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No-faceMan
“比电视上瘦。真人没有上镜好看。很聪明。人精来的。”蔡娓娓对男朋友如是说,“补习完送一套签了名的沙龙照给我。好笑了,我送给谁去呢?我又没有朋友迷她。不如拿到跳蚤市场卖掉。”
蔡娓娓是格陵大国际金融专业的大三学生,加入七校联合家教中心已有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内,她利用业余时间赚了不少外快,还收获了一个男朋友,闻柏桢。
“留好。折现是最不划算的主意。”
闻柏桢是蔡娓娓师兄,比她大好几届。他的求学经历不可不谓曲折——由心理系转入国际金融,才一年,又去攻读当时最流行的计算机。四年内修满三个专业的学分,他紧接着在格陵大学内租借了一栋废弃已久的教学楼做办公室,一手创办起格陵七校联合家教中心。
他自己是从学生过来,深谙学生心理,短短三年时间,家教中心通过不断更新辅导内容、不断调整辅导理念,树立状元学生广告效应,建立三方问责制等一系列手段将市场上一些不入流的中介一一击垮。
能将一个家教中心做到寡头地位,可见他的心理学,金融学是如何学以致用,融会贯通。发展到今天,包括兼职学生在内,家教中心共有在册教师一万三千多人,全格陵有过八成的高考生在这里进行考前补习。
这一成功案例已被写入格陵MBA教程。
当然,一个能不断接受新观念的男人,换女友的速度一般也不会慢。蔡娓娓过五关斩六将,使尽浑身解数才将他降服——其实也不知到底是谁降服了谁:“那就留着吧。也是好笑!是不是快到九九年人类毁灭,脑电波疯狂,全城都爱上了一个斗鸡眼。”
他们两个谈恋爱已有半年,相处的不错,有许多相同的兴趣爱好,包括对人刻薄这一项。闻柏桢对少女明星钟晴也不怎么感冒,所以当钟晴的母亲叶月宾将电话打到他私人号码上来要求为她女儿做一个最高级别的私人家教服务时,闻柏桢也不过是当成普通的贵宾看待,尽量满足各种苛刻要求,并且选送了记录最好的家教老师蔡娓娓过去。
届时甜蜜补给最新一辑的平面广告正铺满大街小巷。少女明星钟晴穿着家居睡衣,踮着脚踩在一块体重秤上,手里拉着一根绕在腰间的软尺,扭头望着身后满满一桌甜蜜补给的产品——正中央喷薄的巧克力喷泉下,围绕着各色各样的甜食和水果,色彩缤纷,令人垂涎欲滴。
作为代言人,她的表情很丰富,眉毛是皱着的,眼神是喜悦的,嘴角含着为难,动作带着羞怯,完全将一个少女想吃不敢吃的纠结和迟疑演活。
过一个星期,第二辑广告出街,体重秤不见了,软尺扔掉了,钟晴穿着一件式泳衣站在泳池边,正要投进去。泳池里没有水,装满了拿破仑,芝士,黑森林,草莓夹心,糖霜甜棒……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的气势,再配上言简意赅的广告词——一见钟情,避无可避!
连闻柏桢也不得不赞一句:“小小年纪能做到炙手可热,天生吃这碗饭。她的沙龙照能在影迷市场当货币流通也未可知啊。”
果不其然。蔡娓娓三次错过了一位老名捕的课堂点名,对方放出话来绝对要她好看。
蔡娓娓急得没办法,转弯抹角打听出老名捕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钟晴,家里放着全套少女明星出演的影碟,就战战兢兢拿了沙龙照去求情,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
老名捕龙颜大悦,但还是不松口。钟晴的母亲叶月宾知道了,就对愁眉苦脸的蔡老师道:“先不要急,你有教授的电话吗?钟晴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钟晴很听话,当着蔡娓娓的面打了电话过去。
很奇怪,很多年后,蔡娓娓已经忘记钟晴是如何编织这完美谎言。她只记得打电话的时候,钟晴的嘴唇是粉红色的,手指缠绕着粉红色的电话线,顺时针一圈又一圈,逆时针一圈又一圈,弯弯绕绕,绕绕弯弯,那老古板就相信了蔡娓娓真是这样巧,每次逃课都是在给可爱的,乖巧的,好学的钟晴补习,答应不再追究。
“不用谢。”叶月宾说,“钟晴最近学习进步了很多,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影响补习。”
当然很多年后回转来看,挂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钟晴娴熟的谎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当时的蔡娓娓,是在一种几近崇拜的心情下,看着钟晴是如何因为叶月宾的鼓励和纵容,将撒谎当做一门艺术来研修。
然后每一个谎言都被蔡娓娓巨细无遗地复述给闻柏祯。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比如延迟四个小时开始的见面会,与其说自己睡过头破碎影迷的心,不如宣布一场小车祸。又比如说在竞争某角色时,抢先说自己会骑马射箭,开机后慢慢再学也不迟。为了得到角色,得到机会,得到爱戴,得到荣誉,她在叶月宾的教导下,可以编织出无数完美的谎言。
“她嚣张到在自己的家庭教师面前也撒谎?”
没人喜欢小骗子。撒谎是一种老练的人性,这让闻柏桢对少女钟晴非常排斥。
“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所作所为正在扭曲你的人生观。蔡娓娓。”闻柏桢正告女友,“你一开始并不喜欢她,不是吗?你现在对她改观,就是因为她善于撒谎?这样很不好。”
蔡娓娓很难想象钟晴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吃饱过,便私下对她说:“你喜欢甜蜜补给对不对?你喜欢吃它家的哪种点心?我下次买来带给你。”
钟晴笑嘻嘻地说:“蔡老师,你好狡猾。你知道我不能说代言产品坏话的!传出去,人家要和我解约的。”
她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性格,隔一会又偷偷对蔡娓娓说:“其实我不会游泳,我也不爱吃甜食。骑马颠得我屁股痛。嘘!你不要讲出去哦。”
蔡娓娓觉得她真是太可爱,可爱得令人自惭形秽,心生绝望。
有一天她布置钟晴写一篇描写梦境的英语作文,于是认识了少女明星的宿敌,no-faceman。
“你总梦见无脸人?”蔡娓娓拿着她的作文纸问她。
“是啊。”钟晴不以为意地说,手里剥着一根甜蜜补给的盐味棒糖,“这个新产品还不错。”
蔡娓娓于是又去问学过一年心理学的闻柏桢。
“如果梦见无脸人追着自己下楼梯,是种什么样的暗示?”
闻柏桢想了一下,问女友:“是没有五官,还是醒来不记得?”
“没有五官。”
“你不像是对现状不满的人啊。”闻柏桢笑着摇摇头,“不过也很难说。”
蔡娓娓一怔,便没有回答。她转着钢笔,一圈又一圈地,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墨水溅脏了半张纸。
“柏桢,你有没有空?下次给钟晴上课,我们一起去吧。”
狼来也·第二日(下)
钟有初走进一号会议室时,雷再晖正站在窗边,对着远处的百丽湾发呆。听见钟有初进来的声音,他转身,礼貌地示意她坐下。
雨后初霁,他的完美侧脸正被阳光亲吻。这样一张温润的脸庞,偏偏生了一对令人望而生畏的鸳鸯眼。
“谢谢。”
她签身坐下,雷再晖突然觉得有点目眩燥热,于是解开了西服扣子:“钟小姐不介意?”
当众除外套,他要征求女士同意,可见传闻说他风度翩翩不是假话。
“请便。”
雷再晖脱下西服。他今天穿一件深红色衬衫,下衬咖啡色长裤。
何其相似!无脸人也是一模一样的装束!就连衬衣左胸上的三道明黄色条纹,好像老虎额上的王者标记,也是原封不动从噩梦中复制而来。
等他将西服挂上衣帽钩,转过身来,就看见钟有初将右手伸到脸颊上,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脸颊渐渐红起来,她却在梦游,眼神似利箭,嗖嗖射出各种不安,惊惧和恐慌,仿佛与他有宿世的仇怨。
在于雷再晖,每个被他宣判人生失败的弱者都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别无其他可能。而在于钟有初,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无脸人从噩梦中走出来,活生生坐在她的面前。
雷再晖翻花名册。钟有初,毕业于格陵第二专科学院电子商务专业,入职八年。
名册第一页用树状图展示出每部门的员工分布和职位,每个人都贴上一张登记照,除了钟有初。她的姓名和职位上,只有一个大力撕下照片时留下的小洞。
他将失踪的照片和昨天电梯里的相亲小插曲联系起来。就连前台文员都能不经她允许将照片拿去送人情,还对她冷嘲热讽。她继续留在百家信有什么意义?
谈话正式开始。
“钟小姐,你好。敝姓雷,是贵公司聘请的运营顾问。为保障你我权益,我们的谈话会录音。如非牵扯到法律事宜,录音内容不会有第三者知道。可以么?”
钟有初如坐针毡,望着桌面,尽量不去看无脸人的脸。真虚伪,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要用谦卑的词语来粉饰太平。
“请便。”
雷再晖觉得她的畏畏缩缩,也属正常反应。
“钟小姐平时负责什么工作?”
钟有初魂魄匆匆归位:“档案室中级秘书,负责文件归档,处理等事务。每年年终协助行政部做资料汇总和准备评估……”
雷再晖看完一百三十八份问卷心中已经有一份人物谱。钟有初这种橡皮白领他见过很多,专业分数很高,但对企业毫无归属感。这隔阂往往来自于职位与诉求间的差距,现实和理想间的落差。
如非必要,他不会对橡皮白领下手。但钟有初不一样,她是个特例。
“你曾担任前任总经理闻柏桢的第一助理。成绩斐然。”
他这份工作精髓在于看人。她脸上一掠而过的痛苦也许可以理解为职场上的挫折,而雷再晖所敏锐捕捉到的,则是痛苦中的那一丝似有还无的暧昧。痛苦掺杂着暧昧,那就绝不仅仅局限于上司与下属之间的关系了。
昨日的嘲弄,今日的痛苦,都不该是她这种年纪的女性应有的沧桑神情。她人生所有的阅历,挫折和成长,仅仅来自于这五百平米的百家信,不是吗?
“以前年纪轻,工作也拼搏。承蒙闻先生看得起,教会我不少东西。”
“他离职,你调到档案室。薪水少了三成。”
“世道不好。我文凭低,现在满街都是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我知足。”
纯属胡扯。雷再晖看过她的档案,认为这种心态很不好。她既然没有勇气离开百家信,即使强颜欢笑也该奉承新人,而不是对旧人念念不舍。
“让我们回到昨天的调查问卷上。你自己是否觉得在人际交往上存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定的困难?”
虽然隐晦,但钟有初很快领会,是在说调查问卷的最后一题,每人选一个淘汰者。大多数行政人员选了她。
“不至于太严重吧?”她讪笑,“每一项工作我都尽力完成。也避免和任何人交恶。”
“这并不能证明你人际关系良好。四年来百家信员工每次出游,从未见你在合照中出现过。”
那是摄影师将站在最边上的她给修掉了。
“这样的例子,我还可以举出许多。”雷再晖道,“如果我们将企业比作一艘船,你正站在尾船舷上——不是表演泰坦尼克,而是岌岌可危。”
庞大的会议桌两端,分坐着高高在上的骨灰级企业营运顾问,和蝼蚁一般存在的橡皮白领。面对运营顾问的步步紧逼,她已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雷先生,哪个公司没有边缘人士?企业不存在完美体系。”
回忆闻柏祯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令她心如刀绞,语气飘忽:“哦,除了传销机构。”
雷再晖手边放着一支银色的录音笔,拿起来,又放下:“体系完美也好,不完美也罢。失败者无论藏身何处都还是失败者。而一个成功的企业,是不需要失败者的。”
虽然知道他话不饶人是天性,钟有初还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辱。
其实我们不是死敌。你不过受雇来做企业体检,我恨你怕你,因为你是梦里那个纠缠我半世的无脸人——即使如此,我也一直好言相向。大家好聚好散岂不痛快?你羞我辱我实在全无道理!
蛰伏在她体内的野性正在慢慢苏醒。钟有初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块的骨骼都在积聚力量,这种久违了的感觉真好,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真实,无限接近自我。
她发怒,他却仍然镇定,看了看腕表:“钟小姐可以慢慢再思索我所提出的重点。接下来聊聊你的职业规划吧?钟小姐可有梦想?我相信你是怀揣梦想来到格陵。”
“有!我曾有梦想。”钟有初干脆答道,“我从小只有一个梦想,就是走过长长的红地毯,接过金葵影后的奖座。怎样呢?不知雷先生听说了我这个梦想后,会如何激励我实现价值?还是觉得我在发白日梦方面一点也不失败?”
她果然是伶牙俐齿,而且浸满毒汁。不过这是被冒犯后的正常反应,雷再晖知道她并不是无药可救,她天生不该泯然众人。
“既然你将成为金葵奖影后作为奋斗目标,那现有职位岂不是已经限制了你的发展?”
啊,这招接得妙。钟有初心想。
“你觉得以我的岁数,还能卷土重来?”她冷冷道,“我现在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了。我们这些乡巴佬在寸土寸金的格陵一穷二白,要租房,要吃饭,要生活。没有梦想,活得反而踏实些。本地人和有钱人不会明白,因为你们在轻易实现自己梦想的同时,又随心所欲地去破坏我们的梦想!”
“钟小姐?请你正视我。”雷再晖轻轻敲桌。
她不愿看雷再晖的脸,看多了今晚的无脸人就有五官。
“我接下来的话会很残酷,但是事实——我的工作是让企业高效运转。在此前提下,个人的感受必须被牺牲。”
他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钟有初仍然低着头,接着有种轻微的嗤嗤声突然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响起,慢慢地,那声音由小变大,雷再晖才辨出是面前这女人在笑。
“什么这样可笑?”
“没什么。您请继续。”
“钟小姐,你是否愿意和公司重新签订工作合同?适当的压力对你对公司都有好处。”
详细解释来听,就是要和她签临时工作合约,从此降成临时工待遇。
“当然,钟小姐若是从此离开,会有更好发展。”雷再晖另有提议,“以钟小姐才智,不需要在百家信画地为牢。”
虽然是橡皮个性,钟有初也不由得想,士可杀,不可辱。
她站起来,主动结束这次谈话:“我明白了。我会走。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雷先生。”
雷再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手势非常豁达潇洒,因他知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长着标准鹅蛋脸的钟美女便用她那微微斜视的眼睛贯注地看了他几秒,突然亲切问道:“你几时知道自己是孤儿?”
钟有初不知雷再晖已经给了她多少例外。他一向认为越对称的脸越美,但钟有初例外;他从不接受个案的垂询,但钟有初例外;他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孤儿身份,但也没有人这样单刀直入地问候他,钟有初例外。
于是在这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里,穿着深红色衬衣的双色瞳男人很平静地,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这个例外的女人:“我一直都知道。”
按照格陵劳工法例,钟有初即刻离职,赔了三个月工资。因为人事部也处于动荡不安,最后的交接都在丁时英监督下完成。
“今天是第二天。他的薪水按天结。”丁时英竖起大拇指,“他一小时工资,抵我们一个月。但我没有见过蒙总签支票这样痛快过。”
不出意料之外,由怀孕初期的谈晓月接替钟有初的工作。
“蒙总不需要四个秘书。”丁时英道,“钟有初,我知道你曾写过一个后台程序用于档案管理,一直运行得很好。”
“这个程序是根据百家信特有规范编写的,我带走也没有用。”钟有初对谈晓月道,“我教你,很简单。”
两人交接用了一个小时。原本钟有初可以立刻离开,但却从匆匆跑来的何蓉处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整个企宣和营销部都被精简掉,百家信的广告和宣传将全部外包给专业人士来做,成本减少百分之六十。
“雷再晖只和两位主管谈,再由主管传达会议精神。”何蓉道,“大家心知肚明,企宣和营销两部只是照搬总部的部门规划而设,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子公司里,很容易成为冗余部门。但是……唉!大家都在讨论席主管何去何从。”
席主管的儿子在德州读经济,每个月刷两三千美元的生活费。附属信用卡单寄到公司来,触目惊心。这还不算每年的学费和才买的跑车。
花钱太厉害,席主管这一失业,整个家庭都要垮。
无论怎样说雷再晖没人性也于事无补。当你觉得自己好惨的时候,总有人比你更惨。这究竟是个人的福音,还是社会的不幸?
难怪没有人能清楚描绘双色瞳男。他给每个人带来的深刻震撼,是唯一的记忆。
钟有初惧怕他是无脸人不是没有道理。她只记得无脸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而想不起雷再晖的模样,也许现实真的已经和梦境交错?是雷再晖在梦里纠缠她多年?抑或是无脸人炒了她鱿鱼?
有企宣和营销做挡箭牌,钟有初并没有收到何蓉多少同情的眼光。五点半她抱着纸皮箱离开时,雷再晖还在会议室里奋力发大信封。
她谈了十五分钟,已经觉得身心俱损。连轴转的雷再晖真是超人。超人拿超人的工资,超人打败普通人,理所当然。
何蓉依依不舍将钟有初送至电梯口:“有初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也好哦,可以去旅游放松!但你一定要和我保持联系,有初姐。”
何蓉的脚扭得很厉害,钟有初见她脚背上已经肿得不像话,还强撑着不请假。
“你最好去看看医生。”
“过两天不就好了嘛,不理它好得快!”
像何蓉这样用直线的思维来解决每一件事情,那该多好。
钟有初进电梯,下到底层,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住:“百家信的?”
“是。”
保安指指门禁:“刷卡,然后把员工卡交出来。刚才你们公司一个叫李欢的,一点规矩也不懂,大吵大闹,真是烦人。”
来来往往的白领们窃窃私语:“百家信是不是不行了?一天之内裁了好多人。我手里还有董氏的股票呢。”
“你知道什么,人家请了雷再晖来做事。百家信要朝国际企业靠近了。”
“雷再晖?哇,那个鼎鼎有名的雷再晖呀!听说他是个驼背的老头,养了十几个男孩子……”
钟有初将员工卡上的一寸照片揭下来,刷卡,交卡,离开。
现在距离六点半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出租车松动得很,竟然有一辆主动停到她面前:“小姐,去哪里?”
钟有初上车。去哪里?
当初离开云泽时,好多街坊都说,云泽人一旦离开家乡,就是过河的卒子,永远不能回头。
她这枚小卒子被車撞,被象踩,被马踢都没有回头,最后还是被帅将死。
司机又问了一句:“小姐,去哪里?这个时间过海还不是很堵啦。”
钟有初说:“精卫街一百三十八号。”
精卫街·老饕门
“小姐说的是格陵电视台前的经纬大道?”
“不是,就是精卫街,精卫填海的精卫街。”
司机喉咙里发出各种为难的咯咯声,连脑汁都快绞尽:“不是啊,小姐,我开出租车三四年了,没有听说过一条精卫街哩!”
“……我说错了,不是精卫街。去永生百合,我约了人。”
司机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钟有初和她手里的纸皮箱一眼:“今天天气真差劲,一会雨一会晴!”
钟有初没有回答他,司机拿起车载对讲机道:“喂喂喂,我在鼎力大厦,有谁知道去精卫街怎么走?”
“师傅,我不去那个地方。”钟有初急忙道。司机笑着拐了个弯:“我知道。我是不服气,我开出租车之前也是做客车司机的,格陵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一阵电子干扰声之后,对讲机中传来了一个懒懒的,年轻的声音:“从鼎力过去?好生意。”
钟有初一怔;司机赶紧拿起对讲机道:“喂,你知道哇?”
“很稀奇吗?”那个懒懒的声音回答道,“明日港通往市区的二号线以南有一条分岔,官名是螃蟹里,但当地居民都叫它精卫街。”
钟有初不由得出声问道:“有这样的事情?”
“有啊。当地居民戏称那条路是由精卫填海时掉下来的土渣石块形成,非常难行,所以叫它精卫街。三十年前著名台风“樱桃”来袭,精卫街百来栋房子全部都被卷走了,被破坏的非常严重。精卫填海,本来就是悲情人物,当然风水不好啦。重建后就改叫风后路了。”
司机大喜道:“风后路我知道!那精卫街138号还在不在?”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一阵漫长的电子信号过后,懒懒的声音回复道,“风后街重建后,采用了新的门牌编号方式,138号就是现在的A72号。”
“真有你的!”司机转过头来问钟有初,“小姐,那我们去永生百合,还是风后路A72号?”
“去永生百合啊。”
司机讶道:“好不容易问到了,不去呀?多可惜!”
钟有初没说话,心想自己应该搭公交车。
司机顿觉无趣,感叹道:“我载过好多客人,绝大多数一上车就会说去哪里去哪里。但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钟有初突然道:“你也是下岗职工?”
“小姐你眼光很准啊。我以前在客车厂工作,厂倒闭啦,领带安排我去养殖场开车,我不愿意,我想载人,不想载鸡鸭鹅。就拿买断工龄的钱买了辆出租车自己跑生意。你看,跑出租车还有个人能聊聊天,要是去了养殖场,每天就只能听见咯咯咯呱呱呱……”
钟有初被他逗笑了:“你心态真好。”
“我觉得人生不如意十之□嘛,是不是?已经不如意了□,那一二还不准自己拿个主意?”
钟有初开心地笑着,她的人生哲学在这司机的面前显得是太机关算尽了吧,果然是大隐隐于市。
那司机偶一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笑颜,总觉得十分熟悉,应当是存在于泛黄的菲林中一张古典而端庄的俏脸,他绝对有印象。
“师傅,去永生百合。”钟有初道,“接一个人,然后一起去精卫街。”
“好嘞!”司机打起码表,将暂停载客的牌子放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和你有缘,今天不收钱了!”
七点半,大裁人结束。丁时英看着雷再晖收拾东西。他的英挺身形,令她稍稍有些动心。
“雷先生,今天结束的挺早。”
“还没有结束。”雷再晖穿上外套,“明天上午,我第一个要见李欢。”
丁时英叫梁安妮记下,梁安妮道:“李欢?他上午已经被蒙总开除了。”
不待雷再晖发火,丁时英抢先怒道:“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通知雷先生?”
“丁姐你上午不在,蒙总说这种小事就不劳雷先生大驾了,他可以处理。”何蓉看着雷再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不由得惶然道,“李欢怎么了?”
雷再晖旋紧手中签字笔的笔帽:“你们知不知道李欢被开除的原因?”
一众金花连连摇头:“蒙总和技术主管开会后就将李欢请走了。”
雷再晖继续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替我联系他。”
梁安妮和何蓉面面相觑:“是联系蒙总还是技术主管?”丁时英叹道:“当然是蒙总!技术主管能做主么?”
老饕门的门面有些可怖。整个门口雕刻出一个兽头,上下两排利牙,用餐,就是葬身饕餮的欲望里去。
蒙金超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专心地享受早就落订的一条石斑和一份时蔬。
“蒙先生胃口很好。”
待蒙金超看清来人是谁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雷先生请坐!”
雷再晖在他对面坐下。他擦了擦嘴,拿一盅乌龙来漱口:“这个年龄必须吃得清淡些,否则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今天下午还顺利吧。”
“很顺利。”雷再晖冷冷道。
蒙金超哈哈笑道:“真是了不起啊!我知道很多大公司都愿意给你稳定职位,你从来没有答应过。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的眼睛深深地埋在肿胀的眼皮之间,让雷再晖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但雷再晖也不需要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你知道我的薪水价位。如果我接受你给的职位,我就是下一个应该被炒掉的人。”
“我喜欢和痛快人说痛快话。”蒙金超如释重负地将手轻轻地拍在桌面上,“要知道,在我这个位置上,虽说所有人都要看我脸色行事,但很多时候我也是不太明白下面人在想些什么。这让我很烦恼。”
雷再晖道:“我从不认为任何人能做到这个位置是侥幸。”
“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谈李欢的事情吧。”蒙金超正色道,“在我放出风说你要来做事之后,我的私人信箱里收到了四次恐吓邮件。我一直私下调查这件事情,但对方反黑客能力很强。”
雷再晖道:“李欢干的?”
蒙金超点头:“我当然不可能将这种人留在身边,所以一查出来,立刻将他开除,永不能再入鼎力大厦。况且,你的突发事件收费很高哇,雷先生。”
这个解释很完美。雷再晖也不免颌首:“你说的很有道理。”
蒙金超没想到雷再晖这样容易说话,心也放了下来:“所以现在我们没有问题了吧?雷先生,格陵的夜生活很迷人,有兴趣和我一起研究研究吗?”
雷再晖慢条斯理地打开公事包,他的手指很长很白,衬在棕牛皮上,不知为何让蒙金超想起了蜘蛛。
他从公事包中拿出与百家信签订的合同,一撕两半:“蒙总,你的作法已经违背了我们所签订的合同内容。现在开始,合同无效。”
蒙金超遽然变色:“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天我不会再去百家信。另外请你在三天内将违约金汇到我的户头里。”
“雷先生,你我的合同是在总部签订的。现在你说终止合同,董氏那边你恐怕没办法交待吧?”
“反问句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蒙先生。”雷再晖合上了公事包,起身,“我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任何事。我的游戏规则,不理解的人就不要玩。”
蒙金超咬牙道:“你这是要将我甩在半道上?你让我怎么和总部交代?”
“我相信蒙先生有大把道理可讲。”
“如果真出了事,雷先生也很难独善其身吧?虽然你现在声名显赫,但阴沟里翻船的事情也多得很。”蒙金超威胁道,“为什么在李欢的事情上你这样坚持?他不过是个小人物!”
雷再晖冷冷地站在他面前。
“我一早讲清楚——在这三天里,我说一不二。李欢不仅仅有严重心理问题而且暴力倾向很强。我已向格陵总工会报备,他应该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现在你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一个具有偏执人格的员工,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都不可能预测。你既然不信任我,要越俎代庖,那我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
“雷先生!”
“我本认为蒙先生深谙御人之术。看来是我错了。”雷再晖已经推开座椅,扣上外套的扣子,“事到如今,我只能送蒙先生你四个字——安全第一。”
他走得潇洒,蒙金超在他身后狂吼:“我四年前就该坐这个位子,他闻柏祯一句要留下来,霸住不放,我能怎么办?我忍!我忍足四年,忍到他走,他的小姘头还非要留在百家信碍眼,我能怎么办?我还忍!忍来忍去,我得到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叫我?现在好,连个李欢都敢骑到我头上来!竟然发邮件威胁我,胆敢开除钟有初就在茶水间投毒!钟有初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闻柏桢留下来的小姘头!”
雷再晖猛地停下了脚步。
蒙金超已经喊到声嘶力竭。
“你以为我关闭茶水间是为了什么?好玩?耍小伎俩?不是!我告诉你,没有人能指挥我!没有人!”
Berjhen·Win(上)
他推开了镌有“InvestmentBankingDivision”字样的橡木大门。
虽然公司在投资市场的占有率在上升,但办公环境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拥挤的办公桌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长而复杂的甬道,从日光灯的位置望下去,好像一张庞大的蛛网,裹住所有人的金钱欲望。
刚到上班时间,各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个不停。
“Hi,Berjhen。”
当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一路上有不少下属与他打招呼。在这样的一间欧洲员工占75%以上的大公司里,一位东方人能够获得尊重实难可贵。
“Hi。”
他淡淡地点一点头。大家都知道这位东方人素来沉默而内敛,于是又用脖子夹着电话话筒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从他的办公室的玻璃窗一眼望出去,整个部门全是歪脖子,景象奇怪。虽说是主管办公室,面积亦很逼迫,只有九坪,一张四尺长的橡木桌上没有电脑,只有满满敦敦地放着所有今天要批阅的文件和合同。烫金的铭牌,亦是橡木质地,手工制作。
铭牌上第一排是头衔,SeniorDirector,第二排是姓名,Berjhen·Win。
女秘书是一位英裔的美国人,发音饱满圆润,有一种贵族的气质:“Berjhen,line2。”
Berjhen·Win接起电话:“Hello。”
“闻先生,是我。楚求是。”
电话里楚求是的声音非常清晰,一点也听不出来是越洋电话。他的声线一向是充满活力而快活的,这次也不例外。
“是你。”闻柏桢看了一眼壁钟。墙上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壁钟,一个走着纽约时间,一个走着北京时间,“在看这边的大盘?”
“听你的话,昨天已经估清。”楚求是笑道,“这不,一开市就来感恩了!”
“求是科技的融资计划我已经看过,写的很不错。”闻柏桢道,“不过我这边明年不预备做一百万以下的项目。所以我会帮你写一封推荐信到另一家公司,他们做中小型企业融资金融链非常成熟。”
他说了一个名字,楚求是很高兴:“谢谢你,闻先生。我对自己的计划书非常有信心,不过也还是要感谢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和我就不用客气了。谢来谢去浪费时间。格陵那边一切还好吧。”
“好也不好。”
“怎么讲?”
“百家信今天裁掉了六十多名员工。老臣子,新鲜人,五花八门。”顿了一顿,楚求是道,“我想请她到我这边来做事。发了好几封信,她从来没有回过。我想说采取迂回战术,先将她的徒弟何蓉挖过来,哈,那臭丫头反倒把我骂了一顿。”
闻柏桢平静道:“她确是一员猛将,蒙金超降不住。”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结束了对话。放下电话,闻柏桢走到了壁钟前面。
房间里常年是二十度。他穿着一件竖条纹彩虹色的马海毛针织衫,时间似乎格外地眷顾他,依然是清秀窄脸,眼睛细长,猿臂蜂腰的模样。
他望着壁钟,现在的格陵是晚上十点三十二分。
时间回到八年前,闻柏祯和蒙金超交接的时候。
新千年伊始,解除了千年虫魔咒的各位IT人士,工作劲头格外足。在顺利过渡中起到绝对带头作用的闻柏祯,顺理成章得到了董家的青睐,决定将他发展入董事局,不日将前往纽约总部任职。
“恭喜恭喜!”
在闻柏桢的办公室里,蒙金超笑得比闻柏祯更开心。他虽然年纪大,但是入行晚,严格来讲算是闻柏祯的徒弟。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情况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出现,相反闻柏祯一直很提携蒙金超。
“谢谢。”
闻柏祯的狐狸外号绝非浪得虚名。蒙金超一开始还相当谨慎,觉得闻柏桢的倾囊相授是陷阱。但随着闻柏桢的归期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安,只等着师父一走,自己便要扛起大旗。
“我羡慕你有这机会入董事局呀。不是董家人能入董事局,这可是头一遭。”
闻柏桢笑笑,喝了一口水,丁时英敲门进来。
“闻总,这是今年新进员工的名单。所有新人现在都在第一会议室,请您训示。”
每年招新的计划由各子公司拟定,上报总部批准后再自行招人,所有新进人员照例先去上海分部培训三个月然后分流入各子公司。
今年的招新事务已经交给蒙金超,但每次丁时英还是会象征性地征求闻柏祯的意见。
闻柏桢看也不看那名单,对蒙金超道:“训示就不必了,先带他们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其他的事情你拿主意。”
他拿起椅背上外套:“我先走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可以在百丽湾找到我。”
蒙金超将他一直送到大门口,两人又在门口絮絮地聊了几句,闻柏桢走之前是想将泊在百丽湾的一艘小游艇卖掉,因为船上的设备才都更新过,全是最新货色,所以开价较高。蒙金超想买,杀价又太狠。
闻柏桢不觉得应该要卖这个人情给蒙金超。两人正在交谈时,丁时英已经带着那群十来个的新进员工走了过来。
“先来认识一下老板。这位是我们百家信的总经理,闻柏祯先生。这位是副总经理,蒙金超先生。”
“闻总好,蒙总好。”
一群挂着员工证的男女员工齐声喊道。
他们脸孔稚嫩,女员工都互相挽着,好像九连环;而男员工则恭恭敬敬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仔细一看,又都是将手交叉护在小腹前,还带着缩肩,好像足球场上罚任意球时筑起人墙的姿态。
不知那个不长脑袋喊的却是蒙副总好,丁时英原是微笑着望向闻柏桢,听见了,便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实在是找不到,便来看蒙金超的脸色——她知道他一定在意得很。
闻柏桢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蒙金超笑得很开心:“很好!很好!这些都是我们百家信的新鲜血液呀!丁秘书,带他们到处参观参观,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训示嘛,就不用了!”
他只是将闻柏桢的主意变了个花样,自己还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但是闻柏桢突然加了一句:“每个人做个半分钟自我介绍。”
他们十分熟悉这个面试流程,于是便很快地按照工号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格陵人,毕业于南开大学……”
“我叫……”
“我叫……”
“我叫钟有初,云泽人……”
闻柏桢看着她的头顶道:“你的声音可以大一点。”
那鹅蛋脸的小姑娘留着齐肩的短发,斜斜的刘海,有些斜视的眼睛盯着地面,稍稍提高了声音。
“我叫钟有初,云泽人。毕业于格陵第二专科学院电子商务专业。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请大家多多指教。”
Berjhen·Win(下)
丁时英觉得钟有初的外形在这一批新进员工中并不算起眼,不过是胜在年轻。但大家不都很年轻么?
剪裁合体的墨绿色职业套装包裹着她青春的身躯,穿着OL的五公分高跟鞋,目测有一百七十公分。新人中她唯一的优点是做事也很勤力,领悟力强,让丁时英很是省心。
只是不太合群。
所以当闻柏桢突然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百家信,并且参与了新进员工的每周评议时,即使是心细如发的丁时英,也只是将目光锁定在最漂亮的那位女员工身上。
但很快,那位漂亮但没有大脑,在第一次见面时贸贸然喊了“蒙副总好”的女员工没有捱过两个星期就被炒掉了。即使如此,闻柏桢依然频频出现在百家信。
午休时,他看见钟有初在茶水间里,靠着桌子,一边吃饼干一边轻轻捶腰。
“钟有初。”
她赶紧站直:“闻总,中午好。”
闻柏桢看也没有看她,拔腿就走。
“给我冲一杯咖啡送进房。”
“好的。”
丁时英实在猜不懂闻柏桢的心思。离他的归期越来越近,可他无动于衷。有人要买他的小游艇,他竟然也不卖了。蒙金超心乱如麻,让丁时英去探探口风。
“这批有个女孩子,我总觉得以前见过,像是拍过电视。”闻柏桢好似无意地问了丁时英一句。
丁时英恍然大悟,笑着说:“闻总是指那个钟有初吧?她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像钟晴!她自己也说上学时常被认错,亏得又是一个祖宗。”
闻柏桢点点头:“确实。仔细看,又不是很像。”
丁时英试探地问道:“闻总,我们预备办一个派对,您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呢?”
“要赶我走了吗?”闻柏桢似笑非笑地反问她,“蒙金超忍不住了,推你出来。”
全公司都知道丁时英是蒙金超的人,但全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有才有貌的丁时英竟然是蒙金超的人。
丁时英觉得心里满满地都是苦涩,苦得她一张脸都僵掉了:“闻总,我觉得钟有初是可造之材,我会一直亲自带她。”
闻柏桢将一支笔丢在桌上。
“这个周末吧。把场订好,叫新来的那些孩子们也参加。”
政府重修后的风后路是清一色的独栋建筑风格,多为两层或三层的简朴小楼。
“灯光真暗。”利永贞从车窗里往外面看,看见了一张房地产广告,“这里靠海的,房价竟然只有长寿山的十分之一!”
“风水不吉利呗。”出租车司机道,“我载乘客上长寿山,那房子盖的,啧啧啧!真像明信片上的欧式古堡。那儿比这儿还是高了一大截呀。”
出租车停在了A72号前面。
这是一栋年久失修的两层小楼,没有灯光,没有人烟,门窗紧闭,脸上贴着一张纸。
钟有初先下车:“……和我老家的房子有点像呢。”
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无脸人打开门迎向她,便稍稍放下心来。
“这房子也有些岁数了,看来在台风中没有垮。”利永贞靠前去念门上贴着的告示:“此屋整体出租或转让。有意者请联系张先生,电话……十位数的手机号!坑爹么!”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是畅快。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问道:“这里好像没人住呢!”
“没人住,有鬼住呀!”利永贞大声道,终于引得邻居开了门出来泼洗脚水:“阿弥陀佛!小姑娘乱说什么!”
利永贞吐了吐舌头,拍了两下手:“好了!没有无脸人!世界和平!鼓掌鼓掌。”
“还有一个电话号码。”钟有初说。
利永贞探头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固机号码:“这是格陵能源集团转型前的内部固机号码,前四位数都是一样的。现在早就废掉了。”
果然是空号。
钟有初舒了一口气,但感觉更加空虚了。
两个人慢慢走到路口去等公交车。
“钟有初,我们这边要招行政人员,你想不想来?”
“你们单位不是那么容易进得去的吧。”
“很多职工家属都霸着行政位,屁事儿也不会做!”利永贞将胸脯拍得山响,“何况还有我罩着你!我就说你是我亲姐,难道还叫我一个高级电力工程师拿户口本给他们看不成!”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钟有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不?高一放暑假那次。我妈说,考到全年级第一就带我去见你。当时我都不知道她这样神通广大,以前的学生居然做了你的家庭教师。就是蔡娓娓呀,你记得不?她后来居然学吉普赛人跑去流浪了,真奇怪。”
“……记得。”
“其实我知道我妈存的什么心。以为我近距离接触到你,就会发现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所有在我心中的美好角色就会像肥皂泡似地噗噗都破掉。然后我就会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开玩笑,我利永贞才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呢!我要喜欢你呀,就一辈子喜欢!”
她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大声道:“一直到今天,你在我心里还是superstar!”
作为行政大秘书,丁时英组织过不少的派对,迎来送往,纸醉金迷,而她对八年前那场欢送派对的全部印象只剩兴奋异常的蒙金超,冠冕堂皇的祝词——所有这一切和后来的天翻地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以至于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吧?那派对从未开始过吧?
她还记得钟有初在喝了三杯红酒后说的那句话。
“时英姐,人人都说你和蒙金超有一腿……依我看,不见得呢。你的困境,只怕比做小三更惨。为什么说到职场女人可怜,总觉得是被一个情字套牢?真浅薄。”
自觉失言,钟有初就去了外面透气,直到有人在她背后问她。
“最近梦见无脸人了吗?钟晴小姐。”
钟有初当然是装傻:“闻总?”
闻柏桢道:“除了你,没人能将黑说成白,真说成假。打定主意要装作不认识我吗?得了吧。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闻总。我很难才找到这份工作。现在的公司,一听说你是大专生,没有工作经验,看都不看你。”她躲闪着他的目光,“况且我真不知道你在这里。”
看着她由以前的趾高气昂变成了唯唯诺诺,闻柏桢竟然感到了一种撕裂般的快意。
“你没做以前那份工作了?”
“脸变大了,上镜不好看。”她这样解释,而这解释在光怪陆离的演艺圈倒算得上是颇有道理。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他问中她的痛处。她踌躇了很久,终是不可以撒谎,怕天谴。
“我父亲身体很好。母亲去世了。”
闻柏桢惊得半分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钟有初无法承受他所表现出来的惊愕和怜悯,毅然决然地走掉。
叶月宾怎么会去世?她是端庄,不老的中年美妇。
那天晚上闻柏桢坐在自己的小游艇上,喝掉了一支红酒。
他想起第一次与钟晴,啊不,是钟有初见面的情景。红里透白的苹果脸,小小的身体好像一只鹌鹑。
这只唇红齿白的小鹌鹑送着秋波问他:“闻柏桢,一见钟情英语怎么讲?是不是loveatthefirstsight?我不玩暗恋的。暗恋有鬼用!”
“你可以叫我钟有初。”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迷恋,“钟晴这个名字是给不相干的人叫的。”
后来发生过太多可怕而难缠的场景。他们之间真的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吗?
从她的作业本下抽出一张写满闻柏祯三个字的草稿纸。
她当着蔡娓娓的面直截了当地说,闻柏祯衬我最完美,你不配做他的女朋友。
连蔡娓娓都被洗脑,闻柏桢,我要去流浪了。我厌倦了一直一直配合你。做你的女朋友可以满足我所有的虚荣心,但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自由——钟晴说的,我要的是自由。
所有这些,决定了他不能轻易被一个斜眼的,谎话连篇的少女给虏获。
他觉得钟有初比钟晴好听。现在整个百家信都叫她钟有初。她再也不是那个特别的钟有初,他的钟有初。
茶几上放着他去美国的机票。
叶月宾是自杀,从格陵俱乐部顶楼跳下,当场毙命。这件事情被严密封锁消息,未见报端,但他总还查得出来。
他将机票撕碎,扔进大海。
小李飞刀(上)
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地球自转的原动力。
“雷先生今天不来了么?”何蓉问梁安妮,“一个小时后新班底和总部有远程视频会议呢。”
“蒙总没说啊。”梁安妮一边玩蜘蛛纸牌一边答道,“你再打去丁时英家里问问,她怎么还不来上班!真当自己和雷再晖是一国的啊,攀了那根高枝儿就忘了本。”
“我要布置会场。”何蓉驳道,“不然我们换换?”
梁安妮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起桌上电话懒洋洋地拨起号码。何蓉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进第一会议室,关上门。
“唉!一个秘书抬水喝,两个秘书挑水喝,三个秘书没水喝……丁姐啊丁姐,你向来风雨无阻,怎么偏偏今天不出现了呢?”
她连接上总部的网络,视频正常,开始测试麦克风。
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测试,本底噪音就是无法降低,噫噫呜呜听不清楚。
“怎么回事?”何蓉挠着头嘟哝,“噪音这么大?室内湿度不高啊……”
她将地上的总开关关上,准备重启试试。但那噪音仍在她耳边萦绕。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梁安妮一头撞了进来:“救命呀!”
和她一起撞进来的还有突然增强的尖叫声,桌椅倒塌声,纷乱的脚步——那些被何蓉误会的本底噪声,全部来自于会议室外突然爆发的一片混乱。
“怎么了?”
何蓉话音未落,就被梁安妮推倒在地。而制造这一片混乱的人也趁机闯进了会议室,踢上门,手中两尺来长的单刀直指刚才对他出言不逊的女人:“梁安妮,你说谁是神经病!”
梁安妮紧紧贴着墙角,吓得两股直战:“李欢,李欢,你不要生气,开除你又不是我做的决定!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蒙总呀!”
“我问你,你说谁是神经病!刚才你说谁是神经病!”
梁安妮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是神经病!你也知道我这张嘴就是臭……”
“我不过好好地问你钟有初在哪里,你凭什么说我是神经病!”
李欢手中的刀就悬在何蓉的头顶上,随着他激愤的动作一抖一抖。
何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平时的李欢只是古怪,但并没有攻击性呀!
面前的持刀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竖领风衣,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右手持一把两尺长的单刀,左手指间夹着三把四寸来长的飞镖。看来他室友说他晚晚练飞镖并不是假话,多半还闻鸡起舞,苦练刀法。
她顾不得脚踝还在钻心地痛,拼命靠手肘的力量一点点地向门口挪动。
“李欢,我是神经病,我是!”梁安妮一边打脸一边连声求着饶,“再说,我真的不知道有初姐在哪里!昨天雷再晖把她开除了!对了,何蓉和钟有初关系最好,你问她!她肯定知道!”
她直指匍匐在地板上的何蓉;李欢余光瞥见何蓉正企图离开,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将她拽起来:“别跑啊。”
下一秒刀刃就贴住了她的脖子。
何蓉从未觉得自己的颈大动脉奔流得如此欢快过。她拼命伸直了脖子,生怕李欢一使劲,自己的动脉血就要喷流到天花板上去了。
虽然视线受限,她仍能瞥见梁安妮像只受了惊的老鼠一样,刺溜一声就到了门口。门打开,许多双手伸进来,将梁安妮扯了出去。紧接着一名销售部的员工气势汹汹地往里面走了两步,指着李欢:“你给我把刀放下……”
李欢一挥左手,三枚飞镖就射了出去。两枚钉在墙上,一枚射中那英雄员工的左颊。英雄员工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脸,朝门外跌去。
“你们都曾是我的同事,我不想伤你们!这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谁不想要眼珠子,就只管过来。”
无人敢接话。门外似乎有人在喊:“戴眼镜的快到前面来呀!”
李欢大吼一声:“关门!”
会议室的门立刻被关上。
“李欢,冷静一点。我想你也不愿意伤害一个和你素日无怨的人吧?”被李欢推搡着坐在椅上,刀刃也换了个比较没有那么威胁性的角度,何蓉终于出声,“况且这刀太锋利了,也会伤到你。”
“我很冷静。你知道我吃过很多泡面,死不了的。”
李欢一掀风衣,手中又多了三枚飞镖。何蓉眼角瞥见一片银光闪闪——一枚枚飞镖挂满了他腰间,心中只想骂娘。
一旦走出这个门,她一定要把鼎力的保安,梁安妮揍一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回来,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今天时英姐不在,我可以当半个家。不如你放下刀,我们沟通一下,想办法将这事情解决。”何蓉顿一顿,又道,“你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可以不进来。但是他们一定已经报警了。要我说,闹到警察局就难看了,对不对?”
李欢嗤了一声:“就知道你话最多。闭嘴。”
他环顾了会议室一圈,看见会议桌上摆着八台笔记本以及配套的麦克风和摄像头:“怎么,要开视频会议?”
“是。十点整和总部有远程会议。”
“开什么玩笑。现在纽约是晚上。”
“这是雷先生早就安排好的。”
“蒙金超和雷再晖都不在。”
“他们半个小时后应该会出现。”
“我不要应该,我要肯定。”
“我肯定蒙总会出现,和总部开会他不会迟到。”何蓉道,“雷先生我不敢保证。时英姐今天也没有出现。哎,我说,其实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咱们谈谈嘛。”
李欢一脚将地上的总开关踩下:“把离你最近的那台电脑和麦克风移过来。”
何蓉一边要顾着脖子上的刀,一边要挪动麦克风,短短十几秒,已经冷汗直流:“请用。”
李欢将飞镖放在桌上,开始单手操作。何蓉想起他是技术部的,不由得心往下一沉。
围绕在会议室外的人正在叽叽喳喳讨论。
“快报警吧。还等什么!”
“不用报警吧?”又有一个人叫道,“我们的保安系统是最新的百家信产品,一旦遭到恶意闯入,电脑程序会直接通知大厦保安和最近的分局。”
“那警察怎么现在还没来!”
“不要说警察,保安也没来啊!李欢交了员工证的,怎么能进入鼎力!”
“说这些还有用吗?快去通知保安!”
“不要慌!不要慌!出什么事了!”
蒙金超终于出现,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他奋力分开人群,走到了梁安妮面前。梁安妮脱离了险境,已经不是刚才脓包的模样。
“李欢不知道怎么闯进来,现在在会议室里,挟持了何蓉。”她比划着,“他拿了一把刀,这么长,这么宽!还有无数的飞镖……刚才已经有人受伤了!”
有人将负伤的员工推到蒙金超面前。他在左颊上贴了一张创可贴,把射中自己的飞镖拿给蒙金超。
“这是什么刀?格陵有刀具管制,他李欢敢藏刀?”
受伤的员工道:“看起来好像是铅笔刀。”
“锋利吗?”蒙金超不小心在刀锋上滑了一下,立刻破皮:“哎呀,不好。我晕血。快拿创可贴来。”
“蒙总,这是要出人命的呀!快报警吧!”
蒙金超自信道:“不用!我们的保安系统是最新的百家信产品,一旦遭到恶意闯入,电脑程序会直接通知大厦保安和最近的分局……”
“李欢已经闯进来十多分钟啦!别说警察,我们连保安的毛都没看见!”有人喊道,“他还挟持了何蓉!”
“快报警吧!”
“不要报警!”蒙金超大叫道,“让我想想!”
“蒙总,不能再想了呀!”
蒙金超怒道:“你们知道个屁!如果让人得知百家信这样轻易就被破门,以后我们还怎么混?我们做保安系统,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一班人立刻哑口无言。
“我看他准头不行,你们去引他投飞刀。等他弹尽粮绝,再一举擒下。”
蒙金超的话没有得到任何人回应。又不让报警,又不能和会议室联系上,局面僵持着。
“他不是恶意闯入。”
人群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大家回头望去,看见雷再晖坐在何蓉的位置上,冷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要和技术部的第一名玩花样。”他将何蓉的电脑屏幕转向大家,“今天和总部有视频会议,所以关闭了内部防火墙。李欢已经从会议室里打开了何蓉的电脑。你们刚才说的话,全部都被他听见了。”
何蓉的电脑屏幕上方的摄像头一直不停地闪烁着,电脑里传来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雷先生,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视野开阔了许多。Hi,各位前同事,我不是神经病,你们不必慌。尤其是你梁安妮,我们俩还没完呢。”
梁安妮嘤咛一声,立刻昏了过去。
“李先生,你看,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雷再晖从座位上起来,“你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你能做主?”
雷再晖道:“今天这里还是我做主。”
“是么?”
“是。但在你提要求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那边似是不相信他雷再晖竟敢以逸待劳。
“开什么玩笑,雷先生,我有什么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有人质在手里。”
“谁知道?反正我看不见。”
电脑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何蓉惨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但只是一秒,摄像头就被移走了。
“看见了没有?”
雷再晖道:“看见了。”
“那你还要提问?”
雷再晖道:“李先生,你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我提问是对你的尊重。”
这话说得李欢非常受用:“请问。”
“我相信以你的技术,可以轻易出入鼎力的大门,但百家信?”
李欢道:“我早对主管提出过这套最新电子保安程序有致命后门。但蒙金超坚持要推出市场。为了赚钱,他坚持每三年要推出新产品,保证百家信的市场更新率和占有率。但是给自己的公司也装上?我不知道他是自信心爆棚还是傻。”
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望向蒙金超。蒙金超正要开口解释,雷再晖一抬手制止了他。
“李先生,多谢你的解答。现在你可以提要求了。”
“听说你开除了钟有初。”
“是。”李欢正要发狠,雷再晖抢先道,“其实你没必要威胁蒙先生投毒,要知道这事只归我管。”
李欢心情很愉快:“可他吓得立刻把茶水间关闭啦。哎,蒙金超,你晚上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没有尿裤子?”
蒙金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雷再晖道:“李先生,我们赶快把这事儿解决了吧。如果不能及时和总部取得联系,他们一定会打电话来询问,然后事态就不是我们两个能控制的了。”
会议室里的李欢竟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何蓉满心欢喜——李欢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带入了雷再晖的节奏中,被雷再晖控制了局势。她从未这样地觉得屏幕上的雷再晖这样英俊,他的眼睛真是迷人,具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有两个要求。第一,我要求蒙金超立刻发函至各大媒体,承认百家信最新保安程序有问题……”
“这不行。”雷再晖断然拒绝,“李先生,你知道我们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报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不希望影响到百家信的形象。”
李欢恶狠狠道:“那我替你们报警!”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报警的话,百家信可不就完了吗?大家的饭碗不就都砸了吗?
“何必呢?”雷再晖道,“一旦报警,不法之徒也会知道百家信保安系统的漏洞,他们如果趁机进行违法活动——这可不是对客户负责任的做法,不是吗?”
李欢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雷再晖继续道:“不如我们折中一下。百家信发函给所有客户,承认最近一次系统升级出现纰漏,然后将补丁打上。你看怎么样?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李欢道:“也行吧。我接受。”
大家几乎要欢呼起来,蒙金超突然道:“雷先生!多谢你!幸亏有你能制得住他!”
何蓉听见这句话,心立刻一窒;屏幕上雷再晖一直镇定的脸色也刹那变幻,但立刻平静下来。
李欢已经炸了:“雷再晖!你他妈的是不是在给我下套子!凭什么我就要听你的?告诉你,我现在不同意了!百家信必须向媒体公布所有肮脏的□!”
小李飞刀(中)
和躁郁症患者谈条件就像抱着定时炸弹跳舞,随时会粉身碎骨。蒙金超猪一般的发言在百家信员工中激起了极大的反响。你要做领导可以,但你也要展示出相应的智力来呀,而不是在这里拖后腿。
虽然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愤怒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蒙金超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人群最后面,眼中的阴沉一闪而过。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联想到了闻柏桢,所以才反感雷再晖。而这种反感已经嚣张到了宁可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也要雷再晖失败的地步。
“好。可以。只要我们目标一致,万事好商量。”雷再晖依然不紧不慢地讨价还价,“你看,何小姐的脚不方便,我们应该尊重女性,不如由我进去换她出来。”
“想得美!”李欢厉声道,“不用想也知道你有诡计!”
“我不带任何东西。”从电脑前面站起来,雷再晖开始脱外套,摘手表,掏空裤子口袋,脱鞋,最后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我会举着手,倒退着走进会议室。你也知道,钟有初和何蓉关系很好。多想想她。”
当雷再晖提到钟有初的名字时,何蓉明显感到李欢的手腕一松,刀片施加在她脖颈上的压力减轻了少许。
“少罗嗦,待会有你逞英雄的时候。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见钟有初。”
挟持案件里面总牵扯着桃色纠纷。雷再晖不耐烦地想着。钟有初——那个斜视的小白领。不管李欢和她是什么关系,他并不希望事件复杂化。
“李先生,你这样的一厢情愿让我很为难哪。钟小姐已经不是百家信的员工了。”
李欢的脸上显出了激动和忸怩交织的神情;何蓉顾不得声音沙哑,忍不住开口道:“李欢,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有初姐?有初姐从来没有得罪过你,就算在背地里她也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甚至看到你还会客气地打声招呼……”
原本扑朔迷离的关系越说越敞亮。何蓉突然想起似乎有过这样一段记忆——她曾经看到在茶水间里李欢拿起一盒吃剩的饼干放在鼻下嗅了嗅。
那种廉价的芝麻饼只有钟有初吃。当时她以为李欢是闻饼干过期了没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身鸡皮疙瘩!想到现在挟持自己的人曾经和有初姐间接接吻,何蓉差点吐出来。
“有初姐只有把你当做同事啊!”
“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我和有初的感情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早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别激动。”听见李欢的声调越来越高,雷再晖暂时妥协,“激动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说要见钟有初,下一个呢?难道你要见市长我也得去帮你找来?李先生,我们应该解决问题,而不是让问题越堆越多。”
“市长算什么?我只要见有初!”
“是不是把钟有初找来你就肯算数?”有人大声问道,“叫她来还不容易吗!快打电话让那女人回公司!”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何蓉看见屏幕上雷再晖的表情显然是无奈的。他沉默着,似乎在想着另外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马上给钟有初打电话!”李欢吼道,“我要她回到百家信来!不看到她我绝不罢休!其他人不准插嘴!我要雷再晖亲自打!快点!拿起你的手机!”
高度亢奋让李欢持刀的手不小心抽搐了一下,在何蓉的脖颈上划出浅浅一道血痕。雷再晖虽然看不见,但何蓉吃痛的呻吟却清清楚楚地从电脑中传了出来。
“何小姐,你还好吗?”
“受了点轻伤。不过没关系,我还坚持得住。”
雷再晖从桌上拿起手机:“好,为了再次表示我的诚意,照你说的做。”
“我现在把有初的电话号码报给你——记住,照我说的做!”
这晚上钟有初破天荒没有梦见无脸人,睡得一如坠入黑洞。九点时她被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给惊醒。
“喂?”她闭着眼睛摸起电话,慵懒地问道,“谁啊?”
“有初!”电话那头传来尖利的女声,几乎要将她的耳膜贯穿,“还在睡?”
短短三个字,感情充沛得好像能拧出惊讶,失望和指责的水来。
钟有初立刻睡意退散,从床上直弹起来:“小姨。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来的正是叶月宾的妹妹叶嫦娥。自从叶月宾去世后,叶嫦娥某种程度上代任了钟有初的母亲一职,负责起侄女的衣食住行。不得不说叶嫦娥是个称职的监护人,但过分的责任心有时候让钟有初觉得很吃力。
“九点还在睡,看来他们说的不假——你下岗了。”叶嫦娥的声音如同穿破雾乡的船笛般尖锐,“有初,就算丢饭碗也不能赖床!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破坏它就很容易!”
钟有初下意识地将肚子上的赘肉吸了吸:“我正要起床呢,今天……”
“别费劲撒谎了。钟家湾老福头家的二侄子还记得吗,退伍了之后在鼎力大厦当保安的那个。昨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你交出了员工卡,灰溜溜地走人。”
钟有初满头大汗:“小姨,现在没有下岗这个概念了。”
叶嫦娥毫不客气:“说得再好听,也是失业!我早说过,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进事业单位,捧铁饭碗,工作轻松,有时间相夫教子。我们黄梅剧团就很好,三险一金,旱涝保收,你偏偏不要去……”
“我会再找工作。”
“你别忙找工作,先回云泽休养一段时间。过年后我就没见过你,女人在你这个年龄老的最快。”叶嫦娥忧心忡忡,“坐办公室容易发胖,长期对着电脑对皮肤也不好。面膜每天在做吗?每天的一勺芝麻两片柠檬三颗红枣四样水果五种蔬菜六成饱七分暖八杯开水九点瑜伽十点睡觉坚持了吗?别以为我不在身边你就可以敷衍了事。”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钟有初冷汗直流:“小姨,我已经不是演员了,不需要把容貌体态看得太重。自己活得惬意不就行了吗。”
“女人在把自己嫁出去之前都是演员!”钟有初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叶嫦娥痛心疾首,“如果你嫁得不好——我连想都不敢这样想!你自己可以考虑一下将来到地底下怎么面对她!反正我是没有面目去见你妈!”
她叽哩呱啦将不识时务的钟有初训至满心惭愧才意犹未尽地结词。
“总之你赶快回云泽。钟汝意!要和你女儿说两句吗?”
背影传来钟汝意弱弱的声音:“我要去浇花哩。”
“那我挂了。哦,对了,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打电话给你。那种无谓的人你随便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钟有初叹了一口气。格陵的云泽同乡会有一张非常微妙而坚固的关系网。它盘根错节于都市的底层,沾满了各种灰扑扑的小道消息。她昨天才失业就被传回老家,可想今天不会有安生日子了。
果不其然,她紧接着又接到几个老乡从工作单位打来的电话,有慰问的,也有提供就业信息的,她的电话霎时成了热线;最后打进来的是缪盛夏。
缪盛夏和钟有初曾是中学同学,但成年后两人联系甚少,最多在同学会上打个照面。缪盛夏人如其名,名如其声,接起电话来一股热浪直冲钟有初耳膜。
“有初!哪个单位敢炒你,哥替你出头!”缪盛夏突然狂笑起来,隔着电话钟有初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得意的嘴脸,“我想到了。我要把你们公司买下来,做成个大厕所,叫你老板去守门。怎么样,有初,解不解气?三千万够不够买你们公司?”
“你留着钱做慈善吧。拜。”
钟有初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须臾电话又拼命地响了起来,还是缪盛夏:“说正经的。我一直想在格陵投资……”
“投资厕所?”
想起小姨说过无谓的人就随便应付一下,钟有初就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不依不饶地,缪盛夏又打过来,这次他也火了:“钟有初,你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啊!从来没有人敢挂我电话……”
钟有初再次敢给他看。把电话甩到一边,她正换睡衣,电话又发疯似地响了。
“有完没完了!”钟有初对准话筒大吼一声,“还要我再飙你一次吗?”
“钟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清晰的男声,绝不是缪盛夏。钟有初一愣:“哪位?”
“我是雷再晖。”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钟有初穿了鞋下床:“您好。有什么事吗?喂?”
在李欢的授意下,何蓉实时键入一行行文字信息传送给电脑前面的雷再晖。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就在钟有初以为他只是打错的时候,雷再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经过考虑,我觉得开除你是个错误。请你立刻回公司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将这个错误改正。”
“昨天我就说过了,对临时工作合同没兴趣。”
电话挂断,她走进卫生间去洗漱。洗漱完毕出来时,手机仍然顽强地响个不停。
“雷先生。我不打算回百家信。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小女子还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那么按照你入职时签订的员工条例,百家信还应当赔偿你一笔退职金,请你来公司领取支票。”
钟有初正在梳头的手停了下来。镜子里映出一个红扑扑的,经过充足睡眠滋润的脸蛋,有点斜视的左眼疑惑地眯着。退职金?蒙金超应该会千方百计地赖掉吧。
“怎么回事?”李欢紧张地问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雷再晖,“怎么没有回应?”
雷再晖也等着钟有初回应。
“退职金吗?我还以为公司会赖掉呢,已经不抱希望了。”钟有初的声音欢快起来,毕竟谁听到了会有补偿都会很开心。
何蓉的手放在键盘上,李欢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雷再晖见李欢迟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于是说道:“昨天我们的工作有些小失误。现在支票已经开好了。”
“哦,麻烦您了。其实由何蓉把支票带给我就可以了。”
“主要是为了表示公司的诚意,所以由我亲自跟进。也请钟小姐务必亲自来拿。”
“有必要吗。”
“有必要。”
“您这么坚持吗?那冒昧地问一句,有多少钱呢?我想知道值不值得亲自来拿。”
李欢并没有考虑到这些细节,完全无法招架钟有初的问题。何蓉说:“按年资来算,大概是这个数字。”
她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五位数。
“六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元整。”
“我明白了。”钟有初慢悠悠道,“真是一笔意外之财,那我马上过来——你们不会反悔吧?支票是可以兑现的吧?”
“钟小姐可以放心。”雷再晖按照李欢的指示一字不差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台词,“务必尽快赶来。”
“好的。”
轻巧地说了一句,钟有初挂了电话。众人寂然无声,良久有人窃窃私语:“直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不行吗?”
“开玩笑,真知道了谁愿意来啊!”
“她不会起疑心吧?”
“怎么会。退职金的金额听起来很真实哩。”
雷再晖看了一眼手表:“看来现在只能等了。”
李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过了令人窒息的半小时后,雷再晖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我的员工卡已经交了,请雷先生亲自来鼎力门口接我吧。不需要别人,雷先生务必亲自来。”钟有初冷冷道,“为了表示公司的诚意嘛。”
李欢疑惑地看着雷再晖,犹豫不决。雷再晖捂住话筒,对李欢道:“我绝不会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就对她俯首称臣。请找别人去接吧。我个人绝不接受这种居高临下。”
“她要你去,你就去。”何蓉快速地在键盘上敲下李欢的指示,“快去!别耍花样!把她带上来!”
小李飞刀(下)
钟有初在鼎力门口等了三分钟,无数个念头在胸口翻滚。
她还记得八年前第一次作为新员工来到鼎力。工业区的严重泄露事故使得格陵当天的污染指数达到了史上最高,但一想到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就连灰红色的天空在她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她曾无数次在夜空下眺望,矗立在滨江入海口的鼎力,灯火辉煌,是一切权力和荣耀的象征。可真到了它脚下,它也只不过和其他大厦一样,给人随时会坍塌的感觉。
鼎力大厦有二十三级台阶,钟有初拾阶而上。
是何时开始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最安稳的时候总不可避免想起最深处的悲伤。也许是当她进入百家信,却重遇故人的时候便明白,命运不会停止对她的戏弄,或阴险,或残忍,永不厌倦。
雷再晖出现时,看见的是钟有初转身走下台阶的背影。他急步跟上:“钟小姐?”
钟有初并没有停下:“本来想当面使你难堪,现在觉得那样也太孩子气了。再见。”
“除了解雇你,我们并没有其他过节。这种无端的指责恕我不能接受。”
这种反复而任性的回答并没有让雷再晖不屑。正常人的表现应该就是和百家信的那帮员工一样,互相推诿,诸多借口,临阵退缩:“好。再见。”
“雷先生。”反而是踌躇的钟有初在台阶下喊住了他。两人一高一低,中间隔着十三级台阶。她仰头望着他,右手紧紧抓着拎包的肩带,脸上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他不知此时的自己在钟有初眼中,也和鼎力一样,不过是随时会坍塌的庄严。而她大发慈悲,愿意扶他一把。
“何蓉出了什么事?”
老派电影中美女出场都是翩翩走下宽阔的大楼梯,昂首挺胸,线条流畅从扶手上的玉指到优美交错的双腿,裙裾粼粼如湖水。而现在雷再晖看着钟有初一步步走上来——最糟糕的俯角,决定了放大的上半身和缩短的下半身很滑稽。
可她偏偏能只运用脚踝的力量,带动着全身的关节都产生节律感,在滑稽里稳稳地走出一份优雅和从容。
这不由得让雷再晖生出了一份怀疑。进一步联想她走路,入座,起身,收拾杂物,每一个动作确实都是不寻常的姿态。她的每句话语,每个眼神,都比平常人传递出更多的情感。
“钟小姐不怕我是有恶意的那个人?”
“雷先生怎么会屑于对我们这些小人物展示恶意呢?在我们这种小人物面前,您连眉毛也懒得抬一抬。”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钟有初分析道,“我想是有人威胁到了百家信的利益,使您也受到了牵连。”
“作为顾问,不得不站好最后一班岗。”好像十分无可奈何,但雷再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很抱歉将你牵扯进来。”
“退职金这种说辞根本没有说服力。首先,蒙金超一定会想尽办法赖掉退职金;其次,万一赖不掉,他一定会主动出面做好人;最后,很难有人会注意到退职金的数额是何蓉手机号码中间的五位数吧?现在没有谁会去记电话号码了。”
她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被雷再晖写在糖纸上,那个有些年头的电话号码。
当他拨打那个永远不会通的电话时,也是这样没有表情么。
“李欢挟持了何蓉在第一会议室。他要求公司收回缺陷产品,还要求见你。”
“他做出这种事情你还不报警!”大骇的钟有初拿出手机,雷再晖制止了她:“报警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已经不是百家信的员工,没必要顾及公司的名誉。”
“我和你一样,也对百家信的名誉没兴趣。”雷再晖一黑一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钟有初,“可惜我和董氏贸易尚有合同在身,必须以董氏的最大利益为依归。更重要的是,你如果同意协助我,我会提供给你绝佳的工作机会。”
面对这样的诱惑,钟有初有些动摇,但仍然没有表态。
“再拖延,李欢会起疑心。”
雷再晖抓着她的手腕冲进刚刚打开的电梯,还有人打算进来,雷再晖挡回去:“紧急事件,请坐下一部。”
他语气不善,已经踏进来的几只脚慢慢地缩了回去。电梯缓缓关上。钟有初甩开了雷再晖:“怎么协助你?”
“李欢曾威胁蒙先生不得开除你。在你离职后他采取了激烈的方式来报复,这不是恶作剧——你好像并不吃惊。”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者你根本已和他串通好?”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得不认栽了。但钟有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的后半句话,而是自嘲地笑了起来。
“比这更古怪的我也见过。哦,或者说我疯狂起来,能比李欢更可怕。”
雷再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眼神传递出若有若无的讯息。
“随便鄙视吧,原来她早就知道李欢对她有不正常迷恋情绪啊。”钟有初眯起眼睛嘲讽地望向雷再晖,“你不是正在这样想么。”
“我没兴趣评判谁是谁非。”
钟有初讥讽:“那是因为今天这种局面是我们共同造成的。如果你不开除我,就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别抬杠。”
钟有初语气越来越冲:“就让我留在百家信,然后哪一天,砰!砰!和李欢同归于尽……”
“钟有初,如果你继续这种语气我们就没法谈。我只感谢你也曾不正常迷恋过某人,有经验就好,不难代入李欢的角色当中,引起共鸣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钟有初悻悻地闭上嘴,两个人赌着气沉默也不是办法,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
“是你自己说漏了嘴。”
“还有什么吩咐?”
雷再晖打量着钟有初。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米色衬衣,衣领敞到锁骨处,看起来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小白领。
他伸手,替她再解开一颗衣扣。
钟有初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难忍地皱了皱眉:“雷先生打算用最低级的□,真令人大开眼界。”
虽然在过往的工作中也遇到过各种突发状况,用过各种非常手段,但这一次,雷再晖隐隐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耻:“我尊重你的意愿。”
短暂的抵触过后,钟有初默然将衣领拉开,隐隐露出内衣的花边;把束好的马尾拆散抓松,又伸手去拉裙腰。对她来说只有这种程度的牺牲而已,无所谓了。
雷再晖已经觉得有些刺眼,只好别过头去,正要说对不起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了,钟有初一步踏出去。雷再晖抓紧时间与她沟通。
“李欢一定比你知道的更了解你。”
“我有心理准备。”
“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雷先生,我没几件衣服可脱了。”
“让他接受我之前开出的条件。”
“知道了。”
“小心。”在最后的几步路里,他终于流露出一点人性,“我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到这里,受到夹道欢迎。
“钟有初,你可算来啦。”
“谢天谢地,赶快把这事儿解决了吧。”
“就是。你快叫李欢放了何蓉,万事好商量。”
“私人恩怨不要影响到工作嘛。”
在有些人眼里她是救星,在有些人眼里她是祸水。这种毁誉参半的眼神钟有初很熟悉。她不由得嘲讽地想,如果和李欢结婚能解决一切,这帮昔日同事会不会立刻叫他们拜堂洞房?
她走到第一会议室外,雷再晖回到何蓉的位置上:“李先生,钟小姐来了。”
“有初姐……”何蓉的呼喊被粗暴打断,取而代之是李欢兴奋而急速的声音:“快让有初进来!你,雷再晖,你坐在电脑前面,让我看得到你,别玩小动作。”
钟有初正要拧动门柄,从人群最后面冲出来的蒙金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钟有初,你一定要让他打消毁掉公司的念头。”
“我试试。”
“我让你回公司。我给你涨工资。不,我任命你为行政部主任。”
“雷先生给了我更好的条件。”
“雷再晖的话不能听。你听我的。”
“梁安妮。”雷再晖从桌上拿起李欢最先掷出的三柄飞刀,“带蒙先生去茶水间休息。”
“钟有初!你可不想看到闻柏桢的心血都毁于一旦吧!”
“李欢,我进来了。”
会议室的门随着钟有初放在门柄上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地打开了。从半掩的门缝里只能看见咖啡色会议桌的一角和紧紧拉着的深蓝色窗帘。时近中午,却营造出一种幽暗的气氛。
门又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隔音效果很好,何蓉的电脑是唯一连接内外的纽带。大家屏息静气,一开始只能听见李欢急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有初,我不应该骗你。我……我只是怕你不肯来。你坐,你坐呀,坐在我的对面。”
“为什么我会不愿意来呢?”钟有初的语调相对平稳很多,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对。如果在你手上的是梁安妮,我可能真的不会来哦。”
何蓉哇哇地哭了起来:“有初姐……你和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可是我真的好怕……我尽力了……”
“何蓉,别哭。你做得很好。至少当着我的面,李欢不会伤害你。对不对?”钟有初又将目光投向李欢,“你看,我已经来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有初,你今天真漂亮。知道吗,你是我心目中的莉亚公主。”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心中的激动,“我有一张你穿金色舞娘服的海报……是我合成的。”
“那是我真人比较美,还是海报上比较美?你的眼睛为什么还在看别的地方?看着我,只要看着我。是我真人比较美,还是海报上比较美?”
含糊的元音和轻柔的辅音形成了强大的磁场,全程监听的雷再晖不得不承认钟有初此时的声音有种魔力,她想必是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千锤百炼,才练成了今天的语调和姿态。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必修课。
他迅速拿起小刀把桌上一副耳机的电线割断。
“是你比较美……”李欢急促的语调间还夹杂着何蓉的呜咽声,“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女人味……我不是说你之前不美……有初,去把门反锁上。”
“我不要。我不要把门反锁上。”钟有初慢慢地说着,“你不了解我吗?我从来不会把门反锁上。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好吧。”音响里传来重重的推搡声音,何蓉抽噎的声音变大了,“快把音频关掉!我不希望外面的人听见我们的对话。”
“李欢,别这样粗暴。何蓉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你被炒她有帮你说过一句话吗!只有我是你的依靠。”
“那你让何蓉出去好吗?”钟有初轻言细语道,“我和你单独谈。”
“可以谈的!”
嗒的一声,电脑陷入一片死寂;须臾,有人献计:“有软件可以强制打开对方音频。”有人反对:“在李欢面前玩弄这种把戏,不是班门弄斧么!”
从会议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何蓉的尖叫声。接着是钟有初的怒喝,但谁也没有听清楚她激烈地表达了什么。雷再晖腾地站了起来,奔至会议室门口。只要稍微一使劲,他就能打开门。但门先从里面打开了,捂着脑袋的何蓉被钟有初推了出来,雷再晖接了个正着。
他伸手想把钟有初也拉出来,但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门随即被关上。
“……李欢要割我的耳朵!”何蓉扑在雷再晖怀里抖个不停,“我的耳朵还在不在?好痛!我的耳朵没有了!”
“何小姐,你并没有受伤。请带何小姐去休息一会儿。她的脚腕需要冰敷。”
“那有初姐怎么办?”何蓉哭叫,“怎么可以把她和那个变态关在一起!那个变态会伤害她!”
“不会。”
“你保证吗!”
“因为他不会伤害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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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不会走的。”钟有初重新坐在了李欢对面,“不和你谈好条件,我不会走的。”
迎着钟有初诚恳的目光,李欢放下了手中的单刀。在幽暗的空间里,刀身像一潭黑灰色的死水,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我何德何能,可以和你面对面地坐着。”他激动地唤她的艺名,“钟晴!”
这是一团焦躁的火。他喃喃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突然攥紧了拳头:“不!钟晴属于所有人。钟有初才独一无二,不可分享!”
“接受雷先生开出的条件吧。”坐在阴影里,钟有初开口了,“也许违背了你的良知,但这无疑是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的方法。”
李欢快速地眨着眼睛,使劲抓了抓头发,愤愤地嚷着:“别谈公事!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别谈公事!自从闻狐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想要和你谈谈!”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这些话都烂在我的心里了!整整四年!今天是你八年前入职的日子,除了我,还会有谁记得?谁会记得你当时穿着墨绿色的套装,米白色袜子,深咖啡色带装饰花的皮鞋?你很喜欢那双皮鞋的样式吧?还有一双一模一样黑色的。穿黑色皮鞋的时候,你会配深色的袜子。你的裙子里永远都会有白衬裙。八号发工资你会买四筒芝麻饼干放到茶水间,十六号你会吃一颗芬必得——不,这都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不是!”
他捶着桌面,震得刀片嗡嗡作响。
“李欢,别把其他人扯进来。”
“有一次你的药吃完了,我马上跑出去给你买。但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吃过阿司匹林。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伤心吗?只有闻狐常备着阿司匹林,因为他有偏头疼的毛病。”
“这种小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闻狐是强者,我一直崇拜他。所以伤心归伤心,失望倒也谈不上。要知道我浏览过所有关于你的信息,公开的,秘密的——”
钟有初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你凭什么——是啊,高科技黑客,随便吧!”
“我知道他做过你的家庭教师,那其中还有我打探不到的隐秘吧?但他还不是不止一次地遗弃你!你看,只有我一直在你身边,关注你!你应该爱我,我们是天生一对。”
钟有初看着李欢,仿佛看着一面镜子,映出过去的自己。
“爱没有应不应该。”
这个回答扰乱了李欢的逻辑,他疑惑地望着面带怒色的钟有初,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她电脑里暗含蛛丝马迹的电邮,一封又一封。
“你不是也对闻狐死心了么?楚求是发了很多信请你去求是科技,说闻狐请他多多关照你。你不去,反而推荐了何蓉。如果你爱他,就不会拒绝好意。”
“是的,我不爱他。可是我也不爱你。”
“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不爱闻狐,爱的就是我。”
终于还是辜负了雷再晖的信任。她无法说服李欢,就像无法说服过去的自己。
“爱没有道理可言。”
也许李欢在高科技方面是天才,但在感情方面却是白痴也不如。
“不是!凡事都有道理,你不可能没有道理就不爱我!爱有是非曲直,爱也有前因后果。爱和源码一样,不是0就是1。”
“总之我不爱你。也不会再爱任何人。”
李欢大发雷霆,使劲拍打着桌面。他的脑袋装满了各种可怕而扭曲的逻辑,思想困在这逻辑迷宫里,走不出来。
“不可能!你不爱我,就一定爱着什么人!一定是这样!是谁!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堪与你相称!堪与你相称!”
钟有初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好。那我告诉你。我没有道理地爱着一个人。虽然他不相信这种爱。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他,爱得发狂,爱到和你一样,关心他的所有细节,和他在一起,什么荒诞的事情都会发生。这种感情就是做梦,丑陋不堪。但我永远也得不到他,和你一样。”
李欢目瞪口呆:“谁?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你的资料上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是过去的闻柏桢。是钟有初的迫害,让以前那个意气风发,充满魅力的闻柏桢永远消失了。他原本不止今天这样的成就,却因为她不得不东躲西藏,流离失所。
“李欢。人太偏执就会被惩罚。我已经被教训过。”
“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你不明白。”
“其实根本没有那个人吧?你骗我!”李欢一砸桌子,站了起来,“休想我相信这种荒谬的……”
“那个人是我。”
会议室的门被踹开了。
这种雷霆万钧的气势,连钟有初也一时恍惚,以为是闻柏桢从天而降。
她想过无数次,闻柏桢会不会再次突然出现,提醒她所有狼狈和尴尬都是自找。
但破门而入的是雷再晖。
“够了。有初,到我这里来。”
他虽然是个不容拒绝的人,但这种霸道的口气,判若两人。无论谁,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到了具有权威性的命令,都会乖乖照做吧?钟有初站起来了,但并没有往他那边移动。她隐隐已经理解了雷再晖的想法,于是觉得这也太离奇了。
“你干什么!”
李欢拔出飞刀掷向雷再晖,明明是飞向腹部的轨迹却在快靠近的时候迅速贴上雷再晖格挡的小臂,诡异发生在一秒内,钟有初张大了嘴:“别——”
“在女性面前,你太粗鲁了。”雷再晖掸去飞刀,走到钟有初的身边,将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你没有陪他发疯的义务。我们走。”
突如其来的夺爱让李欢发了狂,他握着单刀冲向雷再晖:“我不相信你们有感情!你们昨天才见面!”
雷再晖没有可能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闪李欢的攻击,锋利的刀尖几乎要割开他的喉咙。映着刀光,一道灵犀突然击中了钟有初。
“我们不是昨天才见面。”她急于将这个荒诞的计划抛出来拯救两人,声音变了调,“李欢,你查阅了我所有的信息,公开的,秘密的,但你不能钻进我的脑袋里去,看到我做的每一个梦!”
如何将谎言编造完美?最好的方法就是加一些实话来点缀。
“梦?”李欢迷茫地看看钟有初,又看看离刀尖不足一公分的雷再晖,“我没有看过你的梦?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的梦全都是你,我们每天都在梦里约会!”
“不是。你不能连我的梦也绑架了。我经常梦见的那个人也在这个房间里。”
听到钟有初抛出这句话时,雷再晖脸颊一阵抽动,看来是有些吃不消。
“从我十二岁起,一直有一个人陪伴在我梦里。我也渐渐地爱上了他。在我被辞退前几天,我又再次梦见他,”钟有初看了一眼雷再晖,但他今天穿的不是深红色那件,“我梦见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白色的纽扣。”
李欢从上到下把雷再晖打量了一遍,和钟有初的描述一模一样:“明明是你现编的!”
“你不相信?”钟有初笑了起来,轻轻地搔着额头,“你也觉得我撒过太多谎,已经没有信用了?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谎话连篇的小丑啊。”
“有初,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看你的……”
钟有初打断了他的辩解。
“李欢,你有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完美的脸?一道疤痕一颗痣都没有的脸?”钟有初摸着脸颊,“那些缺陷在我十五岁之前全部处理掉了——但心上的那颗永远也点不掉。掩饰也无用,它永远都在那里。”
叹咏调的表演,矫揉造作的台词和动作,普通人听来一定会觉得蹊跷。但李欢本身高亢的情绪正好合上这种节拍:“不是,有初,你在撒谎!”
“如果一个人连做过什么梦都要造假,那也未免太可悲。”雷再晖把抵在喉上的刀尖拨开,“李欢,接受现实吧。你居无定所,不名一文。而我有在这社会上呼风唤雨的能力。有初想要什么,我就能给她什么。她想成为金葵奖影后,我就给她买一个。我可以让她永世做她的梦,不必醒来。试问你和我,谁才有能力和魄力为她营造最好的生活?我做有初的恋人,亦不会令你失望。”
李欢脸色灰败,但仍然紧紧地咬着腮帮子,不认输:“为什么?这明明是假的!”
“你还保存着它吗?”
钟有初低声问雷再晖,声音温柔得像一片云。
“你说呢?”雷再晖低声地反问她。
“你一定会保存着它的。我还记得在梦里,你剥开一根盐味棒糖给我。”钟有初将手伸进雷再晖的外套暗袋,“我想你会一直保存着那张糖纸吧?”
她用两根手指将糖纸夹出来。李欢仿佛泄了气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挽回:“有初!”
雷再晖一掌把单刀打飞,将李欢抵到墙上。
“不要叫她有初。不要再骚扰她。她是我的女人。”
当你翻过过山车的最高点,就会飞一般下落。这种降落安心中又带着亢奋,有一种失重的快感。
丁时英特意选了午休时间过来,意外发现百家信还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前台的一对姐妹花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竟没有意识到丁大秘书出现。
“一见钟情?”
“不是!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
“真没有想到,她就是钟晴!”
丁时英在桌面上敲了两记:“发生了什么事?”
“丁姐——哇!你变得好时尚!”
她不仅破天荒地把头发给放了下来,做成大波浪,还染了栗色。身上也不是平时一成不变的黑色套装,而是一套价格不菲的名牌潮衣。这样的造型给丁时英平添了几分女人味,但也许是太久没有打扮,姿态还很僵硬。
“丁姐,怎么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今天真的发生了大事!”
姐妹花立刻添油加醋把上午发生的挟持事件复述了一遍,大肆地渲染李欢的变态,雷再晖的英勇和钟有初的狡猾。若是在往常,丁时英早已按捺不住要发表意见,但今天她一反常态,不耐烦之余却是缄口不言。
等姐妹花绘声绘色讲完,丁时英立刻问道。
“蒙总在哪里?”
“办公室。刚和工会代表谈完,雷先生又进去了。”
走进工作间的时候,有人和丁时英打招呼,但她没有回应,于是大家只是当她照例出现,重又全身投入八卦大潮。
审视着自己的办公桌,丁时英的心情从未如此愉快过。她的私人摆设过去都选了些黑白色的便宜货,现在留给公司好像也不是很心甘情愿,于是她还是一样样都放进随身带着的环保袋里,包括一小盆仙人掌。
“丁姐,你这是?”
终于有人觉察到了异样,过来询问。但丁时英并没有回答,只是一样样地查看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她看电视里那些小朋友,个个都是眼睛生在头顶上,一句“今天不是你炒我,是我炒你”就潇洒走掉。那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怎么办?不要?宣言之后再收拾?搞笑!做人不能这么没计划。”
哦,还有一个水杯,落在茶水间。
钟有初和何蓉正窝在茶水间里聊天压惊。
“有初姐,你怕不怕?刚才你们走出来,李欢还一直在偷偷瞄你!要不是他已经被控制住了,我一定会吓的落荒而逃!直到他被工会带走,我才放下心来。”
“我们在会议室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是呀!李欢一点也不懂行政秘书的工作。为了保证会议顺畅,我们和总部一直有一条专线联系。从纽约传回来的声音很清楚!”
那么总部也旁观了这场好戏?这比李欢掌握的真相更具有威胁。难怪后来雷再晖并不在意自己拿不拿得到李欢的保证,因为董事局会做出大快人心的决定。
“其实那时候蒙总已经完全放弃啦,说别演猴戏了,还是报警吧!反正也瞒不住了——太过分,现在倒置你的安危不顾!幸好雷先生二话不说,一抬脚就踹门进去了。厉害!幸好今天的事情只是八卦,没有演变成时事新闻!”何蓉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待会要去把qq,msn的签名全部改成‘快来问我挟持八卦’!哎呀,我的脚一点也不疼了!”
“一说到八卦,你眼睛都发光。”
“有初姐,你和雷先生都很强!真的,刚才在会议室里都是演戏吗?没有一点点真心吗?雷先生说的每句话,我听了都好感动!我是不是太拜金了?”
“你总不会以为那都是真的吧?”钟有初笑得手中的水都微微荡了起来,“当然是假的。”
“演得真好,真不愧是钟晴!讲讲吧,有初姐!讲讲你以前的故事!”
一直避免让其他人了解的过去,一直不愿意再和自己产生任何联系的名字。钟有初憎恨这个名字。因为它包含了大量的谎言,背叛,悔恨和秘辛。
“其实你不是格陵人,怎么会知道钟晴。她只是个本土的小明星而已。”
“因为内陆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少女偶像,真是我们那一代每个小姑娘的噩梦啊!据说她坐公交车被星探发现,然后就红了。有初姐,你呢?你也是被星探挖掘的吗?”
“你不会是要从那么久远的事情开始问起吧?”
“回答一个吧!有初姐,就回答一个!”何蓉眼巴巴地看着钟有初,“我从来没有和明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告诉我吧!”
“电视台拍格陵建市三十年庆的纪录片,要选一对双胞胎当主角。我被选中了。后来就走上了这条路。”
“哦!原来你还有个孪生姐妹。”
“没有。我只是穿了不同的衣服,扮成有一对双胞胎存在的样子去甄选而已。现在想想,胆子还挺大。”
“啊?他们信了?!”
“一开始确实信了。”钟有初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扮成姐姐的时候就把左眼斜着。姐姐有缺陷,所以害羞,别扭,不自信,爱做小动作。”
何蓉不服气:“天哪!他们总会发现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出现吧?”
“何蓉,二十年前的人很淳朴。等他们发现了之后也没有生气,而是觉得很有意思,采用了电脑编辑的方法把两个角色放在一个画面中。”
“所以你一个人打败了所有货真价实的双胞胎?”
“拍摄结束后,我的眼珠受到了损伤。”钟有初指着自己斜视的左眼,“这就是代价。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这样做的。无论谎话,真话,伤害到自己的时候就应该停止了。”
何蓉一怔,扁起嘴:“有初姐,我真后悔呀!”
“后悔什么?”
“如果像你建议的那样,装作不会喝酒就好了!我真讨厌现在这样!不是陪这个客户喝,就是陪那个代表喝!虽然很纠结,但我一度也真觉得自己是全心全意的好员工——好!被挟持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帮我!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百家信的宣传口号是‘信任我,守护你’,真相却是强行推出有缺陷的产品!”
丁时英打开茶水间的门:“我无意打断你们,只是拿个杯子。”
“丁姐?”何蓉有点忸怩,“今天一直没有看到你呢。”
丁时英拿了杯子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笑笑。
“何蓉。你知道公司里酒量最好的是谁吗。闻先生在的时候,都是蒙金超挡酒哪。”
戏假情真
蒙金超正脸色铁青地听雷再晖的汇报,见心腹丁时英门也不敲就闯进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就到此为止。”雷再晖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蒙金超冷笑着摇摇手:“我不愉快!”
作为一名公司老板,连场面话也不讲,无疑十分失礼。雷再晖缩回手,拿起了公文包。在他看来,这种不愉快简直不值一提。
“那么再见。”
“别再见了!”
当雷再晖经过丁时英身边的时候,后者倒是十分恭敬地对他颌首致意:“纽约再见。”
“纽约再见。”
虽然没有接收到任何额外的反应,但丁时英敏锐地感到雷再晖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点——人性?
雷再晖一消失,蒙金超立刻嫌恶地咳了一口痰:“小丁,你去宣布下午照常上班。还有,马上给我订一张最快飞纽约的机票。不,两张。你和我一起去——为什么刚才你对雷再晖说‘纽约再见’?”
丁时英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腆居高位,尸位素餐的老板。那目光中有厌恶,也有怜悯。
“叫梁安妮去做。她总不至于连飞机票也不会订。”
从未收到来自丁时英的拒绝,蒙金超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小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唷,不上班跑去做造型!好!行!我叫梁安妮做,你就歇着!”
没有人知道丁时英为辞职准备了怎样的演说。所有人都存在着错误的认知——丁时英会和百家信同生共死,所以包括蒙金超在内,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砰地一声,正准备去吃饭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蒙金超打开办公室的门,追上了一脸凛然的丁时英,手里还挥舞着一个白信封。
“小丁,你辞职了百家信怎么办!梁安妮回总部,谈晓月调走——还好,还有个何蓉。何蓉,你过来!帮我订两张机票。”
何蓉躲在钟有初的背后不出声。
“何蓉,有人叫你,要有回应。”钟有初拂了拂头发,“不要犹犹豫豫。”
何蓉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我受到了惊吓,要回家休息。”
“你捣什么乱!好,好,我放你半天假……”
“半天不够。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才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这么美好的春天,正该去漓江游游泳,吃吃米粉。”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然后反应过来,何蓉的老家在离格陵数千公里外的广西呢!
“何蓉,你什么意思?辞职?”
“是!”
“什么意思!”霎时成了孤家寡人的蒙金超涨紫了脸,眼神狂暴,“你们不要乱来!就算辞职,按照规矩也还得再做一个月!不然就赔钱!”
丁时英冷笑:“是吗?我攒了三十六天的年假,现在就开始休。休够一个月,还有一个星期算我送你。”
“我赔你三个月工资!”何蓉也反抗起来,“拿去赔偿客户吧!如果还有人愿意买百家信的产品!”
蒙金超放弃了何蓉,相对来说丁时英更有用,他开始使用怀柔政策:“小丁,你不是这么绝情吧?平时可没有亏待过你!有什么投资的良机,我可都……”
丁时英一甩长发,怒冲冲地打断了蒙金超的话。
“好!今天大家把话说清楚!当年骗我买你手上的债券和房产,也是我鬼迷心窍,按揭了一切!次贷危机一来,我几乎破了产!现在我终于将一切债务还清,不再是负婆了!休想再控制我!”
“小丁,这话有良心吗?你情我愿……”
“还有,我和你半点暧昧也无!你太太时不时来闹事,到今天我还嫁不出!你故意让大家误会,这就叫不、要、脸!”
被一贯低眉顺眼的丁时英兜头兜面一顿痛骂,手指几乎戳到面上,蒙金超气得几乎心脏病发:“你!”
“你总说我一无是处,可事事都还叫我做!我受够了,请另请高明。”
“难道你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工作?任谁请行政都要年轻貌美!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年纪!”
“我得到了去纽约总部面试的机会。”看蒙金超像条疯狗似地乱咬人,丁时英得意地扬起了头,“你最好祈祷我别得到那边的工作。”
闹剧还没结束,钟有初已经拿上自己的包,偷偷地溜到了电梯附近。这是她的习惯,看电影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散场,混入人潮中总让她有不安全感。
她意外地看见早已离开的雷再晖坐在电梯旁的长椅上。那只时刻陪伴在他左右的公文包放在椅腿边,他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后脑勺枕着墙壁,闭目养神。
也是,这半天够累的。钟有初饥肠辘辘,使劲地按着电梯的下行键。
雷再晖睁开了眼睛。
“钟小姐。”
钟有初脸部一阵抽搐。她不希望杀青后还和男主角有交集,入戏要懂得抽离。
“雷先生。”她回应得既勉强又不甘心,“我以为你在休息。”
“没有。”
他重又回到刚才的姿势。钟有初再仔细观察,才发现是过长的睫毛造成了他在休息的假象。
雷再晖转过头来,钟有初赶紧移开目光,专心地看着楼层显示。
从侧面看,钟有初并没有蒙古人种的典型扁平面貌特征。拜叶月宾所赐,她也长了饱满的额头,完美的鼻子和纤细的下颌。她久已不打理自己的眉型,此时反而显出自然的形状。唯一的遗憾是唇色过红,衬着白色的皮肤,显得夸张。
她还有当年那个小女孩的眼角眉梢,雷再晖心想。
在福利院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本名,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均是在三十年前的“樱桃”台风中丧生,尸骨无存。但他很幸运,不仅仅活了下来,而且很顺利地被一户雷姓人家收养,视若亲生。
他曾在数模比赛后,带着第一名的奖杯坐在养父雷志恒的车上,慢慢驶过这城市的流光夜色,路边全是同一个小姑娘的巨额广告,遍布衣食住行各个方面。等到了他最喜欢的餐厅,玄关处竟然也贴着她和餐厅老板的合照。
“爸爸,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钟晴呀!小晖,你不需要天天埋头学习,偶尔也要像其他孩子一样,上上网,打打电动什么的。有个总考第一名的儿子,爸爸虽然很骄傲,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偶尔捣捣乱也可以!哈哈,爸爸很希望哪一天能帮你去收拾烂摊子哪!”
养母艾玉棠每天调好闹钟等着看钟晴参演的肥皂剧。钟晴在电视上哭,养母也哭;钟晴在电视上笑,养母也笑。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完全入了戏。
“小晖,等你长大了,妈妈把钟晴讨来给你做老婆吧!看来看去,只有她这么乖巧的,才配得上我的儿子哩!”
“决不准那个斜眼睛进我们家的门!”意外出生的妹妹雷暖容虽然痛恨钟晴占去了一部分的母爱,可实际上爱穿的衣服,爱吃的甜食,都是她代言的产品。每天梳着因钟晴流行起来的发式,学她伸直小手指去拿话筒的小动作和说话的语气。
雷再晖的目光已经在钟有初身上停留超过了礼貌的时间,但暂时他还不想移开。
他看着她,就好像看着远处窗下的一盏灯光,照亮旅人夜归的路。
“怎么回事?”四部电梯统统稳如泰山,在顶楼停着不下来。钟有初一下一下地按着钮,“检修?”
养父最后一次买回来庆祝他生日的蛋糕包装盒上,有钟晴微笑的头像。她长大了,脸庞褪去了婴儿肥,显出标准的鹅蛋型。
因为看见那清纯的面容,养母说了一句:“暖容,你学学钟晴嘛!看人家那么忙,学习成绩还顶呱呱!你呢?一天到晚只知道玩,逛街,上网……”
雷暖容顿时发了飙。
“别拿钟晴和我比!她那么远,那么高,能妨碍到什么?是这个人!是这个人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们,我多么没用,流着雷家的血,却连捡来的都比不上!你妨碍了所有人!只要有你在一天,我都不会开心!你已经考上国外的大学了,为什么还不快滚!”
蛋糕摔得四分五裂,蜡烛掉在包装盒上,那张微笑的脸慢慢地卷曲,燃烧起来。
因为是孤儿,所以要比别人更用功。因为是孤儿,所以样样要做到完美。因为是孤儿,所以比别人更霸住父母。因为是孤儿,无论如何挽回,最终还是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电梯终于下来了,钟有初松了一口气。
雷再晖站了起来。
“钟有初。”
“什么?”
“我答应过会给你写推荐信。”
“愧不敢受,我也没做什么。”钟有初笑一笑,“最后还是你救了我。”
“一起去吃饭……”
他话音未落,何蓉像一枚炮弹一样直冲了过来,从后面拦腰抱住钟有初:“哇哇!辞职真痛快!有初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哎哎,说起我们还没有吃过鼎力的员工餐厅哩!毕竟在这里工作了四年,临走了,真应该去试试久负盛名的午餐A——金枪鱼火腿番茄三文治!能把金枪鱼卖到鱼翅的价格,肯定不简单。哦,雷先生,你也还没走呀……要不一起?”
“好。”
我明明只是客气一下!何蓉心底呐喊着,但也无可奈何。她还想和有初姐多聊聊娱乐圈的事情呢!雷再晖真没有眼力!
三人来到位于二楼的员工餐厅,找了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餐的时候,何蓉两根手指一伸:“两个午餐A!”
服务员搔搔脑袋:“三个人?”
“我和她们一样。”雷再晖掏出皮夹,为三份午餐付了钱。
“反正他有钱!”何蓉对钟有初附耳悄声道,“他还说过要你永世做梦,不用醒来呢!”
“别说那些无聊的话了。”
“可是现在真的很尴尬!他是个大灯泡!”
“不要当众讲悄悄话。很不礼貌。”
何蓉吐了吐舌头。
雷再晖没有在意她们的悄悄话,只是专心地转动着面前的水杯。阳光透过水杯,投射在淡绿色的桌布上,随着角度的变化,变成了幽深碧绿的粼粼湖水。
“有初姐,你认不认识杭相宜?她也是童星出身啊,常红二十年不衰!”
钟有初当然记得这个本名叫高带弟的老对手。
“认识啊。谁不认识杭相宜?她去年不是还走了奥斯卡的红地毯么,穿得像一只猫头鹰。”
她无意让话题沿何蓉希望的方向继续。何蓉只好嘿嘿笑了两声,一边玩着餐刀,一边轻声哼着一首走调的歌。
哼了没两句,餐刀倏然飞到了钟有初手上。
“咦?!”
钟有初摊开手掌,一块用电线,小刀和手机电池做成的简易电磁铁:“这是雷先生的秘密武器。”
何蓉恍然大悟:“哦!因为有这个,所以李欢的飞刀才刺不中你?”
“凡事都应该做好万全准备。”雷再晖打好腹稿,从公文包里拿出信笺和钢笔,“我不可能为了救人而让自己身处险地。”
何蓉看他一副要办公的模样,吓了一跳,阴影很重,反应极大:“雷先生,你干嘛?”
她的过激反应让雷再晖莫名其妙:“我要给钟小姐写一封入职推荐信。”
钟有初看到信笺已经撕过几页:“你经常写推荐信?”
“值得就写。”
他写得很快,下笔如飞。写完后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粘牢,又拿出私印来在信封口盖章。
“现在很少有个人会用印章吧?印章是私有化象征,呵呵。”何蓉也觉得自己讲的笑话不好笑,愈发憎恨起雷再晖非要跑来插一脚——写了推荐信就带着你的三文治快走吧!
雷再晖把推荐信递给钟有初。后者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来。
“现在想起来,我曾经见过你为甜蜜补给拍的广告。”
“你是格陵人?”
“我在格陵生活到高中毕业,所以对钟晴还是有些了解。”雷再晖说,“今天从李欢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实在很意外。”
何蓉得意地挥挥手指:“但是和大明星坐在一起吃饭,这还是第一次吧!”
“这一点不可否认。”
钟有初突然眉毛一挑:“这种饭局的价码是十万!快,一人五万,先付钱。”
她朝两人摊开手作势要讨钱,小手指仍是习惯地伸得笔直。
“什么呀,有初姐,我可付不起!我和你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把我卖了也不够呀!”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钟有初笑着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这是雷再晖第一次看到她吃东西,摇了摇头道。
“我早该想到,你吃东西的姿态也一定训练过。虽然很优雅,但这样活着太辛苦。”
上午才有人警告过她,想把自己嫁出去就得演戏。
“习惯了。”钟有初笑着望向何蓉,“不过我和这位天然呆多互补呀。”
“李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何蓉悻悻地为钟有初打抱不平,三文治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有初姐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李欢本性不坏。只要他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痊愈后依然可以成为社会栋梁。那个时候,他就会遇到适合他的另一半。”
何蓉心直口快地说出顾虑:“可是,如果他真的痊愈了,腾达了,娶了大美妞儿,而你并没有和雷先生在一起,那他说不定会到你面前来耀武扬威哩!”
钟有初几乎笑喷,连雷再晖也不禁莞尔。
“何蓉,别把你代入到李欢的角色里。”
“好,那如果他又回头追求你呢?就算恢复的再彻底,想到他做过的事,也会心里发毛!”
“你总得给人家第二次机会吧。”何蓉一发挥八卦功力,钟有初就左支右绌,“我说了,李欢本性不坏。”
钟有初不过是随口地维护了一句,但雷再晖听在耳内却有些不是滋味。
“钟小姐条件不差,不必凑合一世。”
“啊?这话从何说起。”
“你和他不合适。”
“哎呀,你们误会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眼光很高哩。”钟有初投降,“哎呀,事到如今,怎么说都是错。”
雷再晖拿起盘中的三文治,又放下去。
“我知道。要拥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才能追求你。”
还没等钟有初反应,何蓉先一口橙汁喷了出来。钟有初赶紧帮她移盘子,递纸巾。雷再晖浑然不动,只是用那对鸳鸯眼凝神地望着钟有初,煞有介事地等她的回答。
何蓉呛住了,脸红得好像火烧一样,一边撕咬着手里的三文治,一边拿起盘中剩下的半片,转身想起自己没有第三只手拿包,只好用两个手肘夹住:“死了,死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拜拜!我先走了!你们慢吃!”
她那么慌忙地起身,连凳子都带倒了。一脚把凳子踢开,她好像火烧屁股一样跑掉。
她从安全通道一路颠下去,楼梯间里久久地回荡着叫声。
“啊啊啊啊!不是假的!我才是那个大灯泡!”
庄生梦见小蝴蝶
何蓉的离开倒使得雷再晖和钟有初两个人肃然回醒,把刚才险些出格的话题切掉。对于雷再晖而言,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钟有初时她说过的笑话,再说出口的时候,很有些谶言的感觉。
“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请你原谅。”
“完全谈不上。还要多谢你救了我。”
“客气了。”
“不,那种情况下能伸出援手的才是真英雄。”
少了何蓉这味香草,他们就这样寡而无味地互赞着对方懂得随机应变,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人生的交集可以拿出来作为话题。
“你记在糖纸上的电话不可能打通了。格陵的固机号码升了一位。”也许就该这样结束一顿饭局,但钟有初却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电信局查得到。”
雷再晖默默地吃着三文治,他不像钟有初经过后天训练,吃饭的动作直接反映出了小时候接受的餐桌礼节。他受过良好家教,细嚼慢咽,不似孤儿出身,因为食物匮乏会虎咽狼吞。
“我知道。”
钟有初一时语塞。他语气平淡,不知道是已经得到了正确的号码,还是绝不会求证并拨打那个电话。中午的阳光已经算得上是炽热,映在雷再晖的袖扣上,发出数道白光,钟有初将眼光下移,专心地看着碟子上的花纹。
“那是我养父家的电话号码。”
波澜不惊的话头,钟有初惯性地回应了一句:“近乡情怯,依然是孝心可嘉。”
她自信这话说的大方得体,至少值得一个肯定。雷再晖停止咀嚼,喝了口水。
“钟有初。你是我见过说话最狡猾的人。真话,你说得很随便;谎言,你又说的很动听。时时刻刻准备着言不由衷,却能让人觉得情深意重。精致的肢体动作,却有错位的语言表达,这不是一个演员的基本训练,你受过的教育一定非同一般。”
这样尖锐的评语像一道惊雷劈向钟有初的心脏。她确实被深刻打击到了,于是抱起双臂。
“过奖。只是因为受到了睡前故事的荼毒。”
“愿闻其详。”
“父母都会用狼来了和匹诺曹的故事来激励孩子说真话。但我就不是这么看。世上那么多谎言,却只有两个小孩子受到了惩罚。这分明就是鼓励大家使劲撒谎。”
钟有初老练地一摊手,让雷再晖哭笑不得。她的本性原来是由这种强盗逻辑构成。
“你希望你的故事被写成第三本童话么。”
“那能有什么醒世作用?”
“提醒世人,再完美的谎言都有克星。”
钟有初笑着擦擦手:“所谓通过微表情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撒谎的科学,在我身上绝不可能得到验证。”
她从哪里来的信心?雷再晖暗忖,不过这理直气壮使他格外感起兴趣来。
“有别的方法。”
他还较起真儿来了!但钟有初能感觉到这较真并无恶意,纯粹是语言角力,并非以揭穿和难堪为目的。
“心理战也没用。梦里人闯到现实中的剧情,汤显祖写过,不入流的小说家也写过。”
“真顽固。”雷再晖摸摸眉毛,“不过当你情意绵绵地承认自己爱一场噩梦的时候,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相信了。”
大概这便是丁时英在他身上发现的人性之源。自离家后他养成了冷僻的性格,不与其他人亲近,尤其是在从事这一行业之后,已许久没人主动示好。他破门而入只是想着分散李欢的注意力,钟有初却滴水不漏地表达了爱意,如爱丽丝般的梦幻,似牡丹亭般的情真,所以即使知道那是做戏,戏中人也有一刹那的感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真的梦见过我吧?不止一次?穿的不是什么蓝色衬衣,也不是什么高兴的回忆。难为你还能说得出那些话来。”
他的以退为进,他的意味深长,他的一针见血,令钟有初脸色立刻变作通红,溃不成军:“……其实也可能不是你。毕竟他是个无脸人。”
雷再晖笑了,不是笑她的尴尬,而是笑内心澄明的她毕竟不会死扛到底。
“我大概是很多人的梦魇,但这一回真奇怪。更奇怪的是,总觉得欠了你一句抱歉。”
他很自然地说了对不起。而这三个字对钟有初却意义重大——居然有人为了那个在梦里撒野的家伙向她道歉!不管他是不是无脸人,这一刻也是难得!钟有初微微有些眩晕,握紧了手中的餐叉,无数白色的面具在面前飞舞,又碎裂成无数块,像碳酸饮料里的泡沫一般上升,破碎,最终恢复一片平静。
她伸手去拿面前的水杯,却差点将它推倒,雷再晖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真是令人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读书的时候是个书呆子。班上有些小孩子很喜欢捉弄书呆子。每一次我都会上当,很是苦恼。”雷再晖指着自己的瞳仁,“又一次被捉弄后,养父拍着胸脯对我保证,说我这样长了双色瞳的孩子,天生就有超于常人,分辨真假的能力。我只是还没掌握这种力量而已。”
钟有初不由得质疑:“即使是在励志故事里,这种说法也太唯心了。”
“你不需要怀疑。小孩子很容易什么都相信。更何况是父亲的话,对我来说就是真理。随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坚持这个说法,即使我仍然时不时会受骗。信念真是奇妙不可捉摸的力量。久而久之,我就真的能够一眼看出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再未失手。”
钟有初听得汗毛直竖。要多强悍的心理互动,才能完成这种学习?更何况还是明明知道彼此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与子!
“迄今为止,我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这种能力。”
“可是当你真的具有了这种能力之后,你就该知道,你父亲说的话是假的。”钟有初顿觉失言,“对不起。”
“真也好,假也好。他给了我一份信心。这比什么都重要。”雷再晖对钟有初的失礼并不为意,“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相信,就一定能做得到。”
钟有初恍然大悟。就是这种王者气势,才会让所有谎言无所遁形。
“在你面前撒谎的我,大概像小丑一样拙劣吧。”她苦笑,“还有随随便便说出来的真话,什么影后,真丢脸!”
这是真实的她了,褪去了所有的保护壳,没有上过妆的脸,透明而脆弱。
“对我来说,你是否撒谎根本不重要。真话也好,假话也好,再混乱也好,再糊涂也好,反正真相就在那里,无需遮掩。”
“是吗?我也有一直想让人相信的真相啊!记得我第一次梦见无脸人,他要求我为一个公园设计垃圾箱摆放点,那不是乱弹琴吗!我才十二岁!大概能设计一个垃圾箱的外观,但我怎么会给一个公园摆放垃圾箱呢!那要考虑很多方面吧!比如公园的人流,产生的垃圾,垃圾箱的容量和成本,游客的最短路线,环境的美观——我怕极啦!生怕他会杀了我,就使劲使劲想,到最后都佩服我自己!但他一直摇头——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
他还真知道为什么。雷再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这种计算叫做数学建模。垃圾箱设计是基础练习题之一。除了用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来设计函数之外,还必须考虑到实际情况和游客心理。比如垃圾箱和路灯之间的距离,交错的美感更容易为游客接受。”
钟有初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双手一拍:“你真的是无脸人!他说公园主干道上有美观作用的垃圾桶不可以对称着摆,要交错摆开,而且只可以放在每两盏路灯中间!后来我观察过很多地方垃圾箱摆放的方法,果然!后来过了几年又梦见你,你还要求我做一道为格陵市设计公交路线的数模题哩!我对自己说这是做梦,于是拼命地滚呀滚呀,就从床上掉下来醒啦!”
她讲得声情并茂,逗得雷再晖开怀大笑。这是钟有初第一次看到他大笑,虽然没有微笑的时候帅气,却很朝气蓬勃。
钟有初感叹:“你看,这就是区别。我根本没有玩过数模,居然会梦到这种东西,一定是在哪里看到过,所以故意开玩笑吧?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哼!”
“你现在想知道怎么设计公交路线么?我可以教你。”
“完全不想!”
雷再晖忍俊不禁。笑过之后他做出承诺。
“钟有初,我答应你。在我面前,你的信誉永远是满分。”
如果有人曾对钟晴说,未来有一天,她会和无脸人像朋友一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笑谈那些滑稽的噩梦,打死她也不会相信。
“……深红色那件,有三道明黄横纹……”
“确实有。”
“……因为北约轰炸南联盟大使馆,所以去抗议……”
“扛着国旗去的。”
“……奥运会的时候……田径赛……还有烧烤……”
“因为缺乏经验,把没有解冻的鸡翅膀直接放到炭火上了。”
那些梦里的小片断,有些竟然真的和雷再晖过去三十三年的生活细节吻合得天衣无缝,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但理智的人并不会昏了头陷在这种巧合中。细细忖量,数模,田径,时事,BBQ,大概是所有男生在成长时都会有的经历,不仅雷再晖有,闻柏桢也有,算不得特别;无脸人类型的噩梦,也绝不是钟有初这个小姑娘的专利。
而在这一刻却是钟有初和雷再晖产生了共鸣。
在于钟有初,是找到了完全能相信无脸人每个细节的知音;无脸人终于活生生,有血有肉,从噩梦中走出;在于雷再晖,是找到生活在格陵的印记。没有离开的时候,他和这个曾经叫钟晴的女孩子分享了许多,而他离开的这些年,似乎还不舍地通过钟有初的梦境,流连在这里。
两个人谈得很愉快,竟不觉时光飞逝。
“你说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呢?”
一名服务员走了过来:“我们的下午茶特供时间到了,两位要不要尝点什么?”
雷再晖立刻看腕表,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你是不是赶时间?”钟有初问道,“真是,聊着聊着就海阔天空了,连时间也不记得。”
雷再晖歉道:“我四点的飞机去墨尔本。”
“已经两点二十了!那你赶快走吧。”说了这么久,钟有初又饿了,研究着下午茶特供的菜单,突然想起小姨的谆谆教导,叹口气又按在桌上,“再见。”
雷再晖并没有起身,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因为高兴而放出光彩的脸庞。
“还想再见吗?”
“嗯?”
“和你聊天很愉快。”
钟有初高兴地点了点头:“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下次你经过格陵,打电话给我,我们再出来聚聚。”
雷再晖打开了自己的记事薄。钟有初并不奇怪的是他仍然用的是这么老式的记事方式——因为无脸人也是这样。
“我下半年的工作一向排得很满,都在南半球飞来飞去。一直到明年一月二日才会到上海。”
“这就叫能者多劳吧。”钟有初笑嘻嘻地,“真心话!”
雷再晖合上记事薄,很自若地对钟有初发出邀约。
“那明年的一月三日,我们在这里再见面吧。”
一月三日?那是半年之后了!
钟有初疑惑,而雷再晖还在等她的回答。他不是还要赶飞机么?现在却又不急了。
“半年?”
“半年。”
“携眷出席可以吧?”钟有初仔细地看着菜单上的下午茶套餐,考虑选哪个的同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不可以。”
钟有初的心猛地一跳,但仍没有将眼神从菜单上移开,笑着打趣:“为什么不可以?你带你的,我带我的,四个人还可以打打麻将,我从来凑不齐人……”
雷再晖又看了看腕表,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胡扯。
“钟有初,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约你。”
小斜眼儿低着头不吭声,眉头紧皱,满坑满谷都是一个郁字。
“如果你觉得用半年的时间来等一场约会太久,我完全可以理解。现在还不能把任何事情放在工作前面,抱歉但是真话。我仍然坚持对你提出邀约。半年后的一月三日,我想见你。”
钟有初索性把菜单竖起来挡着自己的脸,从后面传出轻快的声音。
“是这样的,我每个月都会相亲两到三次,各种青年才俊,很多约会啊。像你今天听到的闻柏桢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半年,变数太多啦。说不定李欢痊愈了,我会接受他。说不定我来见你的时候会大腹便便,一脸妊娠斑……”
雷再晖耐心地把她手里的菜单扯过来,放到一边。钟有初垂着脑袋,但不论转到哪一边,都觉得雷再晖那对鸳鸯眼盯着她,要把真话从她脑袋里挖出来。
“我说你的信誉是满分,不代表你可以滥用这种信任。”
小斜眼儿继续不吭声。
“刚才那么健谈,现在没话说了?”
继人性之后,他的气质中又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容拒绝的温柔——他不是来真的吧?钟有初听过很多人的告白,自己也告白过。那种仅凭一腔热血说出口的,是暗夜的烟花,再绚烂也会消散;真正的心声,是林间的小溪,静静地流过春夏秋冬。
钟有初叹了一口气,捂着脸:“反正说什么都会被揭穿,还不如闭嘴。”
“不必现在回答。你有半年的时间考虑。明年一月三号的下午五点钟,在这里见。然后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饭。”雷再晖看她捂着脸摆鸵鸟姿势,愈发觉得不可错过,“你会了解我多一些。”
“什么地方?”钟有初问完又懊悔多嘴。
“我现在还不知道。”
果然!被调戏了!提前半年的约会,去一个莫须有的馆子吃饭!
“也许那时候你会先改变主意。”
“我会提前十分钟到。”雷再晖第三次看了看腕表,站起来,“虽然迟到是女性美德,但我最多只能等你六个小时。”
钟有初捂着脸,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门口的服务员说“欢迎您下次光临”,听见安全通道的门被打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十五分钟后,她才腾云驾雾般地坐公交回家去,脑袋里一团混乱,像有两个小人互相厮杀。
也许一晚上,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像他那么忙的人一定会忘掉,因他并没有把这个约会写在那本灰色的记事薄上。
将这个完美的结局寄托在他的记忆力上并不可靠。
那么只要不出现就可以了。
现在开始告诫自己说不能赴约,半年后一定会发疯。
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无比完美,包括鸳鸯眼,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而我一点也不完美。斜眼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块残缺。
收到这种邀约的女人应该不少,找一个来问问看怎么办。
到哪里去找呢?
最重要的是,真的有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感觉。这种在情感上完全契合的感觉,真是从未体会过。
不能接受。今生今世,再不接受任何人。
她把雷再晖写给她的那封推荐信拿出来,薄薄的一张纸,信封口上有一枚私章。她突然无比憎恨自己的人生,几把将推荐信撕碎。正欲扔出窗外,被坐在身边的老人重重拍了肩膀。
“小姑娘,怎么能随便破坏环境呢!把废纸收好了,下车再扔!”
蓬勃的气势霎时瘪掉。
“对不起。”
等她到了租住的小区,赫然一台奔驰的七人车停在楼下,不客气地占了三个停车位,开着天窗,车里还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听起来就像鬼哭狼嚎。
“哪个王八蛋把车停在这里!”有奥拓车主不够底气地喊着,“还让不让别人停了!”
钟有初一看车牌是云A22222,转身就走。
音乐骤停,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高大健美的男子:“喂!钟有初!”
他有后天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一笑便衬得牙齿很白。个子很高,头发短而浓密,在头皮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灵动的眼睛在高高的眉骨下闪闪发光,面相算得上是英俊,英俊中又带点清秀。身上的肌肉不是很多,但从衣服下显出来一块块很结实匀称。
可惜的是,这么帅气的男人,全身上下却不自主地散发出暴发户的讯息,尤其是那块用八万元投来的云A22222车牌,更是将这种土财主的气质推到了顶点。
模特的外形和暴发户的气质在他身上奇怪地糅合一起,居然有种错乱的美感。
“我只用了一个小时又七分钟,就从我家门口开到了你家楼下,刷新了记录!”
一看到缪盛夏钟有初就头大。他的热情就如同只高加索,遍撒众生,永不疲倦。
“你怎么来了?”
“我把《云泽市中小学生道德守则》带来了,教教你什么叫礼貌!竟敢挂我电话!”
“走开。”
“喂,别这么无情!”
在世界最北端呼唤你(上)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在清晨的薄雾中,利永贞使劲甩动着双腿,跑过还没开门的小卖部,跑过刚下早自习的子弟学校,跑过长长的贴满小广告的厂墙,跑过单身工人宿舍。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跑过荒芜一片的煤场,跑过发臭的水潭,跑过停车场,跑过老年人活动中心,速度减缓,四下巡视一圈,迅速穿过小花园——大功告成,到家楼下了!
利永贞弯着腰,扶住两条腿,喘了一会气。绕着老电厂跑一圈下来可不是轻松活。自从搬回家里住,她已经无数次地想抽自己耳光。利存义简直是把女儿当做军人一样来锻炼——几点起床,几点运动,几点进餐,摄入碳水化合物、蛋白质与脂肪的比例,几点洗漱,几点熄灯,洋洋洒洒写满两张A4纸——尽孝尽到像她这样任劳任怨,也能感天动地了吧?
她摸了摸口袋,忘带钥匙。
“妈,开门,让我上去。”她按下自家的通话键。
利存义的声音传了下来:“利永贞,我看见你抄近路了。”
“爸!咱家没电梯!我还要爬五层楼才能到家!”
林芳菲的声音□来:“还有,不做伸展运动,腿部线条会变粗的!”
利永贞抬起麻杆也似的腿来,一下一下地踢门:“算了,我不上去了!反正回到家也只有那些高蛋白,高热量,淡不拉几的所谓营养早餐吃吃!……妈!你听广播里开始放《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了!八点零三分了!我要上去换衣服上班啊!妈!”
门开了。
“利永贞,你这是第几次把自己锁在门外了?我在门口就听到你鬼哭狼嚎。”下楼的是封雅颂,他穿着普通的衬衫加牛仔裤,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刚毅的小臂,背着一个不大的运动包,“长点记性。”
呵!他居然破天荒把胡髭和鬓角刮得干干净净,总算有个人样。利永贞摊开手:“喂,借十块,不,二十来使使。”
她要打的去吃不卫生的,没营养的,油厚味重的牛肉面。
“你一大早专门等在这敲诈我?”话虽这样说,封雅颂却把皮夹打开,拿给利永贞五十元,“不用找了。”
收钱同时,眼尖的利永贞看见他钱包里花花绿绿什么国家的钞票都有,随口问一句:“你一大早去哪里?”
“厦门。”
警惕的利永贞顿觉不对:“等一下!”
是今天吗?今天上午九点雪龙号会从上海浦东的极地考察专用港口起航,在黄海航行大约二十六个小时后到达格陵的明日港进行短暂停留,然后就全速驶往俄罗斯和美国之间的白令海峡,进入楚科奇海脊,到达加拿大海盆,在绕向挪威的航程中完成一部分科考任务后,一直到达斯匹次卑尔根群岛附近,科考人员和工程师乘飞机到新奥尔松的黄河站。这条线路图她可以倒背如流。
“不是说这次雪龙号会经过明日港么?你为什么去厦门上船?今天晚上不是还要一起去吃麻辣小龙虾吗!”
是的。今天晚上本来还应该和同事们聚聚,但封雅颂并不喜欢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欢送会,好像自己是个傻瓜一样,成了热闹的借口。
“有两名台湾科学家因为行程的原因,要从济州岛上船,时间来不及,雪龙号就不在格陵停留了。”
利永贞顿时失望到了极点。晚上那顿麻辣小龙虾她已经盼了很久,更别提她还一心想着借送行的机会去看看雪龙号。
看着她失落的脸庞,封雅颂原本想要安慰两句,但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她的肩膀之前就缩了回来。
“对不起了,利工程师,船长特地要我对你说一声抱歉,事先没有征求你的同意。”
他漫不经心地敬了个礼,利永贞果然被激怒,什么失望的情绪都抛到脑后了,要一心一意对付这个自大狂:“不要太嚣张!”
她一甩门进去,不到三秒又蹦出来:“哈哈,想骗我!去北极才带这点行李?”
“难道你不记得在北极一切都是共产主义?我只是带了一些替换内衣和数码用品。”封雅颂善心大发,“利永贞,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寄一整套怎么样?再加上雪龙号的模型……”
“不稀罕。”
他们两个就是没办法好好说话。封雅颂笑嘻嘻地朝利永贞走近了两步,手一伸,把她身后的门给关了。
“再见,利永贞!等我电话!”
“混蛋!……妈!给我开门啊!我要迟到了!”
“还有两箱。”
周末是打扫清洁的最好时机。陈礼梅如同变魔术一般,从小小三平半的杂物间里搬出一个又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看得佟樱彩目瞪口呆。
“这些都不要了?”
情感细腻的陈礼梅,虽然抱怨过“父母在,不远游”,但已经很快从儿子远赴北极的落寞中恢复过来,开始集中精神考虑接下来九个月生活的舒适性。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封雅颂从小到大产生的“生活垃圾”都处理掉。
“小封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这些书啊玩具啊什么的放在家里只会生灰。趁他这次去北极,该卖的卖,该捐的捐。”
佟樱彩伸出精致的彩绘指甲,在纸箱上一捺,清晰地显出一个浅印,不由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这些东西他还用得到。”
“现在什么都电脑化了。看书用电子书,游戏在电脑上玩,订杂志都是订的电子版。看看,这里面还有十年前的报纸!”虽然封雅颂在的时候把母亲照顾的很好,但他离开之后,陈礼梅的独立生活能力立刻恢复满值,“你也知道小封对数码产品一向很痴迷,你见过他还用传统方法来接受讯息吗?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喔。”很容易被说服的佟樱彩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放回口袋,蹲下去帮忙。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她解脱一般地主动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瘦瘦高高,伶伶俐俐女孩子,因为脸小,尤其显得眼睛很大,两颊鼓鼓像颗粉红色的桃子,穿一身棕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个节能灯泡:“陈姨在吗?我来帮忙换灯泡。”
“是吗?”佟樱彩立刻把她迎进来:“你是雅颂的同事吧?我们见过的。我是佟樱彩。”
利永贞没想到封雅颂的女朋友会在。她戴着烟灰色镶水钻的宽发箍,一头染成栗色的头发扎成俏皮的花苞头,穿着碎花蝴蝶袖的田园风,内八字站着,时髦得很可爱。她的口头禅是“是吗?”,说的时候会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惹人怜爱的温柔。
用再挑剔的眼光,也看不出她作为女人的缺点。
“你好,我是利永贞。”
“我知道,你是雅颂的后备支持。”
后备这个词让利永贞不太舒服。
“我是他的后方支援。”
“是吗?”佟樱彩眼睛微微睁大,拂了拂头发,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钻石闪闪发着光,“我不太明白你们的专业用语。”
她终于还是戴上了封雅颂买的戒指。利永贞心想。平心而论,虽然封雅颂罗嗦了一点,龟毛了一点,但绝对是个爱家顾家的好男人。他现在能倾尽所有给你买小钻石,将来总会买得起更大的。
“戒指真好看。”
“是吗?谢谢。”
利永贞还记得封雅颂第一次带佟樱彩去参加同事聚会。整个电力A班十八个人,十四位男性全有女伴,打扮的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其中封雅颂的女朋友佟樱彩艳冠全场,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不喝酒,但拒绝的很婉转,起筷吃菜,落落大方。
四个女孩子却孤孤零零,没有护花使者,这已经挺伤人。
“喂,你们也学着点啊,这才是女人。”有好事者还火上浇油。
“我们怎么了!”不过是吃菜的时候豪放了点,喝酒的时候痛快了点,竟然被明目张胆地鄙视了。
“佟小姐做什么工作?”
“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怪不得!”
在这短兵相接中,利永贞又拿了根筒子骨来啃。有女同事不服气:“这是□裸的职业歧视!”
“学了我们这一行,就没有男女之分。”天天加班加点,累死累活,凭什么不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正因为没有男女之分,看杂物间的灯泡换了,陈礼梅立刻打电话叫利永贞上来帮忙。
“好久没有进来这里,还不知道灯泡坏了。”
“这些书籍玩具早就应该捐到山区去,放在这里是资源浪费。哦,我还差两期地理杂志,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利永贞爬上摞在一起的两把椅子,因为灰尘不断往下掉,扶着椅腿的佟樱彩不停地打喷嚏:“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要碰这些东西了,灰太多。”陈礼梅把佟樱彩往外面推,“你陪我逛了一上午的菜场,去休息一下。”
“她对一切灰尘过敏,做了脱敏治疗又复发。唉,我给雅颂准备好的棉花胎都用不上啦。”等佟樱彩走进封雅颂的房间,陈礼梅才悄声对利永贞说,“又全部买蚕丝被。”
利永贞一边旋着灯泡一边冒大汗:“这不一般都是女儿的陪嫁吗?需要给封雅颂准备?”
“小佟他们家没有能力啊。贞贞,你结婚的时候阿姨送给你吧。”
“……不用了,我妈应该有准备。”
“我是找老师傅弹出来的,每床十斤呢,全是老家寄来的上等绵。”
利永贞好尴尬,赶紧把灯泡装好:“好了,开灯试一下。”
陈礼梅一边摁开关一边继续发牢骚:“你说他们两个将来谁做家务呢?她可是连地都不能扫。”
“有吸尘器嘛。”
封雅颂的房间布置的很简单,只有床,衣柜和电脑桌,收拾的也很整洁。佟樱彩坐在床边,一边抽纸巾擦鼻子,一边发短信,耳朵里不时飘进几句陈礼梅和利永贞的对话。
“贞贞,雅颂今天还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上次打来,是在那个什么……什么海峡。”
“白令海峡。陈姨,我们不是每天都通话,有事才会联系。而且现在科考船已经进入北冰洋,要通过卫星对浮冰进行定位来调整航线,为了避免干扰,我们暂时中止联系,等到了黄河站再说。”
陈礼梅只听懂了利永贞所暗示的气候不好:“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放心。有俄罗斯的破冰船在前面开道,雪龙号的船员经验也很丰富。”
“为什么天气预报不播报两极的天气情况?”
利永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有天气预报,她从来不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等长大了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会看的高收视节目。每个母亲都想掌握自己子女所在地的天气如何,有没有刮风下雨,有没有降温升温,孩子要添衣还是降暑。
“如果您担心的话,可以听一下国外的天气预报。世界上最北端的气象台就在加拿大的阿勒特。”
“是吗?”
蹲在地上整理书籍的利永贞一抬头,看见佟樱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担心地看着她。
“真的不需要担心。一旦恢复联系,我就会通知你们。差不多就是这两天。”
她埋头继续翻找自己要的杂志;佟樱彩插不上手帮忙,裙角一转,又回到封雅颂的房间里去了。找了半天,利永贞终于把那两本杂志给找到了,高兴地跳起来:“陈姨,这两本我拿走了。”
“拿去吧。”
陈礼梅去打电话叫快递来收包裹,利永贞把一箱要留下来的东西搬回杂物间,路过封雅颂的房门,瞥见佟樱彩正靠在床头,轻声细语地打着电话。
“是吗?今天吗?可我没有时间呀……你猜我在哪里呢?”
语气很是娇憨,利永贞不由得竖起耳朵多听了两秒,不留神箱子里的书滑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她的脚背上。
佟樱彩听见了响动,连忙起身来帮她:“小心,被书脊砸到很疼的。”
利永贞为自己听壁脚的行径很是不安,赶紧收拾:“这一箱全是封雅颂订阅的《国家地理》。”
“是吗?”
“如果卖掉他一定会从北极跑回来拼命。”
“咦?这是什么?”
一张小纸条飘落在地。佟樱彩捡起纸条,不由得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在伯乐路的甜蜜补给等你。”
利永贞的震惊有些过度:“什么?”
“哎呀,是他上学时候的女朋友吧?”佟樱彩却是好奇多于尴尬,将纸条递给利永贞,“这么多年了,还好好地夹在杂志里,不会是初恋吧?我一定要问问。”
“这有什么好问的呢?”利永贞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佟樱彩,接过纸条,脸色一霎那间变得有些异样,“说不定连封雅颂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是。连署名都没有。”佟樱彩随便开着玩笑,在她看来一张多年前的小纸条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男同学恶作剧也有可能。”
伯乐路。
纸条上的墨水褪了色,字迹很凌乱,每个笔画都分了家。
为什么是伯乐路?
曾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早自习上,一边打着呵欠朗读英文,一边在桌屉里匆匆写下这张情意萌生的小纸条,塞进杂志里,等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还给他。
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在伯牙路的甜蜜补给等你。
在世界最北端呼唤你(下)
“礼梅真是,把我的女儿当儿子使唤!居然叫你去给她换灯泡,换了灯泡也不留你吃饭。”
中饭后,林芳菲拿出针线来开始给女儿打毛裤。利永贞怕冷,每年母亲都会给她打一套母爱牌羊毛衣裤,比商场卖的更加保暖,更加实惠。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林芳菲已经打好了半条裤筒,用的是最朴素的上下针,行针很密,不用担心漏风。
“我去她家换灯泡,就是为了吃她一顿饭?”
利永贞盘腿坐在母亲旁边翻着杂志。
“贞贞,这杂志是九八年的。”
“谁规定九八年的杂志现在不能看?”
林芳菲打了一会儿毛裤,又担心地望着女儿:“我的针会不会扎到你?”
“扎到了又怎样。”
一旦利永贞开始大量反诘,林芳菲就知道女儿的心情不好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跑进厨房,关上门,过一会儿端出来一盘香辣牛肉片:“贞贞,想吃这个吧?趁你爸在睡午觉,快吃,解解馋。”
“不能吃。刚吃完饭胃又疼了。”利永贞皱着眉头往沙发上一躺,“拿走。”
“什么?又胃疼了?你怎么不和妈妈说呢?”林芳菲大为紧张,“妈妈给你揉一下吧。”
毛线立刻扔到一边,林芳菲把女儿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慢慢地,专心地揉着她的肚子:“现在还疼不疼?”
“妈。你是因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林芳菲愕然,把利永贞的脑袋一推:“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你说我对不起你?世界上只有孩子对不起母亲,没有母亲对不起孩子!”
“我今天在封雅颂的杂志里发现了这个。”
一看到利永贞放在茶几上的纸条,林芳菲霍地起身——这张纸条怎么还会留着呢?她以为陈礼梅早就处理掉了!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给小封的?”林芳菲第一反应是掩饰,“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你高中三年常常翻我的书包。尤其是在知道我暗恋封雅颂之后,你每天都在翻。”
她竟然承认了。这是好强的女儿第一次承认了自己暗恋过封雅颂。林芳菲心慌的同时依然不松口。
“没有这回事。”
“妈!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见钟晴,你说蔡娓娓告诉你钟晴是个谎话精,叫我看清楚这种人不配做偶像,因为做人要诚实!可是你不也在说谎吗?还一说就好几年!”
“我说什么谎了?”林芳菲气得把纸条抓起来,在女儿面前挥舞,“以你妈我的智商,想得出来把牙字改成乐字吗!”
“你们两个吵什么?”利存义穿着背心短裤从卧室走出来,“利永贞,你那什么表情——哦,这个。”
他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一遍,又轻飘飘地放回茶几:“芳菲,我说她总会知道的。原本没什么,越拖越不得了。”
“爸,你也知道?”
“唔,知道。”利存义开始穿衣服,“让你妈给你说吧。我要去上班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得大动肝火。”
利存义嘭地一声把门关上,只留下母女两个人互相沉默地抵制着对方。
总是母亲先投降:“贞贞,妈妈是翻过你的书包,但真没有看到杂志里面的纸条。不是那天中午礼梅拿着纸条来找我,我不会知道你约小封在外头见面。礼梅说两个小孩子平时在家长眼皮底下一起学习什么的就差不多了,凡事总该有个度。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说把纸条交给我,我去教训贞贞,这样做太过分,明明知道小封马上要高考还招惹他。但她说那样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小孩子都有逆反心理,不让做的事情越要做。我说那就把纸条扔了,别让小封看到,贞贞伤心一会儿就过去了。礼梅说那样也不行,因为小封的精力现在也不集中,得让他受点教训,收收心。她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把你的笔拿给她,把‘牙’字改成‘乐’字,再放回杂志里。”
“这样你们就会去两个不同的地方约会。你们都是急性子,又都很要强,绝对拉不下脸来对质,只会翻脸。现在想起来,真的每一步都在礼梅的考虑之中。”
听着这迟来的真相,再简单不过的真相,利永贞不知自己是否有办法一笑而过。她并没有忘记在伯牙路的甜蜜补给等待封雅颂的那种复杂心情。从欢喜等到忐忑,等到失望,等到委屈,等到焦躁,等到愤恨,等到羞惭。等到对自己说只要封雅颂出现,就算了,说自己也是刚到;等到发誓这辈子再喜欢封雅颂,就把心挖出来吃了。等到甜蜜补给打烊,她哭着回家。
“就当你们是怕影响我们学习,那之后总有机会告诉我们真相啊!”
“本来我和礼梅商量好等小封高考完就告诉你们两个,相信你们也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但当时马上又是你要面临高考。”林芳菲叹着气,“等你考上大学,小封又在考工程牌。等你的工程牌也考到了,小封已经谈了个女朋友——阴差阳错,总也没有个好的时机告诉你们。你爸说的对,真相一开始不说,后来就越来越难说出口。
林芳菲难过得眼眶泛红了。利永贞很少见过母亲流眼泪,只有在特别委屈的时候,不由得慌了手脚,后悔自己态度太恶劣。
“妈,我又不是要秋后算账,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现在真相大白,就完了嘛。”
林芳菲依然抹着眼泪:“其实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两个。”
“有什么对不起的,哪有母亲对不起自己孩子的呢。还是封雅颂蠢,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约在家门口的伯乐路呢?其实你们都多虑了,我约他,他又不一定会去。”
“那天小封回来的比你还要晚。我在伯牙路一直跟着你,怕你出事。礼梅则跟着小封。礼梅说他在店子打烊之后,又在路边坐了一个小时。也正是因为这样,礼梅坚持过一定要把事情向你们两个解释清楚,可是一直没找着好的机会。”
利永贞心中百味杂陈,去打了一盆水来给林芳菲洗脸:“妈,别哭,我错啦。我不该斤斤计较。”
“说出来心里总算是舒服多了。”林芳菲点着女儿的额头,“说起来,我一直那么宠你,还真是因为总觉得亏待了你。”
“行啦,都过去啦!以后还是要多宠我啊,妈!”
“傻孩子,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不宠你宠谁呢?”
“妈,要不再打盆水给你洗脚吧?”
“去去去,大中午洗什么脚。”
“广告里面为了体现孝心,不都是给长辈洗脚么。”利永贞笑嘻嘻地说,“好,明天给你买个足浴器赔罪。”
“少花点钱!你自己也要存点嫁妆。”林芳菲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和礼梅约定过,你们两个应该同时知道真相。现在你知道了,也得让小封知道才公平。”
利永贞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哦。行。我来和他说。”
母女俩迅速恢复到之前其乐融融的状态。
“贞贞,毕竟小封还没有结婚呀。”
利永贞一反应过来就恼了:“妈!”
“怎么?我觉得他那个女朋友很不怎么样。一家子老小都要附在小封身上,吸他的血,吃他的肉。”
利永贞大为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们两个聊天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她不是没有要小封的戒指吗?她爸妈的养老保险全是小封在交,还要求小封把新房登记在她爸的名下。真是前所未闻!小封也不是不精明,怎么会被这个女孩子吃得死死的!”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首先,佟樱彩不是你说的那种拜金女,她没有要封雅颂的戒指,是因为她赌气,不希望封雅颂去北极,小情侣耍花腔而已;其次,因为佟樱彩在钱财方面很马虎,所以封雅颂才每期帮她缴纳养老保险;第三,关于新房,是封雅颂主动登记在她爸名下的,因为她爸准备签证去欧洲看她还在读书的弟弟,有不动产证明会容易些。最后,就算佟樱彩不好,那也是她和封雅颂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不能带着主观色彩去看别人的私事。你是不是还把这些事和爸爸说了?还好,爸爸是老党员,打死不会再说出去的。你还有没有到外面去乱说?这些可都是瞒着陈姨的!”
林芳菲摇了摇头,忧愁地望着女儿。封雅颂现在倒是风流快活,利永贞已经二十八岁,还没正经谈过恋爱。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楚求是你看不上吗?”
“我根本不喜欢他嘛!”利永贞急道,“他是水瓶座,和我一点也不搭!妈,我总会遇到谁,你就别操心了。”
林芳菲依然不放弃:“想想你和小封两个小时候感情挺好,有矛盾也只是吵吵就算。现在两个人像乌眼鸡似地,我心里也不好受。贞贞,这种牺牲不值得。你要站在小封的立场想。”
利永贞长长地吐了口气。
“妈,我和你说啊,你不是最喜欢看卫视台的情感节目吗?全家男女老少都上阵,夺产,离婚,乱伦,什么题材都有,声泪俱下,肝肠寸断,穷凶极恶,群魔乱舞那个。你是不是想哪一天打开电视,看见我,封雅颂和佟樱彩跑到那个节目里面去做客啊?我是不会做第三者的。”
第二天早上利永贞又精神抖擞地去跑步。跑过小卖部,跑过小学,跑过厂墙,跑过宿舍,跑到煤场附近时,腰包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喂,利永贞,我已经到达黄河站了!看来北极不太欢迎我们,天气很差,可见度很低,飞机在新奥勒松上方盘旋了半个小时,赶在没油前勉强降落了。”
讯号虽然没有延迟,但很不清楚,封雅颂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传过来,背景还有各种电磁信号的干扰。
“你听见了吗?这是北极的声音。”
狂风卷着冰粒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极地探险服,他摘下耳机,拿着卫星电话举向空中,让利永贞听听北极的风声。
明明是在示好,但他也知道能得到的回应只会是“这是为你而鸣的丧钟吧?”。
利永贞脱口而出:“封雅颂,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格陵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利永贞一瞬间完全明白了母亲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再也不会有说出真相的时机了。
“算了。没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赶快被北极熊咬死对吧?对不起了,我们这里离北极熊活动区还很远——等一下,要集合了!明天拿到工作安排表我会传给师父。再联系!”
利永贞摘下耳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跑。她跑过煤场,跑过水潭,跑过停车场,跑过活动中心,跑过小花园,跑过所有的过去。
你有一条新信息(上)
七月十三日。
放在白色铁艺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闪动,显示有一条新短信。一只被池水泡至泛白的手放下了泳镜,拿起手机。
“有初,我是利永贞!怎么一直联系不到你?去你那儿,也说你已经退租。难道你被无脸人捉走了吗??”
“我回家了。前一段时间忘记把格陵的手机转接到云泽来。”
钟有初穿着一件式泳衣坐在泳池旁的休息区内,手边放着一杯冰牛奶。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室内游泳池的绿色穹顶和透明玻璃窗并不能隔绝热情的阳光直射入蔚蓝色的池底,明亮喧闹的泳池和阴凉安静的角落对比鲜明。
原来如此。利永贞把落地扇风速调大了一个档,一边发短信一边问林芳菲云泽的天气如何。林芳菲回答二十七度。
“云泽好凉快,格陵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五度了!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吃冰棒,你在干啥呢?”
“和家人在稀土馆游泳。”
“喔!云泽的稀土馆可是鼎鼎有名!什么时候带我去转转。”
稀土馆是云泽最大的公共休闲健身场所之一。像这样的大型公共健民系统云泽一共有四处,但只有两家有标准游泳池。而钟有初现在所在的这一家,因为是由云泽稀土开采公司捐助兴建,所以附近的居民私下就称之为稀土馆。稀土馆设施完善,除了泳池外,还包括多个羽球,国球,田径的场地。因为场地充裕,交通方便,年中总会举办多场运动会,外地游客也吸引了不少过来。自从钟有初回到云泽,叶嫦娥就每天抓着她到离家不远的稀土馆去锻炼。
“格陵不是规定气温超过四十度就放高温假么。抓住机会就来吧。”
深水区里,缪盛夏正抓着钟有初表弟的泳裤,大声呵斥:“你是不是男人!换气都学不会!老子不教了!”
骂完他竟自己焦躁地游开。白瘦的表弟死命扒着池壁,眯着近视眼找他的母亲叶嫦娥。叶嫦娥正在浅水区里拿着游泳圈逗弄别家小孩,一时半刻顾不到自己的儿子。
“做我们这一行,别人休息我们就要保电哪!命苦。”
黝黑的身躯在碧波间穿梭,缪盛夏已经游到泳池另一边,划水间结实的肌肉显得更加贲张有力。他矫健身形吸引了几个腰细腿长的泳装美女,倾谈了几句,即刻聊作一堆。
“没关系。什么时候想来,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可以。”
“你会在云泽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格陵?失业怎么了,大不了从头来过,又是一条好白领。”
有小孩吧嗒吧嗒跑过来,看见钟有初大腿上洗刺青留下的痕迹,大叫:“脏东西!脏东西!”
钟有初把浴巾搭在大腿上:“乖,找你妈去。”
小孩立刻大喊:“妈!妈!快来看,这个姐姐腿上有脏东西!”
缪盛夏把美女甩在一边,双臂一撑池壁就上了岸。他抹着脸走到钟有初面前,抬起脚丫子去踢小孩的屁股:“滚一边去!”
他看钟有初正在发短信,便蹲在她面前,湿漉漉地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我拿到五个电话号码,答应教她们游泳。”
钟有初嗯了一声:“我在发短信。”
不满被忽视,缪盛夏伸手遮住手机屏幕。钟有初把手打开,他又笑嘻嘻覆上来,反复几次,乐此不疲。
她皱起眉头,望住他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游泳池里也能要电话号码?你记在哪里?”
“我说,电话号码要用这里记。”缪盛夏戳戳自己的左胸,“她们真信了!比猪还笨。”
他自己就是傻缺一个,怎么还敢物化女性。
钟有初捋着手机吊饰上的流苏:“她们是哪里人?聊了些什么?”
“她们都是格陵过来度假的大学生,我说我在这里做义务救生员。”缪盛夏四仰八叉地往钟有初身边的椅子上一倒,“平时卖卖工业味精。”
这人有时候缺心眼,有时候又很精明。工业味精既可指表面活性剂,也可指稀土。而后者更有一个美名叫做“工业黄金”。
但缪盛夏再精明也只是云泽的土财主,不明就里的外地人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的“城乡结合部商贩”感兴趣。
“趁你现在还记得,快去试试这五个电话号码有几个是真的。”
缪盛夏的笑容僵住了。他去更衣室拿来手机,当着钟有初的面开始拨,拨一个换一个。有相熟的女孩子走过来,软软地绕住他的胳膊,用绵绵的云泽话发嗲:“盛夏哥,请我喝杯果汁!盛夏哥……呀!”
没有一个电话是真的。狼狈的缪盛夏把手机啪地一声按在她脸上:“要喝自己买!”
女孩子的尖叫声中,钟有初慢慢地回复着利永贞的短信。
“我暂时不会回格陵。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工作的问题。”
八月十八号。
以嫩黄玫瑰为装饰的喜宴现场,宾客签到桌上的水饺包突然嗡嗡地移动起来。
“谁的包?电话响了!”
“不好意思,是短信的声音。”
正陪在新娘身边迎接宾客的伴娘急匆匆地跑过来打开手袋。
“有初,是我永贞呀!还在云泽?天气预报说格陵今天达到了建市六十年来同期最高温度,要热出人命了!你在干啥呢?”
“小学同学结婚,现在不方便,等下和你聊。”
“好吧。”
利永贞关上手机。其他同事都下电站特巡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带着时刻不可离身的卫星电话留守监控。这个时候尤其嫉妒在北极避暑的人哪!昨天还在参观新奥勒松电厂,今天就已经往极点出发探险,生活丰富多彩,不像她只能坐在空调房里,百无聊赖地转椅子。
钟有初把电话放回手袋里。穿着黑色西服的伴郎突然走到她身后,悄悄地说:“你屁股上的别针掉了。”
“缪盛夏,主人家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不准胡闹,不准搞笑,要庄重,要严肃……”话虽这样说,钟有初还是伸手到背后摸了一摸,果然不知道何时,用来收紧腰身的四根别针都已经松开了。
伴郎缪盛夏低头帮她别好:“你比刚回来的时候瘦了。水土不服?还是你小姨又不给你吃饭?这是虐待。等会多吃点。”
“伴郎和伴娘要不要照张合影?”喜宴的摄影师突然将镜头对准了他们。
“好。”缪盛夏爽快地答应了,旋即搂住钟有初的腰。镜头里,伴娘的眉间有一闪而过的嫌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伴娘笑一笑。”
咔嚓一声,一对微笑的影像永远地保留在了存储卡上。
“没想到她会叫你做伴娘。以前上学的时候你们两个是王不见王。”
“大概因为还没结婚的同学只剩我一个了。”钟有初正要回到新娘身边的时候,缪盛夏拉住了她。
“真巧,我也还没结婚。”
“所以你想做伴郎就可以做。”钟有初冷冷地说。
“话里有刺啊。”缪盛夏眯起眼睛望向她,那笑容在钟有初看来简直恬不知耻,“哦,你是指新娘曾经和我好过。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和新郎之间,估计还隔着好几个人哪。”
钟有初心里一瞬间对此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于是加重了嫌恶的口吻:“确实没什么。你只是……”
缪盛夏怎么听不出她语气不善:“只是什么?”
她终于还是忍住了。这一方土地上,多少人靠缪家活着。她犯不着去捋龙须,剥龙鳞。
“没什么。”
新娘招手叫她:“有初,你怎么跑开了?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快把红包收好,然后叫化妆师过来,我要去休息室补个妆。”
新娘把一把红包塞给钟有初。她正要往礼金盒里放,突然胳膊被人大力一扭,礼金盒跌落,洒了一地的红包。
“钟有初,把话说清楚。”
她被扯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直面着怒气冲天的缪盛夏。这可不是远在格陵挂他的电话,开了一个小时零七分的车去见她,什么气都散了,还能开玩笑。
新娘赶紧拉高裙摆跪下去捡红包:“缪盛夏!你答应过今天不搞事!收收你那脾气!”
闻讯来了几个同学,好不容易才把缪盛夏劝开。到了休息室,新娘又念钟有初:“钟大小姐,缪少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脾气,拍他两下马屁不仅不会死,还有大大的好处。你看看礼金盒,最薄那包就是他封的——是张支票,都够我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了。”
钟有初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参加小学同学的聚会。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是明星,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上课的时候画美女,传纸条,一下课去买无花果丝和杨桃干。那时候女生间分小帮派,她和今天的新娘分别是两大帮派的头目,可是成年后在同学会上再见面,却又好得不得了。
也正是在每一年的聚会中,钟有初不停地听到关于缪盛夏的新闻。全班的女同学,长得好看点的,他全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招惹过,一个不留。
这还只是她所知道的一部分。钟有初真心厌恶这种人。因为有钱有势,所以无法无天,自以为是。
“你为什么叫缪盛夏做伴郎?以前说定的不是他。”钟有初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抱怨。
新娘按化妆师的要求仰着头,翻着白眼画眼线:“他主动要求的,谁敢不听?我还想着他是不是最后一刻要把我抢走呢。算了!想来他这样的性格,我可制不住。我说,你不会是喜欢他,然后用这种方法吊他胃口吧?没用的。那谁,二班的班花,也是故意和缪盛夏唱反调,结果他掉头就走。我看他不吃这一套。”
眼线终于画好了,新娘对着梳妆镜左端详,右端详,突然放下,转身问站在自己身后捧着镜子的钟有初:“怎么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你还没忘了当年那个姓闻的老男人哪?估计得四十多了吧。”
钟有初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你们已经习惯了曲意逢迎,我居然还替你们抱不平。”
“你知道缪家的稀土开采公司股价多少?每年盈利占云泽市生产总值多少?你知道班上的同学现在有多少在缪家的开采公司里做事,有多少在缪家的冶炼厂做事,又有多少在缪家的稀土研究所里做事?就连今天这酒店,也有缪家的股份。再说云泽稀土正在进行私有化,一旦从格陵有色独立出来,拥有完整产业链条的开采公司只会更垄断——时势就是这样。再说了,和缪盛夏在一起的时光,我还是蛮开心的,一度以为自己将来可以拥有整个稀土王国哩!不过今天他送了大红包,也算补偿得过。”新娘拉起钟有初的手,“有初,今天我结婚啊,高兴点嘛!”
云泽是一座富含稀土的城市。二十年前格陵为了刺激卫星城经济发展,一度将采矿权下放至民营企业,缪家是最早购买开采机器和研发技术的,所创立的云泽稀土开采公司很快开始盈利。随后一家家正规不正规的采矿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布满了整个云泽市。钟有初记得上小学时,班上一共三十六个同学,有十七家做稀土开采,另外十九家也做着加工相关的行业。做这一行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因为大部分的稀土都是直接流往海外,所以赚的是不用交税的外汇,全云泽的小孩子都玩着美国的玩具,穿着日本的洋装,做着去瑞士留学的美梦。
这时候最先吃螃蟹的缪家却坚决不和外国人做私帮生意,严格执行着政府的稀土储备制度,所有简单加工过的初级产品除了卖给格陵有色之外,就是拿来进行冶炼和深加工的工艺升级。这种刻板的生意手法一度被很多同行当做笑话来讲,有钱也不赚,不是傻子么。
在全云泽疯采稀土的浪潮中,缪家的稀土开采公司一直默默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很快,整个格局就翻了盘。对稀土的快速流失,格陵政府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以雷厉风行之势,收紧了稀土开采。随着新政策出台,一批不正规的矿采队最先倒闭,心存侥幸的小企业也因为高压政策纷纷支撑不下去了。全云泽一片愁云惨雾——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稀土却不能采,岂不是要人活活饿死?此时被格陵有色唯一认证的,由缪家经营的云泽稀土开采公司贷了一大笔款项,开始扩充经营,大量兼并其他矿采队,并开放了近千个岗位招聘。原本是趾高气扬的小矿主,如果想生存下去,就得仰缪家鼻息。很多人因为家境的颠覆,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很想挣脱这种生活方式,但无能无力。钟有初的父亲钟汝意就是其中一员。当时他在一家矿上做会计,矿山被政府强制关闭后,他和其他人一样突然失业了。
幸好在他失业的同一年,钟有初走上了演艺道路。而正是因为前半生命运的捉弄,叶月宾认定了任一行都做不久,于是为一出道就大红大紫的钟有初请了文化课的家教。
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司仪宣布由伴娘送上戒指时,钟有初捧着戒指垫慢慢由花门走上台去。新郎解开枕头上的缎带,将戒指戴在新娘手上,新娘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钟有初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整个仪式过程中,缪盛夏都恶狠狠地盯着手中的酒杯,他攥得那么紧,几乎要把它捏碎。他那一桌的人都知道他在生气,于是个个赔笑。
“真不知道这钟有初哪里来的底气,竟然不把我们缪少放在眼里。”
“拍了几年戏,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也不过混成个小白领。”
“已经被炒了,还拽得二五八万。”
“缺少教训。”
“缪少赶紧把她给办了,就温顺了。”
猝不及防,说这话的人被酒泼了一脸,讪讪地扯了张纸巾来擦。缪盛夏一言不发,把空酒杯墩回桌上。
仪式结束,伴娘陪着新娘去换了旗袍出来,接着由伴郎陪一对新人敬酒。钟有初到自己那桌坐下。
“有初,累坏了吧?快吃。”
这就是小学同学。不认为你是钟晴,只把你当做钟有初。会把桌上好吃的菜使劲夹到自己孩子碗里,但不会忘记给你盛满满一碗汤,又给你夹上一筷子最贵的菜。不会问你怎么工作没了,但会问你怎么还不结婚,有没有对象。
“有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告诉我,我帮你物色。”
钟有初被缠不过,只好说:“顺眼就行。”
“那可不好找了!凡是开出具体条件的,无论多高标准,在这云泽市里我也能给她找出来。但像你这样给个大概条件的,没一个能顺顺当当找到。有初啊,你真是没诚意。”
话题岔开去,变成了谁家老公升迁了,谁家婆婆又生幺蛾子了,谁家孩子上培优班了,谁要生第二胎了,谁病了,谁去做抽脂了,谁在外面有情况了。钟有初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还插嘴问一两句,完全忘记了要给利永贞回短信。
丈夫们都在另外一桌喝酒猜拳。云泽作为一座通过稀土开采暴富的城市,毕竟还未开化,一对敬酒的新人艰难地从一桌跋涉到另一桌,各种刁难层出不穷。
钟有初这一桌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看缪盛夏,挡起酒来跟不要命似的。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呀。”
“你心疼呀。心疼去替他喝!”
“看新娘子喂。心疼啦,让新郎也喝点哩。”
“等下转到我们这桌,就别劝酒啦。”
暧昧的笑声四下响起。因为身体曾经属于这个男人,所以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和缪盛夏的后宫坐在一起,真是充满了各种无力。
喜宴结束后,伴娘帮新娘清点头饰和服装还给化妆师,新郎则拉着伴郎说起了感谢的话。
“谢谢你,兄弟。今天拼命帮我挡酒。”
“不客气。洞房的时候多努力,别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新娘关切地看着缪盛夏泛红的眼睛:“盛夏,你今天喝了不少,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缪盛夏揉了揉眉心,“我心里有数。让我歇一会。”
随着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开,宴客厅的灯也一盏盏地熄灭了。钟有初正要回家,听见身后有个带着浓浓醉意的声音喊她。
“喂!”
钟有初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钟有初!!那个穿绿裙子的!!叫你呢!!这就是你的家教?”
这下她不能当做没听见了。钟有初一步一步地朝缪盛夏走过去,一对不对称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似乎要将他卑劣的灵魂击溃。
“干什么。”
缪盛夏的西装已经脱下了,像堆抹布似地揉成一团堆在桌上,熨烫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在他身上绷得很紧,显出充满力量肌肉线条。他撑着额头,坐在刚才主家那一桌旁,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幽暗中。
钟有初在离他还有三米处停下了,不想走近那团幽暗中。缪盛夏按了按眉心,不耐烦地将左胸口袋里插着的嫩黄玫瑰一把扯下,扔开:“过来。给我倒杯水。”
钟有初正要喊服务员过来,缪盛夏一拳砸在桌上:“我叫你给我倒!其他人站着!”
她猛地一颤——不是不怕,而是很怕。她这个小人物原来也怕这有钱有势的云泽一霸,怕他雷霆一怒。
于是没种地提了水瓶来,给他倒了杯开水:“请用。”
缪盛夏喝了一口水,又从药瓶里倒出两颗保肝药来吃:“我不能开车。给你爸打电话。叫他来接我们两个。”
钟有初平心静气,也不试图和醉徒讲道理:“我叫你家的司机来接你。”
“我要你爸来接。”
“缪盛夏,我爸不是你家的工人。”
缪盛夏突然笑出声:“真佩服你,只会东拉西扯。”
钟有初拔腿就逃。缪盛夏一伸手钳住了她的手腕:“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可我就是想听听。”
她惊恐得连连挣扎,多少不堪的回忆一时都涌上心头。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他醉了,又很较真:“喜宴开始前你说的那句话。说话不能说半截儿。”
“我已经忘了!”
缪盛夏冷笑一声,将水杯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怎么?不敢说?哼,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怕我。也是,为了一份工作就能卑躬屈膝的人,身上哪里还有一块硬骨头。”
完全忘记自己还受制于人,钟有初气得几乎是咆哮了:“想听真话是吧?!确实没什么。只是你就像一方领主,享有领地内所有新娘的初夜权——无耻而且下作!”
缪盛夏一扬手就把桌上的杯杯碟碟扫落在地。钟有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冲起来的缪盛夏摁倒在桌上,他的力气毕竟比她大多了,真激怒了他,她简直不堪一击。
他永远闪闪发亮的眼里燃着两小簇狂怒的火焰:“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造谣!”
“四面八方!每次同学聚会,都会有人哭诉被你玩弄!而你,就会在婚礼上写一张支票作为补偿!缪盛夏,有钱了不起?有钱就可以只手遮天,随意侮辱女性?你就是变态!迟早有一天……”
嘶哑的诅咒还没完成,缪盛夏已经痛吻了上来,用他的轻佻和浅薄肆意地践踏着她的自尊。
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从心底开始战栗,也知道如何激起一个女人全部的羞耻心。他仍钳着她的手腕,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一世的态度粗暴地疯狂地吮吸碾磨她的唇瓣。疼痛与灼热之余,钟有初咬紧了牙关,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这个世上就是有些人占着绝对优势的力量和权势,而其他人即使再不甘,再怨恨,一旦被击倒之后,一辈子就只能匍匐地活着。
缪家的司机来接缪盛夏,看到这一幕惊慌得赶紧上来干涉:“大倌,现在是云泽稀土私有化关键时期,怎么能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呢!大倌!大倌!”
缪盛夏停止了动作。他的嘴唇仍然停在她鼻尖上方,喑哑地说:“好。那你给我记牢——那也包括你。”
他摔开她的手,直起身来。司机早已帮他把西装抖开,穿上,眼睛望也不望如同死人般无力躺着的钟有初:“大倌,这边。”
缪盛夏没有动。他看着这个曾经无比骄傲的同学从桌上滑下来,双膝一软摊倒在地。约过了十多秒,才伸出颤抖的手臂扶着椅背慢慢地站起来,垂着头,摇摇晃晃走出酒店。
还没有走出二十米,钟有初突然冲向绿化带,弯下腰吐个不停。晚上吃过的东西不停涌出喉咙,她一霎间想起所有学过的脏口,句句都骂得畅快。
缪家的车驶过,车窗里扔出她的包,包里的东西甩了一地。她颤抖着弯下双膝一样样捡起来,钱包,镜子,手机。
“有初,我是永贞啊。我在等,等,等,等你理我一下。”
钟有初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擦越多,打湿了手机屏幕。
躺在床上看《万报拾萃》的利永贞听见短信响了,赶紧拿起来看。
“我现在正在回家。”
利永贞回覆:“喜宴散场了?吃了什么好吃的?”
“龙虾。”
利永贞想了一想,又回覆:“什么时候回格陵?格陵也有龙虾吃嘿!我请你去大富贵!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一直到睡觉,利永贞再没有等到钟有初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