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覆水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沈容和静静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雨夜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般,透着让人窒息的沉闷,沈容和右眼跳个不停,心中更是惴惴难安,总觉得有哪里她错过了,可一时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在床上辗转难眠,沈容和最后干脆就这样起身点亮蜡烛,坐在桌前怔忪出神。
“啪嗒!”
一声轻响忽地响起,沈容和回头,看到魏商送她的那柄折扇正顺着床头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沈容和几步走到床边捡起折扇,正要放回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最后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沈公子。”
是容月的声音。
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沈容和渡步至门口,打开门时,穿堂而过的夜风夹杂着雨点迎面扑来,沈容和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容月……”迷惑地看着来人,沈容和满腹疑惑。
这种时辰,她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容月挽唇笑了笑,莞尔道:“沈公子,是公子吩咐我准备些宵夜过来,他说你现在应该睡不着。”
“我倒不知,他这人也会这样细心。”沈容和晒然笑道。
容月不假思索应道:“并非每个人都能让他这般对待。”
沈容和古古怪怪地睇她一眼,张嘴欲说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及时打住。
“替我谢谢他。”略略颔首,沈容和淡然道。
容月含笑点点头,眼角眉梢洋溢着点点温润,宛若温玉,令人怡然。
沈容和眸光一滞。
她总觉得每次见到容月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一时又辨别不清楚到底是哪里觉得似曾相识。
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对面妆台上的铜镜,沈容和看着镜中人,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子宛若温玉的淡漠,脑海中隐隐闪过些什么,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死盯着对面的容月。
她总觉得容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只当是在哪里见过而已,此时看铜镜中的自己才惊觉到,原来容月的眉目与她有几分相似!
“沈公子?”见沈容和紧盯着自己不放,容月一阵赫然。
沈容和这才回过神来。“没事。”
略一思忖,沈容和若有所思地地凝着容月,“容月,魏商他……当初是怎么和你认识的?”
容月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沈容和会提出这种问题。
不过片刻的怔愣,容月已敛去脸上多余的情绪,应道:“我初识公子的时候还在含烟阁,有天夜里我和一位姐妹一起表演一出《女驸马》,表演完了就有丫鬟奉上一百两银子,说是客人的赏金。”
忆及当初,容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初次见到公子时还穿着男装,可是他却对我说,愿意为我赎身,他什么也不会做,只要我一直陪着他就好……”
容月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波光潋滟,似有所思。
沈容和握着折扇的手缓缓收紧,耳畔恍惚闪过夜晚回来时魏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心底隐隐闪过一个念头,沈容和闭了闭眼睛,敛了心神。
迅速敛去眸中的情绪,沈容和对着容月淡笑道:“替我多谢他的美意,我心领了。”
闻言,容月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了悟的意味。
“我知道了。”
略略颔首,容月便径自出去。
沈容和猛力关上房门,回头看着桌上的几样精致的小菜,菜色都是她十分喜欢的……
回望一眼房间,屋中的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馥郁清香,香雾缭绕,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以及屋中各样东西的摆设,无一不是合她的心意……
“怎么可能!”讪笑一声,沈容和忙打住那股近乎荒唐的念头。
看来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怎会生出这些奇奇怪怪的念想!
蔼然一叹,沈容和顾不得桌上的夜宵,几步走到床边,吹灭蜡烛,脱了鞋袜就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门外,一道身影在门口踌躇许久,终是黯然离去。
一夜风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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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沈容和第二日醒来时,睁开眼睛看着一片明亮的房间,这才发现外面早已天色大亮,辗转翻过身子,下一瞬,她愣住。
她惊的不是其他,而是她的床头正放着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令牌的一面画着一些繁琐的花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大大的“令”字,冰凉的令牌躺在掌心,有种莫名的沁凉,直至冷彻心扉。
这是……足以命令整个沧州兵马的令牌!
昨日里来的时候魏商虽一口应承会答应沈容和的条件,可她从没想过,魏商会这样干脆交出调换兵马的令牌,交出这样东西无疑就是交出整座沧州城!
还未从这惊悸中回过神来,一名丫鬟慌张的身影突然闯入沈容和的视线里。
跌跌撞撞跑进沈容和的房间,小丫鬟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喊道:“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沈容和心中猛地一沉。
微微凛神,沈容和忙追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丫鬟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全然顾不得擦拭了去,两只手撑在门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沈公子,我家大人他……他……”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沈容和几步走到她身前,“魏商?魏商他出了什么事情?”
丫鬟深深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吼出后半句话。
“我家大人他出事了!”
“哐嘡——”
手中的玄铁令忽然滑落出,狠狠摔在地上。
后面丫鬟还说了什么,沈容和一个字也未听进去,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全然不顾丫鬟在后面一路叫喊着。
“公子!公子你等等……”
最后还是在丫鬟的带领下才顺利到达书房,沈容和过去时,门口早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的声音吵得沈容和耳朵发疼。
“公子……”丫鬟怯怯地看一眼她,被沈容和苍白的脸色吓住了。
沈容和浑然未闻,踌躇片刻,终是快步分开人群走入书房。
房中只有容月和高云两人,容月略略侧首瞥一眼她,眼中不带任何温度,高云则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头也未回。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沈容和清楚的看见桌上放着一坛开封的酒,浓浓的酒香萦绕在鼻息间,带着醉人的馥郁。正枕着手臂侧着身子趴在书桌上的魏商,书桌前,魏商只是静静闭着双眼,脸上一片平静,仿佛他不过是一不小心陷入沉眠,安静得让人害怕……
“喂……”
仿佛大梦初醒,高云呆滞地走近躺在书桌旁的人,犹自睁大熠熠双眸,“魏商,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趴在书桌上的人仿佛陷入沉睡,动也未动。
高云兀自笑了,笑得连说话都开始颤抖:“你又想捉弄我了,我不会、不会上你的当,你这么拙劣的把戏……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门外的人不知怎的一下子安静下来,静静看着高云,谁也没有作声。
书房里死寂般沉默,沈容和浑身僵硬站在门口,脚下无法再迈开半步,耳边只有高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不要玩了,一点都不好笑……”
说着,她的脚步慢慢靠近他,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试探般放在他的肩膀上,最后紧紧抓住他的肩,颤声道:“本小姐才不会被你骗了……你快起来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甚至带着隐隐的哭腔。
其余人纷纷避开视线,不忍再看。
高云抓住魏商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勾了勾唇,却几次都未成功,蠕动着唇瓣,喃喃道:“你起来啊!”
“三小姐,大人他……”有丫鬟忍不住唤道。
话音未遁,高云猛地回头看向那名丫鬟,眼眶里蓄满了晶莹,她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让他们轻易掉下来,满眼希冀地紧盯着那名丫鬟:“你们也和他一起来捉弄我吗?”
那丫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云的视线缓缓转移到一旁的容月脸上,惨淡的面色上带着期望,“容月,你告诉我……这……这不是真的……”
容月无力地闭了闭双眼,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高云的眸光在房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沈容和身上,定格。
“沈容和……”
在她满眸希冀的注视下,沈容和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甚至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点一点开始变得模糊,沈容和深深吸了口气,将眼中几欲夺眶而出的晶莹硬生生逼了回去。
外面一些小丫鬟甚至捂住唇口,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断落下。
连丫鬟也是死死咬住唇看着这一切,甚至下唇咬得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答案,高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被她硬逼着一滴也没有落下,缓步来到沈容和面前,抬头望着她,“沈容和,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弱到仿佛自喉咙间生生挤出来的,犹带着颤音。
“……”喉咙里一阵撕扯般的疼痛,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高云努力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却是格外凄凉,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三小姐……”丫鬟在身后泣不成声的唤着。
高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近乎执拗地望着沈容和,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就可以满足。
“昨天晚上他还来见我了,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死掉了,沈容和,你说对不对?”
眼前恍惚闪过昨夜分别时魏商低垂着头黯然离去的背影,沈容和颓然闭上双眼,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云的手用力朝沈容和的脸颊打下——
“啪——”
高云径自退后几步,眼中满是近乎绝望的哀伤,凄声喊道:“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他明明没事……”
“三小姐!”容月几步上前扶住她踉踉跄跄的身体,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血色,“你不要这样……”
高云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嘴里不断喊着:“你们休想骗我,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了,他怎么可能有事?!”
“高云!”容月脸色更加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泛着白。
“三小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几名丫鬟簇拥着扶住身体摇摇欲坠的高云,制止她胡乱的挣扎。
高云死命挣扎着想要逃开,容月怕她伤着了自己,只得让几名丫鬟死死压制住她。
脸颊上一阵麻木,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沈容和僵立在原地,自心底沁出的寒意让她冷得浑身战栗。
因着刚才那一巴掌,沈容和的眼前有些恍惚,她迟疑着往前走,最后在书桌前停住脚步。
魏商静静躺在书桌上,脸上淡得看不出一丝血色,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阴影,平素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紧闭着,泛白的唇角有鲜血流出,早已干涸,在书桌上的纸上流下一道血色痕迹……
视线缓慢的转移到他身下的纸上,墨迹早已干涸的毛笔还在他手中,纸上只写了一半就未再写下去,一只酒杯打翻在桌上……
眼中不断有什么东西似要坠落,都被沈容和死死逼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酒杯,双肩克制不住的轻轻颤抖着。
即使不看她也能清楚的辨别出来,这酒天下间仅有……
眼前突然闪现出昨夜与魏商分别时的情形,陈黯的夜色中,他的眼底一片沁骨的凉意,他说:“沈容和,若有可能,我宁愿从不曾遇到你……”
他说,若有可能,宁愿从不曾遇到你……
奇怪的是,那时他最后说了她分明没有听清楚,此刻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连他那时的神色以及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眼前不断浮现,宛若走马灯,一一流转而过。
被高云打的左脸颊开始一阵阵发疼,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出酸涩的眼睛,沈容和固执地不让它掉下来,唇角弯弯,凄凉的笑,混着着穿堂而过仿佛呜咽的风声,苍凉得让人忍不住想哭。
高云被容月命人带了下去,她并肩站在沈容和旁边,低头凝眸瞧着早已不可能醒来的魏商,突地出声道:“你知道昨夜我见到他时,他在做什么?”
沈容和紧抿着唇,没有应答。
凄然一笑,容月似是在对着沈容和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我送过去的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
沈容和骤然抬头,紧紧盯住她。
容月恍若未见,继续道:“他知道你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知道你习惯喝的茶是什么,也知道你的喜欢,甚至连你的习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容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咬唇看着魏商的手,脸色越发惨淡。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容和的眸光落在魏商未拿笔的另一只手上,他的掌心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手颤抖着去掰开魏商的手,他的手早已僵硬,沈容和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将他手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当看清楚那样东西时,沈容和惊呆了。
那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编织的红绳穿过小孔垂吊起来,木牌的下方则用红丝线编成的流苏,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容月瞧见了那块小木牌,抬头看着沈容和,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却是分外凄凉。“呵呵……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
沈容和脸上一片惨白,紧盯着手里的小木牌,浑身冷得如堕冰窟。
容月一遍遍说着什么沈容和完全听不进去,看着桌上翻倒的酒杯,突然转身跑出书房。
“沈公子,你要做什么?”丫鬟拦在前面。
“给我备马!”沈容和失神地跑出去,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
被她吓了一跳,丫鬟忙不迭地应下:“好……好,奴婢知道了……”
在房里拿出那块魏商留下的令牌,沈容和没有说一句话,直接翻身上马往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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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到幽州的距离并不算远,却也不算近,沈容和一路上都是马不停蹄,到达关卡时直接亮出那面沧州兵马调使令牌,一路无人敢拦,不出半日就到了幽州。
不顾众人的异色,沈容和一路直接冲进大堂,龙祁钰正与几名大臣在商议事情。
抬头看见风尘仆仆归来的沈容和,龙祁钰皱了皱眉,眼中似有了然,看一眼几位大臣,扬手道:“今日暂且到这里。”
几名大臣应允着退下。
屏退所有丫鬟侍卫,大堂内转瞬间就只剩下沈容和与龙祁钰两个人。
缓缓起身,龙祁钰信步走到沈容和身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时眉头皱得更紧,手指轻抚上她的脸颊,叹道:“你怎么会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沈容和没有避开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龙祁钰,你为什么要送毒酒给魏商?”
龙祁钰的手陡然一顿。
尽是一瞬,龙祁钰淡然收回手,对着沈容和嘱咐道:“你这两日来回奔波也累了,我命人给你准备些吃的,你……”
“回答我!”不等他说下去,沈容和猛地提高声音。
龙祁钰恍若未闻,自顾自说着,“你若是不喜欢,我再命人给你换成其他菜色。”
“你为什么要送毒酒给魏商?”沈容和固执地重复道。
龙祁钰欲转身离去的动作僵在原地,沉默片刻,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凝着沈容和,“你这是在怪我?”
沈容和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许久,她缓步上前,看着眼前那张清俊的容颜,咬牙狠狠挥手打下——
“啪!”
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在堂中格外响亮。
龙祁钰没有躲闪,就这么直视着沈容和,眼中深邃得如同看不到底的寒潭,泛着令人浑身发冷的森寒。
“为什么?”
神色淡然地抹去嘴角溢出的殷红血液,龙祁钰缓声道:“这是你教会我的。你要我称帝,我自然要除去一切眼中钉。”
沈容和的面色陡然间变得煞白,双眼死死盯着他,僵滞在半空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呵!”沈容和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笑得连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他到底,还是不肯原谅她!
没有看她,龙祁钰扬了扬宽大的袍袖,沉声道:“你身子不适,这两日就留在房里好好静修。”
沈容和颤巍巍的收回手,凝眸尽是一片哀恸,怆然大笑。
原来,这就是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呵!
“噗——”
胸臆间有股暗涌激烈翻腾着,沈容和口中一口鲜血喷出,鲜血点点洒落在衣衫上,宛若红梅。
眼前一阵强烈的晕眩,沈容和双腿一软,无力跌坐在地上,周遭突兀的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公子!”
失去意识前,沈容和看到的是香儿满是焦急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其实是想写感情戏啊,心里有一万只羊驼咆哮而过……
新开的读者群:61322489(敲门砖:书名或者任意角色名字,必须填哦)
[qinkan.net奇`书`网]第七十四章逼宫
醒来的时候,沈容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守在床边的香儿。
见她睁开眼睛,香儿欣喜的喊道,“公子你总算是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来,恐怕殿下都要将这府衙里给掀翻了。”
记忆有些模糊不清,脑海中一片混沌,沈容和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就着香儿的扶持拥被坐起身来。“香儿。”
“公子你先喝口水润润喉咙。”香儿倒来一杯温水送到沈容和面前。
沈容和就着她的手饮下,待到杯中的水饮尽方才抬起头环顾四周。
外面天色已晚,屋子里安静得只有蜡烛燃烧时的爆破时时不时响起,除了她和香儿再无其他人……
“殿下他们已经在准备启程,明日连夜去沧州。”见她四处打量,香儿忍不住开口道。
沈容和一愣,喃喃重复:“沧州……”
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香儿继续说着,“今个儿公子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殿下已经派人去了,现在就只等公子你身体好些了就和殿下一同过去。”
香儿只顾着沉浸在即将去沧州的欣喜中,丝毫未注意到,沈容和的脸色一分一分变得更加惨淡。
即使喝了一杯水,喉头依旧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沈容和蠕动着唇瓣,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香儿,将衣服给我,我要起来。”
“可是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殿下吩咐让奴婢看着公子你好好休息……”
香儿正欲说下去,低头看见沈容和无动于衷的眸,只得依言服侍他穿上外衫,鞋袜,待到一一收拾好,才站起身来。
抬头触及沈容和太过苍白的脸色,香儿不禁劝道:“公子,你的身体还未痊愈,殿下若是见着了你这幅模样会担心的。”
沈容和摇摇头,示意暂无大碍,转而问她,“他在什么地方。”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香儿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方才应道:“殿下在前厅和、……”她的话音未遁,原本站在身前的沈容和已经快步走出房间,一袭白衣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显眼,香儿怔怔吐出后半句话,“……和琅华郡主在一起。”
穿过迂回长廊,远远的就看见前厅里点亮的烛火,急促的脚步在看到那两道身影后渐渐放慢下来,怔怔望着里面两人。
前厅里,背对着这边的龙祁钰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对面的琅华掩唇轻笑,一双美目宛若弯月,娇嗔地斜睨着他……两人相对而坐,身影在地上拉出斜斜的影。
看着前方宛若璧人的一双人,沈容和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屋外,夜风席卷着落叶拂过上空,沈容和站在萧瑟的夜风中,惘然无言。
屋内,龙祁钰与琅华相顾莞尔,正道是良辰美景好光景。
屋内屋外,隔开两个天地。
沈容和想要笑,勾了好几次唇角都未能如愿,自嘲的笑笑,闭了闭眼,她缓缓转身走回来时的路。
“沈容和!”
她正欲静悄悄离开,背后陡然传来龙祁钰的声音。
沈容和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眼中已是一片毫无涟漪的死寂。
一旁的琅华似是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复如常,对着龙祁钰道了句“我先回房”,就率先举步而出。与沈容和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继而继续往前走。
龙祁钰站在门口,看着沈容和静默着站在屋外,好一阵子才犹疑着开口,冲她伸出手:“进来吧,你身子不能着凉。”
沈容和依言走进去,直直绕开了他的手。
龙祁钰的手在空中僵滞了片刻,很快就神色自若的收回,似乎并不在意。
“殿下可是要今夜连夜去沧州。”
龙祁钰看她一眼,眸光触及她泛着病态的苍白脸色时皱了皱眉,叹道:“你身子骨不舒服就不要勉强,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容和转头看他,目光不避不退直直对上他的:“如今沧州怎么样了?”
“这是方才琅华送来的参汤,我正想叫人给你送过去。”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龙祁钰看一眼桌上还泛着热气的炖盅。
沈容和抿抿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近乎执拗的重复道:“沧州……”
龙祁钰面上的表情似有一瞬的僵滞,掀起眼帘深深看一眼她,方才开口道:“刘将军他们已经到了沧州城了。”
沈容和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道:“殿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龙祁钰静静凝视着她好一阵子,方才启唇:“你说。”
深吸口气,沈容和涩然道:“不要伤害魏商府上的人,任由她们去留。”
“好。”
“不要为难高云,命人送她回董府吧。”
“好。”
“还有……好好安葬魏商……”
“……好。”
说到最后,沈容和心头一震酸涩,苦笑一声。“魏大人他们……”
话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再也说不下去。
龙祁钰定定凝着她,沉声道:“我会保全他们,是留是走都随他们,绝不会亏待他们。”
“如此便好。”
语落,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龙祁钰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沈容和身上,后者垂眸盯着自己的足尖,他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却能清楚的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孤寂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和感觉到眼前突然多了一道身影,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容和……”
她没有反抗,亦没有回应。
他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沈……容和,容和……”
沈容和静静靠在他怀中,轻微的怔忪。
许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她的身上还沾染着夜色的清寒,他毫不犹豫拥她入怀,温暖的温度令她心中一颤。
他的声音萦绕耳侧,带着万般小心的柔和与安抚,她几乎忍不住就要沉醉其间,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临走前看到魏商手中的那块木牌……沈容和猛地用力推开龙祁钰!
龙祁钰毫无预兆,就这样被她顺势推出几步外。“容和?”
眼前恍惚还浮现着在沧州的一切,沈容和用力闭了闭眼睛,心绪杂乱不堪,紊乱如麻。
“我去收拾东西,明晚我也要去沧州。”
说完这句话,沈容和逃一般快步走出前厅。
龙祁钰怔怔望着她的背影,那声挽留在唇齿间打着转,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殿下,为什么你不告诉沈公子,你送的酒里……根本就没有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喜儿禁不住问道。
龙祁钰定定地凝着沈容和远去的背影,面上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看不出情绪。“不管有没有毒,魏商他……是因我送去的东西而死,结局都是一样。”
“哪里一样了,现在沈公子认定是殿下你送的毒酒给魏商,才会让他喝了毒酒自尽。可是,殿下你送的酒根本就是普通的酒,毒药是他自己饮下的。”喜儿满脸疑惑望着他,不解地问道,“不过,这魏商也真是奇怪,好好的干嘛要在酒里下毒……”
“如今皇上依旧昏迷不醒,朝中由左右二相把持,宁珂之所以会不顾局面前来攻打幽州,魏商会乖乖守住沧州,想必都是出自那左右二相的意思。”
“殿下,你是说左右二相利用还在龙城的魏大人,还有宁大人来威胁他们,所以才……”
淡淡收回目光,龙祁钰缓声道,“魏商若要投诚于我,远在龙城的魏大人他们便是一死。若是死守沧州……呵,他是不会拒绝容和的。而且,他知道,终有一日我会夺下沧州,到时候魏家的人同样是死路。答应与不答应,他无路可退,唯有一死。”
喜儿惊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呆,才挤出一句:“可是殿下,你既然明知道此次沈公子去沧州,魏商他必死无疑,又何必在这种紧要关头送酒过去……难道,殿下你是故意的?为什么?”
这次龙祁钰没有立即回答,沉吟许久,他似叹非叹道:“我之所以派容和去沧州,就是置魏商于死路。她必定会因此后悔终生,不得安寝。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来恨我。”
顿了顿,他艰涩地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喜儿震惊地盯着他,久久无言。
“殿下,你……”
这又是何苦。这句话喜儿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龙祁钰拢了拢衣袖,转身出门,耳畔只有他方才说的话一遍遍回响。
“我宁愿她恨我,怪我,怨我,也不要她恨自己害死魏商。这样,至少……她会好受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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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我要见我家公子!”
“可是,沈公子现在真的不在这里啊!”
“休想瞒我,我家公子明明在里面,快让我进去……”
才刚走到庭院,沈容和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争执声,抬头望去,在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人影时倏地愣住。
不远处,一名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一脸蛮横,直直瞪着对面的香儿,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惊讶过后,沈容和更快喊出了声:“眉儿!”
话音刚落,那厢正与香儿争吵得欢的眉儿骤然回头,当看到几步之遥一身白衣的沈容和,欢欣地张大嘴,惊叫着跑到她身边,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公子!”
沈容和好笑地接住她,抬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方轻尘,讶然挑眉。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啊。
触及她的视线,方轻尘淡然颔首,清隽的面上带着一抹浅笑。“沈大人……不,沈公子。”
沈容和不由得失笑。
好不容易劝着眉儿放开了手,沈容和领着两人进了大堂,边走边问:“眉儿,你们怎么会突然间来沧州?”
眉儿傻笑着盯着她,大概根本没有听进她的话。
沈容和不禁扶额。
倒是后面的方轻尘温声细语地解释了,沈容和才了解其中明细。
如今朝中大臣个个自顾不暇,左右二相日日把持朝政,方轻尘这样的过于清正的性子自是处处被排挤,失意之下,方轻尘欲带着眉儿一同离开龙城,免了这些是非。结果眉儿非要闹腾着来沧州,方轻尘无奈,只得携了她一同来了这里。
提起这些事,方轻尘无奈地笑笑:“眉儿一定要来见沈公子你,反正闲来无事,我也就带着她来沧州。”
他说这话时目光时不时扫过眉儿身上,言语间带着明显的宠溺。
沈容和不由得莞尔。
当初她只是看方轻尘为人谦和,眉儿又对他相当有好感,他才放心将眉儿交给他,如今看来,这决定倒是没做错。
“我不管,我就要见公子!”后知后觉的眉儿嘟囔着哼道。
“呵呵。”方轻尘笑笑,一副随你的淡然。
眉儿抱着沈容和的胳膊往屋里走,突然想起之前看见的事情,忙不迭问道:“对了公子,我来时听说魏公子他昨日……”
“眉儿,别说了!”不等她说完,方轻尘忍不住轻喝一声。
“怎么了?”
眉儿不解地看向他,转头却见沈容和瞬间凝固的笑容,顿时后悔不已。
“公子……”可怜巴巴望着沈容和,眉儿紧紧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对不起。”
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沈容和摇摇头,“没事。”
眸光一转,沈容和看向方轻尘,“你之所以辞官,是不是因为朝中……”
方轻尘静默着点点头。
暗暗叹了口气,沈容和不无感慨:“到底是不行了。”
方轻尘一时沉默了下来。
实在不适应这种沉静的氛围,眉儿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背后突兀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喜儿匆匆忙忙跑入院中,边跑边大喊道:“沈公子,殿下说让你快些准备好,殿下说今夜就要赶去沧州!”
沈容和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气喘吁吁跑进庭院。
“这么快?”
喜儿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疾声道:“殿下让沈公子你尽快收拾好,我们即刻启程。”
略一沉吟,沈容和应道:“我知道了。”
喜儿这才松了口气,张嘴欲继续说下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两道陌生的身影,眸光一滞。
打量着眉儿半晌,喜儿在心里暗暗咋舌:“这丫鬟也太像那个娘娘腔了。”
“你说谁是娘娘腔!”耳边突地炸开一声足以媲美‘河东狮吼’的低吼。
喜儿慌忙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你你你……”眼前突然多了张放大的脸,喜儿吓得唰地跳到后面老远。
看看眉儿一脸得色,再看看沈容和满脸无奈的神情,喜儿狠狠眨眨眼睛,手指颤巍巍指向眉儿:“你……你难道是……”
“方喜见,你傻啦?”眉儿皱皱鼻子,双臂抱在胸前,一副不把喜儿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种语气,这种声音……
“娘娘腔!”
大喝一声,喜儿惊得再度后退了几步。
这一声也引得眉儿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恶狠狠瞪着喜儿,怒声吼道:“你才是娘娘腔!”
眸光在眉儿一身绣玉兰花粉色襦裙上打转,喜儿呆滞地张大嘴巴,好半晌才憋红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娘腔,你居然穿女人衣服!”
喜儿勃然大怒,“你才是娘娘腔,你全家都是娘娘腔!”
再看看这幅模样,喜儿越看越惊愕,傻傻转头看向沈容和,“沈公子,你的书童……他是人妖!”
眼见眉儿就要愤而将喜儿除之而后快,沈容和看一眼方轻尘,后者上前挡在眉儿面前,含笑道:“眉儿,你可答应我不会闹事了。”
原本还怒着一张脸的眉儿唰地红了脸,小脸上飞快晕染上一抹可疑的绯色。
沈容和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量,不无欣然,揉揉眉心向还在错愕中的喜儿解释:“眉儿她……本就是女子,只是因为她……以前算命先生说她十八岁前只能作男装打扮,否则就会大祸临头,所以她一直在我身边做男子装扮。”
眉儿不解的眨巴着眼睛,崇拜地望着完全是说谎不眨眼的沈容和。
喜儿傻愣愣的点点头,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
呆滞地看一眼眉儿,喜儿惊声喊道:“卫展眉是女人?!”
沈容和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眉儿冷哼一声,扬着下巴看向憋出。
方轻尘温和有礼的笑笑,不予置评。
喜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大惊失色,立马转身就往外跑,边跑嘴里还边惨声喊道:“救命啊!娘娘腔突然变成女人了~!”
惹得身后的眉儿再度黑了脸。
沈容和无奈扶额。
方轻尘蔼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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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祁钰等人连夜赶往沧州的同时,皇宫中乱成一团。众多朝臣齐齐跪倒在皇上的寝宫里,一动不动匍匐在地,在场的还有左右二相。
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连日来一直守在皇上龙榻边的董皇后双眼发黑,身子就要倒下时及时被后面的丫鬟扶住。
“皇后娘娘。”丫鬟小心翼翼唤了声,惊醒了恍恍惚惚的董皇后。
看着寝宫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再看看最后进来的左右二相,董皇后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抿抿唇,方才出声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连日来,皇上总是时不时昏迷过去,即便是醒了,也很少有能正常说话的时候。今夜好不容易等到皇上终于清醒,左右二相却带着文武百官突然闯入寝宫,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床前。
殿中的丫鬟内侍们皆被这一幕吓得连忙噤声,不敢多嘴说一句话,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滞住了,找不到流动的出口,周遭憋闷得让人几乎要窒息。
左相看一眼匍匐在地的群臣,再看看右相,最后才将目光投注到一脸惊疑的董皇后脸上:“宓儿,过来大哥这边。”
身体不受控制的颤了颤,董皇后看一眼身后方才醒过来没多久的皇上,这些日来以来他瘦得几乎不像样,一双手更是有如枯槁,迅速憔悴了下去。此时他还虚弱得紧,甚至连句完整的话恐怕都不能说出口。
可,就是这样的男人,宠了她数年,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毫不在意的答应,予她三千宠爱,万千繁华。就连此刻,望着她的眼神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的,宠溺而无奈。
心头一阵巨大的悲恸蔓延开来,董皇后缓缓在龙榻边缘坐了下来,手紧紧握住皇上的手,话却是对着左相说的。“大哥,我不会离开皇上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褪不去的疲惫,却是异常坚定,在大殿里显得尤为响亮。
出乎意料的,似是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说,左相只是不冷不热的哼笑一声:“宓儿,你还真是女大不中留!连大哥的话也不听了?”
董皇后握着皇上的手紧了紧,没有应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左相也不动怒,只是不在意对着右相笑道:“唉,看来本相这个妹妹今天是不会听话了。”
看一眼董皇后,右相眯着眼睛笑道:“皇后娘娘,你……可要考虑清楚。”
董皇后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紧握着皇上的手不曾松开,完全是无动于衷。
冷笑一声,左相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煞有其事的感慨道:“宓儿,既然你不听从大哥的劝解,待会儿可别后悔了。”
说这话时,他的眸子里涌上浓浓的戾气,董皇后看得惊心。
正当她惊慌失措时,原本紧握住的手突然慢慢挣扎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的,轻轻的反握住她的手。
回头,是皇上带着虚弱笑意的眸。
董皇后怔愣了半晌,最终释然微笑。
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左相挑了挑眉,哼笑着转开视线。
右相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不知在想什么。
不再看董皇后,左相转身面对着匍匐在地的众多朝臣,包括整日守在寝宫的数名太医,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众卿家,皇上已无药可医,众卿还不快快恭送皇上宾天!”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董皇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大哥!”
左相似是根本未听见她的声音,眼中的狠戾越来越明显,“你们难道没听到我的话吗!”
“大哥!大哥你答应过我放过皇上一命的……”董皇后几步走到左相身边,紧紧揪住他的衣袖,“大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会放过皇上的,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话还未说完,左相重重一拂袖,董皇后一时没有防备,就这样摔在地上。
见到这一幕,倚靠在床头的皇上蓦地瞪大眼睛,无力地支着手望着董皇后,口中含糊不清的喊着:“啊啊……”
手臂在地上擦伤了,拉出几道痕迹,董皇后却像是根本未曾察觉到,转头抱住左相的腿,“大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左相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董皇后,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叹道:“宓儿,你何必这样,这个昏君根本不值得你去爱。”
然,他的眼底,阴鸷得毫无温度。
董皇后不管不顾地抱紧他的腿,“我不管他是明君还是昏君,我只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宠着我,爱着我,肯将一切都送给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哀声道:“大哥,求求你放过皇上,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左相皱了皱眉,低头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大哥,皇上如今什么也做不了,求求你放他一命!”
“宓儿……”
左相话刚出口,一直在旁作旁观状的右相突地笑道:“左相,看来今日你这戏是要只唱半场,就不敢再唱下去了?”
他的话让左相的眉头皱得更紧,看一眼跪坐在地上的董皇后,他扬眉哼道:“妇人之仁,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罢,他冲身后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厉声道:“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还不快些送她下去休息。”
“奴才领命!”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董皇后的胳膊就要往外面带。
见状,床上的皇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两名内侍紧紧压制住,无法动弹半分,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啊啊……”
“我不走!”董皇后狠狠挣扎着避开两人,欲跑到龙榻那边去,谁料刚迈开脚步就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抓住,任凭她如何喊叫也不肯松开她。
“没出息的东西!”冷冷嗤了一声,左相拂袖转过身,不再看董皇后。
缓步走到龙榻前,看着无法动弹的皇上,左相傲然扬了扬下巴,邪佞地笑道:“皇上,你的禁卫营如今被我派去的羽林军困在东宫,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是个问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右相哈哈大笑几声,转头环视一眼殿中的人,高声道:“众卿,还不快些恭送皇上宾天。”
淡淡一句话,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几乎是立刻的,所有在场的人同时匍匐在地,深深拜倒,齐声高喊:
“恭送皇上宾天!”
“恭送皇上宾天!”
“恭送皇上宾天!”
……
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声声刺耳。
董皇后死死不肯出大殿,又哭又闹对着左相大喊:“大哥,我求求你,放过皇上好不好?”
那声音被群臣的声音淹没其间,微弱不堪。
左相和右相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笑,随即,左相冲身后扬了扬手。
下一瞬,一名内侍端着托盘默默上前。
看见托盘上盛着黑色药汁的瓷碗,董皇后的眼中蓦地浮现一股浓浓的绝望。
那是……
“不要!大哥,求求你放过皇上!”眼前泪水模糊成一片,董皇后狠力挣扎开两名侍卫的束缚,顾不得摔在地上,就这样跪着走到左相身边,哀声求他,“大哥,求你放过皇上!大哥……”
左相瞥一眼她,冷声道:“宓儿,你若再是胡来,就别怪大哥这个作舅舅的对你不客气了!”
说罢,他一扬手,两名侍卫很快将她再度制止住。
董皇后绝望地看着左相面无表情的端着那碗药走到床边,一名内侍一手接过,另一人捏住胡乱挣扎的皇上的嘴,胡乱往他嘴里灌——
“不要——”
一声凄厉的哀叫声响彻大殿。
身体被人压制住动弹不得,董皇后凄绝地看着那两名内侍将那碗药汁一滴不剩灌进皇上嘴里,瞬间涌上心头的绝望让她哀声大哭。
“不要啊……皇上……皇上……”
仿佛没有人听见,所有人齐齐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一碗药汁喝下去,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皇上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圆睁,身体越来越僵硬,最后直直倒在了床上……
眼泪汹涌而出,董皇后颤声哭喊,“皇、皇上——”
凄厉而悲恸,近乎绝望。
这厢,眼看着床上的人就这样睁着眼睛倒下,甚至连眼睛都未闭上,左相与右相对视一眼,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内侍垂眸站在门口,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凝滞的空气。“皇、上、驾、崩!”
语落的同时,左右二相与在场的其他人齐齐跪下,拜倒在地,齐声喊道:
“臣等……恭送皇上宾天。”
天边,滚滚乌云渐渐遮住了明月,天地间一片昏暗。
作者有话要说:→_→看,我就是世子亲妈党。
下章狐狸出场了,矮油,下章的狐狸帅到爆……
世子也出场,二者该开始对峙了。
[qinkan.net奇`书`网]第七十五章新帝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乍然落下,将周遭照映得有一瞬的明亮,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在寝宫里,巍然以待。
董皇后的哭声凄厉哀恸,不绝于耳,连脸上的眼泪也顾不得擦拭了去,一路跪着用膝盖走到龙榻边,颤抖着手抚上皇上的脸,“皇上……皇上……”
左相最先起身,站起身面对着众多朝臣,扬声道:“皇上已驾崩,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生前又未立太子,本相和右相为皇上自当鞠躬紧蹙,死而后已,所以此后我们将会暂代‘摄政王’一职。”
他的话音落下,所有朝臣齐齐面朝他拜倒。
右相施施然起身,与左相并肩站在龙榻前,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左相同样回以一抹饶有深意的笑。
两人相识而笑,眼底沉淀着同样的势在必得!
不远处,中书郎魏卿抬眼看着这一幕,和对面的秦太傅似有所思的对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侧首瞥一眼守在床边的董皇后,左相叹了口气,对着她劝道:“宓儿,逝者已矣,但大哥绝不会亏待你,此后你便是这大龙朝的太皇太后!”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一直埋首在手臂间的董皇后霍地抬起头,眼中涌出一抹浓浓的凄绝,惨然笑道:“大哥,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最后一定会放过皇上。”
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左相斥道:“宓儿,不得胡言乱语!皇上之所以驾崩是因为顽症久治不愈,和大哥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字正腔圆,面色淡定如常,董皇后却是大笑出声:“哈哈哈……大哥,他都已经快是朽木将枯,你为何还要狠心绝他的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凄厉悲恸得绝望,左相眉头皱得更紧,对着身边的两名内侍吩咐道:“皇上驾崩,皇后娘娘伤心过度而得了失心疯,来人呐,还不‘护送’皇后娘娘回未央宫!”
他的声音落下,立即有两名内侍上前,欲带着董皇后去未央宫。
拂袖甩开两名内侍的手,董皇后冷笑一声,“谁允许你们碰我的?本宫自会走回未央宫。”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还带着眼泪,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威仪,令两名内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往后倒退两步。
左相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暗涌,对着两名正不知所措的内侍点点头,默认了董皇后的固执。
宽大的袍袖遮挡住自己的脸,董皇后一点一点擦拭去脸上的眼泪,凛了凛神,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才施施然起身。
转身面朝着仍旧跪倒在地上的朝臣,董皇后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侧首凝着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的皇上,闭了闭眼,掩去了眸底一闪即逝的狠戾。
素手纤纤整理好微有凌乱的发髻,抚了抚有褶皱的衣袖,董皇后抬起头缓步往大殿往走。身后,两名内侍紧紧跟上,却又碍于她的威仪不敢太过靠近。
往前走了两步,董皇后的脚步一顿,却是没有转身,就这样背对着左相,说:“大哥,可否答应妹妹,帮我照顾好曦儿,他才两岁,不该受这些人世纷扰的苦。”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好似已经想开一切,左相眉头皱了皱,应道:“这是自然。宓儿,我会将曦儿交给你抚养。”
他的话音未遁,就听到背对着他的董皇后笑了一声,叹道:“我已经无法再……”
左相心中一惊,抬头看去,董皇后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大惊失色:“宓儿!”
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左相惊异地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鲜血,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抬头望着他,“我……嫁给皇上之时,曾许诺……他朝必定与皇上举案齐眉,生死相依……”
说完这句话,她重重咳嗽几声,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宓儿!”左相震惊地盯住她,“你为何要这么傻!”
董皇后笑着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哥……帮我照顾曦儿……求你……”
随着嘴角淌下的血越来越多,她的脸色也愈发苍白,遥遥望着龙榻上早已没了声息的皇上,董皇后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宓儿——”
左相说了些什么董皇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睁大眼睛望着皇上的方向,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徘徊。恍惚间,她看到皇上安静地坐起身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俊逸的面上带着一抹极为戏谑的笑容,对她调笑道:“这是哪家小姐,竟有这般绝色。”
她含羞回头就走,却被他急急拉住了手腕,只听他慌忙道:“诶,等等,你是谁家的小姐?”
定了定心神,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董宓,我是董宓。”
……
那是他们初次相见。她带着大哥的命令刻意去接近他,他惊艳于她的容颜,即日带她回宫。自此,三千宠爱在一身……
一恨,恨不能与你三千青丝直白头。
二恨,恨不可与你举案齐眉至永久。
三恨,恨不得此生你我从不曾遇过……
“皇上……”
眼前蓦地一黑,董皇后的手颤抖着伸出,在空中似想要紧紧抓住什么,却终究是空。
“宓儿!”
左相眼睁睁看着怀中的人慢慢闭上眼睛,伸出的手突地重重垂落下,左相惊声喊道:“宓儿……”
怀中的人,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一阵寒风忽地穿堂而过袭来,大殿外,翻滚的乌云过后,漫天大雨突然从天而降,稀里哗啦的雨点狠狠砸在地上,似一曲凄绝缠绵的哀歌。
殿中所有人默默无言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作声。
须臾,左相轻轻放下怀中的董皇后,脸上已经恢复成最初的淡然,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皇上驾崩,皇后娘娘悲伤过度,自绝身亡……”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道:“将皇后与皇上……合葬在皇陵吧。”
“奴才知道了。”大内总管低声应道。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左相拂袖转过身,几步走到右相身旁,突然大笑一声,“哈哈哈……”
笑声在偌大的宫殿中回荡,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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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过后,左相举步走到右相身边,两人在对方眼中同时看到一抹狠绝。
这一场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嗡——”
一声钟声乍然响起,让殿中的人同时惊得一阵心悸。
那声音哀绝而绵长不断,听在耳中让人心底禁不住一阵发寒,冷彻心扉。
“是丧钟。”期间不知是谁小小说了声,抬头便触及左相猛地扫过去的凌厉眼神,当即吓得立即噤声,再不敢多嘴一句。
左相皱眉看一眼对面的右相,没好气地哼道:“右相的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让人准备好了丧钟。”
右相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拧眉道:“不是你吩咐的吗……”
话还未说完,两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悸。
如今这宫中能够做主的就只有他们两人,若这丧钟不是他们吩咐下去的,那么敲醒丧钟的又会是谁?
不等两人回过神来,门外忽地传来一声低笑:“两位相爷。”
左右二相同时回头,就看到一袭黑色长衫的男子正翩然而来,颀长的身影在大殿门口拉出长长的影。恍惚没有看见殿中的紧张氛围,他带着一抹浅笑信步走了进来,手中持着一柄乌骨桃花折扇,扇子在另一只手上有一下每一下的敲击着,闷响声在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带着篸人的诡异。
随着他的走进,那张极为俊美的容颜逐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其余人不由得愣住。
他的背后,天际的乌云滚滚涌来,漫天大雨洒下,他的衣摆被雨水湿透了,他却好似浑然不觉,闲庭信步而来。
看到那人时,右相的脸色蓦地变了色,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秦、秦观?!”
来人正是秦观。如今的禁卫营统领。
其余人亦是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你不是在东宫?怎会出现在这里?”左相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也正是在场的人的疑惑,谁都知道,今夜秦观被困在东宫,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众人纷纷投注过来的惊异视线,秦观慵懒地勾了勾唇角,歪头靠在门边,漫声道:“左相说的可是守在禁卫营周围那些虫子?”
左相脸色剧变,阴沉着脸瞪着他。
秦观无谓的耸耸肩,继续道:“哎呀呀,原来那些虫子是左相家里养的,我还以为是没人教养的东西,所以……”褐色眸底掠过一抹狠戾,秦观微微一笑,“我就让禁卫营的兄弟们将他们全部‘处理’掉了。”
他刻意加重“处理”二字,果不其然,下一瞬就看到左相和右相的眸光同时变得阴鸷,死死瞪住他,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生生挖出两个洞来!
对于这一切秦观都视而不见,目不斜视的穿过跪倒在地的群臣,目光在掠过床榻早已毫无知觉的皇上和倒在地上的皇后时,唇齿间溢出一声浅叹。
“唉……”
眼见他来去自如,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右相大怒,冲门外大吼道:“人呢?你们这些狗东西是全部瞎了了吗?我不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轻易出入吗!”
守在大殿外的侍卫齐齐垂首,没有人应声。
见此,右相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几步走到门口,随手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刀,用刀尖指着秦观,“秦观,你这是想做什么?”
左相眼中闪过一抹防备,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看看两人,再看看依旧跪着的朝臣,秦观无辜的耸耸肩,笑道:“我可是禁卫营统领,皇上如今出了事,难道我不该来?”
一席话问得两人同时哑然,无言以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左相嗤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秦观,如今皇上驾崩,我和右相暂时处理朝政,若是你敢妄动,休怪本相不顾念你我同朝未臣的份儿了!”
秦观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脸上全然一副无所畏惧的随性,随口道:“左相大人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只是来保护皇上安全的,免得……”饶有深意地环视一眼大殿,秦观继续道,“免得让那些个奸人趁机……犯上作乱!”
他意有所指,气得左相脸色越发阴沉。
“岂有此理!”冷斥一声,右相冷声道:“来人呐,将秦观给我拿下!”
语落的瞬间,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押住秦观的胳膊。
“两位相爷,不可!”原本一直跪在地上的秦太傅急忙起身,沉声道,“小儿顽劣不堪,惹恼了两位相爷,还望二位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不计前嫌。”
看一眼他,右相张口道:“秦太傅,既然是你教子无妨,就该回去好好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秦太傅诺诺的应下了。
冲两名侍卫看了一眼,两人慢慢松开秦观,径自退后两步。
不紧不慢捡起地上的折扇,秦观笑眯眯注视着那两名侍卫,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让两位侍卫背后一阵寒意袭来,莫名的战兢。
缓步走到龙榻边,秦观的目光只在皇上脸色停留了一瞬就匆匆移开,嗤道:“这手段还真是够利落。”
秦太傅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有出声。
转身面对着左右二相,秦观继续道:“两位相爷,你们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谋害皇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大殿中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结在一起了。
这一出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没有料到,秦观竟会面无惧色的说出这番话。
左相拧眉,语气不善:“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浓浓威胁,秦观扬眉道:“今夜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有目共睹,你们二人谋害皇上,难道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听得此言,右相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几声,捋了捋胡须道:“秦大人,你这是脑子糊涂了还是哪般,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左相亦是嗤笑一声,满眼不屑。
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秦观转过身面朝着跪在地上未起身的群臣,扬声道:“众位大人,你们可是都有看见吧。”
左相拧眉紧盯着他,“秦观!你不要以为秦太傅在这里,你又是禁卫营统领,本相就不敢动你!”
“左相大人,你这可算是恼羞成怒了?”秦观语带调侃,气得左相一张脸唰地沉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你真当本相不敢奈你如何了!”左相眼中一片阴霾,冲着外面厉声喝道:“还不快将这出言不逊,大逆不道的秦观拿下!”
折扇在手中打了个转,秦观默然抬头,仅仅是看了那欲上前的侍卫一眼,几人心中登时一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不敢上前。
“大、大人……”其中一名侍卫看看秦观,最后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上。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紧滞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左相怒吼道:“我让你们把他给我拿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右相死死拧眉,叱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依然没有人上前。
“你们——”右相气结。
仿佛根本未注意到殿中诡异的安静,秦观缓步穿过跪倒在地群臣,一步步走到门口,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着。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头也未抬,对着身边那些侍卫淡然道:“左相和右相谋害皇上,企图犯上作乱,将他们押起来。”
闻言,左相和右相同时大笑出声,连连摇头:“秦观啊秦观,你好像还没搞清楚情势,他们怎么可能会听你的……话……”
话音未遁,大殿外突然有数名侍卫涌入大殿,齐齐站在秦观身后。
右相的话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的秦观。
旁边的左相亦是满脸错愕,口中喃喃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秦观淡然一笑:“你们暗中将皇城所有兵马调换成自己的人,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左相最先反应过来,对着秦观怒骂道:“秦观,你竟敢戏弄本相!你分明答应不会参与这些事情……”
不等他说完,秦观长眉一扬,慵懒的笑笑,“我是答应你不会参与这些事情,不过……可我没答应,我不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观,你——”
环顾一眼大殿,秦观的眼神变得凌厉:“皇上早已知晓左相和右相居心不良,所以提早已经写好诏书,命我辅助前朝太子之子龙祁钰登基为帝!”
后面有人恭敬地承上诏书,秦观举着明黄色的圣旨沉声喝道:“圣旨在此,谁敢不从!若有不服者,我秦观以皇上亲卫军,禁卫营统领的身份,还有皇上赐我的尚方宝剑将他就地将他正法!”
一股逼迫人心的紧滞之气萦绕着整个大殿,各人莫不敢言,战战兢兢的将头低到不能再低。
看一眼秦观,秦太傅最先跪倒,高声道:“臣自当奉旨全力辅佐新帝!”
“臣奉旨辅佐新帝!”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众人同时抬头望去,是匆匆赶来的骏平王及世子刘天宝。
骏平王与秦太傅在朝中的声望极高,此时两人同时这般,其余人纷纷跟进,高呼道:
“臣等当全力辅佐新帝!”
左相惊慌失色,正欲开口,就听右相狠声骂道:“秦观,我早已安排好,龙祁钰只要一入龙城,就会被除掉!”
说到最后,他大笑出声。
满殿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畏惧的垂首沉默。
秦观眸光一滞,旋即,侧首看向外面,雨势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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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龙城城门口
望着眼前敞开的两扇大门,龙祁钰和沈容和同时皱了眉头。
他们这几日马不停蹄赶回龙城,就算今夜下起了大雨,也是未曾停歇,一路往回赶,可此时,站在大敞的朱红色大门前,众人不禁停住了脚步。
平日里把守严防的德乾门城门口,竟是一个人也看不见!
放眼望去,城中一片死寂的沉默,唯有街道两边点亮的灯笼洒下朦胧的光,整个城里仿佛一座死城!
沈容和与龙祁钰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担忧。
就因为太过安静,所以才会显得更诡异!
看一眼毫不客气大敞的城门,龙祁钰没有急着进城,反而是调转了马头,对着身后的人。
后面枪戟林立,身穿盔甲的士兵战列成排,刀剑早已出鞘,随时都准备伺机动手。
眼前有些模糊,龙祁钰抹去眼前的雨水,对着面前所有的士兵,扬声道:“此次随我入龙城,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你们可害怕了?”
“嗒——”
所有士兵整军以待,脸上无一丝惧怕,齐声高喊:
“誓死追随殿下!”
……
气势恢弘,喊声直冲云霄。
见此情形,龙祁钰对着一直注视着他的沈容和傲然一笑,眼前分明是瓢泼大雨,沈容和却恍惚看见皓日当空,不可一世!
沈容和下意识地勾了勾唇,眼睛里却蓄满了雨水,让她有些看不清前面的人。
龙祁钰一扬缰绳,马儿调转过方向,龙祁钰看着里面空荡荡的道路,猛地重重挥下马鞭,身下的马立即撒开蹄子往城中疾驰而去——
见状,沈容和立即跟上,走在最前面的骑兵队也同时朝城中跑去,浩浩荡荡。
城中安静得近乎诡异,龙祁钰和沈容和并肩走在前面,目不斜视。
待到他们进入城里,原本安静得看不见半个人影的城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旋即,四周地动山摇,万马奔腾,前方突然出现许多手持长矛的士兵,施施然挡在龙祁钰等人的前面。
沈容和擦拭去眼前的雨水,定睛看去,最前面领兵的人就是之前在沧州时,跟在宁珂身边那名副将赵越。此时,他满脸邪佞地从众多士兵中央走到最前面,手中的剑闪烁着森然寒光,狞笑着指着龙祁钰等人,“龙祁钰,如今城中到处都是左相和右相的人,你一进龙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阴冷而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的副军忍不住上前,不无担忧地唤道:“殿下……”
他的话一出口,就在龙祁钰的注视下悄然噤声。
眸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龙祁钰抬起眼帘,直视着前方的赵越,漠然道:“哦?”
刻意拉长的语调令赵越禁不住皱了皱眉。
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不过短短一瞬,他就将这种心思归咎为即将拿下龙祁钰的忐忑中,继而不怀好意地笑道:“如今你手中不过几千兵马,军队还未赶到龙城,而我带来的三千御林军个个不凡,足以将你这个叛党拿下!”
说到最后,他大笑一声,仰首对着身后的众多士兵喊道:“相爷说了,遇到龙祁钰一律杀无赦!兄弟们,今夜谁若是取下龙祁钰的项上人头,相爷必定大大有赏!”
“哦!哦!”
众多士兵齐齐倒喝,看龙祁钰他们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蔑然。
沈容和唇角勾起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轻轻摇摇头。
对于这些人的倒喝声,龙祁钰也不在意,等到他们所有人的声音渐渐静下来时,方才启唇道:“赵副将,你就这么肯定我的五千兵马会输给你的三千人?”
赵越不屑地哼了声,“龙祁钰,你可别忘了,你的五千兵马即便是人多,可你们经过连夜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又下着大雨……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你还有赢过我的可能吗!”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轻蔑地斜睨着龙祁钰等人。
沈容和挑眉看一眼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的笑容落在对面的赵越眼中,只觉得霎时碍眼,拧眉喊道:“沈容和,你笑什么?”
沈容和嘴角的笑意加深,淡然道:“没什么。”
“你——”赵越禁不住气结。
眼底掠过一抹阴鸷,赵越正欲扬手下命令让身后的士兵准备,就听到龙祁钰嗤笑一声,傲然直视着他。
在他的注视下,赵越心中越发不安,还未等他琢磨清楚那淡淡的不安来自何处,就见龙祁钰轻声说了句,“出来吧!”
“你……”赵越不解地盯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奴才领命!”
语落的同时,刀剑出鞘的声音倏地传来。
龙祁钰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拍了拍手,三击掌后,数不清的士兵突然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鬼魅一般迅速。放眼望去,城楼上,城墙下,甚至连他们的四周,都是一字排开的弓箭手!
这一骤变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赵越更是死死瞪圆双眼,见鬼一般死盯着四周突然冒出来的士兵。
左相的情报不会有错才对,他们早已收到来信,说龙祁钰他们带着五千兵马率先进入龙城……
对于惶惶失色的赵越,龙祁钰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朗声道:“赵副将,此刻你说……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赵越脸色剧变。
不消片刻,无数的士兵齐齐包围住赵越等人,其中领头的可不就是传闻中还在赶往龙城的将军刘天。
打马上前,刘天赶到龙祁钰身边,对着他恭敬地颔首道:“殿下,属下已经准备完毕。”
龙祁钰缓慢的点点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和其他人先行赶往宫中。”
“属下明白。”
没有再看气得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赵越,龙祁钰一手提着缰绳,正欲打马往城中走,一个士兵突然窜出列队,对着龙祁钰挥刀砍来——
“啊——”
不消片刻,那个士兵就被龙祁钰身边的刘天一刀毙命,鲜红的血顺着刀尖滴下,在地上与雨水晕开层层绯红。
见此情形,原本一直畏惧着不敢上前的士兵们狰狞着脸上前,大喊道:“我们跟他们拼了!”
穷途末路,反倒是越发肆无忌惮。赵越一双眼睛充血,满眼通红地抽出随手的刀,不管不顾的朝着龙祁钰袭来……
“殿下!”
刘天正与几名士兵陷入缠斗,转头却看见赵越连同几名士兵一起挥刀朝龙祁钰迎面砍下——
“嘶——”
龙祁钰一个躲闪不及,身下的马匹被几人砍中,马儿嘶吼一声,踉跄着脚步,眼看就要倒下……
“龙祁钰!”就在龙祁钰控制不住要被马摔下时,沈容和低□子避开几名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冲着他伸出手,龙祁钰就着她的手落在她的马背后,与她共乘,及时避开了几人的刀。
一招扑了个空,赵越等人已是杀红了眼,全然顾不得其他,转头就向沈容和这边杀来。
双手紧紧扣住沈容和的腰,龙祁钰带着她整个人往后仰下,避开几名士兵的纠缠,继而,他一脚踹开身边一名士兵,扬手夺来他的剑,一刀朝那边扔过去,几名士兵的脖子上皆被刀身抹过,齐齐倒地!
此时刘天已解决掉身边的麻烦,转而来到龙祁钰这边,很快就制住了发疯般要杀了龙祁钰的赵越,刀尖直直抵住他的脖子,“你若再动一下,大爷我立马让你去轮回!”
赵越的人本就没有龙祁钰所带来的兵马多,此刻又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很快就被龙祁钰大军压制下来,全然无反抗之力。
龙祁钰毫无悬念的胜出!
谁料,一个被压制住的小兵趁所有人不备,抬手就袭向沈容和——
这一变故来得来突然,沈容和甚至完全来不及躲闪,眼看那刀就要挥刀砍下,身后的龙祁钰倏地拥紧她,随手抽出一柄身边侍卫的刀,刀尖直直插进那名小兵的胸膛!
一手护住怀中的沈容和,龙祁钰傲然环视四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冰冷,刺穿那名小兵胸膛的刀“唰”地抽出,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尖滴落,溅落在沈容和的白衣上,她全然顾不得,只听到龙祁钰阴鸷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入她的耳中。
“刘将军,将他们全部就地处决!”
语落,他手起刀落,一刀挥下,挡在他前面的一名士兵的脑袋随之滚落在地,浓浓的血腥味四处弥漫开来。
所有人同时退后一步,看龙祁钰的眼神畏惧而惶恐。离他最近的赵越更是双目暴突,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天看一眼在场已被制住的赵越等人,蠕动着唇,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这……似乎不大好吧?”
背对着龙祁钰,沈容和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是听他的声音娓娓传来。“不这样,不足以震军心!”
刘天一阵迟疑,终是应下,“属下遵命。”
龙祁钰没有再看他,一手护住怀中的沈容和,一手就这样握住那柄沾满了鲜血的刀,狠狠一扯缰绳,“驾——”
身后随之有马蹄声跟上,除了一些贴身保护龙祁钰的士兵,其余人都留在了原地。
“啊——”
身后突兀的传来一声惨叫,凄厉尖锐。
沈容和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龙祁钰揽在她腰间的手蓦地一紧,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回头。”
沈容和身体一僵。
身后的哀号声不绝于耳,四处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沈容和差点禁不住一阵作呕。
“龙祁钰,你这样残忍,他日必定也是不得好死……”赵越的怒骂声从背后传来,沈容和蹙了蹙眉,略略侧首瞥向身后的龙祁钰。
他漠然注视着前方,头也不回,脚下的马渐渐加快了速度。
背后,赵越的声音越来越远,和着铺天盖地的惨叫哀号,直教人听得禁不住背后一阵阵寒意。
轰隆——
几声惊雷声过后,滂沱大雨哗哗落下,洗刷着满地的鲜血。
沈容和被龙祁钰紧紧护在怀中,雨水不断落在身上,湿透了她的衣服,身体上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唯有心底,寒入骨髓。
短短一个时辰内,赵越所带去的三千兵马尽数被龙祁钰斩首于城门口。消息传入宫中时,原本还不依不饶的左右二相同时惨白了一张脸,呆滞在原地。
龙祁钰神情淡漠的踏入锦华宫时,除了淡然站在龙榻边的秦观,其余朝臣皆是满脸惧色,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右相自从赵越等人被处决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陷入呆滞,左相却突然像疯了一般几步奔上前,欲扑向龙祁钰,只是,他还未靠近,就被龙祁钰身后的几名士兵用刀抵住了脖颈。
“大胆,竟敢对世子不敬!”
左相死命挣扎,冲着龙祁钰厉声吼道:“龙祁钰,你大逆不道!竟然带着兵马入龙城,难道是要逼宫不成?”
他的声音落下,其余人的脑袋更是垂得更低。
秦观的视线在龙祁钰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定格在他身后的沈容和身上。
她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切,瞳眸中是宛若墨玉的黑,令人辨别不清她的真实情绪。
秦观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眸。
几步走上前,正好挡住了秦观的视线,龙祁钰的视线落在一直疯狂挣扎,吼着不服输的左相身上,漠然道:“左相大人,你谋害皇上的事情,可是在场的大人们都看见了的事,你说咱们到底是谁大逆不道?”
一席话说得左相的脸色越发难看,冲他怒吼道:“龙祁钰,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当朝左相,你若敢对我怎样,定会教天下人不服!”
龙祁钰似乎笑了笑,却是没有出声。
倒是那边的秦观突然上前,扬了扬手中的圣旨,道:“此乃皇上亲手写下的圣旨,圣旨中声明,将由前朝太子之子龙祁钰继承帝位。”顿了顿,秦观意味深长的笑笑,“左相大人,如今皇上驾崩,前朝太子之子便是新帝,如何动不得你?”
他的话音落下,视线转而定格在龙祁钰面上,慢慢展开手中的圣旨,念道:“龙祁钰接旨。”
下一瞬,不止龙祁钰,所有在场的人同时跪下。
秦观站在一众朝臣中央,缓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太子之子祁钰,自幼聪慧,仁德兼备,甚得民心,今朕特此诏告天下,此后将由祁钰继承大统,众爱卿自当辅佐左右,不得起逆反之心,若有违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落下,在场的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龙祁钰颔首伸出双手,扬声道:“臣领旨。”
至此,大势已定。
龙祁钰一撩衣摆,缓缓起身,手持圣旨面对众人。
方才宣读圣旨的秦观与秦太傅最先跪下,对着龙祁钰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声音刚落下,其中一些人也慢慢回过神来,跟着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拜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一声比一声大,响声直冲云霄。
沈容和在一众人中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最中央的龙祁钰,他一手握着圣旨,另一只手上还握着那柄在城门口带来的刀,刀尖上不时有一滴鲜红的血液缓慢的滴落在铺着毛绒地毯的地上,很快就晕开不见了。
沈容和愣愣地看着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无限的惆怅。
此后,他便是新帝,是君王。
而她,便是臣。
君臣君臣,君臣有别。
外面,大雨滂沱。
元和十年,十月,当今皇上明景帝因患上不治之症驾崩,皇后闻得消息后悲伤过度,亦追随皇上而去。同时,当朝禁卫营统领秦观拿出皇上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告知天下,前朝太子之子祁钰继承帝位。整个龙城一夜间挂满了缟素白旗,皇上与皇后合葬于皇陵。
同时,左右二相把持朝政多年,此时更趁乱企图谋夺皇位,被赶来的龙祁钰及时处决,并将左右二相一干党羽打入天牢。
十月下旬,原前朝太子裴明润之子祁钰众望所归,登基为帝,改国号元德。是谓……
——明启帝。
明启帝登基后,朝中废除左右二相,复丞相一位。原本一直拥护明启帝,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查明明润太子冤情的沈家公子,沈容和被封为当朝丞相,禁卫营统领秦观则身居原职。
与此同时,,得知护城使魏商猝死沧州的消息后,如今的礼部尚书魏大人悲从中来,当月便奏请皇上,请求辞官归故里。帝哀叹,允之。
至于龙城德乾门之变,则被淹没进无尽的历史长河中,无人得知那一夜德乾门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坊间不时流传着那夜的惨剧。野史称之为——德乾门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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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七十六章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