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番外四

《《你迟到了许多年》》

那一年刚刚流行起行动电话,机型单调,24色屏幕,只得短信和电话两种功能,资费又高。钟有初十分新鲜,缠着闻柏桢拿到他的行动电话号码,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时时刻刻发短信给他,字里行间都是小女儿情态,看得闻柏桢一阵阵寒栗。

那时收件箱空间有限,她还会提醒闻柏桢别忘了删掉早前的短信,免得收不到最新的——原来她也知道自己发的都是废话。

待到了十月份的一天,钟晴发了好几个短信,又打了电话过来:“闻柏桢,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和影迷见过面后,我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等你。你要来呀!”

他就知道这一天她毕竟要耍些什么花样,也早就决定要断然拒绝。钟有初耍起无赖来真是令人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钟晴!求你放过我。”

他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却比强硬态度更让人伤心。

“闻柏桢!别以为我要求着你!”

她誓要在气势上压过他一头,啪一声抢先把电话挂了。

他想都没有想过要去赴约。家教中心被一家中介机构看中,开出了一个好价钱来收购。对方很有诚意,将三年计划做得很好,但闻柏桢并不想卖。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事业明明已经失去挑战性。

对方一直没有放弃与他对话,喋喋不休让闻柏桢的心思陷入困境。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他心里好像有百爪在挠,周身好像有火在烤,脚底升起一阵又一阵的焦躁,和毒瘾戒断症状一模一样。

他关了行动电话,但不能切断家教中心的热线。

“闻,有学员打电话来骂人。”有接线员向他投诉,“好没有家教,实在招架不了。”

“转给我。”他按下二号接听键,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心里确实有一份隐隐约约的期盼。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满嘴粗鄙字眼,因为老师没有满足她种种无理的要求,所以中心必须退钱。除了用词不雅,声音高亢之外,跋扈态度真是和钟有初如出一辙。闻柏桢沉默地听着,心情越来越平静,平静到接近空灵。

“明天上午带上发票,我们会为您办理退款。”

不是钟有初。他不知道是空虚还是什么感觉填满了他的胸腔。

闻柏桢拿起桌上的电话:“替我接通——叶月宾女士。”

这一天,钟有初再没有打来。这以后,钟有初再没有打来。

三个月后,闻柏桢将家教中心卖掉,离开了格陵。

钟晴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

她戴着墨镜,穿着深V字领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的大堂里安静地坐着。

这时格陵国际俱乐部只是小部分有钱人的聚会场所,常来消费的演艺明星倒是不少,但坐在大堂里等人,还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的就十分罕见了。早有服务员认出钟晴来,结伴装作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不时偷偷瞄她,再交头接耳。

下垂的嘴角和僵硬的脖颈明显地写着厌烦,但仍有大胆的直接拿了本子过来索要签名并祝她生日快乐。钟晴勉强签了两三个,又合了两三个影就起身走开。

堂堂的少女明星居然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她走进咖啡厅将把自己订的桌子取消,却意外被一名穿烟紫色长裙的高个女子拍了肩膀。

“钟小姐?真巧。”

她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对造型夸张的耳环。与端庄的造型不同的是,她的声音十分亲切,样貌很眼熟,应该是圈子里的人,但钟晴实在想不起她是谁,又是在什么场合曾引见过。

高个女子自报家门:“我姓阎,在新星公司主要负责杭相宜。你叫我阎阿姨吧,我和你妈妈经常一起吃饭呢。”

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做大人看待,双手递给她名片。钟晴抿了抿嘴唇,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正面:“谢谢。”

阎经纪当做没有看见钟晴眼中的不屑。无论镜头前表现的多么投缘,她们这些少女明星在私底下听到对方姓名时总是这个态度:“今天是钟小姐的生日,行程赶不赶?一起坐坐吧,虽然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但我也有祝贺的话想说呢。”

这个圈子里总有人不断地对她示好。但叶月宾告诫过钟晴多次,不许她私下和圈内人交际:“我还有事。”

阎经纪笑着表示理解:“妈妈不在,钟小姐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要是在等人,我就不陪你了。”

毕竟年少气盛,被激了一句,钟晴就没急着动。阎经纪是见风使舵的老手,便轻轻拉着她往自己位置上走。一路上专讲些奉承的话,阴着脸的钟晴终于微微有些笑容。

“钟晴,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司徒诚先生。有印象吗?”

隐蔽的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因为光线幽暗,所以看不清相貌。但钟晴在他对面一坐下,便有种无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没听过。”

司徒先生嘎嘎地笑了起来,嗓子因为抽过太多烟而嘶哑:“不认识很好。”

阎经纪也附和地笑着,又对钟晴解释:“司徒先生拥有格陵重工呢。哦,你可能不明白。怎么说呢?格陵重工在格陵的地位,就相当于云泽稀土在云泽的地位,还要更重要。”

现在又把她当做小孩一样看待。钟晴撇了撇嘴——她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对有钱人更没有什么喜好。

遇到这样傻的女孩子真难得。司徒先生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擦亮了一根。借着磷火的光芒,钟晴看清了他的脸庞。

那是一张和闻柏桢有七分相似的窄脸,同样的眼睛细长,鼻梁挺拔,只是嘴唇略厚了一些。

“你的亲戚里面有姓闻的吗?”

阎经纪对钟晴使了个不妥的眼色,但司徒先生好像并没有受到冒犯,任由手中的火柴燃尽熄灭,整张脸又陷入幽暗中。

“我第二任妻子姓闻。”

钟晴本来还想问什么,阎经纪为她点的柠檬汁端了上来。她渴极了,大口大口地喝着,把已到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人比电视上有趣得多。”他这样评价。阎经纪笑了:“钟小姐可是靓绝云泽一枝花的。当年我们剧组到云泽挑选小演员,一眼就看中了她。她镜头感很好,天生吃这碗饭。我们相宜就差远了。”

看来她并没有把这当做奉承话,反而有点反感,小斜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着像要翻白眼。

在黑暗里,司徒诚目不转睛地看着钟晴。她发质润泽,容貌姣好,皮肤光滑,曲线流畅,一切贵在天然。

阎经纪还在喋喋不休:“……剧本很好,场面浩大,意义深远,只等您投资。”

“再看看吧。”

他懒散地回答,点起一根烟,袅袅烟雾升起。钟晴皱眉起身:“[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我要走了。”

“看来钟小姐不喜欢烟味。”他将烟掐熄,“再坐一会儿。”

“我在等人。”

“谁敢让钟小姐等?”他轻佻地摸摸下巴,“怎么舍得让这么可爱的小美人等。”

轻薄的话听得钟晴汗毛直竖:“我高兴走就走,高兴等就等。”

“坐下。”

语气平淡而□,连阎经纪都吓了一跳,拉着钟晴的胳膊劝说:“我们的新电影打算邀请你出演女一号,再坐下来聊聊。”

钟晴轻蔑地看着阎经纪:“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又嘎嘎地笑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钟晴:“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钟晴厌恶地别过脸。她怎么会觉得他和闻柏桢像呢?与闻柏桢的沉静优雅不同,这张脸上写满了各种欲望,眼神黏黏糊糊,五官阴晴不定。

“再见。”

她刚要起身,却不小心带倒了放在桌边的杯子,一整杯冰水洒向她的牛仔裙。冰凉的液体一直流到大腿上,冻得她一下子蜷缩起来,一把抢了纸巾盒在手,一边走一边擦。

阎经纪追上去陪小心:“你是明星,去洗手间小心被偷拍。我带你去清理一下。司徒先生跋扈惯了,对我们相宜态度更差。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徒诚坐在包厢里,冷眼看她们两个拉拉扯扯,最终还是登上了通向客房的电梯。

他慢慢地抽了两支烟,然后起身。

格陵国际俱乐部的五楼整体做成灰和黑的色调,一共八个套间,全是长租房。为了客人的隐私考虑,墙壁、地板和房门上都铺着华丽的厚毛毯,隔音效果非常好。

他一边走,一边从墙角的花瓶里折下一朵海棠,无意识地揉烂了,便不可惜地丢在一边。他在南翼的0508号房门口打通了一个号码。

把手轻轻一抖,门悄声从里面打开了。

惶恐的阎经纪闪身出来,让司徒诚进去。

门关上前,从里面扔出来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

她卑屈地挂好就离开了。噔噔作响的高跟鞋,走在陷到脚腕处的地毯上,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空无一人的走廊恢复了平静。此时正是傍晚,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下去,与紫红色晚霞相连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鳞次栉比的建筑挡住了沙滩,街道间塞满了赶着回家的车辆,有人在车阵中奔跑。断断续续的音乐,传到五楼来的时候已经荒诞走板。

在这荒诞走板的音乐声中,0508房的门把手突然拼命地扭动起来,请勿打扰的纸牌也在左右摇摆,晃动得令人胆战心惊,撞击声,哭喊声,巴掌声,都随着耳鸣的错觉而来。

过一会儿,把手又拼命地扭动起来,但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再过一会儿,又恢复了完全的平静。

这里静得好像一座死城。

你有一条新信息(中)

九月三日。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滴地一声,过半分钟又滴地一声,提醒着主人有新短信尚未查看。

检票进站,候车大厅的喧闹全被抛在了身后。钟有初将大大小小的包移到一只手上,拿出手机来看短信。

还是利永贞发来的:“有初啊,你在干啥呢?我在格陵大培训,这里附近开了一家风味菜馆,等你来一起去吃啊!”

“我在火车站送人。”

两手空空的表弟撇着脚在一边抱怨:“这么多行李,叫我怎么拿?”

叶嫦娥教训儿子:“别人能坐火车,你不能坐?你好矜贵!”

“我现在是从格陵去包头!要坐二十三个小时!”

“谁叫你考到内蒙古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晕飞机!”

表弟埋怨地看了一眼在旁边发短信的钟有初,嘟哝:“要不是有初姐给缪盛夏难堪,以我和他的交情,他一定会派车送我去。”

钟有初大怒:“我给了他什么难堪?”表弟低着头不说话。钟有初逼问:“你给我说说看!”

风言风语隐约也传到她耳朵里,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姑六婆竟然可以绝口不提缪盛夏对她做的事情,而只是添油加醋地说钟有初是如何口不择言,当庭羞辱云泽经济命脉的继承人。

表弟还是有点惧怕表姐,赶快顾左右而言其他:“妈,你干嘛给我准备这么多行李。”

“如果不是你连被套床单都要托运回来洗,妈用得着给你什么都准备好?”

“下次我就扔掉,直接买新的。”

“好大口气!”

“我有奖学金,不花留着干什么?”

“我怎么把你养得这么虚荣!真是气得我心口疼。有初,你替我教训他!”

钟有初张了张嘴,假惺惺的劝说还是算了吧。她本身也没有什么立场骂表弟虚荣。谁的天性中没有恶的方面?如果劝说就能改正,早就世界大同。

她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人群的惊呼,叶嫦娥赶紧拉着她闪开:“小心!”

一台大众Multivan冲过人群,停在她身后。这样敢堂而皇之将车开到站台上来的,在云泽除了军方和缪家就没有其他人。缪盛夏下了车,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穿着背心短裤,脚上套着人字拖,明显是从牌桌上赶来:“想借车就大大方方,发短信告别,扭扭捏捏!坐这个走。到了学校好好学习。”

表弟高兴得又咧嘴又点头,怕叶嫦娥反对,赶紧抢过行李往后备箱里塞:“妈,坐T5去学校多有面子!”

叶嫦娥一时愕然;缪盛夏又指着钟有初道:“叶姨,你不能不给钟有初吃饭。你看她脸色发白,营养不良。”

“你不要和我扯。”叶嫦娥叹道,“盛夏啊,没必要专门送他。”

“有两个研究员正好要往包头去学习,顺便而已。”

“你这是助长他的虚荣心嘛。”

缪盛夏和钟有初在这一点上倒是观念一致。只有神仙才不食人间烟火。凡人要吃喝拉撒。一栋大厦,离不开排污系统;一个人,离不开排泄系统;同样,健康的灵魂也需要发泄。虚荣,贪婪,享乐,卑劣,自私都是人性的消遣渠道。

“叶姨,适当的疏导比粗暴的干涉有效得多,不妨把虚荣看成前进的动力嘛。”

叶嫦娥心有不甘地将一包食物塞给已经雀跃坐上车的儿子:“路上吃。”

他立刻拿出来分给车上其他人。缪盛夏欲接过钟有初手上的行李,她立刻后退了好几步。

缪盛夏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碰她:“钟有初,我酒后无德,冒犯了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了。”

“我不生气。”

她说的是实话。众口销金,积毁销骨。还没等她生气,还没等她委屈,就已经被叶嫦娥教训了一顿,不该去激怒缪盛夏——叶嫦娥的丈夫现在在稀土开采公司当主管;表弟上大学的奖学金是稀土研究所资助的;就连钟汝意下岗后的各种社会保险也是云泽稀土帮忙缴纳。

云泽稀土不是只手遮天,是只手撑天。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只要缪盛夏没搞出人命,大家对他的劣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钟有初要行侠仗义,那不是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么。

“我借酒发疯,仗势欺人,确实不对。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和她们交往中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你情我愿,绝没有强迫。”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那天对你使用暴力是个意外,我以后不会再沾酒——你怎么不去问问她们,有几个是真的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存着别的心思?再说了,男欢女爱,各取所需,有什么错?你犯得着用那么扭曲的言语来指责我?”

“把对方驳到无话可说不是一种胜利。”

把钟有初驳到哑口无言的感觉真好。缪盛夏叉着腰环顾一圈,才发现车已经开走了:“妈的,我没带钱,怎么回去啊!”

十月七日。

“有初啊,你在干啥呢?长假过去了,心里好空虚。”

钟有初正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看报纸。报纸上有某外国电影节的消息。杭相宜走在红地毯上,裙裾如同荷叶一般铺开,整个背部有细细的缝隙从尾骨一直延伸上去,在后背处挖出一块,如同一茎白荷蓓蕾。

她主演的一部独立电影《悬日》被选为开幕影片,各大媒体争相夸赞她的精湛演技。钟有初心里一边盘算着下载来看看,一边回利永贞的短信:“看看报纸,没干什么。”

没几秒利永贞打给她:“有初,祝你生日快乐!”

“哦,谢谢。”

叶嫦娥从门外进来,双手拎满礼品盒:“有初,和谁打电话呢。快来看你的生日礼物。”

“朋友打来的。”钟有初走到院子里去。

钟父从二楼下来,看见叶嫦娥正将大包小包往饭厅的方桌上放,不乏各种名牌标志。一个晚辈的生日却搞得如此铺张,甚是看不过眼:“这都是谁送来的?”

“缪盛夏。”

“他平白无故送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也不嫌烫手。”

叶嫦娥笑得狡猾:“他花钱来请我治相思病,不收白不收。”

钟汝意愕然,望望院子里的女儿,她正站在一架云实下打电话:“你有把握治得好?”

“这事要两说。如果治得好,皆大欢喜;如果治不好,他哭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跟我算账呢?”

原来这家人的虚荣世世代代一脉相承。

“胡闹。把东西都还回去。”

叶嫦娥不满钟汝意的颐指气使:“我说的话你压根没有听进去吧?你也认真看看都是些什么再来发表意见。说起来,有初回来之后,你有没有认真看过女儿一眼?无论我怎么帮你们制造机会,你都不愿意和她说一句话!为什么有初这次回来呆这么久?你真不知道啊?十年啦!你真打算一辈子当她透明吗?”

“别借题发挥。”避而不谈此事,钟汝意上楼前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你姐还在,一定会叫你还回去。”

钟有初浑然不知饭厅里发生了一场小争吵。

“有初!你手机不是声音很小么?怎么最近回短信都很快——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利永贞随口一说,没想到正中钟有初的心事。她不知道自己这把年纪竟然还有反叛性格。与鸳鸯眼的半年之约,越是想忘记,越是忘不掉。不自觉竟在等他与自己联系,每每只剩失望。

“永贞,你有什么事?”

“唉,真不知如何开口——你还记得那个楚求是?”

“怎么不记得。”

“他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癫,每天早上打电话给我!真是,但凡头脑正常,谁会在上班前打电话骚扰人!虽然坐在出租车上没事干,但我也想看看电子书,上上interon什么的,说不定还可能有北极来电,谁要和他聊天!每天八点十五准时铃声响起,八点三十分挂电话。他以为我会像狐狸一样被小王子驯服?呸!”

利永贞一连串牢骚发出来,钟有初不禁奇道:“你不是那种不敢当面拒绝的人哪。”

“他最会就是找话题,吊胃口。天文地理,时事新闻乱扯一通。最后还要出智力题给我做,答案隔天公布。我对他完全不来电,有什么必要每天浪费一刻钟交流感情?真想用大拇指碾,碾,碾死他!”

媒人顿觉无力的来又好笑:“行,我帮你摆平。”

楚求是接到电话时正忙得不可开交。

“钟有初!真是稀奇,你会打电话给我。”

“你最近好吗?”

“不错。也许这样说很缺德,但百家信受到了重创,求是科技的订单突然一下子多到忙不完。我们之前已经做好融资准备,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钟有初直接切入正题:“听说你最近常常打电话给利永贞。”

何蓉捧了一摞文件夹正要进来办公室,楚求是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稍等。何蓉仍吃力将文件夹打开,示意只是签名而已。

“是,我最近常常打给她。”楚求是翻了翻,见是紧急事务,赶紧一一签完字让何蓉离开,“怎么?她不是会打小报告的人哪。

钟有初的声音从电话那边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订单多,应酬多,所以最近常常喝醉吧?宿醉后特别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是不是?”

何蓉开门时不小心将文件洒了一地,赶紧蹲下去收拾。

“别以为又能说中我的心事,没有这么浪漫。”楚求是无可奈何道,“利永贞的母亲不知道从哪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说觉得我人不错,而永贞还是单身,暗示我和她继续发展。况且永贞是难得活泼而理智的女孩子。每次和她说话犹如醍醐灌顶,心神洞明——确实很醒酒。其实我在骗谁呢?如果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何必死乞白赖地和她联系?何必每次绞尽脑汁想道难题让她不能拒绝自己的电话?何蓉!你的文件捡完了没有!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楚求是,一开始你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我想介绍的并不是利永贞。谁知道你是已经看中了她,来托我搭桥。”

“是么?你想介绍的是谁?”

“现在说也没有意思。那时候我就说过永贞聪颖开朗,确实人见人爱。但她和你不适合。原因很简单。我们两个估计都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姓封的事迹。可你知不知道,封雅颂是她的芳邻?”

楚求是沉默了。

“做生意死缠烂打最没劲。我看做人也是这样。以后我不会再给她打电话。”

“好。”钟有初正要挂电话,楚求是道:“现在聊聊你吧。百家信倒了,你怎么打算?”

“暂时还在放假。”

“这几年来闻先生一直在欧洲工作。”楚求是说了一个风投公司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他们决定在格陵开拓业务,任命了第一届执行董事。他要回来了。”

十一月六日。

他将车停在堤边,下来看风景。

云泽之所以叫做云泽,是因为这座城建在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湖上,水天一色,无边无际,浪漫到了极致。因为气候,温度和湿度的恰到好处,黄昏,夕阳,晚霞,湖面的色调在初秋时达到最和谐的状态,现在堤上仍有三三两两的摄影爱好者,架起了照相机,企图将这美景记录一二。

她总说这种人是最傻的,带一双眼睛就够了,还用这些三脚架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来云泽,第一次看到她曾描述过的黄昏。天地间一片温暖的金黄带着绯红。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她口中这美景会令人安心。

当你看见窗下的台灯亮起,便永远知道有个人在等你回来。当你看到云泽的黄昏,便永远知道有座城在等你回来。

他远远地看着她骑着脚踏车沿着堤岸一路过来。她挽着头发,穿得很随便,穿着灰色的套衫,灰色的运动裤,车筐里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报纸。

她突然左脚撑地停下,从那堆塑料袋里翻出手机,看了看,一边发短信一边抓着脖子。

“钟有初。”

你有一条新信息(下)

云泽稀土私有化一案引起了闻柏桢所代表银行的注意。在各大银行纷纷收紧借贷的同时,他们却很有兴趣注入一笔资金来获取利益。因此,闻柏桢亲身到云泽与缪盛夏洽谈。恰巧这一天又是叶月宾的忌日。他先去灵前聊作祭奠,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与钟有初不期而遇。

他喊她的名字,永远都摆脱不了严厉的口吻,自来的一种老师威仪,要让学生感到心虚,知道自己再刁钻蛮横,一道紧箍咒就会翻不动筋斗云。

前轮歪了一下,但她还是停在了这个穿手工杰尼亚西服的男人面前。

“闻先生?”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先生二字含义无穷。她原本已经要冲口问出“你怎么在这里”,但始终忍住。闻柏桢与四年前不同的不仅仅是一副眼镜,还有镜片后的目光。他以挑剔的目光扫过她不环保的塑料袋,泛油光的鼻翼,过长的指甲,随便的穿着,邋遢的运动鞋。

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是千言万语。什么都不做就已经隔着千山万壑。

“你就这副模样去见你母亲。”

钟有初愕然:“那花束,是你?”

闻柏桢微微颔首:“看来我们两个错过了。又在这里遇到。”

云泽的风俗,自杀者的忌日不可拜。但他们两个都是百无禁忌,前后脚去拜祭。

钟有初只能干巴巴说一句:“有心。”

“先生先到,也是应该。”

局面一时微妙。未曾说过珍重的告别,哪来重逢时的安好?千头万绪,都只能闭口不提。

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上面载着一家三口,被父母夹在中间的小孩子牵着一只喜羊羊造型的气球。气球脱手,向上飞去。钟有初凝视着它,直到它变作晚霞上的一颗痣。她揉了揉发酸发痛的眼睛,多少客套话此时想起也已经没有意义。

“你的脖子。”闻柏桢突然道,“没有以前直。”

他不在,她养成了低头走路的坏习惯。

钟有初转过不太直的脖子,用不太正的一对眼睛望着闻柏桢。

他知自己面庞清爽,衣装整洁,举止得体,三围,血压,血脂,血糖,心率都与四年前无异,但鬓发已悄然染白。

他们都已不在盛年,多少意气也都灰飞烟灭。

“你眼角的笑纹变深了。”她说,多少带点客套的意味,“看来这几年过得挺顺心。”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钟有初最怕他以这种表情来暗示自己错得无以复加:“环游世界不开心么。”

闻柏桢冷冷道:“难得你还记得我四年前说过的话。环游世界八十八天足够了。”

钟有初想起来楚求是确实说过闻柏桢在风投银行工作:“来云泽是公事?”

“是。”

“那,再见。”

“好。八点钟,这里见。”

陪席的各位官员十分亲切。缪盛夏难得有新一代实业家的风范,笑称自己是城乡结合部的企业家第二代,处于农转非阶段。最令闻柏桢头疼的应酬并没有劝酒,说是刚刚戒掉,大家也请随意。席间聊起格陵证券近期指数,因为私有化引起的股市震荡此起彼伏,凡是和化工沾点边的股票都在涨,小股东欢天喜地,云泽稀土融资势在必行。整个格陵没有实力的银行自不必说,有实力的银行却碍于格陵有色的态度尚未明朗而持续观望。长此下去,证监会一定会出面干预。

“云泽稀土私有化并不仅仅为了金钱利益。”虽然和闻柏桢只是第一次见面,缪盛夏却对他甚有好感,华人能在北欧的老牌银行中升至他如今的地位,实属不易。

人才流失一直是中小型城市发展滞后的原因之一。具有单一性经济特点的城市,如云泽,更容易因为人才外流而经济衰退。从现阶段考虑,引进资金和人才等于将自己的发展交到别人手中,缺乏长期眼光。为了摆脱格陵对云泽的经济控制,推行云泽稀土私有化,形成独立工业链条是第一步。

“云泽稀土从科教,文化,娱乐各方面入手,为本地人提供良好学习,工作,生活环境,但大部分的年青人仍然优先到外地去寻求更好发展。私有化必须一击即中。”缪盛夏一番推心置腹,也间接表明了自己不会与外资合作的立场。

“你有六十三亿资金缺口。除了我们,再没有银行可以提供。”闻柏桢道,“即使采用高息民间借贷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集中到这样一大笔资金。”

“或者我也可以在一个月后的股东大会上拿到格陵有色那一票。”

在第一股东缪氏和第二股东格陵重工联手推动私有化的前提下,第三大股东格陵有色的意见就变得格外重要。

“很难。”

缪盛夏大笑,充满草莽气息:“我有糖衣炮弹,所向披靡。”

宴毕缪盛夏问闻柏桢要不要继续:“我戒了酒,可是没戒女色。”

“我没有兴趣。”

缪盛夏一挑眉毛,想到自己邀请闻柏桢携眷赴宴,而他却是孤身前来,此时就有了另外一番解释:“那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我也正好去开开眼界。”

闻柏桢不禁心底叹息,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在生意场中打滚,酒色财气无一不精,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今天的招待已经非常好。我约了人,先走一步。”

钟有初吃完饭正在客厅里看一部关于棕熊的纪录片,吸引她的却是棕熊的食物鲑鱼。太平洋鲑鱼与大西洋鲑鱼不同,洄游产卵后会莫名其妙死亡。专家分析是因为环境太恶劣,所以宁可牺牲自己成为食物链中的一环,为下一代提供滋养。

钟汝意从楼上下来,钟有初立刻换台:“爸,你要看电视么?我出去一下。”

他默默闪入厨房。闻柏桢的电话打来:“钟有初。我是闻柏桢。我们约了八点见面。”

“我知道。”这么有诚意的邀约,没道理不去。

“我只是想说,我在你家门口。”

之前闻柏桢只在明信片上见过钟家的小楼,今天还是第一次实地见到。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钟有初推开院门,朝他走来。

“闻先生。”

他颔首。她穿着咖啡色的针织衫,身上有股沐浴露的香味,干净的头发上插着一根圆头簪子。

走到路灯下,她又回望了一眼,钟汝意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你父亲还是不和你说话?”

“他有他的寄托。”钟有初道,“每天和网友交流。”

闻柏桢迈开步子。

“随便走走吧。”

“嗯。”

钟有初走在他斜后方,视线所及之处,正好可以看见他肩头的一弯月亮。

四年前的今天,他也如是说——随便走走,就当散散步——轻松的开头引出了沉重的话题,最终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将所有的丑恶都撕开来讲。

“我在马德里遇到蔡娓娓。她嫁了当地人,生了三个小孩,她丈夫开一家画室,过得很惬意。我在马德里呆了三天,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很好。”

四年前的开场白是什么?丁时英要到总部培训,而她要暂替丁时英的位置,相应薪水也会调整。百家信业绩蒸蒸日上,未来一片美好。

“你是云泽人,应该也在关注云泽稀土私有化一案。今天见过之后,我发觉缪盛夏是很有魄力的实干家,但思想未免太超前。我不怀疑在他的运作下私有化最终会成功。但是要知道《证券及期货条例》已经刊宪生效,虚假、□交易,操控股价等都被纳为刑事罪,失去了格陵有色的支持,擦边球不好打。”

“是吗?”

四年前的转折是什么?

杭相宜刚刚高调跳槽,前阎姓经纪人就因为涉嫌桃色交易被曝光。一时间娱乐圈里人人自危,全部都和她划清界限。每天都有新的爆料和真相登出,就连已经因为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罪而收监的司徒诚也被牵扯进来。阎经纪言之凿凿地表示,经她手与司徒诚有不道德□易的女星高达二十三名,其中包括一名炙手可热的少女明星。

最荒诞的是杭相宜的富豪男友恰到好处地跳出来,证明交往前杭相宜还是完璧之身。

反正不是她就是钟晴。媒体很想把已经息影的钟晴挖出来,用尽了各种影射手法,她都没有露面,等于间接承认自己并不清白。

新闻一出来,闻柏桢又去探监。

“你上次来看我,是因为法院执达吏收走了你母亲心爱的古董车。隔了四年再来看我,竟是问我这种问题。”司徒诚冷笑,“我是你父亲。多少也该问问我身体如何,过得好不好?客套话也没一句。”

“你住着单人狱房,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还有营养师配送一日三餐。除了自由,你什么都有。”闻柏桢冷笑,“我问你什么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肯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啊。我记得。我记得那天。十月七号,钟晴的十八岁生日。阎经纪介绍我们认识。”司徒诚敲着桌面,慢悠悠地回忆,“她男朋友爽约,所以情绪很不好。其实手段老套得很,她倒是容易上钩。我的记忆力还不算差么!柏桢,你提醒了我,也许我可以写一本自传……”

“别说了!”闻柏桢霍然起身,司徒诚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如此失态,面容扭曲可怕,“你侵犯了她,还逼死了她的母亲!”

司徒诚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中凶光掠过:“真是灾星!就是那个姓叶的女人阴魂不散,害得我一时疏忽,中了张鲲生的圈套!否则我怎么可能在这里!”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没有错!你知不知道云泽人都是过农历生日?钟晴的生日是农历十月七号,公历十一月十八号!入行后因为她喜欢天秤座多于天蝎座,所以将错就错没有改!你侵犯她那一天她还不满十八岁!她若是告你,胜算很大!”

司徒诚啪啪鼓起掌:“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你看我们的性格多像,够清高,够狠毒!告我?可以。只要她拿得出过硬证据。既然你和她很熟,那你应该知道钟晴曾多次控告他人骚扰又撤诉,就凭这个,一过堂她就会被律师问到哑口无言!满嘴谎话,真是家教差!”

所以叶月宾背负着所有的罪自杀了!留下钟汝意和钟有初父女两个,不知所措,永远没法交流。

“柏桢。告诉我——你那莫名其妙的痛苦从何而来?”

闻柏桢夺门而出。

“柏桢!多来看看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呢!”

钟有初悔不该四年前就桃色交易事件对闻柏桢感叹:“她们也很可怜。在这个圈子里,一旦有一个人明目张胆得到了你,并且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其他人就会觉得你是一件商品,待价而沽,人尽可夫。”

因为这句话,闻柏桢对她交了底,包括自己和司徒诚的关系。两个人立刻开始吵,无休止地吵。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件事,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将来怎么办。

“我不管你父亲对你说过什么,我全部都不会承认!对于我来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没有!”

“我能帮你分担。”

“不可能。”

“你跟我一起走。走遍这个世界,我证明给你看。”

“不要说这种看似很有责任感,但其实完全不负责任的话。”

“我不是不在意。我很在意发生过的事情。正是因为我在意,所以我……”

“同情我是吧。”

“我没有这种廉价的情感。”

“那就是可笑的负罪感了。”

“你非得扭曲我的意思?”

“得了吧!你并不在乎我还爱不爱你!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再怎么伪装也掩饰不了!”

“是,我不在乎!直到这一秒为止,我都不觉得自己爱你!但我在乎你还爱不爱自己!从始至终,无论我也好,无脸人也好,你爱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情人!你怕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敌人!如果你不再爱这个情人,就意味着你不再爱自己!”

“行了!到此为止!我吵够了!”

“不行!不能到此为止!”

“那你想怎么样?不爱我,怎么帮我分担?还是要我在你身边坐牢?这公平吗?这公平吗?还是你以为我爱你爱到宁愿死皮赖脸呆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边?”

“不然你为什么要来百家信。”

钟有初立刻甩了他一巴掌,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失去了力道,她只恨自己打的不够重。

在云泽乡里,若是老太太间起了争执,最狠的一句话是“我就算饿死也不到你家门口讨饭吃!”。她现在可不是到闻柏桢门口来讨饭吃了?

“我辞职。”

“你不用走。我走。”

她永远记得四年前闻柏桢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钟有初。我们对彼此都太不公平。”

爱情,此消彼长(上)

圣诞前夜,格陵电力公司照例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下班前从楼上传下来一个令人低落的消息——罹患胰头癌的前书记雷志恒缠绵病榻半年之后,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包括屈思危在内的几位高层急忙赶去了医院。

这样一来,值班人员都放了鸭子。居然有人公然用手机电视看财经消息。

“云泽稀土开采及深加工科技有限公司发言人今日收市后宣布,公司私有化建议已经获得格陵特区高等法院的批准,云泽稀土将于十二月二十五日(明日)收盘后退市,就此结束该公司十七年的上市历程。

云泽稀土开采及深加工科技有限公司是格陵证券交易所最早挂牌的一批上市公司,由于格陵特区对稀有元素的开采和交易一向采取收紧政策,云泽稀土在二零零五年创下日成交量最高之后一直走向低迷,并曾一度因怀疑有恶意操控股市之嫌而被证监会介入调查。自今年六月三日启动私有化计划以来,云泽缪氏相继得到另两大股东及其他基金股东支持,以高出市价53%的价格全面收购市场上占17.3%的散股,并在十二月初举行的股东大会上全票通过,向格陵特区高等法院递交了私有化建议。

格陵证监会表示,云泽稀土的私有化并没有影响旗下两家控股公司的运行,还可让小股东在低迷市场下将股票套现,是格陵特区首次实现上市公司朝私有化的平稳过渡,希望仍在私有化浪潮中翻滚的各大股份公司以此为榜样。

除此之外,云泽稀土方面发言人表示将从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实施云泽稀土原料产品战略储备方案,并着手组建云泽稀土产品交易所。”

“什么世界。”利永贞对财经消息一窍不通,“国有矿业还能私有化。”

“只是退市,不再参与证券交易。哎哟,封雅颂真有眼光,很赚了一笔呢。”那人还准备就股市动荡发表高论,利永贞电话响了便急忙走开。

“永贞,圣诞快乐。”

“有初!今天有什么节目?”

“我来格陵办点事情,刚刚办完。”

“好!我也下班了,一起吃饭吧。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公司楼下。”

“好极了……”利永贞还没说完,腰间的卫星电话响了,“真讨厌!整整一天没响过,偏偏现在打来!有初,我很快能把他打发了!”

她将包甩到背上,一边往电梯狂奔一边接通了封雅颂。

“事先声明,我已经下班了。”

现在北极已经进入永夜,极光时有发生,所以电话背景里有很强的杂音:“永贞,是私事。”

利永贞走进电梯:“哦。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你女朋友说?”

“麻烦你。”

“不麻烦。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封雅颂会为了私事打给我呢?如果他对我提出这种要求的话,我应该怎样好好羞辱他呢?叫他到冰面上去翻滚?”听筒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反驳的话语,利永贞顿觉无趣,“算了,现实没有想象带劲。你女朋友在哪上班?我现在去。你最好长话短说,我也有私事。”

封雅颂说了一个地址,离电力大楼大概一刻钟的车程。

“行。二十分钟后打过来。”

利永贞到了楼下大堂,拉起坐在箱子上的钟有初:“真麻烦,咱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钟有初被她扯着直跑:“等等,这箱子是我的!”

两人一箱坐上出租车,一路飞奔到佟樱彩的公司。佟樱彩还没下班,但有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正在办公桌旁等她收拾东西。

利永贞一边说明来意,一边目不错睛地看着避到一边去的眼镜男:“这人很眼熟。”

何止眼熟。次次佟樱彩到封家,都有同事做司机接送。这人开一辆黑色骐达,殷勤非常。陈礼梅对利永贞的说法是小佟在公司里人缘好。

佟樱彩温婉地笑了:“他在楼上的电讯公司上班。”

无暇想它,利永贞把电话和耳机递给佟樱彩:“封雅颂找你。”

佟樱彩戴上耳机:“嗯。我是樱彩。嗯。你收到邮件了……嗯。”她看了一眼利永贞。

骐达男正对着窗外抽烟,一脸深沉。利永贞想了想对佟樱彩道:“我看你们公司楼下就是美食城,我和我朋友去吃点东西。”

佟樱彩热心推荐了几样食物:“好的,待会我去找你。”

因为是圣诞前夜,美食城里人头攒动,利永贞挤到柜台前点了劲辣火锅,抱怨自己在家里吃饭没有自由:“真是要淡出个鸟来!”

钟有初无奈——她还是吃的这么重口:“多喝点绿茶。”

利永贞心事重重,嘴唇辣得发红,又拿筷子去点钟有初的箱子:“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检疫局的封条?”

她打开箱子,灰色的塑料泡沫中埋着好几个漂亮的玻璃瓶,款式多样,色彩纯正,绝不是国内的玻璃业能烧制得出来。利永贞被迷得神魂颠倒,爱不释手:“谁送给你的?我也想要这么一套。唉,不过非要一扇面朝大海的白色窗户,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一天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钟有初顿了一顿。

“从国外陆续寄来,最长在检疫局呆了半年。今天叫我去签字。”

利永贞拿起检验单来看:“空的也要隔离这么久?发件地是墨尔本,悉尼,奥克兰……”

还有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南非的伊丽莎白港,智利的圣地亚哥,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寄件人却是同一个,是这半年来陆续寄出的:“lei?lei是谁?南美旅行家?总不会是英语课本上那个lilei吧?哈哈哈!”

我说他是无脸人,你会信吗?钟有初心想,利永贞会深信不疑。这就是朋友和粉丝的区别。她十分想和亲密的人聊聊感□,但利永贞一向尊重偶像的隐私,绝不逾越,已经转了话题:“这检疫报告也太扯了!为了瓶子里的一滴水还做光衍分析!反恐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简直是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金钱。”

钟有初也觉得搞笑:“是啊。因为温度和湿度下降,到了格陵之后,瓶子里析出了一些水滴。说是行政上有些小失误,所以没能及时通知我。”

“哪里的行政单位没几个傻货呢?总有那么一两个,每次见到都想使劲用大拇指碾!碾!碾死!”想起总务的雷暖容,利永贞摇摇头,“如果寄件人到了格陵,东西还没到,那才可笑。”

她看了看表:“嚯!已经这么晚了。我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

结果佟樱彩已经不见踪影,利永贞转了两圈,抓住一个人来问:“佟樱彩呢?”

“你是谁?”

“呃……她男朋友是我同事。”

那人恍然大悟:“哦,你是楼上的啊。她刚跟你同事离开了嘛。”

“什么?”那人立刻在利永贞的脸上看到了精彩的风云变幻,“你把佟樱彩的电话给我。”

那人脸皮一绷,把气呼呼的利永贞当做不识相的第三者来看:“你要她电话干什么?小佟和她男朋友关系好得很,天天接她上下班,感情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利永贞憋着气一字一句:“我是她在北极那个男朋友的同事!”

“哦,你说那个电力工程师。都半年没来接过小佟上下班了,不要也罢。”

这种武断令利永贞难以置信:“他去北极了啊——接上下班就是男朋友?那公车司机的女朋友不是一大堆!”

那人看她长得可爱,于是也没计较刻薄:“小佟很吃香的,我们这里就有三四个男同事一直在追她,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可还是敌不过那个柴可夫斯基。要知道感情这事儿,自己不好好把握,就要被人乘虚而入。”

利永贞从小认真读书,毕业就进了电力公司,和电打交道多于和人,感情生活也一直单纯,不知道社会上道德标杆已经降低至此:“不负责任!”

“你说谁不负责任呢!感情的事儿,对自己负责任就行了,关你什么事儿。”

利永贞没心情和他废话。卫星电话在佟樱彩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可是重大事故!

普通手机不能联系上卫星电话,利永贞只好打电话给楚求是,劈头求助:“楚求是,我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求是科技是不是租用了一颗商业卫星监控保安系统?我丢了一部卫星电话,赶快帮我定位。”

楚求是也很爽快:“把号码告诉我。给我一分钟。”

利永贞听见他从办公室走出来,走进另一间房间,推开椅子,开始操作:“是不是L波段。”

“是。”

“你现在在哪里?……信号离你只有四条街,”楚求是报出街道信息,“由北向南行进中。我来看一下卫星地图……在一辆行进中的黑色骐达上,外车道。”

“谢了!”

真不愧是做监控的精英,他立刻报出了车号:“需要车主信息吗?”

“不用!”

因为日期特殊,下班的堵车潮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褪去,根本搭不到车。利永贞拔腿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大谢利存义——老爸,多谢你!多谢你强迫我长跑锻炼,现在我才能在车阵中穿梭自如!

何蓉做着下班的准备,循例要到监控室里转一圈,谁知大老板正抱着手站在监控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车潮:“楚总,今天是圣诞前夜……”

“你先下班吧。”楚求是道,“别耽误了你晚上的节目。我在这里,不要紧。”

何蓉心中冒出一个大问号,你的节目就是在监控室里看实时车况?

楚求是没顾得上理她,开始打电话。何蓉退出监控室之前,听见他对电话那头的人道:“郑局吗?有件事情得你帮忙……我有个朋友在炎帝大道上追一辆车……她两条腿怎么跑的过四个轮子……延长红灯……”

何蓉惊诧无比——改变交通信号?这可是一个极大的人情!她再度望了一眼监控屏幕,将门轻轻带上。

不知道为何,今天的红灯格外长。利永贞在断气之前终于追上了那辆熟悉的骐达。

“佟樱彩……”

等她看清楚车里的旖旎风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拼命跑了四条街,不是来看封雅颂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

一股无名火腾起,利永贞拼命地拍着车窗:“下车!你们两个给我下车!”

骐达男没有动,也没有把车窗降下来,看起来是要当做她不存在;后面的车主本来等红灯已经百无聊赖,有戏可看立刻把头伸出来:“快看!哎哟,捉小三的吧。”

这话虽然没有说错,但利永贞也知道自己立场一塌糊涂:“佟樱彩,我的卫星电话呢?你有时间补妆,没时间把卫星电话还给我?”

化着精致妆容正要去赴宴的佟樱彩一脸错愕,大概也是没想到利永贞会徒步追上,赶紧拿着包下车。

“哎哟,下车了!要打起来了!”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来拍。

利永贞伸直胳膊去点那些无聊的人:“和你们无关!佟樱彩!你跟我过来!”

骐达男终于发怒:“喂,你干什么骚扰我女朋友?”

交通信号灯这时候突然转绿,骐达男赶紧钻回车内,将车开走。

佟樱彩自知理亏,不停对利永贞抱歉:“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明明想着要到美食城找你,结果补个妆就忘记了。你瞧我这记性!真的对不起!”

利永贞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卫星电话,面色很是阴沉,吓得佟樱彩不敢再发一言。利永贞讨厌看她一副委屈的模样,冷冷道:“封雅颂不是一辈子留在北极,他会回来的。你也该收收心了!”

她转身就走,心里像吞了个苍蝇似地恶心。

“我已经和封雅颂分手了!”佟樱彩在她身后叫道,“他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件事情!我们是心平气和分开的!你这样说不公平!”

利永贞的背影一滞。佟樱彩又辩道:“远距离恋爱不会有好结果的,更何况是北极!连一天一个电话都保证不了。你们这些人,说得好听是电力工程师,不好听就是电工。节假日还要保电,从来不说能陪我一天半天。这些我都忍了。但为什么一点也不和我商量就去北极?为了儿时的梦想?我以为我能等,但我等不了。”

利永贞转过身来:“佟小姐,我以一名电工的身份来告诉你,有很多特殊性质的工作不是你们这些都市白领能体会。我们没有节假日,我们只有忙和更忙的分别。你看春晚不?那些来自一线,来自边境,来自海岛,来自山巅的电报,在你看来只是乏善可陈的祝福吧?我和封雅颂都会看到眼睛酸!我们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工作,就希望有能理解和包容的亲人,否则我们的压力不是你们能想象。你做不到,是你软弱,不是封雅颂忽略了你。”

“是。我确实很软弱。雅颂没有忽略过我,相反我一直很依赖他,什么事情都是他帮我做好。他自己也承认,在北极的时候确实会想起我,怕我没法照顾好自己,但不是需要我的那种感觉。我需要雅颂,远胜于他需要我。而他……他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

两个“他”指的不是同一个人。佟樱彩想了想,除下封雅颂送的戒指:“本来他说留给我做个纪念……可是你这样一说,真是没意思。它属于更好,懂他的女孩子。封雅颂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你当封雅颂是什么?你们当感情是什么!”

利永贞没有接,转身疾步离开。

爱情,此消彼长(下)

因为没赶上夜车,当晚钟有初在利家留宿。林芳菲一见钟有初便觉得投缘,盛了可口的红豆汤圆来招待,因为实在是太晚了,钟有初只吃了一口,林芳菲大赞,说是浅尝辄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利永贞佯怒:“妈!你也太偏心了!平时我要是吃不完你就骂我是落草的贼寇!”

林芳菲拧一拧女儿的耳朵,去了厨房。利永贞问钟有初:“你在我这里过夜,要不要和伯父说一声?不要误会我绑架偶像。”

“说过了。”她给小姨发了短信,说在格陵的朋友家过夜。叶嫦娥问她是否需要车来接,她拒绝了。

利永贞拿崭新的牙具,睡衣给她:“我妈最喜欢在大减价的时候买东西,总以为用不着,谁知道今天派上了用场。这些以后就是你的,专门为你留着,欢迎随时光临。”

“谢谢。”睡衣的折痕,若有若无的樟脑味,让钟有初顿时感到了家的味道,心底又不免掠过一丝惆怅,“你妈妈真好。”

“你这个朋友为什么要万里迢迢寄几个空瓶子?邮费贵过礼物。”洗过澡后,利永贞又在灯下细细品赏玻璃瓶的每一处细节,怎么看也看不够,“咦,瓶塞上还有印章。有初,你说会不会一打开,冲出一股妖气?”

正在擦护手霜的钟有初应了一声,抬起头来:“你试试?”

利永贞打开了其中一个,使劲嗅了嗅,又朝里面吹了一口气,瓶子发出呜呜的回声:“也没啥特别的嘛,真扫兴。”

钟有初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贞,我记得你一直说想去云泽,真是忙得没时间去?下次放假,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吧。”

“好啊,一定有机会。”利永贞满口答应,但钟有初知道她不过是随口打哈哈。怪不得楚求是追不到她,钟有初心想,她一会儿像个单纯的孩子,一会儿又像个世故的大人,完全摸不到脉。

睡下前钟有初又尴尬了——利永贞坚持让她睡单人床,自己打地铺。

“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利永贞道,“再说,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占有你的!”

钟有初大晕。利永贞关上灯,顿觉四肢酸疼,不由得愤愤说起今天晚上狂追佟樱彩四条[www·qisuu·com]街的事情来:“拿着卫星电话就跑,差点害我犯大错误!幸好红灯格外长。”

“你这样义愤填膺,不仅仅是为了她差点害你被处分吧?”

“对!哪有这样的道理?已经谈婚论嫁的两个人,居然说分手就分手,简直就是儿戏!”

“痛快人做痛快事,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那她不要的男人就推给我?真荒唐!”利永贞深感被冒犯,“呸!我又不是回收站!”

“我看她并没有这个意思。”钟有初笑着说,“你想多了。”

“她把戒指脱下来给我,还说这戒指值得更好的,懂他的女孩子!现在想想,我转身前说的那句话真是太弱了!完全没气势。”

“永贞,仔细想想。她只是托你把戒指还给封雅颂而已,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话不是针对你呀。”

“什么?”

“你对号入座太明显啦。”

利永贞顿时焦躁,翻身坐起,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又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妥:“难道真是我圣母了?那可丢人丢大了!”

穿着睡衣的钟有初从床上坐起来,决定对利永贞普及一下中级恋爱教育:“今天楚求是帮你卫星定位,对不对。”

“对啊。他真够朋友。”

“然后很巧地红灯变得格外长——你敢不敢打个电话去问楚求是,是不是他帮了忙?”

利永贞从未费神想过这个可能,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钟有初:“这……”

钟有初真是替楚求是冤得慌:“不解风情是因为对这个人没感觉。自作多情是因为对这个人有感觉。生活给你上了重要的一课,你今天可全体验到了。”

利永贞抱着双膝坐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也不知脑袋里在转些什么念头。她突然嗨了一声:“骐达男真窝囊,我像个女土匪一样叫佟樱彩下车,他只敢对我瞪眼睛。”

“不管佟樱彩会不会后悔,她选择的都是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道路。你可以评判她,但没必要看低她的选择。”

“这话不公平,封雅颂怎么可以输在骐达男手里?连我妈都知道封雅颂对佟樱彩真是体贴入微——妈!妈!唉!偏偏妈妈今天晚上没偷听。”

“你叫阿姨干什么?”钟有初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事情……可以和妈妈聊的吗?”

“是啊!我和我妈在八卦方面比较有共同语言。”

“永贞,我不敢说了解你的芳邻,但如果是为了得到回报才付出,那就不是你喜欢的封雅颂了吧?”

利永贞强嘴:“谁说我喜欢他?他的星座和我不搭。”

“那就当我自说自话好了——远在北极,冰天雪地,孤孤单单,还能这样潇洒分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爱情从来不是败在第三者手里,而是败给了自由,距离,时间和改变。”

门外的林芳菲听到这里,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去。利存义问:“她们还没睡?”

林芳菲摇摇头,想了想又对丈夫道:“贞贞这个朋友倒是个很通透的女孩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能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那厢钟有初和利永贞也正在谈这个话题:“永贞。我希望自己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偶像。如果你总是把我当做明星对待,我会虚荣又空虚。朋友比影迷可贵一万倍。”

利永贞忸怩道:“有初,你知道你最让我佩服的地方在哪里吗?无论处于人生的什么阶段,你都能泰然处之。而我呢?作为金领,每个月工资花的精光;作为女儿,到现在还是靠父母照顾;作为女人,我没胸又没屁股啊!”

她又遗憾又真诚的话语,引得钟有初抑制不住地笑起来了。因为笑得太厉害,她从床上直直地掉了下去,摔在了利永贞的腿上:“哪有人这样贬低自己?”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钟有初的呼吸就在利永贞脸侧,带着自然的清香:“永贞,你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你的出色,不因楚求是的爱慕而增加,也不因佟樱彩的可鄙而减少。你的出色,是你的本色。不需要其他人衬托。”

利永贞听得心中一暖:“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听起来很冠冕但也很窝心的话。”

钟有初笑着说:“我妈以前虽然不和我说八卦,但很爱和我讲大道理。我全都记着,就是为了以后对其他人宣讲。”

利永贞也笑了:“那你和我讲八卦吧——送你玻璃瓶的人到底是谁?我认识吗?”

“是雷再晖。”

“雷再晖?那个人力资源师吗?”利永贞一下子弹了起来,“他不是把你给炒了么?怎么会大反转?快,快给我讲讲!”

钟有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给利永贞听。利永贞听得热血沸腾,搂住了钟有初的肩膀:“有初,你要是把我当朋友,你就一定要听我接下来的话!”

“好,你说。”

“一月三号那一天,你一定要赴约!一定要去!我会提醒你的!必要的话,我会拿着鞭子,像赶羊一样赶你去!”

“什么呀。”

“听我的没错!这样的男人,值得嫁!”转念一想,自己又没经验,利永贞加了一句,“嫁错了也不后悔!”

钟有初哭笑不得:“永贞,你的夸张和阿姨一脉相承。”

“我没有夸张。你不知道为什么雷再晖不联系你,但是我知道!那段时间你手机停机,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到最后怕你是嫌我烦,只敢给你发短信。你也想想我这个旁观者的话,雷再晖虽然炒了你但又救了你,和你一见如故,毫无嫌隙,主动追求,可见胸怀坦荡。唉,估计他在南美也给你打了不少电话,但你这个傻瓜没把手机转接!即使如此,他走到哪里,都会把当地的空气寄回来给你——一个理性和感性兼备,有耐心有恒心,坦荡荡的男子汉,你为什么不要?”见钟有初不出声,利永贞急道,“如果你不要,最终会便宜了佟樱彩那样的女人!”

“永贞,没那么简单。”

“复杂在哪里?一不是不解风情,二不是自作多情,明明两情相悦!”

“我前段时间遇到个老朋友。”

“老朋友?前情人?”

“不是。我和他每次见面都以大吵结束,但这次居然能心平气聊聊天气,聊聊风景,聊聊近况,最后还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好做个普通朋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追了他六年。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成功把他逼得远走他乡。”

利永贞猛赞:“真不愧是钟有初!”

“年轻的时候,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头破血流的冲劲嘛。”

“这个人一定很聪明,没接受你的追求。六年的时间啊,多痛苦!即使追到手,也不得善终。”

钟有初承认:“说的是。我到最后完全也只是赌一口意气。为了赌这一口气,我真是……一败涂地。永贞,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现在说出来,真是轻松不少。”

有些感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利永贞深有同感:“既然他不是障碍,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雷再晖?”

“再说吧。”

“你真是叶公好龙。”

慢慢两人先后睡去。半夜林芳菲偷偷摸进女儿房里。

“阿姨?”

有个雷打不醒的女儿,林芳菲没想到钟有初这样觉浅,顿觉自己的举动幼稚可笑:“轻点,我来给贞贞送圣诞礼物。”

她轻手轻脚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利永贞枕头下面,又将一条围巾递到有初手上,“贞贞就是喜欢过个洋节日!有初,阿姨没有什么准备,这条围巾是阿姨自己打的。”

“谢谢阿姨。”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有空多来玩。”

枕着围巾,钟有初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在梦里,她遇到了好久不见的母亲叶月宾。

远远地,叶月宾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不停地摇着头,不停地摇着头,钟有初心里怕得紧:“妈妈,我做错了什么?”

叶月宾不说话,只是摇着头。

“妈妈,那个秘密,永远只属于我们两个人。我不会对利永贞说。不会对任何人说。”

叶月宾还是摇头。钟有初走上前去,才发现是个不倒翁。她猛然惊醒过来,原来是利永贞的卫星电话响了。铃声虽然轻微,雷打不醒的利永贞却立刻弹了起来,利落地戴上耳机:“封雅颂。什么事……是吗?在极点附近的电磁振荡……”

接下来便是一堆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利永贞背对着钟有初,静静听着经由卫星传回的声音,回道:“参观新奥勒松电厂?很好啊。他们的能源再循环方式实在值得借鉴。……极光当然好看啦。现在知道不好好学语文的坏处了吧?除了好看两个字,你还有啥形容词没?”

她的语气突然又变得严厉:“封雅颂,如果你心理状况出了问题,你得立刻回来。……你献媚也没用,这件事情我肯定会上报给师父。……是啊,看到极光,觉得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的情情爱爱都不值一提了呗?……您老人家多洒脱。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望项背。”

不知道封雅颂说了什么,钟有初看见利永贞使劲抓了几下头皮,以很快的语速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洒脱呢,咸丰年间的事情还放不下——那是我写错字,以为自己约你在伯牙路,却马大哈写成了伯乐路。你在伯乐路等,我还不是在伯牙路等!……对呀!对呀!……再见。”

想是封雅颂说的话引起了利永贞的共鸣,她一连说了几个对对对才挂上电话。打着哈欠正准备再倒下睡觉的时候,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小盒子。打开看,是一颗拇指大的金元宝。她嘟哝着:“真受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当面给不就行了!”

可那明明是撒娇般的埋怨哩。钟有初心想,嫉妒得不得了。

爱情,有始有终

一大早就下起雨夹雪,窸窸窣窣,淅淅沥沥。

缪盛夏自从戒了酒,烟却抽得猛,早上五点烟瘾犯了,一定要起来抽一根。拉开窗帘,看到窗户上结着一颗颗的顽固的雪粒子,心里烦躁,一抬手就把桌上的盒子摔了。

盒子里的钻戒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滑进床底。

门外头有脚步声,轻轻地顿了一下,又轻轻地离开。在缪家做事的全是知根知底的亲戚,知道大倌是喜怒无常的脾气,但总有个由头,所以也不怕他。最近生意一帆风顺,脾气反而莫名其妙地闹得狠了,于是没人敢来惹,恨不得踮脚走路,闭嘴说话。

今天中午的饭局由叶嫦娥安排。这是云泽风俗,正月间要请老板吃饭,请不请是个礼数,来不来是个态度。每年缪家是决不去赴宴的——叶家是小人物。今年却一反常态,缪盛夏并缪家的几位长辈都去了,这样热热闹闹一坐下,包厢便显得有些挤。

一向长袖善舞的叶嫦娥也惶然了,她听说今天是袁市长请缪家吃饭,现在想想只怕是自己听错了日期。不知道竟有这么大的面子,陪着丈夫一气就敬了缪家的贵客三杯,推杯换盏间,气氛就活络了,大家都脱了外套,好似家宴一般亲热。

吃饭的位置选在水库中间的一个小岛上,端上桌的除了河鲜就是养殖场里豢养的诸如孔雀,天鹅,白鹇之类的珍禽,说起来很稀奇,味道却也一般。养殖场的老板本不在岛上,听闻缪盛夏来了,飞车赶回,亲自布菜,每上一道都端到大倌面前,等他先尝味。大家都知道大倌挑剔,他却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只拿筷子戳戳身边的钟有初:“钟有初,你这是在请人吃饭,不停发短信有没有礼貌?”

不等钟有初反应,他胳膊长,一把将手机夺去:“利永贞?利永贞是谁?我只知道马永贞。”

大家心知肚明:钟家和叶家虽然是这场宴席中的主人,说到底不过是赔笑的角色。缪盛夏和钟有初在九月份那场婚礼上发生过什么龌龊,在座谁没听到过一言半句?缪家人就笑眯眯地看着缪盛夏拿小斜眼儿取乐。那小斜眼儿也乖巧,没敢作反:“利永贞是易经里的卦辞,有情操高尚,性格忠贞的意思。”

听到情操高尚,性格忠贞八个字,缪盛夏不知道为什么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珍馐佳肴间觥筹交错,那笑声有点难为沧海的味道:“男的?女的?”

钟有初知道他不屑。也是。一个八月出生便取名盛夏的男人,别人的名字深奥一点便想不通。

“马永贞是男的,利永贞是女的。”

钟有初被那烘着龙凤双胎的炭火熏得太阳穴有些疼了;乳汁般的高汤里浮浮沉沉的羊胎盘,鹿胎盘散发出淡淡腥味,叶嫦娥兴奋地招呼着:“大倌,趁热喝一碗。”

缪盛夏停了筷,在炭火上点着烟;有服务员过来给他添茶水,他把眼一瞪:“什么陈年旧茶,也敢斟来给我喝!出去!”

服务员唯唯诺诺退出门去。缪盛夏又没事人一样和钟有初讨论:“你信不信这世界还有人叫钟有终。”

钟有初最恨喜怒无常,乖张暴戾的性格,愈发觉得缪盛夏似足了司徒诚,一样有钱无耻。

“信。”

“为什么?”

“有开始就有结束,正常。”

缪盛夏坚决地摇头:“我说简直是活见鬼。”

他看了看腕表,往干干净净的骨碟里弹了弹烟灰,面前的半碗汤表面已经凝固。一桌子的人都知道他戒了酒,一直没敬他。抽烟也能醉人不成?他的眼神明明是游荡到九天之外去了。

头晕眼花的钟有初站起来,想要出去透透气,手腕一紧,被缪盛夏捉住。

“都给我听着。”

他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立刻压住了场面。满屋只剩汤沸腾的声音,和炭火哔哔啵啵的声音。缪盛夏突然笑了起来:“装什么太平盛世。都心底偷着乐呢!你!你给我说说,外面都是怎么说我和钟有初的。”

被他点到的那人,正是去年九月份婚宴后来接他的司机。司机揉了揉脸,好像那只是一块擦手的破布:“外面只是说钟有初出言不逊,大家都在等着看她受教训。大倌不动手,也有人会做事。”

私底下是有这些传言。尤其是小地方,一点点的事情也要反刍一样嚼半天。叶嫦娥知道,钟汝意知道,在场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在钟有初面前提过,今天在饭桌上挑明,简直不得了:“有初,没那么严重。我天天在外头打麻将,听说的真没那么严重……”

“这些话都他妈的从去年传到今年了!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钟有初,你以为说完了就完了?我是要面子的。你要不要?你也要!你对于尊严的渴求,简直是穷凶极恶!”

在缪盛夏的钳制下,钟有初就像一条滑稽的,被扣住腮的鱼,沉默地挣扎着。她的沉默更激发了缪盛夏的恶意。

“这事儿必须有个了局。”缪盛夏把戒指拿出来往她的鱼鳍上套,“结婚。我们两个的面子就都保住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叶嫦娥脸色发青,钟汝意一脸嫌恶,低头嘟哝了一句什么,那口型明显是一句脏话;真是父女连心,这句脏话钟有初是明明白白地喊了出来:“缪盛夏你王八蛋!”

上一次没骂出口的,她全骂了出来,不带喘气,流畅无比,声音也嘶哑了,如同街头巷尾的泼妇一般,把他全家上上下下都问候了一遍。最艰难,最难听的已经说出口,缪盛夏反而笑得狞恶,显出痞气来:“钟有初,你想想看,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王八蛋,嫁给我你至少不会更失望。今天两家长辈都在,做个见证,我不能保证你一辈子快活,但保证一辈子宠着你。”

不能没开始就结束。这种疯狂的想法让缪盛夏几乎要把钟有初的手指掰断了;叶嫦娥见到这场面,不禁心里发慌,她从不明白那么一个玲珑剔透,舌灿莲花的姐姐竟也会横死,现在终于想通了,时势迫人,时势迫人哪!

“我们家有初从来没有想过要高攀啊!小心呀,指头要断了!”

“高攀?难道怕你把我的钱都花光了?哈,那你还真需要一点想象力才行。”

大家都来劝,真心的,假意的,闹哄哄;钟有初疼得死去活来,整个人往地上缩;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厉寒的空气在室内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缪盛夏!我和袁市长等了你一个小时!你给我跑到这里来吃饭!出来!”

缪家父子俩长得极像,尤其是眉眼之间都带着一股煞气。那煞气是在商海里淬炼过的,无坚不摧。缪父久不在公众场合露面,大家都忘记了他也是个火爆脾气,曾经在股东大会上动手揍过人。他见了自己的儿子在强抢民女,一点也不吃惊,也没有劝阻的意思,竟是冷眼旁观着,要看这事态怎么发展下去。

脸色煞白的钟有初松了手;可缪盛夏的戒指却没能顺利地套上——她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已经肿胀起来,皮下一片隐隐的血点,又青又紫。

缪盛夏仿佛吃惊于自己手段这样毒辣,后退了一步。叶嫦娥扑上去,心疼地查看着侄女的手指:“有初啊,疼不疼?早知道小姨就不带你来吃这个饭了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你妈!钟汝意,你这个窝囊废!你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了,你也不出声!”

这已经是第二次惨烈结尾。他不是不会与人相处。相好过的女孩子,打过交道的生意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真要举例,那个叫闻柏桢的银行家,第一次见面就投机得很;那个格陵有色安排要和他联姻的女人,也说他是值得信任的君子。

可见今天的局面并不是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的问题。他为了云泽拼尽心力,却连一个开始都得不到就要结束。

回去的路上表弟仔细端详钟有初,仿佛过去二十多年没见过一样:“姐,真有你的。”

叶嫦娥呵斥:“别乱讲话!”

“妈!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明明知道五百万的号码,却不去买彩票啊!亏大了!哪怕先结再离,依缪盛夏的脾气,也能拿一大笔赡养费哪!姐,你到哪里去找年薪又高,福利又好的工作!姐,你随便推辞一下就好了嘛,还较起真来了!”

叶嫦娥一耳光打得他再不敢开口。钟汝意开了口:“你打孩子干什么。”

她摸着钟有初的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是小姨不好,没发现缪盛夏是个神经病!就不该让你和他坐在一起!有初啊,可惜你妈死得早,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提起逝去的妻子,钟汝意心内大恸,一腔悲愤化成了哼地一声,从鼻子里无比轻蔑地冲出来。然后他就听见女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知道您怎么想的。您就觉得我是盆祸水,您觉得是我招惹了缪盛夏……我自作自受……”

他一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女儿脸上,打得她脖颈扭向一边,眼泪飞溅。

在车上,缪父举起巴掌,但始终没有落下去。说到底,这个独生子是值得骄傲的,不过是年轻,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但缪盛夏没迟疑,一抬手就给了自己狠狠一记耳光,又脆又响。

缪父本有几句狠话已经到了嘴边,见儿子对自己这么狠,不由得又心疼起来:“盛夏,大舍大得!我们有全盘计划,完美无缺,现在还是需要和格陵有色联手的时候。”

缪盛夏冷冷道:“我不会签那份婚前协议。”

“我们已经谈过了!”儿子的心智怎么倒退得这样厉害!缪父厉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物?结婚不结婚,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和格陵有色的钟有终结婚,离婚,大大方方地付三亿赡养费,我们和他们的账就两清了,比瑞士的户头还要安全!云泽稀土刚刚私有化,前面的路还很难走,你要在乎这一年半载的光景么?”

“那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还是对钟有初不一样?”缪父生起气来,“她不过是一个你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女人!所以格外珍贵!一旦得手,她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新尾生传

钟汝意十年没有和钟有初说过话。但也没有动过手。这一耳光把仅剩的一点点父女情意都打没了。等叶嫦娥陪钟有初从医院包扎完回到家,钟父居然已经和没事人一样在二楼上起网来,放在一楼的无线路由器指示灯一闪一闪欢得很。

钟有初上去把网线拔了。过了两分钟,钟汝意冲下来把网线重新安好又上去。

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坐在客厅里的女儿一眼;她也心熄了,开始收拾行李。

叶嫦娥过来扯她的包:“有初。你爸是死脑筋,不会转弯。”

拉扯之间,包给撕坏了,咧大了口在哭一样,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钟有初一边捡一边说:“小姨。我娇也撒过,泼也撒过,哭也哭过,求也求过,已经黔驴技穷。”

叶嫦娥帮她捡起一堆撕碎的信纸,“你爸不会永远这样!我明天就把电脑搬走,我看他还能不能一天到晚心安理得地躲在房间里!”

钟有初摇摇头:“缪盛夏已经疯了。我还是出去避避风头的好。”

“有初,你真的没有考虑过缪盛夏么?我侧面问过了,他……他不是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叶嫦娥迟疑道,“所以我想他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你也不是不会回报这份真心。感情讲究个你来我往,慢慢地,就培养出来了。他这种风流成性的人,能娶到你做老婆,是他赚到了!你也不用怕嫁过去被欺负。我就是你妈,你嫁人我给你梳头,生孩子我给你伺候月子……”

“他对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也是真心喜欢的。因为那些他都得不到。”钟有初淡淡说完,又对叶嫦娥仿佛发誓一般说道,“小姨,我这辈子没结婚的打算。”

这是钟有初第一次正面对叶嫦娥说出这句话来。她实在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遍,才大叫:“为什么!”

“没意思。”钟有初瞟了一眼小姨,又转过头去淡淡加了一句,“就算别人能接受我的过去,我自己也不能接受。过不了这一关,没办法。”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的什么过去别人接受不了?!你说什么傻话!发什么傻誓!”叶嫦娥一反应过来即刻破口大骂,越骂越激动,“你不结婚,你妈能活过来吗?你不结婚,你爸就能开金口了?你不结婚——你傻啊?你傻啊!”

她突然心底一片锃亮,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脑内卷起一片狂风暴雨。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里,她打开了姐姐临终前寄给她的信。也是在这个客厅里,她看过后也是脑内一片狂乱。明明全家人都坐在一起哭,哭得阴云惨雾,她却提前解脱了,冷眼旁观。

她唱了半辈子的黄梅戏,俗话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恩怨情仇,回肠荡气,她都看得极淡,宁愿做个大俗人。

手中的信纸被慢慢摊平,是用英文写的。她随团出国访问过,居然还认得一小部分。她去拿了透明胶,试图拼好。虽然钟有初对她说这是不要的废纸,她仍然固执地将它细细粘好——她比谁都明白,真是废纸,就不会一直放在包里不扔掉。

“有初。能说的我都已经说透了,说烂了。我也黔驴技穷了。如果哪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动摇了,就找小姨谈谈吧。”

她把粘好的信放在茶几上,走了。钟有初愣愣地看着小姨离去的背影,拿起那封信。是雷再晖写给她的入职推荐信。她都不记得自己居然保存了长达半年时间。

亲爱的先生/小姐:

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能为钟有初小姐写这封推荐信。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去过四十六个国家,整顿过六百七十三家公司,解雇过一万零一十九名员工,为十三个人写过入职推荐信。其中包括……

这里写着十二个人名和任职公司,钟有初惊奇地发现,其中有三个名字她常在各大门户网站的财经新闻中见到,他们现在都发展的很好。

而钟小姐是第十三个。钟有初小姐的工作领域是……这里使用的专业词汇钟有初羞愧地发现自己不认识——我保证她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效率都会是最好的。毋庸置疑,她会是最好的同事,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合作伙伴。您可以全心信任她。当然,前提是您值得信任。

另一方面,她的缺点也显然易见。她的缺点并不体现在学历上,而是不够诚恳和专注。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也许已经改进,但更大的可能是根本没变,因为迄今为止能够改变她的强者还没有出现过。现在您知道为什么虽然只和钟小姐相处了短短的十多个小时,但我仍然愿意为她写这封推荐信了吗?希望您是她的伯乐。

工作愉快

雷再晖(签名及电话)

鼎力大厦二楼的员工餐厅很少会遇到拖着行李箱来吃饭的客人。时近傍晚,一位女孩子好像刚下火车一样,风尘仆仆地从安全通道爬了上来,刚刚站定就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侍者上前问道:“请问几位?”

她回答得有点迟疑:“呃……我找人。”

她把拉杆收起,又拉开,又收起,侍者连忙道:“如果您放心,可以寄存在我们前台。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

“谢谢。”

她进去找了一圈,大概是约的人还没来,回到前台的时候神情轻松了不少:“我要一个两人桌。”

“请问您是坐无烟区还是有烟区?”

“无烟区。”

侍者引着她往无烟区走的时候,她却又指了指窗边一张空着的桌子:“坐那里可以吗?”

“不好意思,我们的窗边都是有烟区。”

“没关系。”

钟有初刚刚在半年前的位置坐下,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喂?……嗯。我已经到了。……难道不怕你冲去云泽用鞭子抽我么?”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还没有到。……我知道。……我知道。……别夸张。……是吗?你不是说你们书记已经病很久了?……那你自己保重。嗯。再见。”

等她接完电话,侍者把餐谱递给她:“现在是五点十二分,再过十八分钟,我们就有晚餐特供了,今晚的特供是酸菜牛肉拌乌冬,您是否等到那时候再点餐?”

“你们的服务态度比半年前好了很多啊。”

侍者一边倒茶,一边悄声道:“我们老板说要请雷再晖来做事!你知道雷再晖吗?半年前把十八楼的百家信给整垮了。”

她笑了:“那你们老板还敢请他?”

“听说他是个大帅哥呀,有异国血统。我们老板见过的,至今念念不忘!还说百家信是自作自受。”

有其他座的客人叫他,他就去了。到了五点半,侍者果然又过来问她要不要点餐。她摇了摇头,有点迷茫:“我等的人还没来。我想再等等。”

六点半,来吃饭的人多了,竟然遇到几张熟面孔,看到钟有初,不免大呼小叫:“钟有初?你变得比以前漂亮多了!你在哪层楼?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我?我的四级考过啦!真是剥了我一层皮!现在一楼的物流公司做个经理助理,嘿嘿。那个谁谁谁你还记得不?和咱们一起被炒掉的,据说考研也成功了,去年年底还来看过我,带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师妹说是女朋友,真是羡慕死人!”

因为一起被炒鱿鱼而建立起来的革命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即使之前在百家信他们只不过是个点头之交,现在也熟稔得好像旧友重逢。

他们都在前进,她却停滞不前:“你们都还有联系?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还在鼎力的,我还知道几个。大多数都不知道。对了,听说席主管开了个土家菜馆,不过我不相信。开饭馆要多少本钱哪?他哪有那么多钱。对了。你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站起来,热情地迎接一位慵懒的大美女,“邝萌,不常见你来视察工作嘛!”

“钟有初?”在室内邝萌也戴着一副大墨镜,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声音却是懒懒的,慢慢的,“你来了啊。”

前百家信员工,现任餐厅老板邝萌坐下来看了看表,快七点了:“钟有初,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

“是啊!我们刚刚说到你!当初我知道邝萌接管了这家员工餐厅的时候,震惊极啦!”

“有什么可吃惊的。我从不丹旅游回来之后,我爸就把这里买下来给我了。他要是不爱在家里看到我,我就来上班,下班了又可以去逛海伦街。”邝萌淡淡地说,“我以前不想做餐饮,就是怕吃胖了。但看过这里的厨房之后,一点食欲都没有。”

身为老板居然拆自己的台,曾为同事的两位食客简直没有办法接话。邝萌又看了看表:“你们慢慢聊。我去逛街了。”

她常去的那家精品店为她延长了一个小时才关店,刷卡的金额甚至惊动了拿着主卡的母亲,打了电话来问,听出女儿情绪不高,便也没说什么:“你要是不高兴,就随着性子来吧。妈给你善后。”

等她回到餐厅已经十点半,准备打烊了,顾客三三两两地分散着,已经没人再下单。

她在前台逗留了一会儿,才叫了服务钟有初的那个侍者来问:“她还在那里吗?就是刚才我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子。”

侍者点点头:“她一直陆陆续续有点餐,估计也是怕我们会赶她走。不过老板,我们不会这样做!进门都是客,我们都会以最大的耐心,最美的微笑去服务!”他没说自己觉得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真是可怜。

邝萌没耐心听他讲废话:“把她的餐单拿来给我看看。”

她看了看餐单,便朝钟有初那张台子走过去。

在邝萌的记忆中,从来没有钟有初的一席之地,她只是个名字,二次元的存在而已。但今天她在灯光下,细细地欣赏着钟有初没有修饰过的眉毛,斜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冬天厚重的衣服掩去了她的曲线,但慢慢地,钟有初的形象还是立体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坐在了钟有初的对面:“我看你吃了不少东西啊,撑不撑?会不会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她坐在那里,胃挤着心,心顶着肺,肺压着肝,五脏六腑全都在抗议她居然牺牲自己来消磨时间。

邝萌又问:“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在哪里高就?”

钟有初说了三个字,邝萌满怀心事,竟然没有听清楚,钟有初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家里蹲。就是在家里蹲着。”

“哦。没谈个男朋友?你们云泽很有些青年才俊嘛。我听我爸说,云泽稀土的缪盛夏很不错。”

钟有初摇摇头:“不太熟。”

邝萌心想也对,那是高门大户:“对了,你几点来的?”

这个问题她不是已经问过了么?

“五点十分。”

邝萌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三十九了:“你还记得李欢吗?听说他做完了心理治疗,去一家叫求是科技的公司工作了。”

钟有初嗯了一声:“楚求是对我提起过。”

等一个男人等了快六个小时,她倒是挺云淡风轻的。混得这么差,居然没有什么自卑的神情。邝萌拿起桌上的水杯,晶莹剔透,在鹅黄的灯光下,一点也看不出久经风霜的磨痕:“钟有初,你还记得雷再晖吗?”

钟有初先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邝萌,接着又笑了:“住在大明湖畔的那个?”

邝萌先是一怔,也笑了。钟有初笑着笑着,打了个嗝,于是倒了热水来咽。

“我老实告诉你吧。雷再晖不会来了。”邝萌停了一停,又道,“我见过他了。所以我知道。”

她就说了这么多。“见过他”,“我知道”,充满了令人遐想的余地。钟有初缓缓地放下了水杯。

这时候侍者过来了:“老板,夜已经深了,您是否先回去休息?晚上开车也不安全。这位小姐……”

邝萌道:“挂我的帐。”

“谢谢,不必了。”钟有初赶紧拿出钱包来。邝萌眼尖,看到夹层里有张火车票:“今天晚上还要赶回云泽?”

“嗯。”

邝萌拿了火车票来看:“是今晚十一点二十分的啊。还不走的话,就赶不及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谢谢。”

侍者将找回的零钱恭恭敬敬地递到钟有初面前:“临走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您的行李还在前台。”

邝萌突然道:“喂,你都不想找她签名么?她以前可是鼎鼎有名的明星钟晴呢。”

他连这个也告诉她了?钟有初看着邝萌。邝萌知道她误会了,但并不想将这误会点破。钟有初被挟持的事情自然有大把爱传八卦的人在鼎力传得沸沸扬扬。

侍者一愣,诚惶诚恐:“钟晴?我……我是宅男,我孤陋寡闻。”

钟有初摇了摇头,笑着说:“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啊。不是一代人了。”

邝萌接了个电话,知道自己晚上扫的货已经安全抵家,母亲说:“这倒好,人还没回,衣服和鞋子先回来了。听店员说,有些你都没试过?算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别等我。”

她挂了电话,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钟有初:“你真的不坐我的车么?赶不上火车,我也可以送你回云泽。”

“不用了,谢谢。”

“这是你自己说的。”邝萌冷冷道,“其实你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再见吧。”

她去停车场拿车,车库里没有人,保安也不见一个,苍白的氦气灯高高地挂在管道之间,高跟鞋笃笃地敲打着地面,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最后小跑起来,一直上了车还不觉得安全,直到冲出车库大门,到了路上,才稍微心安一些。

她以为钟有初不会出现的。二次元的存在,怎么可能谈三次元的恋爱。跑车经过鼎力大厦的正面,她不经意地往阶梯上扫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身边竖着个行李箱。

你就等吧。等得到我跟你姓!她心里也发了狠,一踩油门,直接飙到两百,然后拨通了雷再晖的电话。

每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心情是甜蜜的,也是复杂的,他说的每句话,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喂,她都会回味很久。包括半年前炒她的时候说过的话,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的动作——他简直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

“喂?”

放慢了车速,邝萌轻言细语地问:“雷先生,我是邝萌。您的父亲好些了么?”

她听见背景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滴滴声和咕噜咕噜的水气声,便知道他还在ICU里。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是不太好。”

她能自动为他的声音配上背景,配上动作。他坐在父亲雷志恒的床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打着同色的领带,他左手拿着电话——半年前她没有看见过他的手机,现在他的电话是三星最新款的智能机,多有品位!他的眉头一定皱着——半年他看她的简历的时候,他也是皱着眉头的,很迷人。他的右手呢?一定会捏捏鼻梁,因为他最近真的太累了。

半年前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邝小姐,你被解雇了”,但她做梦的时候,总觉得他说得明明是“邝小姐,我们会有结果的”。他是接了自己父亲公司的案子,她却觉得他明明是为她而来的。直到他打电话来请她帮忙——不,那也一定不是真的。她等了半年,不可能是这个结果。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沉默了超乎寻常的时间。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三天三夜没闭眼,于是错误理解了她的沉默:“我知道了。”

邝萌打了个激灵。

良久她才开口道:“四点钟接到你的电话,我真是以最快的速度就赶过去了。像你说的那样交给服务生去办,我不放心。”

她常听母亲这样和朋友巧妙交谈。他会笑吗?听到她这样得体而亲热的解释,他会扬起嘴角吗?可惜隔着电话她看不见他的笑容哩——她虽然没有见过他笑,但直觉他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有劳。”

这两个字,再配上邝萌头脑中幻想出来的画面,真是温暖无比:“我真的希望能亲自把她带到医院来。”

“谢谢。”

他说谢谢的口吻勉强中带着低沉,连邝萌都难过起来,难过之余又惆怅无限:“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了。”

邝萌松了一口气:“我过来看看令尊好吗?”

“已经很晚了,有心。”

刚刚买了鲜肉小馄饨上楼来的利永贞接到钟有初的电话:“有初!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永贞啊,他没有来。”钟有初充满倦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从医院回家了吗?”

“还没呀!怕是要熬通宵。我师父还没走,我也走不了!雷再晖那个王八蛋竟然不来,我们封杀他!你现在在哪里?现在回不了云泽了吧?我给我爸打电话,叫他去接你!”

“不用了,我住宾馆。明天早上回云泽。”

“或者,或者你来肿瘤医院找我!这里附近好多宾馆的!”

“不用了,你自己多保重。”钟有初挂了电话,抬头望了望利永贞家的窗口,那里漆黑一片。她拖着行李离开了。

轱辘碾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特别孤独。

利永贞气坏了,她把小馄饨送到病房去给雷暖容:“吃吧!”

雷暖容正在问倚在病床上的母亲艾玉棠:“哥这次不走了吧?你说哥这次还会不会走啊?爸爸都这样了,他不会走了吧?不会了吧?是不是啊妈妈?我想他不会走了,他走了我们怎么办呀?你说是不是?”

整个一复读机。利永贞气急败坏地回到ICU门外,屈思危正倚在墙边闭目养神。他站着都能睡着,也是年轻时长期奋斗在保电一线养成的绝技。

“师父!师父!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永贞,稍安勿躁。”屈思危闭着眼睛回答,“如果不是雷书记的夫人也病倒了,我不会叫你来。你来,主要是为了给雷暖容做个伴。你现在应该到病房那边去,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大家都是女的,比较容易沟通。”

利永贞心底大骂脏话。她真正有需要的朋友正在水深火热当中,她却要来陪雷暖容!一个她恨不得用大拇指碾,碾,碾死的行政人员:“我肚子疼,我来例假,我好难受,师父,我要回家呀!”

“你在这里陪一晚上,会有好处的。”屈思危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耍赖的利永贞,傻丫头啊!雷书记又不是一个独人,他也有父母兄长,很多都还身居高位,不然你以为我没事在这里陪夜,人家赶我走我都不走?

“永贞。雷书记下一线的时候不是还握过你的手,拍过你的肩膀,要你好好干?要不是封雅颂在北极,连他我都要叫来。做人要饮水思源。”

“那你就叫他来陪雷暖容嘛!”

“胡闹!我告诉你,这是任务!你不要给我撒泼!现在十二点半,六点就有人来换你,再忍忍!”

利永贞原地转了两圈,又一路踱过去把ICU外面贴着的海报又都看了一遍。最后在预防癌症的宣传栏前站定,抱着手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一会儿摸甲状腺咳两声,一会儿又吸着气去摸肚子。

屈思危喝止道:“别看了!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病!”

利永贞嘿嘿笑了两声,又走到观察窗外:“这真的是雷书记的儿子?我从来都只听说雷暖容是独女。”

陪着雷书记的那个人她一直没看清楚,只能看到他戴着无菌帽,穿着鼓鼓囊囊的无菌服,他正在打电话,放在耳边的手机也是用一个无菌袋装着。

“他是雷书记收养的。”

“收养的!”

“人家可是真正的孝子。在北京听说父亲病了,立刻星夜兼程赶回来。衣不解带照顾了三天。现在没几个小孩子能做得到了。就是雷暖容,也从来没有耽误过工作。”

“他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他又要照顾父亲,又要安慰妹妹,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有句话屈思危没说——看他的气势和派头,应当是非常令雷书记骄傲的,但不知为何从未听说过。

“我看雷暖容的哥哥八成叫雷冷面。”

“……”

“哎呀,师父我饿了,我出去找个冷面摊子吃点东西。”

“大冷天的吃什么冷面!回病房去!”

“师父!如果我病了你肯定不会这么上心的!”

“你连这也要比?好,你要是病了,师父一定衣不解带照顾你!还叫上封雅颂!”

一到节假日就化身宅女的何蓉万万没有想到,难得亲临超市采购,居然会让她重遇钟有初!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又花了眼,因为这种错觉在过去半年内常常发生,她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拍错多少肩头,回转的却是一张陌生脸庞。再一恍神佳人已经袅袅远去也。何蓉立刻推着购物车一溜小跑,堪堪撞上一个突然从右方货架前头冒出来的女孩子。那个手里拿着两盒脱毛膏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惊叫,已经有人把她拽开了。

混乱间何蓉撂下句sorry继续追:“有初姐!有初姐!是我!何蓉啊!”

正在挑选酱菜的钟有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新烫了齐耳卷发的女孩子,穿一件短大衣和牛仔裤,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对她大力挥动手臂。半年未见,何蓉变得比在百家信的时候有活力多了,没有加班染黑的眼圈,也没有宿醉灌红的双颊,她把满当当的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过来抓着钟有初就是一个熊抱:“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啊有初姐,我好怕你又换个名字潜伏起来!”

说着说着她居然抽抽搭搭地哭了;钟有初赶紧拿纸巾给她:“傻丫头,哭什么?求是科技里面有人欺负你吗?”

何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没有……我们公司的影印机超好用的……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求是科技?”

“你入职没有多久,你们的大老板就打电话给我,”钟有初笑道,“他说何蓉小朋友很乖,又聪明又听话,不尿床,不挑食,天天拿小红花。”

何蓉想象不出来一向腹黑的楚求是能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由得傻笑起来:“当初我打算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只待了八天,天天都在相亲!正好求是科技发信来让我去面试,我就赶快回格陵了。有初姐,你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酱瓜吗?”

“我爸爱吃,我带点回云泽。”

何蓉赶紧把购物车推过来:“放我车上!放我车上!有初姐,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她心里有憋了半年的八卦,终于可以叽里呱啦讲出来,求是科技没有她想的那么差!楚总原来是技术出身的销售,对物流也很了解,所以从来不瞎指挥……楚总对客户很有一套,客户的名片上有特别的代码,哪些是雷区不能踩,哪些是顺毛要多摸摸……楚总有家族遗传的洁癖,应酬大多吃西餐。非要吃中餐的时候,一定不吃火锅,一定用公筷……楚总的父亲是外科医生,听说很有名,我查过了,格陵有名的外科医生只有一位姓楚,楚汉雄,是肿瘤医院的副院长……楚总不喝咖啡不抽烟只喝绿茶……楚总从不需要别人帮忙挡酒……楚总喝完酒绝不会开车,也会劝客户不要开……楚总看谁最近很辛苦就会带到饭局上去吃点好的,有时候也会专程点两个菜打包回去……楚总从来不强求加班,如果加班一定会买宵夜……楚总收留了李欢,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很靠谱的室友帮助他……楚总放春假也比别的公司放得长……

钟有初基本上插不进什么话,于是就微笑着听她不停地讲“楚总的故事”。

“有一次楚总接到一通不太妙的电话——有初姐,我偷偷告诉你啊,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听那电话的内容,是他追女孩子反而被人家嫌烦哩——挂掉后立即把手机往墙上摔。当时我正好在请他签一摞文件,手忙脚乱,一时慌张就摔倒了,文件也洒一地。我从没见过他脸色那么差,大脑一炸就扯着他的裤腿说,楚总!请息怒!小的不敢了!”何蓉真的就在货架过道里蹲下去扯着钟有初的裤腿做示范,“就是这样!好笑吗?不好笑呀!楚总却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好几天他一看到我就笑!笑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其实钟有初也觉得蛮好笑的,尤其是配上何蓉从下往上仰视时,那副惶恐加茫然的表情,不知道多治愈:“打工的难道不希望老板心情好?”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现在楚总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都会说,喂,小蓉子,快去请个安!”何蓉突然右手一指,“有初姐,你最爱吃的芝麻饼干!还有楚总喜欢吃的鲔鱼条。我买一点回公司。”

她蹬蹬蹬跑过去拿了好几盒。钟有初心想,除了八卦,终于有别的“东西”能让何蓉双眼发光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何蓉问有初姐要她新的手机号。

“我还在用之前的那个手机号。”

“啊?那个已经是空号了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别人说她电话打不通了。钟有初把手机拿出来给何蓉看:“天地良心,我的手机一直好好地。”

何蓉现场打过去:“你听。”

听见话筒里穿来的刻板女声,钟有初傻了眼:“这……我一直有和朋友联系,没问题啊!我去营业厅问问吧。”

“是不是中毒了?现在手机木马很猖獗的!”一说到这个,何蓉又双眼发光,绘声绘色,“以前我们公司技术部有个骨干,MIT毕业,眼高于顶,最爱和楚总抬杠,楚总惜才,从来没有和他正面冲突过。他却越来越嚣张,每次开会都戴着个蓝牙接电话,好像自己才是日理万机的那一个。突然有一天他的手机出了问题,只能接听和拨打楚总的电话。他知道是中毒了,但就是没办法杀掉。还是MIT的高材生呢,你猜是怎么回事?他入侵了楚总的手机,偷偷复制公司机密。没想到楚总写了个小木马在客户资料里面,就等他中招!这事一爆出来,他都没法在这个圈子混了。有初姐,我说这个方法用来追女生真是太猛了。有初姐?”

“何蓉,你的电话借我打一下。”她翻看何蓉的通讯录,怎么没有楚求是?

“楚总的电话我记得,没存。”

钟有初用何蓉的手机拨通了楚求是的电话。

“何蓉?放假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楚求是,我是钟有初。你发给利永贞的搞笑短片是不是有木马?她看都没看就转给我了。整整三个多月我只能和利永贞联系——我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那都是去年国庆节的事情了吧?你现在才发现?”察觉到钟有初是真的生气了,楚求是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也是一时糊涂,听一个笨蛋说这样追女生很猛。我等下发个铃声到你的手机上就没事。你和何蓉在一起?”

“嗯。”

楚求是突然压低了声音:“她背的是那个红色的帆布包吗?”

钟有初感觉他问得蹊跷:“我没看到。”

去拿寄存的包时,何蓉嚷嚷着好渴,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来;钟有初立刻问她:“何蓉,你的包怎么香不香臭不臭的?”

何蓉嗅嗅自己的红色帆布包:“是有股怪味儿——都好久了。洗了几次,晒干后就又变个味儿!可我好喜欢这个包包,洒点儿香水凑合着用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掏自己的包:“你看,里面只有钱包,手机,MP4,嗨,衬里破了个大洞,我一直想缝上也懒得弄……”

“洞里有没有东西?”

何蓉把手伸进衬里去:“大概是些硬币什么的吧——咦!为什么有一包吃剩下的茶叶蛋?妈呀!上次吃茶叶蛋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不对,楚总说我的包有味道,还帮我检查过一次……对!他当时的表情很有问题啊!怪不得每次我背这个包上班,楚总心情就格外好!”

钟有初已经笑得弯下腰——如果楚求是这样对利永贞,后者估计早大耳光扇过去了。何蓉虽然也会生气,但性不宿憾,糗过了也觉得好笑:“当时没找到垃圾桶嘛!我拿小红花的,怎么会乱丢垃圾。”

确认手机通了之后,两人在超市门口分手。何蓉千叮咛万嘱咐,钟有初下次来格陵的时候一定要找她:“你知道席主管开了个土家菜馆吗?就在格陵大北门的鱼米村那里。我去吃过一次,各种好吃啊!”

“好。”

钟有初冲她挥手再见。今天风很大,大概是环卫工人也放假了,北风一紧,整条街都在飞垃圾。她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拖着行李箱,低着头慢慢走。

风中夹着的砂石吹得钟有初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突然想起这附近有个药店,不如去买支眼药水。

她刚抬头想看看路,一团红色的东西挟着满满的鱼腥味,朝她兜头兜面地罩过来。有人从药店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红塑料袋罩头的怪物——大概是这阵怪风吹上去的。双手都腾不出来的女孩子已经完全懵了,朝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他便举手之劳,帮她把塑料袋给揭了下来。

“谢谢,谢谢!”

几欲窒息的钟有初吃力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对色彩迥异的瞳仁,一半湛蓝,一半漆黑,不由得目瞪口呆:“你……雷先生。”

她看出他的吃惊不亚于自己。

雷再晖知道自己一定还会遇到钟有初,但没有想到是这样戏剧化的场面——一阵风,一个塑料袋,就把狼狈的她送到了他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她把脸上的一片鱼鳞揭了下来。

钟有初在甜蜜补给的洗手间里把脸洗干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除了粘过鱼鳞的那块皮肤有点过敏之外,发丝光滑,衣着整洁,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故人的地方。

并不像是刚被放了六小时鸽子的傻瓜。

“谢谢你。”

她对着镜子,礼貌地说出这三个字。

停了三秒,她又换上笑容:“谢谢啦!”

“谢谢!”

说了五六遍之后,她放弃地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废纸篓。

钟有初,你现在连一句谢谢你都演不好。

雷再晖坐在她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在甜蜜补给这样温馨的轻食店里,就连一贯西装笔挺,严肃恭谨的雷再晖周身也散发出一丝丝人情味儿。他搁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毛茸茸的里衬是幽蓝色的,光可鉴人。她的行李箱和购物袋正好好地放在风衣下面。

穿上风衣,就是冬天的雷再晖,脱下风衣,就是夏天的雷再晖。不知道为什么钟有初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的西装是缝在身上的吧?脱不下来的吧?

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雷再晖回过头来。半年前的钟有初是标准白领穿着,衬衫加半身裙;也是标准白领面相,淡妆加黑眼圈。现在的她,素面朝天,比半年前清减,气色却好了些。

一件式样简单的墨绿色长大衣,却出乎意料地衬出她白皙的精致。

“你脸上有纸屑。”他指了指额头,钟有初摸过去,果然有一条。她用指尖搓着那条纸屑,昨晚那种五脏六腑大挪移的感觉又来了。

“坐一会儿再走吧。”雷再晖示意她坐下来,“现在天气很恶劣。”

他所言非虚,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靠街的玻璃哐哐直响;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仅剩的几位勇士也是举步维艰;钟有初专注地望着外面的情况,打了个电话给何蓉,得知她已经平安上了的士,快到家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一)

她收线,雷再晖的视线也刚刚从她的手机上离开,一言未发。

窗外的风看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停,服务生端来一小碟佐味的盐味硬糖,表面仿佛沾满了洁白细沙,发着粼粼的光泽。

茶水氤氲的雾气漾上来,熏得她两颊暖和了许多。

“谢谢你。”她终于轻松随意地展露了笑容,“当街扔垃圾真是要不得,吓我一跳。”

“不客气。”雷再晖指指她脸上沾了鱼鳞的那块皮肤,“有点过敏,是否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

说完,她便低头凝视面前水杯中舒展的茶叶。

音响里放着一支不知名的外国歌曲,歌声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www·qisuu·com]卷音和跳音。

闻弦音而知雅意,这舒缓的节奏一定是首情歌。

他和半年前没有什么改变,就是晒得黑了,人也壮了些。他的左臂搁在碟边,腕上还是那块百达翡丽。袖扣上还是L字的烫金。她相信他公文包里也一定还放着半年前的那部记事本。

桌面上放着一袋护肤品,是本地明丰出的著名药妆,专为有青春痘烦恼的女性研发。包装简约,大气洁美。

他的睫毛还是那样长,鬓角还是那样短。两只眼睛也还是一黑一蓝。

雷再晖伸出手抵在她的额头上,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她的脑袋扳正。

“想看我,就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看。”

两人的眼神才交汇了一秒钟,她的眼珠就开始骨溜溜地乱转,像两尾受惊的小蝌蚪。雷再晖并没有再迫她,而是看了看时间。

距离还是那样长,缘分还是那样短。

钟有初又低下头去,专注地搓着指尖的纸屑。其实早就搓不见了,但她仍然专注地搓着。搓着搓着,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

“半年不上班,人都傻了。原来你赶时间。”钟有初道,“既然谢谢,对不起,没关系我们都说过了,再问问你最近好吗,就差不多可以了——你好久没回格陵,不知道现在见面联络就是这样一套流程。因繁就简,收放自如,绝不会失礼。”

听她一番厥词,雷再晖只淡淡地说:“照你的理论,如果我们昨天见了面,这流程就应该是——你谢谢我的礼物,我表示谦逊并关切你检疫局办手续是否麻烦?接着你说没关系,近况如何?我说托赖还好,你呢?你说还是那样。先走一步,保持电联。”

讥讽的语气听得她头皮发麻:“差不多就是这样。”

雷再晖唔了一声,似已明白。

“我看不需问。我不在,你怎么可能过得好。”

钟有初心脏猛烈剧跳,几乎不能思想。继而惊觉刚才那番夸夸其谈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问他:“呃……你过得怎么样?”

“家父病了。”

她不禁动容道:“老人家住院了?好些了没有?”

“今晨刚从重症室转出来。但还是不好。”

关于养父的病情,他是实话实说,并非特为使她难堪。

而且众所周知,雷再晖从不接格陵的案子。换言之,他至少有十来年不曾承欢膝下。

中国有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不管有什么苦衷,在疾病面前都苍白无力。

这样的认知让钟有初不由得难过起来:“慢慢休养,总会好的——现在医学昌明。”

“家父和史蒂夫·乔布斯得了同样的病。”

钟有初脑中一轰,瞠目结舌。

她虽然没有身染沉疴的长辈,却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无法轻松地对雷再晖说出安慰的话。

面对可知却无法衡量长短的未来,对病人和家属都是痛苦。

与他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死神讨价还价,费尽心思,最终还是要一次偿还。

“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雷再晖望向窗外,天气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我已经听够了安慰。陪我坐一会儿。”

钟有初沉默枯坐,脸上过敏的那块皮肤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听到了很多安慰的话吗?”她低沉开腔,“我妈……她是跳楼自杀。可没有人来安慰过我。所以我也不会安慰人。我妈刚死的时候,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就会想,她们的妈妈都在家里为她们做饭洗衫,听她讲心事。而我呢?和她们永远也不会一样了。即使到了现在,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和我一样的大龄剩女,还是会想,她们的妈妈都在家里为她们做饭洗衫,迫她们相亲结婚。而我呢?和她们依然是不一样的。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我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提醒我,我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在抖。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雷再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一对异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有初。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宽容。

“好。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

雷暖容不爱在医院醒来,更别提今天这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的天气。

现代医院已经没有来苏水的味道,可是压抑气氛有增无减。过去雷暖容上班总要经过肿瘤医院,看到的都是别人的痛苦。现在这痛苦一下子劈中了一帆风顺的自己,实在难以承受。

哪怕住着单人病房,和外界的呼痛哀号完全隔离,也不能承受!

“容容,在你爸面前多笑笑。”艾玉棠替她整理衣服,小声的哀求女儿,“就像你对再晖那样,多笑笑。”

“我笑不出来。”雷暖容板着脸,快速地回答,“妈,你笑得出来吗?你不是也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别要求我。哥呢?哥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你忘了,他是去帮你买东西。”

“那也不需要这么久!”

艾玉棠叹了口气:“可能路上有别的事情耽搁了吧。天气不好。”

“天气好不好和他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天上又没有下刀子。”

“容容,你要讲讲道理……”

正说着,屈思危带来的工程师小利敲门进来,轻轻将早餐放下。艾玉棠连忙招呼女儿吃饭。

“妈,你看她什么态度!板着脸——以前那里轮得到她这种小角色来做!”雷暖容恨恨地看着利永贞退出房去,“巴不得她也生癌!”

艾玉棠轻斥:“雷暖容!别吵醒你爸。”

“我不吃。哥肯定是去给我买炒栗子了。我去电梯口等他。”

女儿雷暖容的冷漠,任性,刁钻,荒诞,艾玉棠已经习以为常。

从雷再晖被迫离家那一日起,作为雷家掌珠的雷暖容就知道,并不需付出什么代价,便能让一切按照自己意愿运作。现在她已经是脱缰野马,不顾一切,恣意践踏所有,只为扩张疆土,占领目的地。

子欲养而亲不待(二)

一直等到十点半,饥肠辘辘的雷暖容才在电梯口等到了雷再晖——和他身后一位穿着墨绿色短大衣的女孩子。

“哥!”

若凭艾玉棠的眼光,那个女孩子生得很好,白白净净,窈窕美丽,额高颈长,双颊有肉,有福相;可是在雷暖容眼中,却觉得她苍白瘦弱,头大颈细,笑容虚伪,面目可憎。

雷再晖亦觉奇怪:“雷暖容,你怎么站在这里?”

“哥,她是谁?”雷暖容劈头发难,“爸爸现在还很虚弱,你不该随便带人来探他!”

头一个遇到的病人家属已经气势汹汹,那女孩子脚步便有些迟滞;雷再晖知道雷暖容性格乖戾,也不和她废话,当即将药妆塞过去,挽起钟有初的手向前走。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

他俩执手的那一瞬间,雷暖容看见女孩子的左手中指上套着一只簇簇新的梨形钻戒——顿时脸色青白,大踏步跟上他们。

行走间,她紧紧盯着前方那一点明锐。直到走进病房,那枚钻戒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入她心底。

雷再晖的养父雷志恒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听妻子念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

“爸。看谁来看您。”

饶是钟有初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乍一和病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打上照面,立刻背上升起一股寒气。

死亡有其独特的气场,感受过一次就不会忘记。雷志恒不仅瘦,且浮肿得厉害,面上不正常的绯红疹子,是低烧所致。

他唔了一声;艾玉棠不知道钟有初是什么来历,但见她气质沉稳,与雷再晖契合,心里已觉奇怪,合起报纸起身迎客:“请坐。容容——削个水果给客人。”

雷暖容铁青着脸,大力塞了根香蕉在她手中:“吃吧,别客气。”

钟有初说声谢谢,在艾玉棠的位置坐下:“雷伯伯,我来看您。”

面庞如玉,温言软语,她浑身源源不断地涌出生机。雷志恒突然来了精神:“你是……难得,难得。”

雷暖容感到一阵莫名急躁,低声问:“妈,这人你认识吗?你看她戴钻戒来对我示威。”

艾玉棠目不错睛地望着丈夫和儿子:“老雷,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有痰卡喉,他说话已经极度吃力,但精神并没有塌下去:“她是钟晴。”

艾玉棠也似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你呀,钟小姐!”但口气并不如丈夫那般雀跃。

“请叫我有初。这是我的本名。”

他断断续续报出几个她曾扮演过的角色名字,又将骨瘦如柴的手强伸出来,钟有初赶紧握住:“再晖说,他全家人都很喜欢看钟晴演的戏。我本来还不相信,以为他是哄我开心呢。”

雷暖容高声反对:“哪有?至少我没有。”

她深恐被看低了去。钟有初抬头望了她一眼。雷暖容直疑心那笑容中有挑衅,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脸。

艾玉棠叹了口气:“唉,初次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失礼。我并不知道再晖竟然请到了你来看老雷。”

“哪儿的话。我早就应该来。”钟有初抿嘴一笑,“雷伯伯,您心想事成。”

雷志恒疑惑。她微低了头,只将眼波递给雷再晖。两人相视一笑,多少真情假意。

“爸。妈。我和有初已经订婚。”

直到现在为止,天气仍是灰蒙蒙的,因为怕刺眼,白炽灯也没有开。钟有初穿着暗色调的衣服,却仿佛会发光一般,一只手握着雷志恒,一只手握着雷再晖,将雷家父子都罩在自己的光影中。

艾玉棠猛然想起十几年前雷志恒确实曾经戏言将钟晴讨给雷再晖做新娘,不由得眼前一亮。最近雷志恒常常想当年,深悔对养子雷再晖不公,虽然事业有成,却不见他成家立室。大概是被伤透了心。

雷再晖此举恰恰治到了养父的心里去,叫他死而无憾。

但有人气炸了肺,也顾不上说出来的话有多滑稽。

“胡扯!哥!你不能随便拉来一个过气明星,就说她是未婚妻!你说!你演这场戏,我哥付你多少钱!”

雷再晖虽是孤儿,却不稀罕些微兄妹之情。他要给老父亲一些临终安慰,却被深深冒犯。雷暖容的所作所为已不是任性嚣张,而是自私冷酷。

他正要发作,突然感觉右手手心被“未婚妻”深深地捏了一捏。

她感慨满胸,语气如梦:“我演这场戏,再晖要给我一辈子。”

雷暖容顿时被这句话给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雷再晖心中一动,也侧脸望向钟有初。她眼底一片似海深情,不断涌上来,即将满溢之时,却对他促狭地眨一眨左眼。

纵是雷志恒这样的人物,也被骗了过去。他大感安慰,轻轻拍着钟有初的手,一面笑一面咳出许多痰来,“好!很好!”

艾玉棠轻声道:“老雷,累了就躺下休息一会儿。钟小姐既然和再晖是这样的关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是吧,钟小姐?”

钟有初点点头。雷志恒也觉得倦了,便眯起眼睛蓄神;艾玉棠将床头摇低,又拉上窗帘。钟有初见状,低声对雷再晖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无人的楼梯间去,正要拨打家中的电话,转念一想何必给父亲钟汝意难堪?于是改为发短信,告知自己在格陵遇到旧同事,可能要耽误几天。

横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机打落在地,接连滚了几滚,跌得电池都摔了出来。

雷暖容怒目圆瞪:“我喊你,你怎么不答应!”

好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喂了几声。

她还未意识到将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相伴余生,因此钟有初并不打算较劲:“你有什么事情?”

“装的倒挺像!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我哥串通好了,故意做场戏给我们看!”

不错,她确实和雷再晖达成口头协议,做一场戏给养父雷志恒看。

她是为了雷再晖的那句“不一样也没关系”,他是为了替垂死的老人穿上皇帝的新装——于是前程往事一并勾销,从新开始。

这个决定如此仓促,买戒指只花了二十分钟。出于演员的职业操守,她问雷再晖:“你父亲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你是不是糊涂了。”雷再晖并没有犹豫,从柜员殷勤摆出的数十种戒指中直接拿起一枚四爪镶嵌的梨形钻戒,“你该问我喜欢的类型是什么。”

钟有初脸上发热。她知道雷再晖从未特意要她难堪。从一开始他毫不留情揭穿她的谎言,到自李欢刀下救她回来,为她写真挚的推荐信——不管你是否能接受,他的锋芒总是深刻而敏锐,他的态度总是刚正而坦荡。

“钟有初,做你自己就很好。”他亲自取下钻戒上的价签,“做那个不一样的你。”

从他在珠宝柜台前为她戴上戒指,所有柜员齐齐鼓掌那一刻,她便有了贪念。

对于一个惯于撒谎,惯于掩饰的人来说,留在雷再晖身边分分钟都会受致命伤。

可是若有一个人总能经意不经意地令你感到难堪,感到卑微,即使如此,也很想和他一起演这出戏——这是什么原因?

她想起自己爱过闻柏桢,明知无理还趾高气昂;不似这般满心只有鬼祟狼狈。

这狼狈竟使得她不愿意老老实实回答雷暖容的问题,以致招来后患无穷。

子欲养而亲不待(三)

“只要让你父亲快乐,是不是演戏有什么关系?”

“哼,我问你,你怎么和我哥认识?”雷暖容盯着拾起手机零件的钟有初,恶狠狠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因为我不许他回雷家,所以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格陵。他这次回来是一月一日,一落机就到了医院,整整四天三夜守在爸爸床边,除了刚才替我去买东西之外,根本没有离开过!你们怎么可能订婚!别想骗我!别想骗我爸!”

蹲在地上的钟有初一怔——雷再晖四天三夜没有离开过医院?

所以他没有赴约……

“就算你们真的订婚——你知道我们雷家是什么背景?我爸爸有兄弟五个,每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你知道我哥有多厉害吗?十八岁离开家,完全没有借助雷家的一点资源,自己奋斗到今天这样的成就。你算什么?小地方来的小明星一个,过气的时候还爆出未成年□事件!爸妈也许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阎经纪,司徒诚,恶不恶心啊你?像你这种缺乏家教的女人,连我哥的一根头发都配不上!”

别的可以不计较,但是祸不及家人,钟有初勃然大怒。

“连小角色的名字雷小姐都记得一清二楚,你怎么敢说不关注我?怎么,也和其他小姑娘一样,留过我的发型,穿过我喜欢的品牌,吃过我代言的食物,学过我的小动作?”

闻柏桢的前女友蔡娓娓可以作证,钟有初的手指生得美,指肢细窄,关节圆润,指甲粉红。钟有初翘着小指将手机组装好,又对雷暖容冰冷地一笑。

她怎么比得上当年的钟晴,笑容讥讽,又带挑衅。雷暖容浑身一颤,将手插入口袋。这个翘手指的小动作,她迄今未能戒掉。她头一次被揭爆青春期的自己原来十分猥琐,不由得嘶喊:“你!恬不知耻!”

钟有初脸一沉。她今天见到了病痛缠身依然一丝不苟的雷志恒,即将孀居依然从容得体的艾玉棠,他们作为养父母,想必倾尽心血,才将雷再晖培养得如此出色。

偏偏这样一对兢兢业业的启蒙者却生出了雷暖容这种性格缺失,自我嚣张的女儿,令人扼腕。

不欲再做口舌之争,钟有初转身就走。雷暖容又叫道:“你这种女人,无论真也好,假也好,都没资格和我哥产生任何联系!”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和雷再晖有同样的过人之处,那就是句句能切中要害。只不过雷再晖的锋芒发人深省,雷暖容的尖刻令人痛不欲生。

雷暖容抢先一步冲进病房,砰地一声大力将门关上——以此表现她的示威并不仅仅局限于口头,也会肢体威胁。

她倒是不会失控到在父母面前和钟有初闹翻。

差点撞破额头的钟有初索性折过身,缓冲一圈再进病房好了。

病房里,雷志恒已经又坐了起来。他肘上的PICC管孔有渗血现象,请护士过来处理了一番,重新开始输液。

这种针会令人精神好些,副作用是汗出如浆。艾玉棠在丈夫的后背和内衣之间塞上一条干毛巾。她还清楚记得再晖刚到电力大院的时候……玩了回来一头一身的汗,就用这个方法吸汗,避免感冒。

自从雷志恒入院以来,艾玉棠变得非常饶舌,常常招致雷暖容不耐烦。

今天她却觉得母亲的喋喋不休很亲切。

我们才是一家人,她想。

雷志恒情绪很好,由雷再晖接力,和他讨论新闻内容。

“姬水稀土的私有化从表面上来看是普通的金融操作,实际上却暗示了格陵有色的垄断行为。五年之内,政府必有动作。”

雷志恒点点头:“考虑到特首换届,时间可能还会长一点。”

雷再晖细想了一回:“我竟没注意今届特首是谁——你怎么了?”

雷暖容直愣愣地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哥,你那只蓝色眼睛视力如何?我记得你以前戴眼镜矫正弱视。”

雷再晖平心静气:“我视力很好,从未戴过眼镜。”

“不可能!”

艾玉棠忽想起一事,打断道:“我竟然忘记了!这是缪钟联姻的请柬。”

她拿出一封烫金红帖给丈夫;雷志恒随意一翻,递给儿子:“你看。”

那新娘的名字引起了雷再晖的注意:“不。有初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

恰好钟有初才推门进来:“不好意思,我在护士站看她们如何使用体温计。”

雷再晖道:“你不会用体温计?”

“不是不会用,只是不会看度数。”钟有初道,“她们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除了阿司匹林能镇痛之外,还有一种副作用更小的栓剂。”

她竟能和护士打成一片,在医院里找到乐趣。气氛本是一片祥和,偏偏低头看手机的雷暖容重重地哼了一声,蹦出了白痴两个字。

点到为止。

雷再晖对钟有初柔声道:“我从护士那里给你拿了一支息敏药膏。”

“谢谢。”

雷志恒对妻子使了个眼色。艾玉棠起身,从立柜中拿出一个梨木盒子:“钟小姐,请你打开来。”

钟有初恐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双手没有立刻伸出去;倒是雷再晖一看见便已经明白,替她接过来打开,原来是纯白色的垫子上放着一颗桂圆大小的琉璃,旁边还放着一柄放大镜。

“钟小姐,不用这么见外。拿出来看看。”

钟有初依言将琉璃珠拈出来,对着灯光看。就连艾玉棠也不由得叹了一声,女孩子玉白的手指衬着琉璃,好像那颜色随时随地都会流淌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雷志恒问她。他最爱收集古法正统的琉璃,但鲜少与外人分享。

这枚琉璃乍一看只是格外剔透,再细看蓝绿之间就有了海洋和大陆的轮廓,精妙绝伦:“啊,一颗微型地球。”

“老雷请地理学家研究过,各洲各洋的比例和形状,都是极精确的。你仔细看蓝色与绿色交界处,是大陆架。一万件里面能烧出这么一件来,真是很难得。算不算巧夺天工呢,钟小姐?”

钟有初极度为它着迷:“真的很漂亮。再晖,你的眼睛就是这种蓝色。”

雷暖容嗤道:“在钟小姐眼里,恐怕嫌它太小啦。一般人都觉得,琉璃是越大越好。”

雷再晖没理她煞风景的插话,对钟有初道:“这是我第一次建模竞赛得奖时父亲给我的礼物。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把它当做地球仪来用。”

钟有初把放大镜举到眼前:“你用这个看?”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忽闪忽闪,恪尽职守,为这病房带来重重生机。

雷再晖笑着回答:“是。我用这个看。你喜欢吗?”

“喜欢。”

雷志恒附耳对妻子说了句什么,艾玉棠点点头,将琉璃重又收了起来。

子欲养而亲不待(四)

他们又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雷志恒到真的倦极了才肯躺下去:“有初啊,明天一定要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怎么能不再来?雷再晖的小时候他才讲到五岁而已。

待雷志恒睡熟,艾玉棠一再让雷再晖也去休息:“这是长线斗争,不要一开始就把你拖垮。”

“我常常来不及倒时差就要通宵工作,生物钟早已学会逆来顺受。”

“可那并不代表是个好习惯哪。”艾玉棠微微笑着,转向钟有初寻求同一阵线,“是不是,钟小姐?”

尴尬的是,由于没人做过他会回家的准备,雷再晖的房间早已不复存在,变作雷暖容的活动室和衣帽间。

想来也是,他当年离家的时候连那枚有特殊意义的琉璃地球也没有带上——这得是多残酷的决裂。

“我在医院附近订了酒店。这是房间电话。”

他刚下机就已经在一家全球连锁经营的商务酒店里预定了行政套房,距离医院十分钟车程。

一进房间,行李早已运到,整整齐齐放在床边。雷再晖经常在全世界各地跑,是这家酒店为数不多的白金卡客人之一。一入住,立刻有餐饮服务送到,从桌布颜色到香槟温度,全面迎合他的喜好。

因为携女伴,餐具准备了两份。演戏是劳心劳力的一件事,从医院出来的两人又累又饿,全无交流,此时雷再晖才对钟有初说了四个字,令她满心欢喜。

“洗手吃饭。”

行政套房的洗手间也很阔气,有一高一矮两只盥洗池。钟有初琢磨半天也不解其意。雷再晖洗净手后,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双手撑在台边,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这已经是他表示脆弱的最大限度。相信没人听过雷再晖叹息。即使在百家信劫持事件中,整个公司的命运全系于他一人之手,他也没有皱过半点眉头。钟有初一直以为他是独行侠,无牵无挂,所以才做企业咨询这种六亲不认的工作。

原来不是。人生七苦,他也要样样经受。

钟有初心底最深处哆嗦了一下,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连雷再晖都在叹息,世界会不会毁灭?

她只有满心的害怕和凄惶,涨满胸腔,几乎要爆裂而出——连他的叹息声都听不得,决不是好现象。

“你手机响了。”雷再晖提醒她。

她定一定神,原来是收到一条短信。再看发信人署名,不由得讶一声。

“怎么?”

“我爸让我注意安全。”钟有初大为感动,“我还以为他生气,不理我。看来都是手机中毒产生的误会。”

“中毒?”

钟有初简单交代了两句:“朋友闹花枪啦。”

钟汝意打她那一巴掌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肯回短信已经是不小进步,终有一天要开口和她说话。

雷再晖作声不得。方才满心郁郁的钟有初这时才有心情打量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池边正放着一个刻着酒店徽标的玳瑁盒子,打开看居然是一盒绿头火柴,不由得大喜:“好别致!可以给我吗?我爸他收集火花。”

钟汝意最得意的是收集了一整套的三毛流浪记。虽然比不上雷志恒的藏品矜贵,但也自得其乐。

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占据了雷再晖的全部身心,但只要钟有初在身边时便轻松下来。他一直野心勃勃,追逐成功,家庭不美满便要事业达到顶峰。因为曾经身不由己,所以现今他唯一的乐趣在于支配他人的人生。他从未重视生命中的小幸福——竟然会有人因为学会读温度计就开心,收到一条短信便感激涕零,真是令他百感交集。

他并不知自己已经深深为她着迷。此时最直接的念头是要将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滑滑稽稽,欢欢喜喜。

钟有初以为自己失言,不该在他面前谈到自己的父亲,令他语塞:“对不起……”

他看她一眼,将手上的残水弹她面上。钟有初猝不及防:“哎,我……”

他又弹了一弹。钟有初终于明白是要她收声。

她就连扁嘴样子也那么可人。他走出去,又倚着门框对她说:“有初,我眼皮快睁不开。”

“我回个短信。”

这条字斟句酌的回信花了她整整十分钟。等她走出洗手间时,雷再晖已经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睡着了。

行李箱已经打开,但衣物还摊在床上。

看来睫毛再长,眼睛再漂亮的男人冬天也得穿线衣线裤。哦,还有软塌塌的全棉背心?心口处印着“格陵电力”。

钟汝意还在矿上工作时,一切生活用品皆由单位负责。往往他会将余下的换成女款拿回家——那简直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钟有初怔忡了好一会儿,耳边只闻沉沉的呼吸声。

她把衣服收进衣柜,又帮他脱掉鞋子,不小心看到他的鞋码是四十二码半。

立刻想起以前拍过一部古装戏,女主角为了给心上人做一双靴子,偷偷用绢帕量他踩下的脚印。

做演员的坏处就在此,总觉得人生处处皆是戏剧的神迹。

雷再晖足足睡了四个小时才醒来。一醒来就喊她的名字:“有初。”

“我在。”

窝在沙发上的她披着自己的大衣,睡眼惺忪,连滚带爬挨到他身边。

她有职业道德,不会一走了之。

冬夜已长,房间里光线昏暗,雷再晖仍能看出她一张红红白白的俏脸仰望过来,过敏的地方已经复原,不由得心中升起一丝温存,柔声问她:“你吃过东西了吗?”

“嗯。我吃了一盘姜汁通心粉。”

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恐怕十分严肃,钟有初坐正了身姿。

“楚医生说爸爸可能撑不过农历新年。”雷再晖良久才道,“一切事宜我们都心中有数。数日来,他最开心就是看见你。”

“老人家高兴就好。”

我们虽然是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应该空落落地走。

“妈妈的性格一贯是那样,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并非针对。”

“我明白。”

“至于雷暖容,她做人确有很大缺陷,但并非无可救药。只是我现在还没精力与时间来管教她。”

但凡心热,对自己亲人的态度都过于天真:“放心吧,我并不会和她起冲突。”

“我知道你不至于和她一般计较。但她咄咄逼人——不要忍。”雷再晖道,“有初,绝不要再委屈自己。”

精神力量对病人的影响竟是如此强悍。

雷志恒先是开口要求吃饭。过了两日,又要求下床散步。

收到这样的消息,来探病的人重又多了起来。川流不息的人群引得主任医生楚汉雄教授数次大发雷霆:“病人需要休息!”

艾玉棠持天真念头,觉得丈夫可同死神角力,且赢到最后。连乖戾女雷暖容也态度软化,不再处处顶心顶肺。

她活到二十五岁,一场恋爱也没有谈过。她心志坚定,这一生只需要一双强有力的臂弯为她挡风遮雨,之前是父亲雷志恒,现在理所当然要哥哥雷再晖接力。父亲既然能奇迹般康复,她就大发慈悲,饶过雷再晖。

雷志恒恢复了每天上午收看英文台的习惯,半个小时的国际新闻全是雷暖容同声翻译。

艾玉棠为彰显虎父无犬女,特对钟有初解释:“容容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她的导师曾经建议她去系统学习同声传译。”

言下之意十分遗憾。雷暖容偏不:“我为什么要成天飞来飞去,和一帮高高在上的人说话?有病。”

只要能待在父亲身边,她宁可在格陵电力的总务处做一些琐碎工作。

那天雷再晖和钟有初两人一进病房,就听见雷暖容桀桀冷笑:“……我是说爸爸不会这样小气。”

“钟小姐,你过来。”艾玉棠从木盒中拿出一条珍珠项链,“你雷叔叔叫我拿这颗琉璃去制一条项链,你看看,喜不喜欢。”

琉璃地球配上一对对由大到细的珍珠,洁白润圆,十分端庄。

雷志恒嫌老气:“我说要时尚点,适合年轻人。”

艾玉棠解释道:“老蔡说琉璃颜色浮动,拿珍珠来镇是最好。再说,我觉得钟小姐很适合珍珠,典雅大方。”

雷再晖柔声问她:“喜欢吗?”

钟有初满心喜悦,并不掩饰:“嗯。很漂亮。很喜欢。”

雷暖容轻蔑地嗤一声。雷再晖知道钟有初不会与她计较——喜欢就是喜欢,何必故作矜持?雷志恒听她说喜欢,更是高兴,将项链拿在手中:“有初啊,你靠过来一些。”

钟有初嗯一声,移到雷志恒床前,折下脖颈;雷志恒亲自给未来儿媳戴上,又轻声道:“有初啊,我把再晖的世界,就托付给你了!”

一闻此言,钟有初不由得一阵心悸。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叶月宾。

她纵身一跃之前,又将女儿的世界托付给了谁呢?

一部戏从开镜到杀青的周期大约是三至四个月,若是这样呕心沥血的大制作,又更是打定一年半载的计划。

做戏的日子淡淡地流过,忽久忽短。久,久到钟有初已记不清楚自己出入医院了几次;短,短又短到她觉得似乎还未听够雷志恒口中的少年雷再晖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当戏做到精彩时分,他们在医院遇到了利永贞。

遇到闺蜜固然欣喜,看到雷再晖就是一脸惊讶:“咦?发生了什么?我和你发短信”

现今已经轮不到她来医院轮班;她不过是跑腿送些东西。

大惊之下,钟有初尚未来得及开口,雷再晖就已经将手伸了出去。

“你好,我是雷再晖。”

个中原因颇复杂。但利永贞那样聪明伶俐的人,立刻明白了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不由分说,她抓起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声音十分快乐:“有初,雷书记和艾阿姨都是好人。雷先生,我把有初交到你手上了。你要是不好好对她,我拿千万伏高压电死你啊。”

雷再晖爱屋及乌,顿觉钟有初的朋友也那么可爱:“一定。”

后来利永贞再没有出现在医院里,听说是因为工作繁忙,而工作繁忙的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封雅颂在北极的工作提前完成,即将返埠。

它在你眼里

甫一踏上格陵的土地,封雅颂便深深吸了一口这令人眷恋的污浊空气。

他的灵魂和肉身自北极涤荡一圈回来,更觉开阔。世外桃源固然令人向往,衬得世俗都市一切分外可爱。

唯一可惜的是,他刚到北极便写了明信片回来,至今同事们都还没收到。

若还有遗憾便是回到公司后没有见到利永贞。他料到她不会夹道欢迎他回来,但不见人影也实在抗议得太明显。

等他述完职回到家中,母亲陈礼梅嘘寒问暖之余,不停告诉他许多琐碎的事情。

“贞贞替我换了杂物间的灯泡和微波炉的插座。梅雨天气,我胳膊疼到举不起来,佟樱彩不见人影……实话告诉你,我的手机快捷键第一位换成了利永贞。”

无一不是提醒他,这些家常功夫,多得利永贞不计前嫌帮忙。可芳邻并没有给他机会道谢。

从工作表上来看,她连着下了两天电站,值了两夜班,马不停蹄,带着徒弟去工业区检修——

屈思危多么器重她,真是工作多到百手千腿都做不完。整天不见人影,只有一张凌乱的办公桌,杯子里剩半杯残茶。

她也许喝了一半,收到工作信息,立刻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待她回来时,将一大叠明信片甩在封雅颂桌上:“为什么电力一课的信箱里塞满了这个?”

哈,明信片和利永贞一起姗姗来迟。

封雅颂还来不及阻止她,她便一口将隔了七夜的茶喝了下去,还嚷着好渴好渴。

“利永贞!”

“怎么?”利永贞拿眼角瞥他,不咸不淡,“大家怎么还不来拿明信片?封工千里寄鹅毛,礼轻情意重。”

这般话中带刺,还是和从前一样。

北极一草一木均不可带回现代都市,只有明信片。收到了明信片的同事们个个笑逐颜开。封工多有人情味,每张明信片都附着不同字句。只有兰宁啊一声。

“怎么了?”

她举着自己那张明信片,脸一直红到脖子去:“师父给我写的是电站防火守则十二字口诀。”

利永贞坐定在电脑前将键盘按得啪啪作响——她已经逐张看过,唯独没有利永贞。前徒弟兰宁还要在她伤口上多插一刀。

“哎呀,那你一定不会再忘记。”

“封工,给女朋友带了什么呀?”有人如此问他。

利永贞拿起水杯快速走了出去。这姿态告诉大家,近七个月的合作之后,封雅颂和利永贞依然水火不容。

直到下班,两人不得不走同一条路线回家的时候,封雅颂出声了。

“利工,等一下。”

“干什么?”

“一起拼车回去怎么样。”

利益驱使,利永贞嗯了一声。

在车上,封雅颂问她:“怎么出外勤出了七日那么久?”

利永贞愤然:“我去创造世界了,不行吗?”

一部黑色别克从窗外驶过,封雅颂突然道:“利工,你觉得刚才那车怎么样?我打算买车,以后上下班方便许多。”

利永贞大为嫉妒。才从北极回来,拿了高额津贴,就做这副暴发户嘴脸——不,凭心而论,封雅一直有理财计划。

她突然想起佟樱彩的骐达男,实在对封雅颂骂不出口:“好像还不错。”

“那以后……”

毫无征兆,一阵锐疼自胃部传来,利永贞疼得蜷起,完全没有听见封雅颂在说什么。

她记得月头才放了一盒奥美拉唑在包里,但颤抖着手翻出来只有空空的锡板,不知何时已经吃完。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母亲数落她吃药如同吃糖,不由得气馁加惊惧。

“你怎么了?”封雅颂察觉到她有异样,一张桃心脸已经煞白煞白。

一阵甚过一阵的锐疼不断升级,扩散到四肢百骸。利永贞紧紧捂着腹部弯下腰去:“唉,我的胃很疼……”

他立刻对司机说:“师傅,请你开去最近的医院。”

利永贞已经痛到浑身无力,双耳闭塞,病痛如同蚕虫沙沙啃食光明,眼前皆是黑暗一片。

有谁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永贞,坚持住。”

浑浑噩噩不知道捱了多久,又听见鸣笛声响成一片,谁在骂路况一塌糊涂,好似前方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寸步难行。利永贞疼得轻声哭了起来。

砰地一声,鸣笛声和叫骂声灌向耳中,车门被打开。

她身体一轻,已经被封雅颂抱了起来。

“贞贞,不要怕。”

怎么可能不怕?疼痛最能折磨人的意志。她心底一片悲凉,以为短暂一生就此结束,可又不甘心。

大约半小时后,在社区卫生站内,利永贞才从那些消极负面中恢复神智,头依然有些晕,但胃区已经完全不疼。

“怕你坚持不住,所以先在卫生站挂了药。”封雅颂拿热水过来,“喝下去。”

同样,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痛后余生的感觉真是快乐极了,充满感恩。

“谢谢,我现在好多了。”

坐诊大夫过来建议:“小姐,你经常胃疼?最好还是定期检查。”

他应当在利永贞痛的时候命令,那时候叫她作牛作马也愿意;现在她只觉得这话过耳即忘。

面对医生她唯唯喏喏,但对着封雅颂又恢复强硬:“今天的事情不必告诉我妈。”

封雅颂从未见过她疼成这个样子,认真问她:“利永贞,你上次做检查是什么时候?”

说起来轻松!一根管子从鼻子伸进胃里去,光听听就不寒而栗。

封雅颂大为震惊:“你是不是疼傻了?做胃镜能比你今天痛苦?”

利永贞尚嘴硬:“我并不是常常这样疼。”

“可是一旦疼起来不成人形。”封雅颂句句尖锐,“额头全是冷汗,一张脸煞白,胡言乱语,哭爹喊娘。利永贞,你不爱惜自己身体。”

听闻自己竟有这么多丑态落在他眼里,利永贞愈发不听劝:“马上就是年度体检了,为什么要现在花钱?钱是浪打来的吗?”

“平时不见你这样吝啬。”

“敢和你比小气?每个人都有明信片,独独缺了我!”利永贞存心要将话题岔开,岂料越说越气,“封雅颂,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你走了七个月,只要礼梅阿姨一个电话,灯火水电都是我去修,你女朋友被撬墙角,我狂追七条街……”

抛开种种恩怨,难道她不值得一张明信片?利永贞越想越委屈,返家全程不再和封雅颂说话。

封雅颂也没有解释,一双眼内平静疏离,若有所思。

到了目的地,他才说:“利永贞,气好消了。”

利永贞立时决定恨他一世,并且要立刻将这决定和钟有初分享。

等进到家门,林芳菲不由分说递过来一个纸盒:“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封雅颂的礼物早就送到,我和你爸都好奇得很。”

利存义说:“我们尊重你的隐私。”

话虽这样说,他们却大大方方地围了上来。

利永贞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本棕色相册。

哎呀,实在重的很。两只胳膊环过来恰恰能抱住。

她翻开厚重的牛皮封面,扉页上写着简简单单几个字。

利永贞:

它在你眼里。

封雅颂

他们听见女儿轻声嘟哝:“早点拿出来,我也不至于气得胃疼。”

她一页页翻开来——是封雅颂在北极拍的照片。

雪龙号无比威风的红色船尖似要撕裂天空,直升机内的仪表盘;黄河科考站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北极熊拗颈看着镜头;黄色小花簌簌在风中站立;冰川的姿势如同鲲鹏齐齐展翅高飞;极小的灰色蜘蛛爬在暖气管上,世界最北电站……

都说北极风景单一,可是张张照片都有独特取景之处,一幅北极风光在利永贞眼前徐徐展开。

利永贞看得痴了,目光久久不能离开。

她要到稍后才知道一共两百一十九张照片,从封雅颂离开到回来,每天一张。

林芳菲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些都是封雅颂拍摄?”

“嗯。”

利存义赞道:“没想到他摄影水平如此高。”

“那是相机好。他上船前带了一整套的镜头。”利永贞反驳,“还有,单反穷三代。”

林芳菲当然比女儿更加牙尖嘴利:“哦?是吗?我不见你玩单反,可也穷得叮当响。”

利永贞立刻打电话给封雅颂:“二月八号这张我要放大,方不方便把底片传给我。”

“要多大?”

利永贞雀跃:“我要将北极熊的粪便和小黄花挂在床头。”

封雅颂知道她气来得快也消得快:“我送给你。”

“谢谢。”

林芳菲叹道:“雅颂真是个有心的孩子。送给贞贞的礼物这样精致,送给他女朋友的又该多……”

话音未落,利永贞已大力将相册合上,推到一边去。

她已经想歪了方向,还越想越歪。

过两日封雅颂果然将照片连相框一并送过来,而利永贞连水也欠奉一杯。

“利永贞,你最近情绪波动很大。”

“生理期,不行吗?”

封雅颂只得摇摇头,叹口气。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样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样子,看在旁人眼内已经十分可疑。

钟有初劝解她:“你如果想知道相册原本的主人,就直接去问他。”

“怎样问——封雅颂,这相册是不是原本准备送给佟樱彩?她现在要不着了,才送给我?”利永贞摇头,“只怕什么答案我都不相信。”

钟有初轻轻道:“我不信利永贞会爱上这样一个轻佻的人。看轻你爱的人,等于看轻你自己。”

利永贞一字一句地咀嚼,醍醐灌顶:“有初,你说得对。”

可一时的醒悟并不能长久,在工作中看到封雅颂,利永贞依然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要与他抬杠,斗嘴,针锋相对。

就连晨跑也要争。咦?封雅颂几时也有了晨跑习惯。不管,不给他说话机会,要跑到他前面去。

“为什么利工和封工还是水火不容?我以为他们合作了这么久,至少会有些默契。”

“默契从来都有,只是利工嘴上不饶人。”

“封工脾气收敛了许多。至少两人进电梯,他会按掣。利工骂人,他会圆场。”

“去过北极的胸襟就是不一样。”

不仅是胸襟开阔,出手也很阔绰。封雅颂很快买了车,头一位乘客是利永贞。

她却十分不礼貌,当成的士往后车厢坐。

封雅颂也没在意她的臭脸,发动了车子。他这辆车有全景倒车系统,但认真的他从来不用,仍是从驾校学的姿势,一手掌方向盘,一手扶椅背看车后的障碍物:“我给你讲个笑话——以前有一个财迷,从来不打的士。”

利永贞立刻疑心他在指桑骂槐:“什么意思?”

封雅颂转着方向盘将车拐到主干道上:“有一天财迷提着很重的箱子出门,实在没力气了决定打一回的士,结果和司机吵起来。你说为什么?”

和他较劲半辈子的利永贞立刻开始搜肠刮肚:“你这是脑筋急转弯?猜人名?地名?歌名?成语?歇后语?这得要个提示才行……”

她偷偷摸出手机来搜索,封雅颂从后视镜里看了急急忙忙碌碌的她一眼,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公布答案吧!”

“因为他是头一次打的,他很担心司机因为行李重多收钱。”

利永贞足足愣了三秒。

“真不愧是从北极回来的精英,连笑话都冷的彻骨。”

封雅颂继续说:“还没完。他已经做好了跟司机力争到底的准备,必要的时候就拿公交车跟他做比方……”

怎么还有下集?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笑话?我刚才没有查到。”

他们已经驶过电力大厦,汇入都市的夜归车流中。

“结果司机很友好的说,先生,行李绝对免费不收钱……”

“我知道!他一定是说那就把我也装进箱子里去!”

“没有。他就拿出笔写了个地址,说那司机麻烦你帮我送过去,我坐公交去了。”

“最后猜错了!”利永贞大为懊恼,“我觉得我的想法也很有意思!不应该有标准答案。”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封雅颂停下车,转头深深地看她。

“永贞,我真的只是想让你笑一笑而已。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和我争锋,就安安静静地听这个笑话呢?不好笑你可以不笑。”

利永贞一怔。不晓得自己怎么突然说了一句:“专心开车,不要说话。”

封雅颂柔声答:“好。”

她随即就把脸转向了窗外,仿佛外面有很值得凝视的风景,过两秒看厌了,又转头看另一边;最后开始认真翻手机上的通讯簿,从A翻到Z,又从Z翻到A。

到了家,她正要开门进去,封雅颂喊她的名字:“永贞。”

她不知他要说什么,便站着等了一下,直到感应灯熄灭,两人都站在黑暗中,利永贞的心才猛烈跳动起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通。

北极是她和封雅颂共同的梦想,从来都是。她不会和别人分享,封雅颂也不会。这和爱情无关。

封雅颂说:“晚安。”

“哦,晚安。”

她也如释重负地溜进门去,两颊烧得如同烈火燎原。

后来她就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后来封雅颂每次接她回家都会给她讲个笑话。有听过的,有没听过的,有好笑的,有不好笑的,但利永贞再也没有插过嘴。

她问钟有初:“这样,是在追我吗?”

钟有初抚着额说:“我不知道。”

利永贞顿感惊慌:“我可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了,你要对我的感情路负责。”

钟有初无奈道:“我也只有倒追的经验而已——啊,你可以看他是否受你追。”

这提议真差劲。

“楚求是怎么追你?”

利永贞咦一声:“咸丰年间的事情不要再拿来说,没什么印象。总归是送送花,吃吃饭。”

她已经完全忘记楚求是曾经天天早上打电话骚扰她,可见此人在她心里并没有地位。

可怜人家也是青年才俊,敌不过封雅颂才接送几天,利永贞已经一颗芳心急急地要交付出去。

“好,那我问你,如果封雅颂追你,你要怎么办?”

利永贞声如蚊蚋:“不知道。大概会很气。”

“你是不是觉得封雅颂曾经和佟樱彩在一起,所以他爱你,没有你爱他那么深。”

这句话说到利永贞心上了。

“永贞,不要把曾经的情史当做瑕疵,把它当做疫苗。以后封雅颂就有抗体了,明白吗?”

利永贞觉得有道理,可毕竟不甘心:“那,我也去打个疫苗怎么样?”

钟有初轻喝:“你们已在暧昧,何苦伤害无辜的人。”

利永贞嬉笑:“我开玩笑。有初,和你聊天好愉快。晚安。”

雷再晖望向收了线的钟有初,一对鸳鸯眼似笑非笑。

“你只有倒追的经验?”

彼时他们坐在行政套房的起居间内,墙角点一盏弯颈白炽灯,温暖灯光撒下来,映得他一头黑发如鸦羽,手中的记事本正翻到崭新一页,上面工整写着几行工作安排。

“这……”

雷志恒身体愈来愈好,头脑愈来愈清醒,可是雷再晖并没有多高兴。

他好像来了兴致,整个晚上两人并没有说什么话,此时又加一句:“你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老气横秋。”

不知是褒是贬,钟有初只得说:“我很喜欢偷偷看女主角的剧本。以前的台词写的很精致,引经据典,所有诗词都应景应物,美得不像话。”

雷再晖突然感兴趣:“说两句来听听。”

被他这样突兀一邀,钟有初脑中诗词完全忘光,一时只拾起两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最通俗最浅显,三岁小儿都会吟诵的唐诗,完完全全写出雷再晖颠沛流离的人生。

幸好现在身在故乡,虽然是住在酒店里。

雷暖容不知何故,选在一个雪夜来访。

“雷再晖,你看——一搬回去住,父亲身体和精神都好多了,总说闲得发慌。我和妈妈打算为他出一本彩绘册,展示他一生所收集的琉璃。”

“若是扬名,会有更多珍品出现,寻找伯乐。父亲一定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出力,你出钱。”

说的好不理所当然。

除开在片场,钟有初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变得那样快,她刚到医院时,雷暖容还将雷再晖看做唯一救星,死命缠着他;雷志恒稍稍好一点,立刻将雷再晖视作鸠占鹊巢的敌人。

变心如此之快,只有一个原因。

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雷暖容滔滔不绝说了一堆,雷再晖沉稳听着。钟有初坐在他身边,只见他长长的睫羽凝然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喂!说话呀!”

“父亲知道你们的计划?”

“蠢啊你,这是个惊喜。”

“他恐怕不适合这样劳累。”

“那你不用管。我和妈会操作。父亲写的心得有一大摞。你拿钱出来,我找人润色。顶级摄影师来拍照的话,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

“孟国泰那种商贾都能出自传,父亲一生奉献给格陵电力,写本随笔有什么不可以。我们都希望他高兴。”

雷暖容这种无脑儿居然一套一套说得好不流利。钟有初心一直提到胸口,知道背后一定有人怂恿,趁这一家人病的病,老的老,弱的弱,要揩油水。

雷再晖一口拒绝:“不。”

雷暖容肯定做好和他争辩的准备,立刻高声喝他:“出一本书又不要很多钱!就算加上宣传费,对你来说也是九牛一毛!快点拿支票簿出来!现在是你表现孝心的时候了。”

毋庸置疑,雷志恒一旦康复,她还会将雷再晖扫地出门。

雷再晖道:“雷暖容,你想清楚。父亲并不是实业家,为何会有价值千万的收藏品。”

雷暖容脸色一变,咬住嘴唇不说话,面上慢慢显出懊悔和害怕交织的神色。

“切勿晚节不保。”

钟有初也觉得一股寒气慢慢爬上脊骨。

慈祥和蔼的雷志恒不是完人。不,远不是完人,而是浊人。

她忽觉锁骨间的琉璃地球有千斤重。

雷再晖又道出严酷事实:“父亲已经交待我,身后所有藏品匿名分批捐向美术馆,博物馆,低调处理。”

雷暖容乱了阵脚:“父亲现在稳步康复,你不要咒他。”

“父母已经教了你快乐,洒脱,自在和高傲,现在开始你要从我这里学会否定,挫折,沮丧和反思。”

“雷再晖,几时轮到你教训我。”

“长兄如父。”

雷暖容一肚子晦气,猛地起身:“就当我没来过。”

她似一阵风似的卷出去,落下外套也浑然不觉。钟有初赶紧给她送出去。她穿的很笨拙,钟有初帮她套上一只袖子。

“其实很晚了,天气又差,不如留下来。”

哎哟,还不是雷家人,已经摆出大嫂口吻。

雷暖容戴帽子手套,又缠好围巾:“爸爸每天晚上要起来三四次,我得回去。”

她有一份如假包换的孝心。

“钟有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钟有初婉转道:“那个人教你踏雪来访,好为你说的话加重几分筹码。可见并不关心你。”

“亏我还敬重他是父亲的老部下。”雷暖容冷冷道,“用心险恶。”

哎呀,原来她想错了,钟有初暗暗怪自己孟浪,起初还以为是雷暖容的异性朋友。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雷再晖是领养儿。他是长子,令人骄傲无可厚非,可是一旦知道他的身份——鸠占鹊巢你明不明白?”

“你怎么受得了他?自大,冷酷,专断……”

哥哥也觉得妹妹难缠。钟有初送客回来,他正站在窗边喝水,杯中的冰块叮当作响,显然是动了些气。

钟有初摸着项链,轻轻走过他身后,冷不防一把凛冽的声音响起。

“觉得它很脏?”

钟有初并不是圣人:“我一直觉得它很脆弱。”

他将水杯放在窗台上,朝她走过来。因为暖气足,钟有初在房内只穿了薄薄的驼色羊毛开衫,链坠正好落在锁骨处。

雷再晖伸手轻轻拈起那颗价值不菲的琉璃。

“至少现在不要摘下。”

这股气势令她不自在。雷再晖在她面前展开了陌生的一面。

“如果不是生病,只怕已经被请去喝茶。”陌生的那个雷再晖说,“国人的观念自古如此,再严重的罪,都可以用死来赎。”

现在这种结局反而好。人生如此,只得残酷。

“可是楚教授肯签字让他出院。他在好转。”

雷再晖双肩有些塌下来。他们都将医生奉若神明,说一不二,不愿深思。

那天并无特别。只是雷志恒特别通透,雷暖容特别温顺,艾玉棠特别慈爱,雷再晖特别沉默。

“再晖,这是你身份证明以及领养档案。以后由你自己保管。”

雷暖容嗔道:“爸,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急急忙忙立遗嘱嘛。”

雷志恒正色道:“我们是寻常人家,没有遗嘱。一切交给再晖处理。”

“好。”艾玉棠微笑,报出一个门牌,“精卫街一百三十八号。我永远也忘不掉。再晖,你自该处废墟中存活下来。”

钟有初一下子坐直。这个门牌号她也永生难忘,是无脸人的家啊!

“你只有小臂那么长,浑身血污。从来没有见过在台风中还能毫发无伤的婴孩。再晖,你福大命大。”

“我知道你是假的。”雷志恒突然对牢钟有初,“但你和再晖哄得我很开心。”

“哎呀,请不要叫我这时揭下画皮。”

雷志恒呵呵笑:“你的耐性不假。谢谢你,孩子。”

从头至尾,艾玉棠和雷暖容都在说病人恢复的很好,但雷再晖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雷暖容试探地喊他哥哥,他应了一声。

吃完饭后,雷志恒和雷再晖在阳台上喝了盏茶。说他们两个不是亲生父子吧,好多姿势和语气都很相似。

夜色皎好,繁星满天,闪耀了千千万万年。

“快回去吧,明天再来。”

那明天钟有初还要不要来做戏?

两人自雷家出来,慢慢地走回酒店去。

街上并没有什么人,零下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呼出来的白气一缕又一缕。

两人又见有流星陨向东南角的大海方向,心情说不出的迷茫和空洞。

回到酒店,钟有初鼻尖已经冻得通红。

“怎么办?该谢幕了。”

雷再晖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低声道。

“不要走。”

他抱有初抱得很紧,直要按进肋骨里去。事后钟有初想起来,那时候雷再晖已经隐隐感到,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雷再晖的电话响了。

还未走进雷家,便听见哭声透墻而来。

一进门更是不得了,穿着睡衣的雷暖容在地上不住打滚。看到钟有初,突然一招鲤鱼打挺翻起身,又把她往门外推:“外人滚出去!”

艾玉棠虽也伤心欲绝,但还晓得阻止女儿放肆,雷暖容便又去追打正填写死亡证明的医生,一边抡拳一边嚎叫:“继续抢救,继续抢救啊!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希望,最后又夺走它!为什么!为什么!”

不,从来没有人给她希望,她只是一厢情愿。

雷再晖走到那已安息的老人床边坐下,凝视了他的面容几秒。灯光下雷志恒的脸颊消瘦但不凹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容。

这段时间的快乐和营养,使他走的时候维持了尊严。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雷再晖肩上。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手虽然小巧,虽然柔软,却令人镇定。

“妈。衣服在哪里。”

艾玉棠即刻将寿衣拿出,想替丈夫换上,但不知为何,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钟有初帮忙,雷暖容又冲上来想打她:“关你什么事!不许你碰我爸!谁也不许碰他!”

雷再晖即刻叫医生给雷暖容打镇定剂。

“死的是我爸啊!为什么你们还要霸占他!你们都去死!我不要他死!”

她的胡言乱语渐渐变弱。

一切都安静了。一如雷志恒在那一边的感觉,一切都安静了。

逝2

雷志恒书记的病已经拖了这么久,谁都知道免不了这样的[www·qisuu·com]结局,只是收到消息时间早晚而已。格陵电力所出的讣告,是定于停灵的第三日集体去吊唁。利永贞和封雅颂也在列,但未曾来得及与钟有初说两句便要匆匆离开,为络绎不绝的吊唁者腾出位置。

他们没有见到第一日的盛况,据说这次雷家的众多亲戚全部到齐,场面蔚为壮观。

生的时候没空看他,只有死了才济济一堂。个个痛哭流涕,悲恸不已。

“老雷。我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实在问心无愧。”只有艾玉棠对一双儿女说实话,深深疲倦,“我记得你们父亲生前总爱说‘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那我就真的不悲伤了。”

格陵是移民城市,各种殡仪礼节由五湖四海带入。一旦攀比起来,非常铺张浪费。光花圈就已经全是鲜花与富贵竹编织,每三个小时必须清理一次,否则便摆不下。挽联上,写着许多如雷贯耳的大名,也一起丢掉。

当然,这些活不是雷家遗孀来做,自有电力公司成立的治丧小组接待和打理。

负责收帛金的那位会计第一日便受到极大挑战,不得不在下午四点时急召银行的押运车来取款。

雷再晖采取新式做法,令来宾只鞠躬不用跪,但仍有不少人坚持将头磕得梆梆响。

死后极尽尊荣,与生前孤寂形成强烈对比。

雷暖容只晓得哭。但凡有人和她说上两句,她便嚎啕。

于是再没有人去惹她。直到邝萌出现,她去安慰家属,没有说上两句,雷暖容已经涕泗交流。

大哭之余,还不忘控告家兄冷血,一滴眼泪也未掉。可她控诉的方式十分奇怪,极像是得不到兄长关爱的孩子,转而夸张诋毁。邝萌原想套些话出来,奈何不得要领。

两人各怀鬼胎,都没有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

邝萌知道雷再晖是个极能控制情绪的高人,更何况他与养父数十载未见,只怕感情有限。她见雷再晖一身丧服,伫立遗照旁,身形瘦削,我见犹怜,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替他分担。

无论怎样,他现在也应该十分脆弱,正需要一襟温柔胸怀。

她一直逗留到黄昏宾客稀少的时候,才鼓足勇气凑上前去和雷再晖寒暄:“雷先生,我是邝萌。”

可他的记忆显然没有为邝萌留下个好位置:“邝小姐?”

邝萌只得谈起自己那盘消遣用的小生意:“你不记得了?我,我本来要请你工作,只是,现在……”

雷再晖这才将前因后果一并记起。他并不欲在亡父灵前谈论工作,于是便轻轻走开了去,邝萌立刻会错意,心潮澎湃,快步跟上。

“令尊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邝萌贪婪地望向他的脸。在她印象中,雷再晖穿过银灰,深红,明黄,藏青,可原来他穿黑色才是最好看。除了原先的逼人气质之外,丧父之痛令他更多添了一份肃穆冷俊。

她就是爱煞雷再晖这副冷冰冰的无情模样。她还不明白,雷再晖的无情,只适合欣赏,不适合接触。

“抱歉,我已经不接低于五十万的案子。三个月后,我不会接一百五十万以下的案子。以此类推。”

如同一桶冰水从头灌到尾,邝萌微张着嘴,一颗心直坠到脚底。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要退休?他要消失?他的世界是七洲五洋,而她的世界只有海伦街和鼎力大厦!这前半生,她已经和雷再晖擦肩而过了一次,难道这次又要错过?

心情一糟,邝萌便口不择言:“我出到五十万以上的价格!一百五十万以上也可以和我爸商量!请你留下来!”

这话中的意思简直呼之欲出——我已经将一颗热呼呼,扑腾腾的心挖了出来,捧到你面前。

可是雷再晖并不多看一眼。他色彩迥异的眼睛,并没有在邝萌身上多停留一刻,他干净利落的话语,并没有半点犹豫。

“那我不会接你的案子。”

他对邝萌鞠了一躬,是标准的家属答礼,正欲走开,邝萌哀哀的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

“雷再晖,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我明明记得你穿一件深红带明黄条纹的衬衫,对我说——”

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再清楚不过,他说:“邝小姐,百家信不养富贵闲人。你被解雇了。”

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应该令人魂牵梦萦。因为那仅仅是他的工作。

可是,我和钟有初一样,也曾是百家信的员工,同样因你失去饭碗,为什么她就不同?

邝萌只能在心中默默说下去,因为雷再晖已经走出去十来米远,显然对她的纠缠一点兴趣也无,丢她一个人演独角戏。她怎么说也是富家千金,怎么会将自己推向这样尴尬的境地,跑到丧礼上来剖明心迹,无人喝彩?

一生人最大挫折不过是被百家信开除的富家女,并不明白人在伤心到极致时会耳目闭塞。更何况伤心的表达方式并非只有雷暖容那一种淋漓尽致。

心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她见一袭黑衣从场外进来。

那黑衣女子束着一把马尾,颈间戴着一弯珍珠项链,右手里拿着一柄剪刀,匆匆地朝雷再晖走去。

钟有初?她怎么会在这里。邝萌顿时想起自己曾经阻扰他们见面,刻意制造误会,如今看来却是白白出丑了!

她呆呆地看着钟有初走到雷再晖身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雷再晖点点头,俯下身来。

从邝萌这个角度,看得非常清楚,雷再晖俯下身来的时候,才真正露出了疲态,将额头轻轻搁在钟有初头顶,借一点她的力量。钟有初将他的衬衣衣领扯出来,剪下一角,复又整理好。

一瞬间,邝萌有一种大势已去的嫉妒感。

这位不合时宜的嫉妒者眼睁睁看着雷再晖接过钟有初手中的剪刀,走到雷暖容身边,将剪刀递给她:“暖容。剪一块你的衣服,去陪父亲。”

雷暖容此时情绪又天翻地覆,十分厌恶钟有初与雷再晖亲近,可之前已经为此闹过,被兄长强势制止,如今只剩万分心酸:“我要你帮我剪。”

艾玉棠将女儿撒泼哭闹中揉得皱巴巴的丧服抻平,不禁愁思无限:“暖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呢?”

已经二十五六岁的雷暖容并不搭理母亲,只是怔怔地看看剪下来的衣料,自言自语:“爸爸怎么知道这是我,那是你?”

“那你做上记号。”

“我要你帮我做记号。”

“好。”

霎时间兄友妹乖,艾玉棠心下安慰之余又顾虑重重。她太了解女儿,女儿的情感不是找寄托,而是找寄生,这种感情观是扭曲的,狭隘的,错误的。现在雷志恒去世了,哀思未过,女儿已经用热烈的眼神锁定下一个寄生者雷再晖。

艾玉棠与成年后的雷再晖接触不多,不知道他的感□,但刚才那位拉着他说话的时髦女郎,相貌装扮很是亮丽,雷再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可见他并不多情。再看钟有初,虽然已经承认和雷再晖是假扮情侣,但观两人眼神动作,情深内敛,骗不了别人,迟早也骗不了彼此。

她与一般母亲不同,一生人的信条是“无为”二字,虽然态度淡漠,可也不妄加干涉,因此从未想过要凭一己之力拆散雷钟。她只希望女儿别受到伤害,及早抽离,总好过雷再晖亲手将羞辱加至妹妹身上,闹至家不成家。

人的一生会拥有三种情感:亲情,友情和爱情。如果能同时拥有三种感情,无疑是幸福的;但大多数时候这三种感情会依次来到。一开始陪伴我们的是亲情;接着我们和陌生人建立了友谊;后来我们又知道了爱情是什么,并从爱情中再次收获亲情。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显然这时候对雷暖容灌输大道理完全行不通,她并没有去思考其中的深意,而是立刻反驳:“不,亲情,友情和爱情是三位一体的!为什么要和陌生人建立感情,难道不能从亲情中收获爱情!”

她声音非常大,特意是要叫仍在灵堂内的钟有初听见。但无论是雷再晖还是钟有初,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雷暖容见他们示弱,脸上竟显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来。

艾玉棠张口结舌,难堪万分——雷钟二人根本是不将雷暖容这种弱智的挑衅放在眼内!

她不知自己何以会养出这样的怪物,只得徒叹一声,由她去了。

爱与霸占

雷志恒下葬那日,天气非常恶劣,大雨从早上四五点钟便开始落起,一直不停。雷暖容望着怀抱墓地的山山水水,不禁呜咽:“以后爸爸就住在这里,不和我们回去了吗?”

雷再晖回答道:“是。但我们还要回去。”

他将雷暖容和艾玉棠送回家。钟有初已经先行带着钟点工将家里打扫干净,做了鸡蛋羹和素汤,一些清淡的饭菜。床褥也已经置换干净。

“伯母,你们一定累极了。先拿热毛巾擦擦脸。”

雷暖容一看见她便气不顺,哪管场合,只指着她的脖子叫:“还不把项链取下来!”

钟有初正将热毛巾绞给雷再晖,雷再晖擦了一把,一根睫毛粘在了脸上,钟有初指了指自己的脸,他没有明白,她便伸手替他拈掉。

这亲昵的样子落在雷暖容眼内,瞬间暴怒,跨过茶几就要亲自来摘,可是手还没有碰到钟有初,就已经迎面一条毛巾弹过来,打得她脸颊生痛。

晕头转向间,她听见一把不响,但极镇静的声音:“只有把它戴上去的人,才有资格叫我取下来。”

见女儿吃瘪,艾玉棠心中颇不是滋味。正如雷再晖说的那样,钟有初不会和雷暖容一般计较,但若咄咄逼人,她也不会客气。一旦不客气,只会莽撞冲动的雷暖容哪是她的对手!

原本就是低气压的大环境,饭桌上更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艾玉棠心知自己现在只剩孤女寡母,生怕钟有初会伸手来打一直哼哼唧唧,敲碗摔筷的女儿。钟有初刚放低筷子起身,她便眼皮一跳,整个人绷直,满面戒备。

可原来钟有初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艾玉棠面前。

“伯母,不要怕。我不打人的。”

艾玉棠只得勉笑——你虽不打人,但别人也不能轻易犯你。

饭后尚有几件琐事要处理,如帛金的回礼,藏品的处理等等。雷再晖将雷志恒生前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如果哪件藏品对你们来说有特殊意义——告诉我,我会买下来。”

艾玉棠知道那些藏品动辄便要六位数,怎么好意思叫雷再晖出钱,况且她并不是不知道它们的出身来历——于是直摇头:“烫手山芋,要来无用。”雷暖容倒是脱口而出:“父亲有一座青色的球形镇纸,里面有一只火貔貅,脚踏云气,活灵活现。哥哥,我要那个。”

雷再晖点头,又对艾玉棠道:“我会保留有初的项链。”

闻言雷暖容即刻要弹起。她现在已经成了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有爆裂危险。艾玉棠将女儿两只手腕当做两根引信似地抓紧:“再晖,所有的事情你决定就行,我们没有任何意见。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强留了。外面雨下得很大,你们自己当心。暖容,妈妈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

待他们离开,艾玉棠才松开女儿的手腕,低声警告:“暖容,拿了镇纸就别再想其他,不要得陇望蜀。”

雷暖容气急:“他为什么要保留钟有初的项链?是作为对她演戏的答谢吗?给她钱呀!给她钱就可以了!”

“刚才再晖抽你一记已经忘光了?”艾玉棠疲惫不堪:“到底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你满意?”

“她根本不配!我一开始就警告过她,但你和爸爸对她太和颜悦色——”

“那你想要妈妈怎么做?去求雷再晖和你在一起,还是求钟有初离开雷再晖?自从再晖独自回来,我就知道,你总要寄生在他身上!可他又带来了一个钟有初!一开始,我也挑剔,我也介意,我希望他们分开……”

“你根本没有一点行动!”

面对女儿的指控,艾玉棠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你叫我硬生生地在你病重的父亲面前,将一对恩爱的情侣拆开?”

“爸爸知道他们是在演戏!说到底,是你压根儿不在乎我的感受。”

“暖容!如果不在乎你的感受,当年我就不会昧着良心逼你父亲将再晖赶走,甚至不许他留在格陵!我以为他走了之后,会给你一个健康成长的空间,大错特错!一直以来,你只爱你的父亲,根本就看不起我!也对,我所谓的母爱根本没有底线,确实不值得你尊重!”

艾玉棠这样一番指责严重挑战了雷暖容的价值观。她的逻辑既没有底线,也不知尊重为何物。她衡量世间万物的准绳只有一条,分成独占与不在乎两类。

“你不用解释,你们根本不爱爸爸!你们如果爱爸爸,就会像他一样爱我!尤其是雷再晖,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他根本不爱爸爸,所以也体会不到我对他的爱!你们都吝惜自己的感情,只有我……”

艾玉棠实在和女儿说不到一块儿去。她心烦意乱,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深深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

雨丝如急弦般拍打着她的身体,透过灰色雨幕,艾玉棠突然睁大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视野虽然不好,她却能看见那一顶从家中出去的湖蓝色雨伞,走走停停,经过了小区前的布告栏。

雨伞继续前行,而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停伫了。

布告栏只有窄窄一条挡雨板,那黑色身影就无遮无拦地淋在雨中,动也不动。

艾玉棠记得那布告栏上贴着接种疫苗,消防安全等通知,以及,一张讣告。

湖蓝色伞面旋转,那伞下的女孩子已经察觉身边的男人不见了,于是倾着雨伞朝他跑过来。

不。雷再晖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正如逼他离开的那一日,他无从分辨,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衣物,说了一句“爸,保重身体”,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他的感情从来都是内敛而深沉,在心底形成一片黑海,吞没一切。

在雨水的击打下,黑色身影突然慢慢地滑了下去,跪在了讣告前。因为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整个身体都蜷了起来,双拳砸在泥坑中。女孩子不顾自己身上已经淋湿了大半,还尽力替他遮雨,两人一前一后,一跪一站;渐渐地,女孩子的身影也矮了下去,将手中的雨伞紧紧覆在两人上方。

“妈妈,你在看什么?”雷暖容来到艾玉棠身边,循着母亲的视线望下去,只看到这出默剧的结局。

风大雨斜,伞面如残荷般卷起,脱手,露出伞下两人,被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偎在一起,肩膀双双塌掉,可见是在相对而泣。

看着这一幕,艾玉棠失色喃喃:“原来……原来她也有自己的伤心事。”

“那是谁?是哥哥吗?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跪在他身边,陪他哭!”

“他不稀罕!”艾玉棠拉住欲冲下楼去的女儿,“你还不懂吗?如果他需要你和我的安慰,就不会一直强忍着痛苦,一滴眼泪都不落。”

“我不管!”雷暖容又跳又叫,“哥哥太久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根本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他怎么不知道?一生一死,一去一来,一爱一恨,他心内澄明!”

“他知道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你根本不是爱他,你是要霸占他!”

艾玉棠的当头棒喝震住了雷暖容。霸占?她只是希望哥哥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要说的那样难听?为什么要中伤她对哥哥的感情?为什么连妈妈都变得这么严厉?难道真是她错了?

母兽总有护雏本能,所以之前艾玉棠对雷暖容的教育从来是都是婉转而温柔,根本压制不住她激烈的情绪。只有雷再晖直截了当地对雷暖容说过要让她尝到否定和沮丧的滋味。

现在艾玉棠的态度也变得强硬,又或者是葬礼上的痛哭使她的泪腺滑了丝。这一句话竟令雷暖容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心底感觉到了害怕。

她怕,她怕如果独自去挑战这世界,将会有更多的人对她说不:“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

感到雷暖容狂躁的心情已经萎靡下去,艾玉棠摸着女儿的头发,如同她小时候一般淳淳诱导:“暖容,还记得妈妈对你说过的吗?失去了亲情,总会有友情,爱情来代替。你的时间还很多,你的世界还很广阔。你总会遇到其他人,其他事。”

枪与玫瑰

翌日下午,天公放晴,雷再晖将雷暖容点名要的镇纸带来。那镇纸有小孩头颅大小,晶莹剔透,这并不算难得,难得的是,内里锁着红色丝缕,状若火纹,缠绕成貔貅的模样。这种技术失传已久,雷暖容倒是好眼力,挑中了藏品中最有价值的一件。

艾玉棠看着那琉璃镇纸,不由得苦笑道:“这就是你们父亲的命根子。他一生的寄托,全在这上面。”

她装作不知雨中发生的事情,只说昨天雨太大,两人怎么都不小心染上风寒,转身去厨房煮了姜汤出来:“趁热喝。”

雷再晖将一本存折交给养母。艾玉棠知道帛金收了不少,但并不知竟有七位数。雷暖容更是大喜:“妈妈,我们又有钱了!”

艾玉棠只觉得那存折有千斤重。她本来与丈夫的亲戚同事便没有什么来往,丈夫的一场病更是看透了人情冷暖,如今却承了这么大的情:“你不懂,这都是人情债,将来要加倍还。”

雷暖容立刻沉下脸来:“什么?加倍还?凭什么!”

钟有初觉得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倒还像个正常人,于是搭了一句:“因为通货膨胀一直在发生呀。”

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雷暖容还是瞪了她一眼。

钟有初不以为然地托着腮,微笑地望着她,微微的斜视让她的眼神平添了一份戏谑和娇憨。

之前在葬礼上钟有初恪守礼仪,一丝笑容也没有露过。电光火石间雷暖容猛想起钟晴曾饰演过的一个讨喜角色,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便是这样笑,笑得如同天光初霁,如同大地回春。

就连一贯以挑剔目光审视钟有初的艾玉棠也不得不承认,她才当得起“暖容”两个字。

这“暖容”竟开始融解雷暖容对钟有初的敌意,甚至情不自禁地随她而笑——但她立刻将那笑容压制下去,板起脸来。

“我来还。吊唁名单在我这里。”雷再晖道,“这笔钱你们留着自己用。”

“你?”

艾玉棠不是不相信雷再晖的经济能力。雷志恒生前与雷再晖闲聊时她也听懂了一鳞半爪。知道这位十八岁离家的养子甚是出息,三十出头便已成为声名遐迩的专业人士,收入颇丰。

只是雷志恒已逝,她和女儿凭什么一再承受他的恩惠?即使是雷志恒托孤,她并不会忘记当年将他赶出去的事实。难道他是要感谢她们的恶举,反而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艾玉棠想拒绝,可又不舍得拒绝。她愧对养子,但心底又渴望他能代替她们母女俩承担这一切——要知道雷暖容更是深恨与人应酬,她和大多数人都谈不来。

“这些人不是老雷的亲戚,就是同事。虽然和他们不常来往,但我和暖容既然在,还是免不了要交际。”

钟有初并没有专心听他们说话。她来之前喝了感冒药,坐在雷再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有些渴睡。

“那就离开格陵,出去散散心。”雷再晖对艾玉棠道。

艾玉棠其实从来都非常介意雷再晖的鸳鸯眼,蓝色的那只,好像海水灌了进去一样。雷再晖小的时候,她便总觉得那眼睛虽然清澈却看不见底,倒是把你一看,便看穿了,太冷静太透彻,令她焦虑。

他一走,家中再也没有那双奇异的鸳鸯眼,她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这次他回来照顾病重的父亲,母子总免不了会正面遇到,但从艾玉棠心虚的眼角瞄过去,虽然还是同样一双鸳鸯眼,雷再晖的眼神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情绪。她以为是丈夫的病令他忧心,又或者他已经变成了一名凡人。

直到钟有初出现,她才在雷再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每次两人一起出现在病房里,他的眼神总是温柔地荡漾在钟有初周围。那是恋人常有的眼神,她也并不在意。

而现在雷再晖的眼神中挟裹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压倒一切的气势,朝她和雷暖容射来。

从始至终,局面都在他掌控中。她坐在这里,根本不是在与他讨论,而是在听他安排。她不懂他的职业,不懂什么叫做企业咨询师。此时她明白了,能让一家企业起死回生的人,眼神怎么可能没有力量,没有情绪。

钟有初也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散。她没有想到雷再晖能这样毅然决然地将雷家母女送出国去。

昨天明明两个人都淋了雨,回到宾馆一直发烧的却只有她。她在客床上翻来覆去,脑袋昏昏沉沉,就是睡不着。

恍惚间叶月宾簌簌爬上床来,对她说:“好女儿,你放在我骨灰中的那片衣角已经朽了。”

又阴恻恻地问:“我们的秘密,朽了没有?”

钟有初眉头打结,满脸冷汗,大声呻吟;前尘往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她脑中不断搅动。咔哒一声,门外的光亮直透进眼皮里来,一只手搁在她的额头上:“有初,你在发烧。”

是雷再晖。她听见他拿起床头电话,叫总务送体温计,退烧药和冰袋上来。

她撑开眼皮,看见雷再晖已经将外套拿来:“有初,穿上衣服。我们去医院。”

他是惯了发号施令的人,那语气不容拒绝。但钟有初内心矛盾,柔肠百结:“不去行不行?去医院总会死人。我只要出出汗就好了。”

病人眼神惊惧,脸色潮红,语气可怜。雷再晖明知道不该惯着她,却又不忍迫她,于是拿了枕头来替她垫高脑袋,探了探她的颈窝,将洇湿的发缕拨开:“闭上眼睛,养养神。”

她稍微安了心,又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他靠近的脸还是熟悉的模样,但一双眼底是同色的黑沉,大概是灯光问题。雷再晖见她眼皮忽闪忽闪,因发烧而粼粼生波的一对瞳仁,直往他脸上扫来扫去,令人又爱又怜。

他合上她的眼皮,可她的眼珠还在他手心底下骨溜溜地转。

“有初。听话。”

退烧物品很快送来。她烧到三十九度三,雷再晖喂她吃下退烧药,又去准备冰袋:“有初,我要把冰袋放到主动脉上,这样退烧有效。”

自叶月宾死后,再没有人这样温柔地,低声地唤钟有初的名字,一声声,一声声,好像能感受到云泽的湖水,家里的灯光。同事们总是连名带姓喊她;利永贞和何蓉总是中气十足地叫她;钟汝意根本不和她说话。

她嗯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包冰凉的毛巾塞进她的颈窝。她用双手紧紧抓着冰袋,去蹭烧得发烫的脸颊,舒服得直叹气。

雷再晖又把被子卷起来,想把另外一包冰袋放在她的股动脉处。

钟有初的腿弓着,侧到一边;首先映入雷再晖眼帘的是那个年少轻狂的纹身,灯光昏暗,他原以为是胎记一类的斑痕,再一看,便隐隐能看出枪与玫瑰的轮廓。

身上一轻,钟有初眉头就皱了起来,不安地弹着脚趾。等雷再晖的手碰到她的大腿内侧时,记忆深处的,和纹身一样永远洗不掉的,不堪回首的触感突然爆发,席卷全身。

她激烈地蜷起,像一只没有刺的刺猬,直缩到床头去,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却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焦距。

“有初。”雷再晖不知她何以这么大的反应。他的动作亲密却又正常,唐突却又坦荡。可还没等解释,钟有初突然一把扫开他,翻身下床,奔了出去。

门并没有锁,她只是一转那把手,门就开了。梦中永远打不开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逃吧,有初。

她赤脚踩在陷至脚踝的地毯上,没跑出多远僵直感便从双脚一直伸上来,侵入四肢百骸,站成一座雕像。

不是。不是那扇门,不是这幅地毯,不是这条走廊。

荒唐透顶,无力回天。

一张毛毯轻轻覆到她身上去。走廊上的灯很亮,钟有初望见那双眼睛是令人安宁的棕与蓝,大地与海水的颜色。她平静下来,重又陷入高烧的眩迷中。

雷再晖把病人裹好,抱回去。整个晚上,他一直陪在钟有初床边,隔一段时间便为她换一条毛巾。

朦胧间,小斜眼儿突然呢喃:“妈妈,可不可以吃橘子?只吃半个。”

她总记得叶月宾什么也不许她多吃。过了一会儿,她便闻到橘子剥开时那特有的带着涩味的果香,有冰冰甜甜的橘子瓣递到嘴边来,她吃了一瓣又一瓣。

这样折腾,第二天体温竟退回到三十七度半。雷再晖出门前拿粥来给钟有初,她捧着昨天晚上剥下来的橘子皮在鼻下轻轻地嗅,突然无限惆怅与渴望地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是啊,她是有家的。家里还有父亲和小姨等她回去。而他的家,不过是世界各地的宾馆。他不能把她强留在这个冰冷的,毫无生气,毫无温情的房间里。

但是即使她在生病,在思乡,他想将她留下来,久一点,再久一点的念头一直没有变过。

“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琉璃

雷志恒在郊外租了一间仓库,改造成琉璃工作室,保存所有藏品。雷再晖小时候来过这里,但没有料到变化巨大。所有窗户均被封死,雷志恒甚至不允许一丝阳光窥探他的宝贝。

按下开关,藏在各处的射灯一起亮起,映着满架的琉璃,一枚枚,一排排,一列列,斑驳的色彩在封闭的空间内流淌着。

目录册中除了雷暖容指定要的镇纸之外,还有一副更珍贵的琉璃画,与原作同样大小的《鸢尾花》。

那琉璃板仅有十分之一寸厚,平整如镜,所有的颜色细腻凝重,沉沉地朝雷再晖眼内簇来。他见过梵高的原画挂在纽约某一处的办公室内,便知道这一副琉璃板无论图案,颜色都极难得,其价值可算是其余藏品之和。

鸳鸯眼并没有多犹豫,手一松,琉璃板跌落,摔成一地齑粉,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风貌,只是玻璃渣。

人生得有多么的苍白,才会这么多的色彩都填不满。雷志恒自第一次看到琉璃那令人迷乱的颜色,便生出了许多谵妄,赶都赶不走。

可雷再晖却一点兴趣也无。他即刻开始安排将所有琉璃分批送走,然后结束租约。

他心里放不下的是,钟有初一个人呆在宾馆里,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吃饭。

等办完事,风尘仆仆地回去,钟有初虽然吃了药,喝了水,但脸色又有些烫红。

更重要的是,她又苦兮兮说了一次:“我要回家。”留在此地,不是了局。

雷再晖只是看着她,将从仓库中取出的琉璃镇纸放在桌面上,随意地朝她滚过去。钟有初接住,将脸颊贴在上面,那凉意直沁到血肉里面。

“喜欢?”

钟有初早已过了见到美好东西非要占有的年纪,于是摇头:“我家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很美很美的晚霞,比它美得多。”

还是要走。

“你现在最好不要颠簸。”

“上午永贞打电话来,她七点交班之后会来接我。”不知道是什么那样好笑,她吃吃地笑了起来,“和她的芳邻一起。”

她想起利永贞和封雅颂这一对冤家,便禁不住地要笑。可是再一看雷再晖的脸色,就笑不出来了,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我已经不烧了,真的。”

“这样不准。”他俯身靠向钟有初,托着她的头发,额头贴上来,“要这样。”

他额头温热,双眼微阖,钟有初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睫毛一根根在眼窝里投下的黑影,温柔得令人心醉。她想起在葬礼上替他剪下衣角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贴着她的额头,想要汲取一些力量;她又觉得无脸人其实很寂寞,孤零零活在梦境里,只有等她做梦的时候,才能吓她一跳,然后又回到那无穷无尽的等待与寂寞中。

一瞬间,钟有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想凑上去亲亲无脸人。

但雷再晖突然睁开眼睛,她赶紧别过脸,假意摩挲着颈间的琉璃。

“如果回云泽你能开心一些的话——就回去吧。”

他做决定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一往直前,绝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如已经下定决心将雷家母女尽快送走,便着手安排所有细节。但钟有初呢?他不想将她送回云泽,又心疼她思乡情切。他知道自己不方便将钟有初带在身边,担心她身体不适——他不知道这便是雷志恒对待他那些琉璃的态度。

他和父亲不同,在分离之前,他想将自己的琉璃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艾玉棠显然是没有料到变相的驱逐令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从雷再晖口中发布出来。震惊之余只能机械重复他的话:“出去?去哪里?”

雷再晖说出七八个地名。有美国乡村,英伦城市,也有欧洲小镇,古堡胜地,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这些地方全都有他因工作而认识的朋友,随时能迎接雷家母女去住个一年半载。更重要的是,雷家母女就此可以不再过问格陵的一切人与事。

原来不是要将她们驱逐到天涯海角,穷乡僻壤,雨林瘴地,而是去过比现在逍遥快活的日子。艾玉棠宽慰之余心知肚明,他的提议并非灵机一现,只怕在雷志恒生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但无论雷再晖此举意图如何——她从来要的不是养子的敬爱,而是更实惠的衣食无忧:“去那些地方?我负担不起。”

“一应衣食住行,我会安排。”

他也根本无意伪装温情,只是将利弊摊开来讲,由她们选择。这件事对他而言,如同工作一样,要一丝不乱,顺利圆满。

艾玉棠已经心动。因为丈夫的病,她耽了一年半的时间,失去所有朋友,乐趣,爱好。她确实希望重建自己的生活乐趣。不管雷再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目前的安排实在是仁至义尽。

她甚至这样说服自己,这也算是她和女儿被雷再晖给“赶走”了一次,两下扯平,互不相欠,再不必做一只惊弓之鸟:“……能适应吗?”

雷暖容眉头皱得非常难看:“哥哥,你去不去?”

“那都是时间会停止的地方。”雷再晖不理她,对艾玉棠道,“我建议去气候宜人的英语地区,如蒙特利半岛。一方面暖容可以为你担任翻译,方便融入当地人群,一方面当地有所语言学院,很适合暖容进修。”

话说到这里,已经渐入佳境。沉吟中的艾玉棠眼睛亮起来。她实在想将时间追回。她只有五十三岁,身体康健,至少还有二十年可活,为什么要留在伤心地?恸思伤身。还有暖容,她在语言方面有天分,就此埋没实在可惜。而且,她留在这里胡闹,迟早耗尽雷再晖的耐心。

思来想去,雷再晖的提议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好。我和暖容一起去蒙特利。越快越好。”

雷暖容见母亲满口答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竟如同野狼一般嚎叫起来:“妈妈,你不能代替我答应!雷再晖!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将我流放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雷再晖这时才望向她,眼中有回山倒海的力量。

“对。”

他如此爽快承认,雷暖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傻了——一直以来他不过是采取绥靖政策,令她放松警惕:“你在葬礼上对我那么好,又买下镇纸送给我,是假的,假的,都是哄我!”

“那不是假的。”雷再晖咳嗽一声,“你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你的正当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那只镇纸,便是我送给你的嫁妆之一。”

他望向她的眼神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只承认她是雷志恒的女儿,不承认她是雷再晖的妹妹。

雷暖容指向坐在一边擦鼻子的钟有初:“只要我一触犯了这个小斜眼儿,你便要镇压我!”

雷再晖立刻厉声回答:“对!”

这比昨天掸她一下更令人难受——她不得不正面认识到雷再晖和钟有初之间,绝容不下她捣乱。

雷暖容苍白着脸摇摇欲坠:“妈妈!”

艾玉棠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惹怒了雷再晖,将一切安排收回,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暖容,妈妈昨天对你说的话忘记了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换个环境……”

“我不去!我要留在哥哥身边!”雷暖容直着嗓子大喊。

雷再晖既然说得出,也预料到了雷暖容会反弹。他没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是用强大的气势压制住,其余的交给艾玉棠处理:“如果你坚持留下来,也绝不可能靠近我!”

钟有初被雷再晖话语中的无情震撼住了。艾玉棠和雷暖容这对母女在刚刚失去依靠的关口,雷再晖并没有吝啬金钱,可是却没有给她们一丝温情。

雷暖容开始哭闹,摔打,撒泼,艾玉棠见她没有骚扰雷钟两人的动作,只是在发泄不忿,愤懑的情绪,便也不十分劝阻,只注意着别伤到女儿。

她已经立定心肠要离开格陵,不惜押着女儿上飞机:“这里你们不用管了,我来做她的工作。”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千里之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是你,我是我,将来不会改变,也不会增进。”雷再晖牵着钟有初起身离开,“我不认为你现在能想通,可是如果你想不通,就连雷志恒的女儿也不配做。”

两处别离

两人下楼来,还隐隐听得见雷暖容的哭声,和雷志恒去世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不知哪层楼的新生儿也发出啼声,这相互呼应的痛哭令钟有初停顿了一拍。

她曾像雷暖容这样,一前一后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那种空荡无依的恐惧并不会因为人性好坏,年龄大小而有轻重差别。

雷再晖发觉不妥,扶着她的肩膀问道:“不舒服?还是累了?”

听得他声音中亦有倦意,钟有初木然回答:“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累。只是觉得很乱——为什么母亲不像母亲,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

其实雷再晖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那里去。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是不愿意和雷家母女一起生活。但他决不能允许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雷暖容心怀不切实际的妄想,因此他能够教导她的唯一方式,就是否定她,离开她。

他说的句句在理。雷暖容不许他列席自己的青春期,现在又硬要将他拉入自己的人生轨迹。她的收放自如,她的随心所欲,总以其他人的牺牲退让为代价。

只是钟有初已经开始怕这无情雷霆,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我们回去吧。永贞该来接我了。”

雷再晖眼神一黯,手自她肩膀滑下。她手指冰凉,放在他的手心里白白瘦瘦的一把。

格陵与云泽之间的距离是两百一十三公里,换算成车速是两个小时,换算成心速不过是一念之间。

但他就是自私地,恶劣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曾约你一月三号的下午五点钟见面。然后带你去吃饭。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他将腕表伸到她面前:“现在是五点整。我带你去。”

格陵大北门有一条东西方向的百米街道。在这条街道上居住着几十名商贩,做的是快餐饭盒,奶茶瓜果,影碟网游,房间出租的生意。所有格陵大的学子都知道,这就是油腻腻,脏兮兮,灰扑扑,活泼泼的鱼米村。

在鱼米村的村口,有一栋并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做过网吧,做过服装,热闹过,也冷清过,但从没有长久过。就在人人都说它风水不好的时候,去年的九月份,也就是新学期伊始,这栋小楼的一楼挂出了“一席之地”的牌子,开始做餐馆,主打是奔放而淳朴的土家菜。

这是条优胜劣汰的街,从来不乏热锅快炒。学生是最随和,也是最挑剔的;是最小气,也是最潇洒的。他们可以花五块钱吃一份油厚盐重的炒饭就算数,也可以八大碗七小碟,一打一打的啤酒搬上来。“一席之地”的食物在丰俭由人之外还做到了新鲜卫生,风味独特。

二楼的瑜伽馆未到学期末便匆匆结业,被“一席之地”的老板租下,隔成两大四小六个包间。“一席之地”真正地在鱼米村有了一席之地。它门面虽小,胜在干净整洁,钟有初摸了一下菜单和桌面,并没有一般小馆子的那种油腻感——单单是卫生这一项,在鱼米村众多的饭馆中就已经鹤立鸡群。

钟有初和雷再晖去的比较早,作为主要消费群体的学生们还没有下课,所以坐进了二楼带窗的包间。等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时,门口便开始有学生等候,排成一条蜿蜿蜒蜒的队伍。

还要等位,可见口碑做的不错。钟有初视线所及,正坐着一对穿情侣装的学生。女生手里拿着两杯服务员赠送的奶茶,不停地在男朋友身上拱来拱去。那男生正在玩手机游戏,被撞的烦了,不耐地抬起头来:“喂!猪都被你撞歪了!……不是,是鸟都被你撞飞了……不是,你干什么呀!”

“刚才打球出了一身汗——人家好像感冒了。”那女生娇怯怯地说。

“我今天没带白痴药。”

“你摸么,你摸么。”她要男朋友摸她额头,他却干脆利落地一伸手抓住她的左胸:“满意不?”

然后娇怯怯的女生就沉默着爆发了:“你妈的……”

她还没骂完,男生便一把将她搂过来,亲一口她的额头:“没烧。别闹。”

刚要吵起来,又好的如胶似漆。钟有初出神地看完了,又将视线转向对面正在接电话的雷再晖。挂上电话,他开始记下一些信息。

突然有一束直勾勾的目光射来,他一抬头,是钟有初凝视着他手中的记事簿。

她凝视的时候,眼睛斜得比较厉害,元神已经不知道出窍到哪里去了。

“好奇?”他将记事簿递过来。

那上面一行行写着他的工作安排和信息收集,大部分是英文速记。钟有初只学过中文速记,翻了几页,大脑已经被涤荡得十分混乱,好不容易有四个认识的字“缪钟联姻”,又疑心不是中文,于是指给雷再晖看:“这是什么字?”

那是雷志恒生前行动不便,便安排儿子去准备礼金:“云泽稀土的缪盛夏你认识吗?”

“认识。”她没有想过在雷再晖面前说谎。

“他与格陵有色的钟家女结婚。”

“缪盛夏要结婚了?什么时候?”钟有初大吃一惊,又想大概是自己好久没有回云泽所以没有收到消息,“那真有七个字可以形容——浪子回头金不换。”

雷再晖无意中接了一句:“这就是用婚姻换金钱。”

“什么?”

他不想扫她的兴,又不欲她知道太多:“吃吧。菜凉了。”

钟有初吃了一片腊肉,便呀了一声,无数回忆浪潮席卷而来——她和何蓉在百家信四年点点滴滴,茶水间里,办公桌头……

“席主管的肉!我好久没有吃到了!”

雷再晖拼命忍着笑。

利永贞说,格陵大开了一家很好吃的饭馆;何蓉说,席主管将一手好厨艺发扬光大。还有在鼎力的员工餐厅,那同事却不相信席主管做得到。

“这家饭馆是席主管开的?”钟有初顾目四盼,顿时觉得四壁都生出一股亲切感,仿佛看得到席主管在这间小小饭馆里投入的心血,“一席之地。原来是席主管的一席之地。”

雷再晖笑着点一点头。

“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吃饭?”不对。她想起自己和雷再晖半年前就有了约定,也就是说他刚将席主管解雇便已经知晓,“你……怎么知道他会东山再起?”

“百家信淘汰的员工当中,只有他能做得到。因为他确确实实有一技之长和营销经验。”

钟有初愈发疑惑,但心中越来越接近事实:“是你……”否则他不会特地用土家菜的题目来考席主管——他根本一早为席主管想好退路。

雷再晖认真问她:“你以为雷再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来百家信之前,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风云人物。但无论外表年龄身世如何秘密,心思慎密手段冷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种印象总是跑不掉的。

“我不希望你觉得我是工作机器,冷血狂人。”雷再晖道,“我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我只介意你的看法。”

她当然还记得他在推荐信中写下的人名。他并没有将企业咨询师当做六亲不认的行业。她竟然还误会他对雷暖容狠心。狠心是关心的开始。

喝了几口汤,钟有初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但没有勇气说的话。

“可是你不了解我。”

这是一句常会在女主角的剧本里看到的台词,语气或无奈,或激昂,或梨花带雨,或薄幸轻佻,钟有初总觉得无聊重复——但原来是如此应景,如此心酸。

雷再晖顿一顿,拿出记事簿,在空白页画下一条笔直的线段,分成三等分,指着第一等分,柔声道:“这是你遇到我之前的人生,未来的格陵影后。”

他真的在后三分之二线段上,写下“格陵影后”四个字。看得钟有初又是惊,又是怕,又是雀跃:“你……”

“那么你之前的人生按天来算,”他画出一个箭头,另标出一条短短的线段,又是分成三等分,“假如你的一天也分为三等分,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其他八小时。”

他指着“工作”那条线:“这部分,我了解吗?”

那可是将她解雇的企业咨询师。钟有初点点头。

他又指着“休息”那条线:“这部分,我了解吗?”

那可是陪伴她从小到大的无脸人。钟有初不得不继续点头。

“还余下三分之一。”雷再晖放下笔,看着钟有初,“我知道你很爱你的父亲,也尊敬我的父亲。我知道你爱吃通心粉,也爱吃橘子。我知道你从来不喝冷水。我知道你有一个玫瑰纹身。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有初,我们之间的距离,小于八小时。”

两处别离2

席主管一直在厨房里忙碌,抽空出来上了个厕所,便听见收银小妹叽咕:“看到刚走那一对客人没有。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咦,我们打开门做饮食生意,不替顾客算命。”

“老板,不是哦,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只蓝一只黑,很稀奇。”

收银小妹刚说完这句话,便看到老板的脸色变了:“雷先生?……他吃饭给钱了?你们收他钱了?”

“咦,老板你说我们打开门做饮食生意……”

席主管一跺脚,一把扒掉厨师帽,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灰黑相间的头发——这半年他老了不少;又从柜台下翻出几盒武陵特产——他原是兼卖一些土货的。

他一边叫着“雷先生”一边旋风般卷出门去。冬天夜长,鱼米村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学生停停走走,一条街道人头攒动,十分拥挤。

“雷先生!雷再晖先生!”他在人群里中奋力前进,声音洪亮有力且充满欢乐,“他们说看见顾客是双色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雷再晖替他作担保,教他申请小额融资。是雷再晖替他分析,替他选址。是雷再晖肯定他的一技之长,营销经验。

“雷先生,我今年已经四十六岁。现在转行太晚了!”

他记得雷再晖说的是:“当我到了四十六岁的时候,也可能灵光一闪,去做别的事情。这完全取决于你的兴趣和能力。与年龄无关。”

得到资助款项,席主管便开始装潢,采购,运营,扩张——原来做自己的爱好这样有劲,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早在他喊第一嗓子的时候,钟有初就已经听到了。她正想转身,雷再晖已经拉住她:“这边来。”

他们逆着人潮躲进了一个盲角,钟有初从雷再晖的手臂上面望过去,一一向他汇报:“席主管老了很多,不过声音很有元气;他手里拎着好多吃的。”

“雷先生,你回格陵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席主管左突右挤,东张西望,但看不到这边角落里的雷钟二人。

“你不想见到席主管?”

雷再晖的声音有些为难:“我受不了这样热情。”

钟有初心想,以前的席主管总是很苦相,为了紧张的工作,铺张的儿子,哪里还会热情得起来?

“躲在这里会被发现的,到时候更难堪。”

雷再晖胸腔里笑了一声:“不可能。”

钟有初突发奇想:“难道你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你经常偷偷去视察那些被你改变的人生,然后洒脱离开?”

雷再晖只笑不语,突然伸指刮了一下钟有初的鼻尖。

那一点亲昵的触感,从鼻尖蔓延开来,荡漾着,荡漾着,荡漾得人心都化掉了。

“爸!爸!别追了!”咦,是席主管的儿子。他已经痛下决心,脚踏实地,从美国退学,回格陵大旁听,准备考试,“人家稀罕你这点腊货啊!走吧!菜都下锅了!”

一次裁员,改变的是一家人的命运。面对生命中的挫折,是你的准备,你的毅力,来选择你是坏下去,还是好下去。

“他们好像回去了。”钟有初悄声道。但雷再晖仍箍着她的腰,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垂下头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气馁与羞怯。

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追问:“你说我是不是冷血的人?嗯?”

哎呀,那玲珑的人儿,猛然自他怀中抬起头来,鹅蛋脸上一对眼睛明亮如星,深[www·qisuu·com]深地映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世界。

她突然轻轻拉住他的外套领子,红唇飞来他脸颊上啄了一记,亲自盖印一枚英雄奖章:“不是。”

这种荡漾的感觉是钟有初和闻柏桢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过的。她曾绞尽脑汁,如何卖弄一点点笨拙的风情,调笑戏弄闻柏桢;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自然而然,一气呵成的挑逗,会令人眉梢唇角都在发烧。

她发觉雷再晖的眼睛好像又变成了一对越来越深的黑色,令人又惧又爱。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在慢慢收紧,她的视线自他的眼睛向下移,移到鼻子,移到嘴唇——她不傻,她知道他要来回吻她了。

仿佛手中的一枝烟花,明明知道它美丽,蠢蠢欲动,却点燃后就想扔掉,怕它灼人。

他凑近点,她便下意识地退后点,直至脖颈拉出个僵硬的弧度。

那双色瞳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有点宠溺,又有点轻佻。

“好呀。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他专注地看着她,突然咦一声,“你的项链……”

嗯?项链怎么了?钟有初赶紧摆正脖子去摸那颗琉璃地球。

一排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扫在她的眼皮上,随即掠开。他已经狡猾地吻住了她的嘴。

钟有初的接吻经验十分有限,也没有人曾真真正正地温温柔柔地吻过她。最可怜的是,她的初吻不是闻柏桢,而是在下颚被捏紧的时候,被人强硬地伸进来搅动,那股令人作呕的烟味她迄今都没有忘记。

雷再晖感觉得到她仍想躲闪,于是轻轻松开;钟有初甫一动,他又追上去吻住,如此反复几次,或轻或重,蝶逐蜂戏一般;钟有初浅皱眉头,嘤了一声,便轻轻地放松了身体,贴上去。

电梯里初次见面,她俏皮地反击,说要嫁就嫁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那么广阔的男人;再次相遇,真实的无脸人亲手将她从腐朽的生活中挖出来;第三次,一起解决“小李飞刀”事件,他主动提出半年之约;半年里,他不断从世界各地寄来不一样的空气,她在约定那晚等到凌晨;他千里奔回,侍奉病危的父亲直至送别,她陪着他淋雨,哭泣,继而发烧。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此刻一并快速地涌上心头。

深深刻在彼此心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反而被这浪潮卷走,只剩下真真切切的碰触和气息。

有初。不要再挣扎。

虽然她也很热,却觉得雷再晖按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更是烫得吓人。她自己的两只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朝下一甩,正好擦到雷再晖结实的大腿。她想要缩回却来不及,他已经将她彻彻底底地缠住。饭后他喝了一杯普洱,现在那茶香便在钟有初的口中一点点温柔地漾开。她不由自主地去触碰那回甘的来源,却得到更缠绵的索取吮吸。

也不知道亲吻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的气息,吐在她的鼻尖。

“有初。”

她轻轻地迷糊地嗯了一声。

雷再晖在国外的时候,很少生病。但只要一生病便来势汹汹,和钟有初一样,十分渴望回家。

但是他一度不知道家在哪里。

他说:“你陪我演了一场戏。”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将一句话送入她耳中。

“那你现在要不要我给你的一辈子?”

偕老同穴

封雅颂停下车,利永贞把膝上的一只塑料袋打开,开始清点——耳入式体温计,中成药的退烧药,西药的退烧药,消炎药,咳嗽糖浆,喉糖,退烧贴……

“咦,幼儿用?封雅颂,你怎么不提醒我啊!买错啦!”

“我刚才已经想叫你镇定,但是你像一阵风似地卷进药店,又一阵风似地卷出来。然后就叫我前进前进前进。”封雅颂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幸亏你是不会开,不然我早被踹下来,你亲自动手了。”

利永贞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风风火火:“幼儿的应该也可以用——正好,他们来了。”

她抱着药跳下车迎上去:“有初!烧得厉害吗?我买了很多药,你先吃——”她突然想起自己仿佛忘记买水了,正愁呢,封雅颂也下车了,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递给利永贞:“拿着。”

“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不存在。永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居然说这种话,我和你急啊。”利永贞也如是说,看见站在钟有初身后的雷再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去开后备箱。但这款车型的后备箱机括有些巧妙,她还没掌握,只会下死力去掰。

封雅颂赶紧上前帮忙:“小心手。”

“雷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利永贞得意洋洋地拖出来一具黑色仪器展示,那箱子看起来不轻,但瘦弱的她竟可以将它一手提起。

雷再晖道:“这是一种便携式直流高压发生器。输出电压在二十万至一百万伏之内。常用于变电站野外作业中的静电消除。”

利永贞本来想他一定无知,那么接着她便可以居高临下地示威,连台词她都想好了不知道多么佩服自己——我说过你要是对有初不好,我就拿高压电电死你,你现在知道我可不是说着玩的了吧?

但这洋洋洒洒的一番妙言硬是得吞回去了,噎得利永贞好难受。

封雅颂接过高压发生器,和雷再晖略说了两句,便道:“你放心。我和永贞先上车了。”

利永贞瘪着嘴缩回座位上去,就看见后上车的封雅颂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还笑!还笑!”她轻骂,又威胁,“我电不死他,总可以电死你的。”

“好的,好的,我恳切请求利工电死我。快系好安全带。”封雅颂道,“一来一回要四个小时,你先在副驾驶位上睡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就去后面躺着休息。”

“有初怎么还不上车?”利永贞探头出去望望,立刻缩回——可是那一对身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眼中。

从她这个角度其实并不可能看仔细,最清楚的画面不过是钟有初踮起了脚尖,而雷再晖的手臂紧紧地箍在她的腰上——男女站成那样亲密的姿势,不接吻还能是怎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雷再晖与钟有初相拥吻别的画面,那么美好,可是心底却悄悄生出了一丝失落。

头发□痒,利永贞一转头,原来是封雅颂在轻轻地抚摸,仿佛她是一只忧伤的小猫:“永贞伤心了啊。永贞的偶像长大了,要飞走了。”

不是。有初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偶像。这不是她的偶像钟晴在演戏,这是她的朋友钟有初在生活。利永贞在医院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但是突然看见这样亲密的一幕,还是将她的眼睛撞得生痛。

但利永贞并没有发飙。她又不是没有见过因为朋友谈了个朋友从此不像朋友的:“以后我那些无聊的短信,她一定不会及时回复了;有什么事情她也不会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今天她就打给你了。”

“不是,是我打给她的!”利永贞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才去我家住过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去了吧……再也不用我定好闹钟,跑出来陪她吃早餐了……”

封雅颂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将利永贞的脑袋揽进胸口:“我要是说我陪你吧,你又要说我想得美……”

“你说吧,我保证不说你想得美……”

利永贞把湿润的眼睛在封雅颂的皮衣上印了又印。

人说泼妇有三宝,一哭二闹三上吊。雷暖容倒是从来不会去上吊,只是哭闹,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她哭闹一阵子,便睡觉来养精蓄锐。睡醒了再哭闹一阵,间歇吃些粥水。艾玉棠只当她是重回断奶期,时而温柔地劝,时而强硬地说,要将逻辑慢慢地再次灌输到她脑中。

逐渐雷暖容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没有奶了!再没有奶了!请和成人一样,吃五谷杂粮。

雷家的亲戚们听说她们母女俩决定搬到蒙特利去,并没有劝阻,也没有相送,无声无息。这更坚定了艾玉棠离开的决心,竟主动要求雷再晖快一点,再快一点办理手续。

钟有初走后,雷再晖也开始感冒。他知道是她传染,可是更像她留了一点什么在他这里,就像她印在他脸颊上的那个吻一样,都是甜蜜。

“事情还顺利吗?”

“很顺利。”

他们常常在晚饭后通电话,一说就是两三个小时。每次都是雷再晖打过来。也并不是说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不过琐碎,问问生活情况,听听声音——他的声音在电波里十分醇厚而沉静,她的声音有些温吞而轻脆。

第一天接到电话的时候,钟有初有些吃惊,又有些甜蜜,接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雷再晖问她最简单最朴实的那个问题:“有初。吃过饭了吗?”

钟有初老老实实回答:“吃过了。你呢,吃了吗?”

“嗯。”

彼此的动静在电波里穿梭来回,时间在默契里走成一块一块的留白。她听见他那边在沙沙写字,他听见她那边在走来走去,又听见有猫放肆地一声声地唤,她便走到门边探望:“咦,猫跑进院子里来了。我要挂了。”

雷再晖走向套房的窗边,一抬头便能看见高高悬于都市上空的月亮。

看得见的明月离他这样远,看不见的红尘离他这样近:“不要挂。”

钟有初顿了一下,走进厨房,单手拿出剩饭钵,拌上肉汤,开门出去。

“咦,带你女朋友来吃饭吗?”那鼻头上一点黑的猫儿,搂着另一只花斑猫,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中央,等着钟有初上菜,“等一下,我去剥根火腿肠。”

过一会,钟有初投降:“我好佩服你。我已经举不动手机了,而且独臂客好不方便。”

雷再晖真是觉得好气又心疼:“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蓝牙,专为解放双手?”

她咦一声:“我好像也有一副耳机。”

于是翻出耳机来继续和他通话,好似雷再晖就在她耳畔一般:“有初。”

“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因为不是科班出身,以前拍戏时钟有初受过学院派主角不少教育。人家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对你娇惯,看你有天赋才对你多说两句,时时耳提面命,在片场一眼望过去,一声声叫的全是老师。老艺术家们教了她许多窍门,也教了她许多挑剔。

今时今日,演艺圈的拍摄技术与器材不断翻新反而忽略了演员的功底和剧本的逻辑,只追求潮流与话题,一窝蜂地追捧这个,又一窝蜂地批判那个,毫无主见,本末倒置。故而钟有初甚少看电视剧和综艺节目。

因为钟汝意常年挂在网上,所以她也鲜少用电脑。喂了猫,快八点了,她会翻翻无聊的小说。

“读一段给你听——女主角以手抚额,悄声道:‘唉。这对小冤家从早上一直吵到现在,从天文一直吵到人文,从地理一直吵到伦理,吵得我头痛。’”她乐不可支,“这本书虽然幼稚,但每个角色都很可爱。”

八点半,她打开电视机,将声音调小,看地理频道的一档节目。

那节目从宏观世界讲到微观芥子,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正好播着一部关于海底生物的纪录片:“咦,不播大马哈鱼了么?这是什么?”

画面上出现一种深居于海底湍流中的生物,造型如一枚兽角,周身长满骨针,有俪虾一对,自小钻入,相亲相爱,一生寄居其中,直至双双死去。

“这种海绵,英文中称之为‘维纳斯的花篮’。我们则称之为,”她听见雷再晖在耳边轻轻教她,“偕老同穴。”

惊蛰1

钟汝意原本就封闭在自己空间里,除了下楼吃饭就是挂在线上和网友们交流。他虽然发现女儿多了一个习惯,在晚饭后总会戴着耳机到处走,但他只以为她在听歌——因她并不絮絮说话,偶尔两句,钟汝意也只以为她跟着哼走调了,甚至觉得好笑。

听歌消遣他并不在意,可是仔细观察,才发现女儿原来是有说有笑,有问有答。

她站在花盆边上,说:“这么冷,居然开了一朵月季……浅浅的红色。”

又在关窗的时候说:“今天猫儿都没有来呢。”

再到灯光下仔细观察,才发现女儿神态娇俏,眼波流转,双颊绯红。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便喜欢玩打电话的游戏,手指绕着电话线上,又想起叶月宾和叶嫦娥一对姐妹,自小教她黄梅戏的身段,教她眼随指尖,指尖轻点,如何叩在那呆书生额头上。

自妻子死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女儿如此容光焕发。

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地想,你恋爱了。闻柏桢没有要你,你没有跟缪盛夏,可你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对于叶月宾的死,外人痛苦过,就是一场葬礼;叶嫦娥痛苦过,就是一场春秋;只有钟有初的永恒自伤,令他的痛苦不那么孤单。

他不否认女儿从来是娇俏的,迷人的,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一朵开不败的花;但这娇俏,这迷人,这开不败的花,底下的土壤,正正是亡妻的腐烂尸骨!

“我不知道……”钟有初发现父亲钟汝意正出神恍惚地盯着她,“真的要挂了。明天再和你说。拜。”

钟有初将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手心有些湿漉漉地。父亲从未这样长时间地凝视她,显然是想着什么——一定是要和她说话了。她急急地走近两步,几乎不相信今夜有这样的幸运:“爸,要喝茶吗?我来泡……”

钟汝意开口了。因为许久没有对女儿说话,最恶毒,最嫌恶和最沉痛的语气,不受控制地从胸腔中奔涌而出。

他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你怎么笑得出来。”

他十年没有和女儿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笑得出来。

果然,女儿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的娇怯温柔便倏地从那张酷似亡妻的脸上褪去。她似是一时怔住,又似一时语塞,似是一时错愕,又似一时震惊。

“是谁?”钟汝意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又在哪里。不过现在科技发达,信息迅猛,即使分隔南北极,也是天涯咫尺。

连空气都在变成毒气,钟有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呼吸,哪里都是错。

“是谁!”

手机和整副耳机骤然跌落在地板上。

她似是一时忘记了如何说话,良久才道:“……一个朋友。父亲刚去世的那位……”

甫一出口,钟有初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句话中的关键词瞬间将父女俩拉回叶月宾骤死的那个下午。那种孤苦无依,满心悲愤的感觉在今天依然一分未减。

“人家的父亲刚刚去世,你就用这种轻佻浅薄的口气与人通电话。”钟汝意怒极反笑,笑得狰狞,“我看你已经没有廉耻了!”

钟有初脸上失去了所有颜色,苍白得不似个人,扶着流理台摇摇欲坠。

她永不诉于人前的秘密,和那些苟且偷生的亲吻与欢愉,决不能共存。

她猛然抬起手,在自己脸颊上狠狠地扇了一记。

第二天钟有初没有下楼吃饭,叶嫦娥问钟汝意,不得要领,只好上去请教。她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用黄梅调逗着侄女:“哎呀呀,我的美娇娘,为何春情深锁闺阁,为何消瘦不思饭食?……不对,一定是你爸干了什么好事,是不是?”

钟有初背对着小姨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回答:“他和我说话了。”

“是吗?”叶嫦娥心想,这应该是个好现象,怎么闹得这样僵,“他说什么?”

钟有初静静翻过一页书:“骂我。”

叶嫦娥大吃一惊。

钟有初一边翻书,一边说:“实在骂得好。小姨,我昨天睡得不踏实,所以没有什么胃口。你们吃,不用管我。我要是饿了,会自己煮面吃。”

床沿一沉,她手中的书一轻,被叶嫦娥抽走放在一边。

叶嫦娥轻轻地拍着侄女:“有初,做恶梦了?”

是的,她做恶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无脸人,可是昨夜他又入梦来。

那脸明明没有五官,却能感觉到专注与疑惑。她困在一副锈迹斑斑的铁笼里,腰腿俱折,血迹斑驳的手指,不停地编织着一件无限长的荨麻披甲。

她不愿意再回忆下去:“小姨,讲个故事给我听。”

叶嫦娥错误理解了她的意思,语气中有些惆怅:“故事?故事没有,事故倒有一件——听说缪盛夏要结婚。娶的是格陵有色一把手的大女儿,有头有面,不过到现在连名字也问不出来,真是奇怪。”

钟有初一下子想起雷再晖的记事簿,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是吗?他总要摆酒的。”

“奇就奇在这里,缪家压根儿没有摆酒的意思。到处都在传说新娘子长得很丑,瘦黑矮。我看缪盛夏这次是招报应了……不一定,老话也说娶妻求贤淑,说不定人家很贤淑呢?就算不贤淑,也有好靠山……唉,看来我是治不了他的相思病了……”

她喊了两声有初,没有反应,便轻轻替侄女拉好被子。

钟有初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听见楼下有尖锐的吵架声,于是惊醒了。

“老娘还天天来给你这个废物送饭……要不是看在有初的份上……你这副嘴脸,我姐能安息吗?对女儿发脾气,你算什么好汉!”

接着便是一堆碗碟破碎,桌椅推拉的声音。钟有初下床,从梳妆台里拿出一个首饰盒。

停了一停,她将首饰盒打开。

一回到云泽她就已经把项链和戒指珍重地收藏,现在反而有些犹豫,是不是要重新戴上。

她摸着那琉璃地球,叶嫦娥和钟汝意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你根本不知道……”

“自私!无知!懦弱!”

她穿戴整齐,走出房间,下了楼梯,父亲和小姨争吵得那样激烈,语言苍白的可笑,不过是互相指责和推卸责任,他们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墙角走过的身影;钟有初推开大门,穿过院子,一直走出这个家。

竟然已经是傍晚了,她慢慢地在街道上走着,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便恍惚地笑一下:“吃了吗?”

这是生她养她的家乡,不需要任何方向感,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她在这个角落踢过毽子;她在那家店里买过发卡;这里是她的母校,那里是她第一次试镜的礼堂……

堤上的晚霞最美,走得累了的她想最后戴着这条项链去看看。

可是初春的晚霞颜色比较黯淡,人影也寥寥,钟有初在堤上坐了几分钟,心想真是对不起了,没法让你看到最灿烂的云泽晚霞。

她摸着脖子上的琉璃地球,沉思了一会儿,便翻过栏杆,沿着阶梯朝堤下走去。

现在是枯水期,钟有初足足走了二十多级,才踏到水面。她再往下走,便觉得胁下一紧,已经被人拦腰抱起,转个方向,一气奔上堤面,手一松将她砸在地上,犹不解恨,又狠狠踹来一脚。

钟有初背心上猛然吃了一记,知道在云泽只有那位少爷敢当街踹人,而且踹了还是白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你怎么在这里?”

缪盛夏勃然大怒,指着钟有初的鼻子:“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云泽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山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你他妈的要在私人地方自杀,存心恶心我是不是!”他急火攻心,又把钟有初拎起来前后摇晃:“再走两百米就有桥,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桥上跳!老子保证不救你!”

惊蛰2

“谁说我要跳河?”钟有初摔开他的手,喝道,“我的命是我妈给的。我什么都可以不尊重,绝不会不尊重这条命。”

缪盛夏见她脸带愠色,语气激越,知道所言不假;自己白做了一回英雄,捋捋头发,仍然气焰高涨:“那你好端端地往下走什么。别以为是枯水期就淹不死你。”

钟有初本来就一腔的悲愤与愁苦,被缪盛夏这样搅局,竟然又生出了几分苍凉。

就要惊蛰了,越冬的世间万物,到了那一天便会被隐隐春雷震醒,寻寻觅觅,蠢蠢欲动,嬉戏打闹——这本不是离别的季节。

她褪下梨形钻戒,又摘下珍珠项链。它们已经看过她的家乡,给过她最后的温暖:“我只是不要它们了。但是——但是我又不希望它们被送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

说着,她手一扬,钻戒在晚霞里划出一条弧线,远远地投进湖心。

她是怕扔得离岸边太近,故而涉水前行。缪盛夏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不由得心头生出一份震撼与敬意。

他左手上也戴着一只婚戒,那是应长辈要求,与格陵有色的钟家女一起买来充门面的“信物”。

现在毅然摘下来,抡圆了胳膊扔出去。那小小指环击穿水面,还伴着缪盛夏一声暴喝:“去!”

如石崇击碎珊瑚树一般,缪盛夏随即来抢钟有初手中的项链,一争一夺,一拉一扯之间,线断了,珍珠像一把豆子似地洒向湖面,忽忽落水,只剩下那颗小小寰球紧紧地攥在她手心。

钟有初惊出一身冷汗——她怎么能自私至此,将他的世界也一并扔掉。

蔡娓娓带着全家人从西班牙飞回格陵度假,闻柏桢亲自去接。

这女人比上次见又丰满了些,明明天气还冻,短外套下是色彩斑斓的长裙,两颊晒满雀斑也没擦任何遮瑕霜,走动间一阵阵香风袭人。她丈夫胡安头发几乎掉光,胡子又浓密到遮住嘴,故而不大说话。

三个小孩是混血眉眼,比闻柏桢上次见到长了几岁,如诗如画,好像天使下凡。

闻柏桢情不自禁将最小的女孩卫彻丽抱起来,卫彻丽之前遇到他时还不记事,现在也不认生,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红唇滟滟,突然猛地在他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以示喜爱。

“孩子使我的生命完整,”蔡娓娓对闻柏桢道,“你也该试试这种充沛的感觉。”

闻柏桢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女孩子一直抱进车里,全程和她用西语交谈:“我的小淑女,请坐好。”

蔡娓娓十几年未回故土,一路上看到两旁街道风光不由得赞叹:“胡安,这是和马德里完全不同的现代美。你知道现代美的最大特点是什么?是会成长。”

她的丈夫不以为然,也不看车窗外的高楼大厦:“马德里的最大特点是永恒。永恒才是完美。”

胡安的分歧引出蔡娓娓的讥讽:“我倒是忘了,你只爱静止不变的东西。”

正在开车的闻柏桢道:“很少有人能第一眼就爱上这座城市。她美得太内敛,太拘谨,不夺人眼球。她的好,全在细微处。”

蔡娓娓突然用中文道:“不必和他说。他根本就是个焚琴煮鹤的角色。”

胡安不懂中文,也不去追究妻子说了什么。

那抱在父亲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开口道:“爸爸妈妈不吵架。但比吵架更可怕。”

闻柏桢看了一眼后视镜,道:“彻丽,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望向窗外广告牌的蔡娓娓奇道:“同样一个明星,在钟表广告上薄得像张纸;现在又□穿着内衣——可见现在广商十分不尊重消费者。

胡安轻松地纠正妻子:“不,这才是尊重消费者。可见产品有魔力。”

蔡娓娓丝毫不觉幽默:“哼。”

她错过了和格陵一起成长的一段时光,此时恨不得生出周身眼睛来将这座城的变化都看光,一时啧啧称奇,一时又惆怅满怀。

满腹疑窦,她问闻柏桢:“钟晴呢?上次你就没有她的消息,现在呢?”

闻柏桢手底一紧,方向盘有些滞。他没有回答蔡娓娓的问题。

她丈夫胡安此时插嘴:“每年圣塞巴斯蒂安举办电影节,她都一定开车过去,希望看到故人。我已经认得了杭相宜,可还不认得钟晴。”

闻柏桢不欲多谈,转了话题:“对了,格陵国际俱乐部这两天在做调整,我并没有将你们的房间订在那里。”

“什么调整?”

“他们这两天请了一位咨询师调整营运方案。”闻柏桢道,“多少会对入住氛围有所影响。”

蔡娓娓无所谓,但胡安却坚持:“据我所知,只有格陵国际俱乐部有西语服务。娓娓,你总不能连这一点都不能迁就我。”

闻柏桢觉出这夫妻二人之间似有隐情,也就不再废话,将车驶向格陵国际俱乐部。

俱乐部里的一名刘姓副经理原来就认识闻柏桢,也知道他身份,见他带朋友来,自然安排的十分妥帖,先拨派了两名会说西班牙语的服务生贴身打点这家人的行李物品,又将闻柏桢引入一间吸烟室内,恭恭敬敬点上烟。

“听说雷再晖到了你们这里。”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闻柏桢悠然问道,“怎么还有心思应酬我?”

刘副经理一哂:“不瞒闻先生——我已经从无数渠道听说这姓雷的手段非常毒辣,肯定逃不脱。不如以静制动。”

他为格陵国际俱乐部效力二十余年,与当年的阎经纪等人关系匪浅,三教九流都认识些,做的不是台面上的功夫。如今他的作用渐渐式微,股东们早已厌恶他的存在,又恨他拖累声誉,于是重金请出一把利刃来割下毒瘤。

闻柏桢弹弹烟灰:“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刘,拿点血性出来。”

老刘的手上确实捏着不少把柄,却是万万不敢擅动的,于是笑道:“闻先生,您这就是开玩笑了。不过,”他若有所思,“那个姓雷的少年得志,着实可恨,我倒是想动上一动。”

一支烟吸毕,两个人出门来。蔡娓娓全家人已经歇下,刘副经理便亲自送闻柏桢下楼。正要步出大门时,门口却停下三辆保姆车,车门一开,先下来两三名摄像师,镜头到位后,十几个青春靓丽,打扮入时的女孩子便纷纷从车上跳下,欢笑着涌入俱乐部大堂。

刘副经理这才想起,今天格陵电视台借高尔夫练习场做选秀节目。他看了几眼,觉得还颇有几个姿色与身材兼备,并不仅仅是化妆和镜头的功劳,正想与闻柏桢谈笑两句,却敏锐捕捉到后者有片刻失神。

他是何等人物,霎时心领神会,顺着望过去,目标已经锁定在那位穿着纯白兔毛短镂,裙不过膝,亮着大腿的女孩子身上——咦,原来是她。刚出道时被封了个“小钟晴”的外号,嘘头倒是足,资质只平平。

不动声色,目送着闻柏桢驾车离开,刘副经理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原来父子俩的喜好如此相似。

他心中得意,以为摸到了闻柏桢的脉门,不自觉哼起小调,步伐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却不防已经有人在办公室中等着他。

那人站在一人多高的书柜前,似在品赏里面汗牛充栋的古籍——那并不是刘副经理拿来充场面的道具,他毕业于中文系,的确博古通今,只是没有用于正道上。

“刘先生。”那人听得门声,转过脸来,明明白白是一对棕与蓝的眼睛,“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惊蛰3

刘副经理即时不痛快,也不废话,大班椅上,悠悠坐定,等他先开口。

雷再晖也在他对面坐下:“刘先生的藏书非常丰富。”

“哪里哪里。”刘副经理轻轻叩着桌面,“鄙人最近正在重读《史记》中的“越王勾践世家”一节,觉得里面‘敌国破,谋臣亡’两句,实在是警世恒言。不知雷先生怎么看?”

“从我手头的资料来讲,格陵国际俱乐部在业界有今天地位,刘先生居功至伟。”

刘副经理连连冷笑:“不敢当。”

雷再晖道:“在我看来,绝对当得起。”

刘副经理听他口吻,倒不像是敷衍,不由得微微坐正了身板,忘记了以静制动的打算:“请入正题。”

“听说刘先生善于见微知著,我有一件事情请教。”

是人都爱听奉承话,刘副经理不免有些得意,但仍然保持警惕:“请说。”

于是雷再晖跷起腿,做出一个闲懒的姿势。

他这样开头:“我有一个心爱的女人。”

听了这一句,刘副经理已经放松下来——原来是风流少年风月事!可真是问对了人。

“能被雷先生看上的女人,恐怕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他的女人美丽而不失倔强,娇憨而不失冷静,温婉而不失烈性。

但雷再晖只是随口引用了刘禹锡的两句诗词。

“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遇到知音,刘副经理不自觉咧开嘴笑了——他起身,对雷再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的南面茶几上摆放着一整套功夫茶具,他泡上茶:“请尝尝我这里的冻顶乌龙。”

他竟忘了雷再晖手段毒辣!

“多谢。”

刘副经理抿一口茶,感慨道:“这个,是不是商场得意,情场失意呀。”

雷再晖注视着那杯中的金色茶汤:“昨天晚上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要和我交割清楚,还我送她的一样定情信物。”

“那雷先生怎么说?”

“我没有说话的机会。”

“原来如此。”刘副经理摇头晃脑,“那要看这个女人对雷先生来说,是汉上游女,巫山神女,蒹葭佳人,还是窈窕淑女了。”

“怎么讲?”

“若是汉上游女,飘渺不定,‘不可求思’。”刘副经理道,“当然,雷先生的这位女性朋友既然一开始接受过您的追求,那就不属于汉上游女了。”

“请继续。”

“若是巫山神女,那就很简单。”刘副经理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可以帮雷先生办到。”

雷再晖笑着望向刘副经理,轻轻地摇一摇头。

刘副经理继续口若悬河:“若是蒹葭佳人呢,‘溯游从之’,雷先生享受的是一个追求的过程,现在也是为了她不受追而懊恼。这个我动动脑子,也可以帮雷先生办到。再聪明再高傲的女人,爱的身外物不外乎那么几样……”

雷再晖再次摇了摇头。

“若是窈窕淑女呢——那最难办。”对于高难度的挑战,刘副经理兴致勃勃,“若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自然就会‘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完全没有办法,只有雷先生自己做得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攻心?”

“不错!”刘副经理一拍大腿,“其实雷先生的困扰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一种。既然这位窈窕淑女接受过你的追求,连信物也收了,却又突然反口,只有两种可能——‘岂敢爱之,畏我父母’或者‘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一言以蔽之——畏!解决了这个‘畏’字,包你们白头偕老。”

雷再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原来如此。受教。”

刘副经理很是得意,将茶水续至八分:“不客气。”

他又一气说出许多解决“畏”的方法——既然是攻心为上,当然要避其锋芒,让她多回忆回忆美好时光,自己心先软下来……

狠狠说了一顿以后,两人又静静坐着,对饮完一杯茶。

志得意满中,刘副经理突然想起那句“见微知著”原是出自《辨奸论》一文。

据说《辨奸论》是苏洵所写,通篇不点名批判锐意改革,不择手段的王安石,批他“囚首丧面而读诗书”,“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岂不是应了他的景,批他一边做阴暗事,一边掉书袋;虽然居功至伟,却是一处隐患!

原来雷再晖一开始就在暗示。可叹现在笑骂不得——还是小看了这鸳鸯眼——他年少得志,不是侥幸!

“好!很好!非常好!千金易得,知己难求。”顿时气泄如洪,刘副经理连连苦笑,“我对于大老板来说,不过是‘好恶乱其中,利害夺其外’的存在!罢罢罢!不如倒冠落佩,泛舟五湖去!”

雷再晖知道这位刘副经理走的是歪门邪道,但也敬重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意思既已带到,他肃然起身,准备离去。

“稍等——”

那在风月场中打滚二十余载,将多少痴男怨女送做堆的刘副经理,突然抬起头来追问:“那位窈窕淑女,到底存在不存在?还是和《辨奸论》一样,不过虚构出来?”

翌日上午,雷再晖送艾玉棠和雷暖容上了去旧金山的飞机:“一下机就会有人来接你们,这是他的名片和相片。你们的资料我也已经发给他。”

艾玉棠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入护照夹中:“好。”

经过多天的眼泪洗涤,雷暖容已经萎靡不振,眼球也有些浑浊。她紧紧地靠着母亲,一声不吭,好像傀儡一般。

办完登机手续,入闸之前艾玉棠突然从随身小包内抽出一张泛旧的明信片,鼓足勇气递给雷再晖:“其实……其实老雷一直想你回家。可是不知道寄向哪里。你这次能够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离别总令人生出无限惆怅与感伤,她说不下去了。

很简朴的明信片,由云泽邮政发行,正面是一栋沐浴在晚霞下的三层小洋房,反面只写着“再晖”两字加一个冒号。

仿佛雷志恒站在他面前,踌躇着:“再晖……”

提笔写下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他大概并没有想好措词,又或者明信片上的风景就已经不言而喻。

“保重。”

雷暖容突然一头撞过来,紧紧地抱住雷再晖。艾玉棠一惊,正要过来拉扯,雷再晖微微摇一摇头,任她贴住自己胸膛。

艾玉棠只能叹息。他们小时候曾经亲热过,青春期曾经决裂过,现在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的关系。

她抱着哥哥,足足抱了三分钟。

然后松开手,不再回头。

送完机,雷再晖即刻回到格陵国际俱乐部开始最后一天的工作。

这次的项目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复杂,刘副经理已经主动提出离职,算是举重若轻地完成了最复杂的部分。剩下营运调整和事务安排,这些对事先总做好万全准备的雷再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同时俱乐部大股东见他居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刘副经理劝辞,很是放心让他主导一切事务。因而也没有像上次在百家信那样,遇到突发事件——他的突发事件收费依然很贵。

一天工作快结束时,雷再晖接到一个电话。

一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姓名,他先是清了清喉咙,然后愉悦地接起来:“有初。”

“你是故意的吧?”那头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已经在宾馆等你一天了。”

“我今天送她们上飞机,然后还有一堆工作要做。”雷再晖故意认真解释,“我对待工作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钟有初先是不做声,然后恨恨道:“那你应该告诉我你没空。”

“是啊——你给我机会说话了吗?”

惊蛰4

钟有初哑口无言。

确实是她打电话给雷再晖宣告她要来格陵,把琉璃地球还给他,大家一刀两断——并没有给他询问辩解的机会。

来格陵前钟有初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想好大把说辞,所有可能状况都考虑过,就是没有想过雷再晖会不在。

“对不起,按照规定,我们不可以替客人寄存贵重物品。”大堂领班拒绝保存她留下给雷再晖的琉璃,“不过雷先生交代过,如果有一位钟小姐找他,就请她到房间里去等。”

她大可以把琉璃放下就走,但她没有。她想着是否要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只剩下琉璃了。

这一等就不知时日过。她在那间熟悉无比的商务套房里呆得越久,心就越柔软。

他们曾经在这里同住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看到主床,她想起重逢时雷再晖那么累,竟和衣睡着。看到洗手池,想起他叹气,他弹她水珠;看到沙发,想起他贴着额头,紧紧抱着自己,不许离开;看到客床,想起发烧时他照顾她,喂她吃橘子。

钟有初甚至对着送来的午饭——姜汁通心粉发了半天呆。

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房间里,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放映着相处时的一点一滴——他是伴着她成长,独一无二的无脸人,他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八个小时,是因为他,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失去了爱的本领。她从未这样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爱恋着一个人,只是她的爱早就失去了自由……

等她发现墙上挂钟竟已不知不觉走过了八个小时,开始满腹疑虑,继而惊觉自己上当时,已经晚矣——这个雷再晖,不过是以逸待劳,让她坚决的态度先行软化!

头一次钟有初发觉雷再晖竟然还有这样攻心的一面,如此可怕,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在这样强大的雷再晖面前,她只能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她想起在“一席之地”看到的那对小情侣,她只想对雷再晖撒娇,对他任性,她想气急败坏地耍无赖……

“午饭还满意吗?”雷再晖又柔声问她,“再等半个小时,我真的就回来了。等我一起吃晚饭,好吗?”

她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她就要不战而退:“你接了哪里的工作?”

“格陵国际俱乐部。”

电话那头霎时失去了一切声音。

这是一份更强烈更久远的回忆,蛰伏在钟有初心底,如今临近惊蛰,它开始蠢蠢欲动。

这份回忆之强大,可以摧毁一切。

“你在那里等着吧。我过来。”

说完,钟有初就挂了电话。

不过离开了短短几天,雷再晖也十分想念钟有初。在这种想念中,她并不真实,但她的那双眼睛,那把声音又真真切切,满满蕴着令他心动的所有。

他并不觉得钟有初真的会离开他,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他的另一半,令他不再苍白,不再残缺。一个执着的男人,分不出心思来患得患失。他相信不论是父母还是人言,他都能带着她战胜那份畏惧。

但是这一次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听到“格陵国际俱乐部”这个名字时那么大反应,是否在雷暖容对他絮絮抹黑钟有初的过去时,也应该听两句呢?他毕竟对钟有初的过去了解的太少,而那才是她心结所在……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位于俱乐部南面的老停车场上。

停车场黑黢黢地,只有寥寥几盏路灯亮着,零零散散停着几辆旅游大巴,处于半废置状态。

就在雷再晖沉思之际,前方黑影中突然闪出来一名精瘦男子:“雷先生,好兴致。”

雷再晖猛然抬头,他只是想在钟有初来之前散散心,没想到这样恍惚,竟不曾注意到身边环境,还被人盯了梢:“什么事?”

那精瘦男子十分得体:“有人视雷先生为知己,所以想从您身上拿一样东西回去做纪念。”

雷再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知道刘副经理是破砖瓦,用《辨奸论》借古喻今,已经抬举他抬举的很够,不知为何还是躲不过他放冷箭,可见此人心胸实在狭小。

“在这里?”他还没有离开格陵国际俱乐部的范围,胆子也真够大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地盘。”况且他又正在陪最后一名贵客娱乐,大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望着雷再晖,精瘦男子突然赞道,“听说雷先生建议将这里扩建出五层高的独立新翼专门用于接待政界人士,这才是艺高人胆大。”

雷再晖没有接话,直接问道:“他想要什么?”

精瘦男子带着一点惭愧,仿佛说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截小指。”

雷再晖心内一沉,面上仍笑着:“那就不好办了。”

“好办。在这里出点意外很正常。”

“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十分爱惜。”

雷再晖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外套脱下来,猛地朝精瘦男子扔去,转身立奔。

精瘦男子见雷再晖风度翩翩,听他口气坚决,兼之脱下外套,料要和他单打独斗一场。

自己手上有刀,但不知道对方实力,所以已经做好恶斗准备。哪想到他真是太爱惜身体发肤,走为上计——就这么几个念头跳跃之间,雷再晖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处。

他顿时郁闷之极,一言不发追了上去。

格陵国际俱乐部由保守的包氏家族主持。

包氏家族素以作风稳健闻名商场,即使曾两次受到股市狙击,也一直保持俱乐部的风格与布置不变,与格陵建市之初一模一样。

就连为钟有初拉开玻璃大门的门僮,他们身上仍穿着十年前的全白制服。

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再有胆量走进这里。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踏出了那一步,走进了大堂。

罗马式的雕花柱错落地立在大堂中,巧妙的布局使得视线并没有受到一丝阻挡,一眼便望得见足有二十尺长的前台,及高挂其上的各地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走便是十年。

不,她并没有窒息,恐惧等等一系列可怕的反应。十年的时间足以在在她心上锻出厚厚一层保护壳,若要伤害它,必须自内而外。

在休息区里,她再打电话给雷再晖,他却连续按掉了两次。

也许他正在忙,忙着分发大信封。

然后她也要发一个大信封给他。

钟有初呆坐了一会儿,走进洗手间去狠狠地洗了一个脸,在见面前把今天怀念的难舍的都洗掉。

她抬起水淋淋的脸来,却意外地在镜子里看到两张有三分相似的鹅蛋脸。

那鹅蛋脸上也是一对眼角上掠的丹凤眼,额头饱满,鼻管挺直,瞳仁乌黑,嘴唇鲜红。

那个女孩子拿着一管唇彩正要对镜补妆,显然也是惊着了,转过脸来——她戴着一副黑色美瞳,更显得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两人都以为自己在看着一面穿越了时空的镜子。这边是正当青春,穿着一件俏皮兔毛短镂,过膝长靴,少女时期的钟晴;那边是年岁渐长,穿着墨绿色大衣,麂皮运动鞋,返璞归真的钟有初。

那个女孩子迅速眯起了眼睛:“哎呀,你长得也很像钟晴呢——我是不是在某个节目中见过你?你也模仿钟晴,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是了是了,就是你!还记得我吗?我得了一等奖!我们还说过话呢,你最近好吗?”

钟有初处在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中,没想费力反驳——她何时去模仿过自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还好……”

她把手中的唇膏递过来:“我试了很多种口红,只有这种最接近钟晴的嘴唇颜色。你要不要试一下?”

钟有初谢绝了;迟疑一下,她问:“你是演员?”

“嗯。”她有点讶异,“你不太看电视吧?现在大家都封我做‘小钟晴’呢。”

钟有初真是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其实你长得也有自己的特点,不需要模仿她。”

“现在没有噱头怎么能抓人眼球呢?”“小钟晴”撅了撅嘴,“现在模仿杭相宜的更多。走我这路线的很少。”

不知为何钟有初渐渐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亲切感:“你今年多大了?”

“小钟晴”叫她猜,钟有初哪里猜得到她那张抹了太多化妆品的脸到底是多大年纪,最后她才自己揭晓:“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工作多吗?累吗?”

“小钟晴”得意道:“多呀!累死了!天天都有通告,马上电视台还要筹拍电视剧——他们打算重拍钟晴的巅峰之作《荒野孤雏》。”她问钟有初,“你说,女主角舍我其谁。”

惊蛰5

钟有初笑着表示同意:“当然。我一定支持你。工作之余,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睡好觉。文化课也不要拉下,一定要参加联考……”

“小钟晴”听钟有初罗嗦出这样多细节来,觉得很窝心,于是非要拉着她去贵宾室坐坐——她原是在这里等人,年轻人坐不住,已经有些无聊,正好有个人陪着聊聊天:“我在等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来。”

钟有初不知为何心猛一跳,仔细地在灯光下看着她的脸:“你在等谁呢?男朋友吗?”

“不是。”“小钟晴”猛摇头,“我们早分手了。我现在以事业为重。”

她附耳对钟有初神秘道:“我昨天在这里录节目,有位经理偷偷给了我一张名片。他透露给我一个信息——”

钟有初已经觉得不对头:“什么信息?”

“小钟晴”先是不说,可是又藏不住话,兼之钟有初又不像有威胁性,于是细细告诉她事情缘由。

格陵最大副食供应商甜蜜补给即将举办三十周年庆,要召集从前所有代言过的童星一起来拍一辑神秘广告,但是曾为其代言六年的钟晴已经拒绝了。

钟有初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有这种事情?”

“小钟晴”狡黠一笑:“我当然就对他说我其实是钟晴的远房表妹。钟晴现在长胖了三十磅,所以不愿意出镜。”

瞬间加重三十磅的钟有初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为了获得一个角色,说过多少谎?终有一天这谎言也落到她头上。

“那位经理替我约了甜蜜补给的融资方,先接触一下。”“小钟晴”眨眨眼睛,“你看我化一化妆,像不像二十□岁的钟晴呢?”

别人化妆都是为了减龄,她却硬要去模仿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

钟有初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你的经纪约在电视台吧?经纪人不跟你来,至少该派个助理啊。”

“小钟晴”不解地望着钟有初:“我没有告诉他们呀!”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扯皮条,根本没往深处想。刘副经理抓住她想红心理,故意抛给她一个诱饵,她又要护着这诱饵不让竞争者晓得。剩下的心思就全想着刘副经理轻轻松松说出来的那句话——如果真的接到这支重磅广告,就不需要再做电视台的签约艺人,而可以出来找独立工作室了。

“我……”钟有初手机响了,她并没有看,“我觉得,你还是给经纪人打个电话比较好。”

“有这个必要吗?”“小钟晴”皱眉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你等一下,不要走开。”手机响个不停,钟有初急道,“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电话一接起来,立刻传来雷再晖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在一楼大堂的贵宾室。”她听见雷再晖有点喘:“怎么了?”

“没什么。”雷再晖其实就在距她不远处,遥遥望着她接电话的侧影,“突发事件。有点累。”

那精瘦男子果然不好相与,如影子般紧追其后,雷再晖很是费了一点心思才将他甩掉。

聪明人还不至于会在人多的地方下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仍潜伏于某处,以刘副经理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罢休。

雷再晖不想在事情解决之前把钟有初也卷进来,更怕吓着她——这毕竟比“小李飞刀”事件严重得多。

钟有初哪里知道刚才在停车场多么惊心动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去收一笔突发事件处理费。”雷再晖说,“有初,在原地等我。”

他挂了电话;钟有初转身回到座位上——“小钟晴”却已经不见了!

早在钟有初通电话的时候,“小钟晴”被悄然出现的刘副经理拍了一拍肩膀:“嘘——跟我来吧。”

他语气暧昧,她满心雀跃,乖乖地跟了上去,竟然丝毫不觉自己落下了唇彩。

两人乘电梯上了灰黑色调的五楼,一直往南翼走去。

“小钟晴”突然停下脚步:“咦……”

“怎么了?”

“难道不是去办公室?”她扭着手,站在[www·qisuu·com]走廊中央,有些迟疑,“我们去哪里?”

闻听此言,刘副经理不禁腹诽——看起来玲珑剔透的美人儿,怎么突然扭捏起来?

“小姑娘,你看看现在几点?你今晚要见的这位贵人非常忙,如果你想和他谈公事,那就等预约吧。”

“小钟晴”踌躇着,不进也不退:“我……我想打个电话。”

刘副经理看着她,并不勉强,风度仍在:“请便。”

他今夜也有心事,故而只想成人之美,不想乘人之危。但十有九个女孩子到了这一步,是不会不走下去的。

她拿出手机,突然眼波一转:“你不会骗我吧?”

刘副经理开始觉得好笑了,随手画了一个圈:“如果你知道入住此地的八名贵客都是何方神圣,就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小钟晴”终于仔细打量起这层楼的格局与装潢。从漫天铺地的奢靡毛毯,到落地花樽中的娇艳海棠,全部装入她那双眼角上掠的丹凤眼中,塞得满满当当。

刘副经理不催促,自行将一扇房门打开,里面透出幽暗的氛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刘副经理摸了一下那张纸牌——格陵国际俱乐部一直以来只向一家德国的酒店用品供应商采购,就连这纸牌,也一直没有换过式样。

在这里服务了那么多年,他也养成了念旧的性格。

现在要走了,他愈发怀念当年为司徒诚等贵宾服务的情景——美酒,珠宝,月色,还有佳人。

他深深厌恶那位阎姓经纪,败坏风月场上的规矩。

不无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小钟晴”从光亮的走廊走进幽暗的房间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能看清东西。

她慢慢地穿过玄关,走到会客厅来。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串熠熠生辉的钻石项链,式样简单,落落大方。

项链执在一只清瘦的手里,那只手又笼在房间唯一的光源,一盏幽暗的落地灯中,故而她一眼便看到了。

“小钟晴”虽没有见过什么奇珍异宝,但看看那只手,再看看项链,便觉得能被这只手拿起来的,断然不会是假货——有时候,女孩子凭直觉下的结论总是很准确。

那人并没有发现房间里已经进来了第二个人,只是看着刘副经理替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轻蔑。

“小钟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串钻石项链;灯下摆放着一张小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半合的首饰盒,一支打开的红酒,两只酒杯。

那只手随意地将项链扔回首饰盒,没有扔准,又或者是太滑,便忽忽流淌下去了。

“小钟晴”呀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那个人站着的背影。

她想自己要见的人一定高居权位,高居权位的人一定上了年纪,上了年纪的男人多半猥琐——但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针织毛衫的背影竟然如此修长,有猿臂蜂腰之态。

那人也转过身来,微微抬高了那把惯于发号施令的声音:“谁?”

惊蛰6

那盏落地灯仅及他的胸膛那么高,灯光所照之处,只能看到他的毛衫是竖条纹彩虹色,而他的脸仍隐没于黑暗中。

“我……”

他将手搭在落地灯的灯罩上,微微掀一掀,朝她射来。

虽然灯光不强,“小钟晴”仍不自觉地举手遮了一遮眼睛。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做,会受到疼惜。

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脸上,又打量她周身——但这目光并不似那些与她同岁的少年一般充满掠夺性,而是抱着一种成熟的心态在鉴赏。

灯光转了个方向;她放下手,发觉他已经坐下。

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他的模样了——一张清秀窄脸,细长双眼,眼角的笑纹密且深,虽有风霜气息,仍不失魅力。

她开始两颊发烧,一颗心砰砰直跳,觉得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他悠然坐于灯下,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仍在细细端详她,然后笑了一笑。

只是昨日多看了一眼,心中尚有涟漪未平,今夜就送到了这里来——那刘副经理已经识情知趣到了这种地步,竟令闻柏桢意外之余不忍动怒,警惕之余不忍苛责。

“小钟晴”发觉他笑时会先略低一低头,唇角只微微一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一两处跳脱,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我……”

一出声,那儒雅男人便制止了她,声音温和又不失威严:“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让我看看你。”

她无法拒绝,只能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心想大概真是在评估她的整体形象是否适合做甜蜜补给的代言人。

她有自信能做到钟晴的七八分相似,又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的必定是足以乱真的钟晴。

大概伫了五六分钟,脚踝开始发酸,她不由得轻轻挪动了一下。

他从沉思中惊醒,指了指茶几边的另一张沙发:“过来。坐在这里。”

“小钟晴”乖乖地走过去,款款坐下,双膝并拢,双手交叠。

摆出钟晴式的经典姿势之后,她才抬眼望向他的侧脸,不由得心里一惊——他虽然年纪大,但也不至于到了鬓染白发的地步吧?

闻柏桢也在观察她柔顺乖巧的一举一动,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很听教。”

“小钟晴”毕竟阅历浅,只以为他在称赞,没有品出话底那份若有似无的苍凉。见他又陷入沉思,她乖巧弯下腰,将项链从地毯上捡起来,放回首饰盒里。

“喜欢?”他问,语气怜而不慈,恰到好处。

他一开始是不要她说话的;“小钟晴”隐隐觉得,一旦开口,便会惊破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垂着眼帘,她轻轻点了点头。

闻柏桢起身,倒上一杯红酒,踱到窗边去,留给她足够时间和空间去欣赏把玩。

可她却克制住了自己,将手自首饰盒上拿开了。

“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闻柏桢站在窗边,溶溶月色下,轻声怜问她的背影,“只要你想得到。”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有目空一切的气势;大概连夜空中的星星也能为她摘来,更不用提她想要的俗世之物。

“小钟晴”欢喜之余为难了。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灵机一动,她转过身来,倚着沙发背,对他送去眼波,弯起一边嘴角,甜甜一笑。

这个妩媚的举动,深深地打动了他。

“到我这里来。”

她本来不相信会有少女心甘情愿献身给老头子,现在完全理解。他们所拥有的金钱,权力,气质和风度,正是在年龄渐长的过程中形成,不自觉地散发着魅力,滋养着少女的欲望。

“小钟晴”已经完全被这个鬓染白发的清秀男人给迷住,她甚至不在乎他的姓名,不在乎他的承诺,只要他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圣旨,要乖乖遵循。

他们在这场绯色游戏中,都扮演着恰如其分的角色——他是需要掌握绝对主动权的男人,而她是一个乖巧柔顺的“钟晴”。

月光下,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脖颈上轻轻摩挲,她垂下头去;没有人注意到过,这才是她最像钟晴的一部分,晶莹剔透,如玉雕成。

从他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开始,翩翩的风度一直不变。他的手很规矩,只是轻轻托着她微微发颤的身躯。

他唇舌温热,齿颊间没有腐朽的气息,技巧更是那些毛头小子所不能比拟。

闻柏桢没有强迫她一丝一毫,但关于这个吻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在主导,她在顺从。

这个收放自如却又深沉热烈的吻让“小钟晴”彻底沦陷。她心知肚明,他一定有过很多女人,仍能待她如瑰宝一般,可见她是不同的。

只是这一点不同在哪里——她已经为突如其来的迷恋蒙蔽了双眼。

她的口红沾了一点在他的唇角,暧昧的印迹。他轻轻地用拇指擦去,这个动作带着一点淫邪,偏他又轻笑,赞了一句:“好颜色。”

这个笑已经有些冷,有些疏离,有些看破了的味道。可是“小钟晴”只顾着害羞,并没有听出来。

闻柏桢又坐下喝了几杯。他倒酒的手势很克制,但喝得很快,“小钟晴”终于发现他原来有心事,否则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灌自己。

这样喝下去,男人身上邪恶的那一面就会全出来了。她想,希冀又隐隐有些害怕。

他肯定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又想要她的什么呢?

他固然什么都可以给她,但她又能拿什么去换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柏桢指了个方向:“你用客厅的洗手间。”

“如果再来一次恶意收购,损失的不仅仅是俱乐部,包氏也会严重受挫。”

“的确。在前两次反狙击中,包氏交的学费已经足够。”

“格陵低空解禁已经十二年。可是直到我回国,俱乐部才有直升机坪——可见多么顽固保守。”

“你已经踏出了改革的第一步。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老同学,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帮我?”

雷再晖笑着回答:“我又不会走远,欢迎你随时来访。”

专用电梯在一楼停下,雷再晖与包谨伦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往贵宾室走去。

此时贵宾室里却爆出一声娇叱:“还不快去替我找找!”

那女声清灵悦耳之余带了一层薄怒,增一分则太骄,减一分则太媚,多一分成了颐指气使,减一分便色厉内荏,说不出的无匹韵味,叫人听了一丝火也发不出,反怪自己没能多生出几条腿来替她效力。

包谨伦光是听见这八个字已经心下一震,急切想知道她丢了什么。再走近一看,好家伙,不仅其他客人纷纷观望,还有四五名服务生垂手恭立,围侍着一位端坐的美人。

美人穿着打扮并不突出,一张鹅蛋脸却是会发光一般,丹凤眼顾盼之间有夺人气势。包谨伦在脑中将见过的大家千金,影视红星全排查了一遍,仍是不得要领。

雷再晖先是一愣,继而笑着走向那端坐的美人:“有初,谁惹你生气了?”

惊蛰7

钟有初一看是雷再晖来了,即刻抽离,敛去慑人光芒,把摊牌一事先放到一边,对他淡淡一笑:“他们推三阻四,我只好吓吓他们。你的事办完了?”

她问得十分亲切熨帖,半分骄纵也无。包谨伦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看她收尽风华后的模样,不过是个俏丽的美人罢了,又或者她方才只是演戏——但演戏哪能演的那样逼真,杭相宜也要逊色三分。

“发生了什么事?”包谨伦随手点了个服务生来问,“客人丢了什么?”

那服务生一见到是包先生,三魂回来两个半,无力苦笑:“包先生!自我在这里工作,从来只有客人找口红,没有口红找客人的。我即使有满身的眼睛,也看不到哇。”

包谨伦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在贵宾厅做事的,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也不便于为难自家员工,便叫他们都散开:“再晖,这位是?”

方才包谨伦见到雷再晖,才知道老刘这次竟做得这样过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妥善处理恐怕后患无穷。

与雷再晖四载同窗,包谨伦知道他向来自持身份,对于麻烦的态度是能避则避,绝不主动激化矛盾。当下决定送老同学离开,随即打给控制室做升空准备,一个小时之内可以在香港降落。

雷再晖却说要接一个人一起走,而且也不去那么远,就去云泽卫星城。

看来这位就是他要接的人了。

包谨伦总觉得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雷再晖简单介绍了一番,钟有初便将手心摊开给包谨伦看,语气坚决:“包先生,我要找这支口红的主人。她是……唉,她是我的远房表妹。我接了个电话,她就不见了。”

包谨伦接过口红。颜色艳丽,中等价位,还有蜜粉残留。一看便是年轻女孩子的用品,恐怕不是能够在这里消费的人士。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两三分。

“你没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打不通?”

包谨伦是一个与包氏家族的稳健形象南辕北辙的人。他长得并不算英俊,面孔是蒙古人种特有的淡黄色,卧蚕眼很亲切,除此之外,容貌上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他穿戴时髦,恐怕比钟有初还要讲究一些——从发型到领带,从西装到皮鞋,精致但不花哨,摩登但不夸张,正如他这个人一样,精明但不狡猾,积极但不激进。

“我联系不上她。”

“钟小姐,恕我冒昧。你总得讲讲来龙去脉。”

钟有初咬了咬嘴唇,隐晦着才说了个开头,包谨伦和雷再晖已经明白了。

包谨伦心底暗骂一句——这个老刘!一手剁小指,一手扯皮条,真是好事多为。雷再晖看了看表,想起刘副经理说过的话,只怕这个女孩子现在已经是某人的巫山神女了。

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钟有初立刻道:“我本来觉得没有希望,既然遇到包先生……”

“暂停,暂停,你可千万不要说话。”包谨伦赶紧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看她,只提醒若有所思的老同学,“再晖,别忘了你现在也很麻烦。这种事情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次。但不会是这个圈子的最后一次。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管不完。”

以包谨伦的性格来讲,虽不至于嫉恶如仇,但也鲜少坐视不理。甚至有时候他还很喜欢仗义出手。但他太了解刘副经理的性格,这最后一位恩客恐怕来头不小,他并不希望雷再晖去以卵击石,当然也不希望俱乐部受到任何冲击。

雷再晖想了一会儿,柔声问她:“她真是你远房表妹?”

钟有初知道他一对鸳鸯眼能看穿自己,故而真心答道:“不。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但她还那么年轻,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又如何?包谨伦正要劝说两句,雷再晖已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仿佛不过是答应她去吃饭一般,轻松道:“我知道了。好。我们一起去替天行道。”

包谨伦绝不相信这样荒诞不经的话会出自一向沉静稳重的雷再晖之口。就为了博取红颜一个感激的眼神,一抹安心的微笑,还没有完全脱离麻烦的他,又要去自找麻烦!

定一定神,包谨伦决定不再劝。

“我去做起飞准备,停机坪见。”

他起身离开前,对雷再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小钟晴”将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倾在洗手台上,可就是找不到那支“好颜色”的口红。

难道是落在贵宾室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下楼找找。

她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漆黑一片,倒是卧室里透出隐隐的光。

蹑手蹑脚溜出走廊,她来到了电梯前。

连按几下没有反应,她才发现按键下方还有一块感应区,但不知道用处。

格陵国际俱乐部的五楼专为非常注重隐私的贵客准备,一直以来采用的是‘一卡一停’出入模式。除电梯之外,就连安全通道也需要刷卡通行。

十年前,阎经纪带钟晴坐电梯,开关门都刷了卡。十年后,刘副经理带“小钟晴”坐电梯,也刷了卡。但他手势太纯熟,“小钟晴”几乎没有看清,故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一层。

百思不得其解,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电梯竟在这一层停下。

雷再晖刷卡开门,钟有初一眼看见“小钟晴”一脸沮丧站在电梯前,不由得转悲为喜,将她拉进电梯:“快来。”

咦,是她在洗手间碰到的那位姐姐。她拉她做什么?她抱她做什么?她眼湿湿脸白白做什么?咦,她手上的口红不就是那支“好颜色”吗!

“小钟晴”不及多想,一把夺过来,敏捷地钻出正徐徐关闭的电梯。钟有初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雷再晖立刻替她撑住电梯门。

抢口红的动作落在雷再晖眼内已经说明一切——她根本是心甘情愿——但有初根本不放心,根本不忍心,根本不甘心。

她当初自李欢刀下救出何蓉是在情在理,但为什么非要管这个自愿毁掉人生的女孩子?

钟有初怔了两秒,不明白“小钟晴”为什么会往回跑,第一反应是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腕:“不要犯傻。”

“你说什么犯傻?”“小钟晴”有些恼怒了,一把甩开她,四面望望,总觉得那八个房间中随时会走出一两个人来看笑话,于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犯傻!你做过啊!你做过凭什么不许别人犯傻!”

钟有初被她反问得浑身一僵。

她十八岁时的伶牙俐齿只有过之而不及,现在才知道,一定伤了不少心。

这时她才看出来,“小钟晴”的头发有些乱,口红蹭掉了一半,双颊潮红,眼神迷蒙——原来她不是逃了出来,是要去拿这支口红,也许正是为了取悦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用什么来笼络了这个女孩子。也许不像当年那样,急急许下金钱,珠宝,权利,地位,不上钩便硬来——现在他们的手段大概也高明了许多。

但这个女孩子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

“小钟晴”看钟有初被驳得哑口无言,不耐烦地翻了她一眼,正要回房去——

“他们这个圈子是相通的。做过一次这种事情,以后就会有更多人要求你这样做——甚至是你正当应得的东西,也必须用身体来换……他们都会很乐意逼迫你,威胁你……如果你不愿意,前途就都没有了。”

“小钟晴”听她的声音这样悲凉,不由得心中一紧。

但想到那鬓染白发的男人,她狠起心肠一赌到底:“只要我听话,他会善待我!”

钟有初痛苦得几欲晕厥,朝后踉跄了几步,扶住墙。

“是,他会善待你,但他不会尊重你。你若是没有了尊严……”

“别对我讲大道理!”“小钟晴”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落地灯亮了,有人影在移动,心里直打鼓,怕是已经惊动了他,狠狠推了钟有初一把,“你快走!”

惊蛰8

“小钟晴”已经鬼迷心窍,闪身入房。仍不愿放弃说服她的钟有初情急之中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只晓得伸手过去抓住门框;与此同时,“小钟晴”压上全身的重量去关——一声钝响之后,意料之中的钻心疼痛并没有从钟有初的指尖上传来。

那门只差一点点便夹到她。危急时刻雷再晖根本什么也没想,立刻出手替她挡住了这一劫。

他口口声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分爱惜。但这一冲动,代价却是整个右手的手背严重擦伤,皮肉翻裂,渗出血来。

“小钟晴”一见夹伤了人,吓得尖叫:“啊!我不是故意的!”

钟有初也心疼到彻底清醒:“再晖!”

犯傻的根本不是“小钟晴”。她拾到口红,一路追上来,苦口婆心,犯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最终令心爱的人受伤——若是钟有初,一定明哲保身,放弃游说,管她将来死活!

可是刚才的她,身体里的钟晴复苏了,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居然是心甘情愿地走上这条路!

“我没事。”

他反过来安慰她。他不觉得手疼,只觉得心疼——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这样字字血泪?

她不该以为自己是阿拉丁,拥有雷再晖这盏神灯就可以横冲直撞。

钟有初眼眶红透,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抱歉:“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痛不痛?”

也许是上天还嫌对她的试炼不够残忍,非要为她的犯贱加注一笔。

“太吵了。”穿着浴衣的闻柏桢出现在门口,“谁……”

酒杯骤然落地。酒液蜿蜒一如鲜血。

“小钟晴”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刻躲到他身后去:“我……不是……她疯了……”

所有醉意都消失,所有绮思都退散。

闻柏桢看到钟有初本尊竟如此神奇地出现在门口。

当他决定要和“小钟晴”上床,当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将毁灭的时候,就不应该回头。

一回头就变成了耻辱的盐柱。

盐柱看见钟有初一直将那男人的右手捧着;盐柱听见钟有初梦游般地对那男人说:“咦?我好像认识他。我想走近看一看。没关系。我真的好像认识他。”

她的语调是平静的,无波的,她离他越来越近,而他能看,能听,就是不能动,不能说。

钟有初疑惑地将目光细细地投向了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眉眼。

不是,这不可能是闻柏桢。他明明是一身正气的人,率直,傲气,有铮铮风骨。钟晴不断献媚求欢,他都嗤之以鼻。

可这就是闻柏桢。他眼角的笑纹,鬓边的白发,钟有初数月前还见过他,相谈甚欢,没有隔阂,没有芥蒂。

难怪“小钟晴”一见倾心,自荐枕席——她怎么能怪她呢?她不也曾经对他一见倾心?那时候只不过他不要她而已。

也许时间和阅历令人圆滑,令人世故,但怎样也不该令他变成玩弄少女的恩客——和他父亲同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连闻柏桢都变得不再正直,生命对她所有的残酷,就太可悲了!

钟有初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视力,眼前一片模糊;一揉眼睛,手指湿湿的,原来是眼泪顺着麻木的脸颊汹涌地流了下来。

怎么会呢?她真的一点也不心酸,一点也不痛苦,只是不懂——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顿悟。

“这算什么呢?”她轻声细语地问。

问他话的是钟晴,不是钟有初。是喜欢闻柏桢的钟晴,不是放弃闻柏桢的钟有初。他知道答案,他从来都知道答案;但紧接着他就听见钟晴自己回答自己——答案之可怖,令他心神俱裂。

“哦,这就是所谓的‘虫生虫’啊。”

他曾教过钟有初基本遗传学,别的她没有听进去,教到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的时候,便傻笑个不停。

“我们那里的说法是‘龙生龙,虫生虫’。”她突然涨红了脸,将脸枕在一对臂弯中,只露出一对含笑带怯的眼睛,“闻柏桢,你是龙哦——我们会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子呢?”

停机坪上,围界灯,泛光照明灯,齐齐开启,照得夜如白昼,但又并不过于耀眼。

雷鸟贰已经准备就绪,两三名勤务正在做最后的升空排查。

包谨伦站在休息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包氏家族当初不准他买直升机呢?

他一回国就摊大手板说要买一架四百万的代步工具,拿钱来。包氏虽然有点抗拒最终还是签了支票。哪里知道他买回来的不是四个轮子的汽车,而是四片旋翼的直升机。

俱乐部停车场当然放不下,得专门修葺顶台停机坪,招聘驾驶员,勤务员;格陵虽然已经低空解禁,总还得买升空许可证,买航线;一旦投入使用,每年的燃油和保养,又可以买一台百来万的新车了!

为了养这只钢铁蝗虫,包氏的钱花得根本停不下来。虽然有些心痛,只当是年轻一辈买个教训。

所以当修葺顶台停机坪时,包谨伦坚持要采用当时最先进的组合式钢结构防震防滑甲板,同时建造超豪华防噪防弹玻璃穹顶休息室,包氏基本上已经放任自流,随他去了。

彼时格陵有七个民用停机坪,云泽稀土有两个私人停机坪,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格陵国际俱乐部的排场。虽说再豪华的直升机也不如名车舒适,但许多政界名流,商界大鳄竟真心愿意感受逼仄嘈杂的飞行体验,来俱乐部消费。

有许多商业合约,就在奢侈的休息室里达成了初步协议。

经历了两次股坛狙击的俱乐部,又渐渐焕发出鼎盛时期的光彩。

两年后包谨伦又买下格陵首架七座贝尔四零七。改善飞行体验之余,更可以游刃有余地欣赏空中美景。

自此国外政要、明星来访,也只选择下榻此处。

你说包谨伦不得意吗?他年少气盛,当然十分得意。

得意之余,作为包氏一员的他丝毫不敢忘形——故而他非常希望老同学能留下来,助他坐稳江山。

包谨伦正在沉思,客人已经到了。

一个鲜血淋漓,一个清泪两行。

这副惨态甚至吓住了为他们开门的服务生。

那服务生生得精精瘦瘦,乍看到雷再晖手背上的可怕伤口,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半信半疑——他不是曾经溜得那样快。

现在却丝毫没有发现危险就在身边,他的全副身心都在担心那位不停流着眼泪的女孩子。

斯情斯景——令人不忍动粗。

况且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如果出手,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服务生退出去,掩上门,将制服脱下,叠好,放于地上。

“……该走了。降落后,云泽稀土会派车接你们去目的地。”

包谨伦只有一条口袋巾,不知该给老同学包扎伤口,还是给美人擦眼泪。

“谢谢。”她虽在哭,声音却很平稳,抽走包谨伦手中的口袋巾,替雷再晖简单包扎好。

整个包扎动作中,眼泪仍不断簌簌地落在手帕上。

她的哭不是嚎啕,不是哀啼,而是默泣,令雷再晖心底也生出巨大悲恸,在电梯里已经再三请求:“有初,不要哭。”

她回答:“不是我。是钟晴在流泪。”

钟晴真是冲动又脆弱啊。不就是她深爱过的那个男人变了吗?何必哭得这样伤心。嚼一片口香糖,吐掉,不就完了吗?

“有初,不是我要责备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如果是恶人,如果他要伤害你们两个,你怎么办。”

也许。只是也许。

她也会说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她还是个小孩子,她懂什么呢?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不对?

雷鸟贰的引擎发出震耳轰鸣,旋翼卷起下行气流,载着他们离去。

“妈妈。直升机。”卫彻丽跪在床边,指着窗外的夜空,“它要飞去哪里?”

蔡娓娓正在网上和昔日同学安排明天出游的行程:“不知道。不要靠在窗边。”

卫彻丽枕着肉肉的胳膊,出神地凝视着。直升机越高越远终于只剩下一个黑点。

“妈妈。它要飞去月亮上面了。”

“好的。不要靠在窗边。”

有人敲门。卫彻丽看见妈妈起身去开门。

“柏桢——”

啊,是闻叔叔来了。卫彻丽高兴地翻下床跑过去,又听见妈妈在问:“你怎么了?”

小小的卫彻丽掌握的中文词太少了,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闻叔叔脸上的表情。

小小的她只能乱猜——他一定是哪里很疼,又或者生病了。

“娓娓。我爱她。我一直爱着她。我从来爱着她。”

啊,你终于低头了。蔡娓娓垂下迎接他的双臂。

柏桢。你隐藏的那么深。你斯文有礼,从不勉强别人半分,但内里也绝不肯为人掣肘一分半毫,样样都要自己掌控。

无论工作,还是感情。

那么多女孩子像蔡娓娓一样,过五关斩六将,捉对厮杀,来到你面前——但主动权依然在你手中,由你来挑选胜利者。

第一次见面,一见倾心的不仅仅是钟晴。

否则矜贵如你,不会赔上时间与她挣扎纠缠。

她无赖,她任性,她撒谎成癖,你还是陪了她整整一个青春期。

不不不,青春期的那段时间还不够。你还要继续留在百家信四年,看着她,守着她,怕她又受到伤害。

你明明被她吸引,只因为她主动爱你,追你,你便拒不接受。

你宁可施与,绝不被动;你害怕一旦得到,终将失去。

因为得到的一时快乐,抵不过失去的永恒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