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叶月宾破门而入时看见了地狱。
保险柜已经打开,床上,地上散落着大把美钞,各式珠宝。
女儿的手腕被反缚着,几近半裸地,在这一片珠光宝气中挣扎呼救。
她已竭尽全力仍不能脱难,喷薄而出的眼泪哭湿了整个颈窝与肩头。
而司徒诚正大力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
叶月宾立刻冲上去撕打这龌蹉的禽兽,崩溃大叫:“放开她!”
一向给人以柔弱感觉的她处于出离愤怒的状态,力气大的惊人。司徒诚哼了一声,撂开手,反过来给了叶月宾狠狠一耳光:“闭嘴!”
这一耳光将叶月宾打懵了。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这龌龊的男人。他的脸上,脖上有抓痕,最狠的一道几乎抓破他的眼球。
这小戏子的软硬不吃令他足足十五分钟不能达到目的。
他也疲了,烦了,被指甲划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什么兴致都烟消云散。
钟晴从床上滚下来,虚弱地哭泣:“妈妈,妈妈,我的手……”
叶月宾打人的力气那样大,但抖抖索索地无法将女儿的手腕解开。
她仍然絮絮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诚的回答冷酷真实:“我这是看得起你。”
叶月宾实在没有办法解开绳结,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钟晴受到了极度惊吓,眼泪虽止住了,小小身躯倒噎着,抽搐着,眼神涣散,随时要晕过去。
母女俩互相抱着,就觉得安全一些了。叶月宾也能说出些连贯的话语来了。
“司徒先生,你是有头有面的人,这样强迫一个女孩子……”
他整了整头发与衣服,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非常斯文地跷起腿,支着太阳穴,欣赏叶月宾一边哆嗦,一边帮女儿整理衣服。
“强迫她?我是什么人,用得着强迫?你看得到,这些,这些,全是报酬。年轻女孩子么,喜欢粗暴一点……”
“不!”叶月宾声嘶力竭,拉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女儿,“我们走。”
“走?”司徒诚冷冷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就这样走了?真轻巧。”
叶月宾整个背影都僵直,继而开始抖动,大脑一片狂乱,四肢不听指挥。
她离门口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可不知为何,一步也挪动不了。
“妈妈。”她手一松,钟有初整个人摔倒在地毯上,勉力撑起上身,每个字都在发颤,“我们走,我们回家。”
司徒诚的声音又轻描淡写地响起。
“走啊,只管走出去——我差点忘记,你本来给她请了家庭教师,就是不打算长久做这一行。”他竟然还笑出声来,仿佛是在欣赏犹做困兽之斗的母女,“闹出这么大动静,可见有人来么?你以为这么幸运能够上来,就一定能够下去?好,你们只管走出去,试试看。”
处地狱之中,受炼火之苦,也不会比此刻更难熬。
回忆滚滚碾过,叶月宾的血肉在一寸寸地爆裂。
她一边将女儿拉起来,一边求饶:“她还是个小孩子,她懂什么呢?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不对?”
这声音并不平静,但已经竭力做出迎合的姿态。
听了这样荒谬的回答,司徒诚反而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昏昏沉沉的钟晴没有听懂母亲话中的含义。
可是当司徒诚再度狞笑着鼓掌,然后叶月宾又把她往卫生间里推的时候,她明白了。
“妈妈!”这心情比自己被侮辱更加绝望,钟晴哀叫,拼命反抗,“妈妈!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走!我们走啊!”
叶月宾将她的胳膊扯得几乎脱臼:“你乖。一会儿就好了。”
钟晴的力气已经竭尽,兼之五内俱焚:“妈妈……我求求你,不要……我以后都会听话,我们走,我们……”
她头一仰,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安顿好女儿,叶月宾一步步地朝司徒诚走过来。
司徒家的人,脸庞清秀之余,那长长的眼角都蕴着一股邪气——还和当年来看公演时一模一样。
她饰孟丽君,嫦娥演成宗,一折《游上林》,眼角眉梢都是戏,风流天子对少年大学士的缱绻爱恋表述得淋漓尽致。
谢幕时,领导们上台与演员握手。
未卸妆的她,长长的水袖拂在他的方形袖扣上。
掌声如雷动,花香熏得头疼,他竟靠近她的耳边,轻轻挑逗了一句——卿可愿,常在上林伴君王。
不是不心动。
叶月宾自小便在那个多愁书生,多情小姐,娇俏红娘的世界打滚,怎么会没有一点绮思?
怎奈使君有妇,罗敷有夫。
所以唱作俱佳的叶月宾,做不到这句戏词,可也忘不掉。
“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叶月宾默不作声地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她面容姣好,身体轻盈——十几年前,确是司徒诚会喜欢的类型。
可时间一向对女人更残酷。
现在的叶月宾对于司徒诚来说,已经老到足以令他眼中充满了不耐与厌恶。
直到她不着寸缕,司徒诚才冷冷开口:“当年你先是欲拒还迎,后又三贞九烈——现在倒肯为女儿做出这样的牺牲了。”
叶月宾交叉着双手,面无人色:“司徒先生,我知道你从来不强迫……”
“不错。我从来不强迫。所以当年才被你耍了一道。”司徒诚语调轻蔑,像一条游地毒蛇,一寸寸地缠上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选徐娘,舍少艾——总不会以为我还念着你吧。”
她竟天真认为被迫脱光衣物已经是最大的羞辱。
叶月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捂着脸跪下去:“司徒先生……请你放过我们……”
“站起来,”司徒诚指着她,命令,“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见叶月宾如死一般没有动静,他上前将这十几年前的孟丽君使劲拉了起来。
□的胴体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绝不是欣赏,而是审视。那目光再没有一丝□了。
她当年怎么嬉笑来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叶月宾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寒。
扪心自问,她是否挑逗过他?玩弄过他?亏欠过他?
现在的代女受过是否也有一丝丝心甘情愿在里面?
“司徒诚……都是我的错……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你们两母女可曾放过我司徒诚的儿子。”
如晴天霹雳炸在了叶月宾的头顶:“这是从何说起……”
“别告诉我,连你也不知道闻柏桢的身份。”司徒诚冷冷甩开手,她重又瘫软委地,“我司徒诚的儿子,岂容你们这对戏子母女随便玩弄。”
叶月宾头痛欲裂,无从辩驳,只能艰难回答:“不管你信不信——小孩子一厢情愿……”
“是她一厢情愿,还是你顺水推舟?好叫自己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
叶月宾心里是否真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都没办法深思。这可怜又可悲的母亲已经被司徒诚的言语鞭笞得足够:“我……我会让她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柏桢乖乖地给她做了四年的家教?明白柏桢正月里不来看我,却跑到晶颐和她谈判?明白柏桢昏了头,连那一盘小生意都不肯转手——你怎么知道钟晴在这里?”
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叶月宾作声不得。
“我早该想到是他通知你。”司徒诚长长地冷笑,“记得曾经有个女孩子在他窗下候足一天一夜,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钟晴不过是好好地在俱乐部里白等,淋不着,饿不着,左不过生一场闷气,他就忙不迭地叫你来接她——好极,母女一路货色。叫我上了你的当还不够,现在又来仙人跳。”
他虽然和闻柏桢的母亲离了婚,失去抚养权,但对这个儿子一向上心。
上心却不细致,等儿子入了局才惊觉——他这四年来如何浪费时间在这小戏子身上。
闻柏桢是他独子,是他骄傲——滔天怒气怎能令他不用最残酷的手段对付这一对贱人。
“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司徒诚看也不看气若游丝的叶月宾,开始收拾珠宝钞票,“我对你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儿已经没兴趣了。对你,更提不起兴致。”
“不过,今天之后,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得到了钟晴和她的母亲——我不认为有人敢质疑我的可信度。她的纹身,你的胎记,我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叶月宾绝望地挥着胳膊:“不……没有……”
“没有什么,钟晴还是处女?哈,那种东西,能做假的太多了,不是么。所有人都会很愿意相信——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一个人,首先得到了钟晴,那他们就可以开始排队了。至于你,买一赠一,很有情趣。”
“而且你大可以放心,这种好事,他们只会口耳相传,不会张扬。”
他平静到一如在做格陵重工的来年展望:“等你女儿醒过来,一定以为母亲做出了巨大牺牲,痛不欲生。你敢不敢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今天所遭受的果,都是昔日你种下的因?”
“啊,我竟然忘记了——她一身做戏本领都是你传授,你讲真话给她听,说没有被侮辱,她会不会信?抑或更绝望?”
“还是你自己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已经看不上你了。”司徒诚轻轻地哼了一声,“叶月宾,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失信。”
“以后的路,你们母女俩就好好地走下去——我且看着呢。”
钟有初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格陵的公寓里。
她从床上跳起来,身上是全新衣裤。
不堪的回忆一时全涌上心头,她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却呕不出东西。
“醒了?”叶月宾推开门,并不看她,“那就出来吃点东西。”
她听见卫生间里的洗衣机轰隆作响,而母亲的身上传来一股香皂的味道。
她一向最喜欢嗅妈妈身上的香味,但今天这味道传递的是一种耻辱的信息。
“妈妈。我们回家。报警。”
因为说得太快太急,钟有初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立刻飚出来。
“报什么警?”叶月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初,我没有被他侵犯。”
钟有初立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月宾冷冷地端详着女儿——她真的不相信。女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她教出来。那带一点斜视的丹凤眼,天生就该娇媚多情,现在却死气沉沉。
她痛哭流涕:“妈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愚蠢任性……对不起……”
司徒诚说过的话成真了。母女之间并无信任可言。
她不相信那个禽兽会轻易放过自己美貌不老的母亲。那叶月宾还有什么好说?
她对女儿的教育不过是失败而已;而司徒诚不要她,才是最大的耻辱。
叶月宾狂笑着挣脱女儿的拥抱,重重地摔上门。
母女俩回到云泽,有初再提及报警,叶月宾就发狂了:“有证人吗?你?那些家教全都是你去报性骚扰而被开除了!还会有人相信你说的话吗?不会了!有初!不会了!以后我们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了!”
这番话令钟有初更加绝望,更加寡言。
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出现了。而司徒诚放出来的那些狠话正在逐渐地显示出它们的效力。
叶月宾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没有得到过自己,会将自己视为白月光,朱砂痣。
不不不,他只不过当你白饭粒,蚊子血。他说要虐你,就是要你万劫不复。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又或者自伤八百。
他的报复又准又狠。令叶月宾身心都受到重创。
“……不。你知道我们家钟晴从来不去陪酒。……不。没有那回事……”叶月宾急急地解释,又摔了电话,“不!”
再没有通告电话,钟晴手头的工作也全部停摆。
女儿一天到晚失魂落魄,本来就无心工作,竟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叶月宾去沟通过一次,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任由丈夫与女儿不停拍门呼喊。
半夜,她摸到女儿床边,炯炯地盯着她,直到她惊醒:“……妈妈!”
她轻声慢语:“有初,你知道什么叫‘人尽可夫’吗?”
看到女儿再度痛哭失声,直至恸绝,叶月宾才离开。
当家人发现时,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
今天,她对钟晴说:“算了。不要再发明星梦了。留在家里备考吧。”
明天,她又将复习资料都撕碎:“考试还有什么用!”
今天,她抓紧女儿的肩胛摇晃:“这全是为了你。你要永远记住。这全是你的错。”
明天,她又抱着女儿痛哭失声:“把它忘记了吧。这不是你的错。”
今天,她打掉女儿手里的碗筷:“不要再爱闻柏桢了。不值得。”
明天,她又半夜坐在女儿床边:“你一定要得到闻柏桢。一定要狠狠玩弄他,然后再抛弃。”
今天,她把女儿堵在卫生间里,认真地表示:“我并没有被司徒诚侵犯。他一直在撒谎。”
明天,她又逼女儿发誓:“我被司徒诚侵犯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钟有初被母亲折磨得昼不能醒,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全是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明明晕倒在洗手间里,可是魂魄却出窍了,那张床上发生的所有恶心污秽,一遍又一遍,历历在目。
出事的那天是钟晴的阴历生日。到了阳历生日那一天,闻柏桢打她的手机却打不通。
他不知道钟晴的手机开始收到无数措辞□的短信,叶月宾便停机了。
踌躇了很久,他才打到她家里去,钟汝意接起:“……请你等等。”
他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妻子被迫为女儿的任性愚蠢买单,受到侵犯;所以并没有和女儿沟通,而是告诉了正在吃药治疗的妻子:“闻老师的电话,找有初。你接吗?”
叶月宾正在奋笔疾书,置若罔闻。
隔了半个小时,她拿着信走出房间时,才看到话筒仍搁在桌上。
不会有人傻到一直等。
她欲挂上话筒,发出的动静却惊动了那头一直等待的男人。
“钟有初。”他说,“……我确定一下,你以后是不是不再来补习了。”
“是的。”叶月宾回答,“不会再来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挂机。
她真的再没来纠缠过他。
这个女孩子再不会问他什么叫做loveatfirstsight,再不会赶走他的女朋友,再不会逼着他看大腿上的刺青,再不会对他射出爱的子弹,再不会不知羞地幻想自己和他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再不会罚他老了替她推轮椅。
既然是从未得到过,为何还是会有剧烈的失落感?
闻柏桢逃离了格陵。
叶月宾一直到死,都没有讲出实话。
也许是因为事实太残酷;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会信,但一切都并不会随着她坠楼的那一刻终结。
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每个人都守着自以为是的那个真相活着,痛苦着,卑微着,憎恨着。
永无止境。
蝉过别枝
“雷先生,我们即将在云泽稀土的一号停机坪降落。”
“好的。”
因云泽特殊的地理环境与矿业背景,空中运输一直是紧急救援的重要方式。经过多年发展,云泽稀土的直升机坪已经引入全自动化管理。驾驶员在三十公里外即可以VHF无线电频率遥控开启降落指示灯。指示灯通过不同颜色标示滑降角度,保证夜间降落的安全性。
直升机降落之后,指示灯随即关闭,地嵌式照明设备自动开启,指示出一条通向坪外的阶梯。
缪盛夏来的稍微早了些。
晚上若非有应酬,他一般都随意,属于那种穿人字拖开跑车的人物;今天却难得穿起正装,套一件貂领外套,愈发衬得剑眉是剑眉,星目是星目。
等待贵客的同时,他若有所思地摸着指环。
对,他的左手又戴上了一枚婚戒。还被迫买小半个号,叫他时时警醒,不好摘下。
司机打开车门:“大倌,客人到了。”
他自沉思中惊醒,抖擞精神,下得车来,朝甫下机的高级企业营运顾问迎过去。
“既然是声名遐迩的雷再晖先生到访,我当然要亲自来接。”缪盛夏微笑着伸出手与他一握,“在下云泽稀土缪盛夏。”
“缪先生,你好。”
除开眉头紧蹙,左手有伤之外,这位雷先生根本看不出来狼狈模样。
况且包谨伦只在电话里对缪盛夏说雷再晖被恶人骚扰,并未提及有女眷同行:“这位是?”
女眷裹着雷再晖的外套,可能是飞行太累导致耳水不平衡,发丝拂在低垂的脸庞上,兼之脚步虚浮,昏昏沉沉。
雷再晖简短回答:“她不太舒服。请尽快先送她回家休息。”
随着雷再晖的手指拨开女眷的长发,缪盛夏惊见一双半闭的凤眼,虽眼泡红肿,也太熟悉不过——钟有初?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浑然忘却已婚身份,下意识地想将她接到身边来;可是才扶住她的手肘,雷再晖便道:“有心。我一个人能照顾她。”
缪盛夏的手势滞一瞬,讪讪地缩回去。雷再晖轻声唤她:“有初,我们到了。”
“不要惊动她。我知道她住在哪里。”缪盛夏轻声制止,“上车吧。”
钟有初的视野很暗。
明明是在室内,举目所及之处,却是快落雨的颜色。挂钟是阴暗的,沙发是阴暗的,茶几是阴暗的。
想揉一揉眼睛,却碰到镜片;她木然摘下墨镜,朝自己身上望去。
深V字领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包裹着青春的身躯;青春的身躯里包裹着伤痕累累的灵魂。
钟有初摸摸了婴儿肥的脸颊与细细的胳膊,倏地站起——怎么会在这里?
时间如白驹过隙,十年一晃而过。
怎么能等到如今,傻到如今。
她朝俱乐部的门口疾奔而去,却生生撞入了一个怀抱。
来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贴着她的发丝,嗅她的气息。
他多怕来晚了。
闻柏桢——他竟来了!
钟有初自他胸前抬起头来。
他是当年的模样,清秀窄脸,双眼细长,鼻梁挺拔,没有那么多笑纹,鬓角乌黑,一根白发也无。
她也是当年的模样,发质润泽,容貌姣好,皮肤光滑,曲线流畅。
她觉得胸肋下面隐隐作痛,他怕什么来晚了。
他不松手,立定心意要拥抱到天长地久——他多怕已经来不及。
都说小女孩不识世界,所谓情爱,不过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这样看轻她?
戏曲中的书生小姐初次见面也不只是十五六岁,便结下鸳鸯盟誓;他们深信月老在凡人刚出生时便系上了红线,那就是一生一世——怎么现代人连古人也不如?
钟有初清楚知道,闻柏桢是她倾心爱过的男人。
因为爱过,才会伤过。
因为伤过,才会难过。
因为难过,才想重来。
慢慢地,她也举起双臂,在他背上收紧。
他们订婚了。
闻柏桢为钟有初戴上一枚粉红色的梨形钻戒。
他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属于她。
她从来不涂指甲油,指甲泛出健康的粉红色,与钻石色泽一模一样。
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未婚妻的面颊,决心等她长大。
她仍在娱乐圈中浮沉;他则结束了家教中心,进入百家信工作。
情侣之间能想到最甜蜜,最幼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个遍。
可是年龄、身份和性格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观念上的差异。
一旦进入对方生命,便全部摊开来。
很自然地,吵了第一次。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一个聪明而高傲,一个机灵而任性;吵到激烈时,wωw奇Qìsuu書com网都是愚蠢而凶恶。
什么狠话也说得出口,怎样能令对方伤得最深怎样做。
试过一个玩人间蒸发,另一个遍寻不着,差点车毁人亡;也试过一个说分手,另一个在直播现场中突然崩溃痛哭。
可毕竟还是爱着。
一切的不愉快,都是太在乎的副作用。
于是结婚了。
婚姻与恋爱不同。恋爱令人幼稚,婚姻令人成熟。
婚约缔结,家庭建立。责任与义务,琐碎与辛苦,接踵而来。
凡此种种,如她的斜视,又如他的偏头疼,终身伴随,必须接受。
又不是接受洗礼,变成圣人。恩爱之余当然还会吵。但没有以前吵的那么凶绝,也绝不斗狠。
两人约定,任何争吵必须在睡觉前解决。
他们都不忍心看对方那么辛苦,生着气还要坐在床边不许睡,很快便互相体谅,和好如初。
这样一来,婚姻气氛大大升华。
试过一个将水壶烧穿,差点引致失火,另一个只好叹息,重新设计整间大屋的保全系统;也试过一个被记者偷拍,乱造故事,另一个一笑置之,私事不作回应,不供大众消费。
爱人与恋人是不同概念。不炫耀,不抱怨,说起来简单——只有生命饱满,才做得到。
当热烈渐渐变成深沉;激情渐渐变成缱绻。她减少出镜率,对熨衫与烹饪产生浓厚兴趣;他谢绝董事局邀请,不愿与她聚少离多。
不,爱不需牺牲,也不需付出。
他们不过是懂得取舍,做令彼此都快乐的事情。
于是生了一对龙凤胎。
大家都担心。她自己还没长大呢,哪里还能再照顾两个。
上爱若水。有些人的爱,惊涛骇浪;有些人的爱,风平浪静;有些人的爱,冷暖自知;有些人的爱,水滴石穿。
爱这种情绪,是如何强大到令人改变,他们已经领教过。
一有时间,夫妻两人就不要保姆插手,亲自带这一对孪生儿。
教他们蹒跚学步,引他们牙牙学语;有时逗得这一对新手父母笑痛肚皮,恨不得将他们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有时也气得发狂,不知为何生了这样一对活宝出来。
再生气,再着恼,只要看到一对孪生儿的笑脸,就烟消云散。
一切都很美好。
为何心里一片荒芜,再也盛开不了?
因为有一部影片参展,钟有初与同事们远赴利多岛参加威尼斯电影节。
配合拍摄了一辑照片,做了几个采访之后已近黄昏。
钟有初支开助理,走出酒店,租一只小小的刚朵拉,在城中穿行。
她已经年纪不小,兼是两名孩童的母亲,不好再穿那些俏皮可爱的衣物。
一条西装领无袖连衣裙,颜色清素,式样大方,腰间系一条两指阔的黑色皮带,不规则的裙摆蓬松而柔软。
没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旁喧嚷,一个人静静地重新欣赏这异国风情。
她最喜欢那仅仅能够通过一条小舟的窄巷。时刻像要触到岸边,可又慢慢悠悠地继续前行。
半倚在船中,教堂的尖顶,修道院的彩色窗格,全部压迫而来,令她的灵魂觉得热闹。
再次经过钟楼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逛遍这座城竟然不需要一个小时。
这样小的一座城,却如此丰富。
弃船上岸,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款款而行。
在船上和在岸上,看到的风景原来那么不同。街角有一家卖各式面具与玻璃制品的小店,店主见是外国人,十分热情,用蹩脚的英语招呼她随便看。
那么多面具,不乏金银宝石镶嵌,色彩缤纷涂抹,钟有初单单拿起一个纯白色的。
面具上只有一对圆形的眼睛洞口,额头平平,鼻尖耸起,下颚方正,古怪精灵。
钟有初举起来一试,立刻爱不释手。
丈夫教给她的英文早就忘光了,只够支撑问一句多少钱。可店主却摇着头来夺,一连串流利的意大利文从鹰钩鼻下流淌而出。
钟有初一着急就说起中文来了,表示想要这个,又去拿钱包。
“他说这副Bauta还没有完成,不能卖给你。”
一把男声在她身后用中文解释。
她转身,先看见的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一眼深棕,一眼天蓝,如夏日的天与地。
可他明明是中国人。
他年约三十,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休闲衬衫,袖口挽至臂肘处;修身的咖啡色长裤,衬出两条结实的长腿。
店主仍然说个不停,双色瞳走上前来翻译:“Bauta是威尼斯最古老,最正统的面具之一,大量繁复的装饰工艺是其特色。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半成品。他不肯卖,是怕影响自己的声誉。”
钟有初不放手:“我觉得这样朴素就很好,何必画蛇添足。”
双色瞳将钟有初的话翻译给店主听:“既然她喜欢,就成人之美吧。”
那店主见这名外国人能听会讲,激动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指指钟有初。
双色瞳笑着对钟有初解释:“很多游客觉得Bauta的含义是掩饰,其实不然。Bauta的含义是真我与平等。再善良的人,戴上它便会有犯罪的冲动。再懦弱的人,戴上它便会有决斗的勇气。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戴上它便能隐藏身份。无论美丽还是丑陋,戴上它便能找到艳遇。你想要的是什么?”
钟有初微微一笑:“我就是喜欢白色。”
“如果你喜欢白色,他推荐Larva,线条柔和,更适合女孩子。”
“不。这副面具让我想起一个梦。”
“梦?”
钟有初摸着那面具平平的额头:“很久没有做过的一场梦。如果不是看见它,我都记不起来了。”
她坚持要买,付出三倍的价钱,翩然离去。
在这浪漫的水乡,没有人会去介意一个戴着面具散步的游客。
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走得摇摇晃晃,钟有初却自得其乐。
突然有人超到前面去,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很熟悉:“让我牵着你。”
她猛然摘掉面具,看见面前是刚才那双色瞳的男人,对她伸出右手。
神使鬼差,她默许了这唐突,重戴上面具;但伸出去的是戴着婚戒的左手。
他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握住。
缺少视觉协助平衡,而且他的步调比较快,她的脚步开始凌乱,好像一名跌跌撞撞的盲女。
他也意识到了,扶着她的肘弯,示意她上船。
刚朵拉上,双色瞳讲给她听沿途的风景典故。
这是钟有初第三次游运河。
第一次是用相机记录,第二次是用眼睛看,第三次是用心听。
拜占庭帝国与十字军东征对她来说非常新鲜——什么,连马可波罗都是威尼斯人?她只知道割一磅肉的威尼斯商人。
“你笑了。”
连她在面具下笑,他也明了。
天已经黑下,他们上岸,来到一家露天咖啡馆。
他替她摘下面具。亮晶晶的汗滴,细细地挂在她的额上。
咖啡上来后,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浅显的话题,亲近又疏离。
钟有初问:“你是侨民?”
“不。我只是接了这里的工作。”
原来他在本地的一家Casino做营运顾问。
“如果我去Casino,会见到你吗?”
“不会。”双色瞳道,“电影节开幕之前,我就会离开。你是游客?”
钟有初想了想,笑着将面具放在桌上:“也许吧。如果你留到电影节后,便知我是谁。”
坐她对面的双色瞳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你很迷人,令我心折。”他终于坦承,“如果没有那枚戒指,我会觉得完美。”
钟有初沉默。
这座城美艳又黯淡。到处都是青苔遍地,就连灯光也是潮湿的,像阴天里湿答答的一个梦。
他拿起咖啡:“我的视而不见,只能再维持这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直到起身付账,双色瞳都十分绅士体贴。
“再见。”
“再见。”
他们分手,并未交换姓名电话住址。
钟有初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过了一座小桥,又跳上一条刚朵拉。
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船夫手中的木浆一点,小舟离岸而去。
钟有初在心底默默与他告别。
再晖。再会。
她回到酒店,一打开房间的门,一对孪生儿就扑向了母亲怀中,一叠声地叫,妈妈抱抱。
他们已经长到五岁多,男孩眉眼细长似足父亲,女孩则有一对漂亮的丹凤眼。
眼神一般地纯净天真。
这年轻的母亲又惊又喜,蹲下去一把揽入怀中,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为什么不上幼儿园?路上累不累?乖不乖?
他们一直很乖,只是一落机还看不到母亲,就不肯吃饭。
原来丈夫特地放下生意带一对孩子来看她,要让他们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为年龄太小,闻柏桢不许跃跃欲试的孪生儿用刀叉,只能用调羹。
钟有初只顾着帮孩子将食物剥壳拆骨,自己的那份沙拉一动也未动。
他将一块扇贝肉送到她嘴边。
一直都是这样。她照顾孩子,他照顾她。
她莞尔,就着他的手吃了,又伸手摘掉女儿襟上的饭粒。
哥哥素来喜欢模仿父亲,便拿着调羹,有模有样地舀一勺豌豆泥伸到妈妈鼻下。
妹妹也不甘落后,整盘端起送来,结果翻了,肉酱烩饭洒了一身,被哥哥嘲笑个不停。
洗澡又是一番折腾。分开洗要闹,一起洗要问。洗一个要半个小时,洗一双要两个小时。
两颗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浑身湿透的钟有初哼哼哧哧,渐渐招架不住,好在有闻柏桢挽起袖子来替妻子解围,耐心地一一回答。
好容易洗完,孪生儿换上睡衣,睡眼惺忪,还缠着母亲讲睡前故事。
孪生儿有一本独一无二的童话书。每一页是钟有初在拍片间隙亲手绘制,又由闻柏桢上色装订。
她今天讲的是《野天鹅》。才讲到美丽又勇敢的艾丽莎公主如何坐在天鹅背上飞过山川,孩子们便头挨着头,脚抵着脚,沉沉睡去。
夫妻俩还没能休息。一个把行李打开来整理,另一个收拾泳衣沙铲等物,明天好带孩子们去海边游玩。
怕吵醒孩子,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动作也十分轻柔;待一切忙毕,丈夫过来抱住了对着一副白色面具发呆的妻子。
一如十年前在俱乐部,他抱住她,留她在身边。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应。
而他们还和十年前一样。
一个头发一直乌黑;另一个没有再长高过。
他抱着她,心一点点地凉下去。
这是一场梦啊。已经沧海桑田的两个人,又回到当年的场景里。
只因认定对方还是当年的模样,所以愿意留在梦境中相陪。
其实早已物是人非。
如果你来了。如果我的心不曾荒芜——最终逃不逃得过蝉过别枝的结局?
钟有初醒了。
两百一十三公里外的闻柏桢也醒了。
“闻叔叔醒了。”守在床边的卫彻丽一扭屁股,颠颠地跑到妈妈身边,“妈妈,我拿牛奶给闻叔叔喝可以吗。”
宿醉后仪容狼狈,气味难闻。他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欲裂。
“闻叔叔不喝牛奶,你自己喝。”蔡娓娓拿两粒阿司匹林给闻柏桢,又递来一杯温水。
腕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早上九点——他竟心累至此,在蔡娓娓这里睡着了。
闻柏桢吃了药便下床来。卫彻丽亦步亦趋地跟着,抬高脸庞,合上小小手掌,放在腮边:“闻叔叔,你睡觉的时候会笑的。闻叔叔,你是不是梦见好吃的了?”
是么。
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全然忘记。
经小小的卫彻丽无心提醒,又有一鳞半爪开始在头疼间隙中闪现。好像乌云密布的天空,间或有一道雷电劈下,触目惊心。
洗手间里有全新剃须膏和刀片。一刀刀刮过面颊,有刺疼感觉。
“柏桢。我对胡安提出离婚了。他不反对。”蔡娓娓倚在卫生间门口宣布。
闻柏桢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拆吸管的卫彻丽——她竟不避讳孩子,就这样开诚布公。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下。有个朋友开了间舞蹈教室,找我去教弗拉门多。”
闻柏桢专心刮着胡子,没有回话。
整理完毕,他打电话叫助理送全新衣物过来。助理提醒道:“您十点钟约了天勤的季先生签承销协议……十二点半有午餐宣讲会……”
助理在电话里将今日行程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半个小时后来接我。”
闻柏桢挂断电话,背对着蔡娓娓将袖扣取下收好:“朋友?是我在马德里见过的那个舞娘吧。”
蔡娓娓毫不讳言:“是。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你们男人不会明白的。”
闻柏桢皱眉。蔡娓娓耸肩:“你知道我这个人。只要快乐自由就够了。”
因为这句话,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女孩子是如何打开了蔡娓娓的欲望之盒。她轻易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格陵的生活指数之高,超过了我的想象。怎么通货膨胀的这样厉害。”
真残酷。自由原来也要有经济基础。
她欲泡一杯速溶咖啡给昔日男友,他拒绝了:“胡安总不会连赡养费也不拿出来。”
“他?”蔡娓娓冷笑,“那间破画室,能养活他自己就不错了!我不指望。”
“娓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是要付出代价的。”闻柏桢抚着眉心,“你即使不愿意做妻子,也总还有个母亲身份。”
“老大和老二和我根本不亲,而且已经接受了西班牙的生活方式,成天闹着要回去。但是彻丽,她还挺喜欢这里。”蔡娓娓道,“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彻丽!”
卫彻丽正在往牛奶里吹泡泡,听见母亲唤她,愣愣地抬起头来。
“彻丽,你想跟妈妈住在这里,还是和爸爸回马德里?”
小小的她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重要过。妈妈和闻叔叔都在等她的回答。
上次她觉得自己很重要,是闻叔叔抱她上车,叫她坐好。
卫彻丽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住在自己的心里。”
蔡娓娓摊一摊手:“有时候真怀疑她是不是我生的。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说的话没有一句听得懂。唉,我都听不懂,胡安更没法教育她了。还是跟我吧。”
闻柏桢走过来摸了摸卫彻丽的头顶:“彻丽。”
她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闻叔叔的腿。此刻她才像一个小孩子。
在梦里,他似乎也有过一个女儿,和卫彻丽一般大小,机灵可爱,浑身都是牛奶香味。
在梦里,她被抱在母亲怀中,那母亲有一对眼角上掠的丹凤眼。
“娓娓。她才懂得什么叫自由与快乐。”
提亲
钟有初掀开被子下床,几张卷子飘落。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浮肿的脸。眼皮发涩,鼻翼发紧。
纸张遍地。
闻柏桢做家教时留下的资料和试卷她全部收藏在床下的一个盒子里。
昨天回来后,她再次翻出来看。
闻柏桢的中文和英文都写的很漂亮,流畅自然。每个字,每条线,在她心底永不褪色。
他在讲解中会随手划出来一条条下划线。有时候她会指着那条线装模作样:“咦,这个我不懂。”
待他趋近,她的手指堪堪滑过,画出一条虚拟的红线,往他的心口上戳去——他一定是会敏捷地用手格开的。
打得好疼,可她还会抛个媚眼,管他接不接。
时至今日,钟有初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回忆恣意张狂的过去。
她曾对利永贞说过,对闻柏桢的感情是一时意气。
并不是那样。
若不是爱,不会在他提出一起离开的要求时,放他自由。
若不是爱,不会在百家信画地为牢,只因那曾是离他最近的地方——直到雷再晖阴差阳错赶她离开。
可是他从来没有把她的爱当一回事。从来没有。
即使如此,她总觉自己没有爱错过这一位正直高傲的君子。闻柏桢是司徒诚的儿子不假,但他何其无辜。
好,十年后补上一刀,她的信念终于崩塌。
她不知道睡与醒之间的界限。天地间的声光影电,组成一部长长的黑白默剧,醒来的那一刻,被射入眼帘的阳光毁掉所有底片。
轻轻地走出卧室,她才下了三四级楼梯,便听见缪盛夏不耐烦的声音,从空荡的客厅里飘上来:“……她?心怀天下。哪里贫穷落后就去哪里。天女散花她散钱。”
钟家的客厅并不大,正对着电视的沙发摆成凵型。钟汝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叶嫦娥陪着缪盛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雷再晖单独坐在一边,对他们的谈话并不热衷,而是出神地把玩着一只小小茶杯。
“大倌,娶这样的老婆才好哇。”叶嫦娥一边摆弄着茶几上的点心碟子,一边说,“老公聚财,老婆散财。银钱流通,家庭和睦。况且还是做慈善。”
缪盛夏似是非常抗拒这个话题,翘起腿,摸着左手的戒指:“不提也罢。”
叶嫦娥于是又对那眼睛像波斯猫的贵客道谢:“雷先生,多谢你送有初回家。这两天可担心死我们了。”
“不客气。”雷再晖亦笑着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难得钟汝意也拿起茶壶:“云泽不仅有稀土,富硒茶叶也很出名。雷先生,请试试。”
雷再晖正双手去接,一抬眼看到了楼梯上呆立着的钟有初。
钟有初记得自己在商务酒店替他整理时见过的外套大多是深蓝与黑色。而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棕褐色双排扣羊绒长大衣。
天气仍然很冷,但屋内的温度始终比室外稍微高一些。大衣扣子已经解开了,露出里面的同色系三件式西装。
衣服虽然庄重正式,但颜色并不严肃疏离,尤其是十分衬他其中的一只瞳孔。
这鸳鸯眼的男人,就坐在钟家的沙发上,温柔地抬起头来,十分自然地同钟家女儿说话:“醒了?过来坐。”
钟家女儿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幸亏抓住了栏杆。
雷再晖和缪盛夏齐齐起身;可钟有初已经重新站稳,拍了拍裙角。
一条咖啡色的过膝毛呢裙,风琴褶的裙摆;一件米色的针织长开衫,腰带松松地在左侧打一个结;一双叶嫦娥手打的毛线暖鞋,鞋口比脚踝大了整整一圈。
再家常不过的打扮,光线亦由弱变强,映着这旧式电影中走出来的邻家女孩,款款走下水磨石的楼梯。
“有初,快过来。”叶嫦娥亦喊她,声音难得温柔,不似平时那样管束得紧,一见她醒得迟了就要罗嗦。
缪盛夏也难得这般客气:“过来吃点东西。有你喜欢的绿豆糕。”
钟有初踌躇了一下,依次喊过了缪先生,爸爸,小姨和雷先生。
叶嫦娥心里一跳,说不出地欢喜。
她记得姐姐教导过有初——打招呼的时候,最亲近最不拘礼的人,是要放在最后的。
这邻家女孩看了一圈,没有多余座位,于是在雷再晖身边坐下。
注意到她视线所及,是他重新包扎过的手掌,雷再晖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多了。睡得好吗?”
钟有初嗯了一声,如坐针毡。
叶嫦娥笑道:“这孩子。坐直升机和坐飞机不一样吧,颠得慌。”
钟有初又嗯了一声,继续如坐针毡。
为什么一觉醒来,这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会坐在一起呢?
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累很累的梦,现在仍在梦中么?
缪盛夏仔细端详着她:“你昨天回来,苍白的跟死人一样。睡了一觉还是差不多。”
“就是眼睛有点肿。我煮点薏米水给你。”叶嫦娥立刻替有初开脱兼推销,“我们家有初可是靓绝云泽一枝花的。从小就漂亮,又听话。”
“漂亮是漂亮,听话可算不上。”缪盛夏支颌轻笑,“有一年冬天,她穿件带帽子的红外套被老师罚站,大家都以为是个洋娃娃站在雪地里。”
钟有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所以你从隔壁班跑过来,飞起一脚,将我踹倒。”
缪盛夏没料想她原来记得,倒是有些意外兼喜悦:“好记仇的性格!”
钟有初忍不住揶揄:“吃了一鼻子一嘴的雪,真正难忘。”
叶嫦娥便笑了,连钟汝意都抽了抽嘴角。
暂时融洽的气氛中,雷再晖的右手轻轻覆上钟有初合放于膝上的双手。但是后者看了脸色捉摸不定的父亲一眼,迅速抽开,别转膝盖。
他以为她是在长辈面前羞怯,更觉怜惜,探身拿起整碟绿豆糕,递给她:“吃吧。”
“谢谢。”
她捧着瓷碟,雷再晖也拈了一块来吃。
他素来不喜豆沙类甜食的口感,但钟有初喜欢,令他也想试一下。
只吃了小半块,他便皱起眉头;再看钟有初,她已经惬意地蜷起一条腿来。
叶嫦娥心灵手巧,暖鞋上有豹头图案,雷再晖觉得很有意思,不免多看了两眼。
叶嫦娥以为他是留意那手工,不知道他是喜欢那脚踝,急忙要投桃报李:“雷先生喜欢?我给你也打一双吧。”
雷再晖表示心领了,叶嫦娥以为他是怕麻烦:“很快,看两集电视就打完了。不费时间,也不麻烦,我经常打鞋子送人。雷先生你不要客气——有初,雷先生穿多大码的鞋子?”
钟有初正在津津有味吃绿豆糕,听小姨问自己,脱口回答:“四十二码半。”
一说完她立刻呆掉。
她看到过一次雷再晖的鞋码,便再没有忘记。
何止如此,她连他的衣裤尺寸也都不由自主地记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胆大皮厚。
饶是满心不甘,缪盛夏也不得不面对这种种端倪,全部指向一个事实——钟有初记得当年他欺负她又如何?她竟然知道雷再晖的鞋码。
雷再晖深深地看了两颊越来越红的钟有初一眼,突然抓住了她的左手,很紧。
钟有初大惊,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因他这次并不打算松开。她也不敢看钟汝意的脸色,低声急道:“这么用力,伤口不疼么。”
雷再晖用行动来回答——摩挲她的指尖,分开她的指缝,两只手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十指交缠。
她心如小鹿般,左奔右突,可就是逃不脱。绿豆糕也失去滋味,甜甜糯糯都跑到两人相对的掌心里去了。
温暖从纱布中透出来,这种亲密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令她敢于直面父亲愈来愈阴沉的脸色,甚至还朝雷再晖靠近了一点。
这一幕落在叶嫦娥眼内,满心欣喜之余又不免酸楚——千辛万苦,姐姐的托付,她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但另外两个人不高兴了。
这是缪家的云泽。一旦看不顺眼,缪盛夏随时可以大打出手,百无禁忌。
可他从未觉得戒指箍得这样紧过。
这是钟家的客厅。一旦看不顺眼,钟汝意可以将这个男人扫地出门,永不准再踏入半步。
可他从未觉得这样爱恨交织过。
他们一开始对雷再晖并无恶意甚至颇有好感,不仅仅因为他的身份,还因为他将钟有初完整无缺地送了回来。
但原来他早已经把她身上最重要的情感拿走了。
雷再晖握着钟有初的手,不舍得放开,于是柔声道:“有初。帮我一个忙。”
她眼神朦胧,语调如梦:“嗯?”
他大衣口袋里有一样东西,要钟有初帮忙拿出来。那是一张发黄泛旧的明信片,她先看到背面没写完的字句,才翻到正面的风景:“这……这是我家。”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明信片。”雷再晖对钟汝意道,“昨天刚拿到。没想到今天就能走进这个家,坐在这里,和有初的家人见面。”
这也许就是它的寓意所在。
钟汝意从女儿手中拿起明信片,淡淡扫了一眼,扔回茶几。
风景摄于黄昏,画面中央是一栋小小的三层洋房,不是十分奢华的那种独栋别墅。典雅的中式院子,浪漫的欧式阳台,很多建筑元素夹杂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着。
彩霞满天,映得墙上的各种藤花都是欢喜。
其实这张明信片并没有什么出奇。
云泽曾经发行过一套十张的旅游明信片,具有当地特色的风景都被囊括在内:人文,地理,自然,建筑——黄梅戏台,湖上晚霞,稀土体育馆,钟晴的家。
叶嫦娥霍然站起,跑上楼去;过一会儿下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两幅画框。
“这是有初中学美术课的作业。”她先将其中一幅,递给雷再晖,“最喜欢的动物。”
钟有初的绘画技巧平平,但胜在构思巧妙。
甚少有女孩子会将豹作为绘画主题,而且不是睡卧或者奔跑中的猎豹——画中是一头刚刚醒过来的花豹,色彩斑斓,自嶙峋怪石上跳下,眼皮半垂,眼神倦怠,却已经亮出了锋利前爪。
“我们都夸她画得好,于是她又画了这个。”叶嫦娥把第二幅水彩画和明信片摆在一起,“雷先生,先有这幅画,才有这栋房子;有了这栋房子,才有明信片。”
这幅画无论用色还是笔触都比花豹更加精致。
更令人惊奇的是,画中的晚霞,院子,阳台,藤花和现实中的钟家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雷再晖从未认识过的钟有初:“……有初,原来你是神笔马良。”
钟有初记得这两幅画一直收在书房,不知小姨为什么突然拿了出来,但她心中并没有欢喜,而是惶然:“我不是……”
钟汝意突然冷笑了一声,客厅的气温霎时降至冰点。
“对。有初的母亲觉得她能对‘家’有这样一个细腻的概念,是一件好事。所以支持它变成现实。这个家,一砖一瓦,一梁一栋,都是我们亲自去挑选。”钟汝意阴沉地盯着钟有初,字字句句从牙缝中迸出,“这个家,是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雷先生,现在你知道了。我和我的妻子,曾经是非常非常宠爱这个女儿的。”
是的。只要一走进这个家,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都有母亲留下的痕迹。
钟有初的手立刻变得僵硬冰凉,任凭雷再晖怎样贴紧也温暖不了。
钟家父女间的隔阂自有初下楼之际他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水火不容。
他沉吟,并未着急出声。但叶嫦娥急了。
引起摩擦并不是她把画拿出来的初衷。
这套明信片一共发行了三万张,雷再晖有一张并不出奇。
但不是谁都能知道这栋房子里的公主是谁,遑论这栋房子的来历——叶月宾为了保护家人私隐,从未将此作为噱头摊在公众面前。
这曾是钟家人最快乐的秘密,不与外人分享。缪盛夏只是见过那幅花豹,另外一幅《家》也是头一回见。
叶嫦娥只是想让雷再晖了解多一点有初,那个无忧无虑,得到全部宠爱的有初,哪里想过会引起连锁风暴?
她慌忙将画收起来,为了缓解气氛,又急急道:“雷先生,嫌我罗嗦还是要再说一遍,真的要多谢你送有初回来。你不知道,前天有初受了好大的委屈,一声不吭跑出去,简直要把人急死。好容易回来了吧,一转眼又跑掉了,原来是去格陵找你。她受了委屈,就去找你,这是缘分——”
缪盛夏突然哎哟一声,闲闲道:“前天是我送她回来,怎么没人谢我?哦,只顾着吵架去了。昨天我也有份护花,又光谢雷先生一个人。哦,他是单身,所以稀罕一些。”
叶嫦娥一口气噎住,讪讪:“大倌。不要拿我们小老百姓开玩笑。”
缪盛夏本是好心想令气氛轻松些,纡尊降贵来插科打诨。没想到叶嫦娥心中本来就忐忑,经不起他的刺激,再不敢说话。
和那个傻婆娘“结婚”还没几天,他也变得愚不可及:“算了。当我没说。”
雷再晖坐直身体,牵着钟有初冰凉的小手,开口了。
“伯父,叶姨。不知有初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
钟汝意不置可否。叶嫦娥一愣——有初现在长大了,在这方面十分含蓄:“她提起过你。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其他人。”
她隐隐有些女性的直觉,知道雷再晖要说什么了。她固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但钟汝意呢?他会不会发疯?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就不会那么唐突了——”雷再晖道,“伯父,叶姨。你们是有初至亲的亲人。我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钟汝意紧紧攥着拳头不发表意见;但叶嫦娥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请讲。”
雷再晖又客客气气转向缪盛夏:“正好云泽稀土的缪先生在这里。请你为我做个见证。”
缪盛夏立刻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钟有初你这个傻丫头,这个男人想要得到一辈子牵着你的许可,你却在为父亲的疯言疯语受伤难过,浑然不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大怒,会发飙,可是这些狂躁的情绪在气定神闲的雷再晖面前,全部黯然失色——雷再晖马上要做的事情,他缪盛夏在两年内绝对不可能做到。
他难道不希望那个吃了一鼻子一嘴雪的洋娃娃得到幸福?刚才父女间的龌龊大家有目共睹,她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有何快乐可言?
大不了,过两年再把她抢回来。
纵然心内百般煎熬,缪盛夏仍点了点头,拿出云泽稀土主持者的气度来。
“好。我为你做这个见证。”
“伯父,叶姨。我希望能有这样的运气,可以照顾钟有初一生一世。”
这句话太具冲击力了。钟有初脑中轰地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雷再晖的侧脸。他也侧过脸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可明明又带着“很抱歉没事先通知你。但我已经说出口,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的无赖。
这一刻他并不是那个令白领们闻风丧胆的骨灰级企业营运顾问;只不过是一个在心爱的姑娘家中求今生姻缘的普通男人。
虽然在场的人除了钟有初都已经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但真说出口了,大家难免还是有些震撼。
“听说令尊刚刚过世。”钟汝意抢在激动的叶嫦娥前面开口了,阴恻恻的语气,“这,不太合适吧。”
“家父生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雷再晖早预到他会反对,“我不清楚云泽的风俗,如果有冒犯之处,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再商议。但是我想和她结婚的心意不会变。”
他又看看整个呆愕住的恋人:“有初已经收下了我的戒指。”
缪盛夏一挑眉,原来她扔的戒指是雷再晖送的。
钟汝意立刻厉声叫女儿把戒指拿出来:“你凭什么收人家的戒指?还给他!”
“钟汝意!你这是什么态度!”叶嫦娥终于忍不下去了,破口大骂,“你疯了不算,非要有初跟着你一起疯吗!”
“还给他!”
钟有初整个人抖得厉害极了,那种冷是从心底升起来的,直侵入四肢百骸:“我扔了。”
雷再晖没有想到,钟有初可以轻飘飘地一句扔了就完事,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扔了就算了。有项链是一样——”
钟汝意粗暴打断:“什么戒指,什么项链,再好的东西你也不能留!还给他!”
钟有初别过脸,声音飘忽冰冷:“也扔了。”
这下鸳鸯眼呆住,心底有一阵抽疼。
珠宝店里多得是戒指,当初买的时候时间紧迫,并没有仔细挑选,扔了重新买过是一样;但项链——那坠子独一无二,有特殊含义。
即使如此,他甚至舍不得说她轻率。虽然她的举动确实伤到了他,他仍先找自身原因:“有初,是不是我光顾着工作,冷落了你,所以你生气了?”
“前天,就是有初受到很大委屈的那天。她把戒指扔水库里去了。包括你说的那条项链。”久未出声的缪盛夏突然快速说出实情,“她说即使她不要了,也不想看到它们被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秋日同学婚宴上的荒诞一幕:“钟有初从来都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真心喜欢的东西,即使不要了,宁可砸碎也不便宜第二个。”
原来如此。
“太可惜了。”雷再晖笑笑道,“不是戒指和项链可惜——早知道你喜欢画画,有一幅琉璃画应该留下来给你。可惜也被我摔碎了。”
钟有初听得难受,突然挣脱了雷再晖,冲回房间,拿下来一个素色的锦袋打开:“你的琉璃在这里。我没有扔。”
看他脸色遽变,钟有初强忍着心疼,锦袋一倾,琉璃地球骨碌碌滚进雷再晖的手心:“拿去。”
雷再晖紧紧地握住那颗琉璃地球。
他本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在却因为这跌宕起伏的再三变化而心如油煎。
雷志恒当初把琉璃地球戴在钟有初的脖颈上的用意十分明白——现在的雷再晖再强大再无敌,在父亲眼中仍是躺在废墟中的婴儿,拿着第一名仍然很乖的男孩,被迫背井离乡的少年,他的世界需要他爱的人来守护。
雷再晖原以为这种默契不需再提——两个人在一起,免不了有争吵矛盾,那都可以沟通。
岂料她现在竟然要亲手加注最深的伤害,将琉璃还给他。
顾不得客厅里还有其他人,他哑声对钟有初道:“好。我问你。戒指扔了,珍珠也扔了——你想看着我,把这颗琉璃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
不。她并不愿意。甚至只要一想到这颗琉璃会闪烁在另一个女人的颈间,那女人也会抱他,亲他,她便觉得有激烈情绪在胸口翻滚。
见他们几欲翻脸,钟汝意连连冷笑:“雷先生,你根本不了解有初。”
“我——”
钟汝意打断了雷再晖的话头,得意道:“别被她的外表蒙蔽。她一旦绝情起来,非常可怕……”
“伯父。请让我把话说完。”雷再晖望向钟汝意。
钟汝意惊觉他的双色瞳中有自己不能抗拒的力量,顿时住嘴。
雷再晖握着冰冷的琉璃,平静而缓慢地说出一番话来。
“我不认为她绝情,也不认为她可怕。有初只是一个很矛盾的女孩子。她有时候很机灵,有时候又很迟钝;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冷酷;有时候很干脆,有时候又很挣扎;有时候很自信,有时候又拼命退缩。一直以来,我爱她的笑容,心疼她的眼泪。我爱她的坚强,心疼她的委屈。我爱她的一切完美,心疼她的一切不完美。”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她受了伤会比别人更痛更激烈,是因为她曾在很多很多爱里成长。”
“所以我现在不能做出绝对的保证,将来是否能给她与之相媲美的爱。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令她受到伤害与委屈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听了这番话,叶嫦娥转过身去,擦擦眼角,涩声道:“姐夫。算我求你了。有初的事情,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连缪盛夏也忍不住道:“钟叔。婚姻自由。”
“好哇,大家都帮你说话。”孤立无援的钟汝意只得连连冷笑,恶狠狠地拍拍手,“好个婚姻自由!钟有初,你自己看着办吧!”
“有初。我要说的都说完了。”雷再晖转身对钟有初道,“如果你愿意,就把琉璃收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就把它摔碎。反正我也不会要。”
足足有半分钟,处于极度挣扎中的钟有初一动不动。
院子里有猫儿叫了一声;她的指尖动了一动,握住了雷再晖的手。
小斜眼儿慢慢地,一根根地掰开无脸人的手指,拈起那颗琉璃。
琉璃地球被小心地收进锦袋,收紧系绳,紧紧地贴在胸口。钟有初带着哭腔,恶狠狠地宣告。
“它和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下一秒,她便被雷再晖大力拥入怀中。
“有初。”他抚着她的头发,在耳边低声道,声音亦有些颤抖,“我爱你。不要再哭了。”
她虽然没有回答,可紧紧贴在他背上的手臂说明了一切。
叶嫦娥呜咽了一声。
“雷先生。你知道她的过去吗。”钟汝意冷冷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她是怎么害死她母亲的吗?她永远说不出口!”
“钟叔!别说了!死者已矣!”
“姐夫!别再伤害有初了!”叶嫦娥哭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也是在伤害姐姐啊!姐姐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是希望有初得到幸福啊!”
不!他就是要看看女儿的反应。不能只有他的伤口永生不能愈合,她也必须和他一起溃烂。
女儿越过恋人的肩头,看了癫狂的父亲一眼。
但这一眼中再没有畏缩与悲恸——这男人令她哭泣之余,竟然还给了她对抗的力量。
“对于有初的过去,我的确所知甚少。”雷再晖稍稍松开钟有初,回山倒海般的眼神朝钟汝意射来,“既然是她的过去,而我才是将和她过一世的人——那只要我表明态度就足够。”
“妻子的过去,只需要对丈夫一个人交待——您不反对吧。”
钟汝意没想到雷再晖会反将他一军,满腔怨气被激得无法可施,只能瞠然见那男人执起女儿的手,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有初。你一世不说,我一世不问。”
芳邻的逆袭(上)
封雅颂的父亲封大疆衣锦还乡了!
伊出去打拼的时候,就是个穷工程师。这才几年,居然开着唯雅诺回来了?
什么?车是煤老板送的——就你封大疆能干!行了吧!
不患寡,患不均,人之常情。
再将被嫉妒烧红的目光,投向他的老婆陈礼梅。
封大疆去山西打工,大家都认定他肯定会在当地找个醋坛子,风是越吹越玄乎;但看似敏感多情的陈礼梅一直对老公的人品深信不疑,任谁挑拨也不动摇——光这一点已经令一众看客觉得极度不爽了。
现在封大疆一回来,每日下楼买早餐买菜的就变成了他。傍晚还扶着老婆在小花园里散步,陈礼梅手上那颗大钻戒不知道多夺目。
有好事者问他山西的小姑娘美不美,老实的封大疆笑着猛点头:“美是挺美的,又贤惠。但是距离太远,不适合雅颂。还是找本地媳妇好。”
……不是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吗?封大疆你太不入流了!
最爱看韩剧的陈礼梅一点也不多疑。她全副精神都用在把封大疆带回来的积蓄换算成韩元上面——一下子跻身亿万富翁还有多!
每每再看韩剧里的豪门恩怨,便非常起劲地跟着男主角的老妈一起折磨女主角,因为wωw奇Qìsuu書com网自己也是豪门了嘛。
有钱人牢骚更多,因为这烦恼到达了钱都解决不了的高层次境界:“以为终于安定下来,谁知道大疆居然还要做事,说什么要引进煤企资金搞活电厂。这厂子半生不死已经这么多年了,偏他要做英雄。唉,他本来都答应了和我一起乘邮轮游地中海。”
被迫接收了陈礼梅一肚子牢骚的林芳菲回到家里就把肉泥剁得山响:“她陈礼梅一辈子简直好命到死,老公老公争气,儿子儿子争气。还不知足,在我面前诉苦!”
利存义不说话,利永贞出来劝:“陈阿姨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嘛。妈妈,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给你买个钻戒怎么样……”
女儿的一份孝心跟火油似的,林芳菲怒火不但没消,反而更炽:“利永贞!你别这么浪费行不行!留着攒你的嫁妆吧!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积蓄也没有,你到底怎么规划将来啊!林荫大道也不要,你要我操心到几时!”
利永贞踉跄后退几步——引火烧身啊真是。
封大疆还到他们家里来送礼,说是远亲不如近邻,感谢他们平日对陈礼梅封雅颂母子俩的照顾。
利存义得了一条皮带,林芳菲得了一条羊绒披肩,利永贞得了一个钱包。
林芳菲那火还没消呢,封大疆一走,就对正在开心地皮带的老公疾言遽色:“脱下来!难道我买不起!”
因为封大疆无意中说了一句贞贞越来越漂亮啦,利永贞挺高兴的,一高兴就忘记赔小心了:“妈,这可都是H开头的那个牌子呢。你真的买不起。”
林芳菲差点和她断绝母女关系。
但是断绝母女关系太便宜这忤逆女了,于是林芳菲再次提到林荫大道男,痛心疾首:“你要争气,找个好归宿!再不然,封雅颂不是已经和小佟散了嘛。”
“啊!妈!我真不是你亲生的啊!你说过我是拿十斤废纸跟拾荒佬换来的,所以我天生也要捡破烂吗!”
“封雅颂是破烂吗?这年头,谁没一两次恋爱经验,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利永贞,你再这样挑三拣四,小心一辈子嫁不出!”
竟然被亲母诅咒,第二天早上去体检,利永贞就没有给封雅颂好脸色看。
称体重的时候,利永贞还不足八十斤。
封雅颂闲闲走过,探头一看:“利工,听说你们有句话叫做‘好女不过百’,你这也矫枉过正了吧。”
利永贞翻了个白眼,叫他赶快滚蛋。
“等一下,等我使出千斤坠的功夫。”
使劲往下沉也只有七十九点五——怎么比上次体检又轻了五斤?
“该死!写个八十,拜托拜托。”
做B超的时候,医生先是很慎重地在利永贞的腹部按来按去:“你皮下没啥脂肪啊。”
利永贞嘿嘿直笑:“终于见到传说中那种光吃不长的体型了吧!”
“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呀,腹部有那么多重要器官,没有脂肪保护能行吗?”医生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影像,一边滑动探头:“利工,平时有什么不适的症状吗?”
“哪个职业没有职业病。不到一年之前,刚做过体检,除了贫血没啥大问题。”利永贞躺在检查床上直叹气,“结果还是不让我去北极。你说气人不气人。”
“嗯,平时有没有觉得哪里疼?”
“有时候会胃疼。”
医生放下探头,让利永贞喝下三大瓶矿泉水,换了一个姿势又一个姿势检查了好久,最后才很严肃地对她说:“利工,B超很难看出胃部细节。但我确定你的胃部有一块浸润型的阴影,可能是溃疡。”
“胃溃疡啊。那是一定有的。”利永贞顿了一下,不以为然,“我有胃病很多年了。”
医生抽起利永贞的病历:“这次就好好治治吧。年轻人,别不把健康当回事,别让人担心。这样,我帮你预约个胃镜检查。约好后通知你。”
利永贞没想到要来真的,一时有些害怕,又不想被医生看出来,于是问道:“免费不?收费我不做。”
是人都有讳疾忌医的毛病。医生看得多:“放心,包括在体检费用里了。利工,一定要做检查,我会打给你上级跟进这件事情。”
利永贞做完全套体检出来后,看见医院停车场内正有志愿者做器官捐赠宣传。
抱着过来人的心态,她慢慢地踱过去看那些挂起来的宣传海报,有志愿者给她发传单,她便接了。
那些志愿者心知肚明,器官捐赠,看的人多,做的人少,便指了一指:“我们的登记表在那边桌上。您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看看。”
利永贞就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看看登记表和之前有没有变化,眼前突然一亮——登记表的旁边,放着一套可爱精致的人偶。
三寸来高的塑胶小人,脑袋是各种器官的形状,心肝脾肺肾眼角膜都齐全了,穿着长长的手术袍,上面印着生命之星的图案,两只小手做出爱心的形状。
这些人体器官一旦拟人化,就有生命了,有情绪,能和人类交流了。
利永贞头一次觉得对自己的胃太差劲了——我对你不好,你就闹溃疡是不是。好吧。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咦,怎么没有胃的人偶呢?”
被利永贞问到的是个浓眉大眼脸儿圆圆的女孩,体态微丰,自信大方:“因为现在没有异体胃移植手术。”
利永贞一看到她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密密地编成一条可爱的蝎子辫就已经羡慕得要命,而她看到利永贞这样的纸片人却没有什么畏缩的情绪,做了个手势,拂过那些人偶:“可以移植的器官都在这里。”
“怎么卖?”利永贞实在喜欢得紧,去拿皮夹,“还是要捐款?”
“这是展品,不卖。”女孩子赶紧摆手,眨了眨两排浓密的睫毛,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只做宣传,不收捐款。”
“真的很可爱啊,在哪里有卖的?”
“这个……我只是来帮忙的。”女孩子又叫了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过来,“贝海泽,你和她说一下吧,我不太清楚。”
贝海泽是这次宣传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听姜珠渊说了情况之后,亦对利永贞笑着解释:“这套人偶是海澄免费为器官捐赠委员会做的宣传模型,在外面没得卖。”
“这么有意思,应该推出市场。”
“看到的人多数觉得惊悚,你倒是很有勇气。”
利永贞恋恋不舍地拿起一个人偶,摩挲了很久,叹了一口气,正要放下——
一本驾驶证伸了过来:“等一下。”
封雅颂打开驾驶证,左边是驾照,右边是银色的器官捐赠卡:“帅哥,美女,你们看我有这个,能不能破例送一个给我呢?”
姜珠渊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钦佩:“不错啊……贝海泽,让他选一个吧。”
“封雅颂,你真是不要脸!”利永贞不服气,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器官捐赠卡来,“只有你品格高尚是吧!”
“怎么会呢,当年我们可是一起去填的表格。”封雅颂一揽利永贞的肩膀,又对姜珠渊笑——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帅哥是组织者,但美女才是话事人,“送两个怎么样。”
姜珠渊问贝海泽:“可以吗?送给他们吧。难得有心人,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贝海泽看看这一对情侣,又看了看笑得很开心的姜珠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这一套送给你们好了。我叫他们再拿一套过来摆。”
利永贞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一伸胳膊,抱了就跑,生怕有人要跟她平分:“谢谢啊!”
“喂!利永贞!你的心掉了!”
“快还给我!”
“跑那么快干嘛!我的车在那边!”
贝海泽和姜珠渊目送他们追闹着跑远了。
“真的好可爱。”上了车,利永贞将人偶一个个地摆在挡风玻璃下面,摸出手机,“拍下来发给钟有初——不知道会不会吓着她。”
发完短信,趁她心情好,封雅颂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利永贞反问:“你怎么样。”
封雅颂掌着方向盘,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当然是非常健康。”
利永贞朝前一指:“那你还不快点在那里停。”
“哪里?”封雅颂就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有什么?”
“人类精子库。别光捐器官,去捐精啊。”利永贞邪恶地笑,“封工这么好的人才,不要浪费。”
封雅颂几乎气晕——她人在他的车上,跑都没地方跑,竟然还敢这样呛声?
但他脸皮多厚,岂是利永贞所能比拟:“我捐,你要?”
利永贞立刻咆哮了:“滚!下流!”
晚了……她已经开始自动脑补各种限制级画面了……
她拼命摇着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封雅颂还在追问:“喂,说真的——我和医生说了你上次胃疼得昏过去那件事情,她说会好好帮你检查。”
利永贞一想到还有后续检查就头大:“是啊,多亏你提醒,她检查出我就快死了,满意了没!”
封雅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转方向盘,猛然停在路边。
利永贞有点害怕,她平时玩笑开得再大,封雅颂最多不吭声,从不会这样恼怒:“干什么突然停车。”
“我有什么满意的?”封雅颂沉着脸教训她,“利永贞。这种玩笑不要乱开。”
可她已经刹不住车了,继续色厉内荏:“什么开玩笑,我死不死关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拿她的口无遮拦实在没有办法的封雅颂堵在喉咙里了。
好半天,晕晕乎乎的利永贞才惊觉,堵住她的是封雅颂的嘴啊!封雅颂的嘴啊!他封雅颂的嘴巴除了说不好听的话之外,居然还有这个功能啊!还有强吻利永贞的功能啊!他还很来劲儿地各种辗转碾磨各种吮吸噬咬啊!
更可怕的是,她利永贞居然还觉得很舒服很受用啊!
节操何在?!
封雅颂原来只是想她别再说那些无聊的话,谁知道光天化日下擦枪走火。
就在他意乱情迷企图撬开她的牙齿时,利永贞终于睁开眼睛,抓起一个人偶猛地朝他的脑袋敲下去了。
那时楚求是和何蓉恰巧也在医院附近,探望一名生病中的大客户。
看完病人出来,何蓉终于忍不住问道:“楚总,我听公司里的人说你父亲是这里外科的大主任医师,医术很高明。”
走在她前面的楚求是闲闲道:“是啊。你才知道我是智二代么。”
何蓉想了半天才明白什么是智二代——智慧的老爸,生了个聪明的儿子,这就叫智二代。
“太好了。楚总,以后看病可以找楚医生吗?”
楚求是哭笑不得,站定了转身对她道:“他是胃肠胰肿瘤的权威。你最好一辈子不见他。”
说完了这句话,他心下一突,不及深想,眼尖的何蓉突然小声叫了起来:“楚总!那台君越里面有人打kiss哇!快,快,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楚的。”
她那电灯泡的体质总是这样地强悍,闪闪发光,让世间一切情侣都无所遁形。
楚求是一把蒙住何蓉的眼睛,一边调整角度望过去,一边故作严肃:“非礼勿视。小姑娘不要学坏了。快走快走。”
“我不是小姑娘……”何蓉两只手胡乱挥舞,踉踉跄跄地跟着来回走了几步,“楚总,我看不见路了,看不见了……”
楚求是蒙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突然僵住了。
等他的手松开时,那台别克已经开走了。
楚求是咳嗽了一声,对何蓉抬了抬下巴,继续朝前走:“跟上。”
“哦!”
何蓉赶快跟了上去。
芳邻的逆袭(下)
为了厂子改制的事儿,封大疆受到不少非议。
明明是他不懈努力,令得山西的好几家煤老板都对格陵电厂抛出了橄榄枝,愿意注资重组产业链。但电厂久无甘霖,人心涣散,封大疆再三解释,仍有人怀疑他从中牟利,套卖资产,一时间流言纷纷。
一片嘘声中,只有利存义力挺到底:“我虽然不喜欢封大疆,但十年战友,三十年同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出卖厂子,信得过。”
利存义一直与人为善,在工人当中颇有声望,又耐心地多方沟通,终于帮封大疆打破僵局,改革得以顺利进行。
为此,封大疆请利存义在伯乐路的金碧辉分店吃饭,还特意打听清楚两家子女的排班时间,好阖府统请。
连着好几天,利永贞和封雅颂都处于见了面也不说话,说话也不看对方眼睛的局面。
上下班,她拒绝再上封雅颂的贼船,要自己打的。
面对她的执拗,封雅颂终于一拍车门,发怒了:“利永贞,我告诉你,如果一个男人想做那种事情,在哪里都可以,但不是哪个女人都可以。”
发完了火他又严肃道:“还有,建设低碳社会你我有责。”
利永贞已经绷不住脸想笑了。
封雅颂进一步放缓语气:“上车吧。我保证不经过你的允许,绝不动手动脚。”
同样是死缠烂打,楚求是的每日电波显然敌不过封雅颂的软硬兼施。
利永贞一直是个直线生活,简单思考的女孩子,偶尔有些倔,钻牛角尖,但并不矫情。
如今因为这一枚强吻,她生出了许多惆怅情怀,比如——
人生最无奈的事不在于被登徒子轻薄,而在于这登徒子与你是芳邻,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生最最无奈的事不在于芳邻是登徒子,在于你妈还叫你和他一起来吃饭……
世事无绝对,这顿饭一定不会是无奈的终点。
两家人一坐定,陈礼梅就想去摸儿子的脑袋,封雅颂侧头躲过:“妈,别摸了。”
“你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磕到这个地方。”陈礼梅捂着心口对林芳菲抱怨,“那天体检回来,我一看脑袋上肿了鸡蛋大那么一块,差点晕过去。”
你当拍韩剧呢?还捂着心口。
虽然腹诽,林芳菲还是关切了几句,丝毫没有想过此乃亲生女儿所为。不过就算给她知道了,大概也会说出“打是亲骂是爱”这种逆天言论。
两家父亲谈起近期动向,封雅颂和利永贞尽管不在电厂工作,听说要改制搞活,当然举双手赞成。一顿饭吃的很融洽,两家人不由得谈起之前电厂效益好时,周末相约去风铃水库钓鱼吃农家菜的日子。
封雅颂想起那时候利永贞老跟在他后面打转,嘴角不由得漾起一抹笑意。
一顿饭将到尾声,利永贞去包里拿湿纸巾擦脸,不小心将封大疆送的钱包带了出来。
陈礼梅道:“贞贞,这钱包是我特地挑出来送给你的。喜欢吗?”
她收了人家礼物,又把人家儿子给打了,不免有点心虚,赶紧拍马屁:“荔枝纹很耐看。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陈礼梅优雅地切着牛排,“大疆,你不是也给小佟买了礼物么。我下午没事,送过去给她了。”
利永贞一刀划在碟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封大疆一怔:“买礼物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雅颂和她散了。不相干的人,何必呢。”
“现在小年轻讲究,分手还是朋友。”陈礼梅闲闲道,“以前我只是对她说你在外面打工——哈,那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后悔。”
突然滴滴两声提示有新短信。和长辈吃饭,席间收发短信无疑是不礼貌行为,封雅颂就没有动。利永贞一边嚼肉一边看他,突然一拂头发,嗲嗲地对封雅颂道:“偶吧!比亚内!复合吧!复合吧!”
陈礼梅愈发敏感,立刻道:“雅颂,是不是小佟找你?不准回!大好男儿,不吃回头草!”
封雅颂只好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不对母亲解释,而是递到利永贞眼前:“广告而已。你要不放心,短信,电话记录随便看。”
封雅颂就是有本事当着一干长辈的面说出这么暧昧的话来。利永贞顿时大窘,又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泼水掀桌子,恨不得拿餐刀划破他的手机:“拿开拿开。没兴趣。”
“爸,妈,叔叔,阿姨,你们先走。”吃完饭后,封雅颂拉住了利永贞,“我有话和永贞说。等会我买单。”
两家大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林芳菲先反应过来——一顿饭都说不完,恐怕是不愿意给他们听到的亲密话。
那什么样的亲密话能比得上刚才他主动让贞贞查他的手机呢?嗯?回去的路上要好好地和未来亲家研究研究。
四位长辈都笑得十分安详圆满,迅速退场。
利存义走都已经走了,又折返回来在封雅颂的肩头拂了拂,拍了拍,按了按。
那笑眯眯的样子看的利永贞咬牙切齿——活像有什么重担要托付给封雅颂之前,先帮他放松放松肩膀。
“要不要吃甜品?”封雅颂把甜品单子递过来,“你的检查是明天吗?别太紧张。”
“不吃。”利永贞不耐,“封雅颂,你要说什么?别婆婆妈妈。”
封雅颂仍是那种痞痞的态度:“那就开门见山好了。利永贞,我发现你说话不算话。”
利永贞几乎跳起来:“我会说话不算话?我利永贞金口玉牙,一言九鼎。”
“是吗?你说过如果我去成了北极,就跟我姓。几时兑现?”
这句话太邪恶了,利永贞脸色遽变。
她已经不复那种为了一部卫星电话狂追九条街的勇气。仿佛有什么疼痛的甜蜜在后面追赶一般,利永贞拔腿就逃。
封雅颂欲追上去,却被服务生给拦住了:“先生,买单这边请……经理!”
却是店长顾行知亲自过来解救封雅颂,他并不怕他逃单:“这桌客人订六人台时留过姓名和电话号码——你先去追你的女朋友吧。”
遇到这种事情,她只会跑。
“利永贞!”封雅颂在后面喊了十几声,终于气急败坏,“利永贞!你站住!”
他站在一家甜品店的门口,用尽力气对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人影高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利永贞刹住脚步。
这是伯乐路的甜蜜补给。
当年他们一个等在伯乐路,一个等在伯牙路,错过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之后,愈行愈远。
“我一度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了。”封雅颂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利永贞抱着手,并没有心花怒放的感觉。
无论钟有初怎么劝解,她心中始终有条刺。她从来都是喜欢封雅颂的,但他毕竟差点和佟樱彩结婚了啊!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一腔委屈无处发泄:“好,你说一个佟樱彩的缺点给我听听。”
说完立刻后悔。
你难道是真的想听这个男人说前女友的坏话么?这样故意去伤害第三方,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时的品质优越感?
不,如果是钟有初,一定会告诉她:这样轻率的言语,不仅贬低了封雅颂,也贬低了你自己。
她正要收回——
“永贞。我不会说佟樱彩的坏话。那样对她不公平。”封雅颂淡淡道,“而且她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她不是你。”他随即苦笑,“但你知道,这只能说明我卑鄙,不算回答你的问题。”
第一次带佟樱彩参加同事聚会时,她还不是他的女朋友。他那时候也是年轻气盛,意气用事,竟然想激一激利永贞。但利永贞却无动于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之后感情的走向便十分被动。
他爱的那个在他眼前,自由独立;他不爱的那个在他身边,小鸟依人。
他与利永贞工程师斗了多久,就与佟樱彩相处了多久。
他总觉得亏欠了佟樱彩,所以拼命地对她好,对她好。毫无底线,毫无原则。
佟樱彩曾经笑着说:“雅颂,你看我多旺你。你在工作中一直处于不败之地。可是,你能不能不去北极?太远了,太久了。你要知道,我还是有很多人追的,不一定要等你。”
他确实犹豫,不是怕佟樱彩的威胁,而是因为北极是他唯一能留给利永贞的理想。他故意将计划书放在桌上让利永贞借鉴,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最终还是他得到了去北极的机会。
殊途同归,这两个女人都恨透了他。佟樱彩很干脆地找到了下一位骑士,令他不必再背道德包袱。
而他在北极,拍下一张又一张的风景时,想的是如何代替利永贞的眼睛,去看他们理想中的冰天雪地。
“我先回去买单。”封雅颂道,“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封雅颂。”利永贞叫住他,“……以前是我小看了你。”
“你说的话,我要想想,过几天再答复你。”
3
钟汝意去喷绘公司取了人型展板回家。
才进栽满各种花草的前院,他就看见钟有初穿着家常衣裙,毫无形象地半趴在地上,一边呼呼做驱赶之声,一边将手臂尽力地伸进两大盆海棠之间去掏着什么。
一只黑猫从海棠花的繁密枝丛中跃出,两三下腾挪便到了门楣上面,轻蔑地俯视这对父女。
扛着展板的钟汝意默默地看着女儿慢慢缩回手臂,爬起身来。
她雪白手心里捧着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小褐雀。它乍从猫口脱生,颈口一圈羽毛已经挣落,圆眼半闭,瑟瑟发抖。
钟有初拨弄着褐雀的翅膀与爪子,正检查有没有受伤,就听见父亲站在院口咳嗽了一声,将人型展板卸了下来。
“爸,你回来了。”自从那天钟有初表态后,她已经不再做各种徒劳无功的举动来修补父女关系,而是顺其自然地与父亲相处,“这是什么?”
他不语,揭开人型展板上的无纺布罩——栩栩如生的叶月宾出现在父女面前。
展板的素材是叶月宾十年前的一张全身照。那时候流行的弯弯细眉,现在是有些过时了,但与古典的鹅蛋脸十分合衬。
细眉下一双顾盼生波的眼睛,穿越十年的时光,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与女儿。
“有初,你来。”钟汝意扛着展板上楼去,“我们谈一谈。”
这是钟有初十年来第一次进入父母的房间。因为久不开窗,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房间里最醒目的,并不是那台陪伴了钟汝意很多年的旧电脑,而是钉于电脑桌左侧的一张中国地图。
那地图足足有六尺见方,密密麻麻别满了彩钉,每个彩钉下又钉着一张小纸片。
钟有初去打开了窗户。钟汝意将叶月宾的人型展板支起来:“坐吧。”
一家人团团围在地图前,气氛诡异得来又哀伤。
他十年没有好好和女儿说话,不知道如何打破僵局,看见她的手中捧着一只褐雀,便问道:“这只雀儿怎么了?”
钟有初道:“有一只黑猫跑进院子,叼着它来玩。”
“翅膀伤着没?”
“没有。”
他喔了一声:“受了惊,休息一会儿就能飞走了。”
父女俩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钟汝意嘶声道:“雷再晖呢?他这几天不是天天都会来找你么。今天怎么没来?”
“他和缪盛夏去矿上了。”
真不巧。
钟汝意又道:“我听大倌说,雷再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做的是企业营运方面的顾问工作。”
“顾问?他今年多大年纪?”
“三十三。”
“比你大五岁。但做顾问这种工作是不是也太年轻了?”钟汝意道,“看来他和你一样,也是少年得意。”
钟有初没有说话。
“他是哪里人?除了父亲过世之外,还有什么亲戚?”
问题颠三倒四,钟有初沉吟着不知如何回答。见女儿略有迟疑,钟汝意低声道:“即使不告诉我,也告诉你妈一声。”
钟有初心中一窒。
“我们是在百家信认识的……”
她将自己和雷再晖的相识相知大概地讲了一讲,从百家信裁员,到半年之约,再到雷志恒弥留,甚至包括闻柏桢的那部分。
“妈妈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钟有初低声道,“那是我们家的秘密。我发过誓不说,就一定不会说。”
钟汝意仔细听完,方对女儿道:“他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一世不说,一世不问,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至少我做不到。”
“如果他是名说到做到的真汉子,那你和他走吧。尤其是看了这几天你和他的相处——我没有任何意见。”
钟有初颤抖着抬起脸庞,喊了一声:“爸!”
钟汝意鼓足勇气看着女儿一对酷似亡妻的眼睛。
“有初。爸爸想过,这些话由我来说,会不会太轻浮?可是你妈不在了,只能由我来告诉你。”
这些话是当年叶月宾的母亲说给叶月宾听的。
“你将来要为□子,建立家庭,至关键要全心全意,从一而终。要懂得谦和忍让,更要懂得自尊自爱。要懂得取舍付出,更要懂得当仁不让。要懂得相夫教子,更要懂得独立自强。”
“从来一个家庭对于妻子的要求其实高于丈夫。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是否甘心为这个男人终生受累。”
接下来的话是钟汝意说给女儿听的。
“有初,我们把你教得不算好。你有很多优点,漂亮,机灵,心善;可你也有很多缺点,浮躁,任性,固执。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你们之间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如果出现了问题,你要知道,你的娘家人都还在这里——但是想深一层,雷再晖他除了你,可是没有什么亲人了。知道吗?”
钟有初眼眶红透:“……爸爸。我知道了。”
“我暂时能想到的只有这些。”钟汝意道,“对了。你们要是喜欢这里,就住在这里也很好。”
钟有初手中的褐雀开始试着扑扇翅膀,掀起一阵微风。
“爸,你为什么要做妈妈的人型展板?还有这张地图——”
钟汝意平静道:“有初。爸爸想和妈妈一起出去走走。”
钟汝意丧妻之初也有许多人来做媒。
哪怕亡妻再美艳贤惠,也没有人相信鳏夫能守得住。况且钟汝意样貌英挺,家境小康,竟也有黄花闺女愿意来做续弦的。
他统统回绝,可那些人愈发热衷起来。
为了排遣心中寂苦,可又无法与周围的人深谈,钟汝意开始接触网络。
一开始他只想在虚拟世界中找到知音,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人会同情他的遭遇。
甚至有人逼问他——边疆尚未安定,世界尚未和平,你身为成年男性竟然有空感春悲秋?不如为社会做些贡献。
钟汝意不免大受打击。
他失业前在矿上做纳税会计,于是开始在网络上指导别人计算税费,换取别人对他的一声感谢,令他不致觉得自己没用。
但在网上呆的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和那些小年轻实在大不同,真正能够理解他的人不多。
越是这样,他越是执着地去认识更多的新朋友。
这些年钟汝意上过当,吃过亏,大浪淘沙,去芜存菁,还是认识了不少的铁杆网友,遍布全国各地。他们偶尔也会给钟汝意讲讲当地风土人情,并表示如果他经过,一定要来作客。
久而久之,钟汝意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出去旅游吧。
当这个想法冒出头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云泽的老实人也吓了一跳。
其实钟汝意根本不爱旅游,甚至不爱运动,最大的运动就是养养花,把花从东头挪到西头就已经是最大的运动量。
叶月宾生前一直为了这个家忙忙碌碌,说是最远和女儿去过一次迈阿密,可根本听不懂英语,回来当做笑话告诉丈夫:“以后等有初安定下来,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可以退休了。游游祖国的名山大川,挺好。外国没有去头。”
于是钟汝意便开始和每一个网友联系,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想带着亡妻的人型立板,用双足来丈量神州大地。
但他实在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些朋友可否在当地略加帮助?
钟汝意的网友对于他的印象除了老实本分实在贫乏得很。他们这是第一次知道这位勤勤恳恳的网络会计师,原来失去了妻子十年。
在这个浮夸的世界里,竟还有人保留着“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荡气回肠。
你看,这就是一开始个人形象竖立得好。他的网络朋友没有一个骂他窝囊,反而争先恐后地对他伸出了双手。甚至还古道热肠地帮助他联络了自己的朋友,保证能一个个地接力下去,帮助钟汝意完成自己的梦想。
众人抬柴火焰高。钟汝意的路线安排的十分缜密。从天山到金门,从哈尔滨到大理,彩钉下的小纸片,密密麻麻写着每一位愿意接应他的朋友的网名,真名,地址,联系方式。
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要启程。
“有初,你妈妈嫁给我是委屈了啊。爸爸这里疼啊。”钟汝意按着心口,“这里疼啊。出去走走,也许不会那么难受了。”
他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和叶月宾是神仙眷侣一般生活。可是到了今天,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徒留满心的愧疚与痛苦。
“你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毁了母亲的名节,所以你选择沉默。”钟汝意道,“可是我从来看不到你的付出。这些年,委屈你了,女儿。”
她只要这句话,这句话便可以抵消过去十年的痛苦挣扎。
看着钟汝意把地图摘下,小心翼翼地卷起,放进画筒,又从床下拖出一个登山包——钟有初才知道原来父亲今天就要走!
面对这突兀的分别,钟有初突然慌了,使劲拉住父亲的胳膊:“爸爸,我陪你。我们全家一起去。”
钟汝意一开始其实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所以一直禁锢鞭打着女儿的灵魂。
但他已经不会这样自私。
“别傻了。雷再晖怎么办?我刚对你说过,冲动的时候,多想想,雷再晖只有你一个亲人。”他开始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教训女儿,“有初。这是我和你母亲的约定。你该去遵守和他的约定了。”
褐雀张开双翅,从窗口飞了出去。
雷再晖从矿上回来,直接去了钟家。
还没有走到门口,他已经看见恋人孤零零地站在阳台上,好似和前几天一样等着他。
“有没有家的感觉呢?”前几天,恋人都会一看到他就招手,然后笑着跑下楼,打开院门,迎上来,轻吻他的嘴唇,“有人等着你来,又看着你走。”
他本来很疲倦,因为缪盛夏一句“云泽的女婿怎么能不支持云泽的稀土产业”不得不到矿上去给他做免费的顾问。
可是一看到她沐浴在晚霞中的人影,什么疲倦都烟消云散。
很快,钟有初就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是他走近,从背后轻轻地揽着她的纤腰:“怎么门都不关?我直接就上来了。”
“再晖。我爸走了。”
听钟有初说完始末,雷再晖也深深地感动了。
“伯父很有勇气,也很执著——其实这一点上你们父女两个很相似。”
钟有初拿出一串钥匙来,放在雷再晖的手心:“我爸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雷再晖知道这一定是钟家的钥匙无疑了。
看着他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钟有初突然有种异样感觉——这里真是她和雷再晖的家了!
“我爸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养花。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就拜托你了。”
雷再晖笑着问她:“伯父只把花花草草托付给我了吗?就算只有花草——你要知道,我的突发事件处理费收得很高。”
至少要先收一个吻。
在钟有初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幻想过和恋人在家乡的晚霞下深深地接吻。她那时候对吻的理解都是从小说中看来,只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形容词,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
现在才知道每对恋人的亲吻都不同罢?即使同一对恋人,每次亲吻也不同。彼此大力箍着腰背,仿佛要融入到对方的骨血当中去一般,唇舌的亲密挑逗令她双膝发软,只能虚弱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几近窒息。
深吻过后,钟有初无力地靠着他的胸膛,遥遥望着晚霞,用很虚弱的声音对恋人道:“这是我眼中最美的景色。看它一千遍也不厌倦。”
人类穷尽一生之力,都在寻找至善至美。
可是在都市里,高楼会撕裂一切,空气会污染一切,看不到造物主赐予人类的美景就在眼前。
如果雷志恒见过这里的晚霞,就不会执着于那人造的色彩。
雷再晖轻轻吻着她的发丝。
“确实很美。”
叶嫦娥第二天才知道钟汝意走了。
这对父女能够打开心结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开心极了,缠着钟有初一遍一遍地问细节:“他会带着你妈妈的展板,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一张照片?”
钟有初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小姨:“是的。而且我上网看过了。爸爸的网络签名档是‘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叶嫦娥终于知道为什么姐姐临死前会独独修一封遗书给自己,告知丑陋真相,细细嘱托一切,又让自己发誓终生缄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将真相告诉姐夫与侄女。
不仅仅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会永远忠诚,更是因为她至少要做丈夫和女儿的白月光,朱砂痣。
叶嫦娥问钟有初:“有初。你还想妈妈吗?还觉得愧疚吗?”
钟有初抬眼望向在院子里的雷再晖。
家居过日子穿西装显然是不适宜的,所以她带他去买了几套家居服。
她曾经担心会不会不衬他的气质,显得滑稽。可真的穿上身,立刻摆脱老成持重的气场,整个人朝气蓬勃,年轻了好几岁。
原来他的西装不是天生缝在身上。他也可以宜室宜家。
这个宜室宜家的男人,现在就穿着一套象牙白的连帽运动服在给花花草草修枝浇水。
钟有初终于可以这样回答。
“小姨。我永远爱妈妈。这种感情应该比愧疚更重要。”
2
这天晚上雷再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叶嫦娥为钟有初准备的晚饭。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能相信叶嫦娥为他准备了两荤一素一汤,却只给钟有初一片蛋白,几颗水果粒和两片生菜叶子。
“有初,你就吃这个?”
“嗯。”钟有初轻轻叉着连猪食都不如的晚饭,突然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个童话故事。故事里说想要成为一只漂亮的孔雀,每天只能吃两粒苹果核,喝一杯清水。我真的坚持了一个星期。”
她抱着碗,为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笑得喘不过气来。
若说雷再晖的鸳鸯眼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不太看得出来别人的胖瘦程度。
因为钟有初气色一向还好,所以他也没有关心过她的饮食:“你多重?”
为何要这样苛着饮食?
“雷再晖!你说过‘我一世不说,你一世不问’的!”钟有初的死穴和所有其他女人没有不同,“包括这个!必须包括这个!”
雷再晖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院子有一口水缸,里面养着两条水库钓上来的鳙鱼。
钟有初企图阻止他:“你捉鱼干什么?明天小姨要做糍粑鱼。”
“把你那碗乱七八糟倒掉。”
他走进厨房,利落地找到各种配料,做了一锅喷香的干烩鱼头端出来。
闻香而来的钟有初已经候在厨房门口,不停地吞着口水了。
“我刚到国外的时候,没有什么积蓄,其他同学就教我清早去码头捡鱼头鱼尾回来自己做。”雷再晖将筷子递给她,包谨伦当年尝过他的手艺,狂赞好吃,恨不得流泪,“试试。我很久没有做过,好像没退步。”
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没有场地。三是做一个人的饭提不起劲。
钟有初的心一下子就揪住了,隐隐地疼。疼得必须立刻抱紧他,才能缓解。
她知道他在国外读的书,做饭是生存必备技能,但没有想到他能将这一技能都修炼至满级。干烩鱼头实在太美味,她不知不觉就吃了个精光,还配了整整一碗白饭。
冲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长叹一声,将脸埋在沙发靠垫里:“明天小姨知道了会打死我的。真的会只给我苹果核吃了。”
“我和她谈。”雷再晖看她做出鸵鸟姿势,不由得失笑,“如果有罪恶感,就不要坐着,运动一下。”
钟有初撑着窗台往外看:“可是外面风好大。你不怕我被吹走了吗?”
“在家里也可以做。”他指了指楼梯,又把她从沙发垫子里捞出来,圈进自己怀中,“刚吃完饭,先歇一歇,陪我看一会儿书。”
楼梯?运动?上楼做运动?什么运动?还要先歇一歇?看书?看什么书?春宫图?
钟有初无可避免地想歪了……
(台长有话说:雷再晖叫你爬楼梯啊!他的专业书籍哭死了!)
“怎么了?”雷再晖觉察出她有点不妥,“脸红得这样厉害。”
钟有初一对水蒙蒙的丹凤眼望进他灵魂深处。
她呐呐地问:“再晖,我很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说一个,说一个印象最深刻的就可以了。”
多说几个,她怕自己会冲动地把他赶出去。
她真的想知道?雷再晖合起书,突然想起有一年在威尼斯,遇到一个女孩子在街角挑选面具。
“当时心里一动,想过去请她喝杯咖啡。”
钟有初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后来呢?”
“没有后来——正要走过去,才发现她戴有婚戒。”
钟有初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微微挣脱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看了她一眼,便要请她喝咖啡。我和你出生入死,你叫我等你半年。”
但凡女孩子在这个时候都是有些矛盾的。
他在遇到我之前的感情不能太平淡,又不能太刻骨;不能太甜蜜,又不能太悲伤;不能太朴实,又不能太浪漫,不能太苍白,又不能太丰富。
他轻轻松松一句话,八戒全破。
雷再晖听她有兴师问罪之意,不得不提醒:“有初,我们可是先一起吃了饭。”
钟有初轻轻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雷再晖立刻搂紧了她,觉得她大吃飞醋的模样真是十分可爱:“你到底是要听我的感□,还是纯粹想吃一吃醋?嗯?”
钟有初避而不答,玩着他帽子上的拉绳,好像是替他遗憾一般:“没有后来的原因是wωw奇Qìsuu書com网她已婚,而你要做君子。”
雷再晖发现她很喜欢绕线绳,一圈圈地缠在手指上,又一圈圈地松开。
他其实早已忘记那个女孩子的模样。不过刚才钟有初问起,首先闪入他心头的就是这场不期而遇。
那是距他心动最近的一次。
“如果换做是你,我就会搭讪。”雷再晖捉住她的手指,柔声道,“我想,对于你,我的视而不见可以维持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霎那,钟有初有些恍神。
雷再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娇嫩的唇瓣,难得有些邪气:“怎么?发现我其实不是君子了?”
钟有初摇头,轻轻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好在——君未娶,妾未嫁。”
“君未娶,妾未嫁”这六个字她是用戏曲那娇憨的语调念出来的,抑扬顿挫,眼波流传,手指轻探,点上恋人的鼻尖。
因为成长背景的原因,雷再晖其实独占欲比较强。
尤其是越亲密的人,他的霸道就表现的越厉害。
在钟有初双手送上来的旖旎风情中,他不自觉将她抱得太紧,又吻得太用力过火,小斜眼儿便发了娇嗔,轻轻推着他的胸膛:“喂,痛啊!”
鸳鸯眼抵住她的额头,深深地望着她的一对眼睛,一切都在不言中。
长长睫毛下,一对异色瞳孔看着钟有初的心都化了。
一眼是男人的深情,一眼是孩子的纯真。
她便勾住他的脖子,含羞带怯地问:“你还看书嘛?”
他定了定心神,看看表,已经九点多,该走了:“不看了。”
钟有初便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了。
不知为何,雷再晖已经换好了衣服,钟有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楼送他。
他觉得奇怪,便上楼去敲她的房门。
门虚掩着,一敲便开了。
钟有初的闺房很大,亦很豪华。从水晶吊灯到羊毛地毯,从梳妆台到衣帽间,都是女孩子喜欢的奢侈。
(台长有话说:虐你虐的太厉害,给个豪华套间住住好了。)
雷再晖从世界各地寄给她的瓶子列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展示柜里,与两只花豹公仔为伴。
她已经换了一条睡裙侧躺在床上,背朝着他,从肩至腰,从腰至臀,从臀至腿,玲珑曲线令人移不开目光。
她跑上楼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对着整屉的内衣看来看去也没有啥特别的,思来想去,决定换条睡裙算数。
心慌意乱难以平静,她于是翻起了枕头下面那本最喜欢的爱情小说。
正看到男女主角开始滚床单,聚精会神的钟有初就感觉到床一沉,转了个身,差点滚进雷再晖怀里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两颊火烧火燎起来,四肢却又是冰凉的,再定睛一看,他已经换了正装:“咦,你……”
这是什么趣味?钟有初怔怔地看着雷再晖。他喜欢……穿成这样做?
雷再晖一直以来对于钟有初是发乎情止乎礼,就算那次在宾馆里替她敷冰袋,也是全心照顾她的病,并没有绮思。
但猛然看到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支起上身,两颊绯红,双腿蜷着,不由得有些□上升,情难自禁。
他移开目光:“……我要走了,你早点睡。”
钟有初顿时混乱了。她知道自己手臂不算纤细,胸脯不算大,小腹不算平坦,但也不至于看了一眼就没兴趣吧?
难道,根本是她会错意:“哦。”
可他却又不想走了。
他已经在她的长辈面前表明心意,差的不过是一纸婚约。
现在见她凤眼低垂,思绪飘渺,怯不胜衣,恨不得立刻将她压在身下抵死缠绵——他不得不掩饰地拿起那本小说:“什么书?”
他看书向来很快,更何况是这种没营养的小言。很快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他突然胸腔里笑了一声,又倒回去看。
“这么暗你也看得见?”
钟有初不知道是哪里的情节引他发笑,便用枕边的遥控器将吊灯打开,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书上的内容——天哪,雷再晖一翻就到了她常看的那几章,男女主角如何定情,以及滚床单!
而且这两页里滚床单是重头戏……
她正着恼,又看他屈起手指,好像在数什么似的,更加警惕:“你在数什么?”
他数到七就停了,然后啪地合上书。
钟有初突然明白过来——他在数男主角做了几次!
(台长有话说:钟有初你也数过的吧。到底谁恶趣味啊。)
她顿时羞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哧溜一声拱进被子里去躲起来。
雷再晖掀起被子的一角,把小说扔进去:“这种不正常的内容还是少看为妙。”
钟有初已经昏头涨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本能就去反驳:“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雷再晖立即只手将被子掀开。钟有初呀地一声跪在床边,徒劳地去抓滑到地毯上去的被子。
但他已经一把揽住她的腰,按在床上。
他整个人侵略性地压上来,但又怕把她压痛了,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又略略使劲地按着她的小臂。
“钟有初。有些话,不能乱说。”
就算谁给过她一夜七次的体验,从此以后也不必再提。
两具身体紧密地贴着,他的气息有些不均匀了。钟有初不安地挪动着双腿,嗫嚅道:“你……你不是要走么。”
“我知道了。”他突然想通,轻笑,“脸红成这样,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钟有初连脖子都红了:“我知道我会错意……”
“不,你没有。”将错就错,雷再晖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颈侧,“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迟到了很多年by金陵雪7849-7878
他数到七就停了,然后啪地合上书。
钟有初突然明白过来——他在数男主角做了几次!她顿时羞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哧溜一声拱进被子里躲了起来。雷再晖掀起被子的一角,把小说扔进去:“这种不正常的内容还是少看为妙。”钟有初己经昏头涨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本能就去反驳:“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雷再晖立即将被子掀开。钟有初呀的—声跪在床边,徒劳地去抓滑到地毯上的被子,但他己经一把揽住她的腰,按在床上。
他整个人侵略性地压上来,但又怕把她压痛了,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又略略使劲地按着她的小臂。
“钟有初,有些话,不能乱说。”
就算谁给过她—夜七次的体验,从此以后也不必再提。
两具身体紧密地贴着,他的气息有些不均匀了。钟有初不安地挪动着双腿,嗫嚅道:“你……你不是要走?”
“我知道了,”他突然想通,轻笑,“脸红成这样,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钟有初连脖子都红了:“我知道我会错意……”
“不,你没有。”将错就错,雷再晖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颈侧,“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觉着被他吻过的地方又酥又麻,那酥麻一直钻进心里去,愈发难耐,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是欺负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在撒谎。”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光滑如缎的肌肤。
“那你想不想?”雷再晖哑声道,“你可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钟有初喘息着,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摸到了遥控器,把明晃晃的顶灯给摁熄了。
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不再废话,用抚摸来表达自己对她的疼爱。
钟有初的心在他的抚摸下跳得越来越厉害,总觉得时刻会被他抓出胸腔,可是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朝上弓起身子,迎合着他的动作。
她有点寂寞,又有点害怕,总觉得他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自己,好像世界要毁灭了—般。
她在理智与疯狂之间挣扎:“有人第一次见到……除外套还要问介不介意呢……你今天怎么不问就脱……”
雷再晖把大衣扔到床下去,又伸手去关台灯,钟有初按住他的小臂,“不要……我想看着你。”
他缩回手臂,密密吻过她半闭的星眸,笔挺的俏鼻,红艳的娇唇。
“好。”
他深深地吻着她,慢慢地把她的裙摆卷起来,她乖顺地举起手臂,让他把她的睡裙从头上脱掉了。
仅着内衣的钟有初蜷曲着,突然问他:“满意吗?”
“嗯?”
雷再晖意乱情迷地应了—声,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你摸的那里啊……你都摸了很久了,满意不满意,给句话呗……不要摸那里。”
他抚过了玫瑰与枪的文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按住了他肆意游走的大手。
“不要……”
可他还是默不做声地,恣肆地摸下去。钟有初呜咽一声,放弃挣扎。
她整个人慢慢变成了一摊水……
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钟有初突然抓住他的指尖,小声叫道:“我来我来。”
他只得停下,任凭她纤细的手指摸索过来,抓住他的衣襟。
动作慢也就算了,随着扣子一颗颗地解开,她还好奇地摸着他发烫的小腹:“咦,你哪有时间做运动?肌肉好结实。”
他已经被她撩拨得无法自拔,一脱下衬衣,立刻去解皮带。
她又无比热情地要帮忙:“我来我来。”
他的皮带是自动扣的,要搬动滑道才能松开,钟有初哪里有这种经验?越扯越紧。他终于忍不住在喉咙里笑了出来,大力捉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打开,如何抽出,如何脱下。
这原来也是一种情趣。又缠绵地吻了一阵,她轻轻地挪动了一下顶得发痛的大腿,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我可不可以……”
这种事情做就可以了,用得着请示?
他引导着她的手,又吻住她的嘴,好把她气喘吁吁的废话都堵起来。
她身上到处都那么甜美,想一寸寸品尝,一寸寸掠夺。
可是等他动手来解她的内衣时,还是差点儿发怒。
因为她把胳膊从肩带里面缩出去的时候,眼神迷乱的她突然来了句:“雷先生,手法很熟练哦。”
雷再晖放在她胸脯上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这种不正经的时候,告诉她他曾经在某知名内衣公司做过顾问吧好像有点儿……太不正经了。
更别提她接下来环着他的脖子,亲密地说——
“有经验最好了,要对我温柔一点。”
不仅是那只手僵住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继续缠着他,煽风点火:“不管其他女人喜欢你怎么样,我只喜欢温柔的,一定要温柔一点啊。”
莫名地,他有点光火——看来她真是不知道有些话床第之间是不能说的,要好好调教调教。
钟有初也发觉了他的僵硬与疏离,不知道是哪句话又说错了,于是小声对他献媚:“你信不信,我可以把脚跷到你的肩膀上去?还可以夹住你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雷再晖终于开口说话了。
声音粗重嘶哑,为她的不专心无可奈何:“你的脚在干什么?”
她满是得意:“夹你的耳朵呀,弄疼你了?”
惊呼一声,她的脚踝被他狠狠一把捉住,往两边分开。
不是这样的。他又不是不温柔对待她,她老要破坏气氛算怎么回事?
“乖,抱着我。”他突然抱起她,在她腰下塞入一个枕头,吮住她的脖颈,霸道地宣告,“有初,以后只有我可以这样爱你。”
被她有心无意地一捣乱,他的欲望已到达顶峰,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侵入她。
贯穿的同时他发现了异样,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撕裂的疼痛令钟有初瞬间抓紧了他的手臂,小腹开始抽搐,十个脚趾全部蜷起。
她疼得没有办法,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地骂他是打击报复:“呜……说了温柔一点……”
雷再晖从未想过钟有初是没有经验的。
她一直以来表现得十分热情,结果却——
难怪她一直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转移注意力,她不是心不在焉,不是阅人无数,她根本是害怕紧张。
雷再晖大为心疼,他刚才对于青涩未经人事的她来说实在是太粗暴了:“有初,这……这是你的第一次?”
她眉头皱得死紧,手背无力地搭在脸上,恨透了他。
刚才嫌她啰唆,现在又想她说话了,他拿开她的左手,去吻她冰凉的嘴唇:“你说话啊……你答应我一声……”
不然呢?难道要给他看守宫砂吗?她又没有那种东西!
她的犟脾气上来了,将脸扭到一边去,躲着他想要道歉的吻。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再伤害到她。
可是很难控制得住,因为根本是最原始的本能,更何况在他身下辗转呻吟的还是他疯狂爱着的女人。
她感觉到有点点的热汗溅在身上,不知道他是已经极度克制了,只觉得自己要裂成两半了。
她又是怕痛的,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叫出来:“痛啊。”
“放松,有初,放松。”雷再晖浑身是汗地伏在她身上,吮住了她诱人的唇瓣,不许她再逃跑。
还好,这一次她并没有躲开,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一会儿,就张开了嘴唇,任凭他的舌头探入搅动。
慢慢地,她的身体开始舒展,开始承受他没完没了的侵占,又酥又麻,又疼又喜。极乐的晕眩中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各种欢爱的声音,不由得嘤嘤地哭起來,喘着,呻吟着,胡乱地哀求他不要把自己撞坏了,够了,不要了。他根本充耳不闻,又或者听到了更加兴奋,动作愈来愈狂野,就连唇舌也是霸道的,不断地噬咬着她的甜美与柔嫩。
她控制不住自己,摇晃着再三哭叫,几番要晕过去,又被他弄醒。
原来和心爱的人做这种事情,真的是很快活的,结束了也不会觉得空虚,只觉得余韵不绝。
激情退去后,他并没有抽离,而是抱着她,低声问:“满意吗?”
“嗯?”她累极了,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
他故意拿她的话来挑逗:“你哭叫了那么多次,满不满意,给句话呗。”
她整个人都缩进他的胸膛里去了。
他怕她承受不了,但清晨时仍忍不住又做了一次。
这次他非常非常温柔,令她觉得元气恢复,便开始动坏脑筋,轻轻地在他耳朵边上吹气:“我要在上面。”
“现在还不行。”他吻着她,“你受不住。”
她偏要,使劲儿把他压在床上,看她手忙脚乱,不得其法,他心想:还是慢慢调教好了。
不管有多累,雷再晖一向会在太阳照进房间的那一刻便醒来。
他睁开眼睛,摸向身边却扑了个空。
钟有初在洗手间里,套着皱不拉几的睡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搓着昨天垫在身下的枕套。
她并不是醒了,不过血迹染久了不容易洗,所以强撑着眼皮,想要洗完了再去睡。
“你在干什么呢?”雷再晖只穿了一条内裤站在洗手间门口,揉着眼睛,口吻很家常,“一大早在这里毁灭证据,觉也不睡。”
他虽然不在乎她是不是第一次,但也不会否认这种意外之喜——她是他的人了,从始至终,完完全全,亳无保留。
蓬着头发的钟有初一张脸刷地变得通红,拿背对着他。
“有没有新牙刷?”
他以前从后面抱着她的时候,双手的位置是放在腰上的,现在却上下游走。
她的膝盖又开始发软,打开盥洗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支新牙刷给他。
她的手腕没有什么力气,一向拧不干衣物,枕套挂起来的时候还直往下面淌水。雷再晖已经刷完了牙,把牙刷往她的漱口杯里一扔,扯下枕套,再次拧干。
就像一对小夫妻早上起来一般自然。
“我洗个澡。”雷再晖去调水温,又问立刻打算退出的钟有初,“要不要一起?”
她瞪他一眼。可雷再晖想起曾在宾馆弹她水珠,她蹙住眉尖的样子,童心大起,就把她半拉半拽地弄进淋浴间里去。
她徒劳地摇着头,腰也酸,腿也疼,从里到外都又酸又麻,便放弃挣扎:“谁干的坏事谁洗!”
“好,既然你把关键证据给毁了,那我就再给你制造一点出来。”
等他脱了她的睡裙,才发现她身上星星点点都是他昨夜留下来的印记,有捏到青紫的,也有吻到红肿的。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失控,很想再好好地欺负她一次,但看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作罢。
反而是他帮她洗头洗得太舒服了,她一高兴就开始动手又动脚。
“别乱摸。”她是不是磕睡到傻了?
他拿着花洒朝她脸上冲过去。
她吐着水:“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办呢?”
雷再晖伸手关掉了水阀,扯过一条浴巾将钟有初包起来。
“幻想过在办公室和中级行政秘书——行了没?”
等他把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扫开,把她放上去,钟有初才反应过来:“……那半年里,你想过我吗?”
其实这里也不错,盥洗台的高度正好,两个人都觉得十分满意——虽然做得很仓促,但很尽兴。
不仅是灵魂,他们的身体也如此合拍。虽然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已经有愈来愈深的眷恋。
洗完这个有史以来最长的澡,钟有初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床上扑。
他非要把她拉起来吹干头发:“会头疼的。”
“你己经够令我头疼了。”她闭着眼睛埋怨,“不让人家睡觉……”
她坐在地毯上,他坐在床边,两只膝头夹住她不断扭动的身体,耐心地替她吹好一头秀发。
她的发丝很软很滑,被热风吹得簌簌飞起,好似一把黑缎握在他手中。
等他关上吹风机,她竟然已经趴在他的膝上睡着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去,替她盖好。
她是他的妻,他的另一半,从此不再孤单。
一夜缱绻,钟有初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接起电话时,声音还迷糊:“喂。”
那边传来一个柔和而清晰的女声:“钟晴小姐,您好。”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竟然回了一句:“嗯,什么事?”
那边本来打算做好软磨硬泡的工夫,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给了肯定的答复,一时间所有措辞都失去效用,足足愣了三秒才直接切入正题:“这里是甜蜜补给广告部……”
她瞬间醒来。钟有初的“钟晴”身份,只怕鼎力大厦每个人都知道,能隐瞒到现在实属不易。江山代有人才出,不怕没有千里马,只怕没有伯乐,那么多美少女在江湖上闯荡,而甜蜜补给只想要钟晴复出。
“甜蜜补给作为格陵第一大甜品供应商,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为全体市民提供最丰富、最愉悦的美味体验。值此三十周年庆之际,董事局决定挑选十位不同年龄层次、不同性别、曾做过代言人的明星来拍十辑重磅广告,以彰显今年的广告理念——永恒的新鲜。”
电话那头儿的女声清晰坚定,极富说服力,将整辑广告理念娓娓道来——如何借助电脑科技将过去的广告影像与现在的拍摄画面融合在一起,体现甜蜜补给在过去三十年内陪着这座城市一起成长,是多么弥足珍贵的情谊。
钟有初久不能言,心潮翻涌,一时想起当年广告拍摄情景,一时又想起——
“……你们的候选者当中是否有一位长得很像我的女孩子?”
那人笑:“原来您也听说过她?不过,格陵已经没有‘小钟晴’了。”
钟有初心里打了个突——没有了?什么意思?闻柏桢已经将她完全豢养起来了吗?
“钟晴小姐,您从来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缺少您的参与,这辑广告将会大大失色。”
一直以来,他们的代言人和他们的产品一样不停地推陈出新,他们与每位明星只会签半年合同,便要换人,只有钟晴做过整整五年,可见她当年形象讨喜,受众广泛,红得发紫。
他们开出极好的条件请她出山,可钟有初谢绝:“很感谢贵公司给我这个机会,但我现在的生活己经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交集,请不要再打来。”
她挂了电话,可是也无法再入睡,索性坐起来想心事,十几分钟后电话又响起来。
总不至于这样锲而不舍吧!她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竟然是闻柏桢,她沉着地接起电话来:“你好。”
“有初,是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闻柏桢。”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我有你的电话号码。”
一时无话,良久闻柏核才低声道:“对不起。”
钟有初大骇——“闻狐”几时曾低声下气道歉过?是否她那天晚上太过分,将他与他父亲画上了等号,令他高傲的心灵受创?“不,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爱我。”说了出来,她心底好受太多,“反而是我,欠你很多声对不起。”
坐在车内的闻柏桢只觉得手足发凉,他真的一直表现得如此绝情?她一直觉得他不爱她?他只能哑着嗓子问她:“……什么叫‘很多声对不起’?”
钟有初以为他是要听她一一说出来,如同以前补习时,要求她将每一道题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对不起,以前逼迫你留在我身边;对不起,不该一直赖在百家信;对不起,那天晚上说了很重的话……”
“不必再说了!”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他窒息得厉害。她从未为她的爱说过对不起,道歉,即是承认自己爱错。他原本可以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补救,那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件与他本性相悖的丑事,难道要对钟有初说,那个女人太像你,所以我情不自禁?因为这件事情,我迁怒于她,令她永远不得再出现?其实,我一直爱着你,只是我……
“有初,你听清楚,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他陪她见证过最精彩的人生,知道她的天赋,她的热情,她的努力全奉献给了戏剧事业,纵使它最终待她绝情如斯,“我只是没有办法和你一样,明知道这是会被淘汰、会被取代、会被伤害的事情,还要全心投入。”只有你的挚爱,才会伤你至深,而这伤害,是你最宝贵的警示,“所以,对于甜蜜补给的邀约,不妨考虑考虑,他们会以最大的诚意,一直等你。”
“我不能回到那个行业里去。”钟有初断然拒绝,“那不对。”
“有初,错的不是这份工作,错的是那些人,可是哪个行业没有歪风邪气?你在百家信的时候就该知道,各行各业都有阴暗面。”她天赋过人,又经过十年淬炼,独一无二,“而且,他可以照顾你。”
他已经知道那天和她一起出现的男人是雷再晖——雷再晖是什么人,他‘闻狐’很清楚,他绝对有能力为钟有初带来第二个晴天。
“我不会令他辛苦。”
闻柏桢本来想说如果不够,还有我,但钟有初已经表现出抵触,他不得不草草结束:“好,不中听的话说多了也没有意思,只要你现在开心就行。”
临挂电话,钟有初又喊了他一声:“闻柏桢。”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卑微:“你说。”
她觉得难以启齿,可又不吐不快:“至少对你身边的人好一些吧。”
他疑惑:“谁?”
可是她已经叹息着挂了电话。
卫彻丽从手指缝里小声小气地问:“闻叔叔,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刚才闻叔叔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她就乖乖地捂着嘴,坐在副驾驶座上。
“说吧,彻丽,”他觉得累,闭上眼睛,“说些好听的。”
“这里好漂亮!”卫彻丽望着车外的风景,“有湖,有房子,有花,这里和格陵不一样,是不化妆的漂亮。”
闻柏桢将车开走:“彻丽,我们一直待到晚霞出来吧。”
如果说闻柏桢的话对钟有初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也不尽然。
晚饭后她和雷再晖坐在客厅里,遥控器不停换来换去。
“怎么突然对广告感兴趣?眼珠都不转。”
她像个孩子似的喜欢被抚摸的感觉,于是拉着雷再晖的手在自己背上轻拍:“再晖,你看过我拍的广告吗?”她问得诚惶诚恐,想要得到他的肯定。
当然看过。自从少年雷再晖意识到钟晴的存在后,她的形象总有意无意地闯入他的视线。少女明星的代言并不泛滥,但深深植入人心——甜蜜补给的产品、庄罗珠宝的青少年系列、她的衣食住行,曾带领格陵少女的潮流。
不止广告,还有她扮演过的各种角色。他不爱看电视,偶尔瞥过一眼,心弦竟也能被牵动,这十年里她未受过后续训练,却没有退步,他亦有深深体会。
这天生的绝代影后就趴在他腿上,看电视里的明星时而上天,时而入地:“过去拍广告,哪有什么特技效果?半天就拍完了,现场收录太差,于是再抽半天来配音……啊,那句‘一见钟情,避无可避’我足足说了四百多次。第一次喝了一点儿酒,就是为了说出醺醺然的感觉。”
那时娱乐圈讲求的是实力,息影多年的老戏骨一复出立刻震垮这些新生代,只有他们配被称为艺术家。钟晴不是科班出身,受尽不少冷眼,可也得到不少提携。她演着不一样的人生,起初是好玩,后来才知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幕幕真实,幕幕残酷,给予世人警示。
钟有初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甜蜜补给找她拍广告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很高兴她肯与他商量:“我的看法很简单——做你想做的事情,看它会发展到哪一步。”
钟有初坐起来,叹了一口气:“一支广告而已,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想做格陵的金葵影后,款款走过红地毯,”雷再晖轻声道,“那是她想要的最高荣誉。”
“再晖,你做过那么多次的企业营运顾问工作,提出过无数的方针,可是能被遵循的有多少呢?有时候,我也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我希望能在一个完美干净的环境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这显然不现实。”
雷再晖凝视着她的眼睛:“有初,我在百家信说过的话算数。”
他说过那么多话,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我说过可以令你永远做梦,不必醒来。”
即使如此,她想妈妈一定会给她当头棒喝。
可是那天晚上,和雷再晖相拥入睡的钟有初并没有做梦。自从和他在一起,先是无脸人被赶走了,现在妈妈也谢幕了。身边的男人睡得很沉,他的手搭着她的腰,还有均匀的气息拂在头顶。
有时候钟有初真心觉得雷再晖也许并不是地球人,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令她忘记过往一切痛苦,整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重新站到巅峰之上,只有这样,才能将所有折辱过她们母女俩的混蛋都踩在脚下。
黑暗中,她伸手摸着他的脸部轮廓。摸过了浓密的眉毛,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眼睛,他哼了一声,但没有动弹。她继续朝下摸去,是挺直的鼻梁和温柔的嘴唇。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嫩滑一些呢,但他的睫毛,却又明明比她的要长!
钟晴曾经嫉妒高带弟一头秀发,于是携一把剪刀到后台,想要给她点儿颜色看看。谁知道头发不是那么好铰的,她才吃力地剪下一绺来,就被高带弟发现了,结果两边的宣传吵得不可开交,她还恶人先告状,踢了高带弟一脚。
她从不否认自己有虚荣与自负的本性,而这些可怕的情绪,正是那个行业最好的滋养。
但她与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在尚未能够掌控这一切之前,不能再拖任何人落水。
她往他怀里挤了挤,压着他的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现在的她唯一能学得会是一心一意地做雷再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