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橘子酱之恋
船行数日,山魈号按照计划停在一处港口,准备补给淡水和食物。
庞弯自觉在船上憋了数日连皮都痒了,便想摸下船去透口气。不想刚走到船舱门口衣领便被人揪住。
“你去哪儿?”贺青芦站在她身后,双目中有阴影流动。
“出去买点儿水果吃。”庞弯小惊,这公子走路怎的没有声音?
贺青芦点头表示符合:“我刚好也想吃橘子。”说罢不等庞弯抗议,自顾自牵起她的手朝码头上走去。
庞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
小贩王二嘎今天走了好运,他挑了两筐蜜桔在街上叫卖,竟然被一个豪气的公子哥用五两银子的天价全包了。他正欣喜若狂之际,忽然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一个小姑娘跳站出来指责他的财神爷。
平心而论,那小姑娘样子不错,十五六模样,白净脸蛋裹在黑狐毛领里,火红大氅映得面颊粉若桃花,乌溜溜的眼珠透着精乖之气,一看就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好看归好看,好看又不能让庄家人当饭吃,所以他便对这挡人财路的小姑娘来了气。
“这位姑娘,你家公子要买这么多,你管得着吗?”他瞪那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不高兴,也不理他,只是嘟嘴去扯那公子衣襟:“我不搬这筐子啊,两大筐我搬不动。”
“公子您说个地址,我给您亲自挑过去!”王二嘎生怕买卖跑了,赶紧推出送货上门服务。
那华衣公子捏着手里的碎银,顿了顿。
“我兜里最少的银子只有这个。”他转头朝那小姑娘解释。
只见小姑娘眨巴两下睫毛,从荷包里摸出五枚铜板放在秤盘上,对王二嘎道:“大哥,先来十个桔子,劳烦用纸包一包。”
眼看着要到手的五两银子变成了五个铜板,王二嘎不由大怒:“你个小丫鬟,你家主子都没开口,你瞎凑什么热闹!”
小姑娘还没回话,那公子倒是先愣了愣。
“你从哪里看出,她是丫鬟我是主子的?”琥珀色的眼睛沉静注视他。
王儿嘎摸摸后脑勺:“她梳的不是双丫髻么?”镇子上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梳这个发髻啊。
华衣公子点头,一脸若有所思状。
“你将这橘子挑到码头边,会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来接。”公子将碎银放进秤盘里,“多余的银子算打赏,走吧。”
一回船上,庞弯的发髻就被扯掉了。
贺青芦让哑婢给她梳了个垂云髻。
“你不能这样!”庞弯崩溃了,她也是要名誉的好不好!怎么能梳这种妇人发型呢!
“这样好看。”贺青芦安抚拍拍她的肩,他以为她是在为换了个发型而难过。
“公子,我俩孤男寡女结伴而行,还是让我换回丫鬟的打扮吧。”庞弯叹气,决定跟他讲道理,“咱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这般招摇过市,无论如何都于理不合。”
然而贺青芦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径直从妆台上挑出一支羊脂玉簪插进她发髻里。
“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他冲她扬眉一笑。
——家里?!
庞弯整个人都被“家里”俩字震得魂飞魄散,一时间里连反驳都忘记了。
“这样吧,我允许你管账。”贺青芦见她一脸摇摇欲坠,便解下腰包塞进她手里,“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补充道。
他依稀记得,当年有个立志成为他婶婶的女人对贺少辛提出过这种要求,所以他猜想,也许管账是女性在家庭生活中梦寐以求的最高权利。
庞弯接过那腰包颠了颠,感觉分量十足,便翻开来看了个仔细。
果然如贺青芦所说,五两银子是里面分量最小的,其他的都是金饼,以及面额上千两的大额银票——他实在不是个普通的有钱人。
假如是数月前的庞弯,一定会欢呼:“天可怜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持续发展对象!”
不过现下她什么兴奋劲儿都没有,心里仿佛灰蒙蒙的天提不起气来。
“你说要梳这个头就梳吧,钱你自己收着。”
她将那腰包推了回去,有些意兴阑珊。
如今贺公子正沉迷在“未婚妻”这个游戏里,她懒得去扫他雅兴。等哪天他想通了要结束游戏,肯定要跟她算账,所以两人之间的纠葛越少越好。
贺青芦有些吃惊,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拒绝。
但依他的个性,说出口的赏赐是不会再重复的,因为那样就成了祈求。
所以他一声不吭将腰包收了回来,重新挂着。
心里多少有点堵,但他决定不去管它。
两筐橘子终究是太多,放不了多久就会烂掉。哑婢负责全船人伙食,便挑了其中一些出来做果酱。
庞弯闲着没事也跑去帮忙,于是两个姑娘窝在厨房里为大家改善生活,哑婢在一边剥橘子,庞弯负责将果肉放进锅里拌煮。她年纪小,人又贪甜,忍不住做一点吃一点,哑婢无可奈何之下,觉得这位小主子十分讨喜,便在一旁看着吃吃的笑。
贺青芦来到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庞弯躲在硕大的铁锅后,面颊被白白的雾气熏得通红,眼睛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她站在灶台后用木勺用力搅拌着锅里的甜酱,神情格外专注,时有海风穿过窗棂,掀开少女鬓边乌黑的青丝,露出纤细修长的白瓷玉颈。
她的脸,她的梨涡,她的神情,她的姿态,这一切都组成了两个字——温柔。
他的心忽然变的暖和起来,先前因为腰包而产生的一点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
“你在干什么?”他开口问她,声音是难得的清浅悦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美好一幕。
“我在煮橘子酱,你要不要来尝尝?”庞弯瞧见是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以夫为天”的家庭纲要暂时被抛弃在脑后,他实在抵抗不住那疑惑,依言走了过去。
“你尝尝。”庞弯用木勺刮了一点送到他嘴边,眉眼都弯弯的。
贺青芦刚要张口,却见庞弯飞快撤回了木勺,搁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烫!”她再一次将木勺送了过去。
哑婢笑眯眯看了两人一眼,搁下橘子转身离开。
贺青芦本来就喜欢吃蜜桔,如今见桔肉掺被杂着蜂蜜冰糖熬煮成糊状,保留了原先口感的同时更显香甜爽滑,只吃了一口便点头称赞:“果然不错。”
庞弯有点意外,她本以为这个毒舌郎君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
“真这么好吃啊?”她反而有些不自信起来,也刮了一勺送进自己嘴巴里品尝。
“好像不够甜,有点酸?”她喃喃自语着,用舌头舔舔嘴唇,“要不要再加糖?哎好像太甜也不好……”
嘴唇忽然被人堵住,有舌头伸了进来。
暖暖的气息贴上了面颊,贺青芦纤长的睫毛戳到了她眼眶边,酥酥麻麻的让人发痒。
他抵着她,沉醉在这个散发橘子气息的吻里,慢慢的缠绕上她的舌尖,吸吮,辗转,贪婪却又小心翼翼。
“我……”庞弯想说话,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上次浅尝过庞弯的唇,贺青芦便有些食髓知味,一直盼着能早日实践金步摇描述过的“深吻”,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意犹未尽结束了这个吻,他捏了捏庞弯的鼻尖,这才搂着她吩咐道:“到了临沂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关心你的身份来历,不必担心,只管大大方方介绍,只要我站在你身边,便不会有人敢动你半根寒毛。”
“反正你以后只会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贺青芦的妻子。”他环住她的腰,神情倨傲,“等咱们从临沂回来,就准备成婚。”
庞弯整个人都呆滞了。
“贺公子,你觉不觉得这进展稍微快了一点?”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仰起头来。
“如何快了?”贺青芦挑眉,不高兴她的不识好歹。
“其实,你不见得真正的了解我,就像我也没有完全的了解你……”庞弯艰难的斟酌着语句,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唯我独尊的家伙。
“我了解你,很了解。”
贺青芦面色严肃看着她,他想起了房间里的那三大张痛陈她罪状的纸——他绝对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虽然当时是为救你性命才有了这婚约,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之间的婚约绝对是作数的,除非……”
他环住她的大手紧了紧。
“除非你心里有了别人。”他侧头看她,目光锐利,“你有吗?”
庞弯身子一顿。
“……没有。”她摇了摇头。
贺青芦暗自出了一口长气,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垂下脸又偷偷亲了一口。
铁锅里的橘子酱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越发的香甜浓稠不可开交。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锅里的果肉们相互亲吻拥抱,然后悄无声息渐渐融化在甜蜜的汤汁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可是一个很正式的橘子酱甜吻:)
小贺的粉丝们满足不?
so,和你们嘴里某渣的重逢就要来了……
噩耗
船行半月,终于来到距离临沂最近的的港口。庞弯在这里和收到飞鸽传书的教众汇合,嘱咐他们将昏迷的南夷送回去,这才换了马匹与贺青芦一起走上官道。
师哥总算不用再被迫沉睡了,这让一路上心事重重的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醒来后的他,还会不会再变成一只全身青筋暴突的嗜血野兽?是否还能保持着神智清醒?
——发生在南夷身上的怪事,又是一个待解之迷。
风尘仆仆终于到了临沂,见多识广的锦地罗带着他们朝城里最大最好的客栈走去。
“不好意思四位,只剩一间上房了。”掌柜对客人说出了经久不衰贯穿武侠言情的著名台词。
大家条件反射朝贺青芦看去。
“再加两间普通客房。”公子略略一沉吟,如是吩咐。
“一间就可以了,我俩可以挤一挤。”庞弯以为房间是留给她和哑婢的,连忙拉起哑婢的手解释。
贺青芦盯着那两只相携的手,目光微不可查沉了下去。
“再加两间普通客房。”他瞟了掌柜一眼,威压之气扑面而来。
众人乖乖集体失语。
庞弯坐在华丽的贵妃榻上,神情沮丧。
她是真的没想到,贺青芦会选她跟自己“挤一挤”。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她小声嘟囔着,偷偷瞄一眼前方正在洗脸的颀长身影。
“你也要擦脸?”贺青芦转身看她,琥珀双眸在氤氲水汽中越发明亮,仿若寒星。
庞弯气在头上,瞪他一眼没说话。
贺青芦想了想,重新拧了块帕子朝她递过去:“是该擦一擦,跟花猫似的,丑死了。”
庞弯推开帕子,怒气冲冲埋怨:“公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俩尚未正式婚配,不能共住一间房,你这般为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贺青芦眨眨眼睛。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庞弯眼下内力全无,他不放心她独自居住,却又不愿意她和别人“挤一挤”,所以唯有委屈自己跟她“挤一挤”。
但他不能告诉庞弯,自己对哑婢的排斥从何而来,因为就连他本人也弄不明白。
“不是说过了么?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听我的,嗯?”
他用居高临下的气势恐吓对方。
威胁十分奏效,庞弯悻悻瘪嘴不再说话,只是面色臭得紧。
贺青芦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一时又有些心软。
他低下头欲捏她鼓鼓的面颊,却在半途忽然顿住,只见他拿起帕子先帮她仔细擦了擦,这才将嘴唇印了上去。
偷香成功,心满意足,他抱住庞弯轻声道:“我们迟早是夫妻,没有人会说闲话,你又何必在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自己的口气与诱拐纯良少女的采花贼一般无异。
不过庞弯却没功夫在意他的不轨举动,现下她整个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手中的帕子上。
在那雪白的棉巾角落,赫然印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鹰头标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蓝色标记。
“这是族徽。”贺青芦顺着她的手势看去,“这客栈是某个大家族的产业,所有由他们提供的东西都会打上印记,以免流失或者对外混淆。”
语罢又补充:“这里所有的帕子都是崭新的,客人走了就扔掉,可见老板必然是财大气粗之人。”
庞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转眼已经入夜。
所谓客栈上房,专供带奴仆的富裕阶层使用,有里外两个隔间,分别各有一张床。所以到了晚上以后,庞弯理所应当的住了外间,最豪华的里间则留给贺大少爷享用。
好在贺青芦虽出身世家,但大约是从小习惯独自研究的缘故,并没有那些要婢女帮着更衣洗脸梳头的骄奢举动,他只是睡前掌着来看了看庞弯,见她一切安好,便自己回房去了。
庞弯在被子里缩着躲了好一会儿,确定里间再无动静,这才从枕套偷偷里摸出一枚黑色玉佩。
那上面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头颅,和白天帕子角落的标记赫然分毫不差。
她看了看又摸了摸,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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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次日贺青芦带上锦地罗去了九王爷的别院,却并未寻到桑婵的踪迹,反而得了个意料之外的消息,顿时面色沉郁起来。
“少爷,这桩事可要禀报弯弯姑娘?”锦地罗有些吃不准。
贺青芦把玩着手上的血红珊瑚珠,长睫低垂,盖住了所有思绪。
“假如你是她,听到了消息该当如何?”他忽然问一句。
锦地罗一怔,随即埋首恭谨道:“若是属下,自然是会不顾一切奔回去,不过……”他顿了顿,面色微腼,“不过弯弯姑娘是女子,又有少爷这么好的归宿,不见得还会铤而走险。”
“哦?”贺青芦微不可查哼了一声。
“少爷,请恕属下多嘴,无论以什么身份,咱们都不可插手江湖公案,还请少爷凡事三思而后行。”锦地罗朝他拱手提醒。
贺青芦不置可否,勾唇一笑。
一主一仆在客栈里坐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这才见一个红衣少女自门帘后钻出来。
她头上挂着稻草,裙摆上沾满树叶,发髻松松垮垮斜到了一边,看起来相当狼狈。
“你们在干嘛?”
她咋眼瞧见在房间里正襟危坐的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贺青芦眉头紧拧,望向她的眼神分外严厉。
庞弯摸摸鼻子干笑两声:“嘿嘿,今天隆福寺附近办庙会,我跟阿浊出去玩了。”阿浊便是乖巧伶俐的哑婢。
“阿浊呢?她为何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贺青芦的眉头不曾松开半分。
“庙会人太多,我跟她途中走散,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庞弯耸耸肩膀,“找得我满头大汗,所以她一回来就给我准备洗澡水去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贺青芦这才点了个头,眼中疑窦顿消。
这架势,俨然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
庞弯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一时恶向胆边生,扑到他面前娇滴滴作势道:“公子,你是不是不信我是臭的呀?来,你闻闻,闻闻就知道。”说着故意将头颅朝他鼻尖凑去,稻草尖差一点戳进他的鼻孔里。
“放肆!”贺青芦怒了,扬手捏住她的肩膀朝后推。
庞弯吃痛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不过身躯到底是被人护住了,贺青芦的手臂紧紧环着她,让她失去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机会。
“你确实太臭了,怎么这么臭?”他凝眉瞪她,瞳孔里满是嫌恶,“你身上有汗味,麦芽糖味,柿饼味,黄狗味,樟木味……等等,为什么还有鸡屎味?!”
庞弯脸上顿时露出崇拜的表情:“公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买了糖和柿子吃?还因为被野狗追,一不小心打翻了别人的鸡笼子?”这人的鼻子简直比大黄狗还要好使!
贺青芦瞪了她一眼。
其实他心里是得意的,但绝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让这丫头知道。
他还完全没有留意,庞弯独独没有解释那个“樟木味”的来历。
“疯够了就早点洗澡睡觉。”他放开庞弯,刻意板起脸庞,“既然临沂热闹,这几天你就跟阿浊到处转转,反正我们也不会呆多久了。”
庞弯一怔:“你们没有找到九王爷的别院?”
贺青芦蹙眉,沉吟片刻道:“找到了,但桑婵已先行离开。”
庞弯“啊”的叫了一声,脸上失望之极:“有没有人知道她往何处去了?”
锦地罗飞快看了自己主子一眼。
然而贺青芦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她应邀于三日前动身去了京城,和武林盟主汇合,共商要事。”他脸色平静。
“什么要事?”庞弯呆呆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月初八,名门正派将正式合力攻打拜月教。”他握住庞弯的手,声音甸甸沉如磐石,“过了这个新年,世上恐怕便再也没有拜月教了。”
庞弯盯着他,眨了眨眼睛。
弹指间,无数念头掠过心上。
“你如何知道?”她朝他扬起嘴角,脸色近乎透明,“你如何知道拜月教一定会输?”
贺青芦感觉到掌中柔夷在不能自抑的颤抖,俨然已经乱了方寸。
“少主重伤昏迷,圣姑不知所踪,十二高手里有一位形同残废,拜月教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那武林盟主年纪轻轻武功盖世,此次又携玉龙令广召天下豪杰,聚集了江湖史上最多的高手,可见他此番不彻底铲除拜月势力决不罢休。你说,拜月教究竟还有没有胜算?”
他尽量用温和的口气为她权衡分析。
“对,你说的都很对,只是有一项不对。”
庞弯笑起来,从他掌中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拜月教的圣姑没有不知所踪,她正站在你面前,完好无损。”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看着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如水的目光中包含了多少倔强和勇气。
贺青芦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原来你是拜月圣姑?”他若有所思看了庞弯一眼。
“很早以前我便告诉过你,可惜那时你不愿相信。”庞弯答得一脸坦然。
“为何来孤宫后不告诉我真相?”贺青芦眼中掠过咄咄精光。
庞弯摇头:“因为那时我确实不是圣姑——我做错一件事,被教主革职了。”
贺青芦沉默了,没有说话。
一旁的锦地罗倒是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大石落地的表情。
“可是,他们不要我当圣姑,现下我却偏偏要当。”
庞弯静静看着眼前俩人,莹白脸上露出两只梨涡,声音清甜如黄鹂。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教主锦衣玉食抚养我长大,拜月教众有难,我自然会负担起该有的责任。”
一时之间无人接话,大家都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微妙。
“咳咳!”
锦地**咳一声打破寂静,清了清嗓子道:“弯弯姑娘,其实我们少爷……”
“不用说了。”庞弯微笑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她回头去看贺青芦,神色平静安宁。
“我不会要求孤宫插手这件事的,我知道,你们有永不介入正邪之争的盟誓。”
她自嘲一笑:“放心,我不是妲己,没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况且这里也不是玛丽苏大陆,不会出现所有物体都围绕女主运作,可以随时更改游戏规则的奇迹。
锦地罗大感意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之下只好朝主子看去。
贺青芦凝视着庞弯,从头到尾都什么话都没说,似乎是默认了。
“公子,先前婚约一事我权当玩笑,虽然不知你为何突然有了这等兴致,但人生大事又岂容儿戏?”庞弯嫣然一笑,颊如白玉生光,“假如过了新年你还想娶我为妻,不妨挑好彩礼上教中提亲。”
这话说的一箭三雕,既给自己留了颜面,又给贺青芦留了退路,最重要的是,表明了自己同拜月教生死共存的决心。
贺青芦至始至终面无表情,待听她提到婚约一事,这才皱了皱眉头。
“你打算回南疆?”他终于开口。
庞弯点头,朝他抱拳行了个礼:“明日一早我便动身离开,这段时间有劳诸位了。”
穿堂风吹过,拂起她柔顺的发梢,那双漆黑的眼睛亮若繁星。她还是先前那付模样,红衣沾满树叶,发髻里插着稻草,脏兮兮乱糟糟的。
可锦地罗却偏偏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你们的预感是对的,甜了几章以后,就要变天了……
50、阵前
腊月初八。
露葵从砂锅里盛出一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甜粥,盈盈端到书案前:“盟主请用膳。”案后紫衣人伸手接过白瓷碗,脸色和煦若春:“辛苦你了。”
露葵抿嘴,面颊染上晕红。
为这碗粥,她确实辛苦,在偏远山林里搜集好胡桃、松子、乳覃、板栗,又掺上千里迢迢自京城带来的五色豆和胭脂米,整整守了一个晚上才熬出这么小半锅应景的八宝粥。不过只要是为眼前这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含笑垂首,无声退下了。
“我就不明白,怎么那么多女人对你死心塌地?”白衣男子坐在八仙椅上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
“我从未对她们有过任何想法。”
随手将八宝粥搁到一边,紫衣人望着案上地图,眼睛眨也不眨。
“是啊,你只是放任自流,任凭她们对你遥想联翩。”白衣男子勾起嘴角,颇有些意味深长,“坦白说,你实在是我见过最无情的人。”紫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我见过最适合身处高位的人。”白衣男子哈哈大笑,“没人能掌握你的缺点,永远没有!“
紫衣人没理他,将头径直拧回去了。
帐外响起一串沉重悠远的号角声。
约定的时间已到,名门正派和拜月教的生死之战即将开始。
紫衣人素来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变化,好似琉璃落入水中沉浮,游曳着捉摸不透潋滟的光。
张修竹站在纱帐前,前襟一抖,踌躇满志胸怀激荡。今天将会是他在武当史,哦不,应该是江湖史上名垂千古的一天,意义重大。武林盟主收到情报,拜月少主左南夷重伤昏迷,刚被送回教中,左淮安目前正无暇分身,现下无疑是攻打拜月教千载难逢的最好时机,此战必定大胜而归!参战诸人皆可扬名天下!不过他并没有想到,顾溪居会将这等风光之事指派给他。
“一一拜月宵小!左淮安老匹夫!尔等还不快速速下山就擒!,他扯开嗓子朝对面山头吼了一声。
不得不说,顾溪居选张修竹打头阵是充全正确的,此人中气十足音色浑厚,叫嚣的话语可以传出很远距离,一时间整个山谷都响起“下山就擒擒擒”的回声。
出云山间惊起飞禽无数,扑啦啦扇着翅膀四处逃窜,唯独拜月教那颗挂满人头的黑色大门纹丝不动。
再等片刻,大门依然没有动静,张修竹禁不住有些不耐烦起来。
一一奇怪,战帖明明在十天前就送上门了,为何今日拜月教门口偏偏不见丝毫动静?
“左淮安老匹夫!你若再不出门迎战,小心这出云山被我们夷为平地!”他喑自运气再叫阵一次。
“平地地地地地啊一”在这抑扬顿挫的悠扬回音中,漆黑的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门中走出一群身穿白衣头戴面具之人,正是拜月教十二长老中的十人。
张修竹松了口气,哈哈大笑。
“左淮安呢?怎么不亲自出来迎战?就派你们这几个护教长老白白送死?!”他扬起下巴,月言辞羞辱对方,“真是孬种!”
“放肆!”站在最前面的白衣人发出一声呵斥,阴恻恻的声音粗噶如千年松树皮,“对付你们这群人,只需我们护教长老便绰绰有余,何须教主大人亲自出手?”话音刚落,十人已纷纷摆出迎战姿势。
“不是说十二高手里昏迷的只有容姑一个么?怎么今天只出来了十人?”高处的青纱帐里,白衣男子疑惑的向紫衣人凑拢。紫衣人挑了挑眉没说话,这桩事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再看那阵中,早己有数名正派髙手按耐不住自行跳入,与白衣长老缠斗起来。打头阵的首当其冲属崆峒,峨眉,青城三大派,他们亲眼瞧见前任掌门的头颅挂在魔教大门上被当成战利品一般对外炫耀,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筒直恨不得当下就将拜月教徒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一招一式都狠戻夺命,不留半分情面。
与他们相反的是,少林和昆仑两派人马则还没有出手,只是作壁上观。
“智空和何山奈真是两只老狐娌。”白衣男子又朝紫衣人嘀咕,面带不屑,“这个时候还想着保存实力!”
紫衣人云淡风轻一笑:“他们只是觉得还未到出手的时机,太早出手难免掉了身价。”端起瓷杯,抿一口最爱的雀舌露,他神情惬意:“剿灭魔教这么大的功绩,你以为他们不会想办法分一杯羹么?”
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罢了。
一轮恶斗过去,拜月明显教据了上风,只有四位长老受了轻伤,正派人士重伤六人,其中三人被迫当即离场,于是正派很快又有新的高手加入战局。
这样一轮轮打下去,终于打到了第七轮,十位长老已明显体力不支揺揺欲坠起来,眼看着情势即将充全逆转,就在这时,黑色大门吱呀一声再度缓缓打开,一个青衣人稳稳当当踱步而出。来者乃拜月教右使,全教地位仅次于左淮安的石决明。
少林主持智空大师和昆仑掌门何山奈对看一眼,撩开衣摆同时跃入阵中。
“石决明!若你今日肯痛痛快快将左淮安交出来,我便留你个全尸!”
何山奈例行惯例拿乔。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左教主作恶多端今日必遭天谴,还请石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智空大师例行惯例念开场白。
石决明望着他们,眉毛一挑。
场中人皆知石决明接下来定会回一些“天地可鉴我石某人对教主忠心一片头可断血可流就是骨气不能丢”这样的狗屁话,禁不住喑自运气摩拳擦掌。这不过是做戏的前奏罢了,一场顶级对决即将展开。
“乌合之众!”石决明脸上忽然显出嘲讽之色,“你们以为杀了教主和我,拜月教便会就此消失后继无人?”
何山奈和智空和尚均是一愣。
“以多欺少趁虚而入,算他娘狗屁的名门正派!”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抬起下巴仰天大笑,“老夫告诉你们,今日要的确有人要遭天谴,不过该死的是你们!哈哈哈!”
眼看这老家伙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何山奈禁不住大怒而起,一招“玉龙飞起”直取对方命门。
石决明冷冷凝视他,身躯纹丝不动,竟是完全不防御准备赴死的模样。眼看何山奈的掌风即将贴上他胸膛,只听“噼啪”一声,空中忽然有一道金色闪电破空而下。
那电光犀利至极,携厉风硬生生劈开何山奈护体真气,不仅将那招“玉龙飞起“一拆为二,力道深厚更将他震得往后连续倒退数步!
好不容易站定立身,何山奈只觉头晕眼花口角酸涩。
他伸出袖子一抹,禁不住大吃一惊一一是血!他竟然被那道闪电震得吐出了一口鲜血!观战众人亦纷纷白了脸,堂堂昆仑掌门竟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伤了心脉!不知闯入战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家纷纷举头望去。
“何方宵小,竟然在此欺我拜月无人?”
朗朗如玉的声音落地,有人策马扬鞭自山巅滚滚而下,风云为之色变。
点漆瞳,桃花面,嘴角蔑笑全然不在乎这地与天。
赤兔马,火凤袍,绮丽艳光将山中霞蔚都比了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智空大师身后的一人高的山石应声裂为粉碎。
红衣少女骑在高高的马上,戻气四溢,手中金鞭在空中划出璀璨夺目的曲线。
“石决明!你怎能允许这帮徒孙在我教门前叫骂?”众人还来不及回神,那少女已颐指气使娇叱一句,鞭子再次狠狠抽向山坡。只听哐当轰隆杂音响起,张修竹身后的纱帐四分五裂垮塌而下,带起一堆飞沙走砾,砸得他灰头土脸。
“你个妖……”他气急败坏跳起来欲破骂,却在看清少女面容那一瞬间噤了声。
“张修竹,我的手下败将,你这么快就忘记姑奶奶了?”
少女望着目瞪口呆的他,眉毛一挑仰天大笑,乌黑发丝在空中飞扬轻颤,筒直放肆到了极点。
纵使相逢应不识
“张修竹,我的手下败将,你这么快就忘记姑奶奶了?”
庞弯望着脸如菜色的张修竹,眼中一片狡黠。
张修竹不敢贸然说话,下意识抬头朝高处纱帐望去。
“自己没本事,就想找人求救?”
庞弯瞟他一眼,手扬金鞭出,如刀片飞快削断他腰间红绳,落月剑应声落地。
“竟然还用这块破铁?”她嗤笑,毫不留情,“上次被我打得要偷用袖子里的护身刀,怎么,你还没学乖?!”
张修竹又惊又羞,却不敢贸然行动,唯有对她怒目而视——这姑娘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和她动手自己绝无胜算。
况且,最应该说话的那个人,此时偏偏还没有站出来。
观战的众人发出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这从天而降的少女一付深不可测的样子,似乎要扭转现场局面。
“好大的胆子!竟敢为魔教出头露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何山奈,他飞身跃到马前,怒火滔天直视庞弯,“你是魔教什么人?!”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不屑甩了甩马尾。
庞弯高临下看他,冷冷扬起嘴角。
“我么?”她环扫全场,眼中满是凛冽而倨傲的光,“我是你们将要跪下磕头求饶之人。”
“她是拜月圣姑!”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作风狠辣毒戾,武功出神入化,传闻中极喜鲜血,六岁习武,八岁杀人,九岁扒掉第一张虎皮,未满十六已经取过数百人头颅,她绝对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拜月圣姑!
庞弯听见众人议论,缓缓舒展眉头。
“不错,我就是嗜血,尤其喜欢名门正派后生热气腾腾的鲜血。”
她撩起眼皮望向众人,眼尾轻佻,脸上媚意流转。
“怎么,有谁愿意送上门来让我咬一口?”她伸出舌头做了个舔舐的动作,贝齿樱唇丁香小舌,看得人心神激荡,“来呀,我定会让你们享受极乐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春意哝哝香甜温软,少女眉眼间意韵缱绻,面颊如晓霞初散,仿佛娇嫩的蜜桃等人上门采撷。
咕嘟,有几个定力不够的毛头小子当下吞了口唾沫。
“原来是圣姑大人。”
一直沉寂无声的青纱帐忽然被掀开,一道紫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听闻拜月圣姑不知所踪半年有余,想不到如今还能得此一见。”
顾溪望着马背上的少女,扬眉。
嘴角虚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庞弯侧过头来。
“你是武林盟主?”柳叶儿般的眼睛弯了弯,“就是你密谋攻打我拜月神教的?”
倨傲的语气,不屑的口吻,彷如初见的陌生。
于是笑容渐渐沉淀,好似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凝固在男子嘴边。
“正是在下。”
顾溪望着她,目光沉静而安宁,他弹了弹袖口的黑狐滚边,声音和煦若春。
他完全没有生气的表现,可帐里的百晓生却忽然觉得有股寒气穿过帷幔,刺得他手脚一片冰凉——怎么会,突然觉得冷呢?
“武林盟主,你算个什么东西?”庞弯高抬微翘的下巴,“你说要打就打?我们拜月教招你惹你了?你有什么理由?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
众人见她这样无理放肆,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然而顾溪却不怒反笑。
他有一张好看的脸,五官仿佛是刻进去的,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威压,这样一笑便分外生动英俊。
“拜月教向来作恶多端,三番四次挑衅我江湖豪杰,你们杀了崆峒青城峨眉三派掌门,还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大门上,你说,这理由有可错了半分?”
他不慌不忙道。
“哼!”
少女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杀是杀了,可我拜月死在这三派门下的教徒又何止成百上千?”她眼尾高挑,脸色仿佛冰山下寒冽的泉,“要报仇,你们只管一对一单挑,凭什么要叫上别的门派一起凑热闹?”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单打没胜算就要号召群斗?”她环视全场,冷嘲热讽,“还说自己是豪杰呢!也不怕别人耻笑!”
顾溪眼中轻轻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单挑没什么,只可惜你们教主大人昏了头,竟然在武林盛会上公然暗杀桑婵仙子,你说,这是不是故意挑衅全江湖,这是不是要与全武林作对?”
他用凝重而沉痛的口吻,堂而皇之地说出一个谎话。
“我江湖儿女虽宅心仁厚,却却绝不允许拜月教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侮辱!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怎能对无辜的弱女子下如此狠心?如此滥杀无辜,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他目不转睛看着庞弯,仿佛要将两把眼刀笔直插进她心里。
“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
器宇轩昂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人群中一时群情激奋,响起了嗡嗡的附和声。
庞弯看着他,不露声色与他僵持。
“你们怎么知道,那天跳舞的就是桑婵本人?”
“你们又怎么知道,那刺杀一幕不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望着场中众人,潋滟的瞳中有暗影浮沉翻滚。
顾溪深深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有人证。”
微不可查叹口气,他气定神闲开口,眼中染上一抹只有她才能懂的悲悯之色。
“婵儿。”
他拍了拍手掌。
叮铃叮铃,在婉妙动人的金铃声中,一个玲珑有致的女子自帐中缓缓走了出来。一袭轻纱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仿若仙女翩然落下凡尘。
“拜月教教主左淮安刺杀我一事,千真万确。”
女子清丽的声音宛如莺啭,只见她伸出如新剥鲜菱的玉手,轻柔摘下腮边面纱,露出一张纯净无瑕的脸。
“有我肩上箭伤为证。”
她盈盈掀开左边衣襟,现出雪白圆润的小半块肩头,那上面赫然有一道粉红的伤痕。
“想我桑婵行走江湖十年,与拜月教素来无冤无仇,却不幸遭遇这飞来横祸。”女子叹了口气,眸子里渐渐有水雾盈门,如雨打碧荷雾薄孤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幸亏盟主及时将我救下,唉,首当其冲的是我,不知接下来会轮到何门何派呢?”
绝世美人摆出受害者的姿态,素手拨千斤,轻而易举就虏获在场所有豪杰的心怀。
“卑鄙小人!”
“歹毒拜月教!”
“杀了这群狗贼!”
呵斥声怒骂声一时间喧嚣云上。
顾溪静静看着庞弯,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笑话。
你还是,嫩了点。
庞弯望着眼前一幕,嘴角僵硬,神情似乎有些勉强。
“姑娘,念你年纪尚幼是非不辩,劝你还是交出教主下落,弃暗投明,也许还能得饶不死。”
顾溪温文尔雅看着她,用无可挑剔的姿态诱降着,哄骗着,俨然胜券在握。
——有个能打的圣姑又怎么样呢?只要他挥挥手,十个圣姑便能在瞬间灰飞烟灭。
庞弯静静看他。
然后唇角忽然绽放出一抹艳丽的笑,那笑容越发放大,就像怒放的大朵山茶。
你以为,你胜利了?
不,你远远没有。
只见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鹿角笛,深吸一口气,放到唇边。
深远而嘹亮的笛声响彻云霄。
草木间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只不过须臾片刻,整个山巅都被一群突然冒出的军队包围起来。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少说有数千人,人山人海将这小山坡围住,密密麻麻如同烟尘,来得汹涌莫测。
“谁人敢在广陵王的地盘上放肆?”
领头的骠骑将军脚跨骏马,一声厉喝气吞山河。
“广陵王有令,有谁在出云山轻举妄动,立刻就地正法,杀无赦!”
士兵们身穿盔甲手持羽箭,将密密麻麻淬了毒的箭头对准场中江湖人,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杀无赦!
杀无赦!
将军的回音连绵不断,江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震了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起来。
“哈哈哈!”
庞弯放下鹿笛仰天长笑。
她扫一眼脚下惊慌的众人,眼中渐渐布满腥红的血丝,仿佛堕入魔道般凶煞狰狞。
“顾溪!你还要跟我打吗?”她朝对面大声叫喊,“别忘了,刀剑无眼!就算你自己逃的过这成千上万的毒箭,你那些江湖豪杰们呢?他们逃得过吗?”
“谁今天要想死在这里,就赶紧动手!”她再次大笑,嚣张至极,“拉你们这群人下地狱垫背,阎王爷也会欣喜若狂!”
众人沉默了。
江湖不问朝堂,朝堂不理江湖,这是千百年来默认的规矩,不知这拜月圣姑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搬来南疆藩主广陵王做救兵?
智空和尚看了顾溪一眼,不动声色缓步朝山间退去。
“阿弥陀佛,出家人奉劝施主早日放下执念,苦海无涯,当回头是岸呐。”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角落,例行惯例总结呈词,以示大家风范。
眼看胜利在望,何山奈到底心有不甘,冷笑着看向庞弯:“我道是什么本事,原来是自己不行,就找了个男人来靠!拜月圣姑,不过尔尔!”
一道寒光自少女眼中飞快闪过。
只听啪的一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何山奈的嘴角已经裂出一道狭长鲜红的口子。
“呜!”血液翻滚而出,他痛不欲生捂住了嘴。
“我就是靠了男人,那又怎么样?”
庞弯收回鞭子高高立在马上,脸上满是媚笑,背脊却挺得笔直:“你羡慕?你嫉妒?我有本事让广陵王出兵,换了你这块该入土的老菜皮,就算使尽浑身解数,还不知人家肯不肯看你一眼呢!你这把臭嘴老骨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她竭尽所能嗤讽着,已然是飞扬跋扈不在乎世俗之人。
昆仑派弟子正要动手,却听一声沉稳的喝声响起:“够了!”
顾溪站在青纱帐前,遥遥望着马上人,眼中尽是风刀霜剑。
“既然今日对方破了江湖规矩,搬出了朝廷,诛灭拜月教一事,当另择良日。”
他朝座下人挥了挥手,示意准备撤退。
一方面给早已人心惶惶的大家台阶下,另一方面又不动声色控诉了对方的胜之不武。
然而无论如何,庞弯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她微笑着骑在马上,微笑着看江湖豪杰们鸟兽散,微笑着直到顾溪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别有深意。
她朝他得意做个口型——“你输了。”
笑容明艳绝伦。
作者有话要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