了原本的泰然,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当差吧。”
小太监捉摸不透这深沉的摄政王,索性也不再去想,行了礼便退下了。
慕言殊的眼神,却又一下子深沉了起来。
司徒长安不信他。
是吗?
那就休要怪他了。
****
深夜,一室旖旎。
宫城之中唯一不信任他的长安,此刻正婉转承欢于他的身下。
“慕言殊,慕言殊……”
长安的双眼迷茫,面色潮红,长发散着,与慕言殊披散的发纠缠在一起,最敏感的那一处,此刻早已濡湿凌乱。
慕言殊却仍是徐徐进出,像是非要折磨她,非要看她屈服的样子。黑暗之中,他的眼眸熠熠,即使在此刻,仍是清明自制。
他俯下身来,火热的呼吸落在长安的耳后,惹得长安又是一阵战栗。
“求我。”他教唆着她。
长安哪里会乖乖听话,咬着唇着侧过脸去,面颊绯红。
慕言殊恶作剧一般的重重顶了一记。
长安难以自制的轻哼一声,显然是十分**。
“司徒长安,求我。”
慕言殊的眼光逼视着她,长安的身子让他极其舒服,他却仍克制着,非要她求饶,才肯给她全部。
身下的长安毕竟中了迷香,难耐的扭动着,双手也不规矩了起来,他不动,她竟然自己主动迎合起了他,长安拱着腰,声音细不可闻:
“求你……”
慕言殊在她的耳畔笑了起来,笑音低哑,带着几丝迷魅。长安的话音才落下,他便立即开始了有力的挺进。
在他火热的攻势之下,长安求了无数次又无数次。
深浅交织着,终于将两人送上了极乐。
****
长安毕竟初经人事,不过第一回合,便败下阵来,昏了过去。
慕言殊看着她凌乱的模样,她身上的每一寸都落下了他的印记,在纯白的月光下,竟乍然显得十分妖冶。
这个倔强的姑娘,已经成了他的女人。
慕言殊轻轻将长安圈在怀中,暗自想着。
良久,长安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轻轻说道:
“慕言殊,我难受。”
这无意识的话语让慕言殊一时间心情大好,上次长安负伤昏迷,他为她疗伤,她唤的却是晏清歌的名字,此刻,他终于也出现在长安的梦中了吗?
长安却并不知道此刻慕言殊的心思,只是不安分的扭动着。
慕言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难受”是指这个。
披了长袍走出长安的寝宫,那个名叫阿翠的宫女果然还侯在门外。
“王爷。”阿翠一脸惶恐的模样,仿佛是怕极了慕言殊,见了他便跪下。
慕言殊此刻长发散着,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黑夜之中,反而显出几分邪魅,只听他说道:
“你家殿下要沐浴,快些派人去准备。”
阿翠比长安大不了几岁,此刻听着慕言殊这有关闺房□的话,不禁烧红了脸,于是头便埋得更低了,只问:“需要阿翠服侍殿下吗?”
低着头的阿翠并未看见慕言殊眼神的瞬间变化,只听他说:
“不必了,浴汤送进来便是。”
依他的了解,长安必定是不想让别人看去她此刻的模样的。
而且他,也不想让她此刻的模样,被别人看到。
他来看就好。
****
很快,阿翠便差人将浴汤送了进来,又重新点起了灯。
慕言殊将长安从床上打横抱起来,缓缓放入浴桶里,她睡得极沉,这样弄仍是没有醒。慕言殊替她清洗着,双手游移于她光洁的肌肤之上。
起初是极其克制的。
烛光之下,长安此刻的模样尽数落入慕言殊眼中。她双眸闭着,面色上红晕未退,周身布满了欢爱过后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之上,分外鲜明。
慕言殊的手一点一点向下探,探到那一处,长安竟还在微微迎合。
原本单纯的沐浴,终究还是不单纯了。
眼眸深沉的男人将长安从水中捞了起来,看着她一身的红痕,身下不禁有些发紧,于是便低下了头,将刚才吻过的地方再次吻罢。
他原本真的只想为长安沐浴,不让阿翠服侍,也只是怕这一身印记被他人看了去。
怎会想到,为她沐浴之后,自己也全身湿透。
而长安周身的红痕之上,又叠了一层新的烙印。
慕言殊长叹了一声。
忽然想起。
为了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等了十年。
终于等到长安花开。
暗助,识破(1)
暗助,识破(1)
回到云澜殿,长安仍是有些惆怅,阿翠见她回来,连忙对她说道:
“殿下,你可回来了。刚才皇上来过,说北疆传来捷报呢!”
长安听说战事顺利,心中不免宽慰了一些,无论她的命运如何,还好,江山还是安稳的,长宁此刻还是安全的。
“皇上怎么说?”长安问道。
阿翠笑吟吟的回答:“说是镇北的军队遭遇了犬戎最难缠的奴兰布将军,王爷却仅率了三万精兵,就将那些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呢!”
在说这话时,阿翠脸上的骄傲,早已超出了个人的情感,而有一种家国强盛的自豪。
慕言殊,果然是可以带给子民自豪感的战神。
长安一边想着,一边觉得有些不对,她曾与犬戎周旋五年,其间双方倾全国之兵力的大战,就曾打过三场,史称三战犬戎,若说奴兰布其人,她比谁都要了解,他用兵时总是习惯先输一场,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抓住其最懈怠的时刻,集中兵力发出致命一击。
这样一来,虽有些损耗,却仍是能胜得漂亮。
此番慕言殊的军队大挫奴兰布,究竟是战神的实力无可匹敌,还是对方故意为之呢?
长安思忖了良久,才终于说道:
“阿翠,替我研墨。”
“是。”
阿翠虽不懂长安为何听说打了胜仗,还如此深沉,却还是为她置好了笔墨。
长安提起笔,仿着小晏的字迹写道:
“奴兰布最擅示弱,切莫轻敌,犬戎军英武有余,谋略却不足,只需与之周旋,耐心等待,自可找出其破绽。另,若敌军中有一独臂男子,切记提防。”
写完之后,在书信的最后,署名一个“晏”字。
阿翠在一旁却看不懂了,连忙问道:“殿下,为何要仿晏太傅的笔迹?”
长安坦然说:“他们男人,自然是不希望女子干涉这些家国大事,若是署了小晏的名字,大概他会更相信些。”
她没有叫他皇叔,抑或慕言殊,只说“他”。
“殿下信中所说的独臂男子,又是何人?”
阿翠仍有许多疑问,长安继续为她解答:
“那个独臂男子,是犬戎最有智慧的人,他所带之军,既不失犬戎大军的雄风,又极为擅长阵法变幻,可以说是犬戎最难对付的军队。”
长安静静回忆着,上一世,她可着实在这人手下吃了不少亏。
“竟然这样厉害,那他叫什么名字?”
听阿翠问了这个问题,长安的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终究只是淡淡的说道:
“他叫巫书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但是犬戎的人都是这样叫他的。”
阿翠还想再问,却见长安将小小的书信卷好,交到她的手上,微微一笑,说道: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快去帮我发信吧。”
“知道了。可是殿下……”
“嗯?”
“这封信……是发给王爷吗?”
阿翠问道,长安这样做,是在暗中协助摄政王吗?
“是。”长安却表现得毫不在意,“你别想这么多,我这是为了家国。”
“是阿翠多嘴了,殿下,您别放在心上。阿翠这就去发信。”
说着,阿翠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长安望着窗外,静静发呆。
****
慕言殊走后,晏清歌也没再来过云澜殿。
听灵珑说,自从小晏升官做了礼部尚书,便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公事之余,还得指导长宁的功课,实在是不可开交。
长安不清楚这是不是慕言殊有意为之,却仍在心中暗自庆幸,见不到小晏也好。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小晏。
病愈之后,长安在宫中无事可做,便出了宫城。
皇城之内,自然是无限热闹与繁华。长安一边在市集中逛,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曾几何时,她最享受的便是在这里游玩的时光,直到她扛下了家国的担子。
最终还是进了八仙居。
八仙居的老板娘是晏清歌的大嫂,名曰秦烟雨。这秦姑娘本是上京红极一时的歌女,后来被晏轻寒晏大公子赎了身,两人之间的几番波折,如今仍是上京城中的一段佳话。
烟雨是长安的密友,见长安进了八仙居,连忙过来招呼。
“长安,真是好久不见你了,前几日清歌说你病了,现在身子可好?”
这烟雨生得极美,说话时眼波流转,媚色自生。
长安见了美人,心情甚好,便说:“不过是染了风寒,没什么大事。”
“看你满面春风的,想来也是好了。”
烟雨看着长安,眯着眼睛笑得颇有深意。
长安却撇了撇嘴:“我哪有什么春风。”
烟雨细细的打量着她,从头到脚,看得长安冷汗都要生了,她这才像是确定,问道:
“你和清歌,你们是不是……定下来了?”
听她这样说,长安心中一紧,连忙道:
“我和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定下来了。”
“不是清歌?”烟雨的脸色也是一变,又问她,“那你这身子,是给了谁了?”
她果然是看出端倪了,长安心想,却仍不愿意承认。
“什么给了谁,没有的事。”
烟雨听她不承认,轻哼了一声:“不可能。好歹我也是芙蓉楼出身,这辈子还从未在这事上看错过哪个女子。”
芙蓉楼是上京城第一青楼,秦烟雨出身于此。
长安听她一副老鸨的口气,无奈道:
“你不是卖艺不卖身吗?”
烟雨却瞥了她一眼,满不在乎的说:“没吃过猪肉,还么见过猪跑么?”
眼见实在瞒不过去了,只得承认:
“好吧,你没看错,你厉害。”
烟雨却容不得她打哈哈,依旧是用逼问的语气:
“到底是谁?”
长安沉默了许久。
只听窗外有小贩叫卖的声音,雅间之外,八仙居今日格外喧嚷,衬得这屋里更加的静。
终于,长安说道:
“慕言殊。”
烟雨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本以为,就算不是晏清歌,也一定是长安熟识的某位公子,这慕言殊回上京不过月余,如何就能和长安发展到这一步呢?
“怎么可能是他?长安,是他强迫你的?”
长安摇了摇头:“他要我和亲犬戎,我不愿,是我设计了他。”
烟雨更加不可置信:“长安,你怎么这样傻!”
“事情太过棘手,我只得出此下策。”
“那摄政王不是你的皇叔吗?你怎么能和他……为何,不是清歌呢?”
听烟雨这语气,仿佛笃定了她心中所爱之人是晏清歌一般,长安不禁红了脸,低声说道:“我原本想的是小晏来着,可是真的见了他,又不忍心设计他。他们两个,反正都不爱我,给慕言殊又有何妨呢?”
烟雨听她这话,一时之间差点没气死过去。
“你怎么能这样草率,这样一来,你要清歌怎么办?你们两个可怎么办?”
她向来知道长安的心思,也一直以为,只要时光疗好了清歌,长安与他便能终成眷属,可如今长安已经将自己给了别人,如何还能在与清歌长相厮守呢?
“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他怎么样。”长安轻声说着,“以小晏的性子,那夜如果是他,他是一定会娶我的。他明明爱的是长平,却要将我娶进门,我不要这样。”
“那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哪怕是嫁了犬戎,你也至少能得个名正言顺。那个慕言殊,他能许你什么未来呢?”
烟雨虽然出身青楼,却也知道女子的清白,向来是要守给自己夫君的。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离开上京。”
若她离开上京,慕言殊一定会对长宁下手的。
“这江山有什么好,值得你用一辈子去守?值得你牺牲自己的幸福?”
“你之砒霜,我之熊掌,如此而已。”
长安说得很淡然,这司徒氏的江山,上一世她曾用生命去守,这一世,再多的牺牲,只要能换得家国的安定,长宁的平安,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根本不明白,那个慕言殊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烟雨扶了扶额头,头痛的说道。
“我知道的。”
回想起几次与他的交锋,长安无不是被他打击得丢盔卸甲。
“胡说。”烟雨又瞥了她一眼,“十几年前的往事,你怎么会知道。”
听她这样说,长安却不明白了,连忙问道:
“往事?”
烟雨沉吟片刻,理了理头绪,说道:
“慕言殊原来姓司徒,这你知道吧?”
长安点了点头,只听烟雨继续道:
“那你可知他为何就改了姓,还被分封到偏僻的南疆?”
“我知道,我父皇不喜欢他。”
烟雨的眼光却一下子深了起来,她缓缓说道: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
烟雨从一旁拿了笔墨,写了两行诗句,递给长安看。
「山林欲醉月向晚,莫言从此是殊途。」
长安的双手有些颤抖,屋内明明很暖,她却觉得冷。
她的母妃名为林萦,小字醉月。
“这诗……是谁作的?”
“慕言殊。”
烟雨淡淡说道。
长安恍然大悟。
原来父皇与慕言殊结下的不是君臣之仇,而是夺爱之恨。
难怪,上一世他隐忍十余年,终究还是踏破了上京城。
长安的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那个神一般的男人,原来也是爱过的啊。
暗助,识破(2)
暗助,识破(2)
长安在八仙居用了午膳,便回到了皇宫。
阿翠见她进了云澜殿,连忙过来迎,还一边说着:
“殿下,可回来了,北境又传来捷报,说王爷不仅又打了胜仗,还让那威风的奴兰布将军沦为了俘虏呢!”
长安听她说着慕言殊的战绩,心情却不甚好,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句。
以往说起战事,长安都是十分爱听的,今日她这样兴致缺缺,让阿翠觉得有些奇怪,却仍是向长安奉上了一封短短的书信。
“这是将军随军报发回来的信,阿翠料想,应该是王爷写给殿下的。”
长安这才想起来,几日前自己曾仿着小晏的字迹,将犬戎的内情介绍给慕言殊,想必今日他的这封回信,也是关于这件事的。
他打了胜仗,难道不该感谢她吗?
长安从阿翠的手中接过信来,才一打开,便僵在了原地。
宣纸之上,仅仅写了几个字,与她之前料想的截然不同。
“平安,勿念。风寒可好了?”
竟也是仿着小晏的字迹写的。
他这是在暗示,既然长安可以仿照晏清歌的字迹,他慕言殊便也可以吗?还问她风寒是否痊愈,不更是在告诉她,她的那些小动作,早已被他悉数洞察。
长安心中一阵懊恼,为什么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总能被慕言殊轻易看透呢?
“殿下,可还要回信?”阿翠站在一旁,轻声问道。
长安却将手里的信揉成了一团,哼了一声,完全没有回信的意思。
都已经被他识破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再说了,自己今天才在秦烟雨那里听说了慕言殊十几年前的荒唐事,想到他竟然和自己的母妃有过一段过往,长安的心中就一阵莫名的不舒服。
她的父皇和母妃从来都是深爱着彼此的,任凭慕言殊写出再动人的情诗,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
****
就在这时,又听灵珑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殿下--”
长安心知灵珑一向是尔雅的女子,与她相识多年,也不曾见她失过仪态,今日不知是为了何事,要这样大喊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
灵珑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殿下,不好了,刚才有人传来消息,说您的乳母……快要不行了。”
长安闻言大惊,连忙道:
“你说什么?阿娘她怎么了?”
灵珑泫然欲泣:“殿下,她染了重病,您快去见最后一面吧。”
长安的眼泪霎时间就从眼眶之中滑落。
滚烫。
****
乳母住的宫殿并不华贵,却仍朴素得有风韵。
长安还记得上次来时,对这里的幽静典雅印象深刻,这回匆忙赶来,只觉得一室之内,熏香烟雾缭绕,还有浓浓的药草味,让她心中有些发堵。
太医见她来了,连忙在她身前行礼。
“参见长安殿下。”
“免了,我阿娘她,怎么样了?”
“殿下,臣已经尽力了,可她这病情诡异的紧,臣……实在是无力回天啊。”
长安怎可能接受他这样的说辞,于是便大力的摇着他的肩膀,说:
“我不相信,你不是全上京最好的医生吗?我命你用世上最好的药,多么名贵都无所谓,一定要我阿娘救回来。”
那太医却只是惶恐的跪下,说道:
“殿下,这不是药的问题。您,您还是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她见上最后一面吧。”
闻言,长安连忙冲进了阿娘的卧房。
****
屋内很静,只听得阿娘咳嗽的声音,长安来到床边,终于见到了阿娘。
上次见面时,阿娘虽然略显苍老,却仍是个神采奕奕的妇人,可如今的她,面颊深陷,形容枯槁,长安不敢想象,不过是十几天的事情,经能让一个人消减成这样。
听到她的脚步声,床上的阿娘勉强睁开了眼睛,其实她已经看不清了,却仍向长安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去,沙哑着嗓子问道:
“长安,是长安吗?”
长安在她的床边跪了下来,握着她伸出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道:
“阿娘,长安来迟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阿娘的手是这样的冷,她的泪水是这样的热。
“长安,别哭啊。”床上的阿娘又轻轻咳了几声,伸出手来,帮长安拭去眼泪。她轻轻摩挲着长安的五官,“我们长安长大了,阿娘也可以放心了。”
“你怎么可以放心,我还没有嫁人,你答应过帮我照料子嗣,都还没有实现,阿娘,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长安越哭越是伤心,她的母妃死于难产,生了长宁便走了。几月前才送走了父皇,如今阿娘病得这样厉害,上天,一定要将所有她爱的人都夺走吗?
“这是命啊,长安。”阿娘也落了泪,“此生能够做你的乳母,阿娘已经很满足了。”
长安低声哭着,一句话也再说不出。
“长安,阿娘还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嗯?”长安抬起眸来。
“上次你问阿娘的事,阿娘向你撒谎了,阿娘骗了你啊。”
长安回忆着上次与阿娘的对话,隐约间记得,自己曾问过父皇驾崩之事,当时阿娘的回答便闪烁其词。
“阿娘,先别说了,你好好歇着,我一定请太医将你治好。”
阿娘又咳了几声,那声音已经十分浑浊,她却仍要说完:
“今日我不告诉你,我就愧对先皇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没钥匙,那钥匙打造得十分古朴。阿娘将钥匙交到了长安手上,说道:
“长安,你的疑惑,这里,都能找到答案。”
将钥匙接了过去,长安此刻早已顾不得这些事情。
阿娘却十分介怀,说道:
“长安,阿娘不是故意骗你,你不要怪阿娘,好吗?”
面对着将自己抚育长大的乳母,长安要如何去责怪呢?在这深宫之中,无数宫人都像阿娘一般,他们命如草芥,想要活下去,就要守着许多的秘密。
长安怎么会不懂呢?
“我明白,阿娘,你先不要想这些了,好好养病。”
“阿娘活不长了,长安,这都是命啊。”
“不,我不相信。”
长安紧紧握着阿娘的手,泪流不止。
“长安,今生能够看你长大,阿娘真的很幸福,若有来世的话,你还做阿娘的女儿,让阿娘真正做一次你的娘亲,好吗?”
“阿娘……你从来都是长安的娘亲,无论今生,还是来世。”
长安一边说一边落着泪。
到了如今这个时刻,还需分亲娘或者乳母吗?
她出生当日,就与亲生的母妃分离,被父皇送到了云澜殿,由阿娘抚养长大。是母妃给了她生命,却是阿娘用自己的一生,将长安抚养长大。
长安幼时多病,每染伤寒,高烧不退,母妃永远抽不开身来看她,是阿娘无数次的彻夜不睡,悉心照料。
与长平一起听太傅讲学,长平聪颖过人,永远强过她,所有人都说长平是这世上绝佳无双的公主,只有阿娘总是笑着告诉长安,说我们长安才是最好的,总有一天,他们会懂得你的好。
长安长大一些,学会偷偷逃出宫去,回来受了罚,是阿娘陪她一同受着。
后来她结识了晏清歌,晏清歌爱上了长平,她开始有了自己微酸的秘密,这个秘密不能向任何人倾诉,但是暗自流泪的时候,总是阿娘在身边安慰。
上一世,在与犬戎周旋的最艰难十分,是阿娘陪伴在身边。
这一生,才重生的她心中全然是陌生与无助,还好有阿娘温暖的搀扶。
还需再多言什么吗?
阿娘早已是她真正的娘亲。
“那我们说好了。”阿娘笑了笑,“下一世,你还做我的女儿,让我看你长大,看你嫁人,看你幸福美满、静好一生……”
阿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长安有些听不清她再说什么了,却知道她的愿望。
幸福美满,静好一生。
多么美好,这是阿娘曾有过的梦,也是她对长安最后的、最好的祝愿。
终于,长安手中握着的阿娘的手,静静地垂了下去。
永远的。
那双温暖厚重,做惯了粗活的手,此生再也牵不到了。
永远的。
暗助,识破(3)
阿娘的后事办的十分简单,在偌大的宫城之中,她本就只是最卑微的一份子,生命到了尽头,没有陪在身边的夫君,没有侍奉终老的子女,想来实在让人喟叹。
宫城深深,究竟埋葬了多少人的人生呢?
长安原本就风寒未愈,如今又遭了这样重的打击,一下子憔悴了许多。阿翠与灵珑看她终日穿着素白的衣服,又惨白着一张脸,双眼红肿的样子,实在是十分担心。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某日早朝时分,负责通报的吉祥又一次来到了云澜殿。
“长安殿下,有份加急的西北军报请您过目。”
吉祥双手捧上军报,长安本已疲倦之极,但听说是军情,还是接过来看了。
帛书之上,只淡淡的写了几句:
“我军遭遇劲敌,敌军有一独臂军师,极为熟悉中原兵法,鏖战许久,战况危急。”
这字迹淡然之中带着几分风骨,并不是长安所见过的慕言殊的字迹,她心中十分疑惑,便问了吉祥:“这是王爷发回来的军报吗?”
吉祥毕恭毕敬的回答:“是,殿下。”
听他这样说,长安仍觉得古怪,接着问:
“是王爷亲手书写的?”
“回殿下,据说是王爷请人代写的。”吉祥不疾不徐的回话。
长安心中一惊,连忙问:“为何要代写?”
“王爷在战场上伤了手,这些日子写不了字。”
吉祥的回答是长安不曾预料过的。在她的心中,慕言殊虽然野心深沉,却是个不可战胜的人物,没想到与巫书纳的交战,竟能让他负伤。
伤在手上,不能写字,想必是十分严重了。
见长安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吉祥轻声说了一句:
“殿下可还有事?若不需要奴才,奴才便回怡和殿了。”
长安这才回过神来,对他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了,你下去吧。”
吉祥行礼退下后,长安又陷入了深思。
她曾真的带兵上过西北战场,对战犬戎,容多坤的神武她见识过,但再如何神武,也毕竟只是蛮夷的打法,在战术上稍微花些心思,就能找到他的漏洞。
巫书纳却是不同的,他对兵法的精通不亚于任何中原人,而且他手下所掌握的,是犬戎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
慕言殊胜了容多坤,俘虏了奴兰布,却还是在巫书纳的手下受了伤吗?
他……会输吗?
****
几日之后,下了早朝,晏清歌随长宁回到了兰琼殿。
虽说兼任太傅与礼部尚书,晏清歌却仍要抽出大部分的时间,用来指导长宁的学习,如今虽然有慕言殊摄政,但长宁若不快些成长起来,待他长成之后,亲政将会十分的困难。
晏清歌虽然十分佩服慕言殊,却也深深知道,他绝非是个简单的人物。若是十年以后,长宁到了亲政的年纪,仍是现在这样天真单纯,要如何将大权从慕言殊的手中夺回来呢?
“皇上,前几日布置的功课,不知完成的如何?”
两人进了书房,晏清歌便问道。
长宁虽然年幼,却也是十分聪明通达的,听小晏这样问,立刻表现得胸有成竹,说道:
“不就是《十策》吗?我早就背熟了。”
说着就像模像样的背诵了起来,小晏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心中也颇有成就感。《十策》是先皇在位时,一位忠诚切谏的官员所作,提出了帝王为政的十个良策,可说是轰动一时,至今仍有深远的影响。
长宁背诵着《十策》,让小晏仿佛看到了东朝的未来。
犬戎的骚乱算什么,朝中的动荡又算什么。
总有一天,眼前的这个小少年安然长大,成为一代明君,给国家带来万世安宁。
“皇上!不好了--”
殿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小晏问门口的宫人:“是谁在外面吵闹?”
话音才落,便看见一个穿水蓝色宫装的身影出现在长宁与小晏的面前。定睛一看,原来是长安的侍女阿翠。
“皇上!太傅!”
阿翠在长宁的面前伏下身子,气息十分紊乱,显然是有急事要说。
长宁有点被她的阵仗吓到了,倒是小晏镇定,问道:
“阿翠,先别急,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最近云澜殿出了许多的事,长安十分消沉,小晏自然是知道的,本打算今日出了兰琼殿,便去探望长安,没想到阿翠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太傅,不好了,我家殿下她……她留下一封书信,出走了!”
听到阿翠的话,纵使是小晏,也不由得一惊。
留书出走?
若说这事发生在先皇驾崩之前,小晏是绝对有理由相信的,那时长安天真无虑的性子,再高的宫墙也禁锢不了,每当倦了宫里的生活便会溜出去,上京的集市,是她生平最爱。
先皇的驾崩将家国的重担交给了长安,她收起了少女心性,原来的那些爱好,便再也不提了。
这样的长安,怎么会又轻易的留书出走呢?
“阿翠,你先别急,长安在信中可说了要去哪里?”
阿翠却仍满面焦虑,说:
“殿下什么也没说,只说她心情不好,要出去散散心,可能要离开上京一段日子,叫我们不要担心她的安危。可是太傅您也知道,殿下从前再爱玩闹,也不曾出过京城,这次孤身离京,叫阿翠怎能不担心呢?”
小晏微微攒了眉,又问:“最近长安可曾出过宫?都见过什么人?”
“殿下是曾出过宫,不过没有告诉阿翠去了哪里。”阿翠思忖了片刻,又说,“不过那日殿下回来,衣服上所带的酒香,是八仙居的‘桃花酿’。”
听阿翠这样说,小晏便十分确定了,桃花酿是八仙居独有的佳酿,酒香甘醇而不烈,长安每每到了八仙居,都要向他的嫂子秦烟雨讨上几坛。
“既然这样,我马上去八仙居,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听小晏这样说,阿翠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长宁却仍是听得云里雾里,眨着眼睛问阿翠:“阿翠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我皇姐出宫了?她去了哪里?”
阿翠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晏却摸了摸长宁的头,笑容使人如沐春风,只听他轻声说道:
“你皇姐只是出宫去散心,我和你保证,她马上就会回来了。”
语罢,小晏离开了兰琼殿,前往宫门之外、闹市之中的八仙居。
****
晏清歌来到八仙居的时候,秦烟雨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阁楼上,看见他来了,连忙让人请他上来。
“清歌?今日你怎么有空来?”
长安和小晏原本都是八仙居的常客,先皇驾崩之后,长安深居宫中,小晏忙得昏天黑地,两人从未像从前一样结伴前来,上次长安来时,烟雨就曾经在心中感叹。
今日,果然晏清歌还是只身前来的。
“嫂子,前几日长安是不是来过?”
小晏的风姿清雅,使秦烟雨身心畅快,上京之中素闻晏大学士府上两位公子,大公子晏轻寒风流不羁,小公子晏清歌儒雅俊逸,她嫁了轻寒,看惯了那百媚横生的桃花眼,如今换换口味,自然是十分开心的。
听小晏问起长安,烟雨的心又有些沉了下来,这两人原本是世间最熟悉彼此之人,怎么事到如今,连长安的行踪,都要向她来问了吗?
烟雨忆起上次长安来时,说过的她与慕言殊的事,隐隐有些明白。
“长安是来过,用过午膳便走了。怎么了?”
“她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上京。”
烟雨眉心微皱,问道:“没说去哪里吗?”
小晏只是摇了摇头。
看他这毫无头绪的模样,烟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摄政王慕言殊,近日可在上京?”
小晏又摇头,说道:“西北战事告急,摄政王月初的时候便亲征犬戎去了。”
秦烟雨在心中暗暗理了理头绪,上次长安来时,与她说的引诱慕言殊那事,前后也不过是月初发生的,慕言殊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先是威胁她和亲,又迅速集结了军队御驾亲征,仔细想来,真不知是长安算计了他,还是他算计了长安。
不禁在心里暗叹,这城府极深的男人,长安真是栽在他手上了。
“那……最近西北的战事如何了?”烟雨又问。
“前些日子大胜了几场,最近正遭遇犬戎最神秘的‘独臂军师’,陷入了艰苦的鏖战,我想摄政王此刻,也应是十分头疼的吧。”
小晏说得并不确定,毕竟直到此刻,他也仍不相信,犬戎这等蛮夷之辈,经能让素有“战神”之称的慕言殊所带领的军队,陷入艰难地苦战。
烟雨的心中却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我大概知道长安去了哪里了。”
听她这样说,小晏不难猜到。
“你是说,她去了西北战场?”
烟雨点了点头。
只听小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之中,极尽了翩翩公子的魅力,接着,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有摄政王在她身边,想必她是安全的。去战场上见识一下,也是难得。”
秦烟雨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盈盈的眼中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小晏这才说道:“谢谢嫂子指点,清歌这就告辞了。”
说着,转身离开了八仙居,清隽的身影没入喧闹的市集之中。
秦烟雨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背影之上。
原来已经许多年了啊。
晏清歌依旧是那翩翩佳公子的模样,长安偶尔也还会任性妄为,留书出走。他们这些年来,都还保持着初相识的模样。
可是脚下的路,通向的,已不是同一个远方了。
狼狈,缱绻(1)
狼狈,缱绻(1)
北境重镇离城。
黄沙漫天,日色渐昏,军旗半卷,满目之内,尽是西域的景象。几月之前,犬戎的大军不断骚扰城中居民,使人心惶恐,直到素有战神之称的摄政王慕言殊御驾亲征,才算是暂时安抚了民心。
长安只身一人,赶路数日,终于抵达了离城,此刻她换了男装,头发高高的束起来,化作一个清俊的公子,配着一匹宝马,颇为吸引行人的目光。
来到离城的城门之前,长安对着以为守城的军官问道:
“这位大哥,请问上京来的援军,此刻驻扎在什么地方?”
那军官一脸严肃的上下打量着长安,离城这偏僻的地方,忽然出现这样一位兰芝玉树般的人物,原本就是极其稀罕的事情,而这白衣公子一开口便问摄政王的行踪,让军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
“如此机密的军报,怎可轻易告诉你?”
长安却像是早预料到他的反应,于是从袖中轻轻掏出一枚玉佩。
军官才不过看清玉佩上的字,便立刻半跪下来。
这玉佩正是先皇所赐的“琳琅令”,见此玉如见圣上。是长安及笄那日,父皇赏给她的,说是当作护身符,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起来吧。”长安低声问道,“刚才的问题,可否回答我了?”
那军官哪里想到长安是这等尊贵的人物,连忙对她说:
“公子,摄政王的军队驻扎在离城之外一百里,您骑马去,大概入夜十分,就能赶上。”
“我知道了,你去做你的事吧。”
遣走了那军官,长安在心中细细思索了起来。
慕言殊出发前,离城已岌岌可危,他来了之后,却将战线向西北推移了一百里之多吗?这个男人,果然是强大莫测。
思绪至此,长安不禁轻轻一笑,然后驾着马入了离城。
****
长安的马最终停在了一家名曰“明月楼”的客栈之前。
小厮殷勤的前来为她牵马,又将她迎进了客栈之中。
四处打量之后,长安扬眉问道:
“老板,这里可是离城最好的客栈?”
老板见她风姿不凡,看样子非富即贵,便憨憨的笑着说:
“自然是了,客官,可是要住店?”
长安看这老板的长相憨态可掬,甚是可爱,便也眯着眼晴笑起来,接着,从怀中摸出一大枚银锭子,轻轻向老板推了过去:
“我住店,要最好的上房。”
见她出手这样阔绰,老板连忙唤了伙计,送她入住天字一号客房。
长安走进房间,又打量了一番,这里虽比不得上京的客栈,却也难得干净典雅,她十分满意,便又打赏了那伙计。
“客官,可还有什么需要小的去做吗?”
那伙计十分热情,见了银子,便更热情。
“替我打一桶热水,我要沐浴。”
长安对他道。
伙计退下后,她伸了个懒腰,心中暗自想着。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暂且住下,明日再去那一百里外,看看深陷鏖战,又负了伤的慕言殊此刻是什么模样?
想着那绝顶的男人也会有狼狈的时刻,长安沉寂许久的心情忽然愉快了起来。
****
翌日长安起得很早,梳洗之后,换上了行囊之中最崭新的一套衣袍,便准备出发了。她从客栈走出来时,几乎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看着这俊俏的公子,身形不高,却纤细得恰到好处,身穿白色锦袍,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比起平常他们穿的粗布,不知精美多少分。更让人过目难忘的却是这小公子的面容,精致的五官,仿佛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长发高高的束起来,更显得气质不凡。
“公子,您这是要去军营吗?”
出城之时,昨日的军官认出了长安,于是问她。
长安点了点头,便听那军官又道:
“今日塞外风沙很大,您不如改日再去吧……”
听他这样说,长安却毫不在意,只是说:“无妨,不过是一百里路。”
她说得十分潇洒,军官只好放行。
看着她骑马走远的背影,他不禁长长叹息起来。
唉,这上京来的豪门公子,怎么能理解西北风沙的杀伤力呢?
瞧他这纤细的模样,估计走不了多远,就要让漫天的黄沙刮得骨头都不剩了。
在长安的想象之中,她与慕言殊相见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荒凉的沙漠之中,他的军队驻扎在唯一靠近水源的地方,鏖战许久,早已是精疲力竭。她从上京来,身穿着奢华的锦缎,宛若兰芝玉树,天人降世,而慕言殊却早已是颓唐之态,手上还负了伤,十分狼狈。
她如同救世之主,于慕言殊的军队最艰难的时刻从天而降。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长安抵达军营的时候,大军正练完兵,用着午餐,看见她的身影,不知是哪个士兵喊了一句:
“快看--这是哪里来的难民啊?”
长安从风沙阵中创出,几乎精疲力竭,在军营大门之前,勉强从马上翻身下来,原本素白的衣袍早已被风沙染成了昏黄的颜色,她的脸上也有些擦伤,看起来,真的就和那士兵说得一样,像个“难民”。
这哪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啊!
长安一时羞愧的想要钻进地缝之中。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又听有人喊了一声:
“摄政王来了--”
闻言,长安在羞愧之中抬起头来,果然,远方有个紫色的身影,正向自己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
还不待长安看清,慕言殊便已走近。
长安一时之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不是说他受伤了吗?怎么看他的样子还是如此悠然自得?
不是说他在巫书纳的手下吃了亏吗?怎么全军的士气如此高涨,他看起来也是如此的成竹在胸?
明明是想要来看他狼狈的模样,怎么狼狈的那个,竟变成了她自己呢?
真是太丢脸了!
原本慕言殊本不确定来人的身份,毕竟黄沙几乎模糊了她的面容,走近之后,看清了她懊悔的表情,才发现她竟然是长安。
一时之间,难得的笑出声来。
旁边的副将从未见过这深沉的摄政王笑,心中十分好奇,便问:
“王爷,您认识这个人?”
慕言殊的声音朗朗,向众人介绍长安的身份:
“这是我的军师,云七。”
长安听他唤自己“云七”,诧异的抬起头来,慕言殊的眼中,除了笑意,却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与他原本深沉的模样相差甚远。
众人听说这难民一样的人竟然是慕言殊的军师,心中更加吃惊。
慕言殊却对长安说道:
“小七,随我进军营吧。”
这声“小七”听得长安心头一震。
她生于七月,母妃便给她起了乳名“小七”,这是甚至连小晏都不知道的事,慕言殊是如何得知的呢?
还来不及深想,慕言殊便已转身要往军营里走。
长安连忙跟上。
一路上,长安低着头,随着慕言殊往前走,看着他的衣摆,才发现此刻他竟然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常服。
正是她在宫里常看见的那件,绣着银龙的紫色锦袍。
两军交战,危急时刻,一方主帅竟然身着常服,这是怎样泰然自若的气势。
长安几乎在心中把银牙咬碎。
她早该猜到的,慕言殊怎么可能有狼狈的时刻呢?
她幸灾乐祸的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不远万里来到北境,竟然让他将好戏看了去。这个阴险的男人,实在是可恨!
****
长安随着慕言殊,走进了他的军帐。
与其他将士相比,慕言殊的军帐自然是要豪华一些的。军帐的正中置了火炉,其中炭火烤得正旺,声音毕毕剥剥。一旁的屏风之伤,挂着西北战场的地图,屏风之后,大概就是慕言殊起居的地方。
脚踏着厚实的毡子,长安略略出神,慕言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她也全然未觉。
忽的,慕言殊将手伸向长安。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脸,长安才乍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要往后躲。
慕言殊却毫不在意她的躲避,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手指轻轻掠过长安的脸颊,从她早已凌乱的发髻上,摘下了一片墨绿色的东西。
长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片枯萎的树叶,向来是刚才风沙漫天,卷带着吹到她头上的。
慕言殊将树叶举起来,放在眼前看,又轻轻笑了出声,问她:
“你怎么来了?”
声音之中,竟然带着几分戏谑。
长安看他这怡然自得的模样,一下子又生起闷气来,只是说:
“我心情不好,来西北散散心,不行吗?”
“哦?”慕言殊低下头来,贴近她的脸,好好审视她此刻的表情,又说,“我还以为,你是听说战事僵持,我又负伤,来看好戏的呢。”
长安被他戳到痛处,一下子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抬起头来瞪着他。
见她这副模样,慕言殊的笑意又更深了。
“先去梳洗一下吧,长安,你现在这样子,也难怪他们错将你当成难民。”
长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屏风后面,我为你准备了新衣,你先去换上吧。”
慕言殊又道。
长安这才明白过来:“你早就猜到我会来?”
慕言殊笑而不语,长安心中却懊悔万分,果然又中了这人的诡计。
“慕言殊,你怎么总是算计我!”
听长安直呼自己的名字,慕言殊心情甚好,于是伸手抵着长安的肩头,俯下身子,脸与她贴得很近。
“去试试衣服是否合身吧。”他说着,然后目光上下审视着长安,饶有深意的继续说道,“以我的了解,大概……应该是合身的。”
在他无耻的调戏之下,长安瞬间烧红了脸。
狼狈,缱绻(2)
狼狈,缱绻(2)
换上了慕言殊准备的衣装,长安自屏风之后走了出来,立刻摇身变回原本的那个翩翩小公子。
白衣胜雪,绣样宛若游龙,面色如玉,玳瑁发簪束着黑发,这样的装扮,实在堪称兰芝玉树,长安对慕言殊所赠的新衣十分满意。
而且……果然很合身。
慕言殊坐在一张桃木椅子上,斜斜倚着,对长安说道:
“过来坐,我有事要与你说。”
长安走了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可认识那独臂军师?他是何人?”慕言殊低声问道。
长安的眼神轻轻一转。
“真把我当成军师了?”
“那要看你是否真的有这个能耐。”
慕言殊语气仍是淡淡的。长安不明白,为何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是他有求于人,也能表现得如此泰然。
“那个独臂军师名叫巫书纳。”长安哼了一声,继续道,“在犬戎的大军之中,他是最为神秘的人物,他率领着犬戎最为剽悍的一支军队,行军却又颇具中原人的谨慎风格,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的身世,竟能如此厉害。不过,西北边境向来有一个传说,是关于这位巫书纳军师的……”
长安拖着话音,想卖个关子。
“传说?”
慕言殊十分配合的发问。
“据说这巫书纳师承将军冢扶苏先生的后人,通晓《扶苏兵法》。”
闻言,慕言殊微睨双眸,显然长安所说的,他之前从未听说。
将军冢是西域最为神秘的传说,据说几百年前,西征的先锋大军本已大胜西域各部,几乎要平定蛮夷之乱,却忽然遭了朝中奸佞的算计,数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葬身荒漠之中。埋葬他们的地方,被后人称作“将军冢”,而将军冢的主人扶苏先生,正是当年先锋军的军师,也是当世最有智慧的人。
也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一部《扶苏兵法》,曾率领着西征的大军战无不胜,也随着他埋藏在西域的黄沙漫天之中了。
“《扶苏兵法》?那个巫书纳,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慕言殊细细思忖着。
长安见他深沉的样子,心中一动,继续说道:“关于《扶苏兵法》,我也只听过那家喻户晓的六个字。”
还未待长安说出口,慕言殊便低声说道:
“良驹,飞矢,流火。”
是的,就是这六个字。
关于《扶苏兵法》,世人所知的,便只有这六个字。
没有人知道,良驹是如何,飞矢是如何,流火又是如何。
“长安,你说你熟悉西北军情,果然不假。”慕言殊忽然话锋一转,问她,“那么,你可愿意留下来,暂时作我的军师云七?”
长安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
“为何给我取名云七?”
心中暗暗的想,莫非慕言殊,知道她的乳名是小七吗?
这只有她与母妃知道的秘密,若他也知道的话,那么,他与母妃之间的传闻,他曾给母妃写情诗的事,都是真的吗?
慕言殊自然看出了她眼神之中的深意,却举重若轻,潇洒说道:
“我云字辈的亲信之中,排到你,正好是第七人,所以便叫云七了。”
长安听他解释的十分自然,接着问:
“那云止又为何叫云止?”
慕言殊又笑了起来:“云止行二,你觉得是叫云止好听,还是叫云二好听?”
长安想到云止素来一丝不苟的严肃面孔,实在难以自控的笑了出来。
云二,哈哈。
****
玩笑过后,两人之间竟然诡异的沉默了起来。
长安抱膝坐在红木椅子上,下巴顶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对面高深莫测的男人。此刻,慕言殊的目光不知道是看向哪里,但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是在想着刚才长安所说的话。
扶苏先生的后人,扶苏兵法,飞失、良驹、流火。
慕言殊这素来被人称作战神的人,会如何应对呢。
“怎么样,可想出了应对之策?”
长安眼中含笑,问他。
慕言殊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也落在长安的身上,眼光颇深的打量着她。
长安被他看得有些尴尬,便随意找了个话题,问他:“你与巫书纳交战的这几次,难道没发觉他用兵的诡异?没看出什么《扶苏兵法》的线索?”
“听你这样说,他所带的军队,与中原的军队相比,骑兵的实力的确很强,现在想来,大概这就是第一计‘良驹’。”
慕言殊回忆着,几次与巫书纳交手,两军都似乎有所顾忌,并未全力火拼,他只觉得这个独臂的军师不是简单的人物,其他的,还来不及细细体会。
“他们骑的并非普通的战马。”长安说道,“当年扶苏先生死里逃生,虽然全军覆没,战马却留存了几匹,你也知道那是何等良驹。”
“你是说……楚骓马?”
慕言殊果然是通透之人。
长安点了点头,又道:“是。”
“几百年前的事了,哪怕是当时留存下来,如今也该绝种了。”慕言殊并不十分相信长安所说。
“扶苏先生是何人,怎会让良驹绝种?”长安顿了顿,又道,“他将楚骓马与胡马混养,中原宝马聪灵驯服,胡马高大强悍,这混养出来的马,可说是集二者之大成。”
“原来如此。”
慕言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长安料想他又是在算计些什么,一时之间,心情竟然突然好了起来。
“怎么了?”慕言殊显然察觉到了她面色上的变化。
长安的笑意加深,唇角弯弯的模样十分好看,只听她轻声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算计别人时的样子。”
以前,他从来都只算计她一人。
长安在心中偷偷补了一句。
精明如慕言殊,又怎会听不出她的画外之音,此刻两人之间气氛甚好,慕言殊倏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长安走过去。
见他步步逼近,长安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身子向椅子里缩了缩,后背却已抵上了椅子的横梁,退无可退。
慕言殊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去,贴近她的脸容,低声问道:
“第一次看?”说着又与她贴近一分,声音带着诱惑,“好看吗?”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长安的脸上。
长安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涌上了脸颊,本能的想要推开他,却没想到手上的力道用得太大,使得身下的椅子忽然向后倒了过去。
这突发的状况让长安措手不及,眼看着就要随着椅子一同倒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慕言殊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长安惊魂未定,脸颊抵着慕言殊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这世上其余的所有生息都在此刻销匿,唯独他一人。
慕言殊这样抱着她,让长安关于不久前那个迷乱夜的记忆,又一次卷土重来。
他有力的手,火热的怀抱,身上只属于男子的气息。
长安在他怀中闷声说道:
“慕言殊,放开我。”
这次慕言殊倒是十分君子,听到她这样说,立刻将手松开,脸上一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不是我要占你便宜”的表情。
看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长安偏过头去,轻轻哼了一声。
慕言殊却忽的转移了话题,颇有深意的说:
“我原本还不知道要如何对付巫书纳,今日你来了,倒真让我想到了办法。”
听他这样说,长安原本还在闹别扭,却仍是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去。心中不禁想着,难道是她告诉慕言殊的情报起了作用?
慕言殊却不道破,只是问她:
“小七,你听过南疆的曲子吗?”
长安乍听他叫自己“小七”,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明明是只有她母妃叫过的名字,她和慕言殊,何时到了这样亲密的地步?
“没听过。”
慕言殊勾起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来。
“三日后随我上战场,让云遥吹苗笛给你听。”
长安蓦地想起云遥这号人物,他是慕言殊几位亲信侍卫之中最晚回京的,平时也不经常出现在他的身边,却是云字辈中的老大。这云遥据说是苗疆人,为人处世都十分神秘。
但她此刻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都有名字,只有我叫云七?”
若因为排行,为何云遥、云止不叫云大云二?
慕言殊却不说话,依旧是那饶有深意的样子。
有些谜底,现在揭开,还太早了。
狼狈,缱绻(3)
狼狈,缱绻(3)
慕言殊又带着长安去军中巡视了一番。还记得他才亲征没多久时,长安便听说他所带之军,使原本镇守南疆的镇南大军,而如今镇守南方边境的,是他临时从各地组织的一支新军。
如此大手笔的调兵遣将,绝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的决断。这更证实了,慕言殊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彻底平定犬戎的骚乱,而非送她去和亲了事。
和亲一事,只不过是拿来算计她的。
想到这里,长安心中就有些忿忿。
慕言殊发现长安自顾自的想着什么,脸色有些不对,便问她:
“怎么了?”
长安哪里会将自己的心思说给这个始作俑者听,只是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继续随着他看军队中的情况。
尽管是初涉北疆,原本镇守南方的将士迅速适应了情况,鏖战已久,却仍保持着高昂的斗志,深信着,战神慕言殊一定会带领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
素闻慕言殊治军高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日暮时分,约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长安跟着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的军帐前面,这才终于忍不住问他:
“那个……我住哪里?”
慕言殊却说得理所当然:
“我的帐中。”
虽说长安原本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却还是垂死挣扎了一番: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慕言殊慷慨的给出了第二个选择:“莫非,你还想让第二个人发现,你是女儿身?”
长安哼唧了几声,弱弱的又问道:“那我是……自己睡吗?”
语罢,看见慕言殊眼底有一抹笑意翻飞而过,长安恨不得当即咬断自己的舌头。
“怎么?”那阴险的男人果然抓住了她的话柄,“你想跟我睡?”
长安又一次羞愤欲死。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就着那一张大床,分了楚河汉界,各占一边隔江而治。长安挑了里面的那一边,背脊贴着床沿,几乎就要滚下去。
借着将尽的烛火,慕言殊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接着轻笑一声,显然是心情大好。
****
长安从未想到,西北的冬天竟然是这样的冷。
上一世,她也曾来过西北战场,恰好赶上了孟夏,气候还算适宜。这次却是冬天,入了夜的荒漠,温度低得简直能将人冻成冰。
半夜被冻醒了过来,长安躺在床上,全身都冷得发僵,身上的被衾本来就十分淡薄,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丝毫起不到御寒的作用。她抱着双臂,快速的搓着,希望能够获得一点温暖。
这样寒冷的夜里,长安的头脑突然变得十分清明。
她忽然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原本她应该住在上京温暖如春的宫殿之中,为何会头脑发热的跑到西北战场上来呢?没看成慕言殊的好戏,她不是就应该当即打道回府的吗?为何又被他留了下来,还做了他的军师呢?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慕言殊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却又总是顺理成章的,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圈套之中?
长安越想便越心烦,加上周身越来越冷,牙齿已经不禁打颤,实在挨不过了,便翻身下床,想要走到屏风外面去烤火。
谁知才走到慕言殊睡着的那一侧,那原本熟睡的男人忽然伸出手臂,倏地将她拉回了床上,牢牢圈在自己的怀中。
他的怀抱暖得让长安骤然一激灵,立马挣扎了起来。
“你干嘛,快放开我。”
慕言殊高挺的鼻梁此刻正抵着长安的耳后,只听他说道:
“睡觉。”
话音之中,带着三分不耐,七分低哑。
长安才刚清醒的脑子马上又乱了起来,慕言殊的手臂扣在她的腰上,她的身子嵌在他的怀抱之中,严丝合缝,天造地设一般。
“慕言殊,你怎么总是占我的便宜。”
她低声抱怨,在慕言殊听来,却像是娇嗔的情话一般。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样缱绻柔情的时刻。
“明明是你占我的便宜。”他静静搂着她,轻轻地笑,“上一次,是你给我下药的。”
长安早已想明白上次的前因后果,此刻听他得了便宜卖乖,便又在他怀中挣扎了起来。
“你还敢说那次的事,无赖。”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想起那夜他与她的热烈,长安的脸上还是烧了起来。
“别乱动。”慕言殊一边努力将她的身子捂热一些,一边轻叹,“怎么这样凉。”
“慕言殊!你手乱摸哪呢!”
黑暗中,慕言殊看不清长安的面容,却不难想象她此刻暴跳如雷的模样,心情便更好了一分,却仍是说着:
“小七,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声“小七”滚烫至极,听得长安由身到心一阵激灵,终是不再挣扎,驯服的贴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手臂。
心中仍是气着。
没大没小?
明明是他先为老不尊的!
****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慕言殊很早便起来了,说是要去巡视军队晨练的情况。
长安被他的动静弄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慕言殊正在梳洗,神情很是怡然自得。在她的印象之中,慕言殊从来都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此刻见他随意散着头发,衣衫也略有些乱,心中不由得就是一动。
他们这样的关系,就叫做……亲密吗?
慕言殊显然察觉她醒了,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她刚刚睡醒的样子。
此刻的长安不施粉黛,面容却十分清丽,再加几分迷茫,甚是可爱。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慕言殊问她:“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长安却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他:“带我去看你练兵,好不好?”
慕言殊轻轻倚着屏风,说:“想去看练兵?有个条件。”
长安没想到慕言殊的条件,竟是要自己替他束发。
此刻,两人面对着一面铜镜,慕言殊坐着,长安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玉骨篦子,一下下的替他梳着,慕言殊从镜中看见她此刻的模样,神情专注,长发低垂,比平常的模样,不知要温顺多少分。
长安替他绾着发,最后用一支玳瑁簪子固定好,又审视了几番。
“好了。”
她轻轻拍了拍双手。
慕言殊站了起来,转过身又一次打量起长安此刻的模样。
此刻长安的长发亦是随意散着,几缕发丝落在额前,有些凌乱。她的衣衫并不严整,胸口之处略略敞着,从他的角度,恰好窥见几分春光。
见他视线落在了不该看之处,长安连忙拢了拢领口,瞪他一眼。
慕言殊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也有些尴尬。
“你更衣吧,我在外面等。”
说着他震了震衣袖,转身走出了屏风。
长安在屏风内梳洗一番,裹了胸,才换上了昨日慕言殊赠的那套白色的衣袍。最后,她对着铜镜看,镜中的自己面色莹润,眉眼之间,笑意流转。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能如此自在的与慕言殊相处了呢?
前生的那些事,她……都忘了吗?
长安摇了摇头,向脸上扑了一捧凉水。
再看镜中的自己,还是刚才的模样,眼神之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是的,她忘不了,也不能忘。无论慕言殊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对他放下戒备。
****
长安随着慕言殊来到了练兵场上,入目尽是身着战甲的战士,唯独他们二人身着常服,一人紫袍,一人白衣,皆是风度不凡。
“王爷,您来了。”
今日督军的是长安最为熟悉的云止,他看见慕言殊走过来,便向他行礼。
慕言殊点了点头,接着对他说道:
“云遥可到离城了?我正有事要找他。”
长安听着慕言殊发问,这才想起了昨日他们曾说起的“良驹”一计,当时慕言殊就曾提起过云遥,说要请他吹苗笛给她听,今日他又对云止提起这神秘的苗疆男子,想必此人在接下来的破计之中,是起着至关重要作用的。
“昨日传书来时,说是已经到了离城,我想大概今天上午便能抵达军中。”云止低声说道,目光微微一偏,这才发现了长安的存在,于是问,“王爷,这位是?”
慕言殊也看了长安一眼,说道:
“这是我的军师云七,你认识的。”
云止原本从未听过云七这个名字,听慕言殊说自己认识他,连忙上下打量了起来。眼前这白衣少年身形不高,面容生得颇为眼熟,云止想了许久,才终于认出了她。
原来她是长安。
“殿下……”说着便要行礼。
“快免了免了。”长安连忙向他摆了摆手,“我这次是偷偷从宫里跑出来的,你快别叫我殿下了,叫我云七就好。”
“云止不敢。”
“说了不用拘礼。”长安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嘿嘿……云二。”
云止原本还想着要对长安恭敬一些,听到她这声“云二”,脸色立马黑了几分。不禁将目光落在自家王爷身上,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怨念。
哪有为了逗女孩子开心出卖自己人的啊王爷!
音杀,击破(1)
云遥果然在晌午之前赶到了军营。
他来时,长安正随着慕言殊巡视军中的情况,忽的听见一声战马嘶鸣,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身骑白马、着碧色锦袍的男子正勒了缰绳,翻身下马。
这男子便是慕言殊最为亲信的云遥。
他牵着马徐徐走过来,待他走近,长安才看清他的面容。
苗疆的男子,生得果然与中原人不同,这云遥虽然也是身形高大,面容却比有着十足的南国风情。长眉直插入鬓,狭长的丹凤眼中,满是意气风发,他的长发只是松松的束在脑后,全然比不得中原人一丝不苟的发式,却显得十分不羁。
长安从未见过这样潇洒的男子。
在上京时,她所认识的人之中,最为洒脱的便是小晏的大哥晏轻寒,可晏轻寒的性子中,洒脱之处在于他的风流落拓,在于他出身学士府,有着快意人生的资本。
云遥却是不同的,长安只看他一眼,便仿佛能从他身上看见南疆的十万大山。
以及十万大山之中,不可胜数的自由灵魂。
“王爷,路上有事耽搁,云遥来迟了。”
云遥说着,态度不卑不亢,话音低沉好听,宛若上古洪钟。
慕言殊却并不在意他的迟来,只是问他:“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云遥点了点头,接着也发现了慕言殊身边的长安,他却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殿下。”
长安与云遥原本就不熟悉,刚才和云止还能说笑几句,把身份的事情糊弄过去,这下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倒是一旁的慕言殊开口替她解围:
“这是我新请的军师,叫她云七就好。”
云遥听了便向长安笑道:
“上次王爷对战奴兰布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寻常,果然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长安听他这样说,连忙摆手:“哪里哪里。”
上次她只不过是在书信中短短说了奴兰布惯用的伎俩,镇北军能大胜犬戎,并将奴兰布俘虏,是慕言殊的本事。
这时,便听一旁的慕言殊忽然说道:
“云遥,来我的军帐中,我有事要交代给你。”
接着又吩咐云止:“带小七去军中转转。”
云止点了点头,便和长安一起目送着慕言殊离去,云遥跟在后面,两人皆姿若天人,连背影都甚是好看。
“殿下,请随云止走吧。”
长安哪里听得他这样客套,连忙说:“云止,你叫我云七就是了。”
“殿下身份尊贵,云止不敢。”
云止向来是慕言殊身边最严谨之人,此时改不了口,倒也情有可原。
长安却又心生一计,笑眯眯的对他说道:“殿下我此番微服出巡,若是被你泄露了身份,让犬戎内奸将我抓了去,你付的了责任么?”
云止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一时觉得有些晃眼,思忖了片刻,才终于改口:
“云七。”
长安满足的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这样才对嘛,嘿嘿……云二。”
于是,长安如愿的看到平常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云止,又一次黑了脸。
****
入夜后,才回到了慕言殊的帐中,与他一同用了晚膳。
帐内灯火并不明亮,在昏黄的光晕之下,长安低着头静静扒饭,慕言殊则看着军报,默不出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
良久,慕言殊才向长安递了个帖子过来。
长安伸手接过,展开来看,原来是巫书纳的战帖,相约与镇北大军三日后交战。
“这是何时送来的?”长安好奇的问道。
慕言殊看着她,说:“昨日。”
“那两军交战的日子,岂不就是两日之后了?”
“嗯。”慕言殊点了点头。
“那你可想到办法牵制犬戎的骑兵了?”
慕言殊并未说话,只是高深莫测的笑了,见他这样的表情,长安莫名觉得后背发冷,还好他此刻算计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用过晚膳之后,两人便梳洗睡下了。
慕言殊依旧霸道的将长安圈入怀中,长安本想挣扎,可又怕被冻成冰块,只得顺服的倚着枕着他的手臂,不满的哼唧了几声。
昨夜昏昏沉沉被他拉入怀中时,长安早已是疲乏到了不行,于是才被他抱住,便立刻睡了过去。今夜却不同,慕言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让她竟然毫无睡意。
这个夜晚极其安静,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心跳。
忽的,慕言殊低声唤她的名:
“长安?”
这下不是“小七”,而是“长安”,长安察觉出微妙的不同,却不知差在哪里。
“嗯?”
“奴兰布、巫书纳……”慕言殊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深意,“这些将领的名字,连镇守离城的陆允将军都从未听过,你是如何得知的?”
语罢,慕言殊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形微微一僵。
长安哪里知道该如何回答?告诉他,自己曾与犬戎周旋五年,不仅知道犬戎众位将领,更连西北战场的地形,都知道的丝毫不差?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只当她疯了吧。
“我能不能……不说?”长安闷闷的说道,“你就当我不是长安,而是别人,是军师云七,好不好?”
慕言殊沉默了片刻。
才道:“好,我只当你是小七便是了。”
听他允诺,长安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忽的听他唤自己“小七”,有一个埋藏许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慕言殊,你可认识我母妃?”
身后之人却丝毫没有犹豫:“你母妃,我自然是认识的。”
当年长安的母妃林萦荣宠冠绝后宫,慕言殊居于宫城之内,又怎会不认识?况且在林萦还未嫁给先皇司徒和靖之时,慕言殊便已经与她相识。
“那……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长安斟酌着词句,既不问得太过直白,又想要探听慕言殊的心思。
他与母妃,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她很好,可惜,红颜薄命。”
思绪至此,两人都不禁感叹。林萦生下长宁便死于难产,那样明艳的佳人,竟没活过三十岁,怎能不让人扼腕?
长安本想问个究竟,顺便再问问情诗的事,可慕言殊的一句“她很好”,竟然让她一下子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仿佛这三个字是有魔力的,让长安再没了询问的心情。
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荡荡,又有些低落。
“怎么忽然问起你母妃的事了?”
“没什么。”长安言辞闪烁,“只是突然想起来,母妃走时我不过十岁,如今记忆已有些模糊了,便想问问你,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性子很恬淡,随遇而安。深宫之中有那么多的女人,你父皇却只宠她一人,大概也是因为,她的身上,有些东西,是宫墙之外才有的。”
长安听他说着,总觉得他话中带着极深的隐喻,便问:
“那你呢?你是喜欢皇宫,还是喜欢市井?”
慕言殊轻若未闻的笑了一声。
“若你也在南疆守上十年,便会发现,宫城之中的那些不自由,根本算不得苦。”
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听得长安心惊肉跳。
慕言殊是通过这样一番话,向她暗示着自己的野心吗?
“所以……”长安极其谨慎的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觉得比起宫城来,南疆是更苦的?你喜欢宫城之中的生活?”
慕言殊却并未给她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只是说:
“深宫之中的人,觉得生活乏味是苦,难道付出一生,镇守南疆的将士就不苦了吗?难道市井百姓,就没有他们的辛苦吗?长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乐,不与他人比较,才能学会知足。”
“知足……”
长安细细回味着慕言殊的话。
可他若是知足,上一世,又为何会心怀叵测、处心积虑,隐忍十年最终还是起兵造反?他说得这样洒脱,可真换了自己,哪里能学会乐天安命。
长安静静地沉默着。
慕言殊越来越让她捉摸不透,起初她虽然斗不过他,却笃信他是个有狼子野心之人,对他百般提防戒备。
如今慕言殊面临大敌,再没功夫来算计她,她却开始疑惑了。
前生的那些旧事,这一世,还算数吗?
那个害得她国破家亡的慕言殊,真的是此刻正拥着她,给她温暖怀抱的男人吗?
音杀,击破(2)
音杀,击破(2)
两日之后。
不过是清晨时分,离城才刚冒着炊烟,城外就已开始了骚动。
北境军与犬戎军交战的战场,是离城外约莫二百里的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带。风卷着军旗,吹得黄沙漫天,一时之间,显出几分萧索。
长安骑在马上,眺望远方的犬戎大军。虽然只看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却不难看出为首的方阵,皆是骁勇的骑兵。
“今日大战,巫书纳果然派骑兵做了先锋。”
长安细细琢磨着巫书纳的用意,《扶苏兵法》的三个计策,他已使出了第一计“良驹”,想必是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与镇北军一战。
身侧的慕言殊微微睨着双眸,眼神之中的光芒十分冷,只听他说道:
“既然敢他派出骑兵,我就让他尝尝,有去无回是什么滋味。”
闻言,长安不禁侧过头去看慕言殊。
今日他身穿战甲,玄色的铁甲泛着冰冷的光泽,看起来宛若喋血战神,长安莫名的想起慕言殊进京那天,当时他也是穿着这身战甲,一下子便将她全部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战神风骨,应是如此。
还需多言其他?
“你到底想出的是什么计策?”长安不禁问道。
慕言殊却仍不与她说明白,只是目光越发的高深莫测起来。
两方正对峙着,只见有个身穿战甲、姿容不凡的男子骑着马向慕言殊走过来,说道:
“王爷,一切已经布置妥当。”
这男子是云字辈老四,云焕,在军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云焕不仅擅长治军,更难得的,是为人十分亲和。作为慕言殊的亲信,云止、云遥等人身上都难免有几分疏离的傲气,比起他们,云焕的随和性子,实在是很难得。
慕言殊听云焕报告己方备战状况,目光却投向了渺茫的远方。
所及之处,只见一独臂男子骑在马上,正是犬戎最为神秘的军师巫书纳。此刻他也将目光投过来。
两人的视线仿佛在黄沙漫天之中交汇于一点。
霎那间,地崩山摧。
长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慕言殊抑或巫书纳,在她看来,都是这世间绝顶的男子,而如今两强相争,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呢?
只听慕言殊冷冷的发号施令:
“击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军擂起了战鼓。
击鼓的将士一下下落得极重,带着十足的力道,振奋人心。战士们的情绪激昂,只是一瞬间,就已全情投入备战。
长安也曾上过战场,可她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这样的,热血沸腾。
远方的犬戎军队,则传来了西域的战歌。
剽悍的民族用最原始的方式鼓舞着士气,与中原大军的战鼓之声遥相呼应。
“云焕,派探子去看看,犬戎今日有多少骑兵。”
在两军交战,如此激昂的时刻,慕言殊仍是冷静之极。
“是。”云焕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长安微微眯着双眼,想将远方的战况看得更清楚些,只听慕言殊忽然问道:
“小七,你猜巫书纳今日究竟带了多少兵力?”
他的语气举重若轻,泰然自若。
忽的被他这样一问,长安思忖了片刻,才回答:“五千?”
慕言殊轻笑了一声,目光又邈远了起来,长安只听他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又淡淡的传到她的耳畔:
“我猜,三千。”
长安听着他用这样轻松的语气,打赌一般的与自己讨论军事问题,心中不禁有些发凉,慕言殊啊慕言殊,究竟是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还如此云淡风轻?
她才正想着,云焕就已回来了。
“王爷,探子来报,敌军骑兵约莫有三千兵力。”
长安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此精准的判断力,慕言殊,不愧为战神。
“传令下去,左右两翼按兵不动,先锋军出击,点到即止。”
慕言殊一字一句说得明晰,云焕却显然有些不解。
“点到即止?王爷,这要将士们如何把握?”
长安的心中也不甚理解,两军交战,又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架势,哪有点到即止这一说的?巫书纳所率骑兵骁勇无匹,中原军全力一拼都未必能够战胜,点到即止,不是送死么?
慕言殊却不甚在意,只是望向不远处的一块高地,目光蓦地飘渺了起来:
“照我说的做吧,剩下的,交给你大哥即可。”
长安与云焕随着慕言殊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块高地之上,模糊地勉强能看出有个人。
那人一袭碧色长衫,发辫松松的束在脑后,潇洒之极。
竟然是长安昨日见过的云遥。
一抹身影几乎淡的融入了黄沙漫天。
“我军听令,左右翼按兵不动,先锋军听鼓声号令。”
云焕高声呼号,大军蓄势待发。
击鼓。
长安只听耳畔隆隆的鼓声越发的急促,她转过头去看击鼓的将士,面色皆是涨得通红,先锋军早已准别就绪,身下的战马也开始发出嘶鸣。
蓦地,只听战鼓重重一响。
杀--
先锋骑兵瞬间便冲出了五里之外,浩浩荡荡的阵势,让人血脉沸腾。
远方的犬戎大军见中原军主动出击,也顷刻发动了攻势。约莫三千人的骑兵方阵,一瞬之间就倾巢出动。
两方阵营相距甚远。
鞑鞑马蹄声不绝于耳,烈烈狂风呼啸而过,卷着狂沙刮过面庞,这一瞬间,视觉、听觉都是混乱的、交织着的,只能全力投入、奋斗,为身后的家国血战到底。
击鼓--
扬鞭--
狂杀--
眼看着两军的骑兵军团越来越近,交战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长安屏着呼吸,不敢相信这样激战的场面,慕言殊的交代,竟然只是“点到为止”。
如此激烈,如何点到即止?
想到这里,长安不禁侧过头去看身旁的慕言殊。这深不可测的男人此刻微微眯着双眸,目光之中的意味,怎样也无法猜透。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蓦地,战场上响起了悠扬的乐声。
苗笛。
慕言殊轻勾唇角,长安心中一紧,抬起头便向笛声的源头看去,果然,乐音是从先前长安曾注意过的那块高地传来的。
是云遥。
此刻的云遥碧衫烈烈,黑发舒卷,横笛唇畔,婉转乐音倾泻而出,长安先前从未听过苗笛,乍然听来,只觉得宛若一泓清泉,直直注入内心。
喧嚣的战场瞬间便静了下来。
哪怕是最剽悍的犬戎之师,也一下子被云遥的笛声带入了南疆的十万大山之中。西北的战士,何曾见识过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万千山林?
一时之间,不禁都默然噤声。
笛声悠扬,绵延千里而不绝。
云遥长身玉立于高地之上,十指翻飞,神情凛然。
只见他忽一个轻捻。
原本悠扬的乐曲,瞬间转调,诡谲了起来。
战鼓停了,战歌歇了,两方军队即将交战的瞬间,中原先锋勒紧缰绳,停下马来。
“吁--”
犬戎的先锋军眼见两军相距不过几十里,中原军忽的停在原地,心下十分诧异,不知该先发制人,还是按兵不动。
就在他们迟疑之时,身下的楚骓马忽然一阵抽搐,接连颤抖之间,竟将所有的战士都翻下了马。
无数骑术绝佳的骑兵,却被原本早已驯化的战马震翻在地,这是何等的耻辱!
长安惊诧了片刻,便反映了过来,转过脸去问慕言殊:
“云遥他,是不是会……驯兽之术?”
慕言殊泰然自若,点了点头。
长安勒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抽紧,目光不自觉的投向远方云遥所在之处。那抹碧色的身影映在她的眼中,这样一个身负驯兽绝技的男子,这样潇洒不羁的灵魂,竟然能够任凭慕言殊驱使,做他的亲信……
她越来越不明白,慕言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就在长安出神之时,一旁的慕言殊忽然道:
“小七,专心看。”
他的话将长安的心神一下子拉回了波诡云谲的战场之中。
这才发现,那些只剩下空荡荡马鞍的楚骓马,全部都着了魔一般、以投奔的姿态,向中原军的方向奔驰而来。
长安饶有深意的看着慕言殊,说道:
“你早料到巫书纳会派出骑兵,云遥的驯兽之术,不仅让你轻易破了‘良驹’一计,更使你收获三千楚骓马,王爷您这招,云七实在佩服。”
说着,她端起架势向慕言殊拱手,模样刻意之际。
慕言殊却微微攒起眉来,只说:“这就是你所分析的战况?你了解的巫书纳,会如此轻易的将三千良驹拱手让给我?”
长安心中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战场上果然又起了风云。
只见那原本朝中原军奔来的战马,纷纷中了身后射来的箭,瞬间倒在了前行的路上。战场之上,一时只闻马匹的嘶鸣之声,哀惨凄凉,不绝于耳。
须臾之后,三千战马竟然尽数倒下,无一生还。
长安这才看清了究竟是何人放箭,竟然,是蛰伏在前锋骑兵之后的数千弓箭手。
三千战马,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看起来十分悲壮,透过这层层血雾,长安觉得自己隐约能看见对方阵中的巫书纳。
巫书纳还是前世所见过的模样,身着素色长衫,缺了一臂,空荡着一支袖管。他的长发散着,面容因距离太远而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狭长的眼眸,闪烁着猎鹰一样的光芒。
原来在“良驹”一计之后,还埋伏着《扶苏兵法》的第二计。
飞矢。
长安在心中暗暗叹道。
能够狠心屠杀己方的三千宝马,巫书纳,果然是足以与慕言殊一战之人。
引诱,纠缠(1)
引诱,纠缠(1)
筹备多时的一场大战,最终以犬戎军败北落下帷幕,慕言殊未消耗一兵一卒,仅凭云遥的笛声就使巫书纳折损三千骑兵,实在使人震惊不已。
当夜,镇北将军陆允设盛宴为慕言殊庆功。
慕言殊欣然答应,携亲信回到离城,并下令犒赏大军,今夜所有战士皆可卸甲狂欢,此刻巫书纳才折损了先锋,是断然不可能在夜里突袭的。
宴会设在离城的将军府上,大殿之内,进行了精心的布置,陆允原本就十分崇敬慕言殊,今日有机会为他庆功,怎能不用些心思?
长安随慕言殊以及其他几位云字辈走进来的时候,心中十分吃惊,她没想到西北边陲竟然是如此的富有,能够以这样豪华的阵仗来迎接客人,可转念想起,自己曾住过的客栈明月楼也是十分豪华的,想来是离城位于北方边境,众多中原商人与胡人来往熙攘,带来了无限商机的缘故。
慕言殊与陆允坐了上座,两侧分别列着慕言殊的亲信,与陆允手下的几位副将。算上长安,云字辈的七人目前在西北的共有四人,按辈分依次列位,云遥坐在慕言殊的左侧,往下依次是云止、云焕与“云七”长安。
长安与身边的云焕接触也不是很多,印象中只觉得他是个亲和力极强的人,相比成熟冷静的云遥和云止,他更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此刻这个少年正一脸好奇的打量着长安,一边念念有词:
“云七?怎么会凭空冒出个云七来?”
长安看着云焕的脸越贴越近,不禁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分,眼前这个瞪圆了眼睛打量自己的少年,竟然是唯一一个没有认出她是长安的人!
“嘿嘿。”既然没被认出来,长安便轻松多了,“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你奈我何?”
云焕的神情中带着迷茫与不解,仍是低声说道:
“我肯定见过你,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长安忍俊不禁,眼前这个云四公子,明明也是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为何举止之中,总带着一股孩子气呢?真不晓得这样的人物,是如何也能被慕言殊收服的。
想到这里,又思及今日在战场上所见的奇观,长安不禁长叹一声。
听她叹气,云焕问道:
“打了胜仗,怎么还叹气呢?”
长安撑着下巴,问他:“你那个大哥云遥,驯兽的功夫这样厉害,怎么会这些年都一直追随慕……王爷呢?”
云焕想了想,才说道:
“云遥原本是苗疆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你也知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喜欢的姑娘生了重病,需要一种极其难得的药引,是王爷替他寻来的,王爷对他有恩,他自然要誓死追随。”
长安听了,沉默片刻,才问:
“药引?王爷又不是医生,如何能为云遥寻来药引?”
她才不信,慕言殊真的无所不能。
“云七,你认识王爷多久了?”
“嗯?”长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回答,“大概半年的时间吧。”
她与慕言殊初次相见时,父皇才刚驾崩,粗略算来,也就是半年光景。
长安不禁又在心中感叹,半年之前,自己为了掣肘慕言殊而假传遗诏之时,是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她和慕言殊竟然会扯出如此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有了肌肤之亲。
想到这里,长安的脸颊又暗暗热了起来。
“才半年啊……”云焕却完全没注意长安面色的变化,只是自顾自的叹了起来,“我们六人,都已经追随王爷许多年了,就连辈分最小的云禅,也有七年了。”
“嗯?”长安不明白云焕为何要比较这些。
“云七,你还不了解王爷。这世上的事,只有他想或不想,从来都没有能或不能。”
云焕的语气蓦地飘渺了起来。
只有想或不想,没有……能或不能?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长安的目光不禁投向了不远处高位之上的慕言殊。
****
此刻的慕言殊身着紫色锦袍,银龙绣样栩栩如生,衬得他华贵不凡。在通明的灯火之下,慕言殊的面容此刻分外好看,俊美如同神祗的五官,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正在她凝视之时,慕言殊忽然转过头来,将目光也锁定在了长安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之中交汇。
慕言殊不经意的勾起一个浅笑,倾倒众生。
长安脸上又热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转过头去与云焕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宴酣之时,坐在主座上的镇北将军陆允忽然高声说道:
“王爷,今日您这一战实在漂亮,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
“哦?”
慕言殊喝了许多酒,眼神却仍是清明。
陆允看他对自己的“惊喜”很有兴趣,连忙高举双手,击掌三声。
大殿之内,忽然响起了乐声,这乐曲与长安平日里听的十分不同,一听便知不是中原的曲子,而是带着西域风情的胡月。
乐声之中,有一个红衣的女子一步一步的走上殿来,伴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
长安握着酒杯的手不禁一僵。
这女子以面纱遮着脸,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眸露在外面,瞳仁深处,微微泛起水一样的碧色,顾盼生姿,看得人十分**。她穿着西域女子的服饰,纱裙的材质十分轻薄,几乎可以窥见衣衫之下的□,她赤着足,纤细白皙的脚踝之上,系着两只铃铛。
显然,她是一个胡族舞姬。
乐曲的旋律愈发激烈,女子随之起舞,妖娆的身段看得在场众人血脉喷张。
这舞姬的目光却只集中在一人身上,那便是高高在上的慕言殊。
被这样热烈的目光注视着,慕言殊却仍是泰然自若的模样,只是微微睨着双眸,喜怒不形于色。
“王爷,这是离城最美的舞姬,名曰霓裳,您看她如何?”
陆允这话一说出口,全场众人内心皆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分明是要将这美艳的胡族舞姬进献给慕言殊。
慕言殊却仍沉默着,没有接受,也并未拒绝。
就在此时,那名叫霓裳的舞姬一步步的踏着台阶走上来,直直走向了慕言殊。乐声越发的缠绵,她腰肢拼命的摆动着,接着向慕言殊伸出了手。
全场哗然。
这妖娆的霓裳,竟然抓起慕言殊的手,就向自己胸口放去。接着,她一手按在胸口,指引着慕言殊抚弄自己的丰满,另一手贴上了慕言殊的身体,轻轻拂开他的衣衫。
在场稍微年轻些的男子,都不禁红了脸,他们何曾见过这样风情万种的舞姬?
霓裳的挑逗却并不止于此,只见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竟跨坐在了慕言殊的腿上,前前后后厮磨起来,这样□裸的勾引,实在让观者都脸红心跳了起来。
红衣的霓裳摆动腰肢,不安分的手不断向下探寻,虽然没有探入慕言殊的衣衫,却已是十分的热烈。她的肌肤泛起微微的红晕,看来宛若桃花绽放,其美不可胜言。
“王爷……”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霓裳忽然开口唤了慕言殊一声。她的话音带着胡人的腔调,并不标准,却柔媚入骨。
慕言殊却只是任凭霓裳抚摸、挑逗,身上的女子将热烈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他的视线,却是看着远方的。
没人知道,他视线正落在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对他投来艳羡目光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白衣,身段玲珑,面色如玉,原本是兰芝玉树一般的人物,此刻面色却并不好看,手中握着一只琉璃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正是慕言殊的军师云七。
亦可说,是当朝皇女,司徒长安。
****
将长安此刻的表情尽数捕捉,慕言殊唇畔的笑意又加深几分。
蓦地,他抽回被霓裳按着的手,用那只手勾住了霓裳的后颈,压低她的面容,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他的话音极低,只有霓裳能够听得见,两人暧昧的低语,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在缠绵的亲吻一样。
所有人都不禁羡慕起摄政王慕言殊来。
如此盛大的场面是为他,歌舞奏乐是为他,绝世舞姬的缠绵也是为他。
实在是艳福不浅啊。
“云七,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云焕惊呼,他的声音并不高,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
长安这才发现,一只琉璃酒杯,就这样被自己捏碎在了掌心之中,鲜红的血顺着从指缝之间落了下来,滴在桌案上,宛若盛开的花。
感觉到掌心的刺痛,显然长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她迷茫着双眼,转过头去看了云焕一眼。
“你还愣着干嘛?快出去包扎一下啊!”
云焕见长安此时还在出神,不禁推了她一下。
长安如梦初醒,连忙踉跄着走出了大殿。
她……这是在做什么?
引诱,纠缠(2)
引诱,纠缠(2)
从大殿走了出来,长安并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在陆允的府中随意走走。
晚风徐徐吹来,入了夜的离城,仍是十分冷的。她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之中,便来到了陆府的花园。
陆允虽然是武将,却是个很懂得风雅之人。这花园的规模颇为宏大,不仅种植着各类花草,还在花园的中间挖出一个池塘,池塘边上,又建起了一个凉亭。
如此的景色,让长安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云澜殿。
在云澜殿中,也有这样一个花园,还要比这里再大些,无论四季,都有鲜花盛开,夜晚时会传来阵阵幽香,花园中也有一处池塘,是先皇御赐的。
思绪至此,长安又不禁想起了慕言殊,还记得自己与他都中了迷香那夜,他曾将她推下了水,接着又不得不跳下水来救她。
“司徒长安,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长安不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何此刻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呢?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西北最美艳的女子相伴,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
何况她从来都是戒备他、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此刻他被其他女子缠上,她难道不应该暗自庆幸么?
长安撇了撇嘴,走到池塘边上坐下。
“哎呦!”
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右手,这才想起手上的伤来。
对着月光,长安摊开手掌,小小的琉璃杯已经在她的掌心断成了好几截,划开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淌着血。
这伤口看来十分可怕,长安皱了皱眉,便想伸出另一只手,清理一下掌心的碎片。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受伤的右手。
长安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来人竟然是慕言殊。
是原本应在大殿之上与霓裳缠绵的慕言殊!
本能的,长安想将手收回来,慕言殊的力道却很重,让她无法得逞。
“疼……”
长安轻轻呼了一声痛。
慕言殊这才在她身旁坐下,面色并不好看。
“你也知道疼?”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责备,却还是用另一只手,帮她从伤口中挑出破碎的琉璃片,动作十分轻柔,尽量不去触碰长安的伤口。
“啧--”
长安仍是痛的倒吸一口冷气。
“多大的人了,还和一个小小的酒杯过不去?”
他一边帮长安清理伤口,一边问道。他低着头,教长安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认真神情,心中正要微微一动之际,才想起刚才在大殿之内他与霓裳活色生香的表演。
想到这里,不禁冷哼一声。
慕言殊抬起头来,目光熠熠,像是要将她看穿,此刻长安的模样前所未见,让他想要好好欣赏。
“怎么?生气了?”
言语之间,已然带了几丝调笑的意味。
“我嫉妒你艳福不浅,有那样美丽的姑娘在你身上起舞,不、行、吗?”
长安问得一字一顿。
慕言殊眼眸之中的笑意更深了,只听他饶有深意的说道:
“哦--原来你是吃醋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暧昧,让长安的脸颊“腾”的一下烧红了。
“谁为你吃醋了?”
她侧过脸去,死不承认。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慕言殊压抑着笑意,“刚才你还说过,嫉妒我艳福不浅,原来,你是在为我吃醋?”
又一次被他算计,长安恼羞成怒,没受伤的那只手伸了出来,用力将推了慕言殊一下。
慕言殊正集中精神看着她手上的伤,哪里想到她会突然偷袭,于是,英明神武的战神慕言殊,就这样被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安推入了池塘之中。
“哼!”
长安看着那素来高高在上的男人,被自己推到了水里,心中不禁有些暗喜。
也算报了当时云澜殿中,自己被他扔到水里的仇。
****
就在长安正得意之际,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拉着她的脚踝,就把她也拉进了水里。
那只手,当然是慕言殊的。
长安素来不会水,猝然被他拉入水中,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惹得她又挣扎了起来,几番摸索,才终于抓住了慕言殊的手臂,就像是抓着浮木一样,攀在了他的身上。
“你明知道我不会水,还拉我下来?”
她美目瞪着,满是怒意。
慕言殊却不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让她与自己贴的更近。两人此刻肌肤相亲,就像是回到了被迷香催情的那夜。
长安正尴尬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忽然感觉到慕言殊的身下有些异样。
“哼,被霓裳姑娘随便挑逗一下,就有反应了,真是下流。”
她侧过脸去,冷哼一声。
慕言殊向前走了几步,让长安的背脊贴上了池塘的边缘,他霸道的抵着她,轻轻笑了起来,接着在她耳畔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这反应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了你?”
他的话音极其灼热,字字落在长安的耳畔,几乎要将她瞬间点燃。
“慕言殊,你……”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他的怀中胡乱挣扎起来,他们此刻明明都是清醒的,为何这种热烈的感觉,宛若回到了迷乱的那一夜呢?
“别乱动。”慕言殊的话音仍带着笑,“再掉到水里,可没人去捞你。”
闻言,长安果然收回了挣扎的手脚。
看着她这副模样,慕言殊又轻轻笑了一声。
接着,他低下头来,两人的面容越贴越近,长安此刻退无可退,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言殊的话音低低落下:
“乖--”
长安心头一紧。
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唇便欺了上来。
长安哪里想得到他会突然亲吻自己,正想伸出手去推开他,却被他轻易捉住了双手。
她的唇很凉,他却火热,一步一步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步步深入,与她极尽缠绵,长安原本是极其清醒的,却被他吻得头昏脑胀,只觉得天旋地转。
慕言殊深深吮吻着她,像是在品尝着她的滋味。
身下的池水是这样的凉,他的吻是这样火热。
长安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他点燃,就算不回应他,也已经在他的攻势之下浑身无力,几乎被他融化在怀中。
良久,慕言殊在她的耳畔喘息,声音低哑动人,唤她的名:
“长安……”
“嗯?”
“其实这个池塘的水很浅,根本……淹不死你。”
长安被他这样一说,才发现自己被他亲吻着,早已双脚踏在池塘底的淤泥之上,此刻她站直了身子,池水也不过才到她的肩膀。
一时如梦初醒。
连忙想将他推开,无奈力气敌不过他,只得被他闷在怀里。
慕言殊的下巴枕在她的肩头,终于笑不可支。
****
在长安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之后,慕言殊将她捞上了岸。
站在岸边,长安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慕言殊的目光灼灼,她无可回避,不禁握紧了双手。
这一用力,便碰到了手上的伤。
长安惊呼了一声。
慕言殊又将她的手拉过来看,摊开的手掌之上,果然有几道伤口又崩裂了,正汨汨的往外淌血,看起来十分可怕。
“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眉心微皱,拉着长安便往回走。
大殿之内的众人见慕言殊忽然失踪,意兴阑珊,便早早的散了,此刻只有云止守在慕言殊的住处外,见他拉着长安回来,连忙问:
“王爷,一切还好吗?”
云止对慕言殊和长安的关系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他知道长安是女子,便不奇怪此刻她与自家王爷亲昵的举动。
慕言殊话音听不出情绪,只是说道:“云止,差人备些伤药,再准备两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安排好你便去歇着吧。”
“是。”
云止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慕言殊所在的院落。
没过多久,便有家丁送了上好的伤药来,慕言殊拉着长安坐下,对着灯火为她敷药。长安被他碰到了伤口,这下却也不呼痛了,只是说:
“当时你让别人帮你写军报,骗我说你手上受了伤,我想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反而是我的手受伤,怎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
语气相当的埋怨。
慕言殊闻言又笑出声来。
“你还笑!”
长安瞪他一眼,接着,又道:
“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这回,慕言殊竟然十分正人君子的,真的走了出去。只不过走出去的时候,唇边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慕言殊站在门外,晚风徐徐,他心情甚好的看着风景。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果然听屋内的长安闷闷说道:
“喂--”
“嗯?”
“我的手……穿不了衣服……”
“所以?”
素来阴险的男人唇畔的笑意加深。
长安沉默了许久,终于认命道:
“你进来……”
语罢,长安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慕言殊的脸上表情仍是十分君子,眼底最深处,却有一抹极不可察觉的的笑意。
长安蓦地想起慕言殊走出门时的表情,当时他是不是就已经猜到,自己的伤势根本没办法独自穿衣?
果然又中了他的算计。
引诱,纠缠(3)
引诱,纠缠(3)
慕言殊推门进来的时候,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的景象。
长安湿透的衣衫此刻解开几颗扣子,领口敞开,可以窥见里面裹胸的白布,她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夜里看来,十足诱惑。
他走上前去,接着她刚才进行不下去的动作,替她一颗颗的将扣子解开。长安只觉得慕言殊的指尖不经意摩挲着她的肌肤,那触感让她从头到脚的一激灵。
长安屏着呼吸,不敢说话,更不敢看慕言殊此刻的表情,只能将头低下来。
终于,慕言殊解下她的衣衫,大片白玉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有些冷,此刻的长安只着裹胸与亵裤,玲珑的身段尽数被慕言殊收归眼底。
慕言殊将家丁准备的干净衣物拿了过来,接着来到长安的身后,伸手要解她裹胸的白布。
长安本就局促之极,此刻看他要解下自己最后一道防线,连忙问:
“你干嘛?”
慕言殊却轻易就解开了她胸前的束缚,他站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长安头昏昏的,只听他说道:
“睡觉不要裹着这个。”
说着一圈一圈的为她解开,动作极其君子,丝毫没有要占她便宜的意思。□着上身的长安连忙环抱双臂,遮住胸前的□。
慕言殊又是轻笑一声:
“又不是没看过。”
听他说起两人之间的亲密事,长安终于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慕言殊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将干净的衣物轻轻在空中展开,拉开她的手臂,替她穿上。
此刻长安胸前没了遮挡,他扣扣子的手一路向上,不免还是碰上了她的美好。
“慕言殊……”
长安低声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却并未抬头。
“那天的事情,我把它忘了,你也忘记……好不好?”
长安小心措辞,慕言殊却只是低着头,耐心的为她扣着扣子。
直到最后一颗也扣好,他才抬起头来,问长安:
“你已经忘了?”
他的眼神仿佛要将长安看穿,长安与他对视,许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快就忘了……”慕言殊忽然伸手抚摸长安的脸颊,“不如我们今夜,重温旧梦,让你想起来,好不好?”
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慕言殊笑了起来,眼眸深处,却是极其难懂的深沉,深沉之中,仿佛还带着几分晦涩难懂的意味,长安捉摸不透他,只是知道他危险。
“真是不禁逗。”慕言殊叹息了一声,转而道,“你先睡吧。”
长安听话的钻进被子里,将后背留给他,只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慕言殊在换衣服的动静,想起刚才他为她穿衣,长安将头深深埋进了被子。
许久,慕言殊也躺在了床上。
长安暗中向里面挪了挪。
慕言殊却容不得她躲闪,伸出手臂来,一下子便将她揽入了怀中。
长安想要挣脱:
“这屋子里很暖,我不要你抱--”
黑暗之中,慕言殊的声音却丝毫不容抗拒:
“再乱动,我真要了你。”
长安不知这是他的威胁,还是真话,却被他吓住,只得顺从的贴在他的怀里。
慕言殊收紧了手臂,将长安圈进怀中,今夜在池塘中他本就动了情,刚才替长安解衣穿衣,更是惹了一身的火,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在怀中,他却只是抱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个露骨妩媚的霓裳根本挑不起他的**,可长安总能轻易的挑起他来。
无论是落入水中,湿透衣衫,紧紧攀着他的。
还是刚才衣衫尽褪,身段玲珑,腰肢曼妙的。
长安也明显感觉到他下身火热的异样。
“你……”
还没问出口,便被慕言殊的话音打断:
“睡吧,我不会趁人之危。”
长安的心中,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滋味。
只是觉得,他的怀抱,很安全。
****
第二日一大早,长安醒时,慕言殊已经梳洗过了,正衣冠整洁的倚着静静看她。长安睡眼惺忪,遇上他灼热的目光,一时之间避无可避。
“醒了?”他问。
长安点了点头。
“帮你更衣?”
慕言殊虽然是在发问,可还不待长安回答,便拿了她的衣袍以及那块裹胸布,慢慢向她走了过来。长安下意识的往里躲了躲。
“那个……其实你可以帮我找个婢女来,不用亲自……帮我。”
长安声音很轻。
慕言殊细细看着她,只觉得难得见到她收起爪子,如此害羞的模样,心情不免好了几分,他越走越近,最终在床边停下,对长安说:
“我可不想让陆允附上的人知道,我军中的军师,竟然是位女子。”
说着,就伸手把她从床上拉下来,面对着自己。
长安低着头,轻轻哼了一声。
慕言殊见她这样子,忍俊不禁,说道:“你不用谢我。我……乐在其中。”
这□裸的调戏果然换来了长安一记怒瞪。
慕言殊却不为所动,低下头来,伸手去解长安的扣子,昨日陆府家丁送来的衣服是按照男子的尺寸,长安穿在身上,十分宽大,罩着长衫下娇美玲珑的身段,看起来竟然十足的魅惑。
长安侧过脸去,慕言殊低下头时温热的呼吸此刻扑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男子独有的气息,让她仍觉得有些害羞。
正在她略略出神的时候,慕言殊已经褪下她的衣衫,衣衫之下再无任何遮挡,她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长安的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就这样不自爱吗?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让慕言殊又得了机会,可以占尽她的便宜?
为什么明明可以坚持说“不”,却总是被他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过去?
她的心……到底是怎么了?
“在想什么?”
慕言殊拿起裹胸的白布,绕到她身后,一层一层的帮她裹着。
长安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要如何与他说,昨日她鼓起勇气,想要与慕言殊回到原本的关系,可是她那样认真的话,也没有将他打动。
良久,她才终于问道:
“慕言殊,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在她后背轻轻打了个结,慕言殊拿来那件白色的锦袍为她穿上,长安问得十分认真,他却仍然低着头,不着痕迹的反问:
“你觉得,我想得到什么?”
长安被他问得一时无语。
她当然知道,慕言殊想要的是天下。上一世他无情的铁骑踏破了上京的城门,害她国破家亡,为的不就是从长宁的手中将天下夺过来?
慕言殊的心思,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为何一心想要天下的慕言殊,此刻却一脸轻松的帮她系着衣带呢?为什么他回到上京,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成,就先设计了她,夺去了她的清白?
这与他的天下大计……有什么关系?
长安不知该如何回答慕言殊的问题,就在这时,慕言殊却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氤氲朝雾之中,像是叹息:
“你总是将我想得这样复杂,长安,你才不过及笄的年纪,为何会有这样深的心思?”
长安的心中微微一颤。
为什么会有这样深沉的心?因为她不是才过及笄之礼的少女,她已然二十岁,经历过山河破碎、国毁人亡。
为什么将他想得复杂?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慕言殊野心的人,她知道这个男人不能信,或许上一刻还在温存之中,下一刻,他就会起兵造反。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要她如何与慕言殊去说呢?
她所经历过的前世,就像是梦一场,偶尔想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长安摇了摇头。
慕言殊是何等通透之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便明白了几分。
“还是不愿意与我说?”他问。
“慕言殊。”长安低低唤他的名字。
“嗯?”
“我们的关系,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你还是我的皇叔,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长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她的想象之中,慕言殊的反应只会有两种,一是像昨夜一样,调戏她几句,却不答应她。二是被她的话触怒,又回到那个强势迫人的慕言殊。
可他的反应并不是这二者之一。
慕言殊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长安哪里想得到他会突然这样做,一时之间,竟然僵在了原地。
只听慕言殊问道:
“你想与我回到从前?想把对我下药、占我便宜的这些事都抹去?”
长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她仿佛能感觉到慕言殊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他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柔,前所未有。
“小七。”他唤她,不知是在唤她的乳名,还是只把她当作了云七。
长安沉默了良久,才闷闷的应了一声:
“嗯?”
“我不愿与你回到过去,明白吗?”
语罢,慕言殊只感觉怀中的长安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明白。”
声音比刚才还要闷上几分。
素来别扭的性子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慕言殊静静地搂着她,时空仿佛都在此刻定格。
终于说道:
“小七,我心里有你。”
这是一个长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
他的声音淡淡落下,长安却像是在这一刻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有隆隆的轰鸣声,脑中一片空白。
长安全身的血液都烧了了起来。
慕言殊说,他心里,有她。
他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与她纠缠不清。
而是因为……
这世上第一个对她说如此滚烫情话的男人,
竟然是慕言殊。
番外,荒唐。
番外,荒唐。
八月初七,云遥回到了拜月教。
才迈入大门,风流殿的侍女便迎了上来。
“祭司大人,您可回来了,教主已经等了许久了。”
云遥这几日去了东朝南境重镇,东朝皇帝将朝中素有“战神”之称的慕言殊封做了镇南王,镇守南边国界,这对位于十万大山之中的拜月教而言,可说是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蓦地回想起初次见到镇南王慕言殊时的感觉,云遥不禁驻足了片刻,这才问那侍女:
“阿璃她,身体可还好?”
拜月教如今的教主,名曰洛璃,相传是个乖张绝顶的人物,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做出了许多荒唐事,比如,修建了南疆最为豪华的宫殿--风流殿,再比如,养了上百个男宠,夜夜风流。
而这荒唐之中的最荒唐,当属与拜月教的祭司云遥之间扑朔迷离的情。
侍女看着祭司云遥俊美的面容,不禁脸颊烧红,连忙低下头去,说道:
“回祭司大人,教主她,并不很好。”
话音才落,云遥便微微皱了眉。
洛璃的身子不好,他素来是知道的,许多年前他们初识的那日,她就曾挥舞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中央,躺着一道残损的掌纹。
通灵的他当即便知道这断掌是何等的凶兆。
还记得当时洛璃笑着对他说:
“新来的大祭司,你可知道这道掌纹是什么意思?所有看过的人都说,我十七岁那年就会死,我没几年好活了,你可不许欺负我。”
当时洛璃笑着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
话却说得一字比一字哀伤。
这之后的几年之间,洛璃一日比一日荒唐,炼秘术、修宫殿、养男宠、做尽恶事,云遥却始终不曾说过什么,甚至陪着她胡闹。
都只不过是因为当年的那惊鸿一笑而已。
****
云遥走进风流殿时,洛璃正窝在贵妃榻中小憩。
数日未见,她似乎又美了几分。
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睨着,慵懒之中带几分危险的气息。
此刻,洛璃整个身子缩进一块完整的白色狐裘之中,只露出光洁的小腿来。她的长发没有梳成任何样式,只是凌乱的散着,如同深夜之中的流水,与洁白的狐裘相互衬。
见他进来,洛璃的眼中一瞬之间便有了光彩。
“遥,你回来了?”她亲昵的唤着他的名字,亦如他唤她阿璃。
两人的关系在拜月教中人尽皆知,不需任何掩饰。
“是。”
洛璃接着遣走了侍女,又问:
“见到慕言殊了?是个怎样的人物?”
云遥沉吟片刻,果决判断:“高深、危险。”
听他这样说,洛璃微微眯起了眼眸,显然是兴趣十足。
接着,她下了地,赤着脚一步一步朝云遥走了过来。小腿依然露在外面,纤细而白皙,看得人心魂荡漾。
“遥,我好想你。”
语罢,洛璃抓着云遥的领子,踮起脚尖,亲吻他。
裹着她身子的狐裘应声而落。
狐裘之下,是□的身体。
洛璃的身子娇小玲珑,肤若凝脂,这几年她的病越来越重,肌肤也白的几近透明,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得人血脉喷张。
云遥被她深深吻着,心中有种几欲窒息的感觉。
良久,她放开了他,空气之中,只有两人重重的喘息声,一时静得发慌。
感受着那曼妙的身子贴着自己,触感极其冰冷,却当即点燃了他的火。
“阿璃,这么些年了,你就没有新的招数么?”
为何每次都是用狐裘罩着□的身子,来诱惑他?
洛璃却伸出细伶伶的右手食指,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胸口一路滑下去,反问他:
“你厌了?”
云遥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回答她。
下一瞬间,洛璃便被打横抱起,按在了刚才她小憩的那座贵妃榻上,看着身下的人儿肤色若雪,摸起来腻滑的手感分外**,云遥抵不住这样的诱惑,立刻褪下衣衫,撞进了她的体内。
如此**,
何曾厌过?
“啊……遥……”
洛璃仿佛从身体到灵魂一瞬间得到了充实,双手抵在云遥的胸口,胡乱抚弄,云遥身下的动作频率极快,几乎要将她撞碎。
她的身体是这样的冰。
并且会越来越冰,直到十七岁生辰,血脉再也无法顺畅流动之时,死去。
洛璃一边想着,一边不住的拱腰回应,每次与云遥欢好之时,她总是会想到死。如果能以现在这样的方式,死在他的怀中,该有多好。
即使她终究会死于寒冷,是不是他的怀抱,也会一辈子为她而暖?
云遥看着身下的洛璃眼神迷茫,显然是走神了,南疆最强大的男人怎能允许女人在此刻走神,于是一个翻身,将洛璃换到了上面。
洛璃骑在他身上,他在她的身体里。
□旖旎。
“阿璃,你在想什么?”
他问。
洛璃冰冷的手按在他劲瘦的腰上,自己上上下下的动。
“如果我死了,你多久会想我一次?做什么的时候会想起我?”
她的面色绯红,显然是沉浸在**之中。
欢爱。
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方式。
云遥的眸子一下子冷了几分: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不是病,是命。”洛璃却只是笑了笑,继续追问,“说真的,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我?与其他女子欢好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来?”
说着恶作剧般的在他腰间掐了一记。
云遥的面容更冷一分。
一字一句,说得决绝:
“你若死了,我永不会想你。”
语气比她的身体还冰。
洛璃只是轻轻笑着,双手流连于他的心口:
“呵呵,你真是绝情。”
腰肢却摇摆的更加妩媚起来。
云遥被她弄的舒服,不禁也一下一下的撞起她来。
终于,洛璃说道:
“我舍不得要你为我陪葬,所以云遥,我要做些轰轰烈烈的事,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哪怕以后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你也要记得,我是如何让你**。”
她说这话时汗与泪一同滴在云遥的胸膛之上。
汗水冰冷,泪滴滚烫。
云遥只觉得自己的心就要爆炸。
他什么也做不了,多年以前,他便知道自己面对着洛璃的命运,无能为力。洛璃身上的寒毒,是南疆最为恶毒的诅咒,凭他之力,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所以,他只能顺着洛璃的心意,让她快乐。
她养了一百多个男宠,他纵容她。
当她的魔爪终于伸向他,他任她在自己身上放肆。
意外发现,这个有着荒唐名声的拜月教主、南疆举世无双的小妖女,竟然是……
处子。
于是那一百多个男宠从此都成了点缀,她的风流殿中,从此,只有他一人。
“遥……遥……给我……”
她攀着他的身子,被**作弄的泫然欲泣。
云遥重新将她压回身下,重重的顶了起来,他俯下身子,细密的亲吻落在她的耳后: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洛璃身下发麻,终于开始一下下的缩了起来。
“云遥啊……我不想死……”
她说话的片刻,云遥也到达了**的顶峰。
他深深地吻住她,喘息着说道:
“我答应你,决不让你死。”
****
云遥来到镇南王府上的时候,慕言殊已经恭候多时。
“镇南王。”
慕言殊明显感觉到他的姿态比上次低了很多,却仍表现的高深莫测:
“云祭司?又见面了,有事?”
闻言,云遥抬起头来,问道:
“上次你与我说的事,可还作数?”
上次他来镇南王府上时,慕言殊曾说过,他有法子治洛璃的病。
慕言殊笑得坦荡。
“本王说话,自然作数。”
云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镇南王。他不过是才加冠的年纪,看起来却已有了极深的城府,这男人不仅风度不凡,容貌更是十分俊美。眉宇之间的湛然之气,宛若天神一般。
可这样一个年轻的男人,如何能破解南疆绝顶的秘法呢?
再过年便是洛璃的十七岁生辰,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有时落下的汗能直接结成冰。
这样的关头,哪怕是再不可信的法子,云遥也要一试。
“那好,你开条件,我要洛璃的命。”
慕言殊双眸宛若熠熠星子,手起刀落:
“你折损三年阳寿,我保她多活三个月。”
这样赔本的买卖,他不相信云遥会不犹豫。
云遥却比他还要果决:
“我三十年,换她三年。”
慕言殊微微睨起双眸,看着眼前这苗疆男子,接着向他扬眉,问道:
“你怎么确定,你还有三十年阳寿?”
云遥说得一字一顿:
“若没有,就全部给她。哪怕我死,我要她活着。”
语罢,慕言殊竟然朗声笑了起来。
云遥看着眼前这阴晴不定的男子,一时之间,捉摸不透。
只听慕言殊畅快说道:
“云遥啊云遥,你有大好前程,为了一个女子,值得?”
云遥却云淡风轻,谈笑间有十万大山的气势:
“世间再无更值得。”
好一句世间再无更值得。
慕言殊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换个交易。”
云遥静静聆听。
“你追随我十年,换洛璃姑娘长命百岁。”
这一次,云遥却犹豫了起来,为洛璃续命三年都已经是逆天之事,保她长命百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慕言殊,要如何能做到?
慕言殊显然洞察了他的心思,只是从怀中拿出一只锦盒。
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这是凤凰血。”
云遥惊得说不出话来。
传说中死了十年之人,只要尸骨尚存,施了凤凰血都能复生。
“我会差人送给她,保证她服下,从今往后十年,你不可以再见她。”
云遥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唯独那明媚的笑。
“我只能活十七岁,你不可以欺负我。”
傻阿璃,我怎么可能让你只活十七岁。
我要与你,携手百年。
【尾声】
十年之后,上京城中。
慕言殊与云遥相对而立。
身着紫色锦袍的男人长叹一声:
“云遥,你我十年之约,就到今日为止吧。”
碧衫男子抬起头来:“王爷……”
“去找她吧,她也等了你十年了。”
想来清冷孤绝的云遥此刻却跪了下来,向慕言殊拜了一拜,慕言殊看在眼里,却并不放低姿态来扶他。
“王爷,我回南疆,将阿璃带过来。您的天下,云遥,不愿错过。”
慕言殊眼底有一抹笑意,终于,点头。
“我不日便要亲征犬戎,希望你还赶得上回来。”
云遥告别之后,慕言殊仍驻足在原地。
天下……
这个词,于他,原来是世间最好,最想要。
如今,却好像已比不过另外两个字。
长安。
真心,失控(1)
“你想与我回到从前?想把对我下药、占我便宜的这些事都抹去?”
“我不愿与你回到过去,明白吗?”
“小七,我心里有你。”
长安将烧红的面容埋在慕言殊的胸前,他的话犹在耳边萦绕不散,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慕言殊为何要纠缠自己,这个问题她曾想过千百次,得出过千百种不同的答案。
她曾想过,或许他是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抑或是为了将司徒氏整个控制在他的手中,甚至还有可能,是他至今仍爱着她的母妃林萦,想在她的身上寻找她母妃的影子……
而这千百种答案之中,偏偏没有这一种。
他,摄政王慕言殊,将她放在了心上。
这个前世曾将她逼上绝路,害她饮鸩殉国的冷酷男人,这个曾经果决挥剑砍下长宁头颅的男人,此刻竟然向她倾诉着脉脉的情意。
这要她如何去相信?
前世他一心要的是家国,怎可能她一朝重生,一切就全盘改变?
见怀中的人儿完全一副要将自己闷死的架势,慕言殊轻轻叹了一声,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臂,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中放了出来。
长安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一时之间,屋子内安静之极。
“走吧。”良久,慕言殊终于道,“去用个早膳,我们该回军营了。”
说着推门走了出去,长安仍是低着头,随他走了出去。
****
慕言殊与陆允寒暄了几句,便要离开陆府,赶回军营去。一行人走在离城的街上,皆是气度不凡的模样,惹来行人无数目光。
就在这时,长安蓦地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满街的人群中十分显眼。她穿着一件碧色的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纯白的狐裘,整个人几乎埋在狐裘里,更显得风姿绰约。她的面容十分的美,与长安以往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眼角微微上挑,可说是烟视媚行。
正打量着这女子,她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长安以为自己被她发现,连忙尴尬的移开视线,这时,就听这女子忽然开口唤道:
“遥……”
长安闻言大惊。
当即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云遥。
昨日还在战场上宛若天人一般的云遥,此刻面容是前所未见的柔,只见他走了过去,轻轻牵起那女子的手,两人都着碧色,看起来宛若一对璧人。
“王爷,这是我的妻子,洛璃。”
云遥牵着那女子的手,淡淡说道。
长安这才想起云焕曾经与自己说过,云遥追随慕言殊十年之久,是因为慕言殊曾出手救了云遥所爱的女子的命,现在想来,大概说的就是眼前的洛璃。
原本长安难以想象,什么样的女子足以匹配云遥,足够配得上他如山如水一般的气质。
今日见了这洛璃,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天造地设这一说。
慕言殊听云遥介绍,只是点了点头。
“阿璃,这位便是救了你性命的摄政王慕言殊。”
云遥又将慕言殊介绍给了洛璃,长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洛璃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只见她斜斜的看着慕言殊,语气软软糯糯,却十足娇蛮:
“救我一命的人是你,与他有什么关系。”
言语之间,满是不屑。
面对着害她与自己心上人分离十年之人,她自然是没好气的。
长安哪知道他们之间的这些恩怨,乍听洛璃竟敢以这样的态度对慕言殊,实在是觉得又吃惊又好笑。
举世无双的慕言殊,和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悄悄打量着慕言殊的表情,见他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终于忍俊不禁。
“咦?这位是?”洛璃被她的笑声吸引,问云遥。
慕言殊却抢先说道:“这是我军中的军师,云七。”
洛璃刻意挂上“我有问你吗?”的表情,接着细细的打量起长安来,接着狡黠一笑:
“鼎鼎大名摄政王,竟然将一个小姑娘带在身边,还将她……吃掉了!啧啧啧。”
私事被她这样说,长安红着脸别过头去。
一旁的云焕却听得云里雾里,还问身边的云止:“说什么小姑娘?哪来的小姑娘?”
云止则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身边迟钝的云四。
最淡定的莫过于慕言殊,只见他没有丝毫怒意,唇畔勾起一个笑来,说道:
“怎么比得过十三岁便拥有上百男宠的拜月教主洛璃姑娘?”
拜月教主?
长安听慕言殊淡淡说出洛璃的底细,心中不由的一惊。
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嚣张肆意的姑娘,竟然就是南疆魔教拜月教的教主,拜月教是南疆秘闻之中的最神秘,传说中那教主是个十足的妖女,性子骄奢,最爱修宫殿、养男宠,而且还与教中大祭司有着不可言说的……□。
想到这里,长安不禁又看了云遥一眼。
他是那一百多个男宠之中的一人,还是那位祭司呢?
洛璃听自己的旧事被眼前这个高深阴险的男人挖了出来,心知再与他斗下去便是两败俱伤,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云遥心知慕言殊的脾性,是不会与洛璃计较的,而眼前这心爱的女子,竟还是十年前的模样,骄纵的性子一点未变,让他竟然暗暗有些欣慰。
仿佛错过的旧时光重现眼前,让十年未见的两人,可以少一些遗憾。
洛璃随着云遥走到城门,两人依依不舍的告别。
“我在离城里住的这样无聊,为什么你就是不同意让我随你上战场去?”
面容美极的洛璃攒着眉,抱怨道。
云遥却抚了抚她的长发。
“战场是男人的地方,你一个女子,去那里做什么。阿璃,你留在城中,等我回来。”
洛璃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郎情妾意,缠缠绵绵,完全忽略了身旁的其他人。
白衣翩翩的“男子”长安听云遥这样说着,尴尬的清了清嗓,将目光撇向了别处。这时,洛璃却笑得更深,接着向长安凑了过来,在她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
“你的王爷这样不心疼你,还不如早早甩了他。”
她的话音不轻不重,本只是说给长安听的,却恰好也落入了身旁慕言殊的耳中。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权威何曾受过这等挑衅。
这个洛璃……不要落到他手上。
正在三人只见涌起诡异气流的时刻,一旁的云焕突然想起:
“对了,云七,你的手怎么样了?”
他这一问,长安才想起自己手上的伤来。
于是向云焕摊开右手,手上敷了伤药,又一层一层包着绢布,却仍能看见几分血迹。
云遥看着她的伤口,若有所思道:“唔……这包扎的手法,有点眼熟。”
一旁冷眼旁观的云止又换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腹诽云焕这个迟钝的家伙,长安这伤口的包法,明显就是自家王爷的手笔啊!
长安被他看得尴尬,连忙摆手道:
“这点小伤,没关系的。”
云焕接着问:“你伤在手上,还能骑马?”
“呃……”长安原本马术就不精,自然犹豫了起来。
身旁原本正在和洛璃暗流汹涌的慕言殊忽然说道:
“你们三个先回军营吧,一会儿我带小七回去。”
语罢,洛璃和云遥对了个眼神,云遥温柔而颇带深意的望回去,两人之间眉目传情,周围的人看得一阵激灵。云止则仍是原本那一丝不苟的严谨模样,向慕言殊点了点头。
云焕却更加一头雾水了。
这几个人,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突然出现的这个云七,把他搅得好乱啊!
****
目送着三位“云少”骑马出城,洛璃轻轻哼了一声,便转身向城里走去。长安怔怔的看着慕言殊,不知他为何要将那三人支开。
这时,城门的守卫替慕言殊牵来了马,他的坐骑名为“轻霜”,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不仅高大威武,更十分聪慧,通晓人性。
慕言殊接过缰绳,低声对长安说:
“上马。”
长安乍然听来,不禁一惊。这轻霜可是慕言殊最为心爱的战马,此刻,竟然要借给她骑?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还来不及深想,她便被慕言殊抱上了马背,轻霜十分温顺,宽阔的背脊给人十足的安全感。长安虽然并不懂马,却仍觉得十分享受。
接着,慕言殊竟也撑着马鞍,翻身上马,在长安的身后勒着缰绳。
“驾--”
他轻轻扬了扬缰绳,轻霜便向城外走去,鞑鞑的马蹄声十分轻快。
城中的人们,看着这两位姿容不凡的“男子”共骑一乘,一时之间全都傻了眼,只见那白衣的小“公子”被身后年纪稍长的男子圈在两手臂之间,面容之上,满是羞红之色。众人不禁仰天长叹。
唉!
果然相貌生得好,即使断袖分桃,也是如此赏心悦目啊!
真心,失控(2)
真心,失控(2)
慕言殊驾着马,不疾不徐的走在商道上,因为战争的缘故,来往的商旅并不多。他的骑术极好,既护着长安,又看着路,轻霜走得很慢,两人之间,涌起了一种温存的感觉。
西北的风沙烈烈的吹着,他却将她安置在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位置。
长安与他挤在一个马鞍上,两人之间说不出的亲密,让她的脸有些发烫。这趟西北之行实在不该来,她……实在是让慕言殊占了太多便宜去。
身后的慕言殊却仿佛连她心里的话都听得见,问她:
“想什么呢?”
长安的声音低低的,显然是心里有些闷:
“你不是向来能将我一眼看透?为何此刻还要问我在想什么?”
听她这样赌气似的话,慕言殊却笑了。
“我何时能将你看透了。”他将她圈在怀中,呼吸落在她耳后,“小七,我若能将你看透,那么此刻你我,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了。”
听他这样暧昧不明的话,长安的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酸酸痒痒,极不舒服。
为什么慕言殊从来就不能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呢?
“那是什么关系?”
她的一句反问却像是正中了慕言殊的下怀。
“我想要与你是什么关系,今天早上,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慕言殊提醒长安,将今早那段她极力抹去的回忆又带回了她脑中。
他滚烫的情话,热烈的怀抱。
长安想着想着,心里便更乱了几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慕言殊自然早已习惯了她爱退缩的作风,正想适时的将她向前推一点:
“小七啊……”
怎料,他的话音还未落,长安就将他打断:
“那个,我口渴了,前面有个驿站,我们去歇一下好不好?”
她说话时微微回过头来,慕言殊看着她此刻的模样,面容微微泛红,甚是好看,不禁有些发怔,但只是一瞬,下一刻立即恢复了清明。
“好。”
他点了点头,引着轻霜向驿站走去。
****
驿站的小厮见两人衣着华美,气度不凡,立即过来招待。
“两位客官,路途可还顺利?喝点什么?”
还不待慕言殊问他们都有些什么,长安便微笑着说道:
“这位大哥,来两碗酥茶。”
“公子您真是识货,酥茶可是我们这里最出名的东西了,您二位稍等,我马上就去准备。”
那小厮憨憨的笑了起来,显然是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慕言殊却微微睨着双眸,看不出此刻是何种情绪。
没过多久,小厮端了两碗酥茶过来,放在二人面前,慕言殊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没忍住的皱了眉。小厮见他这表情,连忙解释道:
“客官,这酥茶是我们西域的特产。这蛮荒之地种不出什么好茶来,便用了羊奶调制茶汤,虽然看起来比不上江南的清茶,味道却一点也不差!”
语气之中,十足的自豪。
长安是曾唱过酥茶滋味的,淡定的端起来喝,许久才放下茶碗,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享受。慕言殊却仍是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此刻的模样。
面容活像餍足的猫,唇边还挂着些酥茶的残渣,白色的一圈,看起来十分可爱。
过了一会儿,长安从回味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才发现慕言殊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便问:“怎么了?”
偷看被她发现,慕言殊侧过头去,轻咳了几声,接着也端起茶碗。
长安看他也开始细细品味了起来,哪里知道他品味的根本不是酥茶的滋味。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她撑着下巴问他。
这酥茶的滋味,于慕言殊来说,实在是有些甜腻,他喝惯了南疆的苦茶,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还好。”
长安显然是对他的答案不甚满意。
一旁的小厮却笑了起来:
“很多人第一次都喝不惯,说酥茶太甜了,一下子就能喜欢上的,大多是女孩子。”
听他这样说,长安再次伸向茶碗的手立即收了回来,尴尬的移开视线。慕言殊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禁笑出了声。
小厮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子,一个湛然若神,一个兰芝玉树,眼神来来往往之间,实在是透着说不清的暧昧。
“两位……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去做事了。”
慕言殊点了点头,他便退下了。
待他走后,长安才发现慕言殊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唇角仍挂着的笑一下子僵了几分,慕言殊见她如此明媚的模样,不禁问:
“你不仅懂犬戎军,还懂西北的人情土产?”
长安讪讪的笑,不知该如何解释,慕言殊却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她的面容:
“你是谁?把深宫里长大的司徒长安藏到哪里去了?”
他说得调侃,却让长安听得并不轻松。
“你不是说过,不问我这些,只当我是云七吗?”
慕言殊仍是笑着。
“我又没问你从何得知,不过我有些好奇,小七,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长安看着慕言殊的面容,她很少像此刻一样,有机会这样近的仔细看他,她向来知道慕言殊长得好看,此刻看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在黄沙漫天之中仍显得湛然清隽,竟让她的心跳止不住的加速起来。
“咳。”意识到自己被慕言殊的美色迷惑,长安连忙咳了一声,转过话题,“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西北的地势地形、风景名胜,都是知道的。”
慕言殊显然很是感兴趣:“那你说说,这方圆十里之内,可有什么风景?”
“你不着急回军营?”长安问道。
慕言殊扬眉:“无妨,昨日大军彻夜狂欢,今早不练兵,我们可以晚点回去。”
听他这语气,让长安觉得日子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当时的自己每天想着如何溜出皇宫,如何不被宫人们发现……
那时的日子,实在是静好。
看着四下一片荒芜,长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中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子上,然后对慕言殊说:
“走,我带你去看风景。”
她知道一些慕言殊所不知道的,这种感觉让长安的心情十分好。
慕言殊起身想去牵马,长安却拉了拉他的袖子,说道:
“不是很远,走着去便是了。”
与他共骑一乘,实在是……有些尴尬。
****
长安与慕言殊并肩走在路上,太阳升起来,晒着脚下的沙土,微微有些热,踩在上面感觉十分暖。慕言殊看着四周皆是荒漠,实在想不出长安能找出多么美丽的风景。
显然感觉到身边之人目光中满是疑惑,长安解释道:
“从离城出来,正好是我们走得这个方向,不远处有一块绿洲,在沙漠之中被称为‘塞上江南’,据说景致比上京还要美呢。”
“据说?”
慕言殊十分怀疑她这传说的可信程度。
“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不曾真的去过。”
这次长安没有骗他,前世她每次来西北战场,无不是为了战事,当时的镇北军远比不得慕言殊的这支,对战犬戎,往往是节节溃败。她为了家国焦头烂额,哪里有时间和闲情去四下看风景呢?
这塞上江南的传说,也只是听别人口口相传的罢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慕言殊一边走一边看着长安,心中暗暗想着,这个才过及笄之礼的少女,究竟是如何能知道这么多事呢?
慕言殊想来自诩知人善用,此刻面对着长安,却越来越看不透她。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用心的去琢磨一个女子。
长安想的却不是这些,此时此刻,她置身于西北战场,军情紧急,她却仍能悠闲的出来赏风景,全都是因为身边这个战神一般强大的男人。
是他大挫犬戎军,让巫书纳不敢随意进犯,是他给了北境一份安定。
尽管对慕言殊,她从来都是戒备的、不信任的,也从来都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并非安于现状之人,可经历了与巫书纳的一战,她不得不承认……
慕言殊,是最担得起这个天下的人。
想到这里,长安不禁叹息了一声,如果他没有篡位夺权的野心该有多好,如果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她是不是就可以完全放心的把长宁,把司徒氏的江山,托付给他?
“又叹气?”
慕言殊不禁攒起眉来,长安在他身边的时候,似乎总是很惆怅。他曾见过她与晏清歌下棋时畅快的笑颜,在他身边,长安从没那样笑过。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刚才见到的洛璃姑娘,又想到云焕和我说过的几句话,才会叹气的。”
听到洛璃的名字,慕言殊眉心的“川”字本能的加深了几分:
“云焕与你说了洛璃和云遥的事?”
长安点了点头,将云焕与自己说的都讲给了慕言殊听,顺便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洛璃出生时受过诅咒,此生活不过十七岁,她觉得人生苦短,便做出了那些荒唐事,云遥以他的十年追随,与我换了洛璃的一条命。”
慕言殊说的简略,却让长安听得十分入迷,接着问:
“那云遥也是拜月教的吗?”
她神采奕奕,明媚夺目。
“他是拜月教的大祭司,不仅能通灵,还是全南疆法术最高强的人。”
长安心中明白了几分,原来云遥不是那一百多个男宠之一,而是与洛璃关系最为扑朔迷离的拜月教大祭司啊!
“那……洛璃真的和那一百多个男宠都……那个了吗?”
她这个问题问出来,两人皆是一惊。
下一瞬,长安悔青了肠子,慕言殊却勾起笑来,问她:
“……哪个?”
长安瞪他一眼,明知故问。
许久,慕言殊才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
长安又被他耍了,举起手来就要朝他打过去。
慕言殊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长安哼唧了一声:“慕言殊,放手啊……”
看着眼前的人儿又被自己逗得生气,慕言殊心情大好,无论长安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松手上的力道,长安哪里敌得过他呢?
他可是战神慕言殊。
在任何方面,都是向来无敌的……
真心,失控(3)
真心,失控(3)
慕言殊心情大好的牵着脸色别扭的长安,两人走了一会儿,竟然真的到达了长安所说的那片绿洲。
纵使是早已听闻过此处美名的长安,也不禁面对着眼前突然闯入的美景叹为观止。
放眼望去,是成片的绿色,明明是深冬的时节,却带着盎然的春意。空气中含着泥土的清香,湿润清新,比起黄沙漫天的荒漠,不知道要舒爽多少分。
再向中间走,会发现一个小小的湖泊,乍然看来,这湖泊似乎是死湖,根本找不到水的源头。湖面宛若圆润光洁的镜,在西北的艳阳之下,发着粼粼的光芒,绚烂夺目。
慕言殊看着平静的湖面。
“没想到这里竟然有水。”
长安思忖片刻,说道:
“大概是湖底有泉眼吧。”
慕言殊静静地点了点头,沉默下来看风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长安又转过头去,向慕言殊扬了扬眉:“怎么样,我说这里有美景,一点没错吧?”
他的评价是淡淡的:
“塞上江南,名不虚传。”
出自慕言殊之口,这实在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长安心情甚好,在湖边席地而坐,一边晒太阳,一边垂着凉风。慕言殊见她如此会享受,便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样的风景真好啊……等以后长宁长大,我一定要离开上京,找一个这样美的地方,隐居起来。”
慕言殊听她谋划着未来,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他素来知道,长安是不爱宫城的,若不是为了长宁,她断然不会至今还留在宫中。
长安却侧过头来看他,问:“你笑什么?”
“你刚才的这番话,我曾经听别人说过。”
他淡淡的回答,像是陷入了回忆,回忆之中,似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长安更加好奇了,接着问:“哦?听谁说的?”
却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答案:
“你母妃,林萦。”
慕言殊淡淡回答,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没有丝毫纠葛。
长安的心忽然冷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越来越不喜欢从慕言殊的口中,听到自己母妃的名字。想着他曾介入父皇与母妃的恩爱,她的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我和母妃,我们像吗?”
她试探着问。
心中想着,慕言殊这样对她,是因为她像母妃吗?
慕言殊却摇了摇头:“她和你是不同的。她可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困在宫城之中一辈子,你却不行。”
长安听他比较着自己和母妃,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更加强烈,不知是争强好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竟然脱口而出的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慕言殊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却只是笑:
“她没有你这样深的心思,也没有你这么大的勇气。”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长安陷入云里雾里。
他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不够单纯,还是说她……勇敢?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又装糊涂?
见长安又向乌龟缩回壳里一般,慕言殊不知为何,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脑袋。
长安一下子愣住了。
他们两人之间,曾经有过拥抱、亲吻,甚至是肌肤之亲,却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慕言殊与她并肩坐着,手放在她头顶,他眼神中的光,是长安从未曾见过的柔和。
这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
是想起了她的母妃吗?不然,为何要这样温柔呢?
想到这里,长安的眼神瞬间黯了下来。
****
慕言殊因她神情的变化而回了神,这才发觉刚才的自己有些忘形,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十分尴尬。
“我刚才的话,意思是……”慕言殊静静与她说,“你母妃找到了心爱之人,困在宫中也觉得幸福,你若一辈子孤身一人,即使是在最美的仙境,也是可怜。”
他话锋瞬间的一转,让长安一下子没有跟上他的思路。
眼看面前的男人已经忍俊不禁,长安才终于想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慕言殊,谁说我要孤单一生了?你可别诅咒我!”
慕言殊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笑,一副“如果你不想孤独终老我可以陪你隐居此地”的表情,分明是想引诱长安中计。
长安又怎会再轻易中了他的圈套,哼了一声:
“等长宁长大,我还是大好年华,你却已年过半百,到时候看看是谁孤单终老!”
慕言殊怎会听不懂她的意思,于是伸出手去箍她的下巴,挑眉道:
“嫌我老?”
眼见这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被自己激怒,长安笑靥如花:
“没错!”
怎料还没得意几时,便被慕言殊压在了身下。
“就让你看看我老是没老。”
俯身、贴近、以吻封缄。
慕言殊深深吮吻长安的唇,撬开她的贝齿,与她唇舌交缠。长安哪想到自己嫌了他一句就落得这个下场,连忙挣扎起来,没轻没重的咬他。
她扭动的身子和不安分的唇齿当即勾起了慕言殊的火。
这下不是怒火,是……欲火。
他稍微撑起身子,睥睨着她,一字一顿:
“司徒长安,今天可是你自找的。”
说着便伸手解她的衣带,她的这身衣袍本就是他给穿上的,解开自然是轻车熟路,眼看着身下的长安衣衫半褪,慕言殊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慕言殊,你放开--”
长安继续挣扎着,慕言殊轻柔的抚弄让她一阵激灵。
慕言殊丝毫不为所动,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衣衫之下,是白皙如雪的肌肤,以及一块裹胸的白布。
碍眼。
这块碍眼的白布下一刻便被慕言殊解开,胡乱抛到一边,长安此时再无遮拦,娇美的身子全被慕言殊看光,他的目光是这样灼热,让她羞愤欲死。他的动作是那样强势迫人,让长安毫无退路。
只能将双手交于胸前,声音极低而极怯:
“皇叔,不要--”
慕言殊却冷声道:“这会儿想起我是你皇叔了?”
他说这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不断向下探索寻觅,终于,寻到了她最柔软的那一处,手感与其他地方都不同,微微濡湿着,像挂着露水待采撷的……
慕言殊的手微微一僵。
原本他没想到要再进一步的。
长安她……竟然动情了?
****
看见身上的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接着便满是得逞与笑意,长安全身的血液顿时向头顶涌上来,她烧红着脸,偏过头去。
慕言殊却贴近她的面容,声音充满诱惑:
“乖小七,想要吗?”
长安何曾被他这样逗弄过,见他此刻如此得意,只是哼了一声,没有任何表示。
“不想要?”慕言殊继续诱惑着她。
长安怎么会让他轻易得逞,转过头来,字字有声的说道:
“不!想!要!”
话音刚落的同时,长安就发现慕言殊的灼热此刻正抵着自己的柔软。
“不想要?”
他低低的笑着,倏地话锋一转。
“我偏给。”
语罢,他重重的撞了进来。
长安的身子几乎与处子没两样,此刻被他乍然进入,疼痛又一次来袭。慕言殊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紧致,十分**的倒吸一口凉气。
“慕言殊,你无耻--”撕裂一般的疼痛让长安登时落泪。
闻言慕言殊停止了身下的动作,看着长安惨白着一张挂泪的脸,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怎么会……强要了她?
长安推着他的腰身,说:
“好疼……你出去……”
慕言殊心中一窒,如此娇嗔的话,那里是反抗,简直是引诱。可看她真的疼得不轻,他又舍不得自顾自的享受,一时之间,只得与她僵持着。
长安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眸,看到另一个女子的模样。
“你明明只是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还说你心里的人是我,你这个骗子--”
泪水又顺着眼眶落下来,甚至连长安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委屈成这个样子,原本她只是气他的强迫,为何在提起别人的时候,心中有另一股酸酸的情绪翻涌了上来?
慕言殊却听出了不对劲,便问:
“什么别人的影子?”
一边问,双手一边不安分的在长安身上游移了起来。
长安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全然忘记了慕言殊此刻还埋在她的身体里的事实:
“你分明爱的是我母妃,她死了,你便要来纠缠我。”
慕言殊心下明白了几分,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谁告诉你的?”
他一步一步诱着长安。
“你敢写情诗,就不要怕别人知道。”
长安冷哼一声。
慕言殊却笑了,那笑容长安看不懂,只觉得后背阴阴的。
“这点醋你都吃,司徒长安,若我将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你,你可要如何是好?”
说着,他开始慢慢动起腰来,浅浅的与长安磨着。
长安不可自制的吟哦一声。
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天大的秘密?
慕言殊却俯□来,贴着她的耳际,语气前所未有的恶毒:
“司徒长安,其实,你是我和林萦生的。”
长安只觉得耳边轰的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的灼热狠狠顶进长安的身体里,以频率极快的前前后后。
他说什么?
她是……什么?
身心双重的刺激让长安大脑一片空白。
慕言殊只感觉身下的人儿在恐惧与欢愉之中到达了顶峰,一下下的缩了起来,他被这触感弄得极其**,不禁抱紧了身下的人。
“慕言殊,你这个禽兽--”
长安一边努力从□的愉悦中挣扎出来,一边胡乱推开压着自己而又宣称是自己亲爹的男人,慕言殊从不知道她有这样大的力气,险些被她推翻过去,埋在她身体里的灼热,几乎被她的动作扭断。
过往她与他的那些亲密时刻,慕言殊何曾受过这种残暴的对待。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出手去压制长安的扭动。
两人一下子都停止了动作,长安看着身上之人的面容,日光从他背后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十分痛,几乎落下泪来。
慕言殊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显然是把他的话当了真。
终于忍不住朗声笑起来:
“小七,你怎么这样好骗?”
长安瞬间石化。
慕言殊俯□来,压着她笑得不可开支。
“慕言殊!你根本禽兽不如--”
长安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却仍高声咒骂着。
慕言殊笑得更加肆意:
“你为了我,竟然连你母妃的醋都吃?”
言语之间,满是沾沾自喜。
长安扭过头去不理他。
慕言殊却仍然笑着回味刚才的精彩时刻:
“原来你真的抗拒起我来,是刚才那副样子。”
唔……几乎将他扭断。
长安不知他什么意思,只听他接着说道:
“看来从前你对我的那些反抗,不过是--欲迎还拒。”
话音刚落,长安便狠狠咬住慕言殊的肩膀。
她的这点进攻在慕言殊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罢了。此刻他心情甚好,侧过脸来吻了吻长安晶莹的耳,惹得她又是一阵激灵。
感觉到她身下的反应,这才想起他还在她的身体里。
于是慕言殊又开始深深浅浅的动作。
“小七,这次让我好好疼你……”
长安被他这话几乎敲碎了心脏。
这次?
是这次欢愉,
还是……这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开V第一更,
乃们要接受皇叔滴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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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伏,相信(2)
遇伏,相信(2)
原本要穿透他心口的箭,不偏不斜的射在了长安的肩胛骨上。
长安闷哼一声。
慕言殊声音怒极:
“司徒长安!”
她竟然敢代他受伤?
竟然敢……保护他?
长安却紧紧咬着牙关,也不呼痛,轻轻对他说了几个字:
“慕言殊……带我走。”
她话音才落,轻霜便及时赶到,慕言殊环抱着她翻身上马,又食指轻点,封住长安几处穴道,替她止血。巫书纳原本已经准备要射出第二支箭,无奈轻霜的步法太快,让他难以锁定慕言殊的方向。
长安一边肩胛痛极,丝毫用不上力,便用另一只手臂紧紧环着慕言殊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还好逃脱了,也不枉她牺牲。
巫书纳眯着眼眸,狭长的双目中危险的光芒更甚。
如此煞费苦心的布置,竟然还是让慕言殊逃了,他心中自然觉得有些遗憾,可是看见长安出现,他却又觉得,西北战场上,又变得精彩了起来。
心中默默念着她的名字。
长安,司徒长安。
****
轻霜踏着绿洲的春泥突出重围,终于回到了广袤的荒漠。
慕言殊原本是想一路驾着马狂奔,毕竟此地不可久留,可长安的力气越来越轻,让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几分,他唤轻霜放慢了脚步,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轻轻搂着长安。
“向东南走五里,那里有个村子。”
长安在他怀中说着,声音虚弱无力,慕言殊闻言调转了方向。
忽然想起刚才她的擅自主张,抱着她的力道不禁加重。
“疼……”
长安早已痛得冷汗涔涔。
“你怎么总是学不乖,受了伤才知道疼?”
慕言殊的声音中仍带着怒意。
“明明是我救了你,你还这样对我凶,慕言殊,你不识好歹。”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
慕言殊却不禁笑了一声:“救我?”
他慕言殊,怎么会需要一个女子来舍命相救?
长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知道,如果中这一箭的是你,我没有本事带你从巫书纳的埋伏中逃出来,所以我替你受这一箭。”
慕言殊听了她说的话,一瞬间心里全然柔了下来。
只听长安轻轻咳了几声,接着说:
“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接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眼看她就要从马上跌下去,慕言殊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紧紧地抱着她。
他知道,无论长安再嘴硬,说得话带着再多的刺,他也仍知道长安的用意。
她没有自信能保两人全身而退,却相信他。
慕言殊觉得此刻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戒备着他的长安,竟然在最危难的关头,选择了相信他,选择替他受伤,将她自己的命托付给他。
因为她相信,慕言殊可以带她全身而退。
她相信他。
****
东南方五里果然有一个村子。
慕言殊在村口处翻身下马,又将长安抱了下来,横抱在怀中走进村子。边疆朴质的村民何曾见过这样衣着华美的两位公子,紫衣的那位面容尊贵不可亲近,白衣的显然受了重伤,鲜血染了一片。这样两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物乍然出现,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迎上前去。
对周围人的心态心知肚明,慕言殊毫不在意,抱着长安向一位卖货的村夫走过去,问道:
“请问,村里可有郎中?”
长安经过刚才的颠簸,此刻已醒了过来,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即使是这样的时刻,慕言殊也还能如此的冷静。
真难想象他若失控发狂,会是什么模样啊。
那村夫倒也憨厚,看长安伤得重,放下手中的活计替慕言殊指路:
“村西有位郎中,姓徐,您可以带这位公子去瞧瞧,不过我们小地方,看公子伤得这样重,还是赶快进城去为好。”
慕言殊点了点头,向他致谢。
抱着长安一路来到村西,徐郎中的房子并不难找,门前挂着许多草药,一推开门,进去便闻见药香弥漫。
晒药材的架子旁边站了个姑娘,年纪大概比长安还要小上一些,穿着十分朴素的粗布衣服,面容却十分清秀。
见慕言殊怀中的长安受了箭伤,失血过多以至于脸色泛白,这姑娘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向屋子里呼喊道:
“爷爷,你快出来看看,有位姑娘受伤了。”
她一边说一边向慕言殊和长安所在的方向跑过去,慕言殊看着她的样子,本以为只是个不懂医术的小姑娘,没想到她竟一下子识破了长安的假扮。
慕言殊正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只见一个老者从屋内走了出来,这老者长眉白发,虽是个村夫,却有几分仙风道骨,想来便是徐先生了。
“丫头,先扶这位姑娘进去,替她看看伤势,我随后进去。”
闻言,那小姑娘便从慕言殊的怀中接过长安,扶着她向屋里走去。
老者这才问道:
“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村子里?”
“再下姓慕,受伤的姑娘是在下的朋友,云七。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云淡风轻一拱手,道:
“老朽徐林甫,你就入乡随俗,叫我徐先生吧。”
“徐先生。”
见眼前尊贵不凡的男人对自己十分尊敬,徐林甫捋了捋长长的胡须,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接着他才说:
“我先进去看看云姑娘的伤势,请你在外面稍等。”
接着他转身往屋里走,慕言殊看着他潇洒的背影,说道:
“谢了。”
听见慕言殊说谢,徐林甫大笑三声:
“谢什么,我替北方的百姓谢你才是。”
慕言殊看着他潇洒的推门而入,目光蓦地深邃了起来。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里竟然能有徐林甫这般高深的人物。只是交谈几句,便能认出他来。
他与刚才那妙龄少女,这祖孙二人,都绝非简单的人物。
天色沉了下来,慕言殊仍等在徐家的院子里。
良久,屋内点起了灯,徐林甫的孙女才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显然是为长安的伤势费了不少气力。
见到慕言殊,她俏生生一笑:
“云姐姐只是伤了皮肉,流血流得多了些,我爷爷已经为她敷了药,休养些日子便会痊愈了。你放心,我爷爷的伤药很灵的,一点伤疤也留不下。”
这姑娘笑起来甚是可爱,即使是对着慕言殊,也仍没有丝毫畏惧,很难想象西北干燥的气候,竟然能有滋养出这样通透的小姑娘。
“多谢。”
慕言殊从来都是泰山崩塌也能自若之人,可此时听说长安的伤没有大碍,心中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真不像他。
小姑娘却不知他的心思,只是继续笑着。
“你不用谢我们,爷爷说你是我们的恩人,虽然我不明白,却知道爷爷说的总是对的。对了,我叫笑笑,你呢?”
想着身份已被徐林甫看破,慕言殊便不再遮掩。
坦然道:
“在下慕言殊。”
“慕言殊?”笑笑觉得这名字耳熟,心中默念了几遍,忽然大惊,“你,你是上京来的--”
见慕言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笑连忙捂住了嘴,眼睛中仍满是震惊的神色。
乡亲们口口相传的战神慕言殊,竟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啊!
“那……云姐姐她,是你的女人吗?”
笑笑试探着问。
慕言殊却不信她连这也能猜得出来,问她:“你怎么知道?”
笑笑头稍微低下来,脸色有些红,良久,才扭捏着说:
“因为云姐姐,她刚才一直在唤你的名字,还唤得很……亲近呢。”
听她这样说,慕言殊不禁扬眉,接着问:
“她唤我什么?”
笑笑脸色更红了,她捂着脸往自己的药材架跑去,一边跑一边说:
“你自己进去听。”
慕言殊哪里猜得到长安究竟是说了些什么,让这小姑娘羞成这样子,心中难免好奇,推门便向屋内走去。
徐林甫正在桌边开着方子,见他进来,放下笔说道:
“我出去替云姑娘抓药,你在这里照看她片刻。”
慕言殊点了点头。
“有劳。”
徐林甫笑了笑,然后走了出去。
****
慕言殊走近长安的床边,沿着床榻坐了下来,长安此刻脸色仍然十分苍白,眉头紧锁,显然还是痛。慕言殊伸出手来,抚她攒起的眉心。
“逞强的本事,你真是天下第一。”
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责备她。
长安昏迷着,根本听不到他的责备。
慕言殊看着她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她为了救他,受伤流血。他不负她的信任,带她突围而出。就这一刻,世上没有万物、没有家国、没有责任亦没有爱憎。
只有她司徒长安,和他慕言殊。
良久,长安终于又轻轻唤他,这一声呼唤,让慕言殊的心一下子柔软的仿佛不再是心。
她轻轻唤他--
“言殊。”
这一声呼唤,抵过世间一切。
千里江山,霎那间,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奉上~
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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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伏,相信(3)
遇伏,相信(3)
长安从昏迷中醒来时,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白。屋内的烛火仍燃得毕毕剥剥,听起来都觉得暖。慕言殊原本正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假寐,一听她有动静,就立刻睁开眼,站了起来。
“醒了?”他起身走过来,问长安。
长安看着他眼神之中难掩的怔忪,心中一时间觉得好笑。
“这是哪?”她问。
“你说的那个村子中的有一位郎中,姓徐,这里是他家。”
闻言,长安暗中动了动双肩,伤处的疼痛缓解了许多,看来这位徐先生,是个隐居乡间的高人。
“他家里没有别的房间了么?”
怎么会让鼎鼎大名的摄政王睡在竹椅之中?
慕言殊却毫不在意:“徐老先生和孙女两个人住这一个院子,大概就只有这间客房是为病人准备的。”
“你总该去村中找个客栈投宿才对。”
“无妨。”慕言殊优哉游哉,“在这里守着你,也好。”
他这一句“守着”,让长安的心中莫名一暖。
慕言殊显然也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温馨气氛,心中难免觉得享受,看长安脸色依然苍白,便问她:
“伤口还疼吗?”
长安摇了摇头,却说:
“有点饿了。”
她昏迷不醒,将晚膳错了过去,如今这都快天亮了,怎能不饿?
慕言殊看着她此刻的模样,不禁轻勾唇角。
“你等着,我去看看可还有什么吃的。”
长安点点头,他便转身出门了。
****
等了良久,慕言殊才回来,手上端了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徐家祖孙都睡下了,晚上的菜大概没剩下,我煮了面,你将就着吃。”
接着他将面端过来,放在床头的案桌上,又将长安扶着坐起来,将面端到她面前。
长安低头看着碗中,热腾腾的面汤之上飘着葱花和青菜,香气四溢,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没想到你还会煮面。”
她声音低低的。
“行军在外,不会这些怎么行?”
慕言殊挑了面替她吹凉,递到她嘴边。他的动作极其温柔,前所未有。
长安心知此刻自己手上不方便,也不再造作,张开嘴乖顺的把面吃进去。出乎她的意料,面条咸鲜可口,虽比不得山珍海味,却已经算是十分好吃。
“看来我替你挡了这一箭果然是高明。”长安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不然此刻,你我就算不被弃尸荒野,也会落得饿个半死的下场。”
慕言殊这下却没被她逗笑,神情有些严肃。
“小七,下次再不许这么做。”
现在回想起长箭刺在长安身上的那一刻,他仍有些后怕。
“我只不过受些小伤,却让你我二人全身而退,难道做错了?”
慕言殊沉默了片刻,才说:
“你是女子,断不该替我受伤。今日哪怕我受这一箭,也定能将你从巫书纳的包围中带出来,你这样做,反倒是不信我。”
长安的心中一阵酸涩。
她从来没有过此刻这样的感觉,父皇呵护她,因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小晏待她好,因她与他爱好相同,是至真的朋友;慕言殊却是第一个将她当作女子来呵护的人,是第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不,你说得不对。”她摇着头说,“我正是因为相信你,才敢将这条命都交给你。”
慕言殊原本是因她牺牲自己的做法而有些生气的,此刻听她这样说,心难免又柔了下来。
于是便不再说话,不再责怪,只是静静地喂她吃面。长安垂着眼,面汤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面容,也让她看不清慕言殊此刻的表情,她既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他,此刻她的表情太坦诚,若是被他看去,难免泄露真心。
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着,房间之内,只有烛火的毕剥声,和她吃面时发出的浅浅的声响。
****
长安吃完了整碗面,又喝了几口面汤,终于餍足的长吁一气。
慕言殊看她满足的面容,一时之间颇有成就感,将碗放在一边,说道:
“你身上有伤,接着睡吧。”
说着便又起身想坐回竹椅中,长安见他要离开,下意识的就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衣角。
“那个……”
慕言殊听她的声音低低在身后响起,回头去问:
“有事?”
长安头又低了几分,声音也轻的不能再轻。
“你总不能在那个椅子上坐着睡一夜吧。”
即使他习惯了行军打仗的艰苦生活,可他毕竟还是京城之中尊贵的摄政王啊。
慕言殊却不疾不徐,一步步的将她的下文套出来:
“所以?”
“我的床,借你一半睡。”
她扭捏的将话说完,慕言殊蓦地一怔。看长安手上有伤,只能睡在这一侧,他便轻轻的翻到她的身后。
毕竟也累了一天,此刻四肢得到舒展,慕言殊这过惯了行军生活的人,也不免觉得十分舒服,尤其是,在长安的体贴之下。
“慕言殊。”长安又唤他的名字。
“嗯?”
“那个……”话音一顿,“我两肩有些僵,你能不能给我按按?”
她伤口上了药,不敢随便动,一夜下来,自然是僵了。
“我就说你不会无事献殷勤。”
慕言殊轻轻笑着,热气拂过长安的耳后,他伸出手来替她按揉双肩,感觉到她伤口周围气血有些凝滞,便运了内力,替她疏通血脉。长安只觉得一阵暖暖的,十分舒服的哼了几声。
“你这是什么手法,很舒服。”
“云城教的。”
云城是慕言殊亲信之中行三之人,长安与他只是打过几次照面而已,慕言殊的亲信六人各有所长,云城便是医术举世无双,极其精湛。
“对了。”听他提起云城,长安忽然问道,“你我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军中的事怎么办?”
“我已传书给了云止,让他暂掌军令。等过几日云城赶过来,我将你托给他,再回军中。”
“云城也来北境了?”
“嗯,过几日就能赶到这里。一来让他替你看看伤,二来,也探探那徐老先生的底细。”
长安听着他说话,不知不觉的困意涌了上来,应了几声,便沉沉睡去。
慕言殊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来,揽着她的腰,独自想着些什么。
闭上眼,长安身中一箭,汨汨淌血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
巫书纳……
他定要他偿以百倍。
****
第二日清晨,徐笑笑做好了早饭,就去推长安的房门,一边推还一边大喊:
“云姐姐,起来吃点东西了!”
她的声音十分响亮,元气十足,长安睡得极熟,这样叫也仍只是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慕言殊却醒了。
于是,推门而入的笑笑便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长安沉沉的睡着,因她的打搅而皱了眉,慕言殊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则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两个人都是和衣睡着,慕言殊黑发散下几缕,目光清明,面容看来,却是十足魅惑。笑笑哪里见过这样俊美的男子,更不用说男女之间如此亲密的情状,此刻只得用手紧紧捂着嘴,才能让自己不叫出声来。
慕言殊也不说话,只是用眼光示意笑笑,可以先出去了。
笑笑虽然年纪尚小,却也懂得些人情世故,此刻长安和慕言殊正温存着,显然是她打扰了。
“那……我先下去了,等云姐姐起了,我再送饭和药进来。”
慕言殊地拿了点头,目送笑笑退出去。
长安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刚才的情况十分尴尬,便一直装睡。此刻笑笑走了,她才睁开眼睛,问:
“刚才那个女孩子,就是徐老先生的孙女?”
她刚醒过来,声音软软糯糯,十足的娇。
“嗯,徐笑笑。”慕言殊应了一声。
“是个挺可爱的姑娘。”
长安想着刚才那女孩天真的模样,不禁有些羡慕。看她的样子,大概比长安也小不了多少,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长安不禁想起了自己,五年前那个活在前世的她,早已被形势所迫,褪去了稚嫩单纯,如今的她,更再不用提什么天真了。
命运早已迫使她改变。
听见她低低的叹了一声,慕言殊不禁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见到了这位笑笑姑娘,觉得她这样天真无忧,让我十分羡慕。”
慕言殊又躺了下来,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揽她的腰:
“你不能像她这样天真无忧,从来都是因为自寻烦恼而已。”
长安听他这样说,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
她一切警戒、一切防备都是因为慕言殊,而他此刻竟然说,是她在自寻烦恼。
“你哪里懂我的烦恼。”
她哼了一声。
慕言殊沉默了片刻,才道:
“小七,如今有我。”
长安的心一阵子酸涩。
前尘往事再不可考,如今的慕言殊待她如此。
她可以,试着去,相信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阿紫终于放假了...感动...
说个事哈:假期期间争取日更,每天12:30固定更新,要是木有...就是卡文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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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别,破计(2)
暂别,破计(2)
长安一脸得意的从屋子里飞身而出,正好撞进了慕言殊的怀中。
他的胸膛冷硬得壁垒分明,她撞上去力道极大,两人都有些痛。
“怎么这样不小心?撞到伤口了吗?”
慕言殊对待她的伤向来是小心翼翼的,长安却想起刚才所听所看及所做,不禁将脸埋在他胸前,乐不可支。
“什么事这么开心?”
慕言殊又问。
“我为笑笑和云城两人制造了独处的机会,所以开心,不行吗?”
“笑笑若是真的对云城动了心,这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长安不解。
“云城是个极其冷情的人,曾经有个女子为他痴等十年,他却连一顾都未曾顾过,最终那女子心灰意冷,另嫁他人。”
慕言殊缓缓陈述着,在长安听来,十分吃惊,没想到看起来气质疏离的云城,对待感情也是这样冷漠。
“或许是那个女子不够好呢?”
她接着问,慕言殊却摇了摇头。
“若那个女子也算是‘不够好’,那徐笑笑,就根本算不得女子了。”
长安听他这样贬低笑笑,抬高她人,不禁哼了一声。忽然又想到刚才云城与她说的另一些话,低低笑了几声。
“又笑什么?”慕言殊难得见她心情这样好。
“我刚才听云城说,他认识你八年,都不曾见你身边有过什么女子。”
看长安以这样得意的表情说出这样一番话,慕言殊的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
“听他这样说,你觉得很开心?”
慕言殊试探的问,他不曾有过别人,会让长安觉得开心?
长安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收回了一脸笑意,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接着说道:
“我有什么可开心的,你身边有过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慕言殊虽然知道长安又在逃避,心情却仍是好,毕竟长安这样的话语,实在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见慕言殊的眼神颇有深意的打量着自己,长安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又想起他马上就要回军营去了,连忙问:
“你什么时候走?”
“过了晌午。”慕言殊答。
“犬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动静?”
“巫书纳倒是安分得很。”慕言殊思忖片刻,“大概谁一下子折损了三千宝马,也不会这么快就卷土重来,看他前几日那偷袭的伎俩,显然是已经沉不住气了。”
长安认同的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你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率先迈步,向徐林甫的书房走去。
****
徐林甫的书房中,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长安这几日闲来无事,偶尔会来这里练字以帮助伤口的恢复,慕言殊随她走进来,有些不明白她用意何在。
只见长安铺开一张宣纸,又研了磨,提起笔来在纸上勾勒着。
她这次倒不是在写字,看起来像是在画图。
慕言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画,目光饶有深意。
良久,长安终于放下笔,一个陌生的物件跃然纸上,慕言殊沉默着看,不说话,一只手不自觉的暗暗握紧。
长安神色不变,坦然说道:
“那日巫书纳能用箭射我,就是靠这个,连弩。”
见她的图画得极其详细,慕言殊又有了疑问:
“你仅凭一面的印象,如何能重现连弩的图谱?”
长安沉默片刻,才答: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上古流传下来的残谱,只不过有许多地方没能弄明白,既然巫书纳真的制出了连弩,我的问题,自然就得到了解答。”
慕言殊不置可否。
这时,长安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慕言殊细细一看,才发现是当日的那支箭。长安将这支箭交到慕言殊手上,十分郑重。
“你看看,这支箭与日常军中所用的,是不是有所不同?”
慕言殊将箭拿在手上,发现箭身有许多凹凸不平的暗卡,看来是颇具玄机。
“你回军中后,一定要加紧将飞矢造出来,这样的话,我军在暗,犬戎军在明,若想破计,并非难事。”
长安自顾自的说着,并未察觉慕言殊神情的变化。
许久,他才又问她:
“你那天,替我挡这一箭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
纵使是一向急智如慕言殊,在那一刻,也不曾想过这些。他眼前的长安,不过是个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如何能有这样深的心思?
“我当时……不曾想过这些。”
长安微微低垂着眸,不再去看慕言殊的双眼,也不想让看透她的心思。
当时的情况那样危急,她能在慌乱中看那连弩一眼就已算是不易,哪里会想得到更多呢?替慕言殊挡下这一箭,她其实并非不曾想过这样多。
听她这样说,慕言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几乎不可察觉,却又难以掩饰。
“你别得意,我早说过了,挡下那一箭,不是要保护你。”
长安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知道。”慕言殊话虽这样说,墨色的眼眸中笑意却越来越深。长安细不可闻的哼了一声,将头转到别处去。
“你不是说要走了么?怎么还不走?”长安问他。
“这就走了。”慕言殊说,“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云城,说完就走了。”
长安听了他这话,眼眸又转向了慕言殊,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你这样看着我,难道是舍不得我了?”
慕言殊斜着眼眸看她。
长安许久不曾被他讨了便宜去,此刻又见到他这得意的模样,心中的滋味难以形容。
“你要走就快走,谁舍不得你了。”
“那好,我走了。”慕言殊说了就转身要离开。
“慕言殊……”蓦地,她从身后唤他。
慕言殊没有转身,只是问她:
“嗯?”
他背着身,长安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也看不清长安此刻是何种表情。
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时空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慕言殊长身玉立,长安站在桌案后面,望着他的背影,轻声的说:
“战场上,多小心。”
长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说这话时,双手十指绞在一起,心忽然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她看不清慕言殊的表情,隐约的,觉得他背影动了动,细不可见,大概是幻觉。
良久,才听他说:
“好。”
接着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
慕言殊在徐林甫的小院中寻到了云城。
此刻那两人正在院中的石桌上对弈,徐老执黑子,云城执白子,笑笑则在一旁掌茶,三人之间气氛甚好。
见慕言殊来了,云城连忙站起来,向他轻轻点头行礼:
“王爷。”
“云城,你随我出来一下。”
慕言殊说道,接着向徐老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身走出了院子,云城也随着他出去。
笑笑看见慕言殊这尊贵的架势,不禁说道:
“这位王爷真是奇怪,对待云姐姐时那样温柔,对我们却这样疏远。”
徐林甫却只是抚了抚白色的胡须,看着远方,眼中的神情十分深沉。
小院之外,慕言殊与云城相对而立,一人紫衣,一人白衣,皆是丰姿不凡。
“王爷,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给云城的?”
云城问道。
只见慕言殊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交到云城手上,云城接过来打开瓶塞,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这是避子的方子。”
慕言殊对这个答案自然是明了的,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云城也算是通透之人,立刻问:
“您将这药交给我,是要我替殿下换成补身子的方子吗?”
言下之意,是问慕言殊可还想替长安避子。
慕言殊却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机,这几日你替她换一个方子,我怕太医给她开的伤身。”
云城素来是冷情之人,却也明白慕言殊的用意,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
真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女子,让慕言殊用这样多的心思。云城从来都以为,世间一切于慕言殊来说,都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东西。
竟然有他得不到的人。
这个司徒长安,明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个性子有些拗的姑娘,以往在南疆时,多么耀眼夺目的女子,都还不是誓死痴缠着慕言殊,哪有谁家的姑娘,像她这般别扭。
慕言殊却偏偏这样宠着她,明明有机会将她避子的药丸换掉,却只是让他再开一帖不伤身子的药方。
眼看自家王爷年过而立,膝下还如此冷清,长安又吃着避子药……
忽然,手中的瓷瓶被夺了去,只听一个甜甜的声音问道:
“云哥哥,你想什么呢?这是什么?”
云城回过神来,入眼便是笑笑明艳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看来有些晃眼,但他只是淡淡说道:
“这是云七的药。”
笑笑也打开瓶塞闻了闻,有些不可置信:
“这,这药……”
她懂得些医术,自然知道这瓶中的药,是做什么用的。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云城面容冷淡,将瓷瓶从笑笑的手中夺了回来。此刻他的面容冷凝,却仍是十分好看,笑笑一边被他美色迷惑,一边又要想着长安的事情。
良久,只听她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王爷看起来也不年轻了,云姐姐这是要他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的声音极低,却还是让耳力甚好的云城听了进去。
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连着天真小丫头都明白的道理,也不知道长安什么时候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章是半夜两点码的...
码完第二天打开一看...
所有的云城都打成了云遥...
坑爹阿...穿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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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别,破计(3)
暂别,破计(3)
慕言殊带着长安绘的图谱回到军营,立即将云止和云焕召入军帐。
他的几位亲信之中,云止擅长兵刃锻造,云焕则是排兵布阵的奇才,两人相互配合,使军队所向披靡。
今日云止穿了一件青色长衫,面容依旧严谨得一丝不苟,云焕则着一件明绿色的锦袍,神情十分轻松,显然是心情愉悦。
两人一同走进来,向慕言殊行礼:
“王爷。”
慕言殊站在书案旁,正看着军事地形图,见他们来了,便回过头来。
“你们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
说着,将长安所绘的连弩图谱摊开铺在了案上。云焕对武器装备向来研究得少,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擅长锻造的云止却一下子变了脸色,他看了许久,才问:
“王爷,这幅图谱,是哪里得来的?”
云止向来是极能自控之人,此刻声音之中,却带了一丝颤。
“这是云七画的。”慕言殊自然不抢长安的功劳,接着问云止,“我将这图谱交给你,你需要多少时间,能给全军的弓箭手换上?”
云止此刻已调整好了情绪,问身边的云焕:
“军中如今有多少弓箭手?”
对于军中的情况,没有人比云焕更加清楚,于是他不假思索:
“一万。”
如此庞大的军队,要在短时间内配齐全新的军备,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才拿到图谱的连弩。
云止神情严肃,思索了许久,才终于回答:
“王爷,给我半个月。”
慕言殊也沉默了片刻。
“好。”终于他答,接着又问云焕,“上次一战,可探到了敌军弓箭手有多少兵力?”
“上次探子将心思全放在了犬戎战马的身上,并未想过弓箭手之事。”
“那场大战之后,可派了人去查看了楚骓马的尸体?尸体上有多少箭?”
慕言殊继续问。
“这样算来,大概得多于我们的一万人。”
云焕沉下性子来仔细想着,越想越觉得情形不妙。一旁的云止却说:
“没那么多,犬戎军使得是连弩,估下来,怎么也要折一半来算。”
慕言殊听云止这样说,心中明了了几分,接着问他:
“云止,你也识得这连弩的图谱?”
“是。”云止停顿片刻,“我曾在上古的残谱中看过这连弩的残篇,上次一战便觉得事有蹊跷,只是一直思索不通,今日见了殿……云七绘制的图谱,才明白了其中的诸多玄机。”
他说完,慕言殊便沉默了。
云焕却十分好奇:“既然这图谱已经遗失,云七又是如何能重新绘制出来呢?他看起来年纪轻轻,本事倒是不小。”
“想来在兵器图谱上,他或许比我还要有本事。”
慕言殊听云止有些妄自菲薄,又想起长安来,不禁有了笑意,说道:
“云七在兵器上的本事,是断然比不过你的。只不过她对犬戎的军情十分熟悉,对于巫书纳的那些把戏,比你们留了更多心思。”
他了解云止,亦了解长安,虽说长安能绘出图谱,可真要将图谱变成军备,再分发给数万大军,还是得靠云止。
****
长安此刻留在徐林甫的家中,心中所系,却也是战场。
如今云城也借住在徐家,长安便从客房搬了出来,让给云城住,自己和笑笑住在一起,两人同起同居,倒也十分方便。
这日用了晚膳后,笑笑替长安上药,一边替她查看伤口,一边说:
“云哥哥这伤药可真是管用,才几日的功夫,伤疤竟然淡到了这个地步,还记得那日你刚来的时候,伤口那么惨不忍睹,谁能想到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长安趴在床上,静静听着笑笑自言自语一般的说话。
“不过从这药的气味我也能闻得出来,他所用的药材,随便哪一种都是价值连城的。”
说到这里,笑笑不禁有些感叹。
长安第一次听这天真的姑娘叹气,不禁问她:
“怎么叹气呢?”
笑笑的声音低了下来:“云姐姐,你的王爷身份那样尊贵,我看你也必定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云哥哥追随着王爷,随便制个药膏,就能如此大手笔,在我看来,他就像是个神仙一样,哪里是我能高攀得起呢?”
长安静静地听着她说,云城留在徐家的这几日,笑笑已经将心思表现得十分明显了,她虽是个天真的、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却着实勇敢,只是云城那样如仙如神的人物,就像是冰山一样,哪里是笑笑的一点温暖,就能撼动的呢?
“两个人是否相爱,并不取决于家世的高低,也不取决于身份、地位,你明白吗?”
趴在床上的长安稍微侧过头来,对笑笑说。
笑笑却问:“怎么可能,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婚姻嫁娶,最重要的便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长安笑了笑,“并不是门当户对,才算得是好姻缘,既然喜欢,为何不放手一搏?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哪怕这次失败了,也可以从头来过。”
或许是笑笑将长安性子中不受拘束的那部分全都激了出来,长安已经许久不曾像此刻一样,说着轻狂的话了。
笑笑何曾听过这样胆大的话,一时有些脸红,当即便嗔她一句:
“你说得这样容易,为何对待王爷时,那样若即若离?”
蓦地听笑笑提起慕言殊,长安怔了一刻,才说: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与他之间的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
这时笑笑正好上完了药,翻身躺到了长安身边,舒展四肢,然后说:“你和他都到了要吃避子药的这一步,说明你已是他的人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复杂?像王爷这样好的男人,你跟着他,一生一世又如何?”
长安心中一惊,忙问:
“你怎么知道的?”
“那日我去找云哥哥,恰好看见王爷将你的药瓶给他,我拿过来一闻便知了。”
长安的心悬了起来,慕言殊这样做,是想换掉她的药吗?
她来来不及深想,笑笑便已继续说道:
“王爷拿了你的药瓶,是想让云哥哥为你换一帖不伤身的方子。”
长安的心骤然一缩。
她对慕言殊百般怀疑,以为他这样做,是想换掉她的药,暗中让她怀上身孕,而他竟然只是关心她的身子,根本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长安顿时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没有信任慕言殊,而觉得自责。
“云姐姐,王爷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用不着将我和爷爷放在眼里,可是为了你,他也高看我们几分,大概这世上就只有你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意。”
笑笑说着说着,竟然为慕言殊抱起不平来。
长安的心中一瞬间涌上了千百种情绪,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说着:
“我是知道的,知道的。”
只是,知道又能如何?
他是慕言殊,前世他曾亲手杀死她的弟弟,命运安排她重生,就是希望她今世能够看清他,不要被迷惑,误了家国。
她不能……爱他啊。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吃避子药?”
笑笑实在不懂长安这别扭的行为,慕言殊待她这样好,别说是个名分了,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能为她摘下来,长安究竟是因为什么,不愿为他生个孩子呢?
慕言殊看来虽然意气风发,却也实打实的过了而立之年,东朝男子加冠后若还不成家便算是不孝,如今他已年过而立,身边却无一妻一子,唯一心系的女子,随身还携带者避子药,仿佛下一刻就要与他断绝一切关系。
长安却讲话说得决绝,一字一顿:
“我不可能给他生孩子。今生都,不可能。”
长安说这话时紧紧攥着拳,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当然也曾想过要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想要有疼爱她、将她视作珍宝的夫君,以及儿孙满堂,绕膝承欢。在最脆弱的时刻,她是曾想过这些的。
就像阿娘曾说过的一样,嫁人、幸福美满、静好一生。她哪里会不渴望这样的未来呢?
但是,她不能给慕言殊生儿育女。
她的孩子是司徒氏的血脉,但凡与慕言殊有一丝一毫的牵扯,都是相当于,将整个司徒氏的天下,拱手送到他的面前。
慕言殊原本就有篡权夺位的野心,若她为他生了孩子,江山便可名正言顺的落入他的手中。以他在朝中的威信,根本不需他说什么,文武百官都自会拥戴,毕竟他是战神慕言殊,是拯救东朝于水深火热的男人,也是普天之下,最能担得起这个重任的男人。
可是,到那时,长宁要如何自处?
难道还像前世一样,死在他的剑下吗?
长安只觉得眼前一片湿热,闭眼便是满目的血红。
于是再不敢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攒稿的日子真是.....
大家放心,目前不开虐~
虐滴在后面~
捂脸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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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明暗(1)
无畏,明暗(1)
北境的战火本来片刻都不曾停过,即使是摄政王亲征,犬戎大军也时刻停不了骚动,边境上几乎是天天战事不断。
可自从上次一战,犬戎折损了三千骑兵之后,两军就再未交战。慕言殊的大军驻扎在离城之外,片刻不敢松懈,巫书纳的军队却像是一下子销匿了踪迹。
是夜。
天气回暖,很是舒服,长安伤好得差不多,与笑笑两人在院子里荡着秋千。
“云姐姐,今夜天气这样晴,你要不要随我去村外看看?”
笑笑一边荡秋千,一边问。
“村外?”长安有些好奇,“夜里有什么景色,是村子里不能看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村外有个小小的林子,天气晴好的晚上,那里可是能看到许多许多萤火虫的。”
“萤火虫?”长安在宫里长大,也曾听说,有人将萤火虫当做贡品进献给宫里的各位娘娘,讨得欢心,却不曾真的见过,此刻听来自然是十分好奇。
“没错,一片片的,十分亮。”笑笑声音宛若银铃,“若是捉了放在灯笼里,比灯火还要耀眼夺目呢!”
长安看着她的笑颜,比萤火不知道耀眼多少倍,一时间心情也好了起来。
“听你这样说,我倒真有些好奇了。”
倚着秋千绳,长安淡淡笑着。
“那我带你去看,好不好?”笑笑兴奋的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
就在这时,院门蓦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云七,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出村去。”
长安转过头去看,原来是云城。
“我爷爷说云姐姐的伤早就好了,凭什么不让她出去?”笑笑不满的抗议着。
她的面容十分明艳,即使是在夜里,也看得云城晃眼,面对着这样的姑娘,云城不禁皱了眉,说道:
“这是王爷的意思。”
云城说得云淡风轻,笑笑想起慕言殊迫人的气势,不禁有些退缩。
长安明白慕言殊的意思,上次他们在绿洲之中遭遇伏击,显然说明巫书纳有越过战线的本事,此刻他已得知长安人在北境,保不准还会有什么偷袭的举动。
看笑笑泄了气的模样,长安心中却有些心软,便问云城:
“我知道他怕我出危险,既然如此,你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慕言殊的身手极高,云遥是拜月教的大祭司,云止、云焕也皆有一身好功夫,这云城,总也该是会武功的吧。
云城坦然迎上了长安的目光,良久,点了点头。
笑笑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开心的拉着长安,朝云城跑过去。
“哎,小心点。”长安伤在肩上,被她这样一拉,还有些痛。
笑笑知道自己莽撞了,连忙放慢脚步,回头像长安赔不是。
长安微微一笑:“没关系,走吧。”
于是她与笑笑相携走出了徐林甫的家,朝村外走去。云城面容依旧很淡,看着两人的背影,稍稍怔了片刻,才尾随着走出去。
****
长安当初身中一箭,想不了许多,便按记忆找了最近的一个村子。这村子住的人不多,又处于蛮荒之地,根本算不上繁华,很难想象村外的萤火虫之景,能美成个什么样子。
可当她真的随着笑笑走进她所说的那片林子,还是被眼前所见惊讶了。
西北荒漠中的林子,树枝早已干枯瘦削了,然而在这样荒凉的树林之中,枯树的枝丫之间,却有成片的、莹绿的亮光闪耀着。
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从中取了些香粉,洒向空中。
云城轻轻闻了闻。
“木芙蓉?”
笑笑仰起头来看他,回答:
“嗯,木芙蓉的香气,能将所有的萤火虫都吸引过来。”
长安看着他们两人眼神交汇,原本她以为,笑笑和云城两人性子相差甚远,很难有话题可说,今日想来,笑笑从小随徐林甫学医,云城更是有回春妙手,两人在草药医术上,是有许多话题可说的。
木芙蓉的香气在空中扩散开来,四下香馥之中,果然有许多萤火虫汇聚了过来,在天上成群的飞着,莹亮的场面甚是壮观。
“好美。”长安看着耀眼的漫天萤火,由衷感叹。
随着花香散去,萤火虫飞得越来越远,长安的目光也跟过去,看向远处。
接着心中一惊。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云城比她更加警觉:
“谁?”
话音才落,便已是长剑出鞘。
阴影中那人边走边说:
“哈哈,如此美景,与佳人同看,实在是妙哉、妙哉。”
一边走,一边拍着手,潇洒落拓。
正是犬戎的大皇子,容多坤。
从前犬戎来上京朝拜,她就曾与容多坤打过照面,前世更在西北的战场上与他遭遇过很多次,自然是认得的。可云城却从未见过他,乍然见到这样一个陌生男子,又是犬戎的口音,立刻警觉:
“你是谁?”
容多坤走过来,面对云城,泰然自若,笑着问长安道:
“长安,你告诉他,我是谁?”
长安自然不想见云城与容多坤剑拔弩张,于是便对云城说道:
“这人我认识,你不用担心。既然在此见面了,我有些话要与他说,云城,你和笑笑现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便会回来。”
云城的眼神之中显然仍十分戒备。
“我不会走远,你放心。”长安继续说道。
终于,云城点了点头。
一旁的笑笑哪里知道容多坤口中的“长安”是谁,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得目送着长安走向黑暗中那莫测的男子。
****
长安一步步走到容多坤所在的地方,抬起头来看他。
容多坤身着明黄色常服,甚是华贵。
这男子身形高大挺拔,麦色皮肤,墨色瞳仁最深处带着一点绿,他的面容比不得中原人俊美,却胜在五官深邃,眼眸中像是含着无限的情。
在东朝的盛宴上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长安,此刻见他突然出现,问道:
“你怎么来了?此刻两军交战,你身为一方皇子,越过战线来算是怎么回事?”
容多坤见了长安,心情却甚是好:
“巫书本想偷袭慕言殊,在他手下落败回来,告诉我你竟然出现在了中原军中,我十分惊喜,便想着要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今夜还真让我遇上了。”
西北的男儿向来将情感表现得外放而热烈,长安前世曾和犬戎结下家国深仇,见了容多坤本应是讨厌的,可他竟放下了家国战事来与她谈情,这要她如何能对他恶言相向呢?
于是只能将他赶回去:
“你快回去吧,我身后那白衣男子你可看见了?那是慕言殊的亲信云城,十分厉害的人物,你若还不回去,小心他把你俘虏了。”
容多坤却丝毫不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反而朗声笑道:
“你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显然是有心放我一马,又怎么会让谁把我俘虏?”
长安面色冷淡,在他的热烈攻势下也丝毫不动摇。
“长安,如今犬戎和东朝打得这样惨烈,民不聊生,若你想停战,我随时可以停手,只要中原人答应将你嫁给我。”
容多坤将话说得举重若轻。长安自然知道,犬戎国君进犯东朝,已是蓄谋已久,若非容多坤执意要娶她为妻,是断不可能有和亲这一说的。
她知道容多坤为自己付出了许多心思,可是他却不是她心上的人。
“你不必妄想了,既然当时我已拒绝了犬戎,拒绝了你,如今就再不可能答应将和亲作为谈和的条件。容多坤,现在东朝在战事上占尽上风,当年都不曾谈过的条件,此时此刻,怎可能再旧事重提?”
他人付出的情意,长安不可能感觉不到,可是此事事关家国,眼看慕言殊就要一举平定犬戎,这是中原军付出许多才换来的结果。
她怎可以让数千将士的血白流?
“长安,你怎么这样固执。”容多坤的语气,却像是仍相信犬戎军会战胜,“上一次虽说让慕言殊轻易破了‘良驹’一计,可接下来的‘飞矢’、‘流火’是他绝对无法攻破的。”
听他提起《扶苏兵法》,长安的心有些悬了起来,她此刻知道了‘飞矢’是连弩之计,却仍无法想出‘流火’究竟是怎样。
她屏住呼吸,试图从容多坤的话中听出几分线索。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同意,可以来找我。否则,我此刻就可以向你断言,东朝倾全国之力,也不可能破了‘流火’一计。”
长安听他说得这样骇人,手不由得攥紧。
她沉默着。
容多坤转身要走,边走边说:
“我住在村中的客栈,你若想好了,可随时来找我。”
他以为长安会一直沉默下去,却没想到,长安突然开口:
“我不需要三天,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容多坤闻言回过头,只见长安仰着脸,双眼之中的光芒宛若黑夜中最耀眼的星:
“我不可能嫁你,你不必再妄想了。东朝有数万精兵、更有战神慕言殊,怎可能被一部《扶苏兵法》吓倒。”
容多坤听她提起慕言殊,眼神蓦地阴冷起来。
“若你还是这样固执,到时候为你陪葬的,不仅是中原的数万大军,还有你最引以为傲的战神——慕言殊。”
他本料想长安一介女子,必定会被自己这话吓得不轻,怎想到长安将头抬得更高,眼中光芒更盛,此刻的她耀眼得前所未见。
容多坤只听她说得一字一顿:
“既然如此,就在战场上分胜负吧。容多坤,我警告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否则下次,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长安在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什么。
她是重生而来的东朝帝女,这世间一切尽在她的料想之中。
唯一不在预料的,不过是慕言殊一人。
其他人,何足惧?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阿紫在深夜2点30将本章存进了存稿箱~
小长安发狠了~
个人认为还是很猛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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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为神马还要霸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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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明暗(2)
无畏,明暗(2)
三月十七,东风。
上次一战,将战线又向西推了数十里,此刻镇北军驻扎在一块高地之上,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利。云焕命人搭了观战高台,以便两军交战之时,能更准确的掌握战况。
此刻慕言殊独自一人立于高台之上,紫袍之上银龙翻跃,他面容冷峻,长身翩然。视线所及之处,隐隐可看见远方的炊烟。
犬戎军就驻扎在那里,显然已是蠢蠢欲动。
慕言殊一边看着,一边睨了眼眸。
这时,云止走了上来,递上一个卷轴,说道:
“王爷,全军弓箭手均已配齐连弩。”
慕言殊展开卷轴来看,尽是锻造连弩的用料明细,云止向来是精细之人,这些账目交给他去做,慕言殊从来都是放心的。
“半个月还没到,这事你便做成了,我应赏你才是。”
“云止不敢邀功。是殿下的图谱绘得好,不需任何改动便可将连弩造出来。”
想到半月未见过的长安,慕言殊的唇畔微微泛起笑意。
“她的功劳我自然不会少算,你也无须这样自谦,等回了京城,一切功过自有赏罚。”
“是,王爷。”云止应声。
“既然一切准备就绪,今日回军营后,你替我发两封军书。”慕言殊话音一顿,“一封发给巫书纳,向他下个战帖,时间定于三日之后。”
这显然是他斟酌许久做出的决定。
东朝大军在十天之内打造了将近一万柄连弩,这个消息不日便会传到犬戎军中,若不速战速决,只怕失了先机。
“那另一封呢?”云止问。
慕言殊话音才落,就听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必发信了,云七已经回到军营。”
说话的人是云遥。
云遥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继续对慕言殊说道:
“云七刚刚随云城回了军营,此刻在你帐中。”
“传书给云城,问小七伤可好了,若好了,让他们速速赶回来。”
慕言殊的眼神蓦地又深沉起来。
良久,才将目光落向不远处自己的军帐。
她回来了?
****
慕言殊走进军帐,长安果然已经等在里面,此刻她正站在桌案旁,翻着近期的军报,细细的看着。
“怎么突然回军中了?”
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原本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军报上的长安不由一惊。接着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慕言殊,说道:
“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想来犬戎最近一定不老实,恐怕战事也就是几日之内的事,就让云城带我回来了。”
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听了她的话,慕言殊心中忽然觉得很舒服。
长安,竟然已经能猜中他的心思。
“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打算,三日之后攻打犬戎。”
“主动出击?”以长安对慕言殊的了解,他向来不是主动的性子,他最喜欢将敌人的耐心消磨殆尽,然后急躁的乱了阵脚,这样,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嗯。”慕言殊应了一声,“此刻我军在暗,犬戎在明,若不出击,只怕会失了先机。”
长安自然懂他这“明”与“暗”是何意,毕竟这还是她说给他听的计策。
“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竟然这样快就……”
她十日前才将连弩的图谱交给慕言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已经能够靠连弩出击犬戎?
“是,云止拿了图谱,十日之内便给弓箭手配齐了。”
慕言殊说得云淡风轻,长安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连弩的图谱,她自己都不敢确信可以造出实物,云止却在十日之内就造出了成千上万?思绪至此,长安不禁由衷感叹:
“你这些亲信,真是个个本事通天。”
“云止和我说,是你的图谱绘得好,让他不需改动便可着手制造。”
长安自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在兵器锻造上,根本是个门外喊,将早年见过的残谱结合亲眼所见绘出的图谱,怎可能不经任何改动就造出实物呢?
云止将功劳让给她罢了。
“可是,双方交战,均是在明处,连弩的射程比不得一般的弓,只是在近距离时占了速度的优势,‘暗’字,恐怕是做不到吧。”
长安思忖片刻,说道。
这也是几日来困扰慕言殊的问题,他也沉默许久,才说:
“连弩是不可能放在明处的,不然双方交手,只能拼个两败俱伤,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在先头布置几排死士,替后面的弓箭手掩护。”
战场上,布死士是十分常见的战术,为了大军的胜利,少数人难免会牺牲,长安并非想不明白,可却仍怀着悲悯之心。
“没有别的办法吗?”
她问。毕竟上次慕言殊曾不损耗一兵一卒,就将犬戎的三千骑兵一举歼灭。
“暂时,没有。”
长安想了片刻,问:“若是用假人呢?”
“长安,这里是西北战场。”慕言殊摇了摇头,“若是在南疆,地势低洼,气候湿热,起了雾时还可以用些障眼法。北境天干气躁,如何能让犬戎军是不破我军的假人?”
湿热、起雾?
长安心生一计。
“慕言殊,你可曾听说过,西北有一种植物叫做‘水鬼竹’?”
闻言,慕言殊摇了摇头。
长安故作神秘道:“既然如此,‘飞矢’一计,就交给我来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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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交代给云焕,军中之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慕言殊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小七,身上的伤可好了?”
“嗯,云城的药膏十分好用,不过敷了十日,就连伤疤也没留下。”
“这样我便放心了,在徐老家住的这几日,可又发生了什么事?”
长安思忖片刻:“倒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一天夜里,我与笑笑、云城一起出村子游玩,在村外的林中,竟然碰见了容多坤。”
“容多坤?”慕言殊轻笑一声,显然是对手下败将十分不屑,“他来找你做什么?”
长安笑着从书案之后走出来,脸上的神情显然有几分得意。
“他说犬戎最先提出的条件还算数,只要我同意和亲,就退兵。”
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慕言殊面前说着容多坤对自己的痴迷,只是她一边说一边极力捕捉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心里漾起一阵酸酸甜甜的感觉。
慕言殊冷哼一声。
“此刻的战况,中原为何要以派你和亲作为妥协?”
言下之意,显然是对取得大胜信心十足。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因一次见面而突然改变了心意?”长安继续笑着问,“我看那容多坤虽然是个蛮子,却对中原文化很是精通,于我,未必不是良人。”
看她这满脸得意的模样,慕言殊挑眉道:
“良人?容多坤身为犬戎大皇子,虽还未娶妻,却已有了许多侍妾,司徒长安,以你这恃宠而骄的性子,若真嫁到犬戎去,哪里是他们能容得下的?”
他语气不愠不火,淡淡的说着,长安却听出了他暗藏的玄机。
恃宠而骄?
长安忿忿道:
“我什么时候恃宠而骄了。”
慕言殊朝她走近几步,长安仿佛能看见他眼眸之中闪耀的星火。
“此刻。”
他说。
看着他脸上难以详述的笑容,长安想也没想便将他推得老远。
****
翌日,长安在火器营中找到了云焕,他正与负责军火的将士交谈着些什么,见长安出现在军帐外,连忙将她招呼进来。
“云七,你怎么忽然来这里了?”
长安微微一笑,说道:
“我有事要找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当然没问题。”
云焕畅然一笑,作别了身边的将士,便随长安走出火器营的军帐。
“王爷命人打造了一万柄连弩,这件事你知道吧?”
“当然,前几日我也曾拿到手试了试,果然比军中原先用的弓上手,云七,听说图谱是你绘制的,佩服佩服。”
长安自然不是来听这些客套话的,便问:
“王爷说要派死士抵抗犬戎军的进攻,为弓箭手争取时间与空间,这你听说了么?”
听她说起死士,云焕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几分。
“嗯,我听说了。”他答得并不情愿,长安素问云焕是慕言殊亲信几人之中,与全军相处最为亲密融洽之人,派出死士,无疑是将他的手足往鬼门关前推。
“既然是这样,我有一个计策,可以让我军不必派出死士,只是这一计准备起来有些困难,可能需要许多人配合,云焕,你可愿意帮我?”
长安问得恳切。
她知道虽然全军将士最尊崇的是慕言殊无疑,真正能与他们称兄道弟的,却是眼前这个小少年一般的云焕。
“只要能助我军战胜犬戎,并且能将兄弟们的牺牲降到最低,无论多么困难,我都愿意帮你。”
云焕说道。
“好,那我便将计策告诉你。”
长安与云焕娓娓道来。
上次“良驹”一计,是慕言殊的急智加上云遥的驯兽之术合力攻破,此番面对“飞矢”,就以她对西北的熟知,再加上云焕在军中的号召力来破吧。
军功状上,总也要有她云七一笔才是。
也不枉她曾经的五年艰辛。
想到这里,长安忽然觉得有些热血沸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夜两点半~
像我这样勤奋滴作者~
乃们忍心霸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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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命悬(1)
流火,命悬(1)
三月廿一日,依旧是东风。
东朝大军占据了战场的东南隅,犬戎军则排布在战场的西北一侧。
这日万里无云,日头十分毒辣,风卷着狂沙,吹在脸上仿佛都是烫的,慕言殊站在高台之上,睨着双眸看向远方,良久,才对身旁的长安说道:
“小七,也不知道你的假人,要如何躲过这毒辣的日头。”
长安却也只是轻笑:
“马上你便要知道了,当时面对着三千楚骓马,你曾与我卖关子,今日我也非要与你卖个关子才是。”
“既然如此,开战吧。”
慕言殊传令给云焕,他的目光又飘渺了起来,既然长安说要卖个关子,他便全当看不见先锋军手中抱着的假人吧。
“我军听令,步兵掩护,弓箭手紧跟在后,时机一到,步兵撤退,弓箭手听鼓声号令。”
分配到人任务的先锋步兵与五千弓箭手士气昂扬,高声呐喊:
“是。”
云焕接着高呼一声:“击鼓——”
他话音才落,战鼓便隆隆的擂了起来。
中原军的鼓声想起,犬戎军则又唱起了战歌。长安眼见这番情景,不免想起了上次与犬戎交战时的事,上一次也是如此,我军击鼓,犬戎军高歌。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历史循环往复,战事周而复始,百姓要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定呢?
“小七,心不在焉可是战场大忌。”发现她在走神,慕言殊低声提醒她。
长安却仍若有所思:“你说,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结束呢?”
慕言殊自然是知她又起了悲悯之心。
“这才不过两场仗,你何苦如此感叹。”
“慕言殊,战事平息,国泰民安,何时才能实现?”长安凝眸看向慕言殊,问他。
乍然听她这样一问,慕言殊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这时,云焕又是一声高呼:
“出击——”
转瞬之间,击鼓的将士们加快了速度,他们涨红着脸,用尽所有力气,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鼓声,振奋全军的士气。
“冲啊——”
先锋的步兵听到号令,立刻冲了出去,除却第一排的将士手拿长刀,后几排的均举着盾牌,这盾牌也是先前未曾见过的样式,大而厚实,高高的垒着,让后方的士兵全然看不清前路,只能看着前一排的将士,紧跟着前进,再后面跟着的步兵没有拿任何兵刃,而是双手各拿一个假人,这个军团十分庞大,目测看来至少有一千人,也就是两千个假人。
重重机关之后,才是手持连弩的五千弓箭手。
长安站在观战的高台上,看着大军配合天衣无缝,最前排的带刀军团就像是全军的眼睛,手拿盾牌的士兵则是后方士兵的掩护,从犬戎军的方向看来,根本看不出盾牌之后的玄机,更不会想到,中原军此刻,也早已配备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连弩。
见中原军士气高涨的冲了过来,巫书纳狭长的双眸中透出危险的光芒,他即刻也部属全军:
“弓箭手打先锋,火器营再检查一次军备。”
“是。”身旁的副将应声,立刻下去传令。
“我军听令,弓箭手打先锋,全力出击——”
犬戎将士听到号令,也如箭离弦一般冲了出去。
“杀啊——”
战场之上,中原军身着银色战甲,排兵布阵极有讲究,宛若一条银龙自幽壑跃出。犬戎军则着玄色战甲,全力冲刺,如同荒漠之中的黑色旋风。
就在银龙与旋风相距不足十里的时候,原本晴空万里的战场之上,蓦地起了大雾。
这雾似是源自中原军厚厚的盾牌之下,军队疾行,雾气便也借着东风之势迅速扩散,没多久便将犬戎军阻隔在迷雾之外。
战台上的云焕又是一声振臂高呼:
“变阵——”
击鼓的将士立即变幻鼓点。
慕言殊耳力极好,隐约能听见士兵脚步急促的变幻,只是隔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清这阵势究竟是如何变幻。
“步兵安置好假人后撤退,弓箭手以盾牌为掩护,随时备战?”
他侧过头去问长安,全凭猜测。
长安怎料到这人全凭听力,便能猜出自己的排兵布阵,只好说:
“是。”
慕言殊的形象,瞬间又比原先高出了几分。
“我原以为西北不可能有大雾,没想到竟真被你给变了出来。”尽管猜中了长安的计策,慕言殊却仍是不懂为何长安能操纵天气,并能制造出异象。
“你真以为我那假人是寻常的假人?”
这世上竟然还有慕言殊不懂的事,让长安心中宽慰了不少。
慕言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是你上次所说的……水鬼竹?”
“正是。”长安点了点头,“湿茅草点燃时会起浓烟,这是众人皆知的,可西北干热的天气,只怕湿茅草还未点燃,就已被烘干了。水鬼竹却不同,它是一种生根极深的植物,将深埋在地下的水分全部汲取到枝干之中,并且能保持水分长期不被蒸干。点燃以水鬼竹制成的假人,与湿茅草的效果是差不多的。”
慕言殊一边听她娓娓道来,一边讲目光投向战场之上。
中原军的银龙宛若腾云驾雾,将大半个身子都隐进了云雾之中。犬戎的旋风步步逼近,眼看两军先锋便要碰上。
不过顷刻,浓烟扩散至犬戎的先锋军之前。眼见如此天气异象,先锋弓箭手的脚步不自觉的迟疑了。
犬戎副将眼看形势不对,问巫书纳:“军师,您看这……”
言语之间,显然有退缩之意。
巫书纳却对手握连弩的弓箭手信心满满:“继续进军。”
听他说罢,副将便传令下去。
全军继续疾行——
终于,犬戎军杀进了浓烟之中,最先锋的大将看见眼前隐约出现了人影,料想便是中原军的先头部队,于是,这位大将振臂一呼:
“弓箭手,放箭——”
数千弓箭手皆举起手中的连弩,扣动簧片,长箭瞬间离弦,不过须臾,便听见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于战场之上。
“啊——”
中原军的哀鸣之声不绝于耳。
犬戎弓箭手的首领向来知道自己手中这连弩的厉害,此刻见中原军如此颓唐之势,听着他们惨叫哀嚎,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自傲之情。
“继续放箭,将中原先锋军杀个片甲不留!”
犬戎弓箭手听闻号令,立即全力放箭,长箭更加迅疾的不断射出,中原将士们的哀嚎更盛,不绝回旋于广袤的战场之上,听得人一阵发冷。
长箭不断乱射着。
哀嚎越发悲恸。
巫书纳自信的笑容越来越深。
慕言殊面色冷凝,丝毫看不出喜怒。
片刻过后,中原军的先锋再也发不出一声哀嚎。云雾缭绕之外,犬戎先锋的大将探着头,努力想要看清浓雾之后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终于,浓雾散去。
犬戎的将士们以为总算可以长吁一气,振臂高呼胜利,然,就在他们懈怠下来的这一刻,电光石火,只听忽的有个犬戎士兵大喊:
“不好,中计了!!”
犬戎先锋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回中原军一方。
横尸遍野的悲凄呢?
血流成河的惨状呢?
刚才明明听到了回旋不绝的哀鸣嚎叫之声,为何现在眼前所见,只有高高的盾牌,和盾牌之下,插满白羽箭的……假人呢?
高台之上,云遥看着战况,不禁笑得饶有深意,对身边的云焕说:
“老四,你这些兄弟,演得可真不错,足以以假乱真了。”
云焕少年似的面庞上此刻却换了高深莫测的表情,只是说道:
“好戏,现在才要上演呢。”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的战场之上,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
银色蛟龙跃出云雾幽壑。
黑旋风则停滞不前。
就在犬戎一方被眼前所见吓得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重重的盾牌之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弓箭手听令——放箭——”
转瞬之间,重重的盾牌卸下,犬戎将士这才看清,盾牌之后竟是中原的五千弓箭手,这些弓箭手的手中,竟然同他们一样,都拿着犬戎军引以为傲的——连弩。
“是——”
中原军应声便拨动簧片,数千长箭迅速离弦,直冲犬戎军中。
“啊——”
这次,轮到犬戎大军哀嚎不绝。
当即便乱了阵脚的犬戎大将在慌乱之中勉强镇定下来:
“我军听令,继续放箭——”
号令发下,犬戎军这边却再也放不出先前宏大的箭阵了,那犬戎大将以为将士们被场面吓傻了才顾不上放箭,立即回头怒斥:
“还想什么呢!放箭啊!!”
他才回过头去,便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犬戎弓箭手的箭袋,竟然已经全部空空如也。
然而一切都已来不及,他还未转过头去,就被一只白羽箭贯穿了胸膛。
“啊——”
战场之上,哀鸣声不绝于耳,数千犬戎弓箭手瞬间被长箭刺中,倒地不起。满目之中,尽是血流如注,横尸遍野,惨象横生。
犬戎一方,副将见弓箭手有去无回,中原军却几乎毫无折损,不禁担忧的问:
“军师,现在该怎么办?”
巫书纳的脸色阴冷,只听他冷声说道:
“火器营准备,流火出击——”
副将听到“流火”二字,眼神之中瞬间恢复了光彩,只听他又振臂一呼:
“火器营——流火——”
中原军的战台之上,慕言殊微微睨起双眸。
“咚——”
只听一声震天巨响。
扶苏公子的流火,竟然是……
火炮。
作者有话要说:大场面啊大场面……
阿紫本来就少的脑细胞全死这上了....
呜呜呜~不许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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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命悬(2)
流火,命悬(2)
火炮几乎要将大地震碎。
入耳尽是中原军的哀嚎,入目尽是被火炮炸得翻飞的尸体。
中原银龙原本不伤一兵一卒,大大挫了犬戎旋风的锐气,可自从巫书纳使出流火一计,自从犬戎的火器营将火炮架上战线,形式瞬间逆转。
慕言殊负手立于高台之上,身旁的人全部屏着呼吸,他们知道,下一刻慕言殊所做出的指示,决定着数万大军的生死。
长安双手发凉。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于她,却像是过得那样慢。
“慕言殊……”她唤他。
身旁穿着铠甲的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反而转过身去,对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云遥等人沉声号令:
“云遥、云止、云城、云焕,你们四人分左右两路,潜行至犬戎军后方,他们大概有二百炮手,我给你们三刻,若留下一个活口,军法处置。”
他说得极快,显然是战事紧急,刻不容缓。
长安看着慕言殊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紧,慕言殊这样布置,究竟是何用意?
云遥也听出慕言殊话中似乎有玄机:
“王爷,我们四人,如何能潜行而不被敌军察觉?”
西北的战场这样开阔,以他们四人,要穿过炮火之阵,谈何容易?
慕言殊却云淡风轻:“你们走左右两路,中间留给我。”
听他这话,长安当即便反对:
“不行——”
她怎会听不出慕言殊这是要以自己当靶子,集中犬戎军所有的炮火,而为云遥他们制造突围的机会?
云字辈几人也当即单膝跪地:
“王爷,请您三思。”
少年心性的云焕更说:“王爷,让我替您去中路吧。”
十年追随,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他们自然情愿挺身而出。
眼前之人曾许他们十年信任赏识,今日,哪怕让他们付出生命,又哪会有一句迟疑呢?
慕言殊却仍是淡淡:
“你们下去准备吧,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云七说。”
四人沉默片刻,终于,云遥率先站了起来,眼神十分沉重,他应了一声,便带着其余三人下了战台。
炮火声依然是震天响彻,硝烟漫漫。
长安知道,战事一刻都不能再等,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奢望,奢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再也不要向前。
“慕言殊,你……”
她微微抬起头来,凝视着慕言殊,狂风将她额前的发吹得有些乱了。
“长安,我将十万大军交给你。”慕言殊走近,替她理顺凌乱的额发,“待云遥他们解决了犬戎炮手,你便号令我军,全力进攻。”
长安依旧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全然哽在喉咙。
“弓箭手后撤,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明白吗?”
他问道,良久,长安点了点头。
慕言殊伸出手来揽住她,最后片刻的温存,他看着长安的眼眸,仿佛想要从她的眼中,就此将她的隐藏、伪装全部看穿。
终于,他俯□去,在长安的唇上,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他的唇冰冷,长安亦然。
不过片刻,慕言殊放开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战事平息,国泰民安,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接着她放开长安,转身走了下去。
长安目送着他翻身上马,轻霜鞑鞑的踏下一地烟尘。
心思就此只系在他一人身上。
****
犬戎一边,巫书纳目光凝视着远方,只见一人身披玄色盔甲,骑着白色战马,自中原银龙之中突围而出,他穿越重重硝烟而来,目光冷凝。
“军师,您看战场之上,骑白马那人,可是传说中的战神慕言殊?”
巫书纳注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他低声下令:
“全体炮手,瞄准慕言殊,今日,我要他尸、骨、无、存。”
他狭长的眼眸泛着冷光,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身旁的副将听了,都觉得一阵寒凉之意自背脊窜上来。
“是,我知道了。”
副将应了一声,接着发号施令:
“炮手听令,中路骑白马之人是中原摄政王,你们全部调转炮台,瞄准他一人,加足火力,让他死无全尸。”
犬戎刚才牺牲了数千弓箭手,此刻全军本就满心仇恨,一听来人是敌军的最高统帅,不禁全部杀红了眼。
于是,调转炮台,瞄准目标。
“咚——”
“咚——”
“咚——”
声声炮火,仿佛是催命的魔音。
中原军一侧观战的长安将十指绞在一起,紧张的凝望着,慕言殊骑着轻霜,以最张扬显眼的方式冲入了混乱的战场,巫书纳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不出片刻,便察觉了他的身份,于是犬戎大军瞬间将火力集中于慕言殊一人身上。
长安看着慕言殊。
火炮不断落在他的身侧,有几次几乎是蹭着他的战甲落在地上,炸出极深的坑来,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慕言殊……”
四下无人,长安一字一顿的唤他,几乎要将他的名字咬碎。
慕言殊以极佳的骑术穿梭于炮火之间,眼看便要突出重围,巫书纳的副将看着全部炮火集中在他一人身上,竟不能将他击毙,心中有些不安。
犬戎全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慕言殊身上,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发现,云遥等人正从战场左右两侧的小径潜行过来。
“军师,这摄政王马上就要攻近,他若再向前,便超出了炮火的射程,您看这……”
巫书纳自然知道慕言殊的厉害,他眯起双眼来,冷声说道:
“你去号令全体炮手,同时放炮,务必将慕言殊送下地狱。”
接了巫书纳的指令,副将立刻振臂高呼:
“炮手听我号令,暂时停火。”他话音刚落,炮声立即停了。
终于,副将似是寻到了时机,高声呼号:
“瞄准那摄政王,同时开火——”
“是——”
犬戎炮手们杀红了眼,随着副将的号令,振臂呼应。
“咚——”
只听西北战场之上,数百枚炮弹瞬间自炮筒发出,射向一处。
震耳的炮响,漫天的硝烟,原本慕言殊骑着轻霜的身影,瞬间便消失于西北的战场之上,数百枚炮弹砸落在地上,硝烟散去,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
慕言殊却不见踪影。
中原军这边,只听长安一声高呼,似是悲鸣:
“慕言殊——”
在这天下无匹的男人九死一生的此刻,长安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于炮火硝烟之中,之前她从不曾因任何人、事而惧怕过,这一刻,心脏却如坠冰窖。
若他真的死于巫书纳的炮火之下,这天下,应该怎么办?
她……又该怎么办?
长安蓦地想起笑笑说的话来,既然她已于慕言殊有了肌肤之亲,便算是他的女人,那么如果他死了,她将要何去何从?
这一瞬间,长安的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每个念头都似乎是为她此刻失控的情绪找足了借口,都似乎可以解释,为何她此刻心会这样的痛。
但是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长安看着远方一切的未知,她想,她知道自己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她明知慕言殊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人物,是她今生最大的敌人,每当他步步为营,试图走进她的心,她总是冷静自持,不给他留一丝机会。
今时今刻,她仍有自信能骗过所有人,仍能让所有人相信,这世上,从来都是慕言殊纠缠着她司徒长安,两人之间,能潇洒抽身的,永远是她。
可现下换长安自己来问自己,为何此刻心会这样痛?
是怕他死了,国家又会陷入深深的危机吗?
是怕他死了,长宁又要被群臣质疑刁难吗?
她知道,不是的。
心痛……是因为爱。
那个前世曾害她国破家亡的男人,
那个今生步步算计着她的男人,
那个为了她“战事平息,国泰民安”愿望而搏命的男人……
她早在爱憎纠缠、渐次拔节之中,让他走进了心里。
她爱他。
****
就在这时,云遥与云焕已从左路突破,抵达犬戎军后方,云焕听到耳畔震天的炮声,回头一看,被眼前所见吓得有些发懵:
“老大……王爷这……”
他们追随慕言殊十年,自然不相信他那天神一般的人物,会就这样送命于犬戎的炮火之下,可此情此景,让他如何想得到,慕言殊要怎样逃出生天?
云遥却远比云焕淡定:
“不可能。”十年光景,足以让云遥了解慕言殊,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定不可能以自己的性命相搏,于是他只是说道,“你我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就在他说完这话时,云止云城也已从右侧抵达。
两方相距数里,却在一个眼神交会之后,立即扬鞭催马,鞑鞑前行。
他们四人骑在马上,每经过一座炮台,便挥剑杀死几名炮手,不过片刻,战场上的炮声便已渐弱。
巫书纳的副将眼见螳螂捕蝉,后竟有黄雀,“流火”一计,眼看就要化为灰烬,不禁从内心地生出一阵恐惧,他自然知道,眼前这被犬戎奉为上宾的独臂军师,最后的杀手锏便是这几百火炮,今日炮手全部死在慕言殊的亲信手上,相当于……
是已经败了啊。
“军师……”
副将不知所措,巫书纳却只是轻叹一声:
“传令下去,退兵吧。”
副将惋惜高呼:
“全军听令,退兵——”
巫书纳眼中却仍闪过一丝精光。
哪怕中原军今日一战,将一切布置得再天衣无缝。他们的战神慕言殊,还不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冷笑一声。
从没有任何人,能在犬戎的火炮下逃出生天的。
慕言殊,他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
男主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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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命悬(3)
流火,命悬(3)
中原军的战台上,长安眼看着他们四人即将于中路会合,犬戎军的炮手猝然遭受突袭,来不及反应便被尽数消灭,她知道,时机就要到了。
果然,下一刻,犬戎军便有了退兵的迹象。
这是慕言殊用命换来的一刻。
于是,长安站在高台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先前慕言殊那般高升号令:
“全军听令,弓箭手后撤,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出击——”
中原军自然心知时机成熟,又心知战神慕言殊此刻生死不明,自然是杀红了眼,只听他们均高声呼号:
“杀啊——”
蛰伏已久的中原军终于得了机会,全力出击,犬戎军却接到了退兵的命令,两军厮杀起来,一方士气高涨,另一方却已士气衰竭。
中原的将士杀得正酣,银龙腾空出世,鳞片耀眼夺目,在这样如同神兵天将的军队面前,犬戎的黑色旋风瞬间失了光彩,萎靡不振。
犬戎将士皆是跟这巫书纳数年的,虽然不知道他是扶苏公子的后人,却也知道这火炮是巫书纳的最后一招,此刻二百炮手皆死于慕言殊的亲信手下,犬戎军自知已是强弩之末,便再也没有斗志。
在银龙的强逼之下,徒有勇武的蛮子也只能节节后退,只求占个更靠后的位置,在退兵令下之时,能够占上逃跑的先机。
犬戎副将看得心都凉了:
“军师,我们是不是要先撤?这情况——”
眼看再不撤退,就要全军覆没了。
巫书纳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留三千死士殿后,令大军加速撤退。”
副将正转身想要传令,只听一个醇厚冷郁的声音扬起:
“巫书军师,现在撤退,未免太晚了。”
下一刻,便见一个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来人身穿战甲,面容如同盔甲一般泛着冷光,他的姿容宛若天神。
巫书纳的瞳仁骤然一缩:
“慕言殊,你没死——”
从天而降的战神却冷冷一笑:“你凭什么幻想,我会死在你手上。”
接着,长剑出鞘,冷光一闪。
兵刃瞬间贯穿了巫书纳的肩胛骨。
慕言殊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宛若喋血修罗:
“巫书纳,我曾说过的,谁若犯长安,我比让他,以百倍相偿。”
自负的独臂军师此刻一言不发。
慕言殊却继续道:
“我留你一条命,你滚回去与容多坤说,和谈还是灭族,要他自己来选。”
想起那个觊觎长安的犬戎皇子,慕言殊眼中危险的冷光大盛。
这一回,主动权掌握在他手中。
****
这场大战,最终以犬戎退兵收场。
中原军以战胜之姿,清点着战场上的伤亡,巫书纳的“流火”使众人措手不及,这一战,可说是死伤惨重。
慕言殊骑着轻霜,缓缓归来,云遥等人尾随其后。
长安自中原军阵营一侧骑着马疾驰而来。
云遥看着长安此刻的模样,对前方不远处的慕言殊说道:
“王爷,殿下刚才似乎……”
伤心欲绝。
慕言殊的嘴角也显然带着一丝笑意,能看见长安此时的模样,也不枉费他在炮火之中穿梭,出生入死。
云焕却还是听不懂:“老大,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叫云七‘殿下’?”
云遥还来不及说,两方人马便已会合于战场中央。慕言殊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战场之中。长安也立即从马上翻身下来,朝他跑了过来。
她的脸上明显挂着急切的表情,却在慕言殊身前停了下来。
慕言殊眼中含笑,若是换了其他的女子,不都应立即扑进英雄的怀中?
为何他的长安,就连此刻,也是如此别扭矜持?
长安却还是止步不前,只是将眼神落在慕言殊身上,想要看他有没有受伤,全军将士看着两人这样对峙,分明是两个男子,却让人看出一种恋人节后重逢的景象。
“你……”
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
慕言殊却什么也没有说,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
“哭什么?”他问。
长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眼见慕言殊被炮弹击中,竟然不知不觉落了泪,此刻冰凉的泪仍留在脸上,想必十分狼狈。
她伸出手来轻轻拭着脸上的泪,慕言殊长臂一伸,借力将长安揽入了怀中。长安挣扎几下,却抵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乖顺的将脸埋在他心口。
众人却看得瞠目结舌。
这眉目俊秀的云七军师,与天神一般俊美的摄政王,难道真是一对断袖?
慕言殊当然知道身旁将士们的眼光是什么意味,于是伸出右手来,轻轻解开长安的发髻,流水一般的长发自他手心倾泻而出,众将士看得又是一阵瞠目结舌。
一旁的云焕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原来你们说的‘殿下’,竟然是长安殿下?”
云遥云止云城皆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位迟钝的老四。
被慕言殊紧紧拥着的长安却又挣扎了起来:
“慕言殊,你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无妨。”慕言殊声音带着几丝笑,“就让他们看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司徒长安,是我慕言殊的女人,今生今世。”
长安觉得自己心中一阵酸甜,接着便是无尽痛楚纠结。
而一切却等不及让她纠结,犬戎的将士们发现长安竟是女子,并且思及前事,想着原先她都是与慕言殊同帐共眠,当即便明白了长安的身份。
不知是哪个小将高呼了一声:
“王爷,王妃——”
接着,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强,每位将士都加入进来,他们怀着战胜的喜悦,与对慕言殊无上的尊崇,高声呼喊:
“王爷,王妃——”
“王爷,王妃——”
慕言殊又将手臂手臂收紧了几分,长安闷声说道:
“你故意的,对不对?”
身穿战甲的男人却没有回答,放任笑声被众人的欢呼声淹没。
在这样美妙的时刻,竟然有长安在他身边。
慕言殊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世上,除却司徒长安,可能再没有一个女子,足以与他相配,足以站在他身边,陪他共看这天下。
****
一场大胜之后,全军自然是彻夜狂欢。
与上次不同,这回慕言殊留在了军营,与将士们同欢。离城的守将陆允听闻大胜的消息,立即遣人送了美酒佳肴,说是为众人庆功。
慕言殊在自己的帐中设了酒席,他坐了上座,长安在他身侧。云遥、云城在左,云止云焕在右,还有其余几位今日建功的将士,众人一边畅谈军事,一边饮酒,气氛十分的好。
说起长安的身份,最先大吐苦水的显然是云焕:
“云七啊云七,你将我骗得好苦,他们几人都知道你是长安殿下,唯独我被你蒙得团团转。”
看他这可怜模样,大家立即笑作一团。
“不过,知道你是女子,有些事情我也才终于想通了。”云焕转而又道,“为何你看着那舞姬霓裳勾引王爷,会把杯子捏碎,原来你是吃醋了啊,哈哈!”
云焕笑得没心没肺,长安却瞪他一眼。转过头去,看慕言殊眼神饶有深意的打量着自己,便也瞪了一眼过去。
慕言殊显然是喝得有些醉了,见长安明眸含怒,十足俏丽,想也没想便在她眼皮上吻了一记。
几位“观众”看见这等香艳戏码,不禁欢呼起哄。
他们家王爷,在对待女子方面,竟然也是如此厉害。
长安何曾在众人的眼光之下被慕言殊这样亲近,此刻不禁又瞪他一计。慕言殊看着她脸色带几分绯红,心情顿时大好,虽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却轻轻揽着她的腰,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将便宜占尽。
宴酣之时,云遥等人喝得了痛快,识趣的告辞。
慕言殊没有再强留,毕竟听说洛璃今夜来了军营,而徐林甫家的孙女笑笑,也听说了战事大捷,跑来军营凑热闹。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
长安喝惯了八仙居的佳酿,即使是西北的烈酒,也只能让她喝个半醉,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被慕言殊抱了起来,看清楚眼前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放在屏风后的床上。
“他们都走了?”
她问话时双眼有些迷茫,甚是可爱。
“是,只剩你我。”慕言殊淡然回答,言语之间,却还是透露一丝暧昧。
长安心情甚好,便问:
“我还没喝够,他们怎么就走了?”
慕言殊闻言,轻轻挑眉:“没喝够?我陪你喝。”
说完,他变戏法一般凭空又变出了两坛酒来,长安看着他,带着几分醉意,笑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行酒令。”闻言,慕言殊点了点头,长安便继续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能选择点头、摇头或者喝酒。”
“好。”慕言殊答道。
“那我问你,今日在战场上,一切都是你早有计划的,对不对?”
慕言殊轻轻点头,长安撇了撇嘴,心想果然如此。
接着,慕言殊问:“看我九死一生之时,你曾担心我会死?”
长安本想点头,看着他一脸得逞的模样,心中不忿,于是抱起酒坛,大大喝了一口。看着她的脸因醉酒而越发绯红,慕言殊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
一来二去,一坛西北烈酒已被两人喝空,长安显然已是十足醉意,终于问起:
“慕言殊,你爱我过的母妃林萦吗?”
她问话时双目盈盈,慕言殊坦然的摇了摇头,长安却显然不信,还嘟囔几句:没爱过又为何写情诗?没爱过,又怎会在谈起她时,那样怀念?
接着换慕言殊来问。
他看着长安,问道:“你心里,还有晏清歌吗?”
这问题问得长安一怔。
她来西北也有月余,当初目的有三,一是乳母离世的悲痛,让她想逃离宫城;二是不知如何面对小晏;第三,才算得上是要来看慕言殊的落魄模样。
她的心思,慕言殊竟然是知道的。而她自己呢?可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呢?长安问自己。良久,她仍是不语,端起酒坛来,喝了一口。
这个答案,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给慕言殊听。
慕言殊只有一瞬的沉默,接着便又问:
“那……有我吗?”
长安手一松,半坛子酒跌在身上,湿了一片,一阵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这才清醒过来,连忙说:
“你刚问过我,应该轮到我问你问题才对,你犯规——”
慕言殊哪里容得她此刻还在打马虎眼,长臂一伸,登时将长安抓紧怀中,压在身下。
他的身体触感火热,长安本已被烈酒迷惑,此刻被他压着,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慕言殊看着她长发散开,眼神迷乱妩媚,显然是动了情。
于是他居高临下道:
“司徒长安,还敢说你心里没有我?”
长安从来最看不得慕言殊得意的模样,于是双手一个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慕言殊猝然被她压制,还未反应过来,就只见长安俯□子,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她粲然一笑,呵气如兰:
“慕言殊,我不是心里有你,我是要……嫖你。”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均是一怔。
慕言殊心中一阵荒唐。她刚才说什么?嫖他?
真是喝醉了。
向来被人称为战神的男人哪容得女人嫖自己,正想翻身将她压回身下之时,却发现始作俑者长安,已经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果然是醉了。
慕言殊无奈的笑,侧过身来,将长安收入手臂之中,紧紧揽着。
刚才长安三下两下,早已挑起他的欲火,不过今夜既然她醉得不省人事,这笔账就留到以后再算吧。
到时候,他可要好好看看。
她准备如何嫖他。
作者有话要说:战场转情场~
接下来都是感情戏~
还有爱情动作戏~
乃们懂滴~~
快留言!!不留木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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