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代价
进了房间关上门,庞弯哇的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圣姑!”石决明面露担忧之色,赶紧递上一块手帕。
庞弯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不碍事,是内力反噬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丹药来吃了一粒。
石决明脸上忧色更甚。
半月前前教主正闭关为少主疗伤,不想那武林盟主趁虚而入下了腊月初八的对战帖,全教上下人心惶惶苦无对策之际,圣姑忽然带着一只鹿笛归来,说只要有这个,便能保证初八那天大家毫发无伤。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圣姑将自己的天蚕软甲献给了广陵王,以此为代价换取了他们的一次出兵。
石决明对此颇有微词,那天蚕甲毕竟是极其贵重的宝物,全天下只有一件,怎能说送人就送人?然而圣姑只是拍拍他的肩笑道:“江湖朝堂本不相干,要不是我无意中救了广陵王的幺子,单凭这一件宝物他根本不可能出兵。”
“天蚕甲于广陵王是可有可无,而他的军队于拜月教却是必不可少。”圣姑叹口气,面色严肃而坚决,“莫说区区一件天蚕甲,就算十件镇教之宝,只要他肯出兵,我便都愿意给。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石决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又想圣姑总算是有了大家风范,不禁更是欣慰。
他自幼看着圣姑长大,她天生聪明伶俐,虽在武学上不求上进,但偏偏拥有极好的骨架和领悟力,因此甚得教主赏识。只可惜半年前圣姑下山游历重伤而归,不仅内力全失,还差点丢了性命,教主大为震怒,这才革掉了她的职位。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教主其实是恨铁不成钢,他心里依旧是极疼圣姑的,不然也不会让她整日陪在少主身边。这次大乱之时圣姑重新出山掌权,救全教于危难,长老们都没未见有任何微词。
更何况,圣姑为镇住来犯者不惜动用秘术,让邱长老将三十年的功力强行灌入自己体内,硬撑着上了战场。
这三十年的功力,必须在七日内完全爆发。
而圣姑要付出的代价,是寿命要为此减少十年。
看着床上打坐吐息的少女,想她花一般的年纪却要面临这等残酷抉择,石决明不由得感慨万千。
五内俱焚,百脉鼎沸,庞弯好不容易平复体内那股上蹿下跳的暴戾之气,这才睁开眼睛,虚弱擦掉额间的细汗。
“右使不必担心。”她见石决明面带焦虑,以为他仍旧在为未来担心,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只要七日后教主和南夷哥出关,便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知道南夷的洗髓经已经突破了九重,要是真打起来,只怕顾溪也无法在他手下讨到便宜。再加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教主叔叔,那些“名门正派”想一鼓作气剿灭他们,哼,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只要教主出关,一切困难都会得到缓解,所以她当前的任务便是在七日内守住出云山。
还好,还好在当初跳飞仙舞以前,她多了个心眼,将行李收成包裹埋在山下。
——火凤袍没有丢,天蚕甲没有丢,猪头小公子送的的玉佩,也没有丢。
至今她还是难以相信,那个当初她随手救起的猪头小公子竟然是广陵王最疼爱的幺子重台,还变成了那样一个俊俏的玉人儿,让她躲在樟树上偷看的时候,不由得咋舌老半天。
小公子为了帮她向广陵王求情,在屋檐下整整跪了一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仙女姐姐的救命之恩?
重台对她如是道。
临走的时候,重台将这只鹿角笛塞到她手里,告诉她只要在危难之际吹响,广陵王的铁戟军便会站在她这边。
虽然,只能借她短短一天的时间。
顾溪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千算万算,算到了她的意乱情迷,算到了左淮安的为子闭关,甚至连她会在阵前撕破脸皮反咬一口都算到了,早早与桑婵本尊窜好了口供,却独独漏算她会有广陵王这条后路。
所以说,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庞弯想到这里,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亲她,哄她,到头来都是为了骗她。
他疼她,怜她,为她做牛做马,原来不过是为了将她踩在脚下。
——多么好的演技!多么滑稽的结局!
她也许再也没有办法,像当初那般不顾一切的去依恋一个人。
笑容从脸上隐去,脸上的河流渐渐汹涌澎湃。
玛丽苏的爱是场豪赌,她输得几乎倾家荡产。
“圣姑,有一位自称阿浊的姑娘求见。”
门外响起通传声。
庞弯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水,跳下床来。
“你输了。”
角落里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儿,懒洋洋用花瓣染着自己的纤纤玉指。
“师兄,我有些失望呐。”
她撩起眼皮看了对面的紫衣人一眼,面上有了丝若有似无的娇嗔。
肤光胜雪,桃腮欲晕,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江湖上任何壮年男子受了这星眼流波的一睹,身子骨便早已软掉了。
然而那紫衣人却对美人的秋波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提起了茶壶精致的滤杯。
他脑海里还在回味。
回味方才阵前的那一刻。
小女孩长大了。
他心里想。
无论是在阵前呵退众人的傲慢咄咄,还是面对嘲笑时的狠辣凌厉,她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朵清纯的小花,最终还是被染上了腥红赤色,再不会净如白纸,再不会天真娇憨。
她学会了仇恨,她将展开报复,她的未来将陷入着无休止的纠缠和斗争。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心里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刺激和欣慰。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心里就莫名兴奋,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动哗哗作响,这种奇特的感觉比得知她还活著时更甚。
“你看那拜月圣姑是不是……”
百晓生的声音忽然插进,干扰了他的回忆。
他笑了笑,看了百晓生一眼:“你不觉得她很有趣么?明明是只小花猫,却偏偏要张张牙舞爪伪装成猎豹。”
“可广陵王的军队……”百晓生皱眉,那铁戟军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顾溪的眼神一寒。
“我自有分寸。”他半闭了眼,似乎在嫌弃窗外的阳光有些过于明媚了。
“你太乱来了。”
阿浊给庞弯把完脉,惊慌失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到她跟前。
庞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强行灌入三十年功力,并且必须在七天内全部消耗完毕的事。
“你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不这么做,根本吓不跑那些前来攻山的人。”她拍拍阿浊苍白的面颊,咯咯吃笑,“好阿浊,别难过,不过是少活十年而已,我想得开。”
阿浊眨眨眼,两行清亮的泪水自面颊上滑下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飞快的递给庞弯。
——“求少爷。”
庞弯看着这张纸,有些啼笑皆非。
“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这不是逼着我去害你们家少爷么?”她笑嘻嘻去戳阿浊的脑门,“你家少爷有他的立场,孤宫永远不能涉足正邪之争,他不能坏了自家的规矩。”
然而阿浊只是不停的哭不停的哭,执着的将纸重新递回她面前。
求少爷!
求少爷!
她焦急的看着庞弯,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庞弯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一时之间敛去了嬉笑之色,面孔渐渐严肃起来。
“好阿浊,你以为,我没想过去求你家少爷吗?”她握住哑女冰凉的小手,声音中有一丝苦涩,“我也想找一棵可以供自己依靠的大树啊,我曾经比谁都想,想得发了狂。”
她深呼吸一口气。
“可去求你家少爷,就是在变相害他——害他不仁,害他不义。我师兄杀了孤宫那么多人,他如果答应出兵帮我,只怕日后便再也做不成少宫主了。”
她话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弯,露出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
“退一万步说,就算在他二叔的支持下勉强当上宫主了,这位置也未必稳。”
阿浊呆呆看她,一时之间忘记了哭泣。
“好阿浊。”她用拇指为哑女缓缓擦去嘴角的泪,神情有点恍惚,“也许现在你家少爷心里确实对我有那么一丁点好感,但假如我害他失去了未来,他终有一天会将我恨之入骨,我不能去冒这个险。”
她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我不能用感情去换取一桩买卖,也不想依靠某个男人过完这一生,你明白吗?”
阿浊先是拼命点头,而后又恍然大悟般拼命摇头,仿佛不知停歇的拨浪鼓。
她忽然站起来,猛的推开庞弯,一股脑儿朝门外跑去了。
万籁俱静的深夜,城郊的栈里。
有个衣冠楚楚的公子正望着天边半轮橘月出神。
明明已是三更时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在等,等一个人。
砰的一声,房门忽然被打开,他惊喜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少女满面泪痕的站在面前。
“少爷,求求你救她。”
阿浊朝他用力比划着,浑身都在颤抖。
“求求你!救救她!”
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公子紧紧箍住她的双臂,眼中有怒火翻滚。
阿浊顾不得满脸涕泪,朝他伸出双手,一字一句严谨比划着。
“救救她吧,她已心脉俱损,只能再活五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影照的金手指是那么好开的么……哼
特别说明一下,下周起我有事要出国一趟,比较仓促,最近特别忙,所以文章更新先暂停一周,有什么动向我会发在微薄里,对不住大家了啊,请你们谅解。
喜欢你
“哦?那铁戟军真的已经撤离出云山了?”
何山奈抓住弟子追问。
“虽不知他们是否还会回来,但确实是从前日起就不在山上了。”弟子点头道,“我们已将方圆几十里都搜查了一遍。”
“拜月教有何动静?”何山奈皱眉。
“大门紧闭,未见有任何教徒出入。”弟子面色有些疑惑,“守卫人数也一切照常,好像并没有严阵以待的架势。”
“难不成那群铁戟军只是临时撤退,随时还会回来?”
何山奈掳了掳胡须,他想起那妖女吹奏鹿角笛的样子,禁不住心有余悸。
“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等下去?”他转头去看坐在窗边的紫衣人。
顾溪居拨了拨白瓷茶杯光洁的盖子,吹了口气。
“何掌门,无需着急。”
他闲闲捧着茶盏,低眉浅啄,一身紫袍衬得人端丽修长,眼眉俊朗如画。
“你说的倒轻松!我们各大派都有要事缠身,怎能经得起在这蛮夷之地长久耽搁?”
见他气定神闲,何山奈禁不住更加恼怒。
顾溪居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屋中人相顾无言静坐了片刻,忽听见一声尖利哨音响起,一只金嘴苍鹰从天而降落在窗棂边,自顾自梳理起褐白相间的华羽。
百晓生走上前解下那绑在鹰爪上的纸条,一字不漏看了,方才转头笑道:“盟主真是料事如神,那群铁戟军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他们上了官道,就算临时返回也需要三天时间。”
顾溪居嗯了一声,勾起嘴角:“果然是虚张声势之计。”
“你看我们是不是……”百晓生试探朝他问了一声。
顾溪居将茶盏往桌边一放,慢条斯理道:“传令下去,大家这三天来连续搜查也累了,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正式出谷剿灭魔教。”
他的口气是这般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吃个饭喝杯酒,小小的下一盘棋。
百晓生得令点头,正欲吩咐安排下去,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个小和尚连扑带爬跑了进来,满脸焦急之色。
“不好了不好了!有很多人突然晕倒!赛华佗说这里可能闹瘟疫了!”
黑衣探子进屋如此这般禀报一番,座上人终于展颜。
“谅他再料事如神,也绝不会想到我们还有秘密武器!”
庞弯大笑出声,胸中郁结多日的烦闷终于得以挥发。
顾溪居是何等奸诈老辣之人?他特意选在冬季攻打出云山,是因为这时是整个南疆瘴气最薄,毒物生命最脆弱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毒虫都会选择冬眠,这样拜月最擅长的毒术便失效了大半,他的胜算也随之提高了不少。
可他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丧服蛱蝶的毒物,可以展翅高飞以成虫形态越冬。早在半月前庞弯便飞鸽传书命教众大量搜集丧服蛱蝶,待广陵王的铁戟军一走,他们便将这些形同枯叶的毒蝶洒在山谷中所有可以驻扎队伍的地方,只等这些正派人士出来探查。
也许是老天开眼,顾溪居等人歇息的地方正好是丧服蛱蝶最喜欢的榆树林,所以这次毒发的面积和感染的人数都大大超过了庞弯的预期,俨然有瘟疫蔓延之势。
完全解毒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拜月教终于暂时安全了。
眼看明暗两条计策都如期起了作用,庞弯终于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五脏六腑再度绞痛起来,浑身的肌肉都仿佛被放在铁板上烹煮,血液在脉搏里吱吱作响。
“你先下去领赏吧。”庞弯强撑着朝探子挥了挥手,等他走出房门,这才从怀里掏出丹药咬碎吞下。
这止痛定神的丹药,刚开始只要吃一粒,后来一次吃三粒,现在她每次吃五粒都还觉得不管用,莫非是身体产生了抗药性?
裹上被子咬紧牙关不出声,等这阵疼痛终于捱过去,额发和背心早已如水洗过般湿漉漉的。
伸手一摸腋下,全是汗味,哇,要赶紧沐浴。
跳下床刚想吩咐人给她烧洗澡水,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熟悉的味道随着夜风拂进她心底,如雪中翠竹,雾中苍松,温冷而倨傲。
“你怎么来了?”庞弯瞪大眼看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
“哦,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既然阿浊都来了,你也当然能来。”不等对方答话,她已笑眯眯弯起眼睛,“你是不是心疼我,挂念我,所以才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跑过来看我呀?”她偏头看他,话语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得意,“哎哟,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的拉进对方温热的怀抱里,两具年轻的身体严丝贴合,几乎不留任何缝隙。
咚咚,咚咚,她甚至能听见他快速起伏心跳的声音。
“……喂,你不嫌臭吗?”
被人这么一动不动抱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庞弯终于按捺不住,没好气发问。
身上的味道连她自己闻起来都嫌弃,是谁发明“香汗淋漓”这个词的?除非事先熏过,没有谁的汗水是不臭的,玛丽苏女贵族们也不例外。
然而头顶人却仿佛被什么刺激了,收手将她揽得更紧,还索性将鼻子埋进她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臭,一点也不臭。”
他低声呢喃,有如梦呓。
“哇,你中邪了?!”庞弯吓得一股脑儿推开他,身子也朝后退了两大步,“谁给你下的蛊?还是你正在发烧?不,不对!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贺公子的脸皮做面具!”
贺青芦被她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伸手拖过她的指尖,朝自己脸上按去:“你摸摸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声音柔若春雾。
“热、热的。”庞弯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真是贺青芦?你怎么啦?该不会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每次面对他的温柔,她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贺青芦看着她,眼睛微微敛着,琥珀双眸如同夜色深潭,有些潋滟的光暗隐。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抱起她,大步流星朝床边走去。
“婚前保持贞洁乃拜月教的优良传统!”
庞弯大手一挥就去捂住他口鼻:“警告你不要霸王硬上弓啊,小心我憋死你!”
贺青芦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他将她抱到床上,又给她裹好被子,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他充满柔情的看着她,仿佛生怕她受了一丁点的委屈。
“你!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坏了我的大事?”庞弯嘴一瘪,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你赶走了我的蝴蝶?还是给顾溪居送去了救兵?你说啊!你倒是给我个痛快!”
满腔柔情都化作了青烟,脉脉情意被疑神疑鬼的控诉扑得烟消云散。
贺青芦气得直接去揪她鼻尖,力道之大简直恨不得将那莹白的小肉团子扯下来。
庞弯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偏偏还硬挤出一个笑脸:“嗯嗯哼,这样就正常多了,哎哟。”
看着她机灵狡黠的娇憨模样,贺青芦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哀恸,一分的欢喜,却换来十分的悲恸,一时之间满腔焦灼,却又无论如何无法言明。
所以他只好怔怔看着她,近乎贪婪的出神。
“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庞弯揉着通红的鼻头朝他凑拢过去,眼睫毛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公子,你千里迢迢带上阿浊来看我,我很高兴,也很感动。”
她诚挚的说着,语气分外认真。
毕竟她曾以为临沂一别就是永别,贺青芦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她生命里。
“这段时间我挺好的,划伤了昆仑掌门的嘴,吓跑了武林盟主,还害得他们一群人短期之内都下不了[www奇qisuu书com网]床,嘿嘿,我就是这么毒辣卑鄙。”她朝他笑,有些腼腆,“不要吓到了啊,我本来就是人人喊打的妖女,他们都不喜欢我的。”
“谁说的?”贺青芦握住她的手,面色一紧,“谁说你人人喊打,谁说没人喜欢你?”
庞弯笑着去戳他绷紧的脸:“哎,有谁这么不长眼睛?难道是你?”
贺青芦深吸一口气,拨开她不安分的手。
“是,我喜欢你。”
他安静看着她,琥珀双眸中没有逃避,没有迟疑,甚至连丝害羞都没有。
只有一望没有边际的斩钉截铁,坚定不移。
庞弯真的呆住了,她吓坏了。
贺公子的表白,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机械的转动了一下脖子,心里想着要说出一句什么样的话来缓和这尴尬的气氛,然而贺青芦的头已经垂了下来。
冰凉的唇贴上,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一分罕有的虔诚。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所有的吻。
“可以吗?”头晕目眩中,庞弯隐约听见问话声。
可以?什么可以?她还没回神,贺青芦便已等得不耐烦,他悄无声息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儿轻轻度过来与她纠缠,辗转,吸允。
她不能死。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死。
抚摸着少女茸茸纤细的后颈窝,年轻男子迷迷蒙蒙想着。
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灼灼的,噼啪而斑驳,热气腾腾,熏得他的眼睛都赤红起来。
他不会告诉她,腊月初八那天,自己易了容站在魔教的队伍里。
他不会告诉她,当看见一身红衣的她出现在山头,用不可能有的内力对那群人耀武扬威时,他有多么胆战心惊。
所以他才命阿浊赶紧留下照顾她。
直到阿浊带回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在想什么?”他抚摸着少女乌黑的长发,看着它们在手心中如水滑落。
“我、你、这个……”少女被他强行禁锢在自己怀里,满面通红,有些语无轮次起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
“我知道,你很聪明,你用丧服蛱蝶毒晕了顾溪居的人,而你们教主马上就要出关了,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拜月教的事。”
贺青芦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要暂时离开这里,出一趟远门,阿浊会过来给你送药。”
“乖乖听她的话,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在,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温暖的怀抱让庞弯渐渐有了困乏感,她晕晕乎乎听着,心里想这个人真奇怪,忽然跑上门来表白,忽然又说要走,最关键的是,他说他喜欢她,却完全不在乎她是否也喜欢自己?
“我想飞,我想飞起来……”她嘟嘟囔囔说了一句,怀念自己身怀轻功纵横四海的往昔时光。
头顶的身躯有些僵硬,然而她已经无法感觉到,回魂丹药效发作,她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也许到了明天醒来,她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贺青芦,而深情隽永的男子,注定只能出现在妖女每夜孤寂的梦里。
回来啦!按时更新。
小贺贺受刺激了,恶战刚刚开始……
傻瓜与大傻瓜
七日过去,终于到了教主和南夷出关之日。
只要再等数个时辰,拜月教史上最传奇光辉的两位人物便能同时登场,全教上下都十分兴奋期待。
在这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庞弯偷偷溜了出去。
她蹲在了山边悬崖的一块大石头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几日来她心脉的疼痛越发厉害,阿浊留给她许多药,喝的她几乎没有空余的肠胃去吃饭,然而吃了这些药却依然没有什么好转。
也许要等到把内力全部都散掉,才会渐渐变好吧。
她望着山下的白云出神。
顾溪来到悬崖边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红衣少女蹲在玄色大石上,眉如墨画,一双明珠般的大眼没有焦距,乌云般的秀发随风飞扬,这么远远望着,竟会突然有种她不是世间人的错觉。
“圣姑好雅兴。”他看着她,缓缓的笑。
他故意将话语放得很轻,但他有绝对的把握,少女会马上回头,因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的声音。
果不其然,少女迅速转过头来,眼中先是惊惧,然后腾起漫天的怒意。
就好像一具本来断了线的木偶,因为仇恨而重新有了生命。
多好的眼神,多好。
顾溪望着她,差一点就要笑出声音。
“你来干什么?”庞弯捏紧手里的金鞭,朝他扬起下巴。
“来看看你。”顾溪不急不慌的朝前走去,脸上挂着挡不住的温柔笑意,就好像石上站着的不是要取他性命的对手,而是一个翘首以盼等了他很多年的爱侣。
“盟主的脸皮厚度,我等望尘莫及。”庞弯脸上露出媚笑,脚步已经悄悄换了方向——她不能跟他起正面冲突,她打不赢,教主尚未出关,她更输不起。
顾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图。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他温和看着她,停止了前行的步伐,“小心后面的悬崖,摔下去会没命。”
庞弯觉得讽刺至极,差一点就想放声大笑。
——你会在乎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性命!
“你的假惺惺令人恶心!”她厌恶看了他一眼。
顾溪还是那样面如春风的笑着,半点怒气也没有,他看着她,就像主人面对自己胡闹的宠物,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耐心。
“弯弯,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好似甘醇的清酒,冷硬的轮廓在一瞬间变得柔和。
“你学会了撒谎,学会了勾引,还学会了如何去陷害别人。”他用一种欣慰的口味,娓娓数落着庞弯的罪行,“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庞弯瞪大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我以前,实在是小看了你。”他含笑摇头,“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也更加有趣。”
庞弯冷着脸没有答话。
“我知道,毒是你安排下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瘟疫,对不对?”顾溪静静看她,“我只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方式下毒?饭菜水每日都有专人检查,这究竟毒从何而来?”
庞弯听到这里,终于笑了起来。
“这种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意味深长瞟了他一眼,“跟拜月教的妖女作对,你最好多长一百二十颗心。”
顾溪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弯弯,你知道吗?每次看你虚张声势,都让我觉得有趣。”他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你不会知道,当初我有多么舍不得你。”他看着她,怅然叹口气。
这句话几乎戳到了庞弯心底最痛之处,她眼一眯,差一点就要朝前甩出鞭子。
——不,不行,我应该冷静。
她深呼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个浅笑:“是么?可你最后还是下手了,无论我多么有趣,也比不上你的企图心有趣。”
啪啪啪!
顾溪扬起手来,给了她三下响亮的掌声。
“你真的长大了,我的小姑娘。”他亲昵叫着她,就好像自己是她最仰仗信赖的长辈。
“是啊,所以我应该感激你。”庞弯面色平静。
顾溪点头嗯了一声,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她的“感谢”。
庞弯看着他,心里可笑又可悲,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人蒙蔽?
“所以你还是不肯告诉我,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下毒的?”他目光灼灼继续看她。
然而庞弯已经厌倦了对他演戏,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这个人。
“做梦去。”
她丢下三个字,从山崖边跳开,扬长而去。
顾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肩膀以微不可查的幅度微微颤抖。
他在笑,不可抑制的笑。
她那么恨他,恨之入骨,这件事真令他高兴。
再恨一点,恨多一点,最好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饮他的血,吃他的肉,将他的骸骨完全刻进心里成为印记。
在他身后半握成拳的手心里,赫然有只宛如枯叶的死蝶,在风里瑟缩着金黄的翅膀,悄无声息。
左淮安和南夷提前出关了,庞弯自山颠回到教中,第一眼便睹见两人坐在高堂上的身影。
“左叔叔,师哥!”她欣喜若狂的叫了一声,拔腿就朝两人跑去。
然而快到殿前又慢了下来。
左淮安和南夷跟前围了太多人,有禀报教务的,有嘘寒问暖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她根本挤不进去。
想了想,她就站在外围远远的看着两人。
左淮安还是老样子,器宇轩昂,精神饱满。
南夷则已经完全恢复为油画美少年的模样,一身黑衣,血红耳钉,阳光面庞下清俊得出奇。
庞弯看着无论从外貌到气度都十分出色的两人,心里有点儿小酸,又有几分骄傲。
这是我的家人,我们是一国的,她心里不无得意。
集体意识是个十分微妙的东西。
左淮安听完了石决明的禀报,抬头瞧见人群外一身红衣的庞弯,中气十足叫了一声:“弯弯!”
庞弯这才拨开众人应声跑到他跟前。
“你做得很好。”他摸摸她的头,眼神甚是慈爱,“这几日来多亏有你了。”
庞弯眨眨眼,轻声嗯了一句。
“教主和少主功夫可有突破?”这是她当前最关心的问题,“顾溪贼心不死,他的人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有你南夷哥在,这些都无需担心。”左淮安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庞弯抬头望向南夷。
却见他唇线紧抿,眉头微拧,仿佛正在为什么事情出神。
在左淮安的吩咐下,众人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教主跟石决明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教务,大殿上只剩下了庞弯和南夷。
南夷依旧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一时间寒风萧瑟树叶飘落,庞弯心想,莫非他知道我见过他变身血霸的样子?现在盘算着杀人灭口?
这样想着,脚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小小的动作毫无疑问惊动了南夷,只见他眉头一皱,抬眼朝她看来。
“过来。”他瞟她一眼。
庞弯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一道寒光从南夷眼中闪过,他瞪着她,高高举起了右手。
“师哥不要打我!”庞弯条件反射捂住了面颊。
大手落在半空,南夷显然怔住了。
“把手给我。”他强压着怒气,朝她伸出一只手。
庞弯不知他意图如何,只得战战兢兢将五指伸了出去。
“你的脉象怎么这么奇怪?”南夷扣着她手腕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不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脉。”
——原来是要给她把脉,庞弯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因为强行灌入了三十年的内力,所以暂时紊乱了?”她偏头一想,自行诊断。
“你还敢说这个!”
不提还好,一提南夷便满脸怒意气不打一处来,猛的甩开她的手,眼看着巴掌就要呼啸而落。
然而终究是在半路停住了。
“你总有一天要活活气死我。”他瞪着她,咬牙切齿,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你下次要是敢再做这种自损寿命的傻事,不等你开口,我就先把你掐死,听见没有?!”
庞弯被他的一惊一怒弄得分外委屈,低下头不说话。
见她如初生雏鸟般瑟缩,南夷脸上的怒气终于缓了一缓。
“……辛苦你了。”他声音沙哑说出这四个字。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除了穷追猛打嘲讽鄙视,南夷从没对她说过一句贴心的话。
这是十六年来头一遭。
庞弯眨眨眼睛,眼泪就这么扑簌扑簌大颗掉下来。
自从回到了拜月教后,她从未对外显露出半分脆弱过,她坚决果敢,大胆张扬,处处都表现出一个魔教圣姑该有的风范,面对强敌她甚至从来没害怕过——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空害怕。
如今听了南夷这句话,她心底那些被刻意忽略的酸楚,就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站在原地用手背抹泪。
然而泪水仿佛取之不竭拥有生命的涩泉,任她左右开弓也抹不完全。
“好了,别哭了!”
眼看着少女白净的脸蛋被搓得红扑扑的,南夷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拉开她乱抹一气的十指。
庞弯两只眼睛红如玉兔,死死咬住嘴唇。
南夷便又去掰她的牙。
庞弯气恼,伸出拳头要去打他,然而南夷比她更快一步,将她的武器双双吞进掌心里。
“你心里苦,我都知道。”他闷声说了一句,“你就想当着他的面报仇,对不?”
庞弯怔住了。
她没想到南夷这么了解她。
是的,本来阵前对决不一定要她亲自出马,虽然那样威慑的效果无疑更好,但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多少都带了一点私心——她想亲自走到顾溪前面,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为此她心甘情愿少活十年,毫不犹豫。
“现在报仇了,觉得开心?”南夷望着呆呆出神的她,叹了口气,“值得吗?”
庞弯抽抽搭搭吸着鼻涕,愤愤的含糊嘟哝道:“你还不是为了眉妩变成那个鬼样子,值得吗?”
南夷噎住。
两个饱受苦难的师兄妹相互对视一眼,竟然都忍俊不禁同时笑了。
“傻瓜。”南夷点了点她脑门。
“大傻瓜。”他又拍了拍自己胸脯。
庞弯笑着将脸偎进他怀里,舒出一口长气:“这下可好,你们总算出来了,我终于不用害怕了。”
见教主和南夷两人都完好无损,南夷还明显功力大涨,她心里的大石这一刻才真正落了地。
南夷笑笑,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
“别怕,阿爹已经正式将飞鹰剑传给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南夷哥总算出来了。
话说端午要外出,不好意思再延迟了,所以这章提前更新,下次没有意外的话还是周日更,咔咔。
剑与针
“哇,你给我摸摸!”庞弯好奇去夺长剑,上面精致繁复的雕花看得她直咋舌。
——飞鹰剑呐,这可是历代拜月教主的象征,南夷得到了此剑,就意味着他离继位不远了。小时候她曾无数次想靠近教主的身边摸一摸,每次都挡了回来,教主叔叔总说这不是她该碰的东西。
“你的火焰神针呢?”南夷瞟她一眼。
庞弯从袖子里解下针袋,一股脑儿塞过去,眼睛不离开长剑。
南夷接过针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红针,凑近了剑锋。
就像有磁力一般,那枚红针悄无声息贴到了飞鹰剑之上,闪着宝石般的幽光。
“果然。”南夷微微一笑。
庞弯看的呆住,像只小猫一样拼命朝前拱去:“这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俩会凑一块儿去?”
南夷笑着将红针拔下,看它悄无声息融化在自己掌心中。
“你可曾听说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他转头看庞弯,“这火焰神针的原料,便是当初锻造飞鹰剑时剩下的,所以自然同性相吸。”
“那这剑会不会也能在人体里融化?”庞弯听得咋舌。
南夷摇了摇头:“不会,这两种武器在锻造时都花了很大心思,一种主柔,一种主刚,火焰神针轻易可融,而飞鹰剑却刚不可折,正好是完全分化的两极。”
他望着手中消失的红针,眼神有一刹那的柔软:“这原本是我娘的东西。”
庞弯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这是教主夫人的武器?”她接过那针袋,在手里轻轻摩挲,“我以前并不知道……”不知南夷会不会怪她不配这武器,从而将东西收回去?
然而南夷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好好用它,不要给我娘丢脸。”他的声音里有分难得的温柔。
“嗯。”
庞弯眨巴着睫毛,使劲点了点头。
“师哥,你以后还会走火入魔么?”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阿爹已经用阳气将我体内的阴煞镇住了。”南夷微微一笑,“只要日后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庞弯顿时松了一口长气。
“你呢?你的内力还能撑多久?”南夷抬头问她。
“从明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内力了。”庞弯摸摸鼻子,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右使说以后我的武功都要从头练起,师哥,你要保护我不受欺负啊!”
后一句本是她临时起意随口说的玩笑,然而南夷闻言却变了脸色,显得分外慎重。
“嗯,我会一辈子保护你。”
他摸摸她的额头,仿佛在心里下了个了不得的决定。
庞弯没有想到,南夷的本事竟然这么大。
她前一天才跟他讲了眉妩与桑婵的关系,第二天南夷就将人提到了拜月教里。
当她在山洞里瞧见那张几乎令人窒息的脸蛋时,下巴都碎了一地。
“你你你你……”她指着正用天蚕丝将桑婵捆成粽子的南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猛人!这家伙绝对是真的猛人!他不是师哥,是猛哥!
“你什么你?还不快过来帮忙!”南夷瞪她一眼,凶神恶煞。
庞弯吞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颤抖着在女神昏迷的躯体上绑出了一个蝴蝶结。
——美女,就是要配可爱的东西。
“你恶心死我了。”南夷三下两下解开那可爱的蝴蝶结,毫不怜香惜玉打了个死疙瘩,“真应该一脚把你踹下去。”
庞弯没功夫理会他的挖苦,只是近乎贪婪的端详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庞。
——她真美啊,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话语来形容这个人的相貌,都不会有丝毫过分的地方。
她和我,真是云和泥。
摸摸自己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妄想成为桑婵第二代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绝世美人浓密的睫毛忽然动了动。
她醒了。
“你们,想得到什么?”
睁开眼睛,桑婵第一句说出的便是这样的话。
镇定,淡漠,没有丝毫的惊慌。
她高临下看着两人,面色平静举止高贵,仿佛这山洞是她的仙邸一样。
“说说看,关于眉妩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南夷自腰间抽出飞鹰剑翻来覆去的把玩,寒光如水中波纹,映射在美人莹白如玉的脸上。
桑婵看着他,轻启朱唇一笑:“哦?你就是她那没命嫁的未婚夫?拜月少主南夷?”
只听嗤啦一声,她的脖颈被剑气划出一道鲜红伤口,有血珠如泪渗出,滴落到仙女雪白的衣襟上。
“再不回答我的问题,下一剑就会直接刻在你的脸上。”南夷望着她,面无表情。
庞弯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
她本以为南夷面对同样是白莲花类型的桑婵手下留情,却想不到他下手却还是这么狠戾。
哦,不对,其实他多少还是留了情的,要不然仙女姐姐现在就只会剩下一条胳膊了。
桑婵笑起来,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在这容光映照之下,再灿烂的珠宝也都会显得黯然无色。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要问问你自己。”
她笔直注视着南夷,目光深深,似乎要一直望进他心里:“你发现了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
“你抓我,是因为你不敢面对现实,你心中还有幻想,需要我给你一个交代,不是么?”
她垂下睫毛,脸上的表情在烛火映衬下分外奇特。
庞弯正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南夷眼一睁,宝剑眼看着就要划向桑婵的心脏。
“师哥!”庞弯忙不迭叫了一声。
南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飞鹰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转眼又重新收回了剑鞘。
“能言善辩,牙尖嘴利。”
他冷脸看着桑婵。
“少主,教主请您去一趟正殿。”洞外忽然有教众来报。
“你帮我看着她。”他朝庞弯吩咐一句,转身一甩袖子走了。
一时间洞中只剩下两个女人。
庞弯因为没了内力,不敢贸然离仙女太近,只能站在离她一丈开外的安全距离好奇的上下打量。
桑婵转头看见她,忽然笑了,笑得和风细雨。
“你就是那个代替我跳飞仙舞的小丫头?”她眼中有抹几不可查的怜悯。
庞弯一怔,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了,这个绝世美人曾当着所有江湖人的面说假话,将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在拜月教身上,她包庇顾溪,她和那个混蛋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她狠狠剜了仙女一眼。
“你恨我?你是不是觉得被我们骗得很惨?”
仙女却望着她毫不在意的微笑,眼波流转间有些难以名说的风情:“看来你当初是真心喜欢顾溪。”
庞弯别过头不理她,全当她梦呓。
“所以说,女人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生物。”
桑婵见她没有反应,兀自叹了口气,开始自言自语。
“为什么世间这么多女人都拘泥于情情爱爱呢?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摇头,神情甚是惋惜。
“就像你,明明有可以做一番大事的天赋和根基,却偏偏为一些蝇头小利将未来搭了进去。”
庞弯惊诧扭过了脖颈。
——她本以为桑婵会说出“武林盟主也是你这妖女能肖想的么和我争你也配”诸如此类经典的女性反派台词,却不曾想,从她嘴里冒出的竟然是这么一番颇有气势的话语。
桑婵见她面露惊色,睫毛如蝶翅忽扇,摄人心魄。
“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只满足于得到男人的宠爱。”
她眼尾长挑,瞳孔中有灼灼光华流转,仿佛在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你因为这个拒绝了九王爷的求婚?”
庞弯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心里着实非常好奇。
——她从未见过桑婵这样的姑娘,生活在玛丽苏大陆上的女贵族们,哪个不是以获得男主角的心为终极目标?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这是一贯的真理。
她完全没有想到,在桑婵心中男人的爱根本不值得一提。
“王妃之位又有什么稀罕的?你以为我会满足于嫁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男人,然后天天与三姑六婆家长里短与各种小妾斗来斗去?”
“见识浅薄,眼界狭窄,这就是女人千百年来地位低下的原因。”
桑婵轻笑出声,蔑视至极。
庞弯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她很清楚,她说的不无道理,然而心里同时更加觉得酸楚。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想争取的东西,对人家来说非但唾手可及,甚至还被弃若糟糠。当初我那么渴望得到的幸福,她却随手将它推了出去。
“你喜欢顾溪吗?”她想了想,轻声道,“你们是师兄妹,他又……那么喜欢你。”
桑婵眨眨眼,欢快勾起了嘴角。
“你还是那么天真啊。”她望着她,眼神温柔如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你家少主轻而易举抓到这里?”
庞弯一怔。
桑婵叹了口气。
“他喜欢我,也喜欢百晓生,当初也肯定喜欢过你。”她面上显露出颇为遗憾的神情,“他喜欢所有可以被利用的人,大家都不过是他的玩具。”
“如果我会喜欢他,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
她平静看向庞弯,就像在告诉她一个全天下所有人都该知道的真理。
作者有话要说:桑婵是不是和你们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呢?