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丞相
元德元年,冬
一夜间大雪覆盖了整个龙城,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居眉儿裹着厚厚的粉色棉袄,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时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冷得打了个寒颤,不断往互搓着的双手间呵气,在车夫的帮助下跳下马车,待到在雪地里站稳,这才回过头看向幕帘垂下的马车。
“公子,我们到了。”
马车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起帘子,沈容和从里面探出身来。她穿着一袭紫色绣仙鹤朝服,袖口处双滚边绣有金线祥云,脚下是黑色官靴,朝服的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玄狐围领的披风,更衬得面如如冠玉,卓然如雪。
早先下马车的眉儿早已撑好雨伞,为她遮住不断落下的大雪。
将怀中的三角金漆小熏炉交给车夫,沈容和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抬头望着通往早朝的昭阳殿的长长阶梯,微微撩起衣摆,拾阶而上。
眉儿紧随在她身边,扭头看见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公子,既然你身子不适,不如今日就不要去上早朝了。”
沈容和低咳一声,莞尔一笑:“我没事。”说着又是几声咳嗽。
眉儿扁扁嘴,心知她是说不过沈容和的。
自从两个月前从幽州回来后,沈容和的身体就变得虚弱起来,甚至有时候整整一夜都不断咳嗽,府里的大夫不知诊断过多少回,却总是没有办法根治。管家和眉儿暗暗着急,又无可奈何。
走到最后几步阶梯时,沈容和便遣了眉儿回去,大殿前早已有数名朝臣候在外面,见她上来纷纷涌上来打招呼。
“沈相。”
“沈相早。”
沈容和淡然颔首,“诸位大人早。”
两扇朱红色大门徐徐打开,再朝的官员也陆陆续续来齐,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来到大殿中央,一掀衣摆在龙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排列成两排的群臣。
候在旁边的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所有朝臣齐齐躬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偌大的昭阳殿内尤其清晰。
头有些昏沉沉的,沈容和垂眸站在最前面,太监尖锐的嗓音听在她耳中一阵嗡嗡直响。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沈容和正迷迷糊糊的想着待会儿下了早朝该早早回去,就听见龙祁钰沉悦的声音掠过耳畔。
“沈爱卿,听说你身体抱恙?”
沈容和再度皱眉。
大抵是随着最近天气越来越阴寒,她的身子也越发的虚弱,昨夜里更是发起了高烧,大半夜的还是管家他们请来了大夫,她头疼的厉害,喝了药后浑身乏力,却又睡不着,直到三更天才入睡。
如今才过去不过几个时辰,龙祁钰看样子已经一清二楚,尽管他是在关心自己,沈容和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不舒服。
微微凛神,沈容和应道:“谢皇上关心,臣已无大碍。”
龙祁钰点点头,面上一片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正思忖间,礼部尚书刘大人上前两步,颔首道:“皇上,微臣有事要启奏。”
龙祁钰略一抬手,“准奏。”
身后的大臣们不断窃窃私语,似在商量着什么事情,沈容和略略侧首,就听到礼部尚书扬声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话一出口,龙椅上的龙祁钰微一拧眉,又很快恢复常色,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方才的不悦仅仅是错觉。
“皇上如今已登基有三月有余,我大龙朝也是时候该立皇后才是。”
此言一出,众位大臣纷纷附言。
“是啊,皇上,如今也该侧立皇后了。”
“皇上理应册封皇后……”
沈容和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向龙祁钰,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低垂的眼帘挡住了他眸子里的真实情绪,令人难以辨别。
缓了口气,龙祁钰淡淡的说道:“朕才登基不久,想要励精图治,此事以后再议。”
朝中的大臣们却没有这么容易放弃,继续进言:“皇上,若是迟迟不立皇后,这后宫虚设,也会引起许多麻烦。”
“皇上请三思而后行啊!”
“皇上,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众人的说话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沈容和抬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正要说话,却听见身边的内阁学士突然开口道:“皇上,依微臣看来,如今也是时候侧立皇后了。”顿了顿,他转头面向旁边的蒙古王,“琅华郡主与皇上您早已在几年前就有了婚约,皇上理应早早与郡主完婚才是啊。”
他的话引来无数的附和,众臣纷纷称是,颇有些今日不达目的就不会罢休的气势。
眼角的余光瞥见蒙古王嘴角带着的笑容,沈容和抿了抿唇,匆匆拉回了自己的视线。
“琅华郡主才名天下,确是天下女子之典范。且,郡主对皇上情深意重,皇上当初遭小人陷害,郡主亦是不远千里赶到皇上身边,不离不弃,皇上理当册封郡主为后!”大理寺卿范大人徐徐拜倒。
“范大人说的极是。皇上理应册封琅华郡主为后!”
一干大臣如同早已商议好了,异口同声要求龙祁钰立琅华郡主为后。面对这番情景,沈容和一时有些怔忪,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高烧还未完全退去,她的头越来越疼。
“看来今日众位爱卿可是商量好了。”龙祁钰的声音不冷不淡,沈容和下意识地看向他,他淡淡看着这一切,深邃的瞳眸中泛着令人难以看懂的复杂,转而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沈容和躲闪不及,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人皆是一愣。
待到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沈容和听见龙祁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么依沈相的意见,也是要朕尽快立后?”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始终不离沈容和,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容和身上,揉揉有些疼痛的眉心,沈容和略略颔首,道:“皇上……”
龙祁钰的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沈容和垂下眼帘,别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瓮声瓮气地继续道:“回皇上,臣以为……”
“爱卿以为如何?”许是龙祁钰话中的希冀太重,令许多朝臣同时偷偷看他,又很快低下头。
抬眸,正对上蒙古王与骏平王满含深意的视线,沈容和微有怔忪,闭了闭眼睛,口中吐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声道:“臣以为……列为大人所言极是。”
眼角的余光瞧见蒙古王与骏平王相视一笑,其余大臣们亦是同时松了口气的模样,沈容和只觉口中一阵干涩,泛起微微的苦,淡淡的,却是极为难受。
自她的话说出口起,头顶就有一束满含探究的视线一直盯着沈容和,她硬着头皮不去看他的脸色。
接下来的早朝上其余人说的不外乎是立后之事,沈容和实在没有心情再听下去,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让她几欲昏厥。
龙祁钰的脸色越发阴沉,眼底的冰冷吓得太监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让沈相来御书房见我。”
留下这句话,龙祁钰径自起身,大步离开昭阳殿,留下大殿里完全未察觉到这不对劲气氛的大臣们。
太监暗暗吞了口唾沫,面对着大殿高声喊道:“退朝——”
“恭送皇上!”
群臣齐齐拜倒。
身边的其余人纷纷出去,由着小太监们服侍自己穿上披风,唯独沈容和站在大殿前头没有动一步,静静看着众人陆续离开。
期间,已经晋升为光禄寺卿的方轻尘忍不住上前,疑惑地问道:“沈相,为何还不回去?”
沈容和淡然一笑,“我还有事要去做,你先回去吧。”
方轻尘虽有不解,倒也没有多嘴继续问下去,冲着沈容和略一颔首,自顾自出去了。
“对了,眉儿她……”走到大殿门口时,方轻尘忽然想起这件事,驻足问道。
眸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沈容和禁不住莞尔。
她原本也只是以为方轻尘是个值得托付的真君子,眉儿又对他心生倾慕,所以她当初才会在离开龙城前将眉儿交给他照顾,却没想到,眉儿与他倒是真的生出一段情。如今经常看见眉儿跑出去,不用说定是去见方轻尘去了。
想到这里,沈容和勾唇笑笑,语带戏谑:“外面雪越来越大,眉儿此刻定是在宫门外等我,方大人若是有空,可否帮我将这小丫鬟带回府,免得她在外面着凉了。”
方轻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下官明白了。”
看着他徐徐离开的背影,沈容和心有怅然。
看来,也是时候考虑眉儿的终生大事了。
正想着,方才一直候在龙祁钰身边那名老太监几步来到沈容和面前,见她看过去,忙不迭上前,“沈相,皇上有事召您去御书房。”
果然。喟叹一声,沈容和点点头,“黄公公带路吧。”
黄公公冲她一躬身,让她走在左前方,自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到了御书房,黄公公冲里面看了一眼,便丢下沈容和退下了。
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沈容和停顿了片刻,这才上前两步用力推开——
刚将房门推开一道口,一只手猛地紧紧握住沈容和的手腕,沈容和一时没有防备,就这么被他用力给拽进了怀中,侧身将御书房的门“砰”踹过去关紧!
手腕被人攥得生疼,沈容和被动地被他揽入怀中,完全来不及拒绝。
“你……”
她的话刚一出口,他忽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密密绵绵扑打在她的脖颈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唇游移到她的唇畔。
眼看他的唇就要印上她的,沈容和趁其不备,用力用胳膊击中他的腹部。
“唔——”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攥着沈容和的手也不自觉的一起松开。
趁着这空挡,沈容和极快地闪出他的怀抱,避开与他过于近的暧昧距离。
抬头迎上一双充斥着怒火的黑眸,沈容和揉揉手腕,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皇上,若是你下次再这样,那就请恕臣‘无礼’了。”
她刻意咬重“无礼”二字,对面的龙祁钰凝眸看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沈容和,你刚才在朝上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沈容和随口应道。
“不要跟朕装傻充愣。”
面对龙祁钰毫不客气的抢白,沈容和晒然笑笑,“皇上,臣也是附和众位大人罢了。”
她的话令龙祁钰胸口的怒火越来越旺盛,重重拂袖,绕到桌案后坐下,冷笑道:“你当真要我立后?”
闻得此言,沈容和突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短短两个月过去,当初的安豫王府世子龙祁钰早已蜕变成如今的大龙朝帝君,或者,如今该叫他裴祁钰才是,可她已叫了他这么多年的龙祁钰,竟是再也改不过来了。不,应当说,如今她连叫他的名也是大逆不道!
这,便是君臣之别!
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的讪笑,沈容和低垂下眼帘,掩去瞳眸深处的真实情绪,恭敬有礼地对着龙祁钰一颔首,道:“皇上,臣并无权利介入皇上的婚事。”
“朕要你说真心话,少拿这些官腔来应付我。”
沈容和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认真而固执,似乎非要从她身上寻一个回答。
深吸口气,沈容和就这样目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臣……真心实意恭祝皇上与郡主共结连理。”
她每多说一个字,龙祁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沈容和却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
“沈容和,我问的是你的真心话!”他不再自称‘朕’,而是以龙祁钰的身份来问她。
沈容和一愣,尽是一瞬,又恢复如常。
“这便是我的心里话。”静默片刻,她如是道。
“你——”龙祁钰顿时气结。
狠瞪着沈容和,龙祁钰抑制住胸口的怒火,沉声道:“沈容和,你明知道我对你……”
不等他的话说完,沈容和忽地抬起头直视着他,轻声问:“皇上,我问你一个问题。”
被她打断了话题他有些不快,却也未说什么,冲她扬了扬手,“说!”
沈容和定定地盯着他,沉吟片刻才出声:“琅华郡主重要,还是沈容和重要?”
龙祁钰明显一怔。
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容和半晌,龙祁钰一字一顿应道:“沈容和重要!”
他说得坚决,仿佛带着某种破釜沉中的决心。
听到这个回答,沈容和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继续问道:“有多重要?”
“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沈容和又问:“皇上认为自己的命重要,还是这如画帝业重要?”
龙祁钰毫不犹豫回答:“自然是帝业,天下苍生更为重要。”
突然被问到如此古怪的问题,龙祁钰正要质问沈容和到底想说什么,就听她突然放低了声音,低声问道:“那么……这如画帝业重要,还是沈容和重要?”
龙祁钰登时呆愣住。
良久,龙祁钰薄唇紧抿,抬眸看着站在御书房中央的沈容和,她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迹象。原本欲说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口,好半天都未挤出来。
见他如此,沈容和只是淡淡一笑,“看吧,皇上你比我还要明白。沈容和……”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值这锦绣河山,江山如画!”
最后几个字重重吐出,犹如利刃,狠狠刺在龙祁钰心上。
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沈容和面向他,施施然行礼:“微臣的问题问完了,臣府中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退。”
说罢,她缓缓举步出去,走到门口时,沈容和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后的龙祁钰,他低垂着眼帘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孤寂与苍凉。
“龙祁钰,这……便是皇权啊。”
喃喃吐出这句话,沈容和没有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出去,替他关上房门。
龙祁钰比她更明白,娶了琅华当皇后代表着什么。
龙祁钰比她更明白,若是违背了蒙古王代表着什么。
龙祁钰比她更明白,沈容和……怎比得上这如画江山?!
呵!呵呵呵……
弯弯唇角,沈容和徒步走出御书房,只觉得连唇角都开始一阵阵抽疼。
外面的雪还未停,皇宫御苑中覆盖着白茫茫的积雪,沈容和站在廊下,就这样信步走进雪地里,任由鹅毛般的大雪不断落在自己的发间,身上,衣服上。
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打在脸上仿佛刀割般生生的疼,沈容和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中,脚下厚厚的官靴被雪水浸透,里面凉得刺骨。
脚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沈容和徒步走在这茫茫大雪里,心中是无边无际的怅惘。
走着走着,头顶突然多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替她挡去风雪。
沈容和扭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衫,外面罩着白色披风,领口镶着白色的玄狐白毛,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却是别有一番风华,生生让周遭的一切黯淡了颜色。
她禁不住戏谑地笑道:“怎么,你连你同类也给穿在身上了?”同时心里暗骂一声,果然妖孽就是妖孽,怎么穿都风骚无比!
秦观勾唇笑笑,并未作声。
将油纸伞递给她,沈容和正奇怪他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送把伞,就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扯掉披风,继而覆在她的肩上,围领前打了个结,将一身寒冷悉数挡去。
“你这人还真是不怕死,这么冷还穿这样少,也不怕冻死在外面。”略带责备地看她一眼,秦观不容分手又抢过伞,撑在她头顶。
沈容和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再低头看看紧紧围在脖子上的披风,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
“你好像挺闲,去哪里都能看见你。”沉默半晌,沈容和讪笑道。
知她有意挑开话题,秦观也不与她争下去,顺着她的话应道:“还好。”
“沈容和,你这性子还真是令一般人吃不消啊。”
“哦?”
“还好我不是一般人。”
“是是,你秦三公子可是如今龙城里,那些个未出阁姑娘们嘴边挂念得最多的人,怎会是一般人。”
她语带嘲讽,他眸光一转,呵笑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我对她,钟情如一。”
再次听他提起未婚妻的事情,沈容和越发好奇。
到底是哪位彪悍的女子,能让这秦狐狸如此隐忍。
“皇上大婚之时,我决意要要去求亲了。”
秦观说这话时慢吞吞往前走,脚下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沈容和略一怔忪,旋即,就着他踩过的地方踩上去,跟着他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哦?我倒是想要看看,你保密的未婚妻到底是谁。”
“很快你就知道了。”秦观笑得意味深长。
沈容和看着他嘴边的笑容,无端觉得背后一凉。
秦观说这话时慢吞吞往前走,脚下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沈容和略一怔忪,旋即,就着他踩过的地方踩上去,跟着他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发现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秦观略略侧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自眼眸深处一闪即逝,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看他唇角越来越明显的笑,沈容和知他发觉了自己的小动作,也不退缩,反而大大方方跟着他的脚印走。
他一转头,她就在身后,不曾远离。
一步一步,亦步亦趋。
刹那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如此清晰。
他怔忪了一阵子,然后,不再犹豫,就这样继续往前走,耳边听着身后的人脚步踩过雪地时发出的沙沙声,唇畔的笑温柔得引人沉醉。
“今日早朝时大臣们提出,要皇上册封琅华郡主为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阆苑,沈容和忽然开口。
秦观挑眉:“何时。”
他问的漫不经心,她答的亦是如此。“恐怕,快了。”
秦观似是低笑了声,没有再问。
沈容和专心致志踩着他走过的脚印,仿佛那是目前唯一值得花心思的事情。
“秦观……”动了动唇,她唤道。
“嗯。”
“你也认为他应当娶琅华,是不是?”
“……你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何必问我。”
“……”
前方是茫茫无边的大雪,沈容和抬头看着前方人的背影,突然听他问道:““那么你呢?”
沈容和抿了抿唇,想要找些辩解的话,却又忽然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在秦观这只“阴险狡诈”的狐狸面前,她没有必要找借口来遮掩。
“我的决定,又能怎样呢。”末了,她沉沉叹了口气。“我是沈家人啊……”
后面还有一句话,她的声音太小,秦观似乎并未听到。
秦观没有再应她,她也懒得再开口去说。
天地间,只听得见沙沙的雪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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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早朝上,群臣再度提出要龙祁钰册封琅华郡主为后,龙祁钰不置一词,任由下面的大臣们说得面红耳赤,视线有意无意总是落在沈容和头顶。
沈容和只当做没有看见。
又过了一日,大臣们的话题依旧是册封皇后之事,龙祁钰不置可否,依旧没有作声,他没有再看沈容和,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日,众位大臣提的话题还是立后的事情。这一次,龙祁钰没有再回避,而是抬眸环视一眼整个大殿,目光似有若无的自沈容和面上滑过。
“众位爱卿,是否都认定琅华郡主理应封为皇后?”他问沈容和,语气带着几分逼人的气魄。
群臣齐齐看向沈容和,她静默片刻,尔后无声跪下。
无声胜有声。
朝中大臣跟随她跪下。
龙祁钰缓慢地直起身来,站在大殿正中央,看着跪在下面的沈容和,眼中仿佛一片没有生机的死水。
跪在人群中的方轻尘不经意抬起头,瞥见这一幕,不禁一阵怔忪。
脚下是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锦绣江山,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眼中却是沉静得令人觉得可怕。
很久很久以后,他忽然想起那时那位年轻的明启帝的目光,瞬间想到一个词:荒芜。
那一日的早朝上,龙祁钰除了那句莫名其妙,听起来不知是在问谁的问话,再没有开口,待到一切结束后,他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下早朝后,册封郡主琅华为皇后的圣旨到了蒙古王府。
夜里的时候,沈容和因为高烧不退,病倒在床上。
管家赶忙找来大夫为沈容和治病,沈容和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侧首就看到管家似怜似悲悯的目光,忽地晒然笑了笑。
“管家,我想,我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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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元年,十二月,当今皇上明启帝下旨,三日后迎娶琅华郡主入宫,且册封皇后,入主中宫。同时,皇上特大赦天下,以示天下同喜。
消息在坊间一传开,百姓间仿佛炸开了锅,到处都是谈论琅华郡主与当今皇上三日后的大婚,各种数不清的民间传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无数的人写成了小说在街上到处叫卖,一时间,热闹得无以复加。
这两日因为皇上要准备婚事,所以不必早朝,沈容和乐得自在,无意去参加外面普天同庆的盛大婚礼,就躲在府中做自己的事情,怡然自乐。
方轻尘今日来了相府,在庭院中拉了一张书桌,和眉儿一同在做纸鸢,沈容和抬头看过去时,他正俯身一笔一画教眉儿画纸鸢上的图画,清隽温和的眉宇间尽是柔和。
这两日病已经差不多好了,加上这两日天色不错,还能见到阳光,沈容和干脆就搬了张躺椅在廊下,低头翻自己的书,偶尔抬眼看一眼眉儿与方轻尘。
须臾,微眯起眼眸,沈容和忽地开口:“眉儿,替我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
“好!”眉儿欢欢喜喜的跑了出去。
方轻尘一手撩起衣袖,轻轻将蘸了墨汁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待到一切妥当后,这才转过身面向沈容和,颔首道:“沈相可是有事要对在下说。”
好个七窍玲珑心,此后应当可以不必担心眉儿了。
赞叹地看他一眼,沈容和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情?”
方轻尘淡淡的笑了笑,低眸间一片清隽,青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应当是眉儿的事情吧。”
沈容和也不隐瞒,直言道:“既然你明白,咱们就不要打太极。你可是喜欢眉儿?”
“她毫不造作,生性淳善,我自是喜欢的。”
“方大人,我想把眉儿交给你照顾。”
方轻尘雅然笑道:“多谢沈相成全。”
沈容和正欲说话,就见庭院门口突然跳出来一道身影,对着她就是一通急吼吼:“沈相,你要将卫展眉许配给方轻尘?!”
沈容和与方轻尘同时抬头,心里暗暗奇怪他到底来了多久了。
对于被直呼其名,方轻尘也不恼,冲着莫名其妙冲出来的喜儿咧嘴一笑,牙齿白得足以去给人当招牌。
喜儿登时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头,对着方轻尘呲牙咧嘴。
沈容和讶异地看着两人,自从在幽州时,喜儿知道眉儿是女子后,就对时常在眉儿身边的方轻尘态度极度恶劣,不但直呼其名,还时不时就想扔陷阱整他,偏偏方轻尘每次都“好运”的避过了,反倒是喜儿被整得满头灰。
作者有话要说:注:其实下面隔开的这一段是第七十七章,大婚里的内容,不过我要写满8000,就直接到这里了,今晚更新接着这里。
今晚确定更:大婚,毒药(两章)
这两章就是你们期盼已久的毒药,也就是文的最开始那里。
→_→
再来,我连续日更三天,然后接下来就停三天,让我窝在家里一次性写完结局吧。
这几天都是上班晚上回家码字,所以抱怨的都拖粗去抽打,后妈已经是战斗机了,都快发展都轰炸机了
最后结局我估算了下,会超过四万字到五万字也说不定,为了周末最后一天的大结局大更,菇凉们,都给我去收《哀家有喜》,这文完了我立马上《哀家》。
每天这么喊我自己都烦我了,不想被慕凡碎碎念就赶紧去收《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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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七十七章、第七十八章(上)
无心参与两人的相互挑衅,沈容和转向喜儿,“方侍卫,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喜儿自从龙祁钰登基后,便成了四品御前侍卫。但,其实也只是挂了个名头,喜儿所做的也仅仅是经常跟着龙祁钰打转。
听到她的声音,喜儿这才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到沈容和身上,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拍脑袋,惊声道:“哎呀!我差点忘了!”
沈容和正要听他说是什么事情,去厨房的眉儿去而复返,出来一看见喜儿在场,眉头立即挑得老高,“哟哟哟!这是谁呢!”
“娘娘腔,你想说什么?”喜儿一见她的表情立刻横眉冷对。
喜儿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咱们方侍卫怎么有空到相府来了?不去继续当皇上的小跟班儿,代替黄公公做事?”
“娘娘腔你说什么!”喜儿一副怒发冲冠的愤懑模样,全然忘记自己是来相府做什么的。
眼见喜儿气呼呼大步上前,方轻尘突然出现在眉儿前面,挡住了喜儿的去路。
“喂!你干嘛挡我的路?”喜儿拧眉喊道。
方轻尘微微一笑,端的是君子翩翩。“方侍卫,你还是早早回宫的好,免得晚了,宫门关闭,可就不好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刺,听得喜儿火冒三丈,恶狠狠瞪着他,仿佛恨不得在他身上生生剜出个洞来!
“就是,你还是回你的皇宫去吧!”眉儿从方轻尘背后探出头来,一张笑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三个人看着就要闹腾到一起,沈容和揉揉眉心,忙打断他们:“方侍卫,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皇上宣沈相你进宫……”喜儿还未说完,就被正对着他做鬼脸的眉儿气得牙痒痒,看见她和方轻尘黏在一起的亲密模样,霍霍磨牙。
三人各自闹开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沈容和在听见喜儿的话时,微微变色的面容。
转头,喜儿正一脸忿忿然指着拽着方轻尘衣袖的眉儿,吼道:“你……你不知羞!居然跟个男人这么亲近!”
眉儿天性随意,且这些日子以来与方轻尘的关系越发的好,这种事情也就未放在心上。见喜儿板着脸指责她,眉儿高高扬眉,哼道:“管你什么事情!”
说罢,眉儿干脆直接抱住方轻尘的胳膊,还示威的冲喜儿吐了吐舌。
没有再看下去,沈容和径自起身,抱着手中的书回房间。
“公子,当真不要去见皇上?”管家静静跟上沈容和。
沈容和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本,头也不抬地回道:“不去。”
“皇上此次大婚本就仓促,如今宫中可说是忙得团团转,皇上怎么还叫公子你去宫里。”管家在身后碎碎念。
手指在触及书本上的名字时缓缓停住,沈容和垂眸看着《素问》两个大字,答非所问地扔过去一句:“今日我有些乏了,今日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管家诺诺的应了声“是”。
刚刚关上房门,沈容和浑身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门上,手中的书也随之掉了一地。
凛冽的寒风自未关的门窗窜进来,哗哗翻动着书页,沈容和紧蹙着眉头,只感觉到喉头突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忙用袖中的锦帕捂住唇口。
“咳咳……”
咳嗽几声,沈容和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锦帕。
一抹殷红映在上面,触目惊心。
“叩叩叩。”
正怔忪间,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握着锦帕的手猛地收紧,沈容和迅速抹去嘴角那一丝痕迹,又将锦帕顺手丢进旁边的古董花瓶里,待到确定一切都没问题了才暗暗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唤道:“进来。”
随着房门应声而起,沈容和表情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淡淡睇着他,“我还以为是管家或者眉儿。”
来人一身玄色绣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狐裘披风,分明是十分常见的简单穿着,穿在他身上却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倜傥风流,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容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刹那间,沈容和仿佛看到屋中有珠光流转,流光溢彩。
除了这人,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他这般风采绝伦的人了。
喟叹一声,沈容和俯身捡起方才进来时掉落在地上的书,谁知她刚要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更快捡起了书。
随手翻了翻书,秦观玩味地瞅着她,“你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喜欢看这些医书了。”
“无聊就翻翻。”沈容和毫不客气抢回来,仔细的展平卷起褶皱的页面。
秦观晒然笑笑,不在意的在房中找了个座位坐下。
沈容和正想问他过来有什么事情,就见他冲着门外路过的丫鬟扬了扬手,嘴角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道:“来一壶热茶。”
那小丫鬟乍然见到秦观,一张笑脸唰地变得酡红,含羞带怯,一步三回头的走过。
沈容和无言,默默盯着他。
手中把玩着什么,秦观头也未抬的扔过来一句:“你再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还以为咱们大名鼎鼎的沈相……是对在下起了什么心思。”
说到最后,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斜睨着沈容和,似笑非笑。
并未理会他的挑衅,沈容和在他对面寻了个座位坐下,挑眉道:“你倒是自在。”完全把沈府的人当做自己家的一样使唤,并且脸上毫无忐忑。
正说着话,小丫鬟端着泡好的热茶款款走进来,动作麻利的为沈容和斟茶,当走到秦观面前时,脸上的绯红更是严重。
转头看着那名斟茶完就匆匆跑开的小丫鬟,沈容和戏谑地笑笑:“秦大人真是风采真是无人能抵挡。”
秦观低头啜饮一口热茶,听见她的话,猛地抬起头,一瞬不瞬盯视着她:“当真是无人能抵挡?”
沈容和挑眉睇他一眼,“难道不是吗。”
却是答非所问。
秦观“啧”了声,那张流光溢彩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沈容和正欲去辨别其中深意,再抬头,他已然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慵懒淡漠的姿态。
沈容和正欲出声,就见管家急匆匆从庭院那头赶过来。
“管家,怎么了?”
“公子,方……”管家正欲说下去,抬头就看见正泰然自若的坐在房中的秦观,眸中一滞,他独坐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杯沿,似乎若有所思。
缓了缓,管家方才继续道:“方侍卫说皇上已经催了好几次,让公子你进宫去。”
神色淡然的回到原位,沈容和背对着管家,嘱咐道:“你去打发了方侍卫,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好去面见圣上,免得给皇上沾了晦气。”
管家出乎意料的没有再劝下去,恭敬地对着她略一颔首,又对着秦观点点头,折身出去了。
“你当真不去?”秦观忽然问道。
沈容和干脆吐出两个字:“不去。”
“……”
语落,感觉到秦观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沈容和毫不在意,低头喝了口清茶,唇齿间那股淡淡的腥甜也稍微冲淡了些。
“对了,你的生辰快了吧。”眸光一转,秦观忽地提起这个话题。
沈容和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三日后,正是她的十九岁生辰!
似乎早已料到她记不清了,秦观轻轻的笑了,似叹非叹:“你才几岁,就跟个古稀老人一样善忘了。”
沈容和讪笑一声,没有搭话。
“三日后啊……”秦观若有所思地瞅着她,眼神晦涩莫名,“还真是巧合。”
抬头迎上他晓光潋滟的眸,沈容和心中突地一跳,莫名的心悸。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未出声,心思各异。
须臾,沈容和眼帘垂下,不再与他对视,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唇齿间溢出一声浅叹:“倒真是挺巧合。”
三日后,是当今皇上迎娶琅华郡主,册封皇后之时。
三日后,正巧也是她的十九岁生辰。
她向来不喜热闹,对这个日子也没怎么注意,每年都是管家和眉儿为她准备好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天是自己的生辰。今年,自然也没有例外。
“既然是你生辰,不如今年来点特别点的节目助助兴?”但,秦观似乎并未打算放过这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生辰礼物了,定会让你……”
沈容和抬头,他定定凝着她,一字一顿道:“永、生、难、忘。”
最后四个字尤其加重,沈容和古古怪怪瞅着他,眼中满是不信任:“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秦观却没有应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容和斜睨着他,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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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两日便过去了,还有一日,便是皇上大婚之日。
此时,皇宫中处处洋溢着喜气,精致的八角宫灯外蒙上了层层红纱,雕梁画栋的廊下挂满了红绸结成的花,身穿粉色襦裙的宫婢们捧着各类装饰品,不断往锦华宫里送去,绣着精致花纹的裙裾随着脚步晃动着,划出道道嫋嫋娜娜的优美弧度。
待到明日吉时一到,郡主琅华,也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将会在这宫中最奢华富丽的锦华宫正殿中与皇上行大礼,册封皇后。
这两日来,数百宫女日以继夜,总算在大婚前将皇上皇后的礼服赶制出来,包括一件件寓意吉祥如意的饰品,陆陆续续搬入锦华宫。
庭院外,两道身影趴在圆拱形石门口,偷看大殿里面奢华的布置,嘴角不知不觉攀上一抹浅笑。
“绿绮,我们何不大大方方走进去看?”其中一人忍不住问身边的另一人。
这两人正是琅华郡主,与她新收的婢女绿绮。
绿绮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赶紧往外跑,眼见已经距离锦华宫有些距离的御花园了,这才渐渐停下脚步。
抚着急剧起伏的胸口,绿绮嗔睨着琅华,言语间满是打趣:“我的好郡主啊,新娘子在行礼前是不允许与新郎官见面的,会不吉利的。万一待会儿遇着了皇上,那多不好。”
提到那人,原本一脸淡然的琅华脸上倏地染上一抹绯色,更衬得颜如舜华,美人如画。
一旁的绿绮呆了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嬉笑道:“郡主,难怪他们都说你是边关第一美人。”
琅华睇她一眼,好笑道:“胡说什么呢。”
这御花园中如今开满了大片大片的腊梅,红的,粉的,白的花朵簇拥着堆积在枝头,美得惊心动魄。琅华就站在梅树下,绿绮连连赞叹:“郡主真是比这些梅花儿还要好看三分。”
琅华不由得失笑,随手折了一枝梅花,葱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梅花的花蕊,有些忐忑的问道:“绿绮,你说……如今他在做些什么?”
绿绮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忍不住一手捂住唇口,吃吃的笑,惹得琅华一张俏脸由白转红,差点要过来过来敲她的头。
这几日因为准备大婚的关系,琅华虽然早就住在宫中的,却是一连几日都未见到龙祁钰,今日听闻锦华宫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绿绮便提议一同过来看看。之所以要过来的真正原因,只有琅华自己知道,她之前无意中听几名宫女提起龙祁钰在这边,所以才会来,却又畏于规矩,不敢去见他。
见琅华佯装微怒,绿绮止住了笑,歪着头盘算着:“奴婢想,大概是在亲手布置锦华宫吧。毕竟,那可是皇上与郡主行大礼的地方。”
琅华微微一笑,眼中不无欣然。
正思忖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内,琅华微微一怔。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冬衣,衣襟与袖口绣着栩栩如生的梅花,长长的黑发以玉冠束起,两鬓有冠上的长长流苏垂下,就这么缓步而来。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生病的原因,她的脸色泛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唇越显得嫣红,那如冠玉的容颜竟增添了几分莫名的清媚,带着蛊惑般的诱惑。
每次见到这人,琅华都觉得一阵阵强烈的不安,却又说不出是何原因。
尽管心中有些抵触,琅华的脸上仍是带着优雅的浅笑,起身冲她略略颔首:“沈相。”
沈容和正恍神间,忽地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头一看,眼前美得令人屏息的女子可不就是琅华郡主。
极快的敛去眼眸深处的情绪,沈容和对着琅华淡淡笑了笑:“郡主。”
一颦一笑间,那容颜更是胜似入画。
琅华看得眼光一滞,耳畔隐隐听到绿绮倒抽了口凉气的声音。
心中越发变得忐忑,惴惴不安,琅华抿唇看着她,开口就问:“沈相可是要去见皇上?”
直到对上对面那人怔愣的目光,琅华这才发觉,刚才自己竟突然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眉梢一挑,沈容和笑笑。“是。”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自两日前开始,龙祁钰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派喜儿来让沈容和进宫见驾,整整两日,喜儿总共去了八次,今早更是一大早就吵醒她……
在房中静静修养了两日,沈容和终是在今日换好衣服,依言入宫去见龙祁钰。
这样也好,她正有些事情要与龙祁钰说清楚。
心头思绪纷乱,沈容和与琅华郡主打了个照片,便前往锦华宫偏阁,去见那人。
目光复杂地盯着沈容和渐渐消失在转角处,琅华轻轻咬住下唇,为何,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一旁的绿绮这才从惊艳中清醒过来,傻傻地指着沈容和消失的方向,问:“郡主,刚才那是谁家的小姐?”
琅华柳眉微颦,重复道:“小姐?”
绿绮张大双眼:“难道不是?”
看看锦华宫的方向,再看看绿绮,琅华愣愣地应道:“他是沈容和。”
话音落下,绿绮惊异地瞪大双眼,全然不敢置信。“刚才那个人……是当今的沈相?!”
琅华点点头,只觉得心中那股莫名勇气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就要翻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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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正殿前正忙碌着的宫人们,沈容和穿行过长长的回廊,最后在偏阁的阆苑前停住脚步。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并且看上去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沈容和站在廷苑外面徘徊不定,犹疑着,始终下不了决心进去。
直至守在里面的黄公公察觉到有人来了,赶紧弯着身子迎上去。“沈相。”
如今是不想进去也得去了!心底喟叹一声,沈容和认命地顺着他的引路进去。
锦华宫是宫中最大的殿宇,也是其中最奢华堂皇的,从前是前代皇上的寝宫,后来被改成了设宴迎客的地方。沈容和来过这里有好几次了,可是,她还是头一次进这边的偏阁。
全然不顾她复杂的心绪,黄公公十分殷切的推开房门,尔后眼巴巴望着沈容和,看样子是她不进去,他就不会罢休了。
无言瞅了他一眼,沈容和举步进入偏阁。
相对于此刻喧嚣热闹的正殿,偏阁里实在沉静得过分,
沈容和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负手站在偏殿正中央的龙祁钰,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越走进去,沈容和的脚步也逐渐变得更慢,最后在距离龙祁钰数步以外就驻足不再往前。
“你总算是肯来了。”
龙祁钰略略侧首,淡淡吐出这句话。
沈容和看着他,忽然忽然就觉得口头一阵干涩,难以言喻。
没有得到回应,龙祁钰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她,紧紧盯视着眼前的人。
半晌,他蓦地启唇,道:“这两日我都待在这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沈容和静静凝望着他。
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龙祁钰怆然一笑:“整整两日,我都在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容和依旧没有作声。
好似说出这话并未希冀会得到回应,龙祁钰毫不在意她的沉默,反而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下去:“你曾说过,你要的是这如画江山,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抬眸直视着沈容和,深沉的眸光中一片冷寂。
沈容和胸口一窒,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咙间缓缓挤出。
“……是。”
曾经,她为了让他打消对她的殷切念头,亲口说:“若我要的是这如画江山,你,可要为我夺来?”
“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龙祁钰迟疑着开口:“我若将这江山给了你,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沈容和拧眉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迹象,可是,什么也没发现。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片常色,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随口的寻常话,眼中平静得甚至无一丝情绪波动。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龙祁钰却是缓步上前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只要你答应,就算是舍弃一切,我也会答应你。”
沈容和震惊地望着他。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戏谑的成分,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志在必行的坚决!
“你曾问我,是沈容和重要,还是这江山重要,我现在给你答案。”手指轻轻摩挲着沈容和的脸颊,龙祁钰淡笑着凝着她,吐出的话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回百转后最终沉淀出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这江山,不管是多少年后它还是江山,没了一个皇帝,自然会有另外的人,可是……”
“……”
沈容和呆愣着望着他,听着他的声音徐徐传入耳中。
“沈容和,却只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耽误了些时日,十点才去写,所以今晚只写了六千字。
这是这两章的上篇,下篇有1万多字,今晚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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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七十七章、第七十八章(下)
“沈容和,却只有一个!”
外面隐隐响起阵阵脚步声,和着宫婢内侍们的声音,热闹非凡,此刻沈容和的耳中却只剩下那沉悦的声音。
眼眸深处有一瞬的波动,沈容和眼神复杂地凝着他,静默片刻才启唇,问的却是:“你要弃这天下苍生吗?”
“我……”
不等龙祁钰说下去,沈容和继续道:“你是大龙朝的皇上。如今是,将来也是!这皇位……是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你以为你真能够就这样置之不理?”
“……为什么不能?”略一迟疑,龙祁钰硬声道。
听见他的话,沈容和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着摇摇头,笑过之后,她抬起头迎上龙祁钰满是怒意的目光,轻声问道:“你当这江山是过家家,说丢就可以丢下么?”
被她的话激得满心怒火,龙祁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带上了几分森冷的凉意:“我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这皇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未说完的话生生卡在喉头,再也吐不出。
左脸颊上一阵麻木,龙祁钰的眸光缓缓落在沈容和僵在半空中的手上,她抿唇紧盯着他,墨黑的眼底一片看不见底的幽深。就那么一动不动,静静盯着他。
五指带着轻微的疼痛,沈容和极其缓慢的收回手,尽量压抑下那一瞬间心头涌上的强烈悸动。
面上看不出情绪,沈容和淡淡地说道:“皇上,这种话……以后都再也不要提起了。”说罢,她欲转身就走,却被龙祁钰攥住了手腕,无法向前迈步。
龙祁钰直勾勾盯视着面前的她,想要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然,让他失望的是,沈容和始终带着淡然若水的表情,仿佛无论他说了什么她的心中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一片浓浓的绝望涌现出来,龙祁钰抓住沈容和的手腕不肯松开,好几次试图要勾起唇角笑笑,却终不能如愿,嘴角像是已经麻木了。
手中那纤细白皙的皓腕已经被捏出一道红痕,龙祁钰的手重重颤了颤,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她,却又立即想起,他若松开了手,她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手腕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沈容和痛得眉头紧紧颦起,只是淡淡说了句:“我来时……遇上了琅华郡主。”
心头那股绝望越来越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生生湮没,龙祁钰眼神满是受伤,他执拗地握紧她的手腕不肯松手,她亦没有催促,任凭腕上泛起一道刺目的红痕,好似已经失去了知觉,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两人都没有说话,相对无言。
良久,最终还是龙祁钰最先妥协。
紧握着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了,沈容和低头看着腕上那一圈严重的红痕,抿了抿唇,听见龙祁钰黯然的声音掠过耳际。
“我差点忘了,你是个没心的人,怎会记得他人的心意?”说出这句话时,龙祁钰凄然笑笑,似在对着沈容和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容和抿唇看着他,心底沁出大片凉意,冷得她忍不住打寒颤。
“沈容和,你的血……难道是冷的吗?”
沈容和没有回答,转而说道:“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日。”
紧握成拳的手颤了颤,龙祁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转头死死瞪着她,“沈容和!”
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怒意,沈容和缓了口气,继续道:“臣恭祝郡主与皇上白头偕老。”
龙祁钰的视线死死盯着她,冷得仿佛要生生看进她的心里,一眼将她看透。
许久,龙祁钰忽然怆然大笑几声,嗤道:“好,好,好!”
一连吐出三个“好”字,龙祁钰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要我娶,我娶了便是!”
心底沁出一片冰凉的寒意,沈容和颤抖着唇张了张口,却终究只说出一句:“臣……告退。”
无声长叹一声,沈容和慢慢转过身,轻颤着的手触及门,一横心,就要开门,身后一道暗涌骤然压了过来,将她的身体用力抵在门上。
“你……”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龙祁钰忽然低下头堵住她的嘴,带着极具侵略的吻上了她。
眼前一阵轻微的晕眩,沈容和甚至来不及出声反抗,就被龙祁钰用力束缚住双手,反剪着扣在她的背后,近乎狂暴的重重碾压住她的唇。
沈容和本欲挣扎,却在触及他满是绝望的眸光时,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悲绝而哀伤,用力吻上她的唇,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仅仅是这样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唇压上她的,带着浓浓的绝望。
背后用力抵住了门,咯得有些疼,沈容和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幽州时安豫王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容和,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啊……”
仅这一句,就足以让她所有侥幸和希冀统统破灭。
她是沈家人,他是帝王家。
他与她,本是殊途,注定无法同归!
龙祁钰并没有伤她,只是这样静静压制着她,眼神分明冷得宛若寒冬腊月的冰雪,手上的动作却是渐渐放开了。
“滚出去!”
背对着她,他猛地吼出一句。“我暂时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沈容和抿唇看着他,哑声挤出一句:“臣告退。”就打开门出去。
那扇房门关上前,沈容和忍不住扭头看他,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大殿中央,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绝望……
胸口一窒,她的双腿忽然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迈开一步。
“砰!”
一阵寒风袭来,房门猛地关上,隔开了她的视线。
沈容和陡然惊醒。
方才的悸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红痕,沈容和无声的苦笑。
“沈相。”黄公公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容和侧首,见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说:“你这又是何必……”
黄公公本是安豫王的心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宫中,同时,他也是知道沈容和真实身份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涩然笑笑,沈容和摇摇头,“黄公公,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她的声音满是怅惘,带着些许凄楚的意味,黄公公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沈容和没有与他解释,恹恹的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走了,留下满心疑惑的黄公公站在原地。
“除了生死相隔,还有什么不能做到?”
自言自语吐出这么一句,黄公公叹了口气。
罢了,这些事情不该是他来纠结的。
这般想着,黄公公转过身往正殿的方向去,谁料刚走两步就碰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禁一愣:“郡主?”
几步之外,脸色苍白的琅华郡主呆愣着站在廷苑中的梅树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脚下踩着一枝几乎碾碎了的梅花枝。
他的声音惊醒了她,琅华怔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匆匆离去。
“今日这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古里古怪的?”黄公公连连摇头,走出偏阁的廷苑前,他无意中朝着方才琅华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对面是窗户大开的偏阁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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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皇宫中数不清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将四周映照得亮若白昼。腰挎金刀的御林军在宫中来回巡逻,数名宫婢们捧着美酒佳肴一一往锦华宫里送,身穿便服的朝臣们三五成群而来,在见到正一脚迈入大殿的蒙古王时纷纷涌了上去。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欸~今日大喜的是我的女儿,又不是我。”蒙古王哈哈笑道。
众人纷纷大笑,好不热闹。
“王爷,今夜过了,郡主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有大臣笑言道。
蒙古王怅然一叹:“是啊,琅华的母妃去得早,我最放心不小的就是这个女儿,如今……亲眼看着她出嫁,嫁的人还是当今皇上,我甚是欣慰。”
众多大臣心有戚戚焉,心思各异,脸上却无一不是满面笑容。
沈容和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旁边的大臣看见她,忙喊了一句:“沈相。”
他的声音引来其他人的注目,包括那位正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蒙古王。
缓步走到蒙古王面前,沈容和淡笑一声。“恭喜王爷。”
蒙古王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转头又与其他王公大臣们寒暄去了。
离册封大礼还有一段时辰,沈容和在锦华宫中站了一会儿,实在觉得里面喧闹的氛围吵闹得紧,趁着大婚还未开始,便独自一人出去了。
相比起大殿里面热闹的场面,外面实在有些冷清,沈容和往前走几步,在廊下就着阑干坐下,背靠着廊柱望着外面发呆。
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溶溶月色洒落在大地间,给皇宫上方笼罩了一层清辉,背后就是一片欢声笑语的锦华宫,前面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的阆苑,隐隐可看见不远处正来回巡逻的禁卫军,沈容和静静看着这些,心中一阵涩然。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传来,打破了周遭沉寂的空气。
沈容和惊异地转过头,看到刘天宝正端着一盘莲蓉点心站在她背后,不由得一阵怔忪。
她记得,自从魏商的事情过后,她已经有很久不曾见过刘天宝了。知他有意避开她,她也就佯装不知,次次遇上他都会刻意改道。
让她惊讶的是,如今他却一脸常色的出现在她面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于她的疑惑恍若不觉,刘天宝几步走到她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偶尔还不忘往嘴里扔一块点心。
“你不进去?”他问。
淡然收回视线,沈容和摇摇头:“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刘天宝深表同意,重重点头,“我也觉得里面人太多,实在太闷了。而且,那些个宫女动不动就围住我,真是不舒服。”
听得他毫无芥蒂的话,沈容和不禁失笑。
刘天宝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却迟迟不肯娶妻,府中只有两名小妾,听说还是骏平王两年前硬塞给他的。他是骏平王府世子,身居高位,且家世雄厚,又始终未娶正妻,那些个宫女们自然是将目标放到他身上了。
“你也该娶妻了。”笑过之后,沈容和叹道。
刘天宝一口气吞下嘴里的点心,眸光在四周转悠,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有第二个琅华郡主等着我。”
沈容和眸光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
见她不说话,刘天宝偏头瞅一眼她,继续道,“沈容和,祁钰立琅华郡主为后,你觉得如何?”
沈容和微有怔忪,略一沉吟,唇齿间溢出四个淡淡的字。
“佳偶天成。”
边用锦帕擦拭去嘴角的点心渣,刘天宝边嘿嘿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他是天子骄子,当今皇上。
她是如花美眷,郡主琅华。
这世上,大抵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般配的两人了。
心中忽然觉得一阵酸楚,沈容和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即逝的艰涩。
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沈容和转而说道:“听说骏平王就要将王爷世袭之位传给你了。”
刘天宝胡乱点点头,“我听我父王提过。”
眼珠转了转,刘天宝显然没有打算让她跳过话题,继而开口道:“你没有意见吗?”
压下心底那阵心悸,沈容和努力做出毫无动容的冷静模样。“我为什么要有意见,他们这样不就是最好的结局。”
看着她勉强的笑容,刘天宝暗叹口气,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吐出的话似叹非叹:“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等于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的。”
沈容和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搂了搂她的肩膀,刘天宝继续说道:“沈容和,不要让自己后悔啊。”
说完这句话,刘天宝就端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回去,一脚迈进殿内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仍旧坐在那里的沈容和,她静静倚靠着廊柱,一动不动,清冷的月晖落在她的面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哀伤……
“天宝,你在看什么?”蒙古王偏头看见刘天宝站在门口,静静盯着外面,眼中恍惚流露着无尽的惆怅。
蒙古王正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刘天宝一阵风一样奔到离他最近的桌案旁,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开吃,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欸~世子您慢点,慢点啊!”见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周围的人无不嘴角抽搐。
被他这幅吃相给惊了一下,蒙古王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好笑地摇摇头,转头去应付其他大臣的恭贺了。
不断往嘴里塞着吃的,刘天宝低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的一片清明。
寒冬腊月的夜里是极冷的,特别是在龙城这样的阴寒之地,冬天更是冷得让人想要日日足不出户,沈容和坐在阑干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耳畔不断回响着刘天宝刚才那句话。
“咳咳……”
喉头溢出几声咳嗽声,带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沈容和忙掏出锦帕捂住唇口,将咳嗽声和掩了去。
“咳咳咳……咳咳……”喉头疼痛得厉害,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沈容和乏力的倚靠着身后的廊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空一样无力。
嘴里隐隐泛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沈容和看也未看那锦帕,就直接攥紧收在手心。
低头盯视着手腕上那一圈红痕,昨日里龙祁钰力气过大,导致这淤痕整整一夜都会消散,红红的围着腕上整整一圈,异样的刺眼。
她并非是不懂他的心思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敢想身为女子的事情。
从前,她不敢想。
如今,她不能想。
抬手遮住双眼,沈容和无声的笑,笑容却是凄凉得让人忍不住落泪。
抬手抹去嘴角那一丝痕迹,沈容和侧首看向锦华宫里面,里面不断传来众人的欢笑声,和着歌姬们优美的歌声,喧嚣而热闹,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仿若两个隔开来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她从前就常常在想,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龙祁钰很多很多的银子,这一辈子才会这样为他做事还债。
别的女子生下来学的是三从四德,女红刺绣,他却是要自幼就做男子的装扮,不得去想女子的身份,亦不能去想……
七八岁开始,她就以男子的身份进入国子监,整日既要兼顾学业,还要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不得让任何人看出疑窦。
十五岁,她想的是如何才能将他推上那个位置,为他将来的皇图大业缜密谋算着,甚至不惜三番两次拂了他的心意,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亲手将他推到别的人身边去。
十八岁,她为了这条皇权之路,让那个不求回报爱慕着自己的人就此丧生……
她不惜一切也要排除一切障碍,将他送上皇位,谋得天下,将所有最美的年华统统葬送在这条路上。如今,他如她所愿成就大业,已有他的如花美眷,此后的似水流年自有人陪伴左右,而她,与他……却是陷入两难。
突然间,沈容和忆及当年在孟河花灯上,有人为自己算的一卦,她还记得,那时那人说她:“机关算尽太聪明,步步为营险中求。今朝名利富贵偕,他朝梦醒却成空!”
艰涩的勾了勾唇,沈容和喃喃重复道:“今朝名利富贵偕,他朝梦醒……却、成、空!”
一语成箴。
低头看着攥在手心里的锦帕,沈容和无声笑了笑,唇齿间溢出一声浅叹。
或许,也是时候了。
胸口阵阵窒痛,沈容和的手指紧了紧,默默将锦帕塞进袍袖中,勉力站起身来。
“我命由天……不由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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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远远的就看见沈容和,她独坐在廊下,不知在想什么。
跟随行几人吩咐了几句,秦观便疾步上前,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最后在距离她只有两丈的地方停住脚步,“沈容……”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秦观就见沈容和突然支起了身子。
不知是不是这月色清晖和茫茫白雪的原因,她的脸色泛着几分病态的惨淡,脚下踉踉跄跄的走出长廊,失魂落魄的往另一头去了。
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秦观目送着她远去,终究是没有出声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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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距离行礼,还有一个时辰。
未央宫是琅华在宫中居住时住的地方,此刻,琅华在宫婢们的伺候下换好了凤冠霞帔,眉若横黛,眸如秋水,琼鼻凝雪,一颦一笑间皆是无尽风华,配上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美得惊心动魄。最让人惊艳的,是她眉心一点朱砂,衬得整个人平添了一股子妩媚与绝丽。
殿中的宫婢们同时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这天宫琼楼的仙子。
头顶的凤冠有些沉重,琅华在绿绮的扶持下静静坐到床边,等着快到行礼的时候便扶着她前往锦华宫。
手中被绿绮塞了个苹果,琅华的手指一遍一遍在上面摩挲着,脑海中纷纷乱乱的,让她只觉得连方才喝进嘴里的蜜茶都渐渐泛起了苦涩。
今夜是她大婚之夜,亦是册封皇后的日子。只要她与祁钰行礼过后,她,便是这泱泱大龙朝后宫里的六宫之主,此后或许祁钰还会有其他妃嫔,她却始终会做他的皇后,与他并肩相携,共看这荣华天下!
十五岁时,她还是心高气傲的琅华郡主,对寻常男子都是不屑一顾的,更是厌恶那些生在皇家的纨绔子弟们。那场宴会上,每个人都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甚至连在场的宫女们都是满目惊艳,唯有一个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眸光淡得看不出波澜……
后来,她在宴会上跳舞,他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亦或者不知道她是名满边关的琅华,舞艺倾绝的琅华,自顾自的出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她,那时她便心有不甘,想着总有一天会让他心悦诚服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戏剧性的是,皇上为他和她亲口指婚……
再后来发生过什么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成了她心头的一块心病,除不掉,治不了,唯有时时刻刻见着他,她才能痊愈……后来父王告诉她,这病,名相思。
她从十五岁一直等到二十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琅华却感觉不到一丝欣喜。
昨日里在锦华宫偏阁里看见的那一幕不断在眼前浮现,让她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从来都是知道的,祁钰对那个长相极为好看的沈容和很特别,特别到甚至她要他的命,恐怕他都能毫不犹豫的给,她不是没想过他们之间的暧昧,可是她总是以“沈容和是男子”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可是昨日里那一幕……
想到那个从来对她止于礼的祁钰,在她面前无比清醒冷静的祁钰,竟也会这样的一面,琅华突然间就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郡主,是不是紧张了?”见琅华呆坐在床边,绿绮忍不住出声问道。
琅华倏然醒悟过来,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她,冷不丁问道:“绿绮,你觉得沈……沈相,是什么样的人?”
全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绿绮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回想着昨日里看见的那人,绿绮轻轻摩挲着下巴,道:“沈相啊……长得很好看……”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形容,绿绮吐吐舌。
琅华却像是听进了她的话,紧接着问她:“还有呢?”
“奴婢昨天看见她,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不过,现在想想也不可能,哪家的小姐会有这样的……”想了想,绿绮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沈容和。“嗯,恣意风丨流。”
琅华的脸色骤然一白。
她忽然想起,每次见到沈容和她都觉得有些忐忑,心里惶惶然的不知所措,从前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此刻想来,她才惊觉,那是因为自第一次见到沈容和起,她就对她心生敌意罢了!
以前她还能用沈容和是男子的借口来安慰自己,可是现在呢……
想到那张清媚绝丽的容颜,琅华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淋下,将她所有的希冀与期望统统浇灭。
怔愣间,琅华手中的苹果“砰”地落在地上,一路骨碌碌顺着滚落到大殿中央去了。
“呀!”绿绮惊呼一声,慌忙将那苹果捡了回来,看了看,最后直接到果盘里去重新换了一个过来,塞进琅华的手里。“郡主,这可是代表平平安安的,不要再丢了。”
琅华眼神复杂盯着那个苹果,犹疑片刻才接过去。
没有发觉她的异常,绿绮絮絮叨叨在旁边嘱咐着要注意的细节,琅华却是一个字也未听进去,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日在偏阁里看见的那一幕。
“这样……我又算是什么?”
低笑一声,琅华凄然弯弯唇角。
她的声音太小,旁边的绿绮并未听清楚,忙问道:“郡主,你刚才说什么?”
琅华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缓了口气,琅华突然问绿绮:“绿绮,你说……若是你所嫁的人心中藏着别的人,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不嫁他了!”绿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道:“他既然是心里有别人,我若嫁了他,岂不是以后都要在忐忑难安中度过。”
琅华愣住。
说完那句话,绿绮才幡然回过神,不解地眨着眼睛问:“郡主,你怎么突然……”
琅华却没有再看她,低垂着头盯着手中的苹果,不知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肯将就一下呢……”琅华的声音宛若呓语,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绿绮扁扁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古人都是这样说的,可是若是得不到她的心,这样与他成亲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琅华呆滞地盯着手中的苹果。
绿绮还想再问,就见琅华忽然冲她扬了扬手,吩咐道:“绿绮,我想静一静,你们先下去吧。”
话音落下,绿绮暧昧地冲她挤挤眼睛,嘴里吐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字:“哦~”
琅华淡淡笑了笑,没有解释。
一时间,绿绮也没有在意,对着宫殿里的其他宫婢们摆摆手:“我们先下去吧。”
众人诺诺退下。
大殿内瞬间就安静下来。
琅华抬头环顾大殿四周,触目所及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桂圆莲子等吃食用玉盘堆积盛放了满满一大盘,桌上的红烛燃烧得正旺,连带着她身上绣着精致凤凰花纹的喜服,煞是刺眼。
手指蜷缩着动了动,琅华轻轻将那个代表“平平安安”的苹果搁置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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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簌簌落下,纷飞的雪花席卷着从未关的朱红色大门吹进来,落在温暖的暖阁内,很快就融化成晶莹的雪水,最后消失不见。
大殿中的人皆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珠帘在风中轻轻晃荡着,劈里啪啦响成了一片清脆的乐曲,沈容和站在大殿中央,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个坐在龙椅的人,眼底毫无波澜,平静得可怕。
“你再说一遍!”
冷冽的彻骨的声音自在殿中响起,刺破了凝结的空气。
殿中的宫婢内侍们都被这毫无温度的话语惊得直打寒颤,下面的沈容和却好似什么都没感觉到,不卑不亢迎上他的视线,重复道:“臣说,臣要辞官。”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感觉到殿中的温度再度下降。
龙祁钰坐在龙椅上,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隐隐闪烁着什么,看着沈容和的眼神越发深邃。
沉吟良久,他薄唇中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胸口一阵阵闷痛,似乎有着越发严重的迹象,沈容和喟叹一声,道:“臣并不适合在朝堂间,且志不在此,臣恳求皇上答应,允许臣辞官。”
说到最后,沈容和一撩衣摆,就这样在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莫说跪下,就是就这样在这里站久了都会觉得冷,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就在方才,他们正愁着皇上迟迟不肯换上礼服,就看见那位清雅如莲的沈相进来了,谁料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皇上,臣请求辞官。”
如今的大龙朝,除却皇上之外,最让人瞩目的就是年仅十九岁就成为当朝一品丞相的沈容和,据闻,连如今即将成为皇后娘娘的琅华郡主与皇上的婚事,都是当初沈相一手促成的。现在的沈相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却突然在皇上的大婚夜要辞官!
众人的视线偷偷在龙祁钰与沈容和间来回徘徊,心思各异。
没有顾及其他人满是惊奇的吸气声,龙祁钰直直盯着沈容和,蠕动着唇说道:“若朕不同意,你又要如何?”
听闻此言,跪在地上的沈容和似是笑了笑,笑声中却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晦涩,一字一顿道:“臣一定要辞官!”
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成拳,龙祁钰皱了皱眉,又很快恢复平静,沉声道:“你是在记恨朕昨日惹恼了你?”
“臣早已有辞官的心思,和昨日……”突地回想起昨日和龙祁钰在锦华宫偏阁里发生的事情,沈容和语气一滞,顿了顿才继续道,“和昨日的事情并无关系。”
“那是为何?”
沈容和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他继续道:“那么是朝中有大臣排挤你?让你难做了?”
微微颦眉,沈容和叹息一般喊道:“皇上……”
仿佛根本未听见她的话,龙祁钰喃喃道,“或者是谁威胁你了?”
“皇上。”
“不管是谁,若是让你难做,朕不会坐视不理的。”
“皇上!”
突地扬起语调,沈容和生生打断龙祁钰。
大殿正中央,龙祁钰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沉淀着深深的哀恸。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沈容和垂下眼帘,缓声道:“臣要辞官并非是因为昨日的事情,也不是朝中大臣排挤我,为难我,更不是谁威胁我,是臣……臣自己想要辞官。”
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沈容和低头跪在大殿中央,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龙祁钰就坐在龙椅上静静凝着她,眸子里氤氲出层层迷雾,让人辨别不清他此时的真实情绪,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忧伤。
“是朕对你不够好吗?”许久,龙祁钰启唇问道。
沈容和摇摇头。
“那么是你有什么不满意?”
沈容和仍旧只是摇头。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走?”
说到最后,龙祁钰的声音竟恍惚带着一点颤音。
沈容和愣了愣,心中满腹酸楚,深吸口气,“臣志不在此而已。”
龙祁钰自嘲的笑笑,眼底浮现着让人难以辨别清楚的暗涌,仅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对着跪在地上的沈容和开口道:“就算是死,你也不愿意待在朕的身边么?!”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低,沈容和还是听清楚了,背脊一僵。
沉默半晌,她无力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道:“臣一定要辞官不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龙祁钰这次紧紧是皱了皱眉头,旋即,他脸上已是一片淡漠,唇齿间溢出两个极为轻淡的字:“准奏。”
此言一出,满殿的宫人们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对于周遭道道满是探究的视线视若无睹,龙祁钰不等沈容和拜倒谢恩,微眯起的狭长眼眸中掠过一丝彻骨的寒芒,冷声道:“你想要走,朕就成全你!”
沈容和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他寒冽沁骨的声音对着旁边的黄公公吩咐道:“黄公公,去给朕准备断肠毒药过来。”
满殿的人同时呆住。
“皇上!”黄公公低呼道。
龙祁钰却没有看他,嘴里吐出的话冷得让人不寒而栗:“还不快去!”
从未见过这样冷漠的龙祁钰,黄公公吓得慌忙应了声“奴才知道了”就匆匆跑下去。
相对于其他人的惊疑不定,沈容和仅是最初有一瞬的错愕,很快便恢复了常色,神色淡然的跪在地上,听着龙祁钰冷若冰霜的话语响彻耳畔。
“走可以,但是要先喝了这毒药。”
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所有宫人都忍不住偷偷去看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盛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几步之外,龙祁钰冷冽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寒彻入骨。
“除非你死,否则……我绝不让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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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你死,否则……我绝不让你离开!”
沈容和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殿上方的龙祁钰。
他依旧端坐,薄唇微抿,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眼帘微微低垂着,让人难以辨别此时他眼中带着什么情绪。
黄公公看看龙祁钰,又看看沈容和,两人的表情都太过于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恐惧。
端着托盘的手轻轻颤抖着,黄公公僵立在大殿门口,不敢妄动一步。
宫人们纷纷低垂着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一时间,整个大殿仿佛陷入了死寂,只听得到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吐纳声,静得可怕。
周遭的空气让人几乎要窒息过去,黄公公颤抖着手端着托盘,低头看着瓷碗中的药汁随着他的手颤动,轻轻的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满心沉重。
“皇上……”
犹疑许久,黄公公终是忍不住出声,欲劝阻他。
他的话刚出口,还未来得及说完,就听见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许是因为四周太过沉寂,以至于,那脚步声清晰得仿佛一步一步踩在人的心上。
黄公公惊惧地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容和在他离他大约一尺的地方驻足停步,在所有宫女内侍的注视下,毫不犹豫伸出手。相较于其他人的恐惧与震惊,她的面上没有丝毫讶异或者愕然,仿佛即将喝下去的不是断肠毒药,而是糖水蜂蜜。
她的动作太突然,以至于一直端着托盘的黄公公甚至忘了阻止,就看见她端起那碗药,几乎是想也未想就仰首喝下去,一饮而尽!
龙祁钰抚着龙案的手猛地收紧。
口腔里一股浓浓的药味,又酸又涩,沈容和的手颤了颤,那白瓷碗倏然从手中滑下去摔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白瓷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片四溅,伴着几点星星点点的药渍。
满室无声。
没有人开口,就这么呆呆望着面色苍白的沈容和,惊得忘记了反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纷飞的雪花伴着寒风旋进了大殿内,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金殿中一片静谧,只有沈容和叹息般的声音缓缓落下。
“这样……臣可以离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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